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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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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7 09:2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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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本文最後由 發表回覆 於 2026-1-23 02:14 編輯
她被趕出侯府後
作者:牽絲偶
【
內容簡介
】:
慶元五年,妖魔肆虐。
晉陽侯夫人亡故三月後,新婦進門,與其所出嫡女不和。
又一月,晉陽侯稱嫡女非他親女,念多年養育之情,只將人逐出門庭,不再追究混淆血脈之過。
季嬋被趕出家門,受傷瀕死。
這天晚上,她遇到一隻從北荒奔逃萬里來京中討封的八尾狐。
狐狸問她:我像人嗎?
季嬋:你比他們都像人。
狐狸:可惜我八尾盡斷,沒辦法再變成人了。
季嬋:沒關係,我把這身骨肉留給你,你替我活下去,替我報仇!
一句話簡介:欠了債的都要還
立意:為陷入絕境的人討回公道,還世間清明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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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7 09:25:57
第一章
上元燈會,天降小雪,朱雀門正對的十三條天街燈火通明。
若有人立於皇城內的通天塔居高俯視,就能瞧見那騰騰的人旺之氣與煌煌燈火相融,拚接成的繁復圖騰映照天穹震懾九州,圖騰餘暉之下,隱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魎正四散奔逃。
有些鬼怪拚了命的想要逃竄出城,而有些,則寧願沒了命,也要衝進來。
本該戌時初關閉的城門此時依舊大敞,守城吏一個個魂不守舍地看向十三條天街的方向,心中盤算下值後還能否趕得及與家人同去燈會。
就在他們晃神的時候,一道影子倏地閃過,掛在城門上的九盞龍燈忽閃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燈火所及之處不見半個影子。
只有城門陰影處,留下了幾滴暗色血漬。
與此同時,一身單薄素白襖裙的少女伶仃立在晉陽侯府側門,天上細碎的雪粒灑落,她睫毛上染了層薄薄的雪,掩住了她眼中的惶惑不安。
門房離開大約半刻鐘才匆匆回來,身後還跟了位面容冷肅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見到季嬋的時候,眉頭不由皺了皺,邁步上前,語氣顯得十分冷硬:「大姑娘,你怎麼來了?」
「錢媽媽,今日是父親壽辰,我想……」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錢媽媽打斷,對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大姑娘,你明知今日是侯爺壽辰,為何還來打擾?難不成是想攪亂侯爺的生辰宴?」
季嬋一哽,輕聲說:「我只是想見父親一面,與他說幾句話。」
「不必了,姑娘還是牢記自己的身份,你和我們侯府可沒有半分關係,侯爺是萬不會見你的。」她說完就想走,這時對面卻迎來一個圓臉的丫鬟。
季嬋記得這丫鬟,是那位繼夫人薛氏帶來的貼身丫鬟,似乎叫春禾。
春禾走到兩人面前,打量了季嬋幾眼,才轉過頭問錢媽媽:「錢媽媽這是在做什麼?」
錢媽媽陪著笑臉解釋道:「還不是大姑娘,非要見侯爺,現在侯爺哪有空見她。」
「原來是這樣。」春禾用眼梢掃了眼季嬋,才開口,「今日侯爺確實很忙,不過我可以先帶姑娘進府再行通報,若是侯爺不願意見,姑娘就只能遠遠看上一眼,磕個頭,如此也算是全了侯爺與姑娘多年的父女之情,這樣可好?」
季嬋咬了咬下唇,卻感覺不到痛楚,她聽到自己回答:「好。」
春禾笑笑,轉過身的時候語氣突然有些嚴厲地對錢媽媽道:「這府裡的大姑娘是我們家姑娘,而不是旁的什麼人,錢媽媽往後還是要謹慎些。」
「是、是,瞧老奴這腦子,果真是不好用。」錢媽媽連連低頭陪笑不敢再多言。
季嬋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落到這個地步的?
十幾日前,她還是晉陽侯的嫡長女,可轉眼,就有一個自稱十八年前是她母親貼身丫鬟的人上門,說她並非是侯爺的血脈,而是多年前先侯夫人與人私通生下的女姦生子。
她父親一開始並未相信,只讓人把那所謂的丫鬟趕走,直至薛氏出言勸說,讓他一定要查出真相,免得污了先夫人名節。
他們先是找人證實了那丫鬟的身份,又在那丫鬟的指點下找到了為她母親接生的穩婆,那穩婆一口咬定她出生時早產,卻並非早產之相。
只憑這些不知來歷的人的幾句污蔑,她父親的臉頓時就變了顏色。
卻不曾想過,母親生她時早產,不過是因為知道了他出征在外遇襲,受驚所致。
再後來,他們不知怎地又找到了幾個外祖父家尚未敗落時在府裡伺候的下人,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說見過她母親婚前與外男私會。
這些人就像是唱戲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一人一句話,輕易將她母親生前的名聲毀得乾乾淨淨。
而她這個侯府嫡女,便成了她母親對侯爺不忠的證據。
五日前,她被趕出侯府,出府前,薛氏居高臨下地對她說,她父親念著多年養育之情,不願意繼續追究,望她務必要牢記侯府恩德。
季嬋無論如何都不能替母親接下這般大的罪名,她想著今日是父親生辰,以往的許多年,都是母親陪著父親過生辰,或許今日他會念及與母親的情誼重查此事。
青禾將她帶去花園回廊處候著,便直奔園中燈火明亮處。
季嬋望著遠處燈火,忽然想起去年,園中也是掛滿了花燈,母親在她的央求下陪她一同猜燈謎。
不過一年光景,外祖全家流放,母親病逝,而她需要站在侯府等著旁人通傳。
只踟躕了片刻,季嬋便邁步朝那燈火處而去。越是走近,女子嬉鬧聲便越是清晰。
季嬋走到假山旁停下了腳步,她見到了不遠處正在陪著薛氏與薛氏帶來的一雙兒女猜燈謎的父親。
薛昭手中提著一盞花燈,立於她父親左側。
而薛瀅則站在她父親右側,甚至還親暱地挽著她父親的手臂。
四個人站在花燈前說說笑笑,薛瀅一聲聲叫著父親,仿若真的一家人。
一家人?
季嬋心頭忽地一窒,死死盯著站在她父親身旁的薛昭與薛瀅。
以往她與薛氏的一對兒女鮮少見面,故而從未留意,如今卻突然發現,這兩人的側臉與父親如此相像!尤其是薛昭。
而薛氏能容許薛瀅與她父親如此親近,除了他們是親生父女,還有別的解釋嗎?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母親去後不過三個月,薛氏就能入門,還能帶著她的一雙兒女一同嫁進侯府。
或許,她也該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了。她甚至開始懷疑,外祖父全家被流放後母親突然重病不治,是真的生病了嗎?
季嬋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她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有了解過父親。
小時候,她找父親陪她玩,父親總說忙,原來並非沒空,只是他心愛的女兒不是自己。
季嬋沒有再看下去,從來時的路安靜離開。
來時在心中醞釀了許久的話也都散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扣在母親身上的那些罪名,說不得就是父親為了薛氏一手炮製的。
季嬋離去後大約一刻鐘,青禾才去回廊處找人,卻發現人已不見蹤影。
她去門房那問了一嘴,才知道季嬋早就走了。
她將消息悄聲告知了坐在石亭裡看女兒猜燈謎的薛氏,薛氏眸光微轉,低聲與身旁長子薛昭說了幾句話,薛昭便起身離開了。
季嬋走出晉陽侯府,回頭看向侯府緊閉的朱紅大門,終是垂下了肩膀。
她問自己,就是猜到了那些所謂的真相又有什麼用呢?她能做什麼?
能為她做主的外祖父與舅舅都被流放了,母親不在了,她只剩下一個人。
就算她將真相告訴這上京的人,就會有人相信嗎?沒有人信,她甚至沒有證據。
今夜的雪越下越大了。
季嬋如行屍走肉般從熱鬧的人群中穿過,因為穿的單薄,她的手腳都被凍僵了,她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朝著昌平坊的方向走去。
她被趕出侯府後,就住在昌平坊的一間小鋪子裡,那小鋪子還是去歲母親送她的。
離開侯府時,母親的東西他們一件都沒讓她拿走,若非那鋪子經過了官府,正式落在她名下,她如今怕是連棲身之所都沒有。
昌平坊距離侯府有半個多時辰的腳程,幸而今日是上元節,沒有宵禁。
季嬋橫穿過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天街,又穿過永平坊,終於漸漸聽不到那嘈雜的人聲,只能聽到鞋底踩在雪上的咯吱聲。
不知何時,白雪已經將地面都遮住了,長長的一條路,只留下了她的腳印。
越往昌平坊的方向走,燈火便越稀疏,幸而今夜有雪,照亮了腳下的路。
只要再穿過安平坊,便能看到昌平坊了,季嬋停下腳步歇了歇,將雙手攏在嘴邊呼了幾口氣,暖了暖已經冷的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
稍緩和了片刻,她又繼續朝昌平坊走去,途徑一處小巷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沉重的呼吸聲,那聲音距離她並不遠,似乎就在巷子裡,像是野獸在喘息。
然而還沒等她細想,一聲尖利嘶吼劃破黑夜,距離她不遠的一處宅院中,突然發出駭人聲音,隨即幾道身影沖天而起,刀光閃爍。
季嬋聽到有人在喊:「那煞鬼朝東邊去了。」
那宅子的東面正是如今季嬋所在的方位,她心中慌亂,尚不知該如何是好,已經感覺到一股腥風自腦後而來。
跟著過來的是數道流星般的箭矢,其中一箭在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直從後心穿透她胸口。
下一刻,煞鬼便調轉了方向,朝著南邊去了,遠處追在那隻鬼怪身後的人便也轉向跟了過去。
倒在地上的時候,季嬋隱約看到一個拿著弓的身影在屋頂停留片刻,似在看她的方向。
她聽到有人說:「薛大人,那鬼物似遁逃了……」
那道身影轉瞬消失。
季嬋趴在地上,讓人幾近崩潰的劇烈疼痛讓她幾乎絕望,姓薛……原來他們根本不想她活著,可她不想死。
她的手用力抓著地,身體一點一點往前挪,季嬋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她不想放棄。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疼痛似乎在消退,可她已經虛弱到連呼吸都無法繼續了。
直至身體被巷子裡的黑暗籠罩,她艱難的抬起頭,正對上一雙血紅的獸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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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7 09:26:12
第二章
在那雙獸瞳的注視下,季嬋的力氣用盡,她的臉貼在地上,聲音幾不可聞:「你……是要吃了我嗎?」
暗處依舊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那雙駭人的獸瞳也並無變化。
「那就來吃我吧,總比就這樣死在這裡要好……」她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我就是有點怕疼。」
在讓人窒息的沉默中,她突然聽到了一道柔婉惑人的女聲:「我不吃人。」
聲音毫無疑問來自於隱沒在黑暗中的獸瞳的主人。
「你、你是妖?」
只有傳說中的妖,才會說人話,才會變成人。
「是。」
「你怎麼、怎麼會來上京呢?被人發現,你會死的。」季嬋蜷縮在地上,瀕臨死亡帶來的恐懼,似乎隨著出現在她身邊的這個妖怪淡去了很多。
「我來討封。」
季嬋依稀記得,自己看過的志怪傳說中,妖向人討封成功,就可以變成人類的樣子。
「原來你想變成人,你可以……向我討封。」
「為什麼,我是妖,你不怕嗎?」那好聽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季嬋的眼睛無神地看著眼前飄落的雪粒:「妖有什麼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人,是人心。
黑暗中的聲音頓了頓,突然問:「我像人嗎?」
「像,你比他們都像人。」
這句話說完,季嬋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然而黑暗中,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聽到聲音的主人嘆息了一聲:「可惜,我八尾盡斷,沒辦法變成人了。」
討封之事是不能宣之於口的,她會對眼前這名瀕死的女子說,也只是想在死前找個人說說話而已。討封於她而言,只是一個執念罷了。
「怎麼……會?」季嬋心裡莫名生出一股不甘,她什麼都做不了,連死前想幫別人一把,也失敗了。
「我也要死了。」那聲音說。
她奔逃萬里來了大夏的上京,這裡根本沒有讓她活下去的辦法,她闖進城中,依舊只能等死,只是沒想到死前竟然還能有個人類陪著。
在季嬋看不到的黑暗中,一隻沒有尾巴,滿身都是深可見骨的傷痕的狐妖安靜地趴伏在地。她的身體已經破敗不堪,堅持不下去了。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被她流出的血浸染。
「能一同死在這裡,或許這就是你們人類說的緣分。」
季嬋似被她話語中那抹微小的驚喜所感染,不自覺地扯了下唇角。
是啊,有人陪著一同死,也算是緣分了。
「你為什麼、會八尾盡斷?」
「因為輕信了不該信的人,你呢?」
「可能是我父親,不想我活著。」
一人一妖再一次沉默了,被信任的人背叛,被至親背叛,聽起來都很可悲。
只短短說了一句話,季嬋便吐了一口血,她漸漸看不見眼前的雪了。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可心中還是不甘,不甘就這樣輕易的死了,不甘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看過的那本志怪傳說:「我聽說、聽說鬼怪可以奪舍人類,從此在對方的身體裡活下去,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很難,這樣的惡事天道不容。」
「如果、如果是自願的呢?」季嬋語氣突然急促,「如果我把我的身體給你,你能活下去嗎?」
「……或許吧。」許久,聲音才響起。
季嬋彎唇笑了笑:「好,我把這身骨肉留給你。我死後,你替我活下去吧。」
「為什麼?」聲音裡是濃濃的不解。
「你說了,我們有緣。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裡,總有一個人要活下去,我希望、那個人是你。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能幫我和我娘報仇嗎?」
「……好。」她如果真的奪舍眼前的人類,或許真的如對方所說,能夠活下去。
她是天生的八尾狐,神魂強大,進入孱弱的人類身體後,殘餘的力量是可以修復對方肉身的。
她也不知,答應了對方,自己將來要面對什麼。可如果能活著,誰想死呢?
聽到她的回答,季嬋是想笑的,但是她的臉已經僵了。
她說:「我叫季嬋,四季的季,嬋娟的嬋,這個名字是我娘取的,我很喜歡,往後就借給你用。」
「好,等我替你報了仇,就把你的名字還給你。」
「謝謝……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纏,纏綿的纏,我沒有姓氏。」
「阿纏……」
季嬋輕輕的叫了一聲,然後,再無聲息。
當季嬋身上最後一絲生氣散去的瞬間,黑暗中的獸瞳突然黯淡下來,一道青光自狐妖殘敗的身體中脫出,衝入季嬋體內。
天上憑空響起一道悶雷,隨後雷聲不止。
如阿纏說的那般,奪舍有違天理,尤其在這上京,人道昌隆之地,想要以妖為人,天道不容。
若非季嬋自願將身體給她,或許在奪舍的瞬間,她就會死在天雷之下。
進入季嬋的身體後,虛弱感與劇痛瞬間侵蝕了她的意識,耳邊隆隆雷聲不止,像是隨時會撕碎她的魂魄。
但最終,那雷聲也只是在天上炸響,並未落下。
皇城,通天塔頂,正在觀測天象,為大夏皇朝占卜今年吉運的司天監眾人聽到雷聲後臉色頓時大變。
監正即刻將手中監天盤遞給一旁神情慌亂的監丞,吩咐道:「快將監天盤送去明鏡司指揮使手上,告訴他有大妖進城,引動天象。」
「是,大人。」那名監丞雙手捧著監天盤匆匆離去。
明鏡司乃是大夏開國皇帝一手創立,由其同胞兄長明王統領。
大夏皇朝立國千載,明鏡司代代相傳,歷代司主皆出自皇室,封號明王。
那監丞跌跌撞撞來到明鏡司衙門,報上名後指名要見指揮使,卻聽值守司衛遲疑道:「今夜皇城內聖人大宴群臣,指揮使赴宴去了。」
監丞的心頓時涼了一截,監正口中的大妖,修為怕是至少四境。
天下修士以五境為尊,明鏡司的司主明王便是五境,指揮使如今是四境巔峰,明王不在,只有他去才是最穩妥的。
今夜是王朝氣運匯聚之日,若是動靜鬧大驚動了聖人,恐怕誰都落不得好。
「那該如何是好,除了指揮使外,還有哪位大人在?」
值守司衛回道:「鎮撫使大人還在衙門。」
「哪位鎮撫使?」
明鏡司四位鎮撫使,鎮壓九州各地詭譎之亂,修為各個不俗,若是有一位在倒也勉強可以。
「白休命白大人。」
聽聞是這位鎮撫使,監丞的心徹底落了下來,趕忙道:「白大人竟然在,煩請立刻通報。」
見那值守司衛匆匆離去,監丞心中疑惑,今夜上元宮宴,這位白大人怎麼沒有與明王一同參宴?
白是皇姓,這位年紀輕輕便位列鎮撫使的白大人自然也出自宗室,甚至有傳言說他是被明王撫養長大,將來很可能會繼承明王爵位。
五年前白休命空降鎮撫使之位,一開始還有許多人不服,後來他在渭水河畔一刀斬殺作亂的四境黑龍,那些聲音才終於消失。
這位白大人之前一直坐鎮幽州,如今算算,也到了輪值的時候。
這些念頭飛快在監丞腦中閃過,沒讓他等多久,那名值守司衛便回來了:「大人請跟我來。」
他帶著監丞向明鏡司衙門正堂走去。
還沒等他們走近,一道身影便緩緩走出衙門正堂,這人看著過分年輕且容貌俊美異常,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天生帶著幾分溫柔,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個脾氣很好的人。
他頭束金冠,身披黑色大氅,底下大紅色的官袍隨著走動只能窺得一片衣角。
監丞不敢多看,見到白休命出來後便立刻俯身行禮:「白大人,下官監天司監丞,奉監正之命前來通報,有大妖入城,引動天象。」
「位置。」
監丞雙手奉上監天盤:「這是監正讓下官給大人的。」
白休命伸手接過顯得有些破舊的監天盤,食指指環磕在木質的盤身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垂眸看向監天盤,上面黑白紅三根指針,紅色的那根指針移位,指向的應該就是入城的大妖位置。
「點人。」白休命開口。
四周立刻有數人應下:「是。」
那監丞被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也沒看到說話的人都在哪裡。
不過片刻功夫,便有數十名明鏡司衛蓄勢待發。
白休命騎上下屬牽來的龍血馬前,還吩咐人將監丞護送回去。
明鏡司的龍血馬自天街橫穿而過,周圍百姓紛紛讓路,也無人敢跟上去一探究竟。
以龍血馬的腳程,不過奔襲一刻鐘不到,便已經尋到了大妖停留之地。
十幾匹馬停在安平坊,眾人下馬,悄無聲息地潛入坊中,白休命則邁步朝著指針指向的位置走去。
黑黢黢的巷子並不能擋住修士的目光,只一眼,白休命就看清了巷中景象。
一人一妖倒在一處,那妖氣息全無,倒是蜷縮在它身旁的人,似乎還活著,那人手邊,有一根沾了血的箭矢。
在神魂修補完破碎的心臟後身體依舊虛弱,阿纏已經沒有了多餘的力氣。人類比她想像中的更加孱弱,尤其是季嬋這樣無法修煉的普通人類。
她現在起不了身,只能湊在自己原本的身體旁取暖。
突然,她聽到了一道沉穩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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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7 09:27:15
第三章
阿纏睜開眼,睫毛微顫,在簌簌落雪中,一雙烏皮靴出現在她視線中。
還未等她出聲,一把未出鞘的長刀抵在她脖頸處,刀鞘上沒有完全打磨掉的鱗片幾乎剛碰到她,就將她頸側割出了血。
「名字?」頭頂的聲音和緩低醇,如果那把刀沒有抵在她脖子上,阿纏會覺得這是個溫柔的男人。
「阿……季嬋。」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家在昌平坊,我只是回家的路上經過這裡。」
屬於季嬋的記憶在奪舍之後就直接灌入阿纏腦中,那是完完整整的屬於另一個人短暫的一輩子,也是她能替代季嬋活下去的關鍵。
阿纏很快捕捉了今晚的記憶,用來應付面前的人。
「說說,發生了什麼?」
躺在地上被人逼問的感覺不太好,但身旁的男人根本沒有移開刀的打算,她只能繼續維持這個姿勢,順從地回答他的問話。
「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附近有人在捉鬼,那隻鬼沖我過來的時候,一支箭飛了過來……傷到了我。」
傷口已經好了,她本不該說這些多餘的話,但是這一身白襖太顯眼,胸口處還洇著大片的血漬,想糊弄過去都不行。
白休命的目光隨著她的話下移,落在了她心臟處,隨即又看向一旁的箭矢,是官制,看制式似乎來自於刑部。
「繼續說。」
「我爬到巷子裡,就看到了她。」
「你和它說話了?」
「我以為自己快死了,又以為她會吃了我,就說了一句,誰知她回應了我。」
「說了什麼?」
「她說自己不吃人,還問了我的名字,就沒了聲息。」
頭頂響起一聲嗤笑,那把隨時威脅她生命的刀終於移開,站著的男人半蹲在她面前,黑色的大氅垂落在地,沾上了雪。
阿纏抽空想著,它看起來真暖和。
以前她從來都不會感覺到冷,她的皮毛不但漂亮還很保暖,現在她卻冷得發抖。
做人可真不容易。
「膽子不小,敢騙本官。」這句尤猶帶一絲笑意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的下一刻,一隻手如鐵鉗一般掐住她脖子,強迫她將臉抬了起來,阿纏不得不與之對視。
入眼的是一張分外俊美的臉,就像是被上天精雕細琢過,在她熟識的妖與人中,至少也排得上前三。
她這人最是挑剔,一貫喜歡好看的人,也因此吃足了虧。眼前這個,怕是也不好惹。
男人長了一雙溫柔的眼睛,垂眸看向她的時候,眼中彷佛有繾綣的流光劃過,然而他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輕,只是片刻,阿纏就眼前發黑,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拚命抓著對方的手想要掙脫,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白休命就這樣看著她,直到她掙扎的力度變弱,才將手鬆開幾分,再度開口:「本官再問一遍,它對你說了什麼?」
「她向我討封,但是失敗了。她還說自己是一隻八尾狐。」
「八尾狐?」白休命眸光一閃,突然出聲,「封陽。」
「屬下在。」
名叫封陽的男人不知從何處出現,半跪在地,垂頭等著聽主子吩咐。
「讓人過來驗屍。」
「是。」
很快就上來兩人圍著阿纏的原身檢查起來,不過片刻功夫,那二人檢查完後,垂手立在一旁。
「如何?」白休命問。
「啟稟大人,這妖確實是一隻八尾狐,且年歲不大,身上傷痕透骨,似被人圍殺過,我們沒有在它體內找到妖丹。」
白休命似乎對他們的檢驗並不感興趣,只問了一句:「死透了?」
「死透了。」
「抬回明鏡司。」
「是。」
「這個……」他站起身,接過封陽遞來的一方素帕擦了擦手,「也帶回去。」
話落,素帕落地。
「是。」
阿纏被帶去了明鏡司,更準確地說,她被帶進了明鏡司地下的鎮獄。
她聽說過鎮獄,據說這裡關押了許多大妖,這是一個給妖族幼崽講故事能嚇哭他們的地方。
在季嬋的記憶裡,同樣有很多人都說過,進了明鏡司的鎮獄,就沒有幾個人能活著出去。
鎮獄入口處有身著黑甲的明鏡司衛日夜把守,兩扇漆黑的玄鐵門上龍九子狴犴的身形隱隱浮現。
當明鏡司衛帶著阿纏走近的時候,門上的狴犴越發清晰,那對眼珠還在隨著她的腳步而緩緩移動著,直至玄鐵大門打開,阿纏被人推搡進去。
邁入鎮獄大門的阿纏心想,那個男人果然在懷疑她。
世人都知狴犴能明辨是非,斷刑獄事,卻不知它的一雙真龍瞳還能看透人身與魂魄是否相合。
如果她今夜強行奪舍季嬋,恐怕就算僥幸躲過天道懲罰,也躲不過那個人。
可就算她過了這關,今天真的能活著走出去嗎?
明鏡司衛並沒有帶她去牢房,而是帶著她走過一條幽深黑暗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間帶著火光的石室。
走進去之後,阿纏才發現,這是一間刑訊室。
她剛才看到的紅色的火光,來自於正燃燒的炭火,那上面還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烙鐵。
明鏡司衛迅速且無聲地將阿纏掛到了房間角落的鐵架上,用鐵索扣住她四肢和脖子,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刑訊房內,只剩下阿纏一個人。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阿纏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究竟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一個自小被嬌養在侯府中的女子,遇到這樣可怕的事情,不應該這麼冷靜。
當她條理分明地回答了那個人的問話時,就已經落入了對方的圈套中。
她心中懊惱,卻也無濟於事。
如果她今天不能給那個人一個合理的解釋,恐怕他們會寧可殺錯,也不會放過她了。
當阿纏還在為自己的性命擔憂時,白休命正坐在衙門內堂聽著封陽的匯報。
「大人,季嬋的身份已經查到了。」
「說。」此時的白休命已經脫掉了大氅,一身繡龍魚金紋的朱紅官袍襯得他身形格外修長。
「季嬋是本是晉陽侯季恆的嫡長女,但是不久之前被除族了,據說是晉陽侯突然發現,這個季嬋不是他親生女兒。」
「突然發現?」白休命挑起唇角,似乎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笑。
「屬下覺得,晉陽侯此舉大概與被貶的林氏家族有關,那位前任晉陽侯夫人正是林家嫡女。」
「嗯,還有嗎?」白休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再有就是今夜傷了季嬋的人,應是刑部員外郎薛明堂,這薛名堂的姐姐不久前嫁給了晉陽侯,還帶過去一雙兒女。」
「就這些?」
封陽點點頭:「就這些。」
至於他的分析,想必大人也不需要聽。晉陽侯府那點齷齪事,豈能瞞得住他們大人。
「季嬋是個什麼樣的人?」
封陽愣了下,努力回想自己調查來的信息,最後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大家閨秀。」
白休命冷笑一聲:「好一個大家閨秀。」
封陽也意識到了之前季嬋的不對勁,卻不敢多言。
「那隻狐妖呢?」
「狐妖的屍首已經送去檢查了,並未發現它的魂魄殘留,可能已經散去了。」
「散去?妖族向來陰險狡詐,有活下去的機會,它會甘心等死嗎?」
「可是那季嬋在狴犴眼下走過,無任何異樣。」
白休命起身往外走去:「本官也好奇這一點。」
被掛在鐵架上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阿纏的身體還異常虛弱。
一開始她還覺得是因為奪舍,魂魄與身體不匹配造成的,只要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
可是過了這麼久,依舊沒有一丁點恢復的跡象,她心中隱隱猜測,這種虛弱的感覺可能並非來自於神魂不合。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不多時,一道頎長的身影便出現在刑訊室外。
阿纏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走進來,這一次,他並未帶佩刀,但是這間石室裡,有的是比刀更危險的東西。
彷佛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白休命停在一張台案前,從上面擺著的一堆刑具中,挑了一根鞭子。
他拎著那根鞭子,踱步來到阿纏面前。
「名字。」
這是白休命第二次問她的名字。
「季嬋。」
「季嬋?」他聲音低沉,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彷佛在呢喃情人的名字,帶著讓人窒息的溫柔。
「很好聽的名字,不過,你真的是季嬋嗎?」
「大人覺得我不是嗎?」阿纏挑釁地看向白休命。
粗糲的鞭子在她臉頰上輕輕滑動,白休命的情緒沒有絲毫起伏,他只是定定看著阿纏:「晉陽侯嫡女,可不是一個膽子大的人。」
「若大人死過一次,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我的膽子,可比大人想像中的更大。」
「哦?有多大?」
阿纏笑了:「大人不是想知道那隻狐狸的內丹去哪裡了嗎,我知道。」
「你知道?」
「大人湊近些,我告訴你。」
白休命靠近阿纏,兩人近到呼吸幾乎糾纏在一起,她的眼睛裡是他溫柔含情的雙眸。
阿纏輕聲吐息:「被我吃了。」
下一刻,她慘叫出聲。
白休命站在幾步之外,手中鞭子在阿纏身上留下了一道長長血痕。
那鞭子甩開之後,上面的倒刺盡數張開,可刮下血肉,狠毒異常。
阿纏疼得渾身發抖,卻還維持著理智挑釁他:「你打我也沒用,就是被我吃了。」
「人吃了妖的內丹會死。」
「只要妖是自願的就不會。」阿纏大口喘息著,「它不想活了,所以自願把內丹給了我。如果不是吃了她的內丹,那支箭早就要了我的命。」
聽起來,似乎是個很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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狴犴:音同弊案,又叫憲章,龍生九子之一,形像老虎有威力。傳說其重義氣、好訴訟,能明辨是非、仗義執言。故獄門或官衙正堂兩側立其形象,後為牢獄的代稱。此外,狴犴之形象常見於中國民間建築之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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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7 09:27:37
第四章
「自願?你們萍水相逢,它憑什麼自願將內丹給你?」
「或許是覺得我們同病相憐,她說她的內丹被毀掉大半,本也活不久了,卻可以用來救我一命。」
白休命含笑看著阿纏,等她說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本官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麼心善的妖,偏偏被你遇到了。」
邊說,他邊繞著鐵架慢慢走,鞭子一頭垂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阿纏能感覺到他來到了自己背後,想到剛才那種痛楚可能再次落下,身軀不由輕顫起來,但還是咬著牙道:「或許是我運氣好。」
「進了我明鏡司,就證明你的運氣……不太好。」
話音落下,布帛的撕裂聲響起,之前被箭矢穿透的短襖被撕開了更大的口子,連著裡衣一起。
刑訊室內雖燃著炭火,但一股涼意依舊灌入了衣服裡,阿纏身體瞬間緊繃。
白休命看著被破襖包裹著的白皙光滑的背,微眯起眼,果真一點傷痕都沒留下。
「現在來說說,為何本官查到的季嬋和你,不像是一個人?」帶倒刺的鞭子從她脊背上輕輕掃過,「本官不喜歡一再說謊的人,懂嗎?」
阿纏吸了口氣,唇角扯動了一下:「不敢欺瞞大人,吃了她的內丹後,我得到了一部分她的記憶,或許就是融合了這些記憶,才讓我變了。」
「是嗎?」白休命走回她面前,「可本官覺得,狐妖奪舍人身,妄圖欺瞞本官,這個說法聽起來更符合常理。」
「大人覺得我才是狐妖?」阿纏慘笑一聲,眼眶泛紅。
「你不是嗎?」
「大人倒和我父親很像,想著法的往我身上潑髒水。若是真想我死,何必要找理由?」
她邊說著,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成串落下來,淚珠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滴在身上,可她卻只是死死盯著白休命。
「反正就算從這裡活著出去,我能多活幾天還不一定呢。我娘死了,我爹想讓我一起去死,我想著,不如死在大人手裡,還能有個人替我收屍。」
白休命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口口聲聲想要求死的女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這樣求他殺了她。
明明不想死,卻只能向他求死。
過去的記憶讓白休命晃神了瞬間,很快便恢復正常。
他心想,眼前的人和他記憶裡的那個人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看得出來,她是用盡一切辦法想活下來,所以才能哭得這麼……勾人。
他的指尖動了動,終於開口:「來人。」
「大人。」兩名獄卒出現在刑訊室外。
「將她關起來。」
「是。」
被人從鐵架上放下來後,阿纏腿一軟便跌坐在地,身上挨的那一鞭子幾乎去了她半條命。但好歹,命保住了。
兩名獄卒一人架著她一條胳膊將她送入一間黑黢黢的牢房裡,然後迅速鎖上牢門離開。
牢房裡什麼都沒有,連普通牢房中墊著的稻草都無一根,阿纏便直接蜷縮在地上,忍著身上的疼痛與地面的冰冷。
她太虛弱了,根本無暇關注其他,自然也不知道,從她被關進牢房之後,白休命就站在外面看著她。
他摩挲著手上的指環,心中對季嬋的懷疑仍未打消。
站了一會兒,他低聲吩咐一旁候著的獄卒幾句話才轉身離去。
出了鎮獄,白休命走向明鏡司衙門西北角的藏書樓,他在最上層一間小小的藏書室內找了一個鬚髮皆白,拿筆都顫巍巍的老者。
那老者見到白休命過來,放下筆想要起身,卻被他出聲制止了。
「不必多禮。」
那老者坐回椅子上,仍舊開口說了一句:「藏書閣前任鎮守詹儀見過鎮撫使大人,不知大人有何事要查?」
白休命並不與他廢話,直接問:「人吞吃妖丹後能活下來嗎?」
詹儀思索片刻,才道:「理論上是不能的,妖族的力量與人族相差甚遠,很難相融。」
「很難就是有可能?」白休命抓住了他話語中的一絲不確定。
「大人明鑑,我家先祖曾在手札上記載,說若是妖族心甘情願將妖丹剖出贈與凡人,凡人吞服後可以續命,只是我活了這一百多年,從未親眼見過。」
「你覺得,你先祖手札上記載的,是真的嗎?」
「先祖留下傳世手札,想來必是親眼見過。我年輕時,搜尋過各地的志怪故事,其中不乏涉及到妖將妖丹渡與心愛之人的情節,想來也並不全是空穴來風。」
見白休命皺了下眉,詹儀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我以前也曾研究過幾顆妖丹,那裡面除了狂暴的妖力之外,確實蘊含著龐大的生命力。若是能驅散妖丹中的妖力,剩下的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延壽之藥了。」
「你試過?」白休命被他說得產生了些許興趣。
詹儀呵呵笑了一聲:「我沒試,不過已經有人提前幫我試過了。」
他眯起眼回憶了片刻才說:「那還是前朝,通州一帶出現了一個妖神教,走的就是以妖丹成神的路子。那些教眾將妖丹埋在體內,活下來的人產生了妖化,給朝廷惹了不少麻煩。」
「後來呢?先皇派人搗毀了妖神教?」
「沒有。」說到這,詹儀忍不住笑了,「還沒等先皇派兵,這妖神教的教主就死了。」
「怎麼死的?」
「這教主聽聞玄龜妖丹能夠續命千載,便獵殺了一隻三境玄龜,還曾對教眾言,他成功驅散了妖丹中的妖力,將來妖神教教眾皆能長生。然後他當眾吞了那顆妖丹,結果一個四境強者直接炸成齏粉,連帶著炸死了妖神教所有上層。」
「妖力沒驅乾淨?」
「我覺得不是,那教主已至四鏡,不至於分辨不清。我一直認為,妖丹就像是妖族的一個重要器官,裡面蘊藏著它們的力量和生命力,或許還有它們本身的意識。它們如果不願意被人吞噬,當然會反抗。」
白休命微微頷首,也不知是否接受了這個說法。
「假如有人僥幸吞了妖丹沒死,她的性格可能發生變化嗎?」
「若是按照我的想法,妖丹中蘊含著除了力量和生命力之外的東西,受到影響是一定的。只可惜,這些都是猜測,並無實證。」
「妖族若是奪舍人族,一定會降下天雷嗎?」
「那是必然,無一例外。」詹儀回答得十分肯定。
白休命起身:「今日多謝詹先生解惑。」
「大人慢走。」
白休命離開藏書樓,在腦中思索今日之事。
今夜上京城上空有雷霆滾動,顯然是有妖欲行奪舍之事,但雷霆未落,就意味著沒有成功。
不管季嬋口中的那枚妖丹是狐妖看她可憐給的,還是想要先行修補她的肉身再行奪舍才給的,終究是她受益了。
確實如她所說,她的運氣不錯。
從那天晚上之後,阿纏再沒有見過白休命。
她一直被關在牢中,身上的傷引起了發熱,獄卒喊來了大夫為她診治。
後來,那獄卒聽大夫說她體弱,熬不過這裡的寒氣,還扔了個薄被給她。
大夫接連三天前來給她看診,留下丹丸便走,也不多話。
阿纏心中有些感激這位大夫,如果不是他開口,自己這身子,未必能熬到出去的時候。
她卻不知,那大夫出了鎮獄就直奔明鏡司內堂。
「如何了?」白休命正低頭批閱公文,連頭都沒抬便開口詢問。
那大夫站在門口,恭敬地回答:「啟稟鎮撫使,那位姑娘根骨極差,體內經脈滯塞,並無妖息流轉,也無妖化跡象。她的身體十分虛弱,比普通人尚且不如。」
「知道了,下去吧。」
距離那大夫看診又過了三天,如果是其他人,在鎮獄裡待上六天,恐怕已經絕望了。
但阿纏的耐性一貫很好,不然也不至於在天羅地網下讓她等到了機會,成功逃來了上京。
這一次,她依舊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第七天,她等來了那個男人身邊的,叫封陽的下屬。
封陽吩咐獄卒打開牢門,將她放了出來。
阿纏在牢中這七日,除了形容狼狽一些,倒也沒有太憔悴。
倒是封陽,只看了她一眼就趕忙避開目光,喊人要來了一個黑色斗篷扔給了她。
阿纏這幾天都披著被,險些忘了自己這身衣裳都破了,人類女子應當很在意這個。
她繫好了斗篷,又整理了一下頭髮才朝封陽道謝:「多謝大人體恤。」
「不必謝我,都是我們鎮撫使大人吩咐的,走吧。」
他將阿纏帶出鎮獄,又送出了明鏡司大門。
就這樣將她放了?阿纏還有些不可置信。
她在明鏡司衙門外站了一會兒,確認再沒人喊她回去,才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昌平坊走去。
一路走走歇歇,她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終於看到了季嬋的棲身之所,那間關了門的小鋪子。
只是鋪子不遠處竟停了一輛馬車,馬車上並無標記,應該不是晉陽侯府的,那是誰的?
她還在腦中搜索記憶,就見馬車上下來一名老婦,那老婦笑得一團和氣直朝她迎了過來。
「是嬋姑娘吧,夫人聽說你被明鏡司帶回去調查,可是擔心了好幾日,一直讓老奴在這候著姑娘。」
阿纏終於記起眼前的人是誰了,是她姨母小林氏身邊伺候的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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齏:音同基,調味用的細碎辛辣食物或菜末。粉碎。如:「齏骨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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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7 09:27:51
第五章
小林氏是林家庶女,同季嬋的母親一直不和,但這些年還有往來。
季嬋以前偷聽媽媽們聊天,據說小林氏年少時愛慕當時的準姐夫晉陽侯,為此還鬧出不小的事,不過很快她就被嫁給了當年的二榜進士趙銘。
媽媽們都覺得,她之所以還厚著臉皮同侯府往來,就是對侯爺不死心。
小林氏嫁人後日子過得不錯,兒女雙全,夫君也對她百依百順。
她夫君當初借著林家的關係留在了上京,如今已經升至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官至四品。
季嬋也只在逢年過節才會見上這位姨母一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關係很是疏遠,倒是沒想過被趕出侯府後,這位姨母還願意同她往來。
聽了孫媽媽這番話,阿纏回道:「勞姨母記掛,如今已經沒事了。」
「姑娘人沒事就好。」孫媽媽拍拍胸口,似鬆了一大口氣。那可是被明鏡司抓走,能活著回來已經是不錯了。
同時又有些意外,總覺得這位姑娘說話的語調似乎和以往有了些許不同,聽著彷佛更順耳了些。
阿纏笑了笑,柔聲問:「孫媽媽等了這許久也累了吧,不如到屋裡歇歇?」
她摸出暗袋裡的鑰匙打算開門,孫媽媽連聲拒絕:「老奴就不歇了,只是替夫人傳句話,夫人說許久沒見姑娘了,想請你過去說說話,不知姑娘明日有沒有空?」
「既是姨母相邀,自是有時間的。」
「那便好,姑娘且回去好生歇著吧,明日老奴再來接你。」
將主家吩咐的話說了,孫媽媽也不再久留,回到馬車裡,很快馬夫就駕著馬離開了。
阿纏立在門邊目送馬車駛離才轉身開了門,不出所料,撲了一臉的灰,且冷得讓人立不住腳。
原本這是一間雜貨鋪子,分上下兩層,收回來之後,貨架子也都搬走了,一層就空蕩蕩的,連個凳子也沒有。
她關上門起身上了二樓,樓上也是一般的冷,倒是比樓下多了些東西。
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面的被子疊得整齊。牆邊立著的一個木櫃,裡面裝著貼身衣物和一套新的冬裝,櫃子角落裡有個木匣子,裡面有些散碎的銀錢,大約十兩左右。
火盆擺在床底下,裡面堆著炭灰和還有沒燒乾淨的炭。
有了火盆,今晚總算不用被凍得睡不著了。
阿纏轉身下樓去了後院,這鋪子雖然位置不好,但卻有個優點,後院有一口井,還起了一間雜物房,一間灶房和一間茅房。
要不是因為多了這口井,這間鋪子的價格比旁的鋪子高許多,也不至於一直沒有脫手,幸虧如此,她才有住的地方。
雜物房裡放著之前買來的炭和四擔柴火,灶房裡米麵都有,倒是不用再出去買了。
身體不舒服,阿纏實在不想動,但她在牢裡關了七天,必須得清理一下,索性在灶房裡燒了一鍋熱水,關了門就著灶台的熱氣,快速地洗了個澡。
就著木桶裡的熱水擦拭身體的時候,阿纏小心地避開身上的鞭傷,因為在牢裡大夫給了藥膏讓她塗抹止血,這些天鞭傷已經結痂要癒合了。
當布巾擦拭到腰的時候,阿纏意外發現,熱水擦拭下,腰上竟然浮起一圈黑色細線。
那線就像是生來長在上面的一樣,可季嬋的記憶裡,她洗澡的時候身上分明沒有這種痕跡。
接著她發現自己雙膝和雙臂手肘處都浮現了同樣的黑色細線,這些痕跡顯然是這幾天內才出現在她身上的。
或許……她摸了摸脖頸,如果四肢都有,那這裡也該有一道痕跡。
是因為這幾道痕跡,她的身體才會這麼虛弱嗎?阿纏不能確定。
但它們顯然與之前的奪舍有關,可惜她完全沒有頭緒,也不知道解決辦法,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等她擦完身體,那些痕跡就淡去了。
晚上屋裡點了炭,終於稍微暖和了些,阿纏勉強算是睡了個好覺。只是寅時末就被凍醒了,火盆裡的炭都燒沒了,肚子還餓得咕咕的叫。
她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整個人透出一股生無可戀的味道,做人可真是太慘了,要一日吃三餐,還容易被凍死,真是越想越絕望。
意識和本能互相拉扯,最後她堅強的意識戰勝了飢餓的本能,直到巳時初,孫媽媽來接她的時候,她才在馬車上吃了幾塊栗糕來平息飢餓。
孫媽媽看著阿纏姿態優雅地吃光了一整盤的栗糕,心中暗暗嘆息,真是可惜了,好好一個侯府嫡女,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看樣子竟是連晨食都未吃。
等阿纏吃完,又喝了杯熱茶,馬車已經停在了趙府門口。
孫媽媽帶著她進入內院,穿過一道長廊,便來到了正房外。
可能是來的不太湊巧,才剛進院子,阿纏就聽到了屋內女子尖銳的聲音:「做繼室怎麼了,我就是要嫁給他!」
聽這聲音,應該是她那位只有兒時才見過幾面的表妹趙聞月。
趙聞月顯然是在與她母親爭吵自己的婚事,就是不知她到底要嫁給誰,左僉都御史的女兒竟然願意去給人做填房?
孫媽媽顯然也沒料到這樣的場面,表情一時有些尷尬,不過見阿纏表現的像是什麼都沒聽到,才總算鬆了口氣。
她快走幾步,上前推開正房的門,掀開簾子大聲道:「夫人,老奴將嬋姑娘接過來了。」
孫媽媽的聲音打斷了正在吵架的母女二人,小林氏深吸了幾口氣,才開口道:「進來吧。」
阿纏走進正房,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隨即進入她視線的就是靠在羅漢床上的姨母小林氏,小林氏和她記憶中的沒有太多不同,只是肚子高高隆起,竟是有了身孕。
小林氏的女兒趙聞月剛和母親吵架,如今正站在一旁,見到阿纏走進來,看向她的目光竟然帶著幾分敵意。
阿纏不禁有些疑惑,她似乎與這位表妹並無交集,對方的敵意從何而來?
「阿纏拜見姨母。」阿纏上前給小林氏行禮。
她的自稱沒引起小林氏的懷疑,畢竟這兩個字讀音互通,林氏未過世的時候,有時也叫女兒阿嬋。
「過來坐。」招呼了外甥女一句,小林氏又不耐煩地打發女兒,「行了,你也別在這兒氣我了,回去吧。」
趙聞月似乎覺得剛才與母親的那一架沒吵過癮,依舊不依不饒,竟然指著阿纏質問道:「母親是不是因為她才不想我嫁給薛郎?」
薛郎?這個姓氏讓阿纏眼波一轉,哪個薛?
小林氏頓時冷了臉,狠狠拍了下矮桌,恨恨道:「能做正頭娘子,你偏偏要給人做繼室,你才見那薛明堂幾面,就這般昏了頭。」
薛明堂,這個名字阿纏當然知道,薛氏的親弟弟。上元節那天夜裡,那句薛大人幾乎刻在了季嬋的腦子裡。
還真是,巧啊。
作為母親的小林氏自認為處處為女兒著想,可偏偏趙聞月不這麼想,在她眼裡,母親就是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而且她早就知道,母親不想她嫁給前途遠大的薛郎就是因為薛郎的姐姐嫁給姨父做了繼室,母親竟然為了這點小事,就阻她姻緣!
趙聞月不想大喊大叫讓阿纏看了熱鬧,但也不想輕易放過她,說出口的話格外刻毒:「母親不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知道母親一心向著林家,但姨母與人私通的事現在上京人人皆知,大家都很好奇我這位表姐的生父是誰呢。錯不在姨父,薛郎的姐姐也沒有錯,母親大可不必把你們林氏的恩怨強加在女兒身上。」
聽女兒這番話,饒是小林氏也被氣得眼前發昏,她指著趙聞月還沒說話,就覺得肚子一陣陣的疼,嚇得旁邊的丫鬟趕忙圍了上來,孫媽媽也跑出去找大夫了。
趙聞月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了禍,竟然趁著正房亂哄哄的時候,偷偷跑了。
大夫很快過來,給小林氏開了安胎藥,讓她安心養胎,不要再動怒。
送走了大夫,孫媽媽忍不住勸道:「夫人,您現在可是雙身子,好容易才懷上了小少爺,可收收脾氣,別再和二姑娘吵架了。」
小林氏冷哼一聲:「是我和她吵架嗎,她分明是想氣死我。還有老爺,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門子的風,竟然也覺得那個薛明堂不錯,我女兒怎麼也不能隨便嫁個六品小官。她即便不能嫁入公侯家,也不能就這麼嫁了。」
孫媽媽嘆了口氣,夫人多少年了還是這個脾氣,怎麼勸也不聽。
小林氏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脾氣散得也快,肚子不疼了,這才想起了被晾在一旁的阿纏。
「聽說你在上元夜遇到了妖禍,如今可是沒事了?」
阿纏坐在椅子上,回答道:「已經沒事了,明鏡司的大人查清了與我無關便將我放了出來。」
「那就好,你娘沒了,如今上京裡你就我這麼一個親人,可莫要連累了我。」
阿纏微笑,她還能說什麼呢?說自己這位姨母心直口快?
「你如今也十八了吧,都怪你娘非要留你,連親事都沒安排,如今好了,想要找個好人家都不容易。」
阿纏垂眸,輕聲道:「阿纏要為娘親守孝三年,無心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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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29:19
第六章
「不嫁人怎麼行!」小林氏像是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苦口婆心地勸道,「你這般容貌,若是運氣好,王候府邸也進得,便是當個妾室也比在外面受苦強。若是守孝三年,到時候還有哪家肯要你。」
雖然她不願承認,但嫡姐這女兒容貌確實嬌美,前些天在明鏡司被磋磨了一番,竟也無損美貌,還多了幾分讓人憐惜的嬌弱之感。
當年嫡姐能勝過她還不是靠著一張臉,她可是最懂那些男人們的心思,若是讓那些王公貴族們見到了季嬋,怕是會有不少人動心思。
小林氏從來不掩飾自己想要攀附權貴的野心,若不是女兒長得與夫君太像,容貌委實一般了些,她早就為女兒鋪路了。
現在女兒一門心思的盯著那個薛明堂,她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這個外甥女了。
小林氏自覺已經很為這個外甥女考慮了,這分明是一樁雙贏的買賣,可阿纏卻半點沒被說動。
聽著小林氏給她展望了一番未來的美好生活,阿纏才道:「多謝姨母好意,只是當初娘親一再警告過阿纏,只能嫁人做正頭娘子,切不可自甘墮落。」
小林氏頓時拉下臉,不悅地冷哼一聲:「可真是不識好歹,以你現在的身份,連嫁個讀書人人家都嫌棄你,還想著做正頭娘子?都是你娘,把你教得榆木疙瘩一般。」
小林氏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起林氏來,彷佛要將這些年心裡對她的不滿都說一遍。
阿纏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反駁也不應和。
就在這時外面有丫鬟通報:「夫人,大公子來了。」
小林氏聽到兒子過來,臉上也沒露出喜悅之色,還皺了皺眉:「他不在書院讀書,怎麼來我這兒了?」
實在是不能怪她對兒子冷淡,年前的時候她發現長子接連幾日夜不歸宿,審問了兒子貼身伺候的小廝才知道,自己滿心滿眼寄予厚望的兒子,卻被人攛掇著去了賭坊。
她找過去的時候,兒子已經欠了賭坊一千多兩銀子,那賭債還是她讓丫鬟回府取了錢才還上的,不然連人都領不走。
回家後她將這事告訴了夫君,夫君將兒子狠狠揍了一頓,還說若是繼續去賭,就將他趕出家門。
小林氏也是氣得不行,就幫腔了幾句,結果被兒子推了一下,差點跌倒。
為著這事兒,她現在看長子格外的不順眼。
從外面進來的趙聞聲聽到了母親的話,笑著道:「兒子聽說母親最近突然喜食河鮮,去書院的路上見到有攤販賣活魚,便買了攤子上的魚又折返回府了。」
確實如長子所說,她懷孕頭三個月反應特別大,吃什麼吐什麼,著實受了不少罪。如今肚子六個月大了,卻偏愛那魚腥味。
可惜這這個月份,鮮魚實在少有,吃著並不盡興。
知道兒子記掛著自己,小林氏眉頭才鬆開,嗔怪道:「難怪沾了一身魚腥氣,你倒是有心了。」
說著她輕輕摸了摸隆起的小腹:「你這弟弟啊,估摸著就是個愛吃魚的。不像你,懷你那會兒為娘就喜歡吃甜的。」
「兒子可不喜歡甜食。」趙聞聲嘟噥了一聲,轉頭注意到了一旁穿著素色襖裙,眉目疏淡的季嬋,眼中升起一絲驚豔,「這位姑娘是……」
「什麼姑娘,那是你姨母家的季表妹。」
「哦,原來是表妹,以前怎麼不見表妹來家裡玩?」趙聞聲目光灼灼地看著阿纏。
「行了,你表妹的事你就不要多問了。」
小林氏並不想兒子和季嬋過多接觸,如果兒子瞧上了外甥女,難不成還要來個親上加親?
她可是萬萬不能同意如今的季嬋入她趙家的門的。
趙聞聲又多看了阿纏兩眼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小林氏見狀便冷下臉:「這個時辰你也該回書院去了,免得被先生告到你父親那裡去。」
「是,兒子知道了。」
「還有,你父親說你原本資質就不行,你要比旁人更努力才是。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在外面胡鬧,我就讓你父親把你送回老家去。」
趙聞聲垂著頭,懨懨地回了句:「兒子不敢。」
等他轉過身,阿纏清楚地看到這位表哥眼裡的怒意。
趙聞聲走了,小林氏的注意力就又放回了阿纏身上,她似乎打定主意要阿纏嫁人,從各方面給她講嫁人的好處,還用自己舉例。
小林氏一直覺得,除了一雙兒女不夠長進,自己嫁人後的日子過得極好,她夫君對她百依百順,家中也沒旁的通房侍妾,可比那個連相公養了外室都不知的嫡姐要強百倍。
阿纏聽著小林氏炫耀完,配合地誇了幾句。
結果又聽她說:「你看你,什麼都不會,連個營生都沒有,還想著為你娘守三年孝,怕是過不了一個月你就得餓死。」
阿纏回想了一下,季嬋確實沒有什麼討生活的手藝,畢竟誰也沒想到她會有需要的那一天。
至於阿纏自己,若說手藝,她倒是確實會一樣。
其實也不是特意去學的,只是與爹娘分開的那一年,她只從娘親的桌上抓走了一本書,是一本製香的書。
後來她想爹娘了,就去看書,時日久了便背了下來。
「姨母多慮了,阿纏學過製香,也可以用來維持生計。」
「你會製香,以前怎麼沒聽你娘說過?」小林氏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只是閒暇時用來打發時間才學的,娘親也不知道。」
「話誰不會說,能不能養活你自己,還得看你的本事。既然你覺得自己有能耐,那明日做上一款安神香來,我先試試。」
阿纏柔聲拒絕:「姨母如今懷有身孕,還是不要碰香為好。」
她倒是可以做出適合孕婦的香,可人心叵測,若是小林氏真的出了事,有人栽贓到她頭上就不好了,她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那便做一款驅逐蚊蟲的香。」
阿纏失笑:「姨母,這個時節還沒有蚊蟲呢。」
小林氏有些不耐煩了:「讓你做款香你就推三阻四了,其實你根本是在騙我吧?」
阿纏無奈,她很少見到像小林氏這種以自我為中心,又性子急的人,「既然姨母想要,那阿纏明日便調配一款驅蟲香給姨母瞧瞧。」
「行,我在家裡等著。」說著話,小林氏打了個呵欠,孫媽媽趕忙上前服侍她躺下。
阿纏見狀也起身告辭了。
小林氏擺擺手,蓋上被子之前,還吩咐孫媽媽一會兒送阿纏出去。
阿纏出了正房,在外面等了沒一會兒,孫媽媽就笑著出來了。
孫媽媽將阿纏送出趙府大門,見左右無人,才從袖袋裡拿出兩張銀票塞給阿纏。
阿纏拿著兩張一百兩的銀票一時有些錯愕:「孫媽媽這是何意?」
孫媽媽笑著道:「這是夫人讓老奴準備的,夫人說了,免得姑娘覺得她這個當姨母的不心疼你,讓你拿著銀錢去多買幾身衣裳,剩下的用來買香料,若是姑娘手藝真的好,往後還有好處。」
阿纏並未多猶豫就收了錢,又道:「還請孫媽媽替我多謝姨母,明日我再來拜訪。」
「好,姑娘慢走。」
阿纏走出了一條街,心裡仍想著小林氏。
這位姨母還真是一個不好形容的人,你說她是好人,她的算盤珠子都要蹦到人臉上來了,也半點都沒有隱藏她的勢利和自私。
可你說她壞,整個上京城,和季嬋外祖林家有關係的,其實也不止這麼一個庶女,偏偏只有她打聽過季嬋的行蹤,還送她銀錢。
或許小林氏給她銀錢買香料,只是想讓她日後還能多出一個「賣點」,但人在落魄的時候,還有人記掛著,願意幫一把,已經很難得了。
不像是她,從北荒到上京,那麼多時日過去了,沒有人在意她的生死。
阿纏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莫名覺得很孤獨。
身旁的行人,或是臉上帶著笑的,或者腳步匆匆的,白日的忙碌後,都有家可歸。而她,沒有家。
直到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阿纏才從那種低沉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人的生命那麼短暫,她有許多事要做,哪裡還有時間想那些已經和她無關的人和過往。
妖可以蹉跎時光,但人只能往前看。
眼下,她得先去換些銀錢,再去西市買常用的香料,雖說那本書裡的香方多不是給尋常人用的,但普通的香方她還是知道一些的。
阿纏先去錢莊換了二十兩碎銀,還有四張二十兩的銀票。
尋常人家二十兩銀子,夠花很久了。阿纏在西市上逛了一圈,買了一堆常見香料,也沒用上五兩銀子。
倒是在離開的時候,她在一個賣木雕的攤位上看到了一截還沒雕刻的黑色木樁子。
聽攤主說,那是一段五十年的柳木,砍下來不久就變成了黑色的,柳木的木質一般,但這顏色少見,如果她要買至少得一兩銀子。
阿纏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下了那段木樁子,在極陰地長成的陰柳,現在用不上,以後說不定就能用上了。
老板沒有送貨上門的服務,阿纏只好在市場裡找人將她的木頭搬回去。搬貨的人說木樁沉,昌平坊又遠,得拉板車,要她十文錢。
阿纏嫌貴,正和對方討價還價的時候,一群明鏡司衛突然衝進了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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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29:53
第七章
看著那群身著黑色官服,腰間挎刀,氣勢洶洶的明鏡司衛,哪裡還有人敢做生意,都恨不得立刻關門歇業。
阿纏不過是轉個身的功夫,搬貨的人就鑽人群裡去了,也不知道是去看熱鬧,還是趁機想要離開這裡。
西市因為明鏡司衛的出現已經有些亂了,阿纏手上還攥著綁著木樁的麻繩,想著自己反正也走不了,不如留在這裡看會兒熱鬧。
和她有一樣想法的人不少,雖然大家都很忌憚明鏡司,可看熱鬧的心思卻壓不下去。
那群明鏡司衛去的方向正是阿纏剛才買香料的攤位附近,那一排幾位老板可能被嚇到了,都僵立著不動。
只聽領頭的人大喝一聲:「抓人。」
明鏡司衛一擁而上,直奔香料攤位旁的玉石攤位。
那賣玉石的胖老板被按住之後,腦袋左右轉了好幾次,然後嗷地一聲哭了起來。
一邊哭還一邊喊:「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這位老板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說話口音很怪,喊冤喊的九曲十八彎,十分具有喜感。
「閉嘴。」帶隊首領語氣不善地呵斥一聲。
阿纏這才注意到,帶隊的人竟然是封陽。
封陽身後的兩個人來到攤位前,其中一個拿起一塊玉牌遞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手只是搓了搓,玉牌就碎成了粉。
兩人對視一眼,還要再拿起一塊拳頭大小,去了皮的原石的時候,剛剛閉上嘴的老板又嚎了起來。
「大人,有話好好說,這些玉石可是我的全部家當啊,都被捏碎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驗玉的那兩個人才不管老板的死活,將那塊原石也掰斷了。
他們將掰斷的那塊原石遞給封陽,封陽看了眼就扔給老板:「看看,這就是你的全部家當,只有外面的殼子是玉,裡面還不如石頭。」
老板抱著他的原石看了半天,吸了吸鼻子:「不可能,我攤位上所有的玉石都是驗過的,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這攤位只有你一個人看著?」
「還有一個夥計。」
「名字?」
「叫姜三,大家都這麼叫。」
「他人呢?」
老板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他剛才還在這兒的。」
封陽皺眉環視一圈,意外在人群外看到了正看熱鬧的阿纏,視線並未多停留。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抬高聲音,那聲音帶著穿透力,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裡:「誰能幫本官找到玉石攤位的姜三,本官賞他十兩銀子。」
話音才落下,就停不遠處有人大喊:「在那,他要跑!」
眾人朝聲音看過去,那是個瘦高的少年,手正指著西市北門的方向。
那個姜三的速度不慢,轉眼已經快要跑出北門了。
「抓人。」封陽吩咐一句,他身後的半數明鏡司衛已經腳下生風,直接衝了出去。
然而還沒等他們追上姜三,北門門口突然出現一群人,為首的那人一腳將正要跑出去的姜三踹了回來。
那姜三被踹飛十幾米遠,身體抽動了一下,然後就沒了動靜。
封陽大步朝姜三走去,走到他身邊,半蹲下身去測了測他頸側的脈搏,脈搏沒了,人死了。
他站起身,神色不善地看向帶著幾個刑部司吏走來的薛明堂。
薛明堂彷佛沒感覺到封陽的敵意,目光在封陽腰間掛著的腰牌上掃了一眼,拱手行禮:「在下刑部員外郎薛明堂,方才一時情急下手重了些,還請這位千戶大人莫要怪罪。」
「你們刑部來這幹什麼?」封陽冷聲問。
薛明堂神色坦蕩:「為了查一樁煞鬼殺人案,正好有線索指向西市,便來調查一番。」
封陽沒有再問下去,他現在沒有證據證明這件事和薛明堂有關,但他來得實在太巧了。
「把姜三的屍體帶回去。」封陽吩咐道。
站出來的四個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出了兩根像是浸過血的繩子,兩兩上前要捆屍體,那屍體的頭卻突然抬了起來。
正在大家尖叫的時候,一道白光從屍體中衝了出來,奔著人群就過來了。
阿纏怕被擠倒,一直站在人群外,可她這樣似乎更顯眼了。那白光原本是沖著她的方向來的,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半路突然轉了個彎,似乎刻意避開了她,穿過人群消失了。
換了個身體後,阿纏的眼神沒有以前那麼好,也沒看清那道飛出來的白光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不過……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柳木樁,又看了看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體,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突然她感覺到了一股讓人極不舒服的視線,轉頭看過去,發現薛明堂正在看她。
季嬋沒死的消息,薛明堂是在昨天才知道的。
他不知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一個明明被一箭穿胸的人活了下來,但他想讓人死,那個人就沒有活下來的道理。
阿纏感覺到了薛明堂對她的惡意,心中更是清楚,薛明堂殺她一次不成,是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的。
對上薛明堂,她沒有任何勝算,可她還不想死呢。
阿纏將目光移開,最終落在了封陽身上。
「封大人。」她的聲音不大,封陽卻敏銳地捕捉到了。
封陽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向阿纏。
阿纏朝他笑了笑:「我有些話想和封大人說。」
封陽皺眉,不知道季嬋想做什麼,但見她坦坦蕩蕩的模樣,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其餘人還想聽,卻被趕上來的明鏡司衛盡數驅散。
「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我猜大人應該對剛才那個東西沒什麼頭緒?」
「難道你有?」封陽本想說和你有什麼關係,不過見對方這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模樣,話出口前還是換了個說法。
阿纏微微頷首:「我不知大人在查什麼案子,不過我對方才那東西確實有些想法,封大人暫且聽聽,如何?」
封陽看著阿纏的目光帶著十足的審視,釋放季嬋的命令是鎮撫使親自下的,也就說明了季嬋沒有問題。
可是她究竟為什麼一夜之間變化這麼大,鎮撫使卻沒有告訴他。
略微猶豫了一下,封陽才道:「你說吧。」
「傳聞龍族死後會引來一種生活在極陰之地的黑蛇,這種蛇只有寸許長,最喜龍族的脊髓,吃完之後它們會褪掉黑皮變成白蛇,屬性也會從極陰轉變成至陽。這種蛇算是天地異種,不帶妖氣,非美玉不棲。」
封陽越聽表情越嚴肅,每一處都和他查到的線索對上了。
他正在查的是幾個月前的禁庫失竊案,雖然涉及到的一應官員該砍頭的砍頭,該流放的流放,比如季嬋的外祖父全家,但潛入禁庫的那個人或者東西卻一直沒被查到。
禁庫設有層層防禦,還有針對妖魔鬼怪的陷阱,偏偏進去的那個東西完全沒有觸發過陷阱,他們最後調查的時候,只發現禁庫中的幾枚寶玉出現了異常。
這都快半年了,他們才終於順著玉石查到了一點線索,結果人還沒抓到,就被薛明堂一腳踹死,那人身上附著的東西也跑沒影了。
他們調查了這許久,還不如季嬋幾句話有用。
「季姑娘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封陽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阿纏唇角一揚,看著對方語氣神秘道:「這可是我和你們鎮撫使之間的秘密,如果你真的好奇,你可以去問他。」
「……我會的。」他當然不會聽信季嬋的一面之詞。
聽完了季嬋的話,封陽正打算走,卻又被她叫住。
「封大人。」
「還有事?」封陽轉過身,掩飾住臉上的那一絲不自然的情緒。
不知道為什麼,這人一叫他,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阿纏微垂下眼,似有些羞赧:「封大人能不能派人幫我把這塊木頭搬回家?你也知道,我體弱,又帶著這些東西,實在是走不動了。」
封陽頓時一言難盡,季嬋的表情和說出來的話,是真的一點都不同步啊。
「這……」
見他猶豫,阿纏又道:「大人不如趁機認認我家的門,若是我蒙騙了大人,你隨時可以帶人抓我回明鏡司。」
封陽被說服了,他想著,如果季嬋提供的線索是真的,算是幫了大忙,派人幫她送點東西,簡直太容易了。
他叫了兩個下屬過來,讓他們幫季嬋把買的東西送回家裡,那兩個下屬看他的眼神格外古怪。
他也沒辦法解釋,只能冷著臉帶人走了。
封陽走了,卻留了兩個明鏡司百戶在季嬋身邊,見到這一幕,薛明堂心中湧起的殺意被強壓了回去。
在不確定季嬋和明鏡司究竟是什麼關係之前,他不能輕舉妄動。
阿纏不再看薛明堂,這個人暫時應該不會來打擾她,至於之後的事……那就以後再說。
有了兩個人幫忙扛東西,阿纏不客氣地又去逛了一遍西市。
帶著明鏡司衛,連買東西都能便宜一半價格,阿纏一時激動,甚至搬回去一床棉被。
那兩名明鏡司衛勤勤懇懇地幫她把所有東西搬回家裡,連碗水都不喝就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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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0:24
第八章
阿纏將兩人送出門,轉身的時候,看見隔壁書鋪的老板拎著兩個油紙包樂顛顛地往鋪子裡來。
見到阿纏,他還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季姑娘。」
「徐老板這是買到了什麼好吃的?」阿纏笑著搭話。
阿纏與徐老板只有今早的一面之緣,倒是季嬋,對他印象頗深。
她剛住在這裡的時候,徐老板見她孤身一人,看著什麼也不懂,怕她出什麼事,帶著她在街上買了不少生活必需品。
家裡放著的米麵、炭和柴火都是徐老板帶著季嬋去買的。
季嬋當時給了他一兩銀子當謝禮他不肯收,最後請他吃了街上黃大娘家賣的羊肉饅頭,才算皆大歡喜。
由此阿纏便知,這位徐老板人很好,且是個好吃的。
「胡老爹在街頭支起了攤位賣熏雞,他的熏雞手藝可是一絕,這不,今天我運氣好,搶到了兩隻。」
他邊說著,還提了提手上的油紙包。
雖然隔得遠,但雞肉的香味還是傳入了阿纏的鼻中,她轉身關了門,對徐老板道:「徐老板幫我看下門,我也去買。」
「快去快去。」
看著阿纏拎著裙子快步朝街頭去了,徐老板對走出來的夥計道:「季姑娘看起來倒是比之前開懷多了。」
小夥計也探頭看了一眼,小聲嘀咕道:「方才送季姑娘回來的是兩個明鏡司衛,看著可凶了,也不知季姑娘是什麼身份?」
阿纏可不知道徐老板和小夥計好奇什麼,她到街頭的時候,胡老爹的攤子前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人嫌熏雞太貴,卻也不肯走。還有些人乾脆在旁邊的素麵攤子買了碗素麵,一邊吃一邊聞著熏雞的香味,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阿纏排著號等了快一個時辰,總算買來了半隻熏雞。
胡老爹的熏雞聞著實在是香,可也太貴,半隻雞足足花了她三十文錢。
阿纏第一次對賺錢產生了強烈衝動,作為一隻狐妖,她至少得吃得起雞肉吧。
由於胡老爹說,熏雞放涼了之後更有風味,阿纏也就沒急著吃,她明日還要去趙府,今天得把香囊做好。
她的香料都放在了今天新買的桌子上,還有一些工具。她上前將東西整理好,將今日要用到的香料一一找了出來。
香料可以做成線香、盤香、香丸等等許多不同的樣式,香囊算是上手難度最低的。
不過學香,最難的還是調配香方,好在小林氏只要了一個驅蟲香,配置的香料尋常,配起來也容易。
阿纏取了艾葉、薄荷、陳皮等七種香料依次磨成粉,等比調配在一起,裝進了棉布袋中,再放進她從外面買的香囊裡。
這幾種香料都是驅蚊的,味道稍微有些刺激,調配到一起後,雖然味道濃烈,但並不刺鼻,想來大部分人應該都能接受。
香囊做好了,阿纏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覺已經過了申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還刮起了風。
她這時候才感覺到餓了,之前買了半個熏雞,晚上再烙些麵餅就可以吃飯了。
阿纏想的容易,可惜錯估了自己的手藝。
烙餅要和麵,麵稀了加水,水多了再加麵。等她總算和好了麵,預估夠一個人吃兩頓的小麵團,已經變成了至少能吃兩天的大麵團。
沒關係,她苦中作樂的想,她明天可以吃手搟麵。
等她端著六個烙好的,臉一樣大的麵餅走出灶房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她點起油燈,將麵餅和撕好的熏雞並排放到桌上,雞肉的香味散發開來,阿纏還沒來得及伸手,外面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誰?」她走到門口,並沒有拿下門閂。
「開門。」門外的人既沒有報上姓名,也沒有說出身份,態度十分不友好,但他的聲音阿纏卻聽出來了。
拿下門閂,阿纏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幾日不見的明鏡司鎮撫使大人。
她白日裡是想過自己的一番話可能會把這位大人給引來,只是沒想到他是一點禮數都不守,挑這種時候來她家裡。
「大人請進。」阿纏在心裡腹誹之後,依舊恭順地將人請了進來。
白休命走邁過門檻走進空蕩蕩的屋子裡,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桌上的兩個盤子上。
見對方瞅著自己的晚飯,阿纏不太情願地問:「大人可是沒用過暮食,要一起吃嗎?」
白休命看著盤中大小不一,薄厚不一,還有糊了一面的餅,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看來是不吃了,阿纏心想,然後把屋裡唯一的凳子搬了過來:「大人請坐。」
白休命沒坐,只是用審視的目光看了她片刻,才開口:「雪針蛇的消息,是你告訴封陽的?」
阿纏承認得十分痛快:「是我說的,我的記憶裡恰好有這種異蛇的存在,便告訴了封大人。」
「封陽很感激你。」
「能幫上封大人就好。」阿纏謙虛道。
誰知下一刻,對方語調一轉,陰惻惻地問:「你是為了幫他嗎?」
阿纏想回答是,但是介於她在這個人手裡吃過虧,教訓實在慘痛,於是選擇了沉默。
桌上油燈的燈芯燃燒發出劈啪聲,昏黃暗淡的光打在白休命身上,他的影子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張牙舞爪。
阿纏不說話,他也沉默著,似乎一直等著她的回答。
無奈之下,阿纏只好承認:「我幫封大人,是想用他的身份幫我擋下薛明堂。大人應該知道,他想殺我,現在依舊沒有死心。」
白休命又問:「你為何出現在西市?」
「買香料。」她指了指被放在牆角的木樁,上面堆放著香料和她做好的香囊,解釋道,「我之前學過調香,想著可以用來謀生,便去那裡買了些香料回來,誰知恰好遇到明鏡司抓人。」
「這麼巧?」
這語氣,分明就是不相信她的話。
阿纏終於反應過來,這人專門過來一趟,是懷疑她和那條異蛇有關。
她很無奈,眼前這男人的脾氣她早就見識過,根本是油鹽不進,他只信他自己的判斷。
與其和他講道理,還不如用些別的法子。
「是很巧,不過我幫封大人,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阿纏瀲灩的雙眸落在白休命身上。
白休命偏頭看向她,似在等著聽她狡辯。
「我猜,封大人應該會把今日發生的事告訴大人,大人可能會來找我。」
「然後?」
「然後我就有機會討好大人啊。」
「討好我?」白休命覺得有些荒謬,「你打算用什麼來討好我?」
兩人視線相對,白休命目光幽深,似乎能看透阿纏的心底。她避開了對方的目光,急中生智指向桌子,語氣有些不太確定:「那個?」
三十文的誠意,已經很足了。那麼香的熏雞,如果用來討好她,半隻就夠,但白休命卻看向了那盤餅。
他陷入了沉默。這上京城想討好他的人數不勝數,有用珍奇異獸的,有用金銀珠寶的,絕色美人也並不稀罕。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別出心裁的討好方式,打算用糟糕的廚藝征服他。
「……你的餅還是留給自己吃吧。」
「啊?」阿纏茫然。
白休命卻沒理她,繼續道:「最近不要離開上京,有需要會找你配合調查。」
「大人放心。」離了上京她還能去哪兒?
「如果被我發現你和這個案子有關……」白休命一字一句道,「你外祖父一家,就不會只是流放這麼簡單,本官不介意把他們抓回來,再審一遍。」
阿纏心中一驚,季嬋只知道外祖一家惹了大禍,一夜之間就被流放了,並不知道具體是出了什麼事。
聽白休命的意思,竟然是和這個案子有關。涉及到了異蛇,怕是這案子不會簡單了。
而且距離季嬋外祖家被流放都過去這麼久了,案子竟然還在查。
「大人說笑了,我真的只是路過。」
「最好是。」
白休命說完就打算離開,才走出沒幾步,手才碰到門,就聽到身後的嬌婉聲音:「第二次見面了,我還不知道大人的名字呢。」
白休命:「你不需要知道。」
「那大人姓什麼我總能知道吧?」阿纏鍥而不捨地追問。
「……」
「難道我連大人的姓氏都不配知道嗎?」聲音中還帶上了不甚明顯的抽噎。
矯揉造作,白休命在心裡評價,邁過門檻前,還是吐出了一個字:「白。」
關上門,阿纏吐了口氣,終於把瘟神送走了。
姓什麼白啊,心那麼黑。
給別人幫忙,就算不回報一二,至少也記著她的好,輪到這人,直接懷疑到了她身上。
白休命走進深沉的夜色中,寒風撩起他的袍角。
走出沒多遠,候在外面的封陽才上前:「大人,監視趙家和薛家的人已經安排妥當。」
「再派兩個人盯著她,看看林家究竟有沒有和她聯繫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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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0:40
第九章
白休命的打擾並沒有打消阿纏對晚飯的期待,雖然她烙的餅味道確實不怎麼樣,還有點糊味,但是熏雞可真好吃。
入夜,阿纏裹著新買的柔軟厚實的棉被入眠,睡著之前還在回味熏雞的味道。
與此同時,趙府正房。
丫鬟伺候完小林氏洗漱,便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身為男主人的趙銘正坐在桌前看信。
「相公看什麼呢?」小林氏扶著腰走向趙銘。
趙銘隨手將信放在桌上,起身去扶小林氏,口中還道:「你月份大了,小心一點。」
「記著呢,偏你一天到晚都念叨。」嘴裡雖然抱怨,但臉上的笑卻掩飾不住。
整個上京,再找到一個還能比她夫君貼心的男人可不好找。
趙銘扶著小林氏坐到桌旁,小林氏看了攤開的信紙一眼,那上面寫著趙郎二字,她卻只認得上面一個趙字。
她是庶女,姨娘得寵過幾年,年少時姨娘求了父親,她被送去嫡姐那裡和她一起開蒙。
那女先生總是誇嫡姐,又說她的心思根本沒有放在讀書上,只聽了兩個月,認下了幾個字,她就求著姨娘不再去學了,認得這趙字還因為那是她夫君的姓氏。
「夫君還沒說這是誰的信呢?」小林氏問。
「老家爹娘來的信,問你身體如何了。」趙銘看了眼那封信,臉上露出溫和笑容。
「哦。」小林氏不冷不熱地應了聲,再沒了追問的興趣。
她與公婆關係並不好,她相公處處溫柔體貼,容貌雖然普通了些,但很有才華,也知道心疼她。
偏她那婆婆當年做的事,讓她記恨至今。
當初她心腸軟,聽了相公的話,在生產後將公婆接來上京一起生活。
一開始還好,後來她生了兩個孩子後身體受損,過了兩年肚子都沒動靜,那婆婆竟然暗裡被人挑唆,要給她相公納妾。
這也就算了,他們竟然完全沒通知她這個主母一句,就把人帶回家裡來了。
小林氏如何能忍得了這個,當場和公婆大吵一架,把他們連帶著那個他們看上的所謂的夫君的表妹一起趕出去了。
趙銘回家後與她吵了一架,小林氏氣得直接回了娘家。
只過了幾日,她相公便來家裡將她接了回去,還與她道歉,說當時氣昏了頭,沒有了解事情始末就與她吵架。
聽說,他將爹娘托人送回了老家,他們找來的那女人也趕走了,事情這才罷了。
後來小林氏在京中也遇到過那女人兩回,那時對方已有身孕,她認出了小林氏還過來打招呼,小林氏沒理她直接走了。
從那之後,小林氏對於夫君爹娘的事就再懶得管,逢年過節送回老家的節禮也都是管家打理,她很少過問。
趙銘早習慣了小林氏對爹娘的冷淡,沒說什麼,只是把信疊好仔細收了起來。
小林氏又與他抱怨起了女兒:「也不知那薛明堂到底哪裡好,把聞月那傻丫頭勾的腦子都沒了,你這個當爹的就沒什麼想說的?」
趙銘來到小林氏身後,替她捏肩膀,邊溫和道:「明堂為人很是上進,且受上峰看中,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小林氏卻根本不吃這一套,哼笑一聲:「假以時日又是什麼時候,難道我女兒嫁過去等他十幾年後再升官不成,且他還是個鰥夫,聽著就晦氣。」
趙銘輕咳一聲,又道:「不至於那麼久,晉陽侯也很看重明堂,若是他能在刑部立下功,升官不愁。」
小林氏白他一眼:「那薛明堂是晉陽侯小舅子,你還是他妹夫呢,可曾見他提攜你?偏你還眼巴巴湊上去。」
趙銘被她說得有些下不來台,只能乾巴巴解釋:「我知道夫人一心為了聞月好,可你之前給她看的那些婚事,男方家中雖然顯赫,本人卻並無多少本事,有的連秀才都沒考上,而且多是紈絝。」
「夫君之前不是才與我說,大樹底下好乘涼麼,我選的可都是在家中受寵的嫡子,若是真想出仕,也未必只能走科舉一條路。他們婚前荒唐,婚後會收斂的。」
夫妻二人因為女兒的婚事各執一詞,誰也沒法說服誰,臨近亥時末,小林氏才終於打著呵欠去睡覺了。
她心情不好,也不肯讓趙銘去床上睡,把他趕去了外間。
趙銘早已習慣了妻子的任性,抱著被子去了外間的榻上睡了。
屋內蠟燭吹滅後,小林氏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半夜裡她隱隱感覺肚子一跳一跳的不舒服,想著是不是孩子在踹她,再加上實在太睏,就沒有在意。
可朦朦朧朧間,她又像是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這聲音格外刺耳,驚得她直接坐了起來。
睜開眼後,房間裡一片靜謐,她正想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那啼哭聲竟然又出現了。
這一次,她聽得更真切,聲音就像是窗外傳來的,聽久了又覺得那聲音淒厲又刺耳,根本不像剛出生的嬰兒的。
她心中驚恐,又想到相公就在外間,便摸索著踩著繡鞋下了床,一邊往外間走,一邊喊:「相公,相公?」
外間安靜得像是根本沒人。
等她好容易摸索到了門,還沒走出去,就聽到窗戶哐當一聲開了,那嬰兒啼哭聲越來越清晰。
小林氏只覺得頭皮都炸了起來,受了驚嚇,肚子也跟著疼了起來,她一手抱著肚子一手扶著門框,身體慢慢下滑癱坐在地上。
就在這時,外間有燭光亮了起來。
趙銘散著髮,穿著中衣,端著燭台匆匆趕過來。
見妻子坐在地上,趕忙喊了外面守夜的丫鬟,讓她去叫大夫,自己則上前去扶小林氏。
小林氏見相公面色正常地扶她去床上,像是根本沒聽到嬰兒哭聲,不禁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相公,你沒有聽到?」
「聽到什麼?」趙銘不明所以地問。
「嬰兒哭聲,就在窗外。」她指著那扇打開的窗戶,「就在那裡,方才窗戶突然自己打開了。」
趙銘將她扶回床上後,走向那扇窗戶,甚至還探頭往外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瞧見。
他順勢關了窗戶,走回小林氏身邊,安慰道:「外面什麼都沒有,窗戶應該是晚上沒有閂好,被風吹開了。」
「可是我還是能聽到嬰兒哭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從相公出現之後,那嬰兒哭聲似乎小了許多。
趙銘看著惶惑不安的小林氏,開口道:「我們讀書人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夫人若沒做過錯事,又有什麼可怕的?」
小林氏拍了他的手一下:「你又怎麼知道那個鬼聽過這句話。」
和相公說話的時候,那哭聲已經消失了。看著燭光下面色溫和的相公,她忍不住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聽錯了?
這天夜裡,因為夫人起夜被嚇到,動了胎氣,府中的下人忙了一晚。
直到天將明,趙銘不得不去上朝,小林氏才將將睡過去。
阿纏並不知道晚上趙府發生的事,她想著昨日的約定,看時辰差不多了便帶著香囊去了趙家。
門房沒敢擅自將她放進去,只替她通傳。
沒過多久,孫媽媽匆匆趕了過來,平日裡打扮得很是整齊的孫媽媽此刻顯得有些隨意了,連髮都沒盤齊整。
見到阿纏,孫媽媽臉上的愁容散了幾分:「今日累得嬋姑娘走這一趟,真是不巧,昨夜夫人動了胎氣,如今還在休養,實在見不了人。」
「姨母動了胎氣?出了什麼事,白日裡大夫不是說好好休養就行了嗎?」阿纏疑惑地問。
她倒不覺得這是小林氏拒絕見她的藉口,以她那位姨母的性格,不想見根本不必找藉口。
孫媽媽嘆道:「誰說不是呢,昨天夜裡夫人說聽到了嬰兒哭聲,可大人和守夜的丫鬟都說沒聽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現在大人上值去了,夫人還在昏睡,老奴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阿纏思索了一下,才道:「若只是聽到嬰兒啼哭聲,或許並不是嬰兒。我曾看過一些志怪傳奇,書上說,有些蟲豸或是有了靈性的精怪,都可能發出類似嬰兒的啼哭聲,若是姨母想查,不妨往這個方向查一查。」
孫媽媽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還是姑娘見多識廣,老奴會讓人去查的。」
阿纏又將手裡的香囊遞給孫媽媽:「這香囊裡的香是我昨日剛配好的,驅逐蚊蟲用的,也沒用什麼珍貴香料,便送給孫媽媽了。孫媽媽切記莫要將香囊放到姨母身邊,長時間聞香料對她身體不好。」
「姑娘放心,老奴記下了。姑娘且回家安心等著,過幾日夫人大好了,老奴再去接你。」
「好,還請孫媽媽多多看顧姨母。」
沒見到小林氏,阿纏今日來的目的也算是達成了。
和孫媽媽告別後,她沿著趙府的圍牆向後街走去。
走到趙府後門不遠處,她竟然又見到了趙家那位表哥。這表哥手中拿著個魚簍,裡面似乎裝了活魚,還在動。
不過那魚的腥味有些重,離了十幾米遠都還能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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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0:58
第十章
趙聞聲並沒有看見阿纏,他拿著魚簍匆匆進了趙府,後門一關,那股魚腥味卻久久不散。
阿纏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是回到家後,總覺得身上纏著一股難聞的腥味,她忍了又忍,還是去灶房燒水,先洗了澡又洗了衣裳。
或許是灶房的門縫太大,進了冷風,第二天她就發了熱。
好在經過上一次發熱,她已經知道,人生病是要看大夫的,尤其是她這樣孱弱的身體,很容易一命嗚呼。
她強撐著起身,去了隔壁街的醫館開了藥。
給她診脈的大夫還說,她身體虛弱,需要好生養著,平日自己也要格外注意。
阿纏謝過了大夫,摩挲著手腕處,只要上面的黑線還在,解決不了這個麻煩,她這身體,大概是養不好的。
病來得快,去得卻慢。一開始她喝了兩天藥感覺好了,後面便不再按時喝藥,誰知病情又反復了。
吃足了教訓,阿纏再也不敢擅自停藥,又喝了幾日的藥,才徹底恢復了。
等她身體徹底養好,已經進了二月。這些天,孫媽媽沒有來過,阿纏也不知道小林氏的身體究竟怎麼樣了。
二月初十那日,天氣正晴。
阿纏穿得厚實了些,在屋裡熏艾草,熏了大約一刻鐘滿屋子都是煙氣,才將門窗都打開通風。結果一推窗,就見到了下面趙府的馬車。
她忙下到一樓,正好聽到敲門聲。
打開門,孫媽媽站在外面,被她渾身的艾草味沖得往後退了一步。
阿纏笑眯眯地看著孫媽媽手裡捧著的一套衣裳,軟聲問:「孫媽媽今日前來,可是姨母身體恢復了?」
「正是。」孫媽媽頷首,語氣卻有些遲疑,「夫人吃了幾日安胎藥總算好了,就是最近胃口好得過分。」
「這不是好事嗎?」不都說能吃是福嗎。
「是好事。」孫媽媽扯出一抹笑,眉宇中卻始終縈繞一股憂色。
阿纏心中好奇,卻沒有追問。
孫媽媽只是稍晃了下神,便又將注意力放回了阿纏身上,她將手裡的衣裳捧給阿纏,道:「再過兩日就是花朝節,夫人想去花神廟拜拜,這是特地為姑娘挑的新衣。」
這衣服上身是白色,領口與袖口都繡著粉色桃花,裙子卻是白粉漸變,裙擺上也繡著花枝,很是精美。無論是布料還是做工都比阿纏身上穿的要強上許多,自然也要貴上許多。
阿纏沒有推辭,她接過衣服大方道:「請孫媽媽替我謝過姨母。」
她接過衣服才發現,衣服下竟還壓著個木盒,那木盒也被一併放到了阿纏手上。
孫媽媽笑解釋道:「這裡是一套新打的頭面,和幾對耳墜子,還有幾朵絨花,也是夫人專門為姑娘挑的。後日,姑娘可別忘記戴上。」
「既是姨母心意,阿纏便卻之不恭了。」
東西她收了,至於小林氏的目的能不能達成,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阿纏對花朝節很期待,或者說,她喜歡熱鬧的地方。
二月十二日一早,她換上新衣,盤了個簡單的髮髻,挑了一支桃花簪並一支粉色絨花簪,連耳墜子也是桃花瓣的形狀。
這一匣子金燦燦的桃花,想來是小林氏很想為她招幾朵貴重的桃花。
她剛打理好自己,孫媽媽就到了。
孫媽媽見到開門的阿纏,暗暗吸了口氣,心想還是夫人眼光毒辣,這表姑娘只是稍微裝扮了一下,連她都移不開眼,何況是別人,真真是嬌豔動人。
阿纏和孫媽媽一起坐馬車回了趙府,她們要等小林氏和趙聞月一起出發去花神廟。
正房中,小林氏已經起了有一會兒,阿纏來的時候她正在用晨食。
還沒進屋,阿纏又聞到了一股魚腥味,她對這味道實在喜歡不起來,腳步也慢了下來,忍不住低聲詢問孫媽媽:「姨母早晨也要吃魚嗎?」
說起這個,孫媽媽面上憂慮之色盡顯:「可不是,最近夫人也不知怎麼了,每頓都要吃魚,一頓就能吃上一條。昨日廚房沒做,廚娘還被夫人罵了一頓,差點趕出府去。」
阿纏覺得有些不對,又問:「每日三條活魚,現在活魚不好買吧?」
「活魚確實不好買,都是大公子找熟識的魚販買來送到府裡的。」
「這個時節,表哥竟能買到這麼多活魚,可真是不容易。」
「誰說不是呢,大公子近來十分孝順,夫人也開懷了不少。」孫媽媽附和道。
見問不出什麼,阿纏換了話題:「那日姨母聽到的哭聲,孫媽媽可讓人查了?」
「都查了,可也沒查到什麼,幸好那日之後夫人再沒聽到聲音了。」
阿纏點點頭。
其實這種事,排除精怪作祟,最有可能的就是人為。畢竟要是沒個深仇大恨,精怪也沒那麼閒。只是她是個外人,不好明說。
這府裡的女主子只有小林氏一人,其餘的就是她相公和一雙嫡親兒女,若真是有人作怪,都找不到一個懷疑對象。
孫媽媽並未察覺到阿纏表情的變化,又道:「上次姑娘做的香囊夫人已經看過了,她很喜歡香囊的味道,還說到了夏日,讓姑娘多做幾個,只是有些嫌棄香囊外的刺繡不夠精致。」
阿纏有些尷尬,沒敢說香囊是自己在外面買的。
「對了,不知姑娘能不能配出驅逐鼠蟲的香藥?」
「孫媽媽要這個做什麼?可是府裡鬧了老鼠?」阿纏疑惑問。
孫媽媽不知想起了什麼,皺了皺眉:「前幾日廚娘和我說,最近每天早上,灶房外都聚了好多飛蟲,府裡的老鼠多了不少。」
「是不是在灶房處理了什麼食材沒收拾乾淨,吸引來了鼠蟲?」
「我也覺得是這樣,偏那王廚娘不肯承認。」孫媽媽輕哼了聲,「還不是瞧著夫人有孕,沒空管他們,一個個都不像樣子。」
「沒用藥驅鼠蟲嗎?」
「哪能沒用,都是以前慣用的藥粉,這次卻一點效果都沒有,那老鼠猖狂的在灶房滿地跑。」
阿纏想了下才道:「尋常的香藥驅鼠蟲的效果一般,熏香的效果會好一些,不過熏了之後灶房難免留下味道,一兩日內都不能進人。」
「這……怕是不行,姑娘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他們府裡沒有旁的主子,也就沒設小廚房,全府的吃食都靠大廚房呢。
阿纏倒也沒有拒絕:「好,等我回去再想想其他的方子。」
正常的香方不行,她倒是可以用一些特殊的香方,就是材料不太好找。
不過誰讓小林氏向來出手大方呢,她當然要滿足對方的需求。
孫媽媽聞言喜笑顏開:「那就勞煩姑娘了。」
兩人說著走進了正房,在桌旁伺候剔魚刺的丫鬟被打發到一旁,小林氏旁若無人地端著盛魚的盤子,已經吃了半條魚,連她們進來都沒抬頭。
那魚倒也沒有特別大,大約一斤重,可就是喜歡,也不至於一日三餐都這麼吃。
如阿纏自己,就算很喜歡吃雞,也不會每天吃,偶爾還是會啃幾口菜葉子的,何況小林氏還是孕婦。
可是連伺候了小林氏多年的孫媽媽都不敢說,阿纏當然也不會多嘴。
等小林氏將一條魚都吃了,她才放下筷子,一臉的心滿意足。
阿纏仔細看了看小林氏,發現她這幾日似乎胖了,但氣色卻不如第一次見她那時候好,眼底泛著青。
等她站起來的時候,阿纏注意到,她的肚子似乎也比幾日前大了。
「坐吧。」小林氏指著桌旁的凳子讓阿纏坐下,然後對孫媽媽吩咐道,「去看看聞月收拾好了沒,讓她快一點。」
還沒等孫媽媽出去,趙聞月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我早就收拾好了,分明是娘你最慢。」
趙聞月走進正房後,發現阿纏也在,頭上還簪著她喜歡的那個絨花簪,眼神頓時不善。
不過很快她就想起昨日她娘說的,為季嬋尋一門好親事對家裡有益,她便也忍了下來。
反正季嬋也只能得意這一時,就算打扮得再勾人也只配給人做小。
趙聞月到了之後,小林氏在孫媽媽的攙扶下出了院子。兩輛馬車緩緩駛離趙府,朝西邊的永定門而去。
因為是花朝節的緣故,去永定門的路上車馬尤其多,他們花了一個半時辰才終於排隊出了城門。
馬車走走停停,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永山。
花神廟建在半山腰,大家需得下車步行上山,幸而山不陡,慢慢走也不算很累。
此時山道兩旁的樹上,已經掛了許多五色紙,風一吹,像是開了滿樹的花。
小林氏也給阿纏和趙聞月準備了五色紙箋,阿纏尋了處低矮的樹枝掛上了,轉頭就看到後面上來一中年美婦,定睛再看,不是薛氏又是誰。
薛氏的一雙兒女都跟在她身後,她弟弟薛明堂也在。
阿纏看向薛氏的時候,她恰好也看了過來。
阿纏目光避也未避,還朝她笑了下,倒是薛氏,彷佛被她驚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被薛明堂扶住了。
小林氏也見到了薛家人,神色不冷不淡,也不給他們讓路。
她雖然討厭嫡姐,但也不會對搶了嫡姐位置的賤人有什麼好臉色。
反而是趙聞月,掛完五色紙箋,回身就看見了薛明堂,臉上頓時漾出了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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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1:20
第十一章
「薛公子,薛夫人,真巧,能在這兒遇到你們。」趙聞月見到了薛明堂,頓時將她母親忘到了腦後。
薛氏朝趙聞月微微一笑:「趙姑娘是與姐妹一同來的嗎,出來玩怎麼打扮的這般素雅?」
她口中的姐妹,自然是指一旁的阿纏。
趙聞月聽了這話,看向阿纏的眼神像是帶了毒,同時也在心裡埋怨起了母親,怨她只知道照顧季嬋,卻不肯為自己這個女兒籌謀一二,害得她在薛明堂的姐姐面前丟臉。
阿纏終於明白季嬋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了,這薛氏開口就是挑撥,還這般不動聲色,想來當初就是這麼對付季嬋的。
先一點一點蠶食掉晉陽侯對季嬋的感情,將她趕出家門,再讓她消失。
人心叵測,這句話,阿纏早早就明白了。
趙聞月看不出薛氏的真面目,不代表小林氏看不出來。
她冷哼一聲:「比不上薛夫人,晉陽侯不在,還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也不知是來會你哪個孩子的爹?」
阿纏噗嗤笑出聲,見有人看過來,抬起袖子遮了遮,但也沒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饒是薛氏一貫能忍,也被小林氏這話氣得白了臉。
薛氏的一雙兒女死死盯著小林氏與季嬋,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她抬手制止了。
薛氏看了眼小林氏的肚子,冷冷道:「趙夫人還是多為未出生的孩子積點口德吧。」
「我不做虧心事,不必積德,想來薛夫人天天在家求神拜佛吧?」
說完,小林氏瞪了女兒一眼:「聞月,阿嬋,還不快跟上。」
「娘~」趙聞月左右為難,但見除了他們兩家之外,旁邊還有其他人指指點點的看熱鬧,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快步跟上母親往山上走。
阿纏卻不覺得哪裡丟人,小林氏這張嘴,對著討厭的人的時候,真讓人心情舒暢。
薛氏見阿纏她們繼續往前走,她卻沒有跟上去的打算,只是冷冷地看著阿纏裊娜的背影。
她剛才就發現了,周圍不少年輕公子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嬋身上。
以往在侯府的時候怎麼沒發現,這個季嬋竟是個招人的。還有小林氏,林氏生前都不見和她有什麼來往,死了,她反倒對林氏的女兒上了心。
「娘,她們實在太過分了,等回了家一定要告訴爹爹。」薛瀅看著沉默的薛氏,心疼道。
「好了,這點小事不要告訴你爹。」相公原本就對趕走季嬋一事心懷不安,她當然不會讓人在他耳邊提起季嬋。
被母親說了之後,薛瀅轉身去扯薛明堂的袖子:「舅舅,那你幫我娘教訓她們。」
一旁的薛昭出聲呵止:「好了瀅瀅,不要鬧舅舅。」
薛明堂摸了摸薛瀅的腦袋:「好,舅舅幫我們瀅瀅教訓她們。」
「明堂。」薛氏看向弟弟,他不是說季嬋身後疑似有明鏡司的人嗎,怎麼還敢動手?
「阿姐放心,我有安排。」
很快,阿纏一行人來到了花神廟前,並不大的一間廟,許多年輕姑娘排著隊等上香。
廟門外還有擺攤賣梅花的,一截花枝要兩文錢,大家上香的時候,要把花枝投向花神娘娘座前的一對玉瓶裡,誰投中了,今年就能得到花神娘娘的庇佑。
小林氏走上來有些累了,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歇著,讓孫媽媽去給女兒和外甥女買了兩根花枝,讓她們兩個去排隊給花神娘娘上香。
阿纏接了花就去人群後面排著了,趙聞月卻直接把花枝扔到了地上,還狠狠踩了一腳。
母女二人又因為剛剛薛家的事吵了起來。
趙聞月指責小林氏不該對薛家人如此無理,小林氏罵趙聞月蠢,兩人吵到最後,趙聞月氣呼呼地甩著袖子跑了。
孫媽媽趕忙讓丫鬟去追,自己則留下來安撫小林氏。
阿纏跟著人群慢慢進了花神廟,先上了香,再投花枝,可惜她手上力氣不行,花枝砸在瓶口,沒進去。
排在阿纏後面的女孩還可惜地啊了一聲。
等阿纏出來了,發現趙聞月竟然還沒回來,不禁有些驚訝。
她走到孫媽媽身旁,低聲問:「孫媽媽,聞月還沒回來嗎?」
孫媽媽卻道:「二姑娘的一個丫鬟剛回來了,說她在另一邊的攤位前挑玉簪子呢,想來是要給夫人賠罪的。」
兩人正說著趙聞月,她就回來了。
也不知道是買了東西心情好,還是自己想開了,此時的趙聞月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握著一根白玉簪。
讓阿纏驚訝的是,那玉簪質地竟然不錯。
在這樣的地方竟能買到好玉,阿纏很懷疑她是不是被人騙了。
小林氏大概也擔心這個,問了才知道,擺攤的老板竟然只要了她五兩銀子。
見小林氏還問個不停,趙聞月有些不耐煩了:「哎呀,娘你就別問了,老板說和我有緣才肯把這簪子賣給我的,我幫你戴上。」
玉簪雕的是隨形雲紋,和帶著華麗的嵌寶石金簪的小林氏其實不是很相配,但小林氏卻不停用手去摸玉簪,顯然女兒的禮物她很喜歡。
或許是覺得女兒懂事了,知道買禮物哄她,不管送什麼她都開心吧。
趙聞月的心情好了,小林氏的臉上就有了笑。她專門為女兒去挑了枝花,讓她去給花神娘娘上香,這一次趙聞月總算是聽話了。
見阿纏眼巴巴在旁邊看著,小林氏招手讓她過來,等她走近了,塞了兩錠銀子給阿纏:「別在這兒站著,去周圍逛一逛,看看有沒有什麼喜歡的就買回來。」
她今日帶阿纏過來,主要是露個臉,動了心思的,到時候自然會找人打聽。
阿纏收了小林氏的銀子,聽話地去了。
她對趙聞月買的那玉簪還挺感興趣,按照丫鬟說的位置找了過去,可那裡根本沒有賣玉簪的。
她心中奇怪,找旁邊賣絨花的老板打聽。
「老板,剛才這裡擺攤賣玉簪的人呢?」
老板頭也不抬地回道:「哦,他啊,已經收攤了,就過來擺了一會兒。」
「那攤位上的玉簪很好賣嗎?」
「沒有吧,就賣了一根,那老頭還跟買簪子的姑娘嘀嘀咕咕說了說半天,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把那姑娘哄得眉開眼笑,直接掏了五兩銀子,我看八成是被騙了。」
阿纏沉吟,總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那人怎麼像是沖著趙聞月去的?
再問那攤位老板的下落,對方也不知道了,她只能作罷。
她又在各個攤位前轉了一圈,見有人賣百花糕,便也跟著買了些,回去的路上,又見到有人賣糖炒栗子,也買了一兜。
只是不巧,回去找小林氏的路上,她又遇到了薛氏。
這次,薛氏身邊只帶著個丫鬟,沒有跟著別人。
所謂冤家路窄,兩個人看到了對方,誰都沒有避讓。
倒是薛氏的丫鬟站了出來,不客氣地說:「姑娘擋了我們侯夫人的路,還不快讓開。」
侯夫人,這稱呼若是讓季嬋聽到了,一定會很難過,阿纏忍不住想,薛氏還真了解季嬋,知道哪裡痛就戳哪裡。
可惜,她那個心腸軟的姑娘,已經死了。
「巧了,我找侯夫人有話要說。」
薛氏看著面前不卑不亢,連嘴角的笑容都沒落下的阿纏,微眯起眼。
她左右看了看,見旁邊樹下沒人,率先走了過去,阿纏也跟了上去。
「有什麼話,說吧。」
「我娘的嫁妝還留在侯府,希望侯夫人得空的時候,讓人給我送來。」阿纏直接了當,找薛氏要林氏的嫁妝。
薛氏輕嗤一聲:「你是你什麼身份來要求我的?你娘與人通姦,她早被侯府除名,她的嫁妝也是屬於侯府的。」
「是嗎,那我就只好去敲登聞鼓了。讓我想想,告什麼好呢?就告晉陽侯無視法規,妄想以姦生子充為嫡子,繼承侯府。」阿纏說著笑了起來,湊到薛氏耳邊低喃,「你兒子,不但當不上侯府世子,以後連門恐怕都出不去了。還有你女兒,你猜她會不會羞憤自盡?」
阿纏知道,大夏的爵位繼承,兄死弟繼,嫡死庶繼,甚至旁系血親也能繼承,但姦生子不在此列。
「你敢!」薛氏暴怒。
「我當然敢。」阿纏的話就像是往薛氏心裡紮針一樣,「你讓我不好過,那我就只好讓大家都沒有好日子過。你說我娘和人通姦,可你們卻找不到姦夫。我說你與晉陽侯苟且,你的一雙兒女都是證據。」
薛氏掐著自己的掌心,總算是找回了神智。
她冷哼一聲:「自以為是,你以為有人會信你嗎?就算有人相信,他們也不敢幫你說話。」
阿纏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像是扇子一樣輕顫著,說出的話差點把躲在樹上的明鏡司衛嚇得掉了下來。
她說:「別人不敢幫我,但白大人可捨不得不幫我。」
薛氏眼神頓變,想到了弟弟之前對她說的話。季嬋不知道怎麼與明鏡司搭上了關係,他之前說的是明鏡司的千戶封陽,可到了季嬋口中,卻成了鎮撫使白休命?
而且言語之間,盡是曖昧。
「季嬋,你可不要為了那點嫁妝,胡亂攀扯你惹不起的人。」
「比不上侯夫人,我與白大人,最多算得上有了肌膚之親。不像侯夫人,還給侯爺生了兩個孩子呢。」
阿纏心想,人類女子被男子碰了一下就算是有了肌膚之親,她挨了那男人一鞭子,皮開肉綻,也算是碰了,怎麼不叫肌膚之親呢?
他不讓自己利用封陽,那就利用他的名聲好了,反正薛氏也不敢去問他。可惜沒能問出他的名字,不然還能更真實點。
見阿纏越說越離譜,上面躲著的明鏡司衛忍不住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之前監視的幾天,他還覺得這位季姑娘性情溫柔,沒想到路子這麼野,而且根本不走正路。
按規定,他要把季嬋每日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記錄下來,交上去。
他都不敢想,今天的記錄送到鎮撫使大人手上,大人的表情會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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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1:35
第十二章
「季嬋,你怎能如此不知羞恥!」薛氏怒道。
「薛夫人當初給侯爺做外室,不也憑著不知羞恥嗎。只是你的眼光不太好,等了這些年,等到人老珠黃才入了侯府。誰知道再過兩年,會不會有人把你頂替了。」論氣人的功力,阿纏可不比任何人差。
「你……」薛氏感覺眼前一陣陣發暈,以前怎麼沒發現季嬋這麼難纏。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在內宅裡弄死她!如今人放了出去,竟敢在她面前如此肆無忌憚。
阿纏轉過身,裙擺上用金線勾勒的花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聲音輕快地說:「薛夫人,可不要讓我等太久。」
等阿纏離開有一會兒了,那名被打發去一旁的丫鬟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薛氏。
她擔憂地問:「夫人,您還好嗎?」
薛氏死死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沒事,我們回去。」
「是。」
阿纏拎著買來的吃食往回走,至於能否要回林氏的嫁妝,這次肯定是不行的,像薛氏那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她或許相信了自己的話,但沒有證據前,到手的好處怎麼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什麼時候能拿到嫁妝,就要看她與白大人的緣分什麼時候來了。
回去後,阿纏將買來的百花糕分給小林氏和孫媽媽,兩人笑著接了,小林氏只吃了一口便哎呦一聲抱住肚子。
「姨母,怎麼了?」阿纏被嚇了一跳,趕忙湊過去詢問。
「沒事。」小林氏擺擺手,將手裡的百花糕遞給孫媽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這孩子尤其鬧騰,隔一會兒就要踹我兩腳。」
阿纏見她肚子不時鼓起一塊,忍不住皺眉:「姨母最近可看了大夫,大夫怎麼說?」
「不用看大夫,我都生了兩個了,還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小林氏不甚在意道。
「什麼兩個?」趙聞月正好剛上完香,從花神廟裡走出來,見阿纏手裡的糕點和懷裡抱著的糖炒栗子,有些嫌棄地撇撇嘴。
「沒什麼,你與阿嬋要不要再去玩會兒?」小林氏語氣溫和地問。
「不玩,我想回家。」趙聞月走到小林氏身旁,挽上她的手臂,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撒嬌。
「好,都依你。」
下山的路上,幾家夫人來和小林氏搭話,小林氏態度有些冷淡,只是隨意說了兩句就將人打發了。
等她們走遠了,小林氏才對阿纏說:「這幾家都是五品以下的人家,許是家裡子嗣不豐,想要撿便宜,可真是想得美。」
來問的,都是打聽過季嬋身份的。他們一邊瞧不上季嬋的名聲,又覺得畢竟是以嫡女身份被侯府教養了這許多年,納入府中也不是不行。
「五品以下怎麼了,說不定人上進呢。」趙聞月沒忍住嘟囔一句。
「你就是被你爹那死腦筋教壞了,嫁人當然要高嫁。難道你還指望自己嫁過去之後他就升官發財?那是做夢,這樣的好事,憑什麼輪到你。」
「那你當初嫁我爹的時候,他還只是個進士呢。」趙聞月嘴上不服,反駁道。
「若不是你外祖家……」小林氏語氣一頓,「你以為這世上有幾個像你爹一樣的好男人。」
她戳了戳趙聞月額頭,雖然語氣不好,但也沒有再和之前一樣因為這個話題吵起來了。
她們母女二人互相攙扶著,在丫鬟的簇擁下走在前面,阿纏和孫媽媽則跟在後面。
一行人回到城中時已經過了晌午,雖然吃了一路的糖炒栗子和百花糕,但沒吃飯菜,依舊覺得腹中空虛。更別提道路兩旁,酒樓飄出的飯菜香味,讓人垂涎欲滴。
小林氏叫停了車夫,後面的馬車也跟著停了下來。
孫媽媽急忙下車,來到小林氏的馬車旁詢問:「夫人,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走了一路了,大家也都餓了,今天的午膳就在知味樓吃吧。」她指著路旁的一家酒樓道。
知味樓在上京也算是排得上號的酒樓,見馬車剛停下,小二就笑著迎了過來,一邊安排人安置車架,一邊引著她們進去。
小林氏並不是個苛刻的主子,打發了幾個丫鬟和馬夫去另外的桌上吃,讓孫媽媽留下來和她們一起坐。
她點了六道菜,其中兩道是魚,一道魚湯一道煎魚。其餘四道菜,聽孫媽媽說,都是趙聞月喜歡的。
阿纏對除了雞之外的食物沒有特別的偏好,知味樓的大廚手藝不錯,每道菜她都覺得好吃。
趙聞月似乎也挺滿意,可小林氏在喝了一口魚湯後,卻直接就吐了出來。
「夫人,怎麼了?」孫媽媽趕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嘴。
「這是什麼魚湯,怎麼一點味道都沒有?」小林氏不悅地叫來了小二,小二又找了掌櫃,最後掌櫃賠笑著把湯端走,說給她們再換一碗。
結果第二碗換上來,她還說沒有味道。
趙聞月好奇地舀了一碗奶白的魚湯,喝了一口,疑惑地看向小林氏:「這不是很鮮嗎,娘怎麼說沒有味道?」
聽了趙聞月的話,阿纏和孫媽媽也都舀了一勺湯嘗了嘗,就如趙聞月說的,魚湯的味道很是鮮美。
「許是這裡的魚做得太過清淡,不適合夫人的口味,還是等回府之後讓廚娘做魚給夫人吃吧。」孫媽媽安撫道。
她想著小林氏之前吃的魚,都是濃油赤醬做出來的,因為魚的腥味重,這樣做好壓味,夫人十分愛吃,現在這種清湯寡水的,也難怪說沒有味道了。
「好吧。」
等金黃酥脆的煎魚上來之後,小林氏也只夾了一塊魚肉嘗了下味道就不再動筷,顯然這道菜的味道依舊沒能讓她滿意。
許是中午沒能吃上魚,小林氏一直怏怏不樂。
用完了午膳,她讓馬車先送阿纏回昌平坊。
到了之後,阿纏下了馬車,見小林氏掀開簾子,便邁步走上前去。
小林氏臉色看著不太好,但對阿纏說話的語氣還是溫和的:「之前聽孫媽媽說你前幾日受了風寒,回去之後可要仔細著身體。」
「阿纏知道了,還請姨母也保重身體。」
「行了,累了這大半天,快回去歇著吧,改天讓孫媽媽接你來府上玩。」小林氏說完放下車簾,趙府的馬車慢悠悠地駛走。
阿纏以為,那只是一個很尋常的告別。
直到幾日後的一天,剛過酉時,外面天色暗了下來,阿纏在家裡研究驅逐鼠蟲的香方,正想著去哪裡找主香,明鏡司衛突然找上門。
帶隊的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身材魁梧,眼神凶厲,腰間掛著千戶腰牌。
那人敲門敲得有些不耐煩,等阿纏拿開門閂,他一把拍開門,居高臨下地瞪著阿纏:「你是季嬋?」
「我是,大人找我有什麼事?」阿纏不解,她又事發了?最近似乎沒惹到明鏡司。
「林小巧認識嗎?」
「啊?」阿纏拚命在腦中回憶,這個名字從來沒有聽過。
那人擰著眉又重復了一遍:「林小巧,左僉都御史趙銘的夫人,你不認識?」
阿纏這才反應過來,忙道:「認識,是我姨母,她怎麼了?」
「她死了。和她有過接觸的人,都需要接受詢問。」
「是要去明鏡司問話嗎?」
江開意外地挑了下眉,這姑娘聽到明鏡司的名號竟然還能這麼冷靜?
「不必,去趙府,我們大人在那。」
阿纏跟著一群明鏡司衛走出家門都還沒反應過來,小林氏,死了?
她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明明幾天之前,她們還一起過了花朝節,怎麼說死就死了呢?
明鏡司既然插手,想來小林氏的死必然有異,只是不知,究竟是誰害了她?
阿纏隨著明鏡司衛來到趙府,此時的趙府大門敞開,門房不知去了哪裡,門口懸著的一對紅燈籠並未亮起,往裡走了一段路,一個丫鬟小廝都沒有遇到。
直到走進正院,燈火通明,趙家所有的主子和下人幾乎都在這裡了。
站在院中的,是阿纏前幾次沒有機會見到的姨父趙銘,還有趙家兄妹。
趙銘容貌尋常,一雙兒女長得都和他有些像。他身上有一股讀書人的儒雅氣質,比起瑟縮在一旁的兒女,顯得沉著冷靜許多。
孫媽媽與小林氏的幾個貼身丫鬟也都在,孫媽媽手上和身上似乎沾了很多血,眼睛也腫得厲害。
除去趙家的人,其餘的便都是明鏡司的人。
阿纏被帶來這裡,趙銘一眼便瞧見了,但卻沒有上前說話,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待著。
等了大概半刻鐘不到,幾個人從正房中走出,他們的鞋踩在台階上,印出一個個血腳印。
為首的人身形修長,一身大紅官袍,腰間挎刀,左手扶在刀柄上,正是白休命。
白休命身後的兩人抬著一個大甕,上面被封了口,還貼了封條,封條上加蓋著官印。
裡面不知裝了什麼東西,似乎是活物,正不停拍擊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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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1:54
第十三章
江開見到白休命,大步上前行禮:「大人,季嬋已經帶到。」
這位江千戶嗓門極大,幾乎是強行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阿纏只得向前走了幾步,屈身行禮:「季嬋見過大人。」
白休命看向低眉順眼的阿纏,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刀柄,他想起了花朝節第二日手下呈上來的冊子,裡面的內容可謂十分精彩。
見白休命盯著季嬋不說話,其餘人都提心吊膽,不知這位鎮撫使大人究竟是哪裡不滿。
幸好今天跟著白休命過來的是不懂看人眼色的江開,他覺得氣氛有點不自在,忍不住又叫了聲:「鎮撫使大人?」
白休命撇他一眼,終於出聲:「將人分開帶去問話。」
「是。」
江開指揮下屬將趙家人分別帶去一旁空置的廂房中問話,剩下趙家的幾個主子,則由他親自負責。
原本他準備將阿纏也一起帶走,卻被白休命攔了下來。
「把她留下。」
「啊?是。」江千戶轉身繼續幹活去了。
正院裡一群人出出進進,卻忙中有序,那位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千戶,實際上很有能力。
被單獨留下的阿纏並沒有慌亂,畢竟這種場面,她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跟我來。」白休命轉身,竟要帶她入正房。
阿纏猶豫了一下,提起裙擺跟了上去。
只走到門口,她就被刺鼻的血腥氣和其中夾雜的濃重的魚腥味熏得不得不捂住口鼻。
地上到處都是血,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凝固,阿纏看著眼前這一片猩紅,不知道該如何落腳。
她終於忍不住問道:「大人,我姨母她究竟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血?」
「自盡。」
「什、什麼?」阿纏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休命淡淡道:「她用匕首剖開了自己的肚子,失血過多而亡。」
「怎麼可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好問題,這正是本官想問你的。」白休命看向阿纏,「你覺得,什麼情況下她會這麼做?」
「我不知道。」
「想不出來,今晚就留在這裡想。」白休命語調溫柔。
阿纏覺得他今天像是在故意找茬,她得認真敷衍一下,免得真的惹惱了這人。
可是以小林氏的性格,就算真的遇到什麼事,也不可能選擇自盡。
阿纏突然想到了剛才看到的那個大甕:「大人可否告訴我,那甕裡裝著什麼?」
「她肚子裡的東西。」
「東西?」阿纏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白休命笑了下:「你的記性這麼好,應該知道遺婦魚?」
阿纏確實知道,那是她還沒有下山的時候,聽族裡的長老講故事,他們提起過這種東西。
遺婦魚的外形與普通的魚幾乎一樣,就算有經驗的漁民也很難分清。
雖說叫魚,它卻是孕婦枉死後,一股怨氣不散孕育出的詭怪,它們不會主動襲擊人,危害性很小。存在的意義,就是製造出更多的同類。
甚至有許多人類的志怪書上也記載過,有女子在野外捕魚後食用,歸家便懷有身孕,待到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卻是妖異之物。
食用……
阿纏心中一驚,抬眼看向白休命,卻發現這人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他一直在觀察她。
這人怎麼油鹽不進呢?阿纏在心中腹誹,決定先發制人。
「大人是不是每遇到一個案子,都要先懷疑我?」
白休命移開眼:「本官可什麼都沒說。」
阿纏彎了彎唇:「哦,大人可能不知,你的眼睛會說話。」
被一個小女子言語調戲,白休命卻絲毫不為之所動,只道:「那你能從本官的眼睛裡看得出,接下來本官會問你什麼嗎?」
阿纏垂下眼嘆息一聲,還是說了:「我往來趙府這些時日,常聽人說起表哥近來很是孝順,姨母想吃鮮魚,他便專門從外面買來活魚給姨母吃,一日三餐,頓頓不落。」
從吃了遺婦魚開始,就注定了姨母會失去她的孩子,可是趙聞聲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是因為姨母知道了,她懷的不是人胎,一時承受不住嗎?」阿纏遲疑著說。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這個猜測,如果遺婦魚是趙聞聲故意送來的,他應該不會主動暴露,也就不會告知姨母這個消息,姨母又怎麼會因此自盡?
似乎,說不通。
「問問她的好兒子就知道了。」白休命這樣說著,腳下卻動不也不動。
阿纏心下了然:「這些事,大人應該早就有所猜測吧?」
趙聞聲送魚這事,全無遮掩,有心人很容易就知道了,明鏡司查過這麼多案子,不可能需要她一個外人來提點,那就是還有疑慮。
「大人尋我,應該不只是想聽我說表哥的事?」她試探著問。
「說說趙家的其他人,你對他們的印象怎麼樣?」
阿纏思索了一會兒:「先說表妹吧,大人應該也知道了,姨父似乎想讓表妹嫁給薛明堂,表妹對他也很有好感,還曾言明非他不嫁,但姨母不同意,兩人經常因為這件事爭執。」
「上次去花神廟,我們遇到了薛氏兄妹,以及薛氏的一雙兒女。姨母同薛家人產生了爭執,場面很難看。表妹因為此事又與姨母吵了一架,不過後來她買了根玉簪哄好了姨母。」
白休命聽著她這段詳盡的敘述,忍不住挑了挑眉:「你在暗示本官,薛家兄妹很有嫌疑。」
阿纏表情委屈:「大人誤會我了,我只是有些疑問罷了,薛大人殺我,究竟是因為我擋了他姐姐的路,還是因為我是林家的血脈呢?如今姨母死了,似乎林家除了流放的人之外,就只剩下我了。如果不是遇到大人,我那晚說不定也活不成了。」
她雖然存了告狀的心思,但這疑問也不是憑空捏造的。
先是季嬋的母親死了,然後是季嬋,現在又輪到了小林氏。雖然她不知道其中的聯繫,可未免也太巧了。
她不禁懷疑,那些流放的林家人,還有幾個是活著的?
白休命哼笑:「你可不是遇到了本官才活下來的。」
「大人說笑了,若是沒有你,我這條命怎麼保得住。」
「所以?」
「所以,大人真的不去查查薛明堂嗎?他可太有嫌疑了。」
從暗示到挑唆,再到扣黑鍋,阿纏這一套下來,讓白休命很是大開眼界。
末了她還說:「我只是實話實說,大人可別誤會。」
「本官沒誤會,只是覺得你應該不必擔心他會來殺你。」
阿纏不解地看他。
白休命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微眯:「你跟薛氏說與本官關係匪淺的時候,就該擔心本官會不會先要了你的命。」
阿纏:……
阿纏輕咳了一聲,正色道:「大人,我們還是說回正題吧。」
白休命依舊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阿纏避開他的目光,硬著頭皮說:「其實那天在山上還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這句話終於將白休命的注意力從她身上轉移了。
被他盯著的時候,阿纏身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誰能想到,這人竟然找人監視她!
幸好他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在意名聲被她「玷污」了。
如果真的在意,恐怕在花朝節的第二日就把她抓回明鏡司抽筋剝皮了。
「說。」
「是表妹給姨母買的那根玉簪,大人可以差人去問孫媽媽和姨母的貼身丫鬟,她們都是知道的。」
說完這句話,阿纏很快又意識到這人既然派了人盯著她,肯定什麼都知道。
不過監視的人只是如實匯報她做了什麼,未必察覺到她的想法,這倒給了她發揮的空間。
「玉簪有什麼問題?」
「其實我也沒看出有什麼問題,只是覺得那根玉簪的玉質很好,表妹卻只花了五兩銀子,實在是便宜得過了頭。後來姨母讓我去逛逛,我就去找了那賣玉簪的攤位,卻沒找到。附近賣絨花的老板對我說,那人只賣了表妹一根玉簪,又與她說了一番話,就收攤了,這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白休命看著神情有些忐忑的阿纏,不知她是真的怕,還是裝出來給他看的。
除去季嬋身上的種種疑點不提,幾次相處下來,白休命對她的印象其實一直處於水平線以上。
聰明,膽大,能屈能伸,還很會拿捏分寸。
可惜,這樣的優點,從來沒有在以前那個季嬋身上體現過。
他移開注視著阿纏的目光,開口道:「再說說趙銘,你覺得他怎麼樣?」
阿嬋想了想:「這幾次往來趙家,我並沒有見過姨父,但是在姨母口中,姨父是這世間最好的相公了。」
「怎麼說?」
阿纏笑了一下說:「對女子而言,從不拈花惹草,家中沒有通房侍妾只對妻子一心一意的男人,就已經超過很多人了。何況,姨父他一直很是上進,官職不高,但也足夠讓姨母滿意。我還聽孫媽媽提過,兩人成親這些年,即便吵架也都是姨母起的頭,每次都是他哄好的姨母。」
「這些就能證明趙銘是個很好的男人了?」
「難道不是嗎?」阿纏目光微動,「大人是否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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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2:09
第十四章
白休命並未給阿纏解惑,只是淡淡道:「本官對別人的家事從不感興趣。」
「那大人什麼時候才會感興趣?」
「有需要的時候。」
阿纏也不失望,不過心底對那位姨父卻多了幾分審視。她總覺得,方才這男人的話並不是隨意說的。
不過查案畢竟是明鏡司的事,就算有問題,他們也會查,現在的她也只能等一個結果。
阿纏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回來,對白休命說:「大人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嗎?」
「沒有了,你說的很詳細。」
「能問大人一個問題嗎?」阿纏問道。
「說來聽聽。」
「一會兒你們要將姨母的遺體帶走嗎?」
「涉及詭怪,她的屍體需要先帶回明鏡司,確認不會產生異變。」
「那我能看看姨母嗎?」
白休命有些意外,卻並未拒絕,只是提醒道:「死人的樣子,可不太好看。」
阿纏態度很堅決:「我想看看她。」
「可以。」白休命帶她往裡面走,阿纏跟著他,盡量繞過地上大灘的血跡。
小林氏死在自己的臥房裡,裡面的血少了一些,看樣子,她似乎是在外間剖開肚子,然後又自己跑回了裡間。
阿纏走進去,就看見小林氏的屍體被端正地擺在地上,之前似乎有人檢查過屍體,檢查之後蓋了一層白布,白布上畫滿了紅色符籙。
她走上前掀開白布一角,小林氏毫無血色的臉出現在視線中,那張臉的表情驚恐,眼睛是睜著的,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
阿纏緩緩在小林氏身旁蹲下,耳旁似乎還迴響著初次見面時,對方有些刻薄的話。
原來人這麼的脆弱,輕易就會死去。
白休命站在阿纏身後不遠處,看著蹲在屍體旁久久不動的她,說了句:「節哀。」
阿纏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過神,卻並未轉頭。
「大人哪裡看出我難過了。我和姨母並不熟,她還想將我好好裝扮一番,嫁入高門為妾,為趙家謀取更多的好處。」
白休命並未搭話,只是安靜地聽她說。
「但……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如果有個人肯拉你一把,哪怕那個人並不那麼善良,她也應該算是個好人吧?可惜就這麼死了。」
阿纏將掀開的白布蓋了回去,緩緩起身。
她轉過身,微微仰起頭看向白休命:「大人會盡快查出真相的吧?」
哪怕真相,可能並不會告慰枉死之人。
白休命沒有回答她,只淡淡說了句「走吧」,就先邁步離開了。
阿纏走出幾步又停下,偏頭看向靜靜躺在那裡的小林氏。如今的她也擁有了人的身體,有一天也會這樣死掉嗎?
就算沒有死於非命,就算壽終正寢,人的一輩子也不過短短幾十年。
她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麼總有人妄想求長生了,她也不想死得那般早啊。
阿纏在後面耽擱了一會兒,才走出去。
明鏡司衛對趙府眾人的問話還沒結束,她不得不在外面繼續等著。
等了半個多時辰,阿纏感覺渾身上下都要被寒風吹透了,她忍不住想,今晚如果能早些回去,得熬點驅寒的湯藥,不然明早肯定又要發熱。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羨慕地看向站在門廊下,不時聽著下屬匯報的男人,這人身上的官袍那麼單薄,他好像一點都不冷。
有修為在身就是好,可惜她這身體和修煉無緣了。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被帶走的人陸陸續續回到了院子裡,一眼望過去,臉色都不大好看,大概平生第一次被明鏡司衛帶走問話,嚇壞了。
最後被帶回來的是趙家人,趙銘面色依舊如常,但表情緊繃,似乎是在強忍怒氣。
趙聞月看起來對於推搡的明鏡司衛很不滿,但又不敢說。而趙聞聲,是被江千戶捏著脖子拎回來的。
他是所有人中最狼狽的那個,進了院子後,被江開一把扔到地上。
此時的趙聞聲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堆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上下牙齒還不停打顫。
「大人,問出來了,趙聞聲承認魚是他買的。」江開上前行禮。
白休命緩步走來,趙聞聲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後退,身體卻不聽使喚,口中還不停念叨著:「我不知道,不知道娘會死,他說不會死人的,真的。」
白休命在距離他幾步之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趙聞聲,開口問:「他是誰?」
趙聞聲像是陷入魔怔了一樣,根本不回答。
白休命看了一眼江開。
江千戶上前一腳踩在趙聞聲手上,劇痛讓他嗷的一聲叫了起來,人也瞬間變得清醒了。
江開才不管趙聞聲親爹也在這裡,彎腰扯過對方的領子,表情猙獰:「我們大人問話,要老老實實回答,要是敢撒謊,就剁你一隻手,聽懂了嗎?」
「懂、懂了。」趙聞聲瘋狂點頭。
「那還不趕緊回答!」江開怒喝一聲。
「是賭坊的人,我、我在賭坊認識一個賭徒,他說他們村有活魚,吃了……吃了……」
「吃了怎麼樣?」
「吃了懷的胎就、就會變成怪物。」
這番話是阿纏沒想到的,趙聞聲給小林氏吃遺婦魚,竟然是不想讓她生下那個孩子。
「你不想讓你娘生下孩子,為什麼?你弟弟應該不會妨礙你。」
聽到弟弟這個稱呼,似乎刺激到了趙聞聲,他聲音陡然抬高:「不過一個沒出生的胎兒罷了,算什麼弟弟。自從懷了那個小雜種,她就對我千萬個不滿意,我不過是去賭了幾次,就斷了我的銀錢,我連和同窗出去吃飯都要被人嘲笑,她還跟爹說我不求上進,還要把我送回老家,不考上舉人就不讓我回京。」
「呵呵,她不就是覺得我考不上功名,沒用了,所以才要生個小的取代我嗎。」趙聞聲發洩一般嘶吼著,可是在場的人裡,沒有人同情他。
就連他親妹妹趙聞月都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趙銘更是氣得像是隨時要衝上去把親兒子打死一樣。
把自己犯下的錯誤,全都歸結到一個沒出生的嬰兒身上,當初還真不如把他送回老家,再也不讓回來。
「所以你想讓她這胎生不下來?」
「對,我想過給她下藥,但是太容易被發現了,後來一次我偷溜去地下賭坊,遇到了那個人,聽他說他們村有人誤食了那種怪魚,生下的都是怪胎,我就借了他十兩銀子,讓他每天給我送魚。」
「你是怎麼讓你娘想要吃魚的?」白休命又問。
「把那個魚的骨頭磨成粉給人喝下去,就會特別想吃魚,這個法子我也是聽那人說的。」
「然後呢,你又做了什麼?」
趙聞聲有些茫然:「沒、沒有然後,我就每天把魚送去廚房給我娘吃,我再沒做什麼。」
「那她為什麼會剖開自己的肚子?」
「我不知道啊。」說著,趙聞聲趴跪在地上,不停給白休命磕頭,「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想害死我娘,我一再和那個人確認過了,那種魚吃了是不會死人的,我只是不想讓那個胎兒生出來而已,我怎麼會殺了我娘呢。」
還沒等白休命開口,趙銘已經怒喝一聲,上前一腳把磕頭的趙聞聲踹翻了過去:「一派胡言,到了這個時候,你竟然還敢撒謊!」
「我沒有,我真沒有啊爹,我沒有害死娘。」趙聞聲抱著趙銘的大腿,一邊反駁一邊哭嚎。
作為旁觀者的阿纏看著這荒誕的一幕,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或許趙聞聲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沒有想害死小林氏,只是不想那個孩子出生。
但能毫不猶豫地給自己親娘吃下詭怪,只為了打掉他的親弟弟,就算他有人性,也不多。
眼見父子二人鬧成一團,白休命抬抬下巴,出聲吩咐:「把他們分開。」
手下人立刻上前將趙銘架了起來,也把被趙銘打得鼻青臉腫的趙聞聲拎了起來。
趙聞聲似乎還不想起,要繼續給白休命磕頭。
白休命看著他,淡淡道:「本官相信你不想讓你娘死,那她為什麼會死?你有沒有和她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過,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賭坊裡,魚都是直接送去廚房的,根本就沒見過我娘。」
白休命看向江開。
江開上前低聲道:「大人,屬下派人去查過他口中的地下賭坊,人都被帶回來了,那個賣他魚的人也已經去抓了。」
「嗯。」白休命抬抬手,趙聞聲被拖到了一旁。
然後白休命看向了正在給趙銘順氣的趙聞月。
「趙聞月。」
名字被叫出來的瞬間,趙聞月一個激靈,就像是一盆冰水倒在了頭頂。
「大、大人。」趙聞月戰戰兢兢地轉過身,頭垂著,根本不敢與白休命對視。
似乎感覺到女兒的驚恐,趙銘握住她的手,似乎給了她不少安慰。
「聽說你給在永山給你娘買了一根玉簪?」
趙聞月下意識地否認:「我沒有。」
見江開朝她走過來,趙聞月立刻反應過來,幾乎尖叫著說:「不不、不是,我把簪子給了我娘,之後就不知道了,那就是根地攤上買的普通簪子啊!」
「只是普通的簪子嗎?那個賣給你簪子的人和你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
「是麼,可有人看到你和攤位老板說了很多話。」
「我沒有。」
見她嘴硬,白休命也沒繼續問下去,只是吩咐道:「江開,明天我要見到那個賣簪子的人。」
「大人放心,天亮之前,一定抓到人。」
江開話音落下,就見到趙聞月臉色瞬間慘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手卻被死死捏了一下,她看了眼身旁的親爹,最終閉上了嘴什麼都沒說。
父女二人的動作不算明顯,但只要盯著他們的,幾乎都發現了那些小動作。
白休命看到了,阿纏同樣看到了。
趙聞月那樣子,幾乎等於告訴所有人,她送給小林氏的玉簪確實有問題,而她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趙大人。」白休命冷冷開口,「如果你再敢阻礙本官問話,本官就只好將你送入鎮獄住幾天了。」
趙銘臉色一變,趕忙道:「白大人恕罪,下官只是愛女心切。」
「將趙大人請出去,好生伺候著。」
「是。」
趙銘還想說什麼,卻被兩名明鏡司衛堵住嘴直接帶走,只留下驚恐的趙聞月,這一次,她再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白休命往前踱了兩步:「趙聞月,本官只給你一次機會,現在說,還是等著人被抓到人之後和他一起死,你選一個。」
趙聞月根本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見親爹都被架走了,他們竟然還威脅她要去死,哪還敢再隱瞞下去。
她哆哆嗦嗦地開口了:「那個人說,那根簪子是北荒以北採集的藥玉雕成,只要戴上,人的性情就會慢慢改變,我只是想我娘同意我和薛郎的婚事而已!」
「只有這些?」白休命似乎有些不滿。
「還、還有,他說,說戴上簪子後,一開始可能會產生幻覺,或者頭痛,但都不是很嚴重,只要拿下來就好了。」
「那她拿下來了嗎?」
趙聞月不說話了。
她娘很喜歡她送的玉簪,這些天一直戴在頭上,根本不曾拿下來。
可是,可是娘她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根本沒有任何異狀,她以為那個老板只是危言聳聽而已。
案子問到這裡,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小林氏吃了兒子送的遺婦魚,又戴上了女兒送的玉簪,某一天,可能是產生了可怕的幻覺,也可能是發生了什麼未知的變化,她驚恐又崩潰的剖開了自己的肚子,死掉了。
阿纏不再看不停訴說著自己無辜的趙家兄妹,如果不是小林氏的屍體還擺在正房裡,她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鬧劇。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
親生兒女,分別對他們的母親下手,他們到底是多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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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2:29
第十五章
一直被人攙扶著的孫媽媽突然撲了出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痛苦,她死死抓住趙聞月的胳膊朝她嘶吼:「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夫人,怎麼能這麼對她啊!」
趙聞月拼命想要甩脫孫媽媽的鉗制,一邊崩潰地喊:「我只是想嫁給薛郎有什麼錯,要不是娘一直不同意,我也不會想出這個法子。我沒想讓我娘死,那都是意外。」
孫媽媽終於忍無可忍,一巴掌搧到了趙聞月臉上,恨恨地瞪著這個夫人從小嬌養長大的女兒:「夫人當初,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東西。」
「你個老虔婆,你怎麼敢打我,都是你攛掇我娘,若非如此,我娘也不會死。」
趙聞月到這時候還想要把小林氏的死歸結到其他人身上,她根本就沒覺得自己有錯。
趙家這場戲,唱到最後一地雞毛。
「把人帶走。」
白休命吩咐之後,明鏡司衛上前將人分開,小林氏的幾個貼身丫鬟攙扶著孫媽媽,趙聞聲和趙聞月兄妹則被押了出去。
少了這對兄妹,院子裡頓時安靜不少。
白休命轉向孫媽媽,問她:「你是第一個發現你們夫人屍體的人,看到玉簪了嗎?」
孫媽媽努力回想當時的場面,那時候夫人渾身都是血,還有那個依舊活著的怪物。
她記得,夫人當時是戴著玉簪的。
孫媽媽十分肯定地回答:「戴了,我記得夫人是戴著的,夫人很喜歡那根玉簪,除了睡覺,平時都戴著。」
想到夫人可能就是因為這根玉簪而死,孫媽媽再次泣不成聲。
孫媽媽的話讓阿纏蹙起眉,她方才去看的時候,小林氏頭上並沒有玉簪。
玉簪還能自己跑了嗎?
她突然想到了上次在西市的遭遇,如果玉簪裡藏著的是雪針蛇,說不定真的會自己跑掉。
這時,明鏡司衛也過來匯報:「大人,房間內外已經翻遍了,沒有找到玉簪。」
白休命「嗯」了一聲,轉頭對江開道:「將趙大人請回來。」
於是趙銘又被請回了正院。
「白大人可還有什麼吩咐?」趙銘繃著臉冷聲問,饒是他對外一貫是好脾氣,可作為受害者家屬,今日卻被折騰成這這般狼狽模樣,也難壓心頭火氣。
「尊夫人被害一案尚在調查中,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請趙大人約束好府中之人。」白休命彷佛根本沒察覺到對方不善的態度,淡聲道。
「此事不需要白大人提醒。」
「至於趙大人的一雙兒女,皆涉及此案,需帶回明鏡司問話。」
趙銘沉聲道:「知道了,本官會隨時關注此案,還請白大人盡快調查清楚,務必不要冤枉了人。」
調查到此算是暫時結束了,案子卻並不算明朗。畢竟玉簪沒有找到,究竟是誰借了趙聞月的手將玉簪送到小林氏手中,對方抱著什麼樣的心思,阿纏沒有絲毫頭緒。
明鏡司衛有序的撤離,趙銘也終於看到了打算離去的阿纏。
他走上前來與阿纏說話,眉宇間悲戚之色依舊未散:「你是阿嬋吧?這些時日你姨母總是與我提起你。」
阿纏停下腳步,上前見禮:「見過姨父,還請姨父節哀。」
趙銘看著被一群下屬簇擁著的白休命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家門不幸,都怪我養出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畜生,連累你姨母慘死。」
阿纏心中有些怪異,這位姨父似乎覺得兒子趙聞聲才是罪魁禍首,女兒趙聞月是無辜的那個。
方才他對白大人說的話,也在強調這一點。
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真正引得小林氏死亡的,應該是趙聞月送的玉簪才對,不然孫媽媽也不會被刺激到與小主子動手了。
可姨父的態度為什麼與旁人不同?阿纏壓下心中疑惑,開口道:「這不是姨父的錯,還請莫要責怪自己。」
趙銘搖搖頭,神色依舊頹然。
阿纏看了看天色,現在肯定是過了宵禁時間,但她並不適合留在趙府,便開口告辭:「姨父恕罪,天色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趙銘也不方便把阿纏留下,只好點點頭:「我讓家丁送你回去。」
阿纏拒絕道:「不必了,想必明鏡司的大人還未走遠,我正好可以與他們一同走。」
雖然明鏡司與昌平坊並不順路,但那不重要。
「也好。」趙銘哽咽了一下,「待你姨母出殯之日,我再遣人告訴你。」
「多謝姨父體諒,那阿纏就先告辭了。」
「去吧。」趙銘直到阿纏的身影消失不見,才終於收回目光。
他掃了眼正院中人,出聲道:「將正院封起來,其餘人都回去休息吧。」
說完,沒有在正院多留,邁步朝著書房走去。
阿纏快步往府外走去,果然在趙府門口,追上了還未離去的明鏡司眾人。
白休命站在一匹高頭大馬旁,似乎正打算上馬。
阿纏繞過人群走上前,停在他身後,輕聲問:「不知大人方不方便送小女子歸家?」
周圍的明鏡司衛聽到她的話,全都用異樣的目光看向阿纏,京中對他們大人示好的閨閣女子不在少數,但沒有這麼大膽的。
「不方便。」白休命腳踩馬鐙,俐落翻身上馬,拒絕得毫不留情。
「可是,現在已經宵禁了,大人派人將我帶來,如今卻要丟下我不管嗎?」阿纏仰頭看他,一雙晶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下泛著水光。
白休命忍不住想,她好像隨時準備著要哭一場。
阿纏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一旁的江開忍不住開口:「大人,不然屬下先送她回去?」
人是他帶來的,再由他送回去也沒問題吧?反正以龍血馬的速度,很快就到了。
白休命目光冷冷掃了過去,江開立刻閉嘴。
阿纏失落地垂下頭:「若大人實在不方便,那小女子只好自己走回去了。」
她緩緩轉身,啪嗒一聲,有水滴砸到了地上。
白休命握住韁繩的手鬆了又緊,最後對江開吩咐道:「你帶人先走。」
「是。」
雖然他們都很好奇,但誰不要命了,敢看鎮撫使大人的熱鬧,得了命令之後,迅速整隊離開。
白休命下馬,問說要自己離開,卻半天都沒走出一步的阿纏:「會騎馬嗎?」
阿纏立刻轉身:「學過,但不敢跑馬。」
「上馬。」
阿纏走上前,但因為這匹龍血馬太過高大,她爬了半天硬是沒爬上馬背,龍血馬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嘲笑她。
見半個身子掛在馬上的阿纏依舊鍥而不捨地嘗試,白休命終於大發慈悲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將人推上馬背。
阿纏上了馬,白休命並不與她同騎,而是在下面牽馬。
馬蹄的踢踏聲很頻繁,龍血馬行進的速度不慢,牽馬的白休命卻依舊閒庭信步一般。
走出趙府的範圍後,街上就再見不到人了,路上隔很遠才能見到一盞照明的燈籠,周圍除了馬蹄聲,就只有風聲。
龍血馬走了很久,阿纏才試探著開口:「大人?」
「什麼事?」
她問:「如果趙家兄妹今晚說的話都是真的,他們會受到怎樣的處罰?」
「利用詭怪害人,趙聞聲的刑期至少五年。」
「那趙聞月呢,她不也是一樣的嗎?」
「她要等攤位老板被抓後才能定罪,如果是被引導利用,罪名要輕得多。」
「要是找不到攤位老板呢?」阿纏頓了頓,又說,「如果連玉簪都找不到,她是不是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如果明鏡司找不到證據,趙聞月就隨時可以翻供。她可能想不到這點,但趙銘一定能。
「有可能。」
阿纏突然理解趙銘那與旁人不同的態度了,趙聞聲要服刑五年,人算是廢了,他已經成了趙家棄子。
但趙聞月還有價值,所以趙銘才是那番說辭。
「我以為姨父會因為姨母的死遷怒一雙兒女,但結果似乎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姨父給我的感覺,也和姨母說的完全不同。」阿纏輕聲說。
這個時候都還能以利害關係來區別看待一雙兒女,她不禁開始懷疑,小林氏眼中的那個好男人,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被編造出來的一段謊言?
白休命唇角一揚:「你倒是比你姨母看得通透。」
他這話無疑證實了阿纏的猜測,趙銘對小林氏的深情,並不是看起來的那樣真心實意。
「或許是因為薄情的人見得太多,我也不願再相信這世上還有什麼真心實意的好男人吧。」阿纏語氣中帶著嘲弄。
也不知道小林氏是幸運還是不幸,至少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謊言也沒有被拆穿過。
白休命轉頭:「你被人騙過?」
阿纏心中一驚,扯出一抹笑:「大人說笑了,我只是想起了……晉陽侯而已,在我娘過世之前,他又何嘗不是和姨父一樣的深情呢。」
就在阿纏以為對方會說些什麼的時候,白休命出聲:「到了。」
果然已經到了昌平坊,不過因為沒有燈籠照明,阿纏差點沒認出自家的門。
她死死攥著韁繩,慢慢從馬背上滑下來,站穩後朝白休命福了福身:「多謝大人今夜送我回家。」
白休命敷衍地「嗯」了聲,翻身上馬。
他調轉馬頭正要離開,卻又聽到阿纏的聲音:「今夜是我與大人的第三次見面了。」
白休命已經預感到她要說什麼,他驚訝於自己竟然有耐心等著聽她說下去。
「我真的不能知道大人的名字嗎?」她眼巴巴地看著他。
「本官的名字不是秘密,你可以找人問。」
「可我想聽大人親自告訴我。」
「你的要求倒是不少。」
阿纏眨眨眼,執著地仰頭看著他。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的輪廓。可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清晰地印在白休命的眼中。
因為得不到回答,她唇角壓了下來,唇微微嘟起。
「……白休命。」
馬蹄聲響起,幾乎蓋住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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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3:29
第十六章
再次見到孫媽媽,已是三月初。
柳條發芽,杏花綴滿枝頭,連風也帶了一絲春意。
孫媽媽卻蒼老了許多,不但瘦得雙頰凹了下去,連頭髮都白了大半。
「許久不見,姑娘可還安好?」今日,孫媽媽並不是坐趙府的馬車來的,而是走來的。
「一切都好,孫媽媽快進來歇歇。」阿纏邀請孫媽媽進屋。
孫媽媽站在屋外搖了搖頭:「我就不進去了,今日過來是想告訴姑娘,夫人的遺體已經被接回府了,明日府中會設下靈堂,後日出殯。」
阿纏瞭然,已經過了十幾日,案子想來已經了結,就是不知……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好,我會到的。」阿纏應下。
第二日,阿纏早早便起了。
她換了身素白襖裙,又從木匣子裡挑了個白色的絨花簪,她纖細的手指拂過裡面依舊閃閃發光的金飾,輕輕嘆息一聲。
辰時末,阿纏來到趙府門外,趙府門口的燈籠都換成了白色的,燈籠上兩個大大的奠字。
趙府的下人見到阿纏,上前行禮為她引路。
才剛走進靈堂,阿纏就看到了正中擺放的黑色棺材,棺蓋是合上的,小林氏就躺在裡面。
前面的供桌上,擺著小林氏的牌位和一應祭品。
在靈堂中見到披麻戴孝的趙聞月阿纏竟然沒有太多驚訝,就如她猜測的一樣,明鏡司大概沒能找到切實的證據,趙聞月被放了回來。
但讓阿纏真正意外的是,這靈堂裡除了趙聞月之外,竟然還有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男童,身上也穿著孝服。
不僅如此,那男童竟然跪在趙聞月之前,似乎是頂替了趙聞聲這個長子的位置。
只有兒女為父母穿重孝,小林氏什麼時候多出一個兒子?
阿纏不動聲色地走進靈堂,為小林氏上了三炷香,而後孝子孝女還禮。
她受了兩人一禮後才出聲對趙聞月說:「表妹節哀。」
趙聞月聽到她的聲音才抬起頭,見是阿纏,眼中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是你,你這個賤人!」
她在明鏡司被關了整整十日,鎮獄裡不見天日,又陰冷又可怖。白天夜裡她耳邊都是哀嚎慘叫聲,根本無法閉眼。
幸好賣她簪子的攤主意外死了,明鏡司沒能趁機將罪名安在她身上,父親想了法子又找了人幫忙才終於讓他們將她放了出來。
她出來後聽父親說,孫媽媽和母親的貼身丫鬟根本沒提過玉簪的事,這件事是分明是季嬋告訴明鏡司那些人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又怎麼會受這麼多苦!
趙聞月剛要起身,卻被身旁的男童眼疾手快抓住袖子,那男童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並不似幼童的天真不知事。
他對趙聞月說:「這裡是母親的靈堂,阿姐正在守孝,還是不要亂動得好,免得衝撞了母親。」
趙聞月甩開男童的手,冷聲道:「你是個什麼東西,真以為父親答應了讓你替我哥守孝,你就能過繼在我母親名下,做夢!」
男童聲音清脆:「阿姐多慮了,文奇並沒有這麼想。」
不過男童的話至少勸住了趙聞月,讓她沒有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那男童見阿纏一直不吭聲,像是被嚇到了一樣,還出聲安慰她:「還請表姐見諒,阿姐只是因為喪母太過傷心,並非有意針對表姐。」
上來就喊自己表姐,言語之間表現得就像是這個家中的主子一樣,阿纏心想,這些天趙家似乎又有了不小的變動。
「你是?」阿纏語氣疑惑。
「我叫趙文奇,是趙家的遠房親戚,父母雙亡後被爺奶收養,聽聞夫人意外過世才隨爺奶來了京中。」趙文奇口齒清晰地自我介紹,順便將自己的來歷也說得一清二楚。
「原來如此,見過文奇表弟。」阿纏與對方見禮。
趙文奇見阿纏如此反應,暗暗鬆了口氣,又道:「今日前來吊唁的客人有些多,若有怠慢,請表姐恕罪。」
「表弟客氣了。」
趙文奇說完,叫來了外面候著的下人,吩咐人將阿纏帶去偏廳歇著。
比起趙聞月,他看起來更懂事。
阿纏沒有繼續待在靈堂,跟著下人出去了。
一般情況下,上門吊唁的客人並不會被主人久留,但阿纏算是趙家的親戚,所以才被留了下來。
此時的偏廳裡只有四五個人,看他們互相之間熟稔的模樣,應該都是趙家的親戚。畢竟小林氏的親人除了阿纏,如今都在流放的路上。
坐在偏廳主位上的是個頭髮半白的老婦人,那老婦人雖然穿著富貴,但行為舉止有些粗俗,應該就是趙銘的母親,小林氏的婆母。
趙老太太見阿纏走進來,停止了與旁邊的親戚說話,轉頭看向她,問道:「你是哪家的,怎麼以前沒見過?」
阿纏朝對方福了福身:「見過老夫人,我叫季嬋,是姨母的外甥女。」
「原來是你啊。」趙老太太應該是從誰口中聽說過一些季嬋的事,看向她的眼神都帶了些輕蔑。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就移開了目光。
趙老太太的喜惡表現得十分明顯,她不搭理阿纏,其餘趙家親戚自然也不會理她。
阿纏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了兩塊點心就安靜坐著,聽著周圍人說話,倒也自在。
大概過了一個半時辰,一直不見蹤影的男主人趙銘帶著趙文奇和趙聞月一起過來了。
趙銘走進偏廳,先向坐在主位上的母親請安,又與其他親戚們見禮。
他身後的趙聞月態度敷衍,即便給親奶奶行禮時,臉色也十分冷淡,趙老太太表情也不怎麼好,似乎也不太待見這個孫女。
反而是見到了趙文奇,老太太臉上頓時笑出花來,連忙朝他招手:「文奇快到奶奶這裡來。」
趙文奇來到趙老太太身旁,叫了一聲:「奶奶。」
「哎,我的乖孫。」邊說著,還邊心疼地去揉他的膝蓋,「跪了這麼久,腿疼不疼?」
「奶奶放心,不疼的。」趙文奇安慰趙老太太。
「怎麼會不疼,可憐你一個半大的孩子,竟要跪這麼久,又不是你親娘。」
「這是文奇應該做的。」
如果是尋常的七八歲孩子,聽到老人的話,說不定已經順著話往下說了,偏偏這趙文奇表現得如此懂事,讓偏廳內的趙家親戚都很是驚奇。
有人好奇詢問:「姑母,這孩子是哪家的?」
趙老太太忙把趙文奇拉到身前,給在場的人介紹:「這是我孫兒文奇,自小便聰明又孝順,一直陪在我們老倆口身邊。」
這些親戚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趙銘與小林氏只育有一兒一女,如今兒女也都不小了,趙老太太怎麼又出來個小孫子?
趙老太太還沒覺察出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身旁的趙文奇已經開口了,他大方道:「見過各位長輩,文奇是爺奶收養的。」
說完,他輕輕拽了下趙老太太的衣擺。
趙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趕忙找補道:「對,這孩子運氣不好,剛出生不久就沒了爹娘照顧,我想著畢竟是同宗,他又可憐,就把人養在家裡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孩子生的如此聰慧,必然是沾了你們家的文氣。」有親戚立刻出聲。
趙老太太哈哈大笑起來:「誰說不是呢,我兒的文氣,都被這孩子沾了去。」
她邊說著,邊摸了摸趙文奇的腦袋。
趙文奇只是微笑著站在一旁,任由所有親戚打量自己,看起來很是坦然。
一個幾歲大的孩童,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讓人驚嘆了。
那親戚又問:「大嫂子這次來了上京應該不會再走了吧?」
趙老太太點頭:「不走了,我這孫兒年紀不小了,也該進學了,正好留在他爹身邊好好學一學,再過幾年,以他的聰慧,必然能考個功名。」
「難道文奇這孩子已經被過繼給了大侄子?」那人又問。
「正是,我兒這人死心眼,偏偏對我那兒媳一往情深,我那兒媳又不是個能生的,如今家中出事,連個繼承香火的都沒有,只得將這孩子過繼了。」
趙老太太這麼一說,其他親戚都讚同地點頭。
他們都聽說趙家出了事,雖然打聽的不是很仔細,但多少也聽到了些流言蜚語。
據說小林氏的死,就是與她的大兒子有關,現在人已經被關押起來了。今日他們來吊唁,那趙家的大兒子連面都沒露,看來傳言八成是真的了。
趙家沒了長子,可總得有人繼承家業,現在不就有了個現成的。
當然,免不了有人會在心裡嘀咕,趙銘年紀不大,既然大兒子廢了,為何不續弦再生一個?
可是沒人會蠢到在這樣的場面下將話問出來。
阿纏靜靜地看著趙老太太身邊的趙文奇,小孩子看似淡定,眼中的得意卻沒能掩藏好。
為什麼一定要著急過繼這個孩子?
因為長子不爭氣?因為家業沒人繼承?
阿纏的目光從趙文奇臉上移到趙銘臉上,他看向趙文奇的眼神裡,是滿滿的自豪,就像是在欣賞自己平生傑作。
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據說被趙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瞧著可憐才收養的趙文奇,根本就是趙銘的親兒子吧。
這樣的戲碼,阿纏可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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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3:45
第十七章
當初晉陽侯娶了薛氏,帶著她的一雙兒女給眾人介紹的時候,就如今日的趙銘一樣。眼底有一種極力克制的驕傲,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親生兒子百般出色。
可惜那時候的季嬋看不懂。
今日坐在這裡的阿纏,卻看得分明。
不同的是,晉陽侯肆無忌憚的直接將人帶回了家中,不管外面的人說什麼,以他的身份地位,足以壓得下那些流言蜚語。
而趙銘,他是御史。如果本人品行不端,被人抓了把柄,怕是連官都做不下去,所以才有了這齣戲。
今日趙老太太這番話,怕是早就想好了的,想要趁機將趙文奇的身份落實下來。
在小林氏的葬禮上,迫不及待的為她認了個兒子,別人還要讚趙大人一句對亡妻情真意切。
讓阿纏意外的是,趙聞月竟然沒有趁機攪局。她不覺得以趙聞月的性格會這麼體貼她父親,想來是得到了足夠的好處,讓她同意了這次過繼。
府中唯一的不安定因素被解決了,趙文奇過繼之事又在親戚中過了明路,怕是再難更改。
阿纏看著被眾人誇讚的,神采奕奕的趙文奇,又想到了十幾日之前,捧著肚子滿臉期待的小林氏,心想,人類果真是薄情。
她一直看著趙文奇,注意到他不時會朝自己這邊看上一眼,似乎在看什麼人。
阿纏左右瞧了瞧,在眾多趙家的親戚中看到了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的年輕婦人。那婦人穿得素淡,打扮得卻很是精心。她戴的一套玉飾,看起來更是價值不菲。
這婦人的位置距離阿纏不遠,每當趙文奇看過來,那婦人就會朝他笑笑,似乎是在安撫他。
「家中已經備下了酒宴,請諸位移步。」等眾親戚的好奇心被滿足,趙銘才吩咐下人帶著眾人入席。
阿纏特地坐在了那年輕婦人身旁,並沒有與對方搭話,但從同桌其他人的言語中,得知了對方的身份。
這婦人姓蘇,是趙老太太的遠房親戚。
聽說她早年嫁給了外地行商,去外地生活不到兩年,丈夫便遭遇意外身亡,只留下她一個人,只好又回了上京討生活。
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還有大筆銀錢傍身,也難怪剛上了桌,就有人試探著問她有沒有再嫁的打算,可以為她介紹一二。
蘇夫人委婉卻堅定的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吃完席,眾人三三兩兩的告辭,只等明日小林氏出殯時再來。
阿纏留在了後面,蘇夫人竟然也沒急著離開。
直到趙老太太吃完了飯,被兒孫一起攙扶出來,蘇夫人才終於起身朝他們迎了過去。
趙老太太見到蘇夫人之後臉上頓時堆滿了笑:「這不是阿姚嗎,來了府上竟也不與我說一聲,難不成與我生分了?」
蘇夫人忙笑著解釋:「姨母說的是哪裡話,這不是來見您了。」
趙老太太抓著蘇夫人的手:「來了就好,我這就讓人去收拾院子,阿姚這次一定要在府上多住幾日,也好與我多說說話。」
「這……」蘇夫人面上有些為難。
站在趙老太太身旁的趙銘這時開了口:「母親近來身體多有不適,如果表妹方便,還請留在府中陪陪母親。」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蘇夫人看了眼趙銘,又飛快將目光移開。
趙文奇聽到蘇夫人要留下,臉上的興奮難以掩飾,一直在她身邊轉悠著,蘇夫人伸手摸摸他的臉,眼神溫柔。
落在旁人眼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幕,到了阿纏這裡,卻成了解開所有疑惑的那把鑰匙。
趙家幾人與蘇夫人相攜離去,趙文奇在旁蹦蹦跳跳,總算有了孩童的天真爛漫。這樣的場面,看起來溫馨又和諧,彷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他們似乎都忘記了,靈堂棺材裡躺著的這座府邸原本的女主人。
入夜,靈堂內。
供桌上,手臂粗的白色蠟燭正在燃燒,將靈堂照得通明。趙聞月跪坐在軟墊上,神情有些煩躁。
現在已是亥時,趙文奇早早被趙老太太帶走,說是年紀小要早睡,她卻得留在靈堂裡守夜。
趙聞月並不想待在這裡,一想到棺材裡擺著她娘的屍首,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她娘在看著她。
又熬了半刻鐘,靈堂外突然有腳步聲響起,趙聞月嚇得臉色都變了。
等人走進來,看清了來人她才長舒了口氣:「爹,你怎麼來了?」
趙銘走上前將趙聞月從軟墊上扶了起來,溫聲對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今晚好好歇著,我在這兒守著你娘。」
「謝謝爹。」趙聞月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因腳被壓得有些麻,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慢點。」趙銘手上使了些力,將人扶住,一邊叮囑道,「你也是個大姑娘了,等過了這三個月,薛家就要來提親了,要穩重些。」
「知道了,還是爹對我最好了。」話是這樣說的,趙聞月也是這般想的。
只有她爹心疼她,知道她想要什麼。不像娘,說什麼為她好,還不是為了她自己。
雖然她不怎麼喜歡趙老太太,但那老太太有句話說的沒錯,她娘就是個自私的。
如今府中沒了她娘,竟也清淨了不少,至少沒人管東管西了。
看著女兒走了,趙銘彎腰拿起一摞紙錢,來到火盆旁蹲下,將紙錢一個個扔進裡面。
紙錢在火焰中變黑,最後化成灰。火盆裡跳躍的火焰映著趙銘的臉,明明滅滅。
「巧娘,當初能娶到你,我很高興,也想過要一輩子對你好,即便你是因為名聲壞了,不得不嫁給我。」
趙銘的聲音很低,訴說著小林氏從來不曾知曉的真相。
「可你仗著家世,瞧不起我爹娘,不顧我的臉面也要將他們趕走。你不願再為我生個兒子,又不肯我納妾,這些我都依你了。」
「你萬萬不該害死我和表妹未出世的孩子,我從不曾想要納表妹入府,那孩子不過是個意外,你竟都容不下,背著我逼著表妹落了胎,那孩子都六個月大了,是個男孩。」
「這些年,你從不曾在我面前提過一句,我也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天夜裡,你聽到嬰兒啼哭被嚇成那副模樣,可是因為做了虧心事,心虛了?」
趙銘像是在質問小林氏,可如今的小林氏已經無法回答了。
蠟燭上的火苗忽閃了一下。
「幸好蒼天有眼,表妹又為我生了一個孩兒,我為他取名文奇,那孩子自小聰慧又勤勉。比起被你養廢了的聞聲,強了不知多少。」
說到這裡,趙銘笑了一下:「聞聲那孩子,沒有一處像我,偏偏又佔了嫡子的名分,我趙銘的兒子,怎麼能是這樣的廢物?為了讓文奇能名正言順的留在府上,總要有人犧牲,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對嗎?」
「不過你放心,即便你死了,你永遠都是我的原配夫人,文奇那孩子也要叫你一聲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微響動,趙銘轉頭看向門口,沉聲問:「誰?出來。」
「表哥,是我。」蘇姚的身影出現在靈堂外。她身上披著白色斗篷,卻沒遮住掩在下面緋紅的裙擺。
趙銘有些意外,他起身迎上前,毫不避諱地握住蘇姚的手:「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來了?」
「我不放心你。」她又看了眼靈堂上的牌位,「順便,來給姐姐上一炷香。」
「怎麼叫上了姐姐?」
趙銘牽著她的手走進靈堂,在人前連眼神都不曾對視過的兩人,在人後卻比尋常夫妻更親暱。
「日後奇兒要記在她名下,按理我是該叫姐姐的。」她說著,又嘆息一聲,似有些難過,「若是我們第一個孩兒還在,想來也該如奇兒一般聰慧。」
「都過去了。」趙銘柔聲安慰。
蘇姚真的上前點了三炷香,不過還沒插進香爐裡,就被趙銘拿過扔進了火盆裡。
「別上香了,她當不得你一句姐姐。」
蘇姚嘆息一聲:「雖說她害死了我們第一個孩兒,但如今終究是奇兒佔了她孩兒的位置,也算是因果循環。」
「只是委屈了你,暫時不能讓人知道你與奇兒的關係。」趙銘憐惜地對蘇姚道。
蘇姚笑笑:「表哥說什麼呢,只要你和奇兒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不在意名分,只要像以前一樣,能時常見到你就夠了。」
趙銘攬著她,蘇姚將頭靠在他肩膀上。
在他們互道衷腸的時候,孫媽媽就站在門外,捂著嘴,死死盯著抱在一起的兩人。
她本是不放心趙聞月,擔心她不盡心,斷了夫人今夜的香火,想著來看一眼,卻不想聽到了這番話。
看著在夫人靈堂摟作一團的兩人,孫媽媽慢慢後退,她做夢也沒料到,曾經對夫人百依百順的老爺……竟然是這樣的負心人。
因外面天色太暗,孫媽媽一時不查,踢到了石子,那石子飛出不知道砸在了哪裡,發出咚的一聲。
趙銘立刻鬆開了蘇姚,厲聲呵斥:「什麼人?」
邊說,邊往外走。
就在這時,突然一股風吹來,將門砰的一聲關上,差點砸到了趙銘的臉。
趁著這個空擋,孫媽媽匆忙離開。
趙銘踹開門,門外並沒有人。
蘇姚也走上前,朝外面看了看,說道:「大概是風吹到了什麼東西。」
略微遲疑了一下,她又說:「表哥,我聽聞枉死之人最容易鬧得家宅不寧,方才那風來得實在蹊蹺,你說會不會?」
說著,她看了眼靈堂中擺著的棺材。
「別擔心。」趙銘安撫道,「我已經派人請了平南觀的淨雲道長,明日一早他就會到。」
「淨雲道長?請他是為了做法事超度姐姐嗎?」
「並非。」趙銘看著靈堂內跳動不停地燭火,聲音很冷,「那位大師最擅長封魂,只要將魂魄封入棺中,日後就不必擔心有鬼怪出來作祟了。」
就算林小巧死後真的變成了鬼,他也不會讓她有一絲一毫反抗的可能。
蘇姚聞言鬆了口氣,說道:「還是表哥想得周到。」
趙銘笑了笑:「日後奇兒要住在府中,等過幾年,你也要住進來,我當然要將一切障礙都替你們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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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4:01
第十八章
五更時分,晨曦未至,天色依舊昏暗,通天塔上的鼓聲傳遍上京各處,宵禁結束。
直至最後一道鼓聲落下,阿纏才不情不願地睜開惺忪睡眼。
今日是小林氏出殯的日子,宜早不宜遲,她需得盡早去趙府。
穿好了衣裳,阿纏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頓時倒捲了進來,她哆嗦了一下,將窗戶關好。
今天的天氣不太好,倒適合送亡人。
阿纏走在昌平坊的街道上,道路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但街頭隱約能夠聽到人聲,那是賣餛飩的攤子,聽說他家的肉餛飩很是美味。
今日阿纏難得早起,總算遇上了一回,可惜她在出門前就著熱水吃了一個蒸餅,嘴裡沒什麼滋味,但實在飽腹,只能留著遺憾等下次了。
阿纏趕到趙府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大亮,但府中似乎聚集了不少人,聽聲音,很是熱鬧。
她走進院子,見趙家人都在,他們神色凝重地看著靈堂的方向。不多時,幾名壯漢抬著棺材從靈堂裡走了出來,還有人將供桌也搬了出來,上面還擺著小林氏的靈位。
阿纏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不是說時辰到了才能起靈嗎,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很快,靈堂中又走出了幾名道士。
為首的道士鬚髮皆白但面容不老,身穿紅色法衣,手持法鈴,他身後的七名道士各自捧著一個黑色木匣,他們似乎正打算做法事。
見道士走出來,趙銘迎上前,態度十分尊敬:「此次還要勞煩淨雲道長。」
淨雲面帶微笑:「趙大人且安心。」
與趙銘打過招呼後,淨雲轉身來到供桌前,七名道士一一上前,將手中的黑色木匣擺到供桌上。
淨雲搖響法鈴,周圍的風突然止住,院中的樹木卻簌簌搖晃起來。而擺在院中的棺材,棺蓋突然往上跳了一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從棺材裡衝出來一樣。
在場的趙家人,年紀小的趙文奇躲在了趙家老太太身後,趙聞月嚇得不住尖叫,往後退了好幾步。
只有趙銘還算冷靜,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法鈴聲停下,淨雲老道神色為難地看向趙銘,開口道:「趙大人,尊夫人枉死,周身怨氣不散,魂魄已有朝厲鬼轉化的跡象,還需盡早決斷。」
「這……道長有什麼辦法?」
淨雲道長捋了捋鬍鬚,開口道:「辦法有二,其一,在趙夫人化為厲鬼之時由老道我出手打散其魂魄,可這樣一來,尊夫人的魂魄便入不了幽冥。」
「第二種辦法呢?」
「將其魂魄與我道觀供奉多年的往生符一同封於棺內,慢慢消磨其怨氣,但恐怕要花上百十年時間尊夫人的魂魄中的怨氣才能散去,倒是需要趙家人重新開棺,放趙夫人的魂魄去幽冥往生。」
趙銘面露遲疑,似乎覺得這兩個選擇都不算好。
可還沒等他下決定,趙聞月已經尖聲道:「選第二個,爹,我們選第二個。」
「可這樣,你娘的魂魄要被封在棺中百年。」趙銘的神情似有不忍。
「那也比她變成厲鬼來害我們全家要強。」
「聞月說得對,兒媳婦也不會願意變成厲鬼害人的。」趙老太太趕忙應和。
就在趙銘也要答應下來的時候,有一道身影突然撲到了棺材上,她抱著棺材哭喊:「你們不能這麼對夫人!」
竟是孫媽媽。
孫媽媽似乎一夜未合眼,眼底通紅一片,眼下青黑。
「快來人把她拉開,不要打擾道長做法。」趙聞月見到孫媽媽,頓時臉色不善,喝來家丁讓他們把孫媽媽拖走。
孫媽媽的力氣如何能抵得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很快就被人從棺材旁拖開了。
在經過阿纏的時候,孫媽媽哭喊道:「姑娘,求求你替夫人說句話吧。」
直到孫媽媽的聲音再也聽不見,阿纏才轉向趙家人,她走向趙銘:「姨父,這兩種法子聽著太過駭人,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可想。您也不想姨母為趙家操持半生,最後卻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吧?」
趙銘沉吟著未開口,趙聞月卻氣勢洶洶地開口:「季嬋,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
阿纏神色淡淡,她看向趙聞月,一字一句道:「棺中躺著的人,是我姨母,是你親娘。」
趙聞月似乎被阿纏看向她的眼神驚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直躲在趙老太太身後的趙文奇卻開口了,他說:「我相信夫人生前心善,死後也不願意害人,可若她真的化為厲鬼了呢?表姐指責父親和姐姐的時候,還請想想祖父祖母,父親和姐姐,還有滿府的下人,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好一個站在人性之上的譴責。
小小年紀,口齒就如此伶俐,也難怪趙家人對他愛若珍寶。
他的話說完,院中原本動搖的人,竟然也都面露讚同之色。
只不過是犧牲了一個隨時可能變成厲鬼害人的小林氏而已,人都死了,何必在乎那麼多,當然是他們這些活著的人才重要。
趙文奇的話將此事直接蓋棺定論,趙銘摸摸趙文奇的腦袋,對阿纏歉意地笑了笑:「這孩子口無遮攔,但是……」
他又嘆了口氣,轉頭對淨雲道長道:「就按聞月說的辦吧。」
那淨雲道長點頭稱是,繼續未完成的法事。
阿纏冷眼看著淨雲道長用三牲血在那七個黑色木匣上各自點了一下,木匣打開,裡面擺著七枚棺材釘,棺材釘上刻著繁復深奧的符文。
那七枚棺材釘,最後都被釘進了棺蓋。每釘進一顆,棺材裡就發出一陣刺耳尖利的叫聲,直至最後一顆,再沒有半點聲響。
等淨雲道長放下法鈴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彷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
卻沒人想過,為什麼這位淨雲道長會提前準備好七根棺材釘。
「時辰到,起靈。」
天不知何時已經亮了,做完法事,也到了出殯的時間。
小林氏的棺材被抬了出去,趙家人走在前面,幾名道長跟在後面,隨後是趙府的下人,都說要去送夫人一程。
轉眼,院子裡就變得空蕩蕩的。
趙家的出殯隊伍出了趙府,浩浩蕩蕩朝著城門的方向而去,阿纏並沒有跟上去。
她走出趙家大門,門外聚集了很多湊熱鬧的人,她聽到他們議論紛紛。
有人說:「那趙夫人的性子可不算好,聽說是被親兒子害死的,死得可慘了。」
有人回:「就是可惜了趙大人,聽說與夫人感情甚篤。」
「可不是嘛,以前經常能見到趙大人給他夫人買零嘴呢,如今人就這麼沒了。」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話,阿纏退出人群,往家的方向去了。
她還沒走出多遠,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姑娘。」
阿纏回過頭,是孫媽媽。
剛才狼狽不堪的孫媽媽,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她身上還背著一個布包。
「孫媽媽這是……」
孫媽媽垂下眼:「夫人早將賣身契給了我,如今她不在了,我也不能繼續留在府中了。」
方才,管家找到她,讓她立刻離開趙府。
正好,她也不打算繼續留下了。
那一府的人,心肝都是黑的。
「既如此,孫媽媽不如先去我那裡歇歇吧。」
孫媽媽點頭:「也好,我正有些話想與姑娘說。」
兩人走回阿纏家裡,走進顯得有些空曠的鋪子,孫媽媽並未上二樓歇息,而是與阿纏同坐桌前。
阿纏出門前才燒了些熱水喝,如今也只能給孫媽媽喝水了。
孫媽媽捧著散發著熱氣的茶杯,一直緊繃的神情,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喝了一口熱水,潤了潤喉,才開口道:「姑娘,今日過後,我便要離開上京了。」
阿纏倒也不意外,趙府中發生的那些事,趙家人尤其是趙聞月,怕是容不下孫媽媽。
「你打算去哪兒?」
「早些年就該回老家了,可是心裡一直捨不得夫人,一直拖著,以前夫人還說讓我留下來養老,誰知會突然生了這樣的變故。」孫媽媽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阿纏沒有出聲安慰,只安靜地等著她的哭聲漸漸歇了,才問道:「你的盤纏夠嗎,如果不夠的話我這裡……」
孫媽媽搖搖頭,沒讓阿纏繼續說下去。
「夫人賞賜了我不少銀錢,回家的盤纏盡夠了,往後的日子也不必擔心。我來找姑娘,其實是有事想說。我不中用,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替夫人做什麼,但至少我得將這件事告訴姑娘,你是夫人唯一的親人了。」
孫媽媽神色鄭重,阿纏也正色道:「孫媽媽請說。」
「老爺……趙銘與蘇夫人有染,生下了那個趙文奇。這件事,我猜老太爺和老夫人應該都是知道的。」
見阿纏臉色絲毫不變,孫媽媽苦笑一聲:「姑娘是何時知道的?」
「昨日心中已有所猜測。」阿纏反問,「孫媽媽呢?」
孫媽媽想起昨日,眼眶又紅了:「昨日夜裡我去靈堂,恰好看見老……趙銘也在,他對著夫人的棺材說話,過了一會兒那女人也去了。他們不知羞恥,甚至在夫人的棺材前抱在一起。」
阿纏蹙眉:「你聽到了什麼?」
孫媽媽臉色白了白,眼神不自覺帶了幾分驚惶:「我聽到他說,大公子是個廢物,他不能讓一個廢物繼承家業,為了讓趙文奇能名正言順的留在府上,總要有人犧牲。」
「還有呢?」阿纏聲音漸冷。
犧牲了誰呢?趙聞聲還是小林氏,亦或是兩者皆有。
「那個女人說給夫人上香,趙銘卻說夫人不配,還說夫人害死過他們的孩子。」孫媽媽說著,眼中憤憤之色更重,「別說我們夫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孩子,如果真的知道了,恐怕早就與趙銘和離了,哪裡還有今日!」
「除了這些,其實還有一件事……」孫媽媽有些猶豫,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阿纏沉靜的模樣似乎安撫了孫媽媽,她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昨日我離開的動靜有些大,險些被發現。那靈堂的門卻突然關上,攔了他一下,我猜想會不會夫人……還沒有走?那趙銘,是不是發現了,才找來妖道做法?」
「不無可能。」阿纏如今只是普通人,等閒見不到鬼魂,但今日那老道的手段,倒也不像是作假。
想來,小林氏的魂魄應該還在,但是否會變成厲鬼就不好說了。
孫媽媽哽咽道:「姑娘,我們夫人命真苦啊。生前被人欺瞞,連死後都不得安寧。我本不該來找姑娘,可我怕不說與姑娘聽,有朝一日我老了,死了,再也沒人能記住夫人受的這番苦。」
阿纏語氣認真:「孫媽媽今日說的話,阿纏都記下了。」
孫媽媽眼中含淚:「是老奴愧對夫人,明知真相,卻什麼都做不了。」
「孫媽媽,惡人會有惡報的。」
「可是報應什麼時候才會來呢?」她喃喃自語。
她聽到了真相,可沒有證據,也沒有人會信。
趙銘太會偽裝了,等過些年,沒有人記得夫人了,他就可以把那個女人娶回家,從此替代夫人的位置。
他們的兒子,還可以繼承趙家。
她的餘生,還能等到趙家的報應嗎?這個答案沒有人能給她。
孫媽媽離開了,將人送走後,阿纏將門緊閉,昏暗的屋子裡,她坐在桌旁,看著杯中已經涼掉的白水。
她不是季嬋,小林氏也不是她的親人。
但此刻,阿纏心中卻燃起了一絲無名火。
趙家,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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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4:16
第十九章
過了晌午,阿纏鎖好門,去了西市。
西市中的貨物來自天南海北,十分齊全,但她需要的東西,很難在這裡買齊。
她找到一家掛著獵字牌匾的鋪子,鋪子不大,裡面並沒有貨物,只有一個穿著灰袍的老頭懶洋洋地坐在櫃台後。
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走進鋪子,老頭掀了掀眼皮:「姑娘莫不是走錯了地方?」
「我想找些東西。」阿纏直接道。
聽了她的話,那老頭直起身:「姑娘想找什麼?」
「三十年以上的黑水地衣,百年老墳上的白土,要新鮮的,還有至少五十年的一段空心槐樹的樹幹。」
老頭拿著筆飛快記錄,阿纏說完,他寫好了兩張紙。
「這三樣物件價值不高,但尋找起來稍微有些麻煩,要價五十兩銀子,訂金十五兩,姑娘可能接受?」
「可以。」阿纏拿出兩錠銀子推給老頭。
那老頭秤了銀子,然後拿出方印在兩張紙上蓋了印章,隨後又從櫃台下拿出一塊拇指長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獵字。
他將一張蓋了印的紙和木牌一起推給阿纏,對她說:「這是咱們獵鋪的信物,三日之後,姑娘拿著剩下的銀錢與這信物來這裡取東西。」
阿纏將紙張和木牌收了起來,朝老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鋪子。
獵鋪算是一個受到官方監管的,比較正規的組織,不然也不會光明正大的在西市開鋪子。
他們會按照客人的需求,去尋找一些特殊的東西,雖然價格不菲,但東西不摻假。
若東西出了問題,或是鋪子裡的人跑了,阿纏拿著這家獵鋪的信物去官府上告,也是會受理的。
阿纏走後,老頭抖了抖寫著三種貨物的紙張,朝後面喊了一嗓子:「狗子,來活兒了。」
沒一會兒,後門上掛著的布簾被掀開,一個大約有兩米高的壯漢彎腰走了進來。
「老爹,這次是什麼活?」
老頭把紙遞給壯漢:「小活,地衣鋪子裡剛好有剩下,墳頭土可以去義縣找,那邊有不少百年老墳,來回一天就夠。」
狗子點點頭:「一會兒讓二狗去,那空心槐樹呢?」
「槐樹啊,得進一趟黑山,那裡有一片槐樹林,不過那地方不乾淨,得白天去,你親自跑一趟。」
「曉得了。」狗子痛快答應下來,隨後有些好奇地問,「老爹,這三樣東西是幹什麼的?」
老頭搖搖頭:「都是些陰氣盛的東西,以前沒見過這種搭配。」
能在獵鋪當掌櫃,見識自然不淺,他能從客人需求的東西中,推斷出客人想做什麼。
但剛才的客人要的這三種,除了地衣常見,其他的兩種從來就沒人要過。
阿纏出了鋪子,並沒有打道回府。
她又去繞去了賣鐵器的攤子,買了錘子和鑿子,然後轉去香料攤子,買了研缽和唧筒。
最後,她去了之前被明鏡司查過的那家玉器攤子。
那位讓人見之難忘的胖老板此時正在攤位上給客人推薦一套玉器茶具,那客人似乎很是滿意,痛快地付了銀票,胖老板俐落地把茶具裝進錦盒中捧給客人。
滿臉笑容地送走了客人,胖老板轉身就看見了站在這邊看了有一會兒的阿纏。
「姑娘是想買玉器?」
阿纏思索了一下該怎麼說才不會顯得唐突,最後還是決定直說。
「那日老板攤位出事的時候,我恰好也在。」
胖老板愣了一下,倒也沒有變臉,聽她繼續說。
「我想問問老板,你攤位上那些出了問題的玉還在嗎?」
「還在,不過稍用力就成了粉,怕是沒法用。」胖老板倒是實誠,他倒也不是不想扔了,可全扔了又覺得虧了。
那些廢了的玉器加起來,足足能裝小半個口袋,真是一想就讓他心疼。
「不瞞老板,我最近做香丸正好需要玉粉,所以才想來買一些。」
「這樣啊……」胖老板沉吟一下,「如果姑娘能全部拿走,給我十兩銀子就行。」
他不缺十兩銀子,但一堆沒用的東西能賣出這個價格,勉強能買他一個舒心。
「好,我要了。」阿纏應下。
老板讓阿纏等了一會兒,讓小伙計去將裝廢玉的口袋拿過來。
等東西送到,阿纏打開了口袋,隨意翻了翻,裡面的廢玉確實都是雪針蛇住過的。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玉粉,將口袋繫好,從袖袋裡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遞給老板。
這次阿纏買的東西對她來說實在有些沉,可惜沒人幫她拎,她只好走一段路歇一歇,走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回到家中。
到家後,她將裝玉的口袋隨意放到門後。她其實沒有騙那老板,這玉粉除了用來做香,倒是真的沒有別的用途了。
這些玉沾染了雪針蛇的氣息,對於驅逐尋常的蛇蟲鼠蟻效果非常好,如果不是小林氏突然出了意外,阿纏原本早就該去將它們買回來。
當然,玉粉只是順手買的,今日去西市,除了讓人去尋那三種材料,再就是為了買工具。
她拿出錘子和鑿子,又將自己早先在西市買來的那塊陰柳木樁搬了出來。
阿纏以前只見人做過手工,自己上手又是另外的感覺。
她想要將陰柳鑿出一個碗形,又小瞧了這木頭的堅硬,從天色大亮,一直鑿到月落西山,總算是完成了。
放下鑿子的時候,她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阿纏並沒有理會自己的手,她看了看天色,將那塊被挖出了一個凹槽的柳木搬到了後院去。
第二日,那柳木只是略微有些濕潤,等到三日之後,柳木被鑿出的凹槽裡,竟然盛滿了水。
恰好三日已到,阿纏從西市將自己買的東西取回,又將柳木搬回屋內。
等到日落,她將門窗關好,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
她將花了五十兩銀子才得來的三種材料都拿了出來。
空心槐木截取的是空心的那部分,木頭裡面泛黑,還有一個個黑色的樹瘤。阿纏將那些瘤一個個敲下來,用研缽磨成粉,放到一旁。
然後又將黑水地衣也磨碎,和樹瘤粉末一起倒進陰柳槽裡。
阿纏上手,將兩種粉末與凹槽中的水混合,像和麵一樣將它們團成團,最後撒上篩過的墳頭白土來黏合。
她將揉好的粉團分成八塊,分別放進唧筒中,擠出一根根線香。
初時,阿纏手抖,擠出的線香都是帶著波浪的,後面才漸漸上了手。
她手上的材料只做出了不到一百根線香,這些香需要陰乾三日方成。
三日後,阿纏得到了成品線香九十二根,其餘的都斷掉了。
她將香分成兩份,收在木匣子裡。
其中一份,裡面放了四十九根線香,剩下那一份被收了起來。
當夜子時,平日裡早早睡下的阿纏衣衫齊整地走下樓,她來到木桌旁,桌子上只放了裝線香的木匣,和一個裝滿了米的碗,碗下壓了一張寫了小林氏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的黃紙。
那是孫媽媽離開之前,阿纏找她要的。
她坐在木凳上,從匣子裡取出一根線香,用火折子點燃,然後插進了碗中。
這天晚上,她一直坐在桌旁,一共點了七支香,一直到五更天,最後一支香才燒完。
屋內一片平靜,什麼都沒有發生。
阿纏也不在意,將匣子蓋上,上二樓補覺去了。
第二日、第三日……第六日依舊如此。
這些天,阿纏每晚子時準時下樓點香,連續熬了七天晚上,今天,木匣中的香只剩下最後七支。
她點燃了一支香,便坐在木凳上,一手撐著下巴,盯著線香上那一點紅光。
不知何時,原本漆黑的屋子裡,突然亮了起來。
屋子並沒有變,碗中的香還在燃著,但坐在凳上的卻不是人,而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
那是阿纏沒有奪舍之前的模樣。
狐狸身上縛著六條黑色鎖鏈,鎖鏈連接虛空,尋不到盡頭。
阿纏想動一下手,那隻狐狸便動了動前爪,她恍惚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內視。
據說,人的體內有內景地,等閒無法窺視。今日,她不知為何能夠進入這裡?
還沒等阿纏弄明白緣由,一團被煙霧籠罩著的黑色影子憑空出現。
「我、怎麼、會在、這裡?」
聲音斷斷續續,卻是熟悉的,小林氏的聲音。
連續點了七日引魂香,她終究是強行把小林氏被封印的魂魄引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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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4:32
第二十章
「這是、哪裡?你、是誰?」
小林氏意識尚存,她還記得自己被釘在了棺材裡,釘子釘下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如被烈火燒過一樣疼痛難忍。
這樣的痛苦持續折磨著她,直到有一天,她聞到了一股沁涼的香氣,那股香氣平息了她身上灼燒的痛苦,讓她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晰。
然後,她就出現在了這個陌生的地方,眼前還有一隻白色狐狸。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像人一樣坐在凳子上的狐狸,突然開口說話了。
小林氏努力回憶著,她記得,那段時間,她一直渾渾噩噩,整夜無法安睡,還產生了可怕的幻覺。
她看到自己的肚子裡懷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條怪魚,那條怪魚想要將她開膛破肚。
她太害怕了,腦子好像完全不會思考一樣,不知從哪裡摸到一把匕首,自己剖開了肚子。
後面……
小林氏抱住腦袋,叫聲尖利。
她想起來了,她死了。
死後她的魂魄一直沒有離體,她聽到趙銘說,他和其他女人生了一個孩子。
她的死,是被設計好的,只為了能讓他看中的孩子名正言順的回到趙家。
他還找人將她的魂魄封入棺中,日日折磨她。
無數個念頭閃過,小林氏身上冒出的黑氣越來越多,滿身的怨氣幾乎要壓制不住。
「我記得,趙銘害死了我。」小林氏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怨恨,「是他們害死了我——是趙家!!!」
「那就去報仇吧。」阿纏望著小林氏,獸瞳淡漠。
「報仇?對,我要去找他報仇。」小林氏臉上的怨氣被沖散,露出她純黑的眼睛,和慘白的臉。
「明夜子時,你身上的香火會散去,香火消失,你就會化為厲鬼,到時候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只有那一晚的時間,天亮時我會送你下幽冥。」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也曾幫過我,哪怕你只是把我當做了季嬋。阿纏閉上眼,沒有回答。
待到再次睜眼,她的意識已經回歸身體,她依舊坐在漆黑的屋子裡。
但阿纏知道,小林氏已經來過了。
現在,她離開了。
第一炷香已經燃盡,阿纏換上了第二支,今夜依舊是個不眠夜。
小林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現在街上的,就像她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奇怪的地方,見到一隻會說話的狐狸一樣。
她也不需要思考那麼多,因為她都已經死了。
她的身體像是一團霧,穿行在黑暗中,視線中的建築越來越熟悉,直至一扇朱紅大門擋在她面前,門上的牌匾刻著趙府二字。
大門上,不知何時貼上了門神。
小林氏看著在她眼中發光的門神像,踟躕著不敢上前。就在這時,一陣清冽的香氣襲來,裹住她的身體,她借著那縷煙氣,竟然穿過了大門。
回頭看去,門神還在。
這裡,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可是離開了幾日不到,就好像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小林氏在趙府中飄蕩,她先去了正院,那裡的大門貼著封條,她穿過門進入屋中,她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死在了哪裡。
這裡還殘留著她的血的味道。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逛了很久,還在梳妝台前坐了一會兒,蒙塵的銅鏡中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她去了趙銘的書房。
她不識字,所以幾乎不會去書房。
還記得有一次,一個書房伺候的丫鬟生了不該有的心思被她發現了,結果還沒等她出手,就被趙銘打發了。
她問趙銘為什麼沒把人留下,他說不需要紅袖添香。
那時的小林氏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趙銘更好的男人了。
她在書房的內間裡看到了她曾經深愛的男人,現在這個男人的懷裡躺著另一個女人。
她當然記得這張臉,蘇姚,趙老太太曾經為趙銘挑的妾室,她相公的遠房表妹。
小林氏坐在他們的床頭,看著親密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一直到了天亮。
趙銘醒來時,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蘇姚揉了揉眼睛也跟著坐了起來。
她只穿了件肚兜,露在外面的皮膚上,盡是斑斑紅痕。
「沒什麼,別著涼了。」趙銘取過一旁的中衣,體貼地替她穿上。
蘇姚起身,替趙銘穿上官袍,又為他繫好腰帶。兩人在床邊纏纏綿綿好半天,才終於分開。
他們誰都不知道,小林氏就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以往,小林氏心情好的時候,也為趙銘穿過官袍,不過沒有繫腰帶的這一步。
但她記得,趙銘總會下意識地抬起胳膊,似乎等著她繫腰帶。
原來,是他的好表妹給他養成的習慣。
那些與友人同遊,夜不歸宿的日子裡,他是不是都與這個女人住在一起?
對了,他們還生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也在府中。
趙銘的身影消失後,小林氏就跟著蘇姚。看著府中的管家親自送來吃食,還口稱夫人。
那是她精挑細選的管家,倒是一條合格的狗。
蘇姚用完飯後,起身去了惠安堂,那是趙老爺子和老太太的住處。
這個時辰的惠安堂很是熱鬧,孩童的說話聲,還有老倆口的笑聲不斷。
聽說蘇姚前來請安,趙老太太熱情地喊她進去。
小林氏跟在蘇姚身後,飄進了惠安堂。
她看到她的婆母,親暱地拉著蘇姚的手,問她可有休息好。
見蘇姚臉通紅,趙老太太還調侃她,讓她努努力,爭取再給她生個大胖孫子。
等蘇姚坐下,那個一直依偎在趙老太太身邊的小男孩則湊了過去,叫了一聲:「娘。」
「奇兒乖,近來可有用功讀書?」
「有。」趙文奇重重點頭,「奇兒很用功,爹爹說過幾日就送我去齊大儒身邊讀書,齊大儒已經答應了。」
小林氏記得齊大儒,他與趙銘是忘年之交,趙聞聲十歲的時候,小林氏曾想讓趙銘將兒子送去齊大儒那裡,但被趙銘拒絕了,他說齊大儒不收年紀小的學生。
蘇姚很高興:「是嗎?我的奇兒可真厲害。」
趙文奇有些得意地說:「齊大儒說我聰慧又懂事,比爹爹的那個不成器的長子要強得多。」
聽到孫子提起趙聞聲,找老太太哼了一聲:「大清早的,奇兒可莫要提起那晦氣的人,免得污了耳朵。」
「姨母,這話可不能在外面說。」蘇姚笑著提醒道。
「曉得了。」趙老太太看著蘇姚娘倆,百般喜歡,還感慨道,「幸好啊這些年沒讓你們娘倆留在府裡,否則還不被小林氏磋磨死了。」
趙文奇也脆聲說:「書上說惡有惡報,她霸佔爹爹,還害得我們一家人不能在一起,所以才不得好死了。」
「哎呦,我的奇兒懂得可真多,還知道不得好死哈哈哈。」
蘇姚卻拍了下兒子的手,語氣有些嚴肅地教訓道:「往後不許說這樣的話,知道了嗎?」
「知道了,娘不要生氣。」趙文奇趕忙認錯,「兒子會努力讀書,等長大做了官,要為奶奶和娘親請封誥命。」
「我的乖孫都知道誥命了,可真懂事。」趙老太太頓時樂得合不攏嘴,又去說蘇姚,「奇兒不過是說了句實話,你做什麼嚇唬他。」
小林氏在他們一家人眼中,本就是個多餘又礙眼的存在,不得好死就是活該。
小林氏站在桌旁,血紅色的眼淚從臉上滑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一日轉瞬即逝,小林氏走遍了整座趙府,唯獨沒有去看趙聞月。
她還記得,那日釘棺前,趙聞月說的那些話。
天漸漸暗了,小林氏身上纏繞著的香火越來越淡。
趙銘終於回到了府中,和他一起入府的,還有薛明堂。
薛明堂是二境修士,氣血旺盛,本該很容易感應到鬼物的存在,可他卻沒有察覺到近在咫尺的小林氏。
兩人去了書房,薛明堂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十分危險,只能遠遠地聽著。
她聽到他們說禁庫,又說林家,可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她聽不懂。
他們並沒有在書房待太久,薛明堂就起身告辭,出府的路上,他遇到了趙聞月。
小林氏遠遠看著嬌羞的趙聞月,還有被她靠近後,眉宇間流露出一縷厭煩的薛明堂。
她以前從不曾想過,趙銘為什麼執意要讓女兒嫁給薛明堂,而薛明堂明明不喜歡趙聞月,又為什麼願意?
她的相公,似乎真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不過沒關係,過了今夜,就沒有秘密了。
天黑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小林氏感覺到,那股讓她清醒的香氣漸漸淡去,憤怒與恨意填充著她的意識。
她來到惠安堂的一間偏房外,在子時到來的那一刻,進入了房間。
七八歲大的稚童在床榻上熟睡著,原本趙文奇有自己的院子,但是趙老太太不放心他一個人,一定要讓他住在自己的院子裡。
小林氏懸在這個聰明又惡毒的孩子身上,長長的頭髮垂在他臉側,看著他恬靜的睡顏。
真是個讓人稀罕的孩子啊,年紀這麼小,就懂得為自己娘親著想。
她當然會放過這個孩子,不但要放過他,還要讓他長長久久的活下去。
下一瞬,小林氏的身體彷佛失去控制一樣,落入了榻中。
躺在床上的趙文奇睜開了眼,眼瞳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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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5:11
第二十一章
房間內,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守在外間的丫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房門打開,一道矮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小公子,你怎麼了?」丫鬟摸索著去拿火折子,想要點蠟燭。
那道身影一直站著不動,丫鬟拿著點燃的蠟燭走過去,走近後還未來得及開口,就看見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
她只看到趙文奇微微張開嘴,吐出一股黑氣,她的尖叫聲還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丫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滅掉的蠟燭滾落在她身旁。
趙文奇走出自己的房間,朝著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的房間而去,他伸出小手推開門,外面守夜的丫鬟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沒有半點反應。
內間的門被推開,年紀大的人覺輕,趙老太太聽到了聲音,問了一句:「誰啊?」
趙老太太抻著脖子,就著窗外月光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著走進來的人。
那樣矮小的身材,除了她的乖孫還能有誰。
「奇兒,是你嗎奇兒?」
沒有聽到回答,趙老太太響起以前在老家聽人說的,有的孩子會夢遊,不好被叫醒,否則容易丟了魂。
她焦急地拍打身旁呼呼大睡的趙老爺子:「老頭子,快醒醒。」
「嗯?出什麼事了?」趙老爺子哼哼了兩聲,睜開眼。
「奇兒夢遊了,你快把蠟燭點上,可別讓孩子撞到了。」
趙老爺子趕忙起身去點蠟燭,趙老太太也利索地下了床,直奔趙文奇。
就在她摸到趙文奇的手的時候,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順著小手攀上了她的胳膊。
她聽到被自己抓到手的孫子笑了一聲。
那是一種非常古怪的笑,聲音分明像是個女人。
這時蠟燭被點燃,趙老太太看清了孫子的臉。
孩子的的頭以一種誇張的角度向上仰著,他的眼睛漆黑一片,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誇張又詭異的笑。
「糟了,奇兒被鬼遮眼了。」
趙老太太就聽說過,有孩子八字輕被鬼上身眼睛就會變成黑的,聽說這個時候要用柳條用力抽,就能把上身的鬼抽出來。
趙老太太腦子轉的飛快,忙對被驚了一跳的老頭子說:「我看著孩子,你快出去叫人,再讓人去找幾根柳條。」
「好。」趙老爺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他的手還沒碰到門,就聽砰的一聲,敞開的房門在他面前死死關上。
「娘可真是心疼你的孫子呢?當初我兒夜半發熱,娘都能安心睡著,如今怎麼不一樣了?」
聽著小孫子稚嫩的聲音變成了女人的聲音,而那語氣竟然是如此的熟悉,趙老太太心頭一寒,頭皮都炸了起來。
「你……你是誰?」趙老太太猛地甩開趙文奇的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小林氏微笑著一步步朝她逼近:「我才死了幾日而已,娘這麼快就不認得我了?」
「林、林氏?」
「咯咯,我就說呢,娘一定是記得我的,就像我,即使死了,也記得娘和爹。」
「林氏,有、有話好說。」趙老太太邊說著,邊看向門邊的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悄聲拎起擺在門邊的花瓶,朝著小林氏走去。
「我一直想與爹娘好好說一說……」小林氏的話還沒說完,趙老爺子的花瓶已經狠狠砸在了她的頭上。
然而趙文奇的身體動也不動,脖子以一個誇張的角度往後轉:「爹可真是狠心啊。」
擺在桌旁的木凳突然飛了起來,朝著趙老爺子的腿上狠狠砸了過去,一下、兩下、三下……
在趙老爺子的慘叫聲中,他的雙腿被結實的木凳砸得粉碎。
趙老太太不敢再抱有僥幸心理,看著痛苦哀嚎的老伴,跪在地上哀求:「林氏,是我們對不起你,你看在銘兒這麼多年對你那麼好的份上饒了我們吧。你想要什麼,紙錢香火,你說,我一定滿足你。」
「哈哈哈哈他對我好?他對我好,就不會害死我,也不會和你們串通,一起欺瞞我這麼多年。」
空中砸向趙老爺子的木凳飛到小林氏手中,她現在的手太小,堪堪握住凳子腿,她拎著凳子走向趴跪在地不停求饒的趙老太太面前。
「你和你的好孫兒在笑我不得好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會死在他手上啊?」
說著,木凳狠狠朝著趙老太太砸下。
「啊——」趙老太太想躲,但她的四肢就像是黏在了地上一樣,根本躲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凳子砸了下來。
凳子砸在她的手上,腿上,劇痛傳來,她痛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小林氏蹲在趙老太太面前,稚嫩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她用趙文奇的聲音說:「奶奶,你這麼疼我,一定會原諒我的,對嗎?」
趙老太太睜大眼,看著她曾經百般疼愛的孫兒站起身,走出了他們的房間,甚至還體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趙文奇的身體被怨氣帶著飄向趙銘的書房。
今夜,趙銘與蘇姚依舊睡在一起。
蘇姚做了個夢,夢到了她來上京投奔姨母的時候,在趙府中見到的小林氏。
姨母對小林氏說要她留在府中給表哥做妾,她心中歡喜不已。
小林氏輕蔑的目光掃過來,像是在看什麼骯髒的東西。
小林氏不但沒有答應,還將她和姨父姨母一起趕出了趙府。
她帶來的包袱被扔在地上,裡面的貼身衣物散落一地,周圍來往的人好像都在看她的笑話。
看著在府外叫罵不停地姨母,蘇姚在心裡發誓,她絕對不能就這麼離開上京,她一定要留下來!
蘇姚醒了過來,她轉頭看向身邊熟睡的男人。如今,她不但留在了上京,還得到了小林氏擁有的一切。
她的男人屬於自己,她趙家主母的位置,遲早也是自己的。
她的兒子廢了,而自己的兒子在她兒子的襯托下,會成為表哥最喜愛的孩子。
真好啊。
就在下一刻,一雙冰涼的小手掐上了蘇姚的脖子。
強烈的窒息感讓蘇姚一邊蹬腿,一邊用力抓撓脖子上的手。
趙銘被驚醒,看到兒子掐著表妹的脖子,趕忙出手制止。
他的手才抓到那纖細的小胳膊,就被冰涼的觸感激得一個哆嗦。
小林氏沒有掐死蘇姚,而是在她幾乎被掐死之前,將她甩到了地上。
房間內的蠟燭騰地燃起,燭光卻泛著詭異的綠色。
趙銘看著姿勢僵硬走下床的兒子,心中一寒,立刻意識到出事了。他畢竟見識多,此刻依舊能冷靜思考:「你是誰,想要什麼都可以說?」
「當然,是想要你們死啊。」
小林氏的聲音輕柔地從趙文奇口中傳出,趙銘神情駭然:「巧娘!」
她不是被淨雲道長封印在棺材中了嗎?
淨雲道長明明說過,魂魄被釘住之後無法掙脫,每日如受烈火灼燒,十幾年後就會魂飛魄散。
有人將她放了出來?
不,他一直派人守著小林氏的墳,今夜之前,沒有人去過墳地。
那她是怎麼出來的?
蘇姚也清醒了過來,聽到兩人的話猛地撲向走下床的小小身影:「你把我兒子怎麼了,他還是個孩子,你放過他,有什麼怨氣沖我來。」
小林氏笑了起來,她太喜歡這樣的場面了,看著這個像是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偷走了她一切的女人驚恐又絕望的模樣,多麼讓人愉悅。
「你放心,我怎麼會對這麼小的孩子下手呢,我當然不會害他。」
小林氏說著,手一伸,一把匕首飛到了她手中。
「我一直有一個疑惑沒人解答,今日正好可以讓你給我解惑。」小林氏來到蘇姚面前,看著面上驚慌失措,卻依舊風韻十足的女人。
「你說,是我害得你掉了一個孩子,我什麼時候做過這樣的事?」
蘇姚眸光閃動,不自覺看向坐在床榻上無法動彈的趙銘。
「我……」
還未等她想好借口,小林氏手中的匕首突然反過來,在臉上狠狠劃了一下。
那道深刻的傷口就像是正在笑的嘴。
「啊——」看著兒子臉上的深刻的刀口,蘇姚尖叫一聲。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回答,我、什麼時候害死過你的孩子?」
「沒有,你沒有,是我騙表哥的,孩子是我故意打掉的,就是為了讓他憐惜我。」蘇姚尖聲回答。
掙扎不停地趙銘突然頓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因為驚恐滿臉是淚的女人。
他對小林氏的芥蒂就開始於那個被打掉的男孩,現在告訴他,孩子……不是她打掉的?
「真聰明啊,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就能換來今天的一切。難怪你生出的兒子,這麼招人喜歡。」小林氏讚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被送回老家。」
「你不會回老家的,你會夢想成真,到死都留在上京。」小林氏柔聲安慰她,將手中的刀刺進她小腹,又攪了攪。
刀傷並不致命,只是會讓嬌養這些年的女人很疼而已。
小林氏對蘇姚失去了興趣,轉頭看向被怨氣束縛的趙銘。
「相公,你呢,我哪裡對不起你,你要害我的性命?」
趙銘不住搖頭:「巧娘,是這個賤人誤導了我,我是被她蒙蔽了。」
小林氏並沒有把趙銘的狡辯聽進耳中,她走向床邊:「不是蒙蔽了,你是迫不及待的想讓我消失,連我們的親生兒子你都能夠利用,這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嗎?」
「不、不是,我是有苦衷的,你聽我解釋。」
「好啊,你說,我聽著。」小林氏坐到趙銘身旁,匕首在他頸側剮蹭,「如果你說錯了,我就割掉你身上一塊肉,就像這樣。」
她用匕首削掉了趙銘頸側的一塊肉。
趙銘強忍著痛苦,額上冷汗直流:「我是被逼的,是薛明堂想要你死。」
「為什麼?」
趙銘吞了吞口水,他突然意識到,真相可能也並不能讓小林氏放過他。
然而小林氏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第二塊肉也被削了下來。
趙銘突然明白了,今夜他難逃一死。
「巧娘,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切,你給我個痛快。」
「當然……」
「因為你大哥是薛明堂害死的,他想進禁庫,就通過我認識了你大哥,然後你大哥就受到了他的控制,偷偷開了禁庫,害得林家被流放。」
「原來是為了斬草除根啊。」
「是……但我是被逼的。」
小林氏伸手摸上趙銘的臉:「你怎麼會是被逼的呢,你那麼聰明,在將我大哥介紹給薛明堂認識的時候,一定就預料到了今日。他一定許諾了你很多好處吧?可以升官發財,還可以擺脫掉我。」
她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清過這個枕邊人,可他們在一起近二十年了,她多了解他呀。
「娘子,求你了。」
小林氏嘆息一聲:「相公,你知道嗎,被你們釘在棺材裡的那日,我好疼啊,我喊了無數次求你放過我,可你沒有。你硬生生的,把我逼成了厲鬼。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求來的報應。」
小林氏放下手中的刀,她身上的怨氣卻化為無數利刃,在趙銘身上刮下。她在男人的慘叫聲中,笑得不能自已。
快到五更了,小林氏才終於停了下來,她躺到床上,離開了趙文奇的身體,離開後,男孩呼吸平穩,依舊在熟睡。
她朝著那個孩子笑了笑,飄出了門。
一股青煙自她腳下升騰,小林氏從趙府消失之前,一直望著趙聞月院子的方向。
她被煙氣禁錮著,回到了之前來過的那個地方,那隻狐狸依舊坐在凳子上。
它的爪子裡拿著一張寫了字的黃紙,在點燃的三柱香上輕輕晃蕩。
阿纏看著已經徹底化為厲鬼的小林氏,聲音平靜柔和:「姨母可是報了仇?」
「姨母?你是阿嬋,不、你是誰?」
阿纏回答:「你認識的阿嬋已經死了,她死前將名字和身體都借給了我。」
小林氏喃喃道:「是這樣啊。」
「天快亮了,姨母該入幽冥了。」
「等等。」小林氏突然叫住了阿纏。
阿纏歪了歪頭,看向她。
「趙銘告訴我,是薛明堂控制了大哥,利用他開了禁庫,害了林氏一族,你以後……要小心。」
「記下了,姨母一路走好。」阿纏用香點燃了寫著小林氏生辰八字的那張紙,禁錮著小林氏鬼魂的青煙凝成一道漩渦,將渾身怨氣的她徹底吞噬,直至消失無蹤。
黃紙在阿纏手中燃盡,火焰攀上她的爪子,並沒有灼燒的痛感。
她閉上眼,睜開時,面前的三炷香還燃著,壓在碗下的黃紙已經變成了灰落在了地上。
她抬腳在那幾片灰上捻了捻,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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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5:28
第二十二章
這一夜,趙府如往日一般平靜。
直到五更過了,管家見老爺一直不曾出門,忍不住去書房敲門,書房內全無反應。
他推了下門,門竟然開了。
「老爺,夫人?」管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朝裡面喊。
書房裡靜悄悄的。
又喊了幾聲,依舊沒有人回應,他遲疑著走進書房,繞進內室。
剛邁步進去,他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腥臭味,管家心頭一驚,快走幾步,發現地上有大灘的血,還有沾了血的腳印,那腳印很小,似乎是幾歲孩童留下的。
他上前掀開遮得嚴嚴實實的床幔,看見床上並排躺著三個人。
老爺和夫人,中間還有文奇小少爺。
只是,這三個人中,只有文奇小少爺臉色正常,正在均勻呼吸。其餘兩人,臉已失了血色,而臉部以下,露在被子外的脖子,只剩下一根骨頭。
管家只看了一眼,就慘叫著跑了出去,出門前還不慎摔了一跤,摔得滿臉是血。
「老爺死了,快去報案——」
京兆府聽說死的人是左僉都御史,便直接讓人去刑部上報。
很快,刑部派人去了趙府,帶隊的官員正是薛明堂。
薛明堂聽到京兆府上報時,只聽說死的人是趙銘和他養的外室,等他到了之後才知道,趙銘的父母也死了。
現在整座府邸,唯一能做主的,就只有尚未出閣的二姑娘趙聞月。
趙聞月一覺醒來,聽說爺奶和親爹一夜之間全部死光,整個人都是傻的,見到薛明堂的時候,臉上也沒有了往日的欣喜。
「薛……薛大人,我爹他到底出了什麼事?」趙聞月惶惶不安地問,似乎把薛明堂當成了救命稻草。
「本官正要帶仵作去看屍體,還請趙二姑娘稍等。」
薛明堂沒有在趙聞月這裡浪費時間,讓人叫來了趙府中勉強有些用處的趙府管家,讓他帶著他們去趙銘的書房,另外又派了一隊人去趙銘父母那裡驗屍。
管家只是靠近書房就忍不住想到剛才的畫面,根本不敢進去。薛明堂也不強迫他,讓兩名下屬在門外守著,帶著仵作和其餘幾人一起進去了。
管家跑出來的時候,只記得主子死了,完全忘記了趙文奇還在裡面。
薛明堂見到躺在兩具屍體旁邊熟睡的男孩,那男孩臉上還有一道很深的刀口,不過已經不再流血了,他忍不住皺眉,偏頭吩咐道:「把那孩子叫醒。」
一名刑部司吏上前,拍了拍趙文奇的臉,趙文奇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他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是在爹的書房醒來,轉頭看見躺在床上的父母,叫了聲:「爹、娘。」
他正要伸手去推沒有反應的爹娘,那刑部司吏眼疾手快地將他抱了起來。
趙文奇被嚇了一條,腿上不住掙扎,他的腳恰好勾住了被子,那被子被帶著掀開了。
被子下,兩具被剔成骨頭的屍體並排躺著,五臟還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是身上的肉沒了。
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整齊地碼在他們身下。
這樣驚悚駭人的場面,饒是見慣了生死的刑部仵作都捂住了嘴,更別提才幾歲大的趙文奇。
他短促地尖叫一聲,隨即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大人,這孩子?」小吏詢問薛明堂。
薛明堂看著床榻旁被脫下的幼童尺碼的鞋子,又看了眼趙文奇的腳,開口道:「對比一下屋裡的腳印。」
很快對比結果就出來了,那些血腳印就是趙文奇留下的。
「把人帶出去看好了,等驗屍結果出來再說。」
「是。」刑部司吏領命把趙文奇抱了出去。
薛明堂的目光在那兩具被剔成骨架的屍體上掃過,眉頭始終緊皺。
他留下仵作驗屍,讓下屬在內室裡尋找其餘證據,他自己則來到了外面的書房。
薛明堂走到門口,吩咐守門的下屬不許任何人進來,然後關上了書房的門。
他與趙銘相識之初,將貼身玉佩留給對方做信物,如今需得盡快找到,而且以趙銘的謹慎,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準備。
薛明堂邊想著,目光開始在書房內逡巡。
從知道趙銘被害,他就一直心神不寧。
明鏡司盯得緊,他並不想多此一舉的立刻處理掉小林氏,但趙銘卻迫不及待地要求他履行兩人的約定,幫他除掉小林氏。
再加上花朝節那日小林氏對他姐姐出言不遜,他便動用了雪針蛇,之後也將首尾清掃乾淨,沒讓明鏡司查到線索。
小林氏死了有一段時日,果然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本來他以為一切結束了,誰知還是發生了變故。
很快,薛明堂找到了書房中的兩個暗格,一個隱藏在掛畫後面,一個隱藏在書架後,被一堆書擋著。
第一個暗格裡放著一個匣子,裡面有一摞銀票,幾錠金子,底下還壓著幾張地契。
另一個暗格裡,則放著一個木匣子,裡面裝著一摞信。
薛明堂拿出那一摞信,果然在中間的一封信裡摸到了東西。
信封裡裝著他給趙銘的玉佩。
他將玉佩取出來收好,又忍不住懷疑趙銘會不會寫下什麼對他不利的證據塞在這些信封裡。
就在他考慮要怎麼處理這些信件的時候,守在門口的小吏突然大喝一聲:「來人止步。」
薛明堂臉色一變,下一刻,緊閉的書房大門碎裂,同時一個木匣子飛向門外。
屋內與屋外兩人隔空對過一招,木匣炸裂,裡面的信碎成無數片在空中飛舞。
薛明堂將微微顫抖的手背到後面,面色沉靜地走了出去。
書房外,與他交過手的封陽站在最前,身後一隊明鏡司衛。
「封千戶,這是什麼意思?」薛明堂語氣中帶著質問。
「趙家的案子,我們明鏡司接手了。」
薛明堂面色一沉,語氣鏗鏘:「沒有這樣的規矩,案子已經由京兆府上交刑部,若不想下官插手這樁案子,還需刑部下令。」
「本官下令,不行嗎?」
就在薛明堂與封陽僵持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明鏡司衛迅速列成兩隊,讓出一條路來。
白休命一身暗紫色廣袖直裾長袍,長袍上隱約可見暗色龍紋,隨著他的行走若隱若現。
他今日並未上衙,而是得知趙家出事剛從明王府趕過來的。
「見過白大人。」薛明堂深深低下頭,「既然是白大人想要查此案,那下官立刻帶人離開。」
「離開?」白休命看著滿地的紙屑,「在薛大人解釋清楚,你毀壞案發現場的信件意欲何為之前,怕是不能走。」
薛明堂立刻解釋道:「下官以為是行凶者闖入,隨手將擺在書房中的木匣子當成了武器扔了出去。此乃下官之過,下官願意領罰。」
「這麼說,是封陽驚到了薛大人?」
薛明堂額前冒出冷汗,他敢與封陽對上,卻不敢對這位鎮撫使不敬,並非因為白休命的身份地位,而是因為對方的修為足以碾壓他。
「是下官的錯。」
「既然錯了,薛大人就暫且留在這裡反省。」
白休命說完,朝著書房走去。
這時候,刑部的仵作已經驗完屍了,發現走進來的竟然是明鏡司的人,不由面帶詫異。
封陽上前詢問:「驗出什麼了?」
那仵作立刻將查驗結果說了出來:「啟稟大人,這二人死於活剮之刑,奇怪的是下手之人每一刀的角度與力度都是相同的,即便是最厲害的劊子手也做不到這一點。」
「大人?」封陽轉頭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問:「死的那個女人是誰?」
「是趙銘的外室,最近趙銘過繼的兒子,就是他與這名外室的私生子。」
「知情人有多少?」
「應該還有趙銘的爹娘,他們也死了。」
白休命沉吟了一下:「派人去找林氏的墳,挖墳開棺……拘魂。」
「是。」封陽立刻派人出去。
「還有……看住季嬋,待案子查完,本官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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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5:59
第二十三章
明鏡司接手趙家的凶案之後,很快便查出了結果。
趙家一夜之間共死了四個人,其中趙銘的爹娘在自己臥房中被砸碎手腳,掙扎了一夜,活生生疼死了,趙銘和他的外室蘇姚則是在書房內室被活剮。
趙文奇的守夜丫鬟說,他曾經在半夜離開房間。兩個凶案現場,也都發現了他的血腳印。
趙銘爹娘房間的木凳上,有幼童的血掌印,與趙文奇的手掌大小相同。而書房內室也找到了同樣有血掌印的匕首。
趙文奇被帶到白休命面前,幾歲大的孩子在親眼看見爹娘慘不忍睹的屍體後,整個人變得呆呆傻傻,不復早先的伶俐。
他臉上的刀口也一直沒人處理,想必將來就算是長好了,容貌也毀了。
「大人,屬下問他什麼都不說,可能是嚇到了。」封陽有些為難道。
白休命轉頭看向他,語氣森冷:「你沒學過怎麼審問這樣的犯人?」
封陽身體瞬間緊繃,他原本只是覺得幾歲大的孩童遭遇這樣的事情有些可憐,如果動用了震魂術強行將他喚醒,他恐怕承受不了現實。
到時候,怕是會直接瘋掉。
封陽不敢再多想,他彎下腰與趙文奇對視,趙文奇不知感受到了什麼,渙散的瞳孔突然緊縮,身體顫抖,彷佛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封陽開口:「告訴我,昨晚看到了什麼?」
「有人用凳子砸斷了爺奶的腿,他們一直在叫。」趙文奇眼中充滿驚恐。
「還有呢?」
「還有……還有人割掉了爹娘身上的肉,啊——啊——」
趙文奇似乎回想起了昨夜看到的一切,雙手抓撓著頭髮,不住尖叫。
不得已,封陽第二次對他施加了震魂術,強行將人喚醒。
「你知道殺他們的是誰嗎?」
「是……是……巧娘,是這個賤人誤導了我,我是被她蒙蔽了。」趙文奇突然神色一變,指著一個方向,連神態和語氣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趙文奇似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意識中,他不停地說著:「巧娘,求你放過我吧。巧娘,是我對不起你,求求你。巧娘……」
封陽轉身對白休命道:「大人,他口中的巧娘,應該就是趙銘的亡妻林小巧。」
他沒有再對趙文奇使用震魂術,對方已經徹底崩潰,沒辦法救了。
眼下案子已經十分明朗,趙銘的亡妻小林氏化為厲鬼附身在趙文奇身上,用他的身體殺了趙家除她女兒之外的成年人。
雖然趙文奇被放過了,但看他現在的模樣,還不如死在昨晚。
就算他沒瘋,即便被鬼附身,也是他親手殺了爺奶爹娘,這世道,容不下他。
這是多深的仇,才能讓小林氏用這樣的手段來報復?
「將趙府的管家帶來。」白休命終於對趙家的恩怨情仇產生了一些興趣。
管家被帶進書房,看著坐在書案後面的白休命,直接跪倒磕頭:「草民趙富拜見大人。」
白休命一手撐著頭,語氣懶散:「給本官講講趙家的事,就從你們夫人死後講起。」
「是。」趙富偷偷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如實道,「夫人死後不久,老太爺和老太太就來了,還帶著文奇小少爺,說要將小少爺過繼給老爺。」
「那時候小人就覺得不對勁,直到夫人出殯的前一天,蘇夫人來了,小人意外聽到小少爺叫她娘,才知道老爺這些年一直養了外室。」
「繼續。」
趙富吞了吞口水,繼續說:「夫人出殯那天,老爺找來了平南觀的淨雲道長,那老道說夫人可能會化為厲鬼,於是府中大家都同意將夫人的魂魄鎮壓在棺材裡。」
白休命眉梢一揚:「府中的人同意?這麼說,有人不同意?」
趙富點頭:「伺候夫人的孫媽媽又哭又鬧,被我趕走了,還有就是夫人的外甥女,那位季姑娘,她當時也是不讚成的,但是我們小少爺說了幾句話,將她勸服了。」
「他說了什麼?」白休命頗感興趣地問。
他近來事忙,底下的探子每次遞上來的冊子也都言簡意賅只記重點,倒是沒想到,趙家還上演過這麼一齣戲。
「小少爺說,夫人生前心善,定然是不願意害人的,可如果當真化為厲鬼怎麼辦?還說府中活著的人才重要,大家就都讚同小少爺的話了。」
白休命垂眸,掩下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他可不覺得,季嬋會被這三言兩語勸服。
「你覺得,你們小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管家下意識地想讚美幾句,可又想到現在老爺都沒了,倒也沒必要吹噓了,便實話實說道:「小少爺平日裡看起來聰慧懂禮,實際上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佔據了大少爺的身份地位,卻覺得這都是他應得的,甚至出言侮辱過夫人。」
「還有嗎?」
趙富猶豫了片刻,咬咬牙,終於道:「草民一直懷疑,夫人的死可能與老爺有關。」
「有證據嗎?」
「草民並無證據,只是……小少爺偶爾會得意忘形,似乎早就知曉大公子會出事,他會被過繼入府,可若是夫人還在,這件事是斷不能成功的。」
趙富畢竟也當了這麼多年的趙府管家,有些事他並非看不懂,只是識時務而已。
「行了,退下吧。」
趙富又磕了個頭,趕忙退出書房。
這一次,封陽再看向痴痴傻傻的趙文奇,心情變得有些復雜。
若真如趙府管家所說,這裡發生的這一切倒也都能說得通了。
只是有一事依舊奇怪,既然小林氏的魂魄被封印,那她又是怎麼出來殺人的?
白休命在趙家耽擱了大半日,等回到明鏡司的時候已是申時,派出去尋找小林氏墳墓的人也已經回來了。
帶回來的卻不算是個好消息。
被派去的明鏡司百戶匯報道:「大人,林氏的棺材自下葬之後便再無人動過,上面釘了七根煉製過的棺材釘,似乎是為了鎮魂。開棺後,棺中怨氣極重,應當已經化為厲鬼,可屬下拘魂三次,皆無所得。」
說完之後,那百戶心中忐忑。
普通人死後魂魄十分脆弱,無法拘魂,只有化為厲鬼或是更高階的鬼物才能被強行拘魂,可林氏分明已經化為厲鬼,卻沒了魂魄,他擔心鎮撫使大人認為他辦事不利。
白休命卻只是哼笑一聲:「有意思。」
他轉向封陽問道:「淨雲老道呢?」
封陽立刻回答:「已經在門外候著了,他最近一直留在上京,並未回道觀。」
「讓他進來。」
淨雲老道身上還穿著法衣,似乎是正在做法事的時候被明鏡司衛帶走的。
見到白休命時,他身上半點仙風道骨的影子都不剩下,直接下跪磕頭。
「小道淨雲拜見鎮撫使大人。」
白休命抬抬眼皮,問他:「左僉都御史趙銘曾請你去家中做法事,可有此事?」
淨雲老道不敢有半分欺瞞,都不用白休命繼續往下問,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確有此事。大人,小道就是拿錢辦事,那趙大人尋到我,說他的原配妻子遭了妖禍,他擔心亡妻怨氣不散,化為厲鬼在家中作亂,希望小道將她的魂魄封印進棺中,還暗示我,最好能讓她魂飛魄散。」
「你封棺的時候,林氏可有化為厲鬼的跡象?」
淨雲遲疑了一下才說:「小道當時感覺到,林氏的怨氣不小,但並未化為厲鬼。」
「若她化為厲鬼,是否能離開棺材?」
「絕對不可能。」淨雲老道斬釘截鐵道,「小道煉製棺材釘的手藝是師門一代代傳下來的,能制住鬼將以下的厲鬼,幾百年來從無失手,林氏即便化為厲鬼,也沒那般能耐掙脫。」
「照你的說法,她現在應該待在棺材裡,可現在她的魂魄卻不見了。」
「怎麼可能?」
淨雲老道一臉懵,那反應並不像是裝出來的。
因為沒能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利用道術助紂為虐的淨雲老道被送進鎮獄反省去了。
白休命翻看著剛整理完的,趙家血案的卷宗,距離結案,只剩下化為厲鬼的真凶林氏了,偏偏凶手憑空消失了。
他合上案卷扔到一旁,又拿起一旁堆疊的冊子翻開,隨口問身旁的封陽:「你猜,林氏哪去了?」
封陽也想過很多種可能,最符合邏輯的,就是魂魄被其他人拘走或是封印了。但他們的人是在林氏屍首旁拘魂,但凡有這種可能,一定有所感應。
剩下的兩種可能,一個是林氏魂飛魄散了,另一個就是下了幽冥。
「屬下以為,或許是有人發現林氏作惡,將她的魂魄打散了?」
之所以不猜最後一種,是因為厲鬼無法自行進入幽冥,想要送厲鬼往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僧道兩派的得道高人超度,很是麻煩。
白休命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手中的冊子,對他的猜測不置可否。
那冊子是他派去監視季嬋的探子呈上來的,記錄得像是流水賬,每一頁只有短短幾句話,餘下大片空白。
尤其這十幾日,唯有兩頁記滿了,一頁上記錄著她與林氏身邊伺候的孫媽媽見面,孫媽媽偷聽到了林氏的死因,將此事告訴了季嬋,但季嬋的反應很冷淡。
第二頁記錄了季嬋去西市獵鋪買的東西,在她得知林氏死亡真相的第二日。
花了大筆銀錢,買了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對於小林氏的死,她真的無動於衷嗎?
後面幾頁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季嬋用買來的三種材料在家中製香,香製成之後每晚子時點香,五更方停。
白休命搜索著自己的記憶,確定沒有見過或是聽說過同樣的儀式。
她到底在做什麼?小林氏的失蹤,又是否與她有關?
就在這時,門外江開的聲音傳來:「大人,刑部來人了,說要見您。」
白休命抬眼,封陽立刻會意,上前將門打開。
「來的是誰?」
「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白休命站起身,整了整袖子,邁步往外走去,封陽與江開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明鏡司衙門外,年過不惑身形卻依然挺拔的嚴立儒一身紫色官袍,神情嚴肅地站在外面,守門的明鏡司衛彷佛沒有察覺到嚴立儒身後跟著的刑部司吏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反正不經通報,就算是正三品也進不了他們明鏡司的衙門。
直至白休命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來,嚴立儒才將目光移了過去。
兩人視線相對,白休命先開口:「不知嚴大人來我明鏡司衙門,有何貴幹?」
「聽聞我刑部員外郎薛明堂被白大人帶回了明鏡司,還希望白大人能給本官一個說法。」
「薛明堂破壞了現場證物,阻礙辦案,這個理由如何?」
「若薛明堂有錯,也該由我刑部懲罰,還輪不到明鏡司插手。」嚴立儒態度強硬,半分不肯退讓。
白休命意味深長道:「嚴大人對這名下屬倒是很上心。」
「本官對所有下屬一視同仁,還請白大人即刻將薛明堂放歸,否則本官少不得要參上白大人一本。」
白休命與嚴立儒僵持了片刻,才終於開口:「來人,將薛明堂放了。」
嚴立儒身後的刑部司吏眼中都泛起喜色,等見到被拖著出來的薛明堂後,喜色頓時轉為怒意。
嚴立儒卻只是掃了薛明堂一眼,見他身上只是皮外傷,便不再多看。
「今日多有打擾,告辭。」說完,他轉身帶人離開。
身後有幾名刑部司吏是跟著薛明堂的老人,見上司進了一趟明鏡司,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心中憤懣不已,忍不住開口:「嚴大人,明鏡司必然是給我們大人用了刑,他們……」
「住口。」嚴立儒冷眼掃過去,那幾人立刻不敢再說下去。
等人走遠,江開才道:「真如大人所料,刑部來要人了,沒想到竟然是這位嚴大人,屬下聽聞這薛明堂可是刑部右侍郎的學生。」
白休命看著嚴立儒的背影,眯了眯眼:「他交代了什麼?」
江開遺憾道:「薛明堂嘴很硬,什麼都沒說,身上也沒能找到雪針蛇。」
「無妨。」比起薛明堂這個小卒子,他更好奇,薛明堂的背後還有誰。
能從大夏的禁庫裡把東西偷出去,有這等本事籌劃布局的,必然久居高位。
官聲極好的嚴立儒,會是其中之一嗎?
因為刑部來人打擾,白休命出衙門的時候已是酉時。
忙碌了一整天,自己的兩個下屬眼巴巴地看著,他只得先帶人去酒樓用晚飯。
上司請客,江開點菜一點不手軟,沒一會兒桌子上就上滿了菜。
白休命如今的修為,已經不需要食物來補充能量,所以吃得並不多。
江開和封陽兩人不多時就把一桌子菜吃得乾乾淨淨。
三人走出酒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的行人也逐漸變少。
「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江開只顧著跟白休命走,卻還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昌平坊。」
江開撓撓頭,這地方怎麼有點耳熟?
三人皆是步行,但速度並不慢,還未到戌時便來到了季嬋家門外。
見白休命到來,隱在暗處的明鏡司探子主動現身,上前匯報道:「大人,今日季嬋並未離開家門,今晨上樓後便不曾下樓。」
白休命「嗯」了一聲,那探子又隱回暗處。
「去敲門。」
白休命開口吩咐,江開上前拍門。他那蒲扇一樣大的手在門上拍了兩下,整扇門都在晃。
然而屋內一片安靜,從外面往上看,二樓不見半點光亮。
「大人,要不屬下把門破開?」反正開這門也就是一掌的事,江開最喜歡省事。
白休命將他撥到一旁,手掌在門上按了一下,隨後大門便開了。
門閂早已不知所蹤,地上只留下一層木屑。
屋內沒有光亮,一片昏暗,但並不妨礙修士能夠將屋子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桌子上擺了一個碗,碗中是混雜著香灰的米粒,應該就是季嬋燒香用的「香爐」。
無論是敬先人還是敬鬼神,都太過簡陋了些。
白休命將兩名屬下留在一樓,自己則邁步上了二樓。
阿纏又發熱了,朦朧間,她好像做了個夢。
夢到了以前,還在山上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身體很好,從來不會生病,但是會挨揍。
因為祖母的冷待,同族也不喜歡她和她妹妹,她們一直被族人排擠。
她還好,天生的八尾狐,即便祖母不承認她,族人多少也會忌憚,但她妹妹只有一條尾巴,有時根本變不成原型。
在一群狐狸中,有一個人形,總是會被排擠的。
他們不但欺負她,還想讓她死。
她為了保護妹妹,總是受傷。每次受傷,妹妹就哭個不停,滿山的跑去給她找草藥。
她那時躺在山洞裡,看著外面的陽光,總想著有一日,或許爹娘會來帶她和妹妹走,但是沒有。
後來,妹妹不見了,受傷的時候再也沒人會在她耳邊哭,也沒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就像現在一樣。
阿纏躺在床上,呼出的氣息都是灼人的,這次的病來得尤其嚴重,她甚至虛弱到起不來床,更別提去請大夫。
她其實有些害怕,自己會不會就這樣病死在這裡,屍體等到幾天之後才被人發現?
聽起來好像有點淒涼。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臉頰。
阿纏睜開眼,屋子裡一片漆黑,借著月光,她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是誰?」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吐出氣音。
白休命緩緩俯下身:「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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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6:20
第二十四章
阿纏並沒有立刻辨別出聲音的主人,她的手動了動,抓住了一截布料,布料入手細膩,帶著夜晚的涼意,讓她掌心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我熱……」她嘟噥著。
白休命垂眸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又將目光移回到阿纏的臉上。
因為高熱,她的臉頰緋紅,杏眼迷濛地半睜著,唇色靡豔,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
白休命伸手覆在她額頭上,意外發現她的臉很小,不過他一巴掌大。
他的掌心溫度低,阿纏舒服地喟嘆一聲,但很快,那隻手就離開了。
阿纏不捨地抓了抓,因為胳膊沒力氣抬起來,只抓了兩下他的袖子。
白休命起身,目光掃過房間,這裡沒有水沒有藥,如果今天他沒來,明天可能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
他轉身往外走,阿纏似乎感覺到了身邊的人要離開,努力睜開眼:「阿爹,你是來接阿纏的嗎?」
那聲音連她自己都幾乎要聽不見,白休命卻停下了腳步。
「阿娘呢,她沒來嗎?她是不是不要阿纏了?」
「封陽。」白休命開口,聲音很低,聲音卻傳入樓下封陽的耳中。
「大人?」
「去請大夫。」
封陽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往外走。
江開還一臉茫然,就聽到白休命對他說:「去院子裡打盆水上來。」
「是。」江開聽話地打水去了。
等封陽將正在家中泡腳的老大夫從隔壁街的醫館拽出來的時候,江開正站在季嬋家的二樓門口,看著他們鎮撫使大人將擰過水的帕子疊好放到季嬋額頭上。
江開越發覺得不對勁了,他們不是來查這人的嗎?怎麼先照顧上病人了?
老大夫背著藥箱,被一路拖拽著來到季嬋家門外,看著一片漆黑的房子,差點以為自己遇到了歹人。
直到被逼著上了二樓,那黑黢黢的房間裡一點火光亮起,他看清了病人的模樣後才鬆了口氣。
他倒是還記得這位姑娘,年紀輕輕身子骨弱到她這個份上的實在不多見,尤其她人還生得漂亮,讓人很難忘記。
老大夫抬眼匆匆看過屋子裡剩下的兩人,一個看起來像是綠林盜匪,眉目凶戾,張牙舞爪的。
站在窗邊的那位反而像是世家大族出來的貴公子,端得是龍章鳳姿,器宇不凡。
也不知他們與這位姑娘是什麼關係?
白休清冷的目光掠過,老大夫一個激靈,不敢再多想,將沉重的藥箱放下,拿出脈枕,上前去給阿纏診脈。
老大夫診脈的時候,屋中十分安靜,只有油燈不時發出噼啪聲。
診完脈後,老大夫緊皺的眉頭並未鬆開,他對白休命道:「這位姑娘應當是連續幾日沒有休息好,損耗了大量精氣,而且她體質比之常人更弱,更容易邪風入體,這才高熱不退。」
白休命言簡意賅:「怎麼治?」
「老夫先開張方子,一會兒去我家裡抓一包退熱的藥,到時候將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下即可。」
老大夫交代得很仔細,見這屋裡也沒有紙筆,乾脆口述了藥方讓他們確認,又帶著封陽回去抓藥了。
他本以為抓完藥就行了,誰知封陽不肯放人,一定要將他再帶回去,還給了他一錠銀子當出診費,足有五兩。
老大夫無奈之下將銀子留在家中,又安撫了家人,又匆匆跟著封陽回去了。
封陽倒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留下老大夫,才有人給季嬋煎藥,不然就得他和江開幹活了。
江開那手,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藥壺捏碎,這活兒八成會落到自己頭上。而他從小到大都沒生過病,怎麼可能會熬藥。
這活對老大夫來說倒是不難,他從小炮製藥材一直到老,早就習慣了。
幸好阿纏之前生病,在家中備了藥壺和煎藥的爐子,老大夫找到了東西,俐落地開始熬藥。
大約一刻鐘,他端著一碗湯藥走上二樓。
他先看了看守在門口像門神一樣的二人,又看了眼屋中姿態矜貴的公子,走進屋將藥給了白休命。
「公子,這藥已經晾涼了些,可以直接餵了。」
白休命微蹙了下眉,還是伸手將藥碗接了過來。
他見阿纏那虛弱的模樣,沒有再浪費口舌讓她起來,而是側身坐在床邊,一手將床上躺著的人撈了起來。
阿纏軟軟的身子靠在白休命身上,頭枕著他寬闊的肩膀,凌亂的黑髮垂落在他身上,眼睛卻睜都不肯睜一下。
「張嘴。」
阿纏皺了皺秀氣的小鼻子,她聞到了藥味,更不肯張嘴了。
最後白休命忍無可忍,左手掰開她的嘴,右手端著藥碗直接灌。
阿纏嗚嗚了兩聲,輕微的掙扎沒起到任何效果。
幸而他的動作看似粗野,卻很有分寸,餵藥的速度並不快。阿纏被迫不停吞咽苦澀的藥汁,很快一碗藥就喝進了肚子裡。
將碗遞給在一旁的老大夫,白休命鬆開了鉗制阿纏的手。
手一鬆,阿纏吸了吸鼻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開始抽抽噎噎掉眼淚。
白休命面無表情地將她軟若無骨的身子放回床上,由著她繼續哭。
「什麼時候可以退熱?」伴著阿纏的嗚咽聲,白休命問身旁的老大夫。
「最多半個時辰藥就能起效。」
白休命頷首:「勞煩你再等半個時辰。」
老大夫爽快應下:「這是當然。」
老大夫開的藥效果來得很快,大概一刻鐘的功夫,阿纏的額上出了一層薄汗,身上的溫度也略有下降。
還沒等老大夫鬆一口氣,她的體溫竟又升了回去,甚至比之前還有所升高。
老大夫行醫多年也沒見過這種情況,他上前再次給阿纏診脈,脈象並無太多變化,他的藥應該是有效的才對。
又折騰了一會兒,老大夫忙得滿頭是汗,可阿纏身上的溫度始終降不下來。本來已經停歇的哭聲,這會兒又響了起來。
白休命捏捏鼻梁,病成這樣都還不忘了哭。
老大夫一臉羞愧地朝白休命拱拱手:「這位公子,老夫已經盡力了,實在是醫術有限,無能為力。」
白休命並未為難老大夫,只吩咐封陽道:「把人送回去。」
封陽點頭,帶著老大夫一起離開。
大夫被送走了,江開以為他家大人終於不想再折騰了,誰知一個東西突然迎面飛來,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是一塊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上有盤龍,盤龍中央是一個明字。
這是明王的令牌。
「大人?」江開抓著令牌,不明所以。
「去宮中請太醫,快去快回。」
即使江開一貫不太喜歡使用腦子,這會兒都覺得有些不妥了。可是大人的命令,他是絕對不會違抗的,便只好拿著令牌走了。
人都走了,阿纏也不像之前那麼安分了,她伸手去抓白休命的衣袖,卻抓到了他的手腕:「嗚嗚我好熱嗚嗚……」
覆在手腕上的小手帶著明顯高於尋常體溫的熱度,眼見她幾乎要將整個身子湊過來,白休命反手握住了阿纏的手。
一股涼意從兩人交握的手掌傳遞過去,阿纏體內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白休命在用內息強行壓制她體內的熱度,這種方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只要他的內息離開阿纏的身體,她的體溫會再度升高,但至少能短暫的讓他的耳朵歇一歇。
另一邊,江開催動內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皇宮,他用明王令敲開了宮門,又從太醫署帶走了一位值夜的太醫。
太醫剛出宮門,這消息就傳到了當今天子耳中。
不止天子,上京城中但凡有些耳目的,都知道了這件事。畢竟深更半夜開宮門,這可是大事。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明王出了什麼事,可太醫並未去明王府。
後來大家又想起來了,明王的養子也有令牌,那肯定是白休命出事了。
還沒等他們開心,結果太醫也沒去白休命的住處,而是直接被帶去了昌平坊。
得到消息的人都很好奇,昌平坊裡究竟住著什麼人,竟然能讓白休命這般興師動眾?
被請來的太醫姓黃,出身太醫世家,從曾祖父到他父親,全都在太醫院任過職,皇宮裡不太受寵的皇子都未必能請到他看病。
黃太醫本不想來的,但當時江開在太醫署問誰的醫術最好,其餘幾個小太醫都指著他,於是他就被強行擄來了。
黃太醫被江開扛了一路,到了季嬋家門外才被放下。
幸好他多年來一直修煉家中的養生功法,雖然修為不高,但體質不錯,沒被顛吐。
腳踩在地上,黃太醫才沉著臉不悅地斥責江開:「真真是有辱斯文。」
「我們鎮撫使大人就在裡面,黃太醫請吧。」江開無視了他的話,推開門。
人都到了門口,黃太醫雖然滿心不情願但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上到二樓,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明王養子,黃太醫整了整衣衫,上前行禮:「下官黃姚見過白大人。」
目光微轉,黃太醫看到床上女子的手正被白休命扣在掌心。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能在宮中一直安穩地當太醫,靠得就是看不見聽不見,這樣才能活得長長久久。
白休命並未與他客套,起身給黃太醫讓了位置。並開口道:「她一直高熱不退,之前請了大夫開藥,喝了藥後體溫略降了些,但很快又升了回來。」
因為兩人鬆開了手,阿纏體內的涼意漸漸散去,她又不安分起來。
黃太醫見慣了這樣的病人,倒也不以為意,他快速給阿纏診了個脈,又叫人把剛剛熬過的藥渣拿了過來。
黃太醫翻了翻藥渣,對比了一下阿纏的脈象,對白休命道:「大人請的這位大夫醫術不錯,藥沒有問題。可能是這位姑娘的體質太弱,無法吸收藥力,這樣吧,我先施針為她降溫。」
說著黃太醫從懷中掏出一套銀針,趁著阿纏哼唧的時候,迅速在她手腳,脖子,頭上紮滿了針。
原本在床上翻來滾去的阿纏立刻老實了下來,即使人病得意識都不清醒了,也還是知道疼的。
黃太醫每隔一會兒取一根針下來,血珠不停滾落,持續了半個多時辰之後,所有的針被取下,阿纏身上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也不再鬧人了。
施針期間,黃太醫又餵了她兩粒製成的丸藥,那藥簡直苦得人頭皮發麻,阿纏吃了之後,渙散的瞳孔都縮了起來。
「好了,注意些不要讓她受涼,今晚應該不會再發熱了,明早再施一次針就行了。」他一邊收拾自己的銀針一邊說道。
隨即又想到了什麼,抬頭對白休命道:「白大人剛剛可是用了內息壓制了這位姑娘體內的熱度?」
「是。」
「這位姑娘經脈滯塞,此法並不適合常用。」
「本官知道。」
黃太醫又看了眼阿纏,示意白休命與他出去。
白休命走了出去,兩人下到一樓,黃太醫才又開口:「下官不知這位姑娘與大人是什麼關係,不過她的身子骨極差,若是這樣的高熱再多來兩次,怕是有礙壽數。」
無論季嬋能活多久,和他似乎都沒什麼關係。
但他並未解釋,只問了句:「能治嗎?」
黃太醫搖頭:「下官暫時還想不到治療的方法,她身體太虛,許多補藥沒辦法用,容易虛不受補。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好生嬌養著,不能受累,不能受涼,平日裡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熬夜,吃食也要格外注意,要多喝熱湯,少碰寒涼之物。」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哦對了,她來月事的時候可能會很疼,需要格外注意。」
黃太醫說了一堆禁忌,聽得人頭大,樓上門口站著的江開已經開始翻白眼了,這麼難養的姑娘,幸虧不是他們大人家的。
白休命安靜地聽著,神情一直未變。
黃太醫說完那一串之後繼續說:「其實就算養的好,這位姑娘恐怕是也只能多活個二三十年。」
「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的身體這麼虛弱嗎?」白休命終於開口了。
黃太醫搖搖頭,隨即又遲疑著道:「她的身體虛弱的有些不合常理,不是中毒,反而有些像是傳說中的受到了詛咒。」
詛咒一事他只聽說過,並沒有親眼見過,這種事只能讓修士來處理,他治不了。
白休命略感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多謝黃太醫。」
「白大人客氣了。」
明早還要施針,阿纏家裡也沒有多餘的客房可以休息,白休命讓封陽帶著黃太醫去客棧住下。
送走黃太醫之後,他回到二樓,阿纏已經安靜地睡了過去。
其實從發熱之後,阿纏就恍惚進入了半內視的狀態,體內的狐狸與她一樣,翻來覆去都很難受。
狐狸身上的鎖鏈一直在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音,一直到剛剛,其中那條纏在狐狸左前腿上的鎖鏈突然斷掉了。
阿纏眼睜睜地看著黑色的鎖鏈化為一個個看不懂的符號,漫天炸開,然後消失在虛空中。鎖鏈斷掉的剎那,她的身體好像變輕鬆了。
她茫然地看著內景地中發生的一切,纏在身上的一道枷鎖就這樣消失了?
阿纏這才意識到,自己突然發熱可能並不只是生病,而是和這道消失的鎖鏈有關。
可她到底做了什麼才引發的這一切?
阿纏努力地想著,最近,唯一能稱得上特別的,就是幫了小林氏一把,在她復仇之後又將她送入幽冥輪迴。
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阿纏做的可算不上好事,會是因為這個嗎?
她無法確認,但這對她而言,至少算是個好消息。
那些莫名出現在身上的枷鎖,似乎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難以去除,總算不至於全無希望。
阿纏心裡很高興,但身體卻疲憊的讓她無法做出多餘的反應。
那道鎖鏈碎掉之後,內視狀態也隨之消失,阿纏的意識逐漸沉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黃太醫來給阿纏針灸的時候,她都沒有醒過來。
直到傍晚,半邊天空被晚霞映得通紅,阿纏終於睜開了眼。
這一覺睡得太久,她是被餓醒的。
房間裡很安靜,阿纏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左扭右扭抻了會兒懶腰,終於打算起床去做點吃的,不然身體可能會撐不下去。
等她撐著胳膊從床上坐起身,才發自己的房間裡竟然坐著一個人。
白休命一直靠坐在窗邊,目光沉靜地看著她。順便將她剛才扭成麻花的模樣收入眼底。
「你……怎麼在這裡?」阿纏瞪大眼睛,將推開的被子攏在身前,警惕地看向他。
「你昨夜病了。」
阿纏恍惚記得,昨天最難受的時候,似乎真的有人在她身邊。
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在做夢,因為她覺得陪著她的是阿爹。原來並不是做夢,陪著她的也不是阿爹,竟然是白休命。
「你是不是還給我請了大夫?」阿纏試探著問,她嘴裡有一股未散去的苦味。
她好像又想起了幾個片段,白休命似乎給她餵過藥。
「嗯。」
白休命並未提及昨晚,太醫的事也沒有告訴她。
阿纏完全不知道,昨夜過後,因為半夜開宮門請太醫,她會進入多少人的視線中。
「白休命,謝謝你。」這是阿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很鄭重地向他道謝。
「不必,本官找你本就有事要問,昨晚只是恰好遇上。」
阿纏立刻猜到了白休命找她是為了什麼,她原本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沒想到突然就病倒了。
「大人,吃食送來了。」封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白休命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才淡淡開口道:「穿好衣服,下來吃飯。」
阿纏在樓上拾掇自己的時候,封陽已經將從明鏡司一路拎來的吃食和大人點名要的熱粥擺上了桌。
這粥可是明鏡司的大廚親手熬的,熬了一個多時辰,米花炸開,上面飄著一層米油,聞著極香。
「今日衙門裡有事發生?」白休命上下掃了眼封陽,見他左耳上有一點血痕,便出聲詢問。
「一個探子說疑似發現了雪針蛇的蹤跡,屬下帶人追了過去,可惜又被逃走了。」
逃走的時候還在他耳朵上留了一道口子。
說著,他皺了皺眉:「最近雪針蛇頻頻露出蹤跡,屬下覺得是幕後之人在混淆視線。」
這時腳步聲響起,坐在桌旁的兩人同時轉頭。
阿纏緩步走下樓梯,她並沒有挽髮,而是將長髮編成辮子垂在身前,一身繡著蘭草的淺綠色襖裙,襯得大病初癒的她楚楚動人,越發惹人憐惜。
封陽只看了一眼就趕忙移開目光,白休命卻一直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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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6:39
第二十五章
阿纏狀似並未察覺到白休命的視線,神色自若地走到桌旁,在唯二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白休命慢條斯理地將白粥從瓦罐中盛出來,又在碗中放了個湯匙,然後推到阿纏面前。
阿纏一口一口地喝著白粥,眼巴巴看著白休命面前擺著的四道菜外加一隻熏雞,就是街頭胡老爹賣的那個。
熏雞的香味不停往鼻子裡鑽,她饞得幾乎要流口水。
「大病初癒,你現在只能喝粥。」白休命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在她伸出筷子之前,斷掉了她的希望。
阿纏暗暗嘆了口氣,目光不捨地從熏雞上移開,再次感嘆,做人可真難。
一碗粥下肚,飢餓被撫平,身上也有了些力氣。
阿纏喝完粥,白休命也剛好放下碗筷。
兩人誰都沒動,封陽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收拾碗筷,收拾好之後,拎著東西走了。
門外,晚霞漸漸淡去,天空中只剩最後一縷輝光。
阿纏一手托腮,偏頭看著外面,白休命也安靜地坐著,並不打擾她。
直到最後一縷光線消失,日月輪轉,阿纏才轉過頭:「白大人想要問我什麼,問吧。」
「地衣、墳頭土還有空心槐木是用來做什麼的?」
「大人不是知道嘛,用來製香的。」
「作用呢?」
阿纏眨了下眼:「如果是別人,我肯定不會告訴他,不過白大人昨夜剛救了我的命,我偷偷告訴你。」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一副要告訴他一個小秘密的嬌俏模樣。
「那是用來祭祀的,據說可以送歸亡人。」
「據說?」白休命一挑眉。
「是啊,我從記憶裡翻出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既然不知道有沒有用,為什麼還要嘗試?」
阿纏有些意外,白休命的語氣不像前兩次那般咄咄逼人,雖然他依舊在懷疑她。
她心想,這人大概是看到了她病弱的模樣,憐惜弱小。
「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白休命問。
「不難,我只是覺得,這個答案白大人大概不會相信。」阿纏語氣低落,「去吊唁姨母的那一天,我就見到了那位蘇夫人。第二日姨母出殯,一大早,姨父全家找了人來做法事,說姨母化為厲鬼,會危及家人,要將她封在棺中,待怨氣消散,百年之後再放出來。」
她飛快看了眼白休命,他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相信她的話。
「大人,那是我親姨母,是我淪落至此之後,唯一一個給過我銀子的人。我沒辦法阻止姨父,也無法替我姨母尋一個公道,就只能讓自己心安。」
「為求一個心安,差點病死,也在你計劃之內?」
阿纏有些羞惱,她的嗓子還沒有完全恢復,說多了話聲音會帶著一絲沙啞:「那是意外,我白日裡有好好補覺,誰知道會突然病倒。」
隨後她嗓音微揚,心情似乎也恢復了:「還要多虧大人,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白休命看著眉目生動的阿纏,卻想到了昨夜黃太醫對他說的話。
即便嬌養著,她也只有二三十年可活。
「大人?」見他半晌沒有反應,阿纏有些奇怪。
「你做的香應該還有吧?」白休命將注意力收回,開口道。
「還有幾十根,都放在我的臥房裡,如果大人想要查看,可以取走。」阿纏表現得十分配合,「祭祀的過程也很簡單,我可以全部告訴大人。」
阿纏毫無保留地將祭祀的過程說了一遍,她甚至還將製香的步驟也告訴了白休命,連屋子角落裡的那塊陰柳木樁都說了。
白休命沒再問她什麼,從阿纏手中取走了她剩下的引魂香,便起身離開了。
阿纏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中,同時心裡也有些奇怪,今天的白休命真是格外的好說話,她還以為要和他糾纏許久。
打發走了白休命,她決定一會兒燒點熱水擦擦身子,等關上門突然發現門閂竟然不翼而飛了。
……除了昨晚不知道怎麼進入她家的白休命,好像也沒人會對她的門閂做什麼了。
阿纏氣呼呼地在家裡翻了好一會兒,總算找到一塊短一些的長條木塊,暫時能充當門閂用。
白休命從阿纏手中拿到線香後並沒有回明鏡司,而是去了司天監。
監正此刻還在司天監內,聽說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求見,不禁有些詫異,親自迎了出去。
白休命見到監正後上前見禮,問候的語氣卻很隨意:「監正大人別來無恙?」
監正與明王交好,時常去明王府,自白休命十幾年前被明王帶回明王府後,他們就經常見面,直到白休命被派去幽州。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有什麼事?」監正帶他進入自己平日休息的房間,隨口問。
白休命與監正坐下後,將手中的盒子打開。
監正往裡面看了眼,見是一堆線香,還是手藝不太好的人製作的香,頓時興致缺缺。
「這是誰做的香,手藝這麼差?」
白休命突然有些好笑,如果被季嬋聽到了這話,她大概會很生氣。
「是我收繳來的,想請監正大人幫我看看,這香有什麼問題?」
聽到他的話,監正從木匣中挑起一根香,先是拿到鼻子下認真聞了聞,然後又掐了一段在指尖碾成粉末,放入口中嘗了一下。
「嗯,陰氣很重,材料也沒什麼特別,這是誰想出來的?」他問白休命。
白休命沒回答,對這位思維跳脫的長輩很是無奈:「您就直說,這東西有什麼用?」
「沒用,如果一下子燒個百十根,陰氣聚集,倒是可能引來一些低級鬼魂。」
「沒用?」這個答案讓白休命很是意外,他隨即將探子記錄的阿纏的祭祀過程又說了一遍,「有這個儀式配合,也沒用嗎?」
「這儀式是用來做什麼的?」
「送歸亡人。」
「嚯,口氣可不小。」監正笑道,「如果點香就能隨便把亡人送下幽冥,那些和尚和道士也就不用費力超度了。」
「所以真的沒用?」
監正喝了口茶漱了漱口:「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這麼兒戲的儀式。你可以找人試一下,反正這個儀式也簡單,抓個厲鬼回來,寫上它的生辰八字,再燒七天香,看看有什麼效果。」
他不說白休命也打算嘗試一下,不過匣子中的線香不夠,還需要找人製香。
「聽說監正大人也會製香?」
監正點了點白休命,就知道這小子找他準沒好事。
監正按照白休命說的步驟,一步一步製出了百來根線香,檢驗後,和從阿纏手中拿來的香一模一樣。
七天之後,儀式結束,什麼都沒發生。
那隻被關起來的厲鬼既沒有被燒香的人召喚過去,也沒有被送走。
監正的好奇心也重,最後一天特地過來看了一眼,結果果然如他預料。
「死心了吧,早就告訴過你沒用了。儀式哪有簡單的,我們司天監敬告天地都要花費一年的時間來準備。」監正站在白休命身邊說起了風涼話。
白休命並不失望,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但是,他的潛意識對於這個儀式依舊抱有懷疑。
「我以前聽人說,在沒有香的年代,古人用香木就能祭祀天地?」
「你知道的還不少。」監正也樂意為他解惑,便道,「確實是有這麼一種說法,但是所謂的古人並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什麼人,你應該聽說過上古傳說巫妖大戰吧。」
「和我們說的有什麼關係?」
「能隨便插根棍祭祀天地,還會得天地饋贈的古人,統稱巫。」
「巫?巫族?」
「對,他們不承認自己是人族,認為他們的先祖是與妖族齊名的上古巫族。這些巫族敬畏天地自然,他們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祭祀方式,簡單有效,但我們用不了。」
「為什麼?」白休命感興趣地問。
「前面幾任監正研究過,巫族的魂魄帶有特殊的力量,他們稱之為先祖之力,只要擁有巫族血脈,就能在祭祀中借用先祖的力量,所以儀式就沒那麼重要了。」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不過我以前為什麼沒聽說過?」
監正嘆了口氣:「最後一支巫族在兩百年前已經被滅絕了,你才幾歲,當然沒聽過了。」
「誰做的?」
「妖族做的。那時候妖族勢大,一度建立了妖國與我大夏平分天下,那位妖皇對巫族有很強的敵意,他派出一支軍隊去曠野之地滅絕了所有巫族。」
「一個都沒留下?」白休命有些意外。
監正遺憾道:「一個都沒留下,他們動用了妖族聖器,通過血脈尋人,找到一個殺一個。當時的聖人也派人尋過巫族,一無所獲。」
監正的話算是徹底掐斷了白休命的懷疑。
或許那隻狐妖是從哪裡聽來或者看來的祭祀儀式,也可能這個儀式真的和巫族有關,但無論是妖還是人,都用不了。
可能真如季嬋所說,她做這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轉眼十幾日過去了,阿纏最近在家中做起了香丸。她調配了三種味道的香丸,用的是最尋常的方子和最便宜的香料。
她將之前從西市買來的玉粉取了少量放在製做香丸的香料中,等香丸製成,驅逐蛇蟲鼠蟻的效果果然很好。
放一枚香丸在灶房裡,這十幾日都見不到一隻老鼠。
阿纏準備開一間香鋪,正好可以用香丸來打開市場。雖然她手頭還有些金飾,一些銀子,但也不能只出不進,嫁妝的事遙遙無期,她總要有個進項。
前幾日,聽隔壁的徐老板說書鋪鬧老鼠,他聘了隻黑白色的小貓回來,結果貓的破壞力不比老鼠低,徐老板的書被撓壞了兩本,他又氣得滿地抓貓。
阿纏聽說後送了徐老板一粒香丸,只用了兩日,徐老板就覺出了香丸的好處,今日特地找她說要再買兩粒香丸。
香丸的用料並不貴,她算了下成本,一粒香丸要價二十文,對普通人來說有些小貴但負擔得起,畢竟這香丸的主要作用是驅蛇蟲鼠蟻且效果極佳,總會有人願意買的。
徐老板痛快地給了她四十文錢,從阿纏手中拿走了兩粒香丸。
這還是阿纏第一次自己賺到錢,正數著錢,就見白休命穿著一身月白常服朝她這邊走來。
「白大人,許久不見。」阿纏剛賺了錢心情好,笑吟吟地和白休命打招呼。
白休命朝她微微頷首,來到她面前,將手中木匣遞了過去。阿纏接過木匣後打開一看,發現自己原本的幾十根引魂香不但沒少,竟然還多了。
她看了眼白休命,心想,這人果然疑心重,這麼久才來找她,八成是將儀式試了一遍。
不過,她既然敢將儀式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他,自然有把握他什麼都查不出來。
有些儀式,就算知道過程也沒用。
看了一眼匣子,阿纏就合上了,她抱著匣子打算放回屋裡,說不定什麼時候這些香還能用上,不能浪費。
白休命還了她引魂香之後並不離開,像是打算與她閒聊:「你方才在賣東西?」
「是啊,我在賣香丸。」
阿纏從荷包裡摸出一枚香丸遞給白休命,打算順便將這個香丸過了明路。
白休命才接過香丸,他食指上的黑色指環裡突然飛出一個東西,朝著他手中的香丸吼了一嗓子。
阿纏盯著那黑乎乎的小東西看了半晌,才試探著問:「白大人,那是……龍嗎?」
「龍魂。」白休命解釋一句,然後問她,「這是什麼做的?」
「白大人記得那些被雪針蛇用的玉吧,我買了一些磨成粉,這香丸裡就放了玉粉,用來驅逐蛇蟲效果很好。」
白休命點點頭沒說什麼,那些玉屑對人並無影響,不然早就被明鏡司收走了。
他倒是不知道,那東西還能驅逐蛇蟲。
阿纏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自己的香丸上了,她盯著白休命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眼珠轉了轉,試探著問:「大人的手上有龍魂,你曾經殺過龍嗎?」
「你很好奇?」
「不能說嗎?」
「殺過一頭四境黑龍。」這是白休命的成名之戰,朝中無人不知。
也正是因為此事,他才能穩坐鎮撫使之位。
阿纏有些驚訝了,龍族自詡血脈尊貴,從不和其他妖族為伍。之所以這麼囂張,是因為他們有囂張的本錢。
同境界交手,龍族憑借強悍的肉身能立於不敗之地。
她不知白休命修為如何,但肯定不到五境,就算他是四境,能殺掉同境界的黑龍,也不是一般的厲害了。
而且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殺龍的時候,未必就是四境。
阿纏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妖族會這麼忌憚人族了,白休命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修為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同樣的修為,刨除血脈加成,妖族至少需要修煉千年。
人族果然受天地鐘愛。
「大人既然殺過龍,想來龍身上的材料也得到了?」阿纏繼續拐彎抹角地問。
「想說什麼,直說。」
阿纏湊近了幾步:「大人,上次封大人說,你們還在抓雪針蛇,抓到了嗎?」
白休命看向阿纏,漂亮的桃花眼中眸光微暗:「你有辦法?」
阿纏唇角上翹,本來還想著缺銀錢,沒想到機會竟然主動到自己面前。
「如果我能幫大人捉到雪針蛇,大人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白休命略一沉吟就明白了:「你需要捉蛇的材料和龍有關?」
「對。」阿纏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她也不擔心白休命會逼問她方子然後過河拆橋。
白休命果然沒有追問,只是道:「想要我幫什麼忙,說來聽聽?」
「我想請大人幫我,將我娘的嫁妝要回來。」
白休命盯著阿纏看了半晌,看得她有些忐忑,難道自己這個要求很為難嗎?
應該不至於才對。
終於,白休命開口了:「你知道,如果本官替你去要嫁妝,這意味著什麼嗎?」
阿纏當然知道,即便她不是人類,也清楚這件事之後,別人會怎麼看待她和白休命的關係。
人言可畏,可阿纏並不在乎這些。
「我知道,我不在意。」
「和本官扯上關係,對你沒有好處。」白休命提醒。
阿纏睜大眼睛:「難道大人是怕我名聲不好,將來嫁不出去嗎?」
「你想得倒是遠。」白休命嗤笑,他當然不是那個意思。
「本官仇人遍地,你確定你受得住?」
他可以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語,那對他無絲毫傷害,但季嬋一旦被牽連,他的仇人可不管流言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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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6:58
第二十六章
阿纏知道自己誤會了,也不覺得尷尬。
「既然是我主動提出來的,無論結果如何,由我自己承擔。」她試探著問,「大人同意這個提議嗎?」
人族有句話叫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她既然想佔白休命的便宜,當然也做好了付出相應代價的準備。
人她都已經招惹上了,機會來了,怎麼能輕易放棄。
畏首畏尾的人,注定什麼都抓不住。
「本官應下了。」
阿纏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她看著面前身形高大的男人,心想,沒有關係不要緊,她可以攀上關係。
之前白休命還活在她的謊言裡,現在不就成真了。
這當然還不算完。
「大人。」這一句大人叫得格外甜膩。
白休命垂眼,等著她開口。
阿纏面帶羞澀,雙頰微紅:「我知道大人一言九鼎,但是……能不能先支付報酬?」
「不要得寸進尺。」
阿纏完全不在意他冷漠的態度,將一雙手攤開杵到他眼前。
「大人看看我手上的傷,都是這段時日留下的,以前我連灶台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現在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來花。如果不是生活實在艱難,我也不敢朝大人開口。」
阿纏說得情真意切,眼裡都泛起了霧氣。
她手上的傷當然都是真的,不過有些是之前鑿陰柳磨出的血泡,一直還沒完全恢復,剩下那道新傷,是她前兩天切雞肉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都是為了生活,也不算騙人。
她手上的傷不太容易恢復,但也只是看著觸目驚心,其實並不嚴重。
不過賣慘嘛,當然是怎麼可憐怎麼說了。
白休命看著她蔥白似的手指,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握住她的手時候,那柔軟細膩的觸感。
他移開目光:「你想我什麼時候去?」
阿纏眼睛一亮:「明天行嗎?」
「你很著急?」白休命倒是沒說不行。
「很急。」阿纏眼巴巴地問他,「大人,行嗎?」
「……好。」
「那大人打算什麼時辰過去,我想去湊個熱鬧。」阿纏在白休命面前毫不掩飾她想看晉陽侯府倒黴的小心思。
「明日未時。」
「一言為定。」
阿纏心情愉悅,好處先討了,當然也不能忘了正事。
她正色對白休命道:「一會兒我給大人列一張清單,大人按照清單去準備材料,我想大人手中應該有龍骨?」
「有。」
「那就好,除了清單上的東西外,大人取一截龍骨磨成粉交給我就行了。」
白休命自無不可。
阿纏突然想到自己家裡還沒有紙筆,忙跑到隔壁書鋪去找徐老板借,徐老板很是爽快地為阿纏準備好了紙筆。
落筆之前,白休命恰好也走進了書鋪,見到他的身影,阿纏下筆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在紙上寫下了幾種材料,以及大概的用量。
她的字很清秀,是尋常女兒家常用的簪花小楷。
寫好後,她拿起紙張吹了吹上面的墨交給白休命:「大人收好。」
白休命掃了一眼,將紙折好收了起來。
告別徐老板後,阿纏與白休命走出書鋪,見他似乎打算離開了,阿纏突然叫住了他。
「大人。」
「還有事?」白休命回身。
阿纏眨著清亮的眼睛問他:「若有一天大人的仇人找上我,你會救我嗎?」
「本官不救無用之人。」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嗎?」
白休命懶得再回答,轉身離開。
嘖,鐵石心腸。
阿纏在心裡哼哼兩聲,想著明天還有熱鬧看,回家的腳步都輕盈了許多。
第二日晌午,她連午飯都沒用就往晉陽侯府去了。
還沒到未時,她已經在周圍找了個絕佳的觀景點,臨街一家茶樓的三樓,正好可以看到晉陽侯府的大門。
阿纏指定了位置,要了一壺茶,又點了三樣茶點,小二殷勤地將她引到三樓的窗邊。
此時三樓的人不多,客人大多是一些讀書人,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阿纏聽他們吟詩作畫,倒也別有樂趣。
阿纏不知,她在欣賞別人,別人眼中的她同樣是美景。
在距離阿纏不遠的一間由屏風隔出的包間裡,幾名年輕公子正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她的方向。
這幾位都是官家公子,聽說這家茶樓中的茶娘點茶技術一絕,特地來湊熱鬧。
幾人對著阿纏評頭品足一番,便也收回了目光,以他們的身份,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實在不必盯著一個不放。
只有一人還扭著頭,一直看著。
「沐霖,看她那一身打扮,就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要實在看上了,可以去認識一下,說不定今晚就能做新郎了哈哈。」
說話的人叫嚴呈,刑部左侍郎家的公子,他口中的沐霖是禮部尚書家的二公子。
若論地位,沐霖按理要更高一籌,但嚴呈有位鎮北侯外公,軍功卓絕,且極其護短,故而沐霖雖然不滿嚴呈的態度,但也忍了下來。
同桌的另一位大理寺卿家的公子笑道:「沐霖若是心儀,不妨去結識一下那位姑娘,免得日後後悔。」
沐霖被他說得有些心動,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站起身朝阿纏的位置走了過去。
身後一群人笑吟吟地看著,只有嚴呈皮笑肉不笑地輕嗤一聲。
沐霖走過來的時候,阿纏正拿著一塊八珍糕小口地吃著,這家茶樓的八珍糕很是香甜,她心裡想著一會兒走的時候可以買些回去。
「姑娘安好。」
聽到聲音,阿纏轉過頭,就見桌旁杵著個人。
那是一位年輕公子,年紀應該不大,臉上還有未褪去的青澀,但眼神澄澈,倒不像是紈絝子弟。
「公子有事嗎?」阿纏放下手中的糕點,疑惑地問。
沐霖面頰微熱,心想這位姑娘的聲音可真好聽。
他朝阿纏行了一禮,開口道:「在下沐霖,禮部尚書之子,不知、不知能否坐在這裡?」
阿纏看了眼周圍,並不是沒有空位置。
倒是眼前這位公子說完話之後,整張臉都紅透了,她覺得有趣,便點點頭:「公子請坐。」
沐霖心中一喜,剛剛坐下,正想著說些什麼,就見阿纏轉頭看向窗外。
他也跟著看了過去,卻見一隊明鏡司衛騎著龍血馬停在了晉陽侯府外。
阿纏看到了在隊伍最前面,騎在體型最高大的那匹龍血馬身上的白休命。
他今日穿著大紅官袍,金冠束髮,腰挎長刀,襯得他越發俐落英挺。
白休命坐在馬上,身後隨行的下屬上前拍門。
門房聽說這群人是來找侯爺的,不敢耽擱,趕忙往府裡跑。
此時晉陽侯正在書房中查看兒子薛昭的功課,聽到管家說明鏡司鎮撫使帶人上門了,心中一沉,放下手中的文章匆匆走出門。
薛昭也跟在了後面。
白休命沒等多久,就看見了一身常服的晉陽侯與其名義上的繼子一同走了出來。
兩人不但容貌相似,連走路姿勢都極為相像,若說不是親生父子,恐怕都沒有人信。
薛昭畢竟年輕,沒見過這種場面,臉一直緊繃著,晉陽侯卻顯得沉穩許多。
見他出來後白休命依舊穩坐龍血馬上,晉陽侯目光中閃過一縷寒光,但很好的被掩飾住了:「不知白大人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本官受人所托,來找侯爺要一樣東西。」
「哦?不知是什麼東西?」
「侯爺的原配,林氏的嫁妝。」
晉陽侯臉色頓時一變,看向白休命的目光驚疑不定。
「白大人莫不是在與本侯說笑?你是以何等身份,來要本侯亡妻的嫁妝?」
「本官替季嬋來要她亡母的嫁妝,應該不算過分?」
晉陽侯擰起眉,似乎是沒想到被趕出家門的女兒還有這等本事,竟然能請動白休命。
晉陽侯不語,薛昭卻有些沉不住氣,他上前一步大聲道:「白大人好沒道理,那季嬋乃是林氏與人通姦所出,她有什麼資格……」
話還未落,薛昭整個人倒飛了出去,晉陽侯臉色一變,隔空與白休命過了一招,總算是接到了兒子。
然而才將薛昭放到地上,就見他一口血噴了出來,直接軟倒在地。
白休命下了馬,輕輕彈掉袖子上的灰:「晉陽侯的家教可不太好。」
晉陽侯臉色鐵青,兒子被人重傷,對方還在說風涼話。
他忍了又忍,咬牙道:「白大人何必與小兒一般見識?」
白休命輕笑一聲:「總要讓令公子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晉陽侯說是嗎?」
見晉陽侯不答,白休命眼中笑意轉冷:「看起來,晉陽侯是想要與本官切磋一番?」
「白大人說笑了。」晉陽侯抱起薛昭,頓了頓,終於開口道,「既然白大人是來取亡妻嫁妝的,還請入府。」
白休命帶人進了晉陽侯府,侯夫人薛氏得了消息匆匆趕來,見到了昏迷不醒的兒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侯爺,這是怎麼了?」
「受了內傷,讓管家請大夫來。」
薛氏趕忙叫了管家過來,等一切都吩咐妥當,她看著不遠處那些氣勢凶戾的明鏡司衛,低聲問晉陽侯:「侯爺,這些人是?」
晉陽侯沉默許久才答道:「他們是來取林氏嫁妝的,你拿著她的嫁妝單子將一應物什清點出來,務必不要少。」
薛氏不解:「為什麼,他們怎麼會來要林氏的嫁妝?」
林氏出嫁的時候,林家正值鼎盛,她的陪嫁自是不少。自從季嬋被趕出侯府之後,這些東西就全都落入了薛氏手中。
即使薛家這些年逐漸發跡,薛氏的嫁妝卻也不及林氏的十之一二,這麼一大筆銀子,她如何捨得給出去。
「還不是季嬋那孽女……」晉陽侯見白休命看了過來,不再多說,薛氏卻變了臉色。
她可是記得,花朝節那日季嬋與她說過的話。
薛氏當時聽了那番話確實被哄住了,但後面季嬋沒了動靜,她以為自己是被個小丫頭騙了。
誰知不過一個月功夫,季嬋竟然真的請動了白休命上門。
真是個不知羞恥的賤蹄子!薛氏死死掐著手心,恨得咬牙切齒。
薛氏依舊不死心地勸道:「侯爺,那可是一大筆銀子,近來侯爺修煉還需要大筆銀錢,若是給了……外人知道了,說不得以為侯爺怕了那位白大人。」
薛氏認為,晉陽侯是四境強者,雖然因為早年受傷,如今修為只有三境,但實戰經驗豐富,未必不敵白休命。
今日二話不說就先退讓,來日少不得被人恥笑,到時候晉陽侯府還怎麼在上京立足。
薛氏想得挺好,晉陽侯卻狠狠瞪了她一眼,沉聲呵斥:「莫要說那些沒用的,快去讓丫鬟婆子清點林氏的嫁妝。」
「可……」薛氏還想再說,卻對上晉陽侯凶狠的眼神,她不敢再說,只能應下。
薛氏帶著丫鬟去了鎖著林氏嫁妝的院子,晉陽侯卻站在原地,如果有可能,難道他想將大筆銀子拱手讓人?
外界都傳白休命只有三境,卻能越級殺四境,天資絕世。
他這一身修為只有自己清楚,如何是白休命的對手。
季嬋……
晉陽侯在心中反復念著這個名字,最終嘆了口氣。
薛氏帶著明鏡司衛去清點嫁妝,白休命卻並未跟去,他叫了侯府管家過來,讓他帶著自己去了季嬋以前住的院子。
季嬋雖然被趕走了,但她以前的院子還在,並非是給她留著的,而是侯府的兩位小主子都嫌棄這裡晦氣。
院子裡還有個灑掃丫鬟,聽管家說,是以前伺候季嬋的貼身丫鬟。
那丫鬟似乎受了不少磋磨,面容麻木,聽管家說來的是一位大人,跪下便開始磕頭。
「起來吧。」白休命把人叫起來,開口道,「本官有些話想要問你,你只需如實回答。」
「是。」丫鬟低聲回道。
「季嬋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丫鬟愣了愣,似乎想了一會兒才說:「姑娘是個很和善的人,平時對奴婢們都很好。」
這樣的回答顯然沒能讓白休命滿意,他又換了個問法:「你們姑娘很喜歡哭?」
丫鬟搖搖頭:「姑娘平日很少會哭,不過……每次生病的時候會偷偷哭著找爹娘。」
說到這裡,那丫鬟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
隨即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就算生病,侯爺也很少過來看姑娘。」
「她識字嗎?」
「當然識字。」
白休命從袖袋中拿出一張紙展開:「看看,這是她的字嗎?」
那丫鬟看清了上面的字連連點頭:「這就是姑娘的字,以前姑娘還教過我,可惜我手笨,寫的不好。」
「這裡有她寫過的字嗎?」白休命問。
「有的。」丫鬟見白休命要看,便開了門,去裡面取來了一疊紙,上面大大小小寫了許多字,似乎是閒來無事的時候亂寫的。
這些紙上的字與她列出的那張單子上的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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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7:14
第二十七章
白休命將單子折好放回袖袋,喚來了門外候著的下屬。
「大人有何吩咐?」
「將這裡的東西一併搬走。」
下屬愣了一下立刻點頭稱是,迅速叫人過來搬東西。
丫鬟看著明鏡司衛進進出出的把她家姑娘慣用的家具擺件都搬了出來,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只能看向管家。
管家抹了把汗,偷瞄了一眼這位煞星,又將頭深深埋下。心想侯爺既然都讓這位爺把先夫人的嫁妝抬走了,大姑娘慣用的東西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晉陽侯秉著眼不見為淨的原則,一直待在正堂。
聽到府中下人來報,說白休命還命人搬空了季嬋以前住的院子,牙齒被磨得咯吱作響。
「欺人太甚!」
他站起身在廳中來回走動,心中盤算著,林氏嫁妝這事不好鬧得太大,一旦深究,對侯府和他的一雙兒女都無好處。
但也不能將此事輕輕揭過,白休命如此囂張,必須要給他一個教訓才行。
薛氏用了半個多時辰的時間,將林氏曾經陪嫁過來的一些珍貴物件,從侯府各個主子的房間裡找了回來。
她和丫鬟一起清點著林氏陪嫁的莊子和鋪子,房契與地契加起來也有一小摞。
「夫人,這些都要交出去嗎?」薛氏的丫鬟語氣中滿是可惜。
這裡有一間鋪子可是開在天街上,每月只是收租就是一大筆銀子,還有一個莊子……
薛氏猶豫了一下,將鋪子與莊子的契書都抽了出來叫丫鬟藏好,將其餘地契與房契放在一起交了出來。
與她交接的明鏡司衛只看了一遍契書便問:「林夫人的嫁妝中,有一座京郊的莊子還有一處天街上的鋪子都不在,晉陽侯夫人是忘記了嗎?」
薛氏臉色微變,強笑道:「大人許是記錯了?」
那人也不生氣,只道:「在下記性極好,若是侯夫人找不到契書,我可以讓人幫忙,我們這些人,平日最擅長抄家尋物。」
薛氏強笑一聲:「或許是我記性不好了,我讓丫鬟再去找找。」
那丫鬟得了她的眼色,趕忙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兩張藏起來的契書拿了出來,交到明鏡司衛手中。
白休命帶來的人幹活十分利索,一個時辰不到,便將林氏的嫁妝清點裝箱抬了出去。
阿纏坐在茶樓上,看著白休命帶人進了侯府,唇角不由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沐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阿纏,見她笑了,不由跟著傻笑起來。
他絞盡腦汁想著找個話題,見阿纏一直盯著那些明鏡司衛,不由眼前一亮,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也不知道晉陽侯怎麼得罪了明鏡司那位白大人,竟然帶著這麼多人打上門。」
阿纏聞言轉過頭來。
沐霖心中暗喜,繼續說:「早聽說這位白大人性情乖張行事無狀,今日動了手,明日怕是要被御史台參上幾本。」
「會很嚴重嗎?」阿纏問。
「應該不會,最多被罰俸或者停職,他畢竟是宗室出身,陛下對他們一貫很溫和。」
阿纏感興趣地問:「不知白大人是哪位皇親的子嗣?」
「他是西陵王嫡子,聽說早些年,西陵王想廢了嫡子推次子上位,但是陛下一直沒答應。後來先王妃沒了,這位世子也差點死了,恰好明王路過,就把他帶來了上京。」
沐霖知道的確實不少,阿纏聽得興致勃勃,原來白休命還有那麼弱小的時候呢,真是看不出來。
「姑娘認得他?」沐霖見阿纏似乎對白休命很感興趣,忍不住問。
阿纏立刻否認:「不認識,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熱鬧看過了,她也打算離開了。沐霖才與阿纏說上兩句話,連名字都還沒問出來,自然不想她就這麼走了。
見阿纏起身,他也跟了上去。
阿纏來到一樓結賬,順便買了一份八珍糕帶走,小二正將打包好的糕點遞給她,茶樓外就傳來一陣罵聲。
阿纏拎著點心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出茶樓去看熱鬧,只見外面街上,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高瘦男子正抓著一個婦人的髮髻,一邊搧她巴掌嘴裡一邊吐出許多污言穢語。
那婦人看著三十多歲,即使嘴角被打得滲著血,眼眶也是青紫的,依舊能看出她姣好的容貌。
那男人見圍觀的人多了也不膽怯,反而越罵越起勁:「賤人,老子還在家呢就迫不及待的出來和男人私會,你說你是不是賤!」
圍觀的眾人也都聽出兩人關係了,原本還想要上前幫忙的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這女子若是與人私通被相公抓了,多管閒事很容易惹上麻煩。
「我沒有。」那婦人一邊努力想要躲過男人的巴掌,一邊辯駁,可惜對方根本不聽。
見人越聚越多,茶樓掌櫃也出來了,他認出那挨打的女子後,趕忙叫店裡的伙計上去把他們兩個分開。
那個打人的高瘦男子被兩名伙計拉開,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著:「好啊,這個就是你的姦夫吧,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了。
掌櫃嫌惡地瞪了高瘦男人一眼,伸手想去扶那婦人,她卻自己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陳娘子,你還好嗎?」掌櫃見婦人一臉的傷,不禁詢問道。
「多謝掌櫃。」婦人摸了摸腫脹的臉頰,「我沒事。」
見掌櫃欲言又止,她垂下頭道:「今日多謝掌櫃援手,日後我就不在茶樓點茶了。」
因她有一手點茶的技術,這些天一直在茶樓做點茶娘子,如今臉被打成這樣,她那相公看著也是個不講理的,掌櫃也不想給店裡招惹麻煩,便點頭同意了。
那位陳娘子又朝掌櫃福了福身,將碎髮攏到耳後,轉身往人群外走去。
這時阿纏感覺到身後多出幾個人來,她轉過頭,見是幾位年輕公子,他們似乎認識沐霖,正在和他擠眉弄眼。
阿纏收回目光,本想趁機離開,卻聽到身後有人說:「剛才那女人好像是上一任國子監祭酒的女兒吧,嚴呈,你認不認識?」
「我怎麼會認識。」被叫做嚴呈的人不耐煩地回道。
「我記得那人因為寫文章罵你外祖父被貶了官,結果才出上京沒多遠就遭了妖禍,全家死光,就剩下這麼個女兒了。」說話的人感嘆道,「好好一個官家小姐,現在被糟蹋成這樣,真是可憐。」
阿纏聽著他們的對話,看著走出人群的婦人依舊挺直的背脊,倒是覺得她可能並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她沒有繼續聽下去,才往前走出幾步,沐霖又跟了上來,叫住阿纏:「姑娘,姑娘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阿纏不太喜歡被人反復糾纏,她壓下眉宇間的幾分不耐煩,想了想乾脆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季嬋。」
說完也不等沐霖反應便走了。
沐霖先是一愣,隨即想起了季嬋是誰,他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沒有再追上去。
阿纏回到家中不久,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以為是白休命來送林氏的嫁妝,誰知開了門,見到的卻是封陽。
阿纏上下打量了封陽一番,發現對方兩手空空。
「季姑娘,鎮撫使大人要我給你帶句話。」封陽站在門口說道。
「你說。」
「大人說……他已經按照約定,將姑娘要的嫁妝從侯府取走了。」
阿纏眨了下眼,然後呢?取走之後難道不應該給她送來嗎?
封陽沒看她此時的表情,繼續道:「姑娘列出的材料明日就能送來,還請姑娘……盡早將東西做出來,也好盡早取回嫁妝。」
阿纏目瞪口呆,半晌才咬牙道:「你們家大人,可真是滴水不漏。」
「季姑娘過獎了。」封陽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哦對了。」封陽突然想到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在阿纏把門板拍到他臉上前說了出來,「大人說姑娘生活環境簡陋,他看著很是痛心,便送了姑娘一些東西。」
說完,他側過身,阿纏看向門外,發現外面擺著一堆家具擺件和日常生活用具。
那些東西看著有些眼熟,似乎是以前季嬋在侯府用過的?
封陽讓人將家具搬進阿纏家裡,因為空間不夠,還做主卸了她的門板。
阿纏總有種自己被他暗戳戳打擊報復的感覺。
花了半個多時辰,那些疑似從侯府搜刮來的東西都被安置在了恰當的地方,二樓的臥房也徹底變了模樣。
封陽臨走前還不忘補上一刀:「大人說,姑娘手中至少還有百兩銀子,應當不至於過得淒慘,如果實在覺得銀子不夠用……」
阿纏心裡有一點點期待。
「那就省著點用。」
咣當,新安上的門板被摔上了。
封陽伸出手指蹭了蹭鼻子,他就知道說完之後季姑娘肯定會生氣,可誰讓他和江開打賭輸了,只好自己上門。
關上門,阿纏怒氣沖沖地走上二樓,看著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臥房,靠窗的桌上還放著文房四寶和幾本書。
那些書都是季嬋曾經喜歡看的,她被趕出府的時候,書就是這樣擺著的,連順序都沒變過。
可真是體貼入微!她要的是家具擺設嗎?她的銀子呢!
她踹了一腳從侯府搬過來的椅子,結果腳趾被磕到了,她抱著自己的腳坐在椅子上生了半天的悶氣。
從今天起,白休命就是她最討厭的人類!
第二日,阿纏還在睡夢中的時候,朝會上,先後數人對白休命發難。
先是刑部左侍郎嚴立儒上書參白休命罔顧法紀,對刑部官員用刑,致其重傷。
嚴立儒才說完,又有御史站出來,參白休命辦案不利,左僉都御史趙銘被害一案至今未抓到凶手,他卻趁機打壓異己,要求陛下嚴懲。
晉陽侯站在武勳官員中間,看著出列的御史恨不能指著白休命的鼻子罵他無能,昨日受的氣總算是消散了幾分。
坐在皇位上的聖人翻看著呈上來的奏折,頭也未抬:「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
「臣在。」白休命出列。
「你有何話說?」
「趙銘趙大人的案子在日前已經了結。」
「呵,白大人可真是會混淆視聽,若是案子了結了,那凶手呢?」參奏白休命的御史冷笑一聲。
白休命解釋道:「此案涉及到趙大人的名聲,不便在朝堂上多說。」
趙銘的案子被明鏡司封鎖,唯一知道真相的,就是先去一步的薛明堂,但薛明堂沒資格參加朝會。
那御史果然不滿這個說法:「白大人不肯說,該不會是沒查出真相,想要敷衍了事吧?」
說著他又跪地上稟:「陛下,明鏡司查案不受監管肆意妄為,天長日久必會成為國之大禍。」
「那就說說吧,這個案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坐在龍椅上的聖人開口道。
「趙銘為了讓外室子認祖歸宗,疑似謀害其妻林氏,林氏死後他買通道士欲將林氏魂魄封印。後林氏化為厲鬼附身趙銘外室子身上,先後殺害趙銘父母,趙銘以及他的外室共四人,這就是案子的全部過程。」說完之後,白休命跪地請罪,「還請陛下恕罪,林氏殺人之後便消失不見,臣無能,沒能將其擒獲。」
白休命說完,今日朝堂上所有的御史臉都是綠的。
這是在請罪嗎?這是在打他們御史台的臉。
一個左僉都御史,竟然還養外室。
不但養了,還敢把外室子弄回家裡去。若是沒發現還好,偏偏被發現了。
現在該論罪的,就輪到他們御史台了。
為什麼他們早早沒有發現趙銘是人品如此卑劣之人?
所有御史都偃旗息鼓了,龍椅上的皇帝似乎也沒有追究的打算,今日朝會就這麼囫圇散了。
散朝之後,白休命往外走去,身後一隻手拍了下他肩膀。
白休命轉頭,身穿親王服的明王笑眯眯地走到他身邊。
現任明王外表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他不喜歡留鬚,下巴上光溜溜的,倒是顯得比皇帝還要年輕幾歲。
「聽說你最近做了一件大事?」
「您指哪件?」
「當然是開宮門請太醫的那件了,快和為父說一說,誰家的姑娘?」
此時的明王,與那些蹲在大街上打聽東家長西家短的閒漢不分上下。
「您不是知道了。」
「嘖,本王還當你不喜女子,原來是喜歡大家閨秀,需不需要讓本王幫你參謀一下?」
白休命偏頭看向自己養父,疑惑地問:「您從哪兒看出來我喜歡大家閨秀的?」
「那姑娘不是晉陽侯的嫡女嗎?」
「她算什麼大家閨秀。」白休命語氣古怪,想著對自己軟磨硬泡撒嬌賣慘的季嬋,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哄騙明王。
「臭小子,怎麼能這麼說人家姑娘。」明王以為白休命是瞧不上季嬋的身份,還想再說兩句,白休命已經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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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7:33
第二十八章
第二日,阿纏睡了個懶覺。
一個布置的很適合睡覺的臥房,果然能讓人的睡眠質量提升許多。
在柔軟的被褥中醒過來,腳下還有一個已經變涼了的湯婆子,阿纏心裡對白休命的怨氣都減少了幾分。
她簡單的梳洗之後下樓開了門,門外溫暖的陽光斜著照進屋子裡,映出大塊的光斑,將原本昏暗的房間照亮。
阿纏這才有心思打量起一樓的布置來。
昨日封陽讓人搬來的兩個博古架還一個櫃子都貼牆放著,空白的牆壁上掛著書畫,並不是名家手筆,是以前季嬋自己買來的。
窗戶旁邊擺著一套桌椅,上面放著茶具,等店鋪開業來了客人,倒是可以請人坐在那裡試香。
阿纏轉了一圈,腦中想著可以把博古架上的擺設都撤下來,放上她製的香,用來展示,其餘的香可以存放在櫃子中。
不過現在她製成能賣的香只有一種,似乎有點小題大做。
需要添置個櫃台,放賬本和錢匣子,還有香爐,以及盛放香粉的罐子,算起來比她之前預計的投入要小很多
阿纏跑到樓上取來紙筆,將需要置辦的東西都寫下來,打算等得空的時候就去把東西買齊。
「季姑娘。」阿纏還在想自己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沒寫,就聽到有人敲門。
抬起頭,封陽那張不討喜的臉又出現了。
「進來吧。」他今日來應該是來送材料的。
果然如她所料,封陽進來後,後面還跟著兩個人,一人手上拎著阿纏需要的幾種材料,另一隻手抱著一個被布包起來的罐子,後面那人則左手藥碾子,右手舉著一個半大的石磨。
他們安靜地將東西放下,然後迅速離開了。
封陽將阿纏寫給白休命的單子拿出來,和她一一核對上面的東西,一個不差。
剩下最罕見的龍骨粉,被封在罐子裡。
封陽解開罐子上的黑布,將蓋揭開,剛開封,一股水汽就鋪面而來。
阿纏探手進去,捻了捻骨粉,手拿出來的時候略微有些濕潤,是品質上好的龍骨。
至少證明白休命沒騙人,被他殺掉的龍死的時候修為是實打實的四境。
封陽等阿纏驗完了貨,打算告辭:「東西已經送來,我就……」
「別急著走啊。」阿纏笑眯眯地把人叫住,「封大人也想快點將雪針蛇捉到吧,不如留下來幫我點小忙,盡早將香餌做出來?」
封陽被說服了。
於是他留下來先給阿纏篩了兩遍龍骨粉,別看龍骨粉看著不多,卻十分的沉,放下篩子的時候他的手都發酸。
然後阿纏又將日及肉遞給他,要他剁成肉餡,封陽又開始勤勤懇懇的切肉剁餡。
阿纏悠閒地站在一旁點評:「這肉可真新鮮,明鏡司裡養了日及嗎?」
日及是一種異牛,沒什麼特別的本事,就是身上的肉被剃掉之後,明天就能長好。
阿纏早先知道日及的存在,就一直想要找一找有沒有異種雞,那樣她就可以天天吃雞肉了,可惜沒有,這年頭的雞可真是不爭氣。
封陽咧嘴笑了下:「這是徐國公養的,我們大人昨日派人去要,徐國公不給,半夜我們偷偷摸過去切了兩斤肉。」
阿纏頓時一言難盡,隨即她又有些疑惑地問:「就算日及不會傷人,也算是異種,上京城不是不允許養這些東西嗎?」
「那些規矩是對尋常人而言的,上京還有人在家裡養半妖呢。」
「你們明鏡司不管?」
「都是在我們明鏡司的監管下簽了契約的,只要不鬧出事來,一般是不會管的。」封陽也不瞞著阿纏,「你也知道,這京中的勳貴們都不安分,明面上不讓,他們暗地裡也會養,還不如過了明路,真出了事就連坐,前些年明王砍了一個養鉤蛇吃人的伯爺,之後他們就安分了。」
將彈性極好的日及肉剁好後,封陽忍不住問:「季姑娘,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沒說嗎?我要做香餌。」
阿纏將自己磨碎的幾種香草粉末加入日及肉餡中,讓封陽一邊摔打,她一邊往裡倒龍骨粉。
這肉餡摔到一半,封陽就開始吞口水,無他,實在是太香了,有一種他形容不上來的香味直沖鼻子。
「這是什麼味道?」封陽問。
「這就是龍髓的味道。」阿纏看了看肉餡的質地,感覺差不多就讓他停下來了。
她將肉餡裝進放骨粉的罐子裡交給封陽,又對他說:「這個罐子需要放置五日,然後你們就可以用它來設陷阱了,只要有這個香餌,雪針蛇一定會來。」
雪針蛇脫胎於龍髓,弱點也是龍髓,它們無法抵擋這個味道。
她記憶裡,香餌的方子有好幾個,龍肝鳳髓的味道都有,是可以用來釣應龍等類龍族的。
還有一個香餌方子說是可以釣來龍鳳,不過材料她都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是隨便寫的,還是經過驗證的。
封陽謹慎地接過罐子,踟躕了一下才問:「季姑娘,這個香餌,人……能吃嗎?」
他尋思著,這東西是日及肉做的,日及的肉他不是沒吃過,這個餌應該也行吧?主要是這塊肉太香了,他第一次這麼饞。
阿纏有些為難道:「這裡面放的幾種香料對蛇類有麻痺作用,你吃了倒是不會被毒死,但說不定身體會麻痺幾個月,最好還是不要試。」
「好吧。」封陽一臉失望,「今日多謝姑娘幫忙。」
「不謝,你要你們大人還記得還娘的嫁妝就行。」
封陽輕咳一聲,略顯尷尬,總覺得自家大人在欺負人。
「等雪針蛇抓到,我一定親自把東西送來。」
阿纏不太優雅地翻了個白眼,果然和白休命是一丘之貉,竟然還要等蛇抓到,怎麼不等到明年?
但她有什麼辦法呢,東西都在人家手上,她也只能忍了。
把人趕走之後,阿纏回到後院的灶房,剛才她用來裝骨粉的碗裡還留下一層底子。
這東西不好拿出來賣,容易被小心眼的白休命翻後賬,但她可以用來調製一些特殊的香。
阿纏將骨粉裝進瓷瓶裡收好,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新的香方了。
做香餌沒花太長時間,主要是封陽這人幹活實在是俐落,阿纏乾脆回到屋裡,將自己之前買來的香料拿出來,用碾子磨成粉。
大部分的香料不需要額外炮製,磨粉就能用,但是對粉的細膩程度有一定要求。
磨了沒一會兒她就覺得手疼,翻過掌心一看,磨破了一塊皮。
她忍不住想,自己身邊什麼時候能有個像封陽一樣能幹的人呢?
晌午,阿纏受夠了自己糟糕的手藝,去外面新支的麵攤吃了一碗雞湯麵,味道一般,她勉強吃了大半碗就回家了。
走到家門口,意外發現有人在等著她。
「你是……趙管家?」
自從趙銘出事,阿纏和趙家就再無來往,今日趙府的管家竟然尋了過來。
趙富轉過身,見到阿纏後趕忙上前行禮:「表姑娘,可算是等到你了。」
「有什麼事嗎?」
趙富吞吞吐吐道:「是這樣,老爺和老太爺等人的屍身已經被送回府上了,三日後出殯,不知姑娘到時候是否有空?」
「我還以為趙府並不歡迎我。」阿纏戲謔道。
「怎麼會,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阿纏也不與他糾結,問道:「是誰讓你來的?」
「是我們二姑娘讓小人來請表姑娘的。
「知道了,我會去的。」
做人要有始有終,她總要親眼看看趙家人的結局。
三日之後,阿纏如約來到趙府。
比起上一次小林氏出殯,這一次的趙府顯得分外冷清。
阿纏並不意外這個結果,最近連她家附近的茶館說書先生都換了故事,故事的主角變成了殺妻害子養外室,狼心狗肺的趙大官人,可不就是她那位姨父。
也不知道趙家的案子到底是怎麼被宣揚出去的,雖然下面百姓知道的也是一知半解,但趙家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名聲可言了。
趙銘死後,倒是人人都記住了他。
趙家人的靈堂依舊設在曾經的院子裡,問了管家阿纏才知道,趙府只置辦了三個人的喪儀,那位蘇夫人的屍首被送歸趙府之後,趙聞月已經吩咐人捲一張席子,扔去亂葬崗了。
「趙文奇呢?」阿纏又問。
管家也不隱瞞,說道:「文奇公子受到驚嚇,得了癔症,他本就是過繼來的,不是我趙家人,也被姑娘趕出去了,前幾日還在家門外轉悠,這幾日已經不知所蹤。」
阿纏沒有再問下去。
雖然這個結局在預料之內,但趙聞月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涼薄。
她會這麼對外人,也會這麼對待自己的親娘,她果然只愛她自己。
去靈堂的路上,管家還告訴阿纏,趙聞月前兩日找來了一群僧人在府中念經超度,聽說是擔心爺奶和她爹的冤魂不散。
她娘化為厲鬼大概是讓她吃了教訓,這次沒敢釘棺材。
阿纏去靈堂上香的時候,見到裡面並排擺著的三口棺材,棺材旁還有三名僧人在念往生咒。
看來是真的很怕她爹找來,阿纏沒告訴她,不是所有人死後都會變為鬼的,能化為厲鬼,也算是一種另類卻不可控的機緣了。
她上完香後,趙聞月朝她走了過來。
短短幾日,接連戴重孝,趙聞月憔悴了很多,看見阿纏也不像之前那樣尖銳了。
「今日多謝你能來。」
她爹死後,那些平日裡關係好的友人同僚就像不存在一樣,誰都沒有來上柱香。
趙聞月心中悲憤,又不知道找誰訴苦。
她沒想到季嬋竟然真的會來,不由有些感動。
「日後你打算怎麼辦?」阿纏問她。
預料中的答案應該是回鄉守孝三年,但趙聞月永遠能讓人出乎意料。
她說:「前兩日薛郎來提親了,我答應了。」
「提親?」阿纏聲音微抬,「你要嫁給他?」
趙聞月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一樣,臉變了變,最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他要納我為妾。」
阿纏的表情很是古怪,趙聞月以為她看不起自己,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如今趙家再沒人能支撐門楣,爹的名聲也沒了,還有哪家人肯娶我?」
那可說不定,阿纏心想,只要心氣不那麼高,找人嫁了當個正頭娘子不難。
她如今被算是被趙銘牽連,但整個趙府的家業都屬於她了,有家業傍身,總會有人心動的。
說到底,是她依舊捨不下薛明堂。
薛明堂就更有意思了,他不但捨不下趙家的家業,還不捨得給出自己正妻的位置。
阿纏懶得管她的選擇,但又想到了小林氏,還是多嘴了一句:「你要想好,給人做妾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我早就想好了,薛郎也和我保證過,將來等他爹娘能接納我了,再把我扶正。」
阿纏還能說什麼呢,只能祝她心想事成了。
快要到出殯的時間了,依舊沒人來,阿纏問身旁的趙聞月:「你的薛郎不來給你父親上柱香嗎?」
趙聞月替他解釋:「薛郎並非不想來,是他受了傷,正在家中養傷,來不了。」
薛明堂沒來,薛家是派了個管家來。
阿纏話音才落下,薛家的管家就進來了。他神色有些倨傲,進了靈堂後徑自點了三炷香,轉過來的時候還等著趙聞月先與他見禮才點了下頭。
那管家也不管此處場合,對趙聞月道:「趙姑娘,後日我們薛府的轎子就來抬你入府。」
「怎麼會這麼著急,薛郎不是說……」
管家不耐煩地打斷她:「這是我們夫人的意思,我家公子受了傷,正好趙姑娘入府可以沖沖喜,還是說趙姑娘不願意?」
趙聞月閉上嘴,半晌才點點頭:「知道了,我會準備好的。」
那管家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離開前還不忘記補充一句:「對了,趙姑娘把嫁妝也準備好,到時候府中會派人來抬。」
薛府管家離開後,過了沒一會兒,竟然又走進來一人。
那人四十多歲,容貌儒雅俊朗,身著白色錦袍,看著像是個讀書人。
趙府管家匆匆進門,在趙聞月耳邊道:「姑娘,這位是刑部左侍郎嚴立儒嚴大人。」
阿纏也聽到了管家的話,不禁揚了揚眉,竟然是位大人物。
嚴大人上完香後,轉向趙聞月,趙聞月立刻行禮,那位嚴大人也還了禮。
他看著趙聞月,嘆息一聲道:「我與趙兄師出同門,日後你若有是什麼困難,可去府中尋我。」
所有聽到這話的人都意外了,這可是刑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員,他說出的話可不是一般的有分量。
趙聞月也不是不知好歹,眼中閃過喜色:大聲道:「多謝世伯。」
嚴立儒微微頷首,他看了眼正好奇打量他的阿纏,朝她笑了一下,這才離開。
「這位嚴大人可真是好人。」趙管家也忍不住感慨道。
「嚴大人說與姨父師出同門,他們的老師是誰?」阿纏好奇地問。
趙聞月不知,管家趙富卻是知道的。
趙富的表情有些唏噓:「是前任國子監祭酒陳大人,據說十分有學問,連如今聲名顯赫的齊大儒也曾是陳大人的學生。後來陳大人出事,老爺便不再提及了。」
「那位陳大人倒是厲害,接連教出了姨父與嚴大人這般高官,竟還能教出大儒。」阿纏真心誇讚道。
「誰說不是呢,可惜了遭了妖禍,最後屍首都被啃食了。」
這是阿纏第二次聽人提起前任國子監祭酒了,還真是有些巧。
她想,若是那位陳大人還活著,說不定靠著自己的學生都能過得不錯了,真是可惜。
「說起來,前兩日我聽人說嚴大人幫了一位攔路的婦人洗脫冤屈,如今上京百姓都叫嚴大人嚴青天呢。有嚴大人的承諾,日後小姐算是有了保障。」管家又道。
趙聞月笑了笑:「薛郎與嚴大人都出自刑部,即便是看在嚴大人的面子上,薛郎也會對我好的。」
她果然無藥可救了,無論什麼事都能扯到薛明堂身上。
阿纏有時候真的懷疑,小林氏生趙聞月的時候,忘記生下腦子了。
「如此倒是要恭喜表妹了。」阿纏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喜意。
趙聞月卻以為她是真的在恭喜,臉上的喜色都要掩飾不住了。
很快出殯的時辰到了,趙聞月在管家的協助下繼續主持喪儀流程。不久前才經歷一次,這次她顯得很熟練。
阿纏上過香了,便也不打算繼續留在趙家,離開前,阿纏對趙聞月說:「日後若是表妹在薛家過得不好,可以差人告訴我。」
「不會的。」趙聞月斬釘截鐵道。
阿纏沒再說什麼,她與小林氏的情誼也就只剩下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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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7:50
第二十九章
轉眼立夏已過,南來北往的行人都換上了單衣。
阿纏體弱,偶爾還是會覺得手腳冰涼,便學著老人家,天氣好的時候搬個凳子出來坐在門口曬太陽。
徐掌櫃得空了也喜歡在外面坐著,偶爾心情好,還會給附近的小孩子們講故事。
近來他店裡上了新的話本子,故事都翻新了,徐掌櫃今日就在給幾個蹲在他身邊的小孩子講嚴青天的故事。
阿纏半眯著眼沐浴在日光下,也偏著頭聽徐掌櫃的故事。
寫話本的人頗有些功力,還會先抑後揚。
先寫故事的主角身世如何淒慘,全家含冤而死無處申訴,後又寫主角歷經萬難來到上京,上告無門,最後遇到了嚴青天,攔轎喊冤。最終在嚴青天的幫助下,真凶伏法,大圓滿結局。
徐掌櫃講完,圍著他的小孩們立刻呼喊起了嚴青天,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
阿纏聽完了故事,看著日頭,差不多也到用午飯的時候了,她在自己做的難吃的飯和外面做的難吃的麵中間搖擺不定。
如果想吃更好的,就要去兩條街外,她不想走。
「對了季姑娘,街尾最近開了一家食肆,你可曾去過?」徐老板見阿纏起身,便朝她道。
「什麼時候開的?」阿纏好奇,她最近沒往街尾去。
「就前兩日,那食肆的老板娘手藝很是不錯,季姑娘可以去嘗嘗。」
徐老板很喜歡和阿纏分享他的美食心得,因為她每次都會捧場。
阿纏從善如流地往街尾去了,走了半條街,果然看到了新開的食肆。
沿街的店鋪,越靠近街尾生意就越冷清,那食肆倒是出乎意料的,食客竟然還不少。
阿纏進店的時候,屋子裡每張桌子上都坐了客人。
她沒急著走,而是打量起這家店,店面不大,貼牆擺著兩條長桌,能坐六名客人。
另一面牆邊擺著兩張方桌,可以拼桌坐八個人。
牆上掛著食牌,只有兩個,寫著今日提供的吃食,都是麵,一個打鹵麵,一個雞絲麵。
打鹵麵七文,雞絲麵八文錢,比起外面的麵攤要貴上兩文,不過見到食客們都埋頭吃得香,阿纏便也打算嘗一嘗。
這時,隔開灶房和前面的簾子掀開,她聽到老板娘在灶房裡喊:「一碗雞絲麵一碗打鹵麵,哪位客人的?」
阿纏旁邊桌子的一個胖大叔站了起來:「這兒了。」
他數了十三文錢扔進簾子後的錢匣子裡,自己端著兩碗麵回到位置上。
這時恰好有客人吃完走了,老板娘出來收拾碗筷,見到阿纏笑著對她道:「姑娘要吃什麼?」
「我要一碗雞絲麵。」
「姑娘稍等。」老板娘俐落地端起碗筷回到灶房,大概是去給她做麵了。
阿纏有些詫異,她竟然見過這位老板娘。
是那日在茶樓外,被自家相公打得很慘的陳娘子。
只是短短幾日不見,她竟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很快,雞絲麵就做好了,一碗細麵,澆著清亮的雞湯,上面鋪著一層雞絲,還有翠綠的蔥花。
阿纏嘗了一口,覺得以後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吃麵也不是不行。
之後幾天,阿纏日日都去陳娘子的食肆吃飯,漸漸的兩人也就熟識起來,每天陳娘子還會特地給阿纏留位置。
陳娘子見阿纏每日都吃雞絲麵,知道她喜歡雞肉,有一日特地涼拌了一碟雞絲給她嘗。
吃完之後,阿纏差一點就要拉著陳娘子結拜了。
出乎意料的,陳娘子的性子與阿纏以為的大相徑庭,她並不是個唯唯諾諾的人,待人接物爽朗大方,很是讓人喜歡。
有一次阿纏起得晚了,沒到午飯的時間就去了食肆,竟然見到這片坊市最有名的媒婆站在店裡說要給陳娘子說親。
說的還是一位喪妻的富商,據說是吃過一次陳娘子的麵,立刻對她情根深種,一定要將她娶回家中。
阿纏偷偷在心裡感慨,真是受歡迎啊。
這天下午,她將做好的安神香丸和十幾粒混著一點點龍骨粉末的熏香丸放到後院陰乾,看著已經到申時了,趕忙洗了手往街尾去。
陳娘子的食肆並不提供暮食,阿纏與陳娘子熟悉後,她聽聞阿纏晚上無處用飯,便提議若是阿纏願意,可以來食肆與她一道用飯,一頓飯五文錢。
遇到這種好事,阿纏當然立刻就答應下來。
反正她很快就有銀子了,每天十幾文的三餐支出都不心疼了。
其實不光阿纏對陳娘子印象好,陳娘子也很是喜歡阿纏。
之前上門的媒婆與她閒聊時還說過阿纏,說阿纏孤身一人住在街上,身子弱,不常出門,但長得漂亮而且性情溫柔。若不是時常與官家人有來往,早就有登徒子上門了。
今日,陳娘子買了條兩條鯽魚,燉了豆腐湯。又將雞架子鹵了,拆骨裝一盤,阿纏定是愛吃的。
她端著飯菜出來,聽見門響,以為是阿纏來了,眼中喊著笑意:「總算是來了。」
結果話出口才發現走進來的人並不是阿纏。
陳娘子見到來人,眼中笑意淡去,語氣有些冷淡:「你怎麼來了?」
走進食肆的,是曾與阿纏在趙家有過一面之緣的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阿纏走進食肆的時候,發現裡面還有別人。陳娘子正在與那人說話,語氣並不友好,臉色也很冷淡。
直到見到了阿纏,陳娘子眉宇間才帶了幾分暖色,朝著站在門口的她道:「快進來吧,飯菜已經做好了。」
嚴立儒轉過身,見到阿纏不由愣了一下。
他記性極好,一眼就認出了她。
「季姑娘。」
阿纏暗想,看來這位嚴大人是知道她身份的。
對方先開口了,她不能裝作沒看到,便也朝對方規矩地行了個禮:「季嬋見過嚴大人。」
嚴立儒微微頷首,又轉頭看向陳娘子,語氣溫和道:「那些來尋你麻煩的人,我已經讓人處理了,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阿纏知道他在說什麼,這幾日不知為何總有人來鬧事,因為這個,食客都少了些。
陳娘子語氣冷淡道:「若是嚴大人日後不再出現,我也不會遇到這些麻煩。」
阿纏很意外,她還以為是街上哪家食肆眼紅陳娘子生意好,雇來的潑皮,原來竟然不是嗎?
聽她的意思,那些鬧事的人,與嚴大人有關?
「阿慧。」嚴大人似有些無奈地叫她的小名。
陳娘子卻絲毫不為之所動,只道:「天色不早了,嚴大人該歸家了,免得回去晚了,家人擔心。」
嚴立儒面上似乎有些失落,但在陳娘子面前,還是退讓了:「我這就離開,你不要生氣。」
等嚴立儒走了,陳娘子又笑著招呼阿纏坐下吃飯。
見阿纏坐下後不時偷瞄幾眼,等她轉過頭又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陳娘子覺得有趣,忍不住笑道:「有什麼話就問吧,別在心裡憋著了,免得晚上睡不著。」
「你與嚴大人是什麼關係啊?」
「我爹曾是他的老師,我與他算是青梅竹馬。你對他很好奇?」
「是很好奇。」阿纏沒有否認,「最近徐老板鋪子裡賣的最好的話本就是以嚴大人為原型寫的,我天天聽他在門口講故事,最近講到有一婦人攔住嚴青天喊冤了。」
陳娘子止不住笑,原本對她而言算是晦暗的過往,從阿纏口中說出來,反而沒有那麼讓人難過了。
「巧了,我就是那話本中攔住他喊冤的人。」
「啊?」這個阿纏倒是沒想到。
陳娘子用並不帶多少情緒的聲音說著:「那日我被前夫打得狠了,又恰好看到他經過,便逼著他幫了忙。」
頓了頓,她又說:「算是我挾恩圖報吧,他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幫我和離,又警告了我前夫。和離後,我拿著剩餘的嫁妝在這裡開了店。」
「那些來找麻煩的人呢?」
這個問題陳娘子沒有回答,而是轉移了話題:「別愣著了,快吃飯吧,一會兒魚湯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著,她給阿纏盛了碗魚湯:「快嘗嘗,味道很鮮。」
阿纏果然很快就被鮮美的魚湯轉移了注意力。
那日嚴大人走後,鬧事的人果然不再出現,沒幾日,陳娘子食肆的生意又恢復了。
這天下午,阿纏不死心地在家裡用針戳布,試圖縫個香囊出來,然而只縫了一半就肉眼可見的縫歪了。
她正想著該如何把這塊布毀屍滅跡的時候,就聽見了敲門聲。
她頭也沒抬地道:「門沒關,進來吧。」
多虧徐老板的好人緣,阿纏的香丸能驅蛇蟲鼠蟻的消息都傳到三條街外了,最近不少開店的老板過來買香丸,著實讓她小賺了一筆,她的店也算是正式開張了。
她放下了縫製失敗的布料,一抬頭,竟然見到陳娘子站在櫃台前,不由驚喜道:「你怎麼來了?」
「這些時日食肆中有老鼠出沒,我聽人說你店中賣的香丸能驅鼠蟲,效果極好,所以來買一丸。」
阿纏回身從博古架上取了一粒香丸給陳娘子:「二十文一枚,一枚能用一個月,放在屋子的角落裡就行,只管一間屋子。」
「盡夠了。」陳娘子數了二十文錢給阿纏,見她放在一旁縫製的歪歪扭扭的半成品香囊忍不住笑,「你這是在做香囊?」
阿纏臉微微泛紅,小聲嘟噥:「我就是隨便試試。」
「我女紅還不錯,不然我教教你?」陳娘子笑問。
看她這手藝,怕是在家的時候都沒學過女紅吧。
「可以嗎?」阿纏眼睛頓時一亮。
陳娘子拿起她縫了一半的香囊,將線拆了,開始教她怎麼落針,用什麼樣的針法。
很快,一個小香囊就縫好了。
末了,陳娘子還挑了綠色的繡線,在上面給她繡了幾根竹子,幾片竹葉,這香囊的身價立刻暴漲。
阿纏拿著香囊愛不釋手,她想到了什麼,轉身從博古架最上面的盒子裡取出一粒香丸來給陳娘子:「你送我親手縫製的香囊,我送你親手製的香丸。」
陳娘子當然知道香料貴,還想推拒,就聽阿纏說:「這香丸裡沒用什麼昂貴的香料,只有方子是家傳的,別人沒見過而已,沒什麼旁的用途,就是味道聞著不錯。」
其實是有些其他用途的,不過陳娘子肯定用不上,只聞味道就好。
她將香丸遞給陳娘子,陳娘子接過放在鼻下嗅聞,味道很淡,但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香味,讓人忍不住一再想聞,而且她竟然覺得有些餓了,這東西好像有點刺激食欲?
陳娘子確實很喜歡這枚香丸的味道,聽阿纏這樣說了,便也不再客套,將香丸收下了。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門外經過一輛奢華的馬車,那馬車原本已經走了過去,不曾想突然又停了下來。
車中下來兩個丫鬟,擺好了馬凳,一名穿著華麗的中年婦人被兩名丫鬟攙扶著下了車。
那婦人看都沒看左右,徑直朝著阿纏的店裡走來。
「夫人是要買香嗎?」阿纏有些疑惑,瞧這位的穿著打扮,應當是很有身份的人,怎麼會來昌平坊這種平民聚集的地方?
她自問自己的香丸名聲還沒大到那個地步。
那貴婦看都沒看阿纏,目光始終落在陳娘子臉上。
陳娘子抬眼,見到來人,扯出一抹笑:「是阿玉啊,真巧,好多年不見了。」
那貴婦人也笑:「可不是巧麼,我聽夫君說你在這附近開店,本想著多年未見,來見見你,沒想到半路在這裡見到了。」
「前些時日有人來我店裡找麻煩,恰好嚴大人撞見,便順手幫了我一把。」陳娘子語氣頓了頓,「阿玉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怎麼會,你與夫君青梅竹馬這些年,即便不看往日的情分,只看陳老大人,他也該幫你的。」
「青梅竹馬可不敢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即便阿纏沒見識過太多女子針鋒相對的相面,如今也感覺出來不對勁了。
這位夫人,怕不是把陳娘子當情敵了?
陳娘子沒有再多說什麼刺激對方,她清清白白的,也不願意給自己惹了一身腥。
和他們夫妻的恩怨,都是早些年的事了,對她而言,早就過去了。現在說幾句,也不過是看著方玉不順眼而已。
方玉是個好面子的人,她不會在這裡與自己撕破臉的。
於是陳娘子轉移了話題,對著方玉道:「恰好阿玉你來了這裡,季老板的香丸做的很是不錯,你不試試嗎?」
方玉似乎也不打算當著外人的面多說,便順勢道:「是嗎,有什麼香丸拿出來瞧瞧?」
陳娘子立刻給阿纏使眼色,阿纏便將最近做出來的幾種香丸拿出來給對方試香。
方玉有些意外,本以為只是個尋常小店,沒想到調製的香丸味道竟然都還不錯。
她矜持道:「味道還湊合,就是用料太尋常了,上不得台面,每一樣都來十枚吧。」
雖然被人貶低了一番,阿纏也不生氣,五十枚香丸呢,這可是大生意。
各種香丸價格不同,阿纏正算錢呢,方玉身後的丫鬟直接扔了二兩碎銀過來。
阿纏也不客氣,收了銀子麻利的將香丸分開打包,遞給方玉身後的丫鬟,心想這位可真是財神爺。
方玉似乎還想和陳娘子說些什麼,不過陳娘子不與她對視,也可能是因為阿纏這個外人在,她最後也只能悻悻離去。
等人走了,阿纏直接分了陳娘子一兩銀子,她賣的香丸,加起來也不到一兩。今日若不是陳娘子開口,以那位夫人眼高於頂的模樣,她根本賺不到這個錢。
陳娘子笑著推拒了:「不用放在心上,這是你賺的,自己留著。」
阿纏已經大概猜到了這位夫人的身份,也不想多問,免得冒犯陳娘子。
只說道:「我見這位夫人不像是個好相與的,她日後會不會來找你麻煩?」
陳娘子垂下眼,輕笑一聲:「你當她沒找過?」
阿纏立刻明白了:「那些人……」
原來是這位貴婦找來的,難怪陳娘子對嚴大人如此不客氣。
陳娘子又道:「放心吧,嚴立儒會把她看好的。她今日大概是想來試探一下我與她夫君是否有來往,等她查到我們沒再見面她就不會過來了。」
既然陳娘子這樣說了,阿纏便也不再糾結。
眼看著天色晚了,陳娘子說要回去把香丸放好,免得今晚老鼠又鑽進灶房,便拿著買來的香丸和阿纏送的那枚香丸離開了。
之後幾日再無事發生,直到有一天早上,阿纏去食肆吃飯,發現店外聚集了不少食客。
等她過去之後才聽說,陳娘子竟沒有准時開店。
本以為陳娘子可能是生病或是有什麼事耽擱了,中午或許會開店。可是到了中午,她店門依舊沒開,她人也並不在店中。
之後的幾日,阿纏每日都去食肆,卻再沒見到陳娘子。
她就這樣突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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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0:38:24
第三十章
徐老板見阿纏每日都要去食肆看上一眼,想著年輕姑娘大概經歷的事情少才這樣大驚小怪。
不由勸慰道:「陳娘子或許只是有事才關了鋪子,可能過些時日就回來了。」
「可她沒有提前與我說過。」
陳娘子是個守信的人,若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不得不關店,她定然會提前告訴阿纏。
「那就是遇到急事,來不及與你說。」
徐老板的話並沒能打消她心中的疑慮。
「徐老板,如果我去京兆府……」
徐老板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季姑娘,你與陳娘子並非血親,你也沒有證據能證明她出了事,官府是不會管的。」
見她始終眉頭不展,徐老板遲疑了一下又道:「我見姑娘似乎與官府中人有些往來,不如托人打聽一番?」
京兆府衙門的大門和明鏡司衙門的大門哪個更難被敲開,阿纏也不知道。
但她若是站在明鏡司外說要找白休命,肯定是會被趕出去的。而且就算見到人,白休命也未必肯幫她,那人可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不過阿纏還是聽進了徐老板的話,陳娘子的事,只能找官家人幫忙。
阿纏回到家中,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拿著油燈去了後院,蹲在牆角開始認真挖土,然後埋了個東西進去。
隱藏在暗處的明鏡司探子察覺到異樣,換了個靠近的位置試圖看清她到底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阿纏突然開口了。
「你們明鏡司這麼辛苦,每個月到底發多少俸祿?」
那探子身形頓時僵住不動。
「你天天盯著我,有時間休息嗎?」阿纏很好奇。
探子心想比起被派去盯著薛家的同僚,他這活可輕鬆太多了。
阿纏的交際圈很窄,除了這條街上的鄰居,根本不與外人交流,前些時日與一位陳娘子交往頗多,最近也沒了動靜,每天說的也都是家長里短
他家中母親和妹妹每日最遲辰時初起床,偶爾兩次起遲了,妹妹還會覺得羞愧,而阿纏起床時間基本穩定在辰時末,絕對不會提前。
她睡覺的這段時間,他不但可以補覺,還能順便回明鏡司衙門上交前一天的監視冊子。
然而這些,她就不用知道了。
「我有事與你說,能出來一下嗎?」
阿纏安靜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看來是不能了。
「我有事要找封陽封大人,你能不能幫我帶句話給他?」阿纏將手中的小鏟子扔到一旁,站起身往回走,「如果不能也沒關係,下次我見到你們鎮撫使的時候,就說你偷看我洗澡。」
咚,一個小石子砸在阿纏腳下。
阿纏踢了下腳下的石子,嘴角揚了揚:「我就當你答應了,我有急事,煩請他快點過來,最好明天。」
她說完之後進了屋子,留下明鏡司的探子在外面無語問天。
他早就聽同僚說過,他監視的這位季姑娘與鎮撫使大人關係不清不楚,其實不用同僚說他也有相同的感覺,而且鎮撫使大人為了她被人在朝堂上參了好幾本。
雖說是監視,但他不該看的可半點沒看,就怕讓鎮撫使大人心生芥蒂,結果今天竟然被監視對象威脅了。
那探子在房頂上思考了大半夜的人生,清早回明鏡司的時候,決定還是把這事如實上報以證清白。
白休命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表了半天忠心的下屬,合上了他遞來的冊子。
「大人,屬下真的什麼都沒……」
「她要見封陽?」白休命打斷下屬的話。
「是,季姑娘半夜去院子裡挖坑,故意勾屬下出來,說有急事要見封大人。」
「什麼急事?」
那探子想了想:「最近季姑娘也沒遇到什麼事,若說讓她為難的,可能與她常去的一家食肆的老板娘有關。那老板娘最近關了店,季姑娘似乎有些擔心對方安危。」
「她現在閒得連別人的事都管了?」
下屬半天擠出一句話:「季姑娘心腸好。」
白休命瞥了下屬一眼,一時無語。
「……大人,屬下還要回去盯著嗎?」那探子試探著問。
他真的想知道,自己到底還要監視多久,總覺得繼續下去,自己這一身本事都廢掉了。
每天不是聽家長里短,就是哪家的肉菜蛋便宜,他現在連昌平坊的物價都摸清楚了,確實比他家附近的菜要便宜一文。
「不必了。」
下屬頓時鬆了口氣,這任務總算是結束了。
「那……封大人那裡?」
「不用告訴他。」
「是。」
阿纏在家裡等著封陽過來,等了一天人也沒來。
她以為被那個盯梢她的探子給騙了,結果都已經宵禁了,樓下卻響起了敲門聲。
阿纏打開門,看到了封陽的頂頭上司。
竟然超額完成任務,探子小哥可真是好人。
心裡雖然這麼想,阿纏面上可沒表現出來,她詫異地問:「這麼晚了,大人怎麼來了?」
「你不是要見封陽。」
「是啊,封大人呢?」阿纏側身讓白休命進來,關門的時候還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根本沒人。
「他忙著抓蛇。」
「還在抓?」阿纏聲調上揚,「你們到底要抓幾條蛇啊?」
白休命笑而不語,阿纏突然反應過來,追上去扯了一下他寬大的袖子問:「大人,你不是要趁機侵吞我娘的嫁妝吧?」
「是個好主意。」白休命來到窗邊的桌子旁坐下。
阿纏殷勤地為他倒上一杯涼透的茶水,有點待客之道,但是不多。
「大人,我都要沒銀子吃飯了。」阿纏坐到另一張椅子上,隔著一張桌子可憐兮兮地看向他。
「這麼可憐?」
阿纏拼命點頭,瞄到了白休命腰間掛著的精製的錢袋:「要不你借我點?」
白休命竟然真的扯下錢袋扔給她,阿纏打開一看,裡面只有十兩碎銀子。
她都不忍心下手了,這個大人有點窮啊。而且真收了白休命的銀子,她擔心自己的嫁妝就更遙遙無期了。
將銀子塞進去,阿纏把錢袋推回,立刻換了口風,「其實我吃不上飯和銀子沒有太多關係,主要是吃飯的地方出了事。」
她扯了半天,終於說起了正題。
見白休命沒什麼反應,阿纏就繼續說了。
「我常去的那家食肆的老板娘,前些時日突然不見了。」
「明鏡司不管人口失蹤,你該去京兆府。」
「我知道。」阿纏聲音放軟,比劃了一下,「我只是想讓大人幫我一個小小的忙。」
「嗯?」
「幫我去京兆府報個官。」
「季嬋。」
「在呢大人。」
「是什麼讓你覺得本官會幫你?」
阿纏無辜地眨眨眼,油燈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我以為我和大人也算是相熟了,以我們的交情可以互相幫個小忙了,難道才幾日不見,就已經不熟了嗎?」
白休命按住跳個不停地眉心,在她的痴纏下終於鬆了口:「我會和京兆尹說,但是,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謝謝大人。」隨即阿纏又道,「調查結果大人要怎麼告訴我,不如通過那位住在我家屋頂上的小哥吧。」
突然覺得有個探子在家裡,怪方便的。
「他現在不住在你家了。」
阿纏一愣,他把探子撤了?這是終於不再懷疑她了嗎?
「京兆府的人會來通知你調查結果。還有,你娘的嫁妝都收在了她的一處宅子裡,鑰匙和地契……」
阿纏滿眼期待地望向白休命,結果就聽他說:「忘記帶來了,下次。」
期待瞬間落空,阿纏氣呼呼地決定,把對他今日肯幫忙的感激收走一半。
第二天早上,阿纏就聽人說有京兆府的差役去了陳娘子的店鋪,還強行開了鎖進裡面查探了一番,但好像什麼都沒查到。
之後兩日也沒聽說有什麼動靜,不過第三日的時候,一位京兆府的差役上門,告知了阿纏調查的結果。
那差役對阿纏的態度很是恭敬,將幾日的調查過程都與她說了一遍。
「姑娘,我們查了陳慧的住處,她離開家的時候屋內十分整齊,並不像是被人擄走。我們還調查了她的前夫,對方被人打斷了腿,一直在家養傷,沒有作案動機。」
對方就差直接告訴阿纏,是她想多了。
「多謝差爺。」
「姑娘客氣了,我就先告辭了。」
那官差離開後,阿纏嘆了口氣,只希望真如京兆府調查的那樣,陳娘子只是有事離開,忘記與她說一聲了。
陳慧被人關在這處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這裡似乎並不是在上京城內,那日她剛關了店,才要回住處就被人打暈,醒來的時候就在馬車裡。
這些天,她一直沒見過擄走她的人。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抓錯人了,所以一直放任她不管?
或許她還有機會活著回去?
可她現在實在太餓了,前兩天還有人從鐵門上的欄桿裡扔進來一個粗糧餅子,最近已經沒有了,她很怕自己餓死在這裡。
實在受不了的時候,陳慧將阿纏送她的那枚香丸放到手裡,聞著那香丸的味道,好似又能堅持一會。
飢餓讓陳慧的身體越發虛弱,意識也漸漸模糊了,香丸的味道依舊不住傳入她鼻中,實在太香了。
她終於沒能忍住,將香丸含入口中。
入口並不是香料苦澀的味道,反而帶著一股肉香。她將香丸仔細咀嚼,最終咽了下去。
即便只是一個指甲大小的丸子,吃下去之後並不頂餓,可陳慧還是覺腹中灼人的飢餓感被平復了。
這一次能吃掉香丸,下一次怎麼辦?
陳慧靠坐在牆邊,在安靜死寂的空間中,再一次陷入絕望。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她突然聽到了聲音,那是很重的喘息聲,不像是人的,像是一種正在發狂的野獸。
關著的鐵門被那個東西撓得嘎吱作響,陳慧心中一驚,混沌的意識都清醒了幾分。
「有人嗎?」她聲音顫抖著問。
回答她的是嘎吱一聲打開的鐵門。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著她撲了過來。
直到身體被重重壓回地面倒,張嘴啃咬在她手臂上,她才漸漸看清了襲擊她的東西,那是……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的皮膚是硬的,眼珠是紅色的,在黑暗中會發光,它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吼聲,它想要吃了她。
這個怪物力氣極大,她根本無法動彈分毫,只能任人魚肉。
這讓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她父親死的時候,屍體都被啃掉了大半。如今,她也步了後塵。
真的,只是意外嗎?
就在這時,黑暗的牢房中突然燈火通明,掛在牆上鐵索上的油燈一一點燃,一道尖銳的哨聲響起,那個已經在她手臂上撕咬下來一塊肉的怪物突兀地停了下來。
陳慧艱難地轉過頭看向牢房外,她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你……」她的嘴張張合合,幾乎發不出聲音。
身著華麗的衣服,帶著滿頭珠翠的嚴夫人在兒子的攙扶下,緩步走進了牢房。
曾與阿纏有過一面之緣的嚴呈跟在他母親身邊,他手中還拿著一個玉哨子,剛才吹哨控制著頭怪物的,也是他。
「陳慧,你知道我想讓你死,有多久了嗎?」方玉有些嫌惡地看了眼那頭怪物,隨即又看向渾身染血的陳慧,說出了答案,「有二十年了。」
「為、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的存在,讓我心裡不舒服。如果不是相公,你應該和你那個死鬼爹一樣,早早被吃掉。」
陳慧瞳孔一縮:「是你,是你——」
方玉見她分明怒極,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忍不住笑了起來:「當然是我,難道你真以為是巧合嗎?你爹娘,還有你弟弟都死在我養的活屍口中,你也一樣。」
那頭活屍低吼了一聲,似乎在迎合方玉的話。
「嚴立儒……」陳慧艱難地說出這個名字。
「相公他當然知道,但他只讓我放過你,這就是你能好好活到現在的原因。我本以為,你成親之後,應該會安分下來,沒想到過去二十年了,竟還是這般不知廉恥,勾引別人的男人。」
陳慧死死瞪著方玉:「不知廉恥的人是你,是你,搶走了他。」
方玉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一旁的嚴呈開口:「娘,與她廢什麼話,早點把人處理掉吧,要是讓爹發現活屍還在,少不得又要生氣。」
方玉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還不是你行事魯莽,把人綁到這裡來。」
嚴呈並不覺得自己有錯,辯解道:「是你身邊伺候的人說你見了這個人之後就日夜睡不安穩,既然她讓你不舒服,那就殺了。」
「你呀。」方玉點了點兒子額頭,又覷了眼陳慧,「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本來我也想饒過你的,偏生我兒孝順,那便依了他。」
哨聲再一次響起,嚴呈與方玉母子相攜走出了牢房,裡面只能聽見陳慧嘶啞的慘叫聲,和活屍啃食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陳慧依稀聽到有人喊了一聲:「爹!」
但她沒能看到那人,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聽到下屬匯報來遲一步的嚴立儒站在牢門外,最終沒有踏進去。
「爹,是兒子的錯。」嚴呈見到他爹神色怔忪,立刻跪地認錯。
嚴立儒垂眼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玉輕輕拽住嚴立儒衣袖:「相公,呈兒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人挑唆,才做錯了事,也是我的錯,是我沒能及時制止他。」
嚴立儒閉了閉眼,出聲吩咐:「把那頭活屍處理掉,至於阿慧……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把她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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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1:13:31
第三十一章
四月下旬,上京下了幾場大雨。
聽聞京郊的雨勢的更大,且雷電交加,聲勢駭人。據說天上的落雷擊中了一個山頭,硬是將山頭劈沒了。
這兩天雨水不斷,阿纏沒有開店,也沒有外出去買吃食。
到了晚上,她覺得腹中飢餓,從床上爬起來去櫃子裡翻找之前買來的點心果腹。
今晚的雨下似乎得更大了,也不知道明日是否能小一些?在嘈雜的雨聲中,她隱約聽到了敲門聲。
是聽錯了嗎?
阿纏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油燈下了樓。
等到了樓下,敲門聲就更加清晰了。
這樣的天氣,誰會來找她呢?
「是誰?」她站在門口,出聲問。
阿纏的聲音響起後許久,外面才有回應:「是……我……」
是陳娘子的聲音。
她放在門閂上的手遲疑了一瞬,但還是拿開門閂,打開了門。
門一開,外面的雨水混雜著一股並不好聞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臭味一起傳了進來。
陳娘子披著斗篷站在雨中,她頭上雖然戴著兜帽,卻渾身濕透。
不過十幾日不見,再見卻恍若隔世,一個站在門內,一個站在門外。
阿纏借著油燈的光看著沉默站在雨中的陳娘子,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許久輕嘆一聲:「陳慧,進來吧。」
陳娘子跨過門檻,進了屋子。
阿纏關上門,並未與她拿手巾擦身子,也並未請她坐下,只輕聲說:「把斗篷拿下來吧。」
「會、嚇到你。」
「既然讓你進門,我就不會害怕。」
陳娘子解開了斗篷上的細繩,斗篷落地,露出她現在的樣子。
如她說的一樣,很嚇人。
她裸露在外的臉、脖子和手上有許多腐爛的黑色斑塊,就是那些腐爛處,散發著淡淡的臭味。
更確切的說,是屍臭。
從陳娘子進來到現在,她都沒有呼吸過,心臟也沒有跳動過。
幾日前,她被活屍咬斷了脖子,其實就已經死了。
意識陷入恆久的黑暗中,卻並沒有一直沉淪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甦醒」了。
她逐漸記起自己的名字,記起發生了什麼,也記起自己死掉的這件事。
她甚至能夠察覺到,自己被埋在了土裡,身上壓著的厚實的土對她並無影響,只是讓她無法動彈。
直到外面下起了雨,然後開始打雷。
埋著她的土坑被雷炸開,她便從土坑中爬了出來,離開了那裡。
一開始,她並無察覺,直到經過一個小水溝的時候,她低頭看見了水中的自己。
她的臉正在腐爛。
她被自己嚇壞了,跌跌撞撞上了官道,搶了一個人身上的斗篷然後跑掉了。
後來,她裝作自己有嚴重的皮膚病,混進了城。她想,就算是死,也該死在自己的家裡,免得給別人惹麻煩。
可是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在大雨中,聞到了那股在絕望中支撐她活下去的香味。
她並不想來見季嬋,因為會嚇到對方。
可她的身體像是不受控制一樣,循著味道找了過來。
季嬋給她開了門,請她進了屋……
見到陳娘子如今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清楚呢,她死了,變成了一具活屍,還是一具沒能完全屍化的活屍。
她保留了生前的記憶,比阿纏曾經見過的活屍更像人,卻也因為沒能完全屍化,導致她會一直腐爛。
如果無法控制,她會親眼看著自己爛光。
「出了什麼事?」阿纏問。
陳娘子並沒有從阿纏眼中看到驚恐,她像是輕易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我……」陳娘子張了張嘴,「這個故事從頭說起的話,可能有些長。」
「沒關係。」阿纏指著身後的椅子,「坐吧,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慢慢說。」
那些過往要從什麼時候開始說呢?要從陳慧還未及笄的時候。
那時,她的父親還是天下四大書院,明州書院的院長,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有一日,她父親有一日欣喜若狂地回到家,對她和母親說,收了一個十分有天賦的學生,那學生處處都好,可惜父母雙亡,撫養他長大的祖父母也亡故了。
母親並不在意,還讓父親經常將人帶回家裡吃飯,這樣也能省下一些銀錢。
陳慧就是這樣認識的嚴立儒。
他們年少相識,相知相許,最終在父母的見證下訂了婚。
後來,父親昔日的同窗在朝中舉薦父親任國子監祭酒,他們全家去往上京,那時,已經考取舉人功名的嚴立儒也一道上京。
在路上,陳慧救下了一個要去上京尋親的女孩,那女孩與她年歲相仿,面黃肌瘦,看著著實可憐,她便央求父親,帶著那女孩一同去上京。
那只是她這些年來,順手幫過的人之一。
陳慧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叫方玉的女孩,會改變她的一生。
到了上京,女孩尋找她的父親,嚴立儒與陳慧他們一同離開。
後來偶然間,在一次宴會上,陳慧再次見到了方玉。她已經成為了鎮北侯的獨女,成為眾多官家小姐追捧的對象。
那個曾經柔弱可欺的女孩似乎有了不同的人生。
陳慧並未上前,她不想打擾對方現在的生活,可方玉卻叫住了她。
她才來上京不久,沒有朋友,方玉的出現,讓陳慧有了第一個朋友。她們曾經同吃同住,買同樣的衣服,互相贈送漂亮的首飾,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然後有一天,嚴立儒與方玉一起來到她家裡。
他跪地向她父親請罪,他說他救了落水的方玉,看了她的身子,必須要對她負責,娶她為妻。
那我呢?
陳慧還記得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的心情,心中充斥著絕望和痛苦。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為什麼偏偏是她?
父親很生氣,可他無法指責嚴立儒什麼,他只是為了救人。
後來,婚退了,她的未婚夫成了別人的丈夫。
再後來,父親因為一篇文章,被眾多朝臣彈劾,陛下將他父親貶出京,在路上遭遇了妖禍。
陳慧的眼睛充滿了死寂,她說:「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原來我家人的死並不是意外,是方玉一手促成的。那個殺了我全家的怪物,是她養的活屍。最後,我也被那頭活屍咬死了。」
阿纏聽完了陳慧的故事,莫名覺得心裡發悶。
她似乎,能夠理解經歷過這一切的陳慧,有多麼絕望。
「那麼,嚴立儒在這個故事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阿纏問。
陳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幫凶。」
「我死前,他來了。我被活屍咬斷脖子的時候其實還沒有死,我聽到他說,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把我埋了,哈哈哈哈……」
陳慧不可抑制的笑了起來,臉上卻做不出微笑的表情。
她笑到想要流淚,但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你今夜來尋我,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聞到了香味,循著味道找了過來。抱歉,我沒有想要打擾你。」
「香味?」阿纏疑惑。
「你送我的那枚香丸,我被抓過去的時候實在太餓,被我吃掉了。不知道為什麼,那股味道很吸引我。」
阿纏起身,去博古架上取了一枚摻了龍骨粉的熏香丸:「你說的是這個?」
「是。」見到這枚熏香玩,陳娘子眼睛死死盯著它,似乎隨時會撲過去。
但她克制了自己,身體一動沒有動。
阿纏將熏香丸遞給了她,陳娘子毫不遲疑地將熏香丸塞進了嘴裡,沒有嚼就吞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陳娘子臉上的一塊腐爛斑塊似乎變小了點。
阿纏湊近去看,發現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會這樣呢?」她喃喃自語。
這種熏香丸除了龍骨粉之外,沒用什麼特殊的材料,除了味道好聞,還有個小小的作用,如果用它熏衣服,下雨的時候衣服不沾水。
這種奇怪的作用,對人沒有任何影響,只是有些好玩。
陳娘子在成為活屍之後,會極度渴望這個香丸,很有可能是因為龍骨粉的緣故。
她生前吞了含有龍骨粉的香丸,又被活屍咬死,死後化為活屍卻並未完全屍化,可能不是一個意外。
或許,是龍骨粉在機緣巧合之下被她吸收了,阻止了她完全屍化的過程。
龍族的力量之強大,充斥全身各處,包括它們的骨頭。
四境龍族的骨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但那是無法被吸收的,活人不行,死人呢?
沒有人試過。
沒有誰會把珍貴的龍骨粉餵給瀕死的人,再讓活屍去咬死他。
在阿纏思考問題的短暫時間裡,陳娘子臉上的一個小些的斑塊已經消失不見了。
「還真的被吸收了。」阿纏有些驚喜,同樣也很煩惱。
驚喜的是,她的猜測是對的,陳娘子果然能吸收龍骨粉內的能量,如果有足夠的龍骨粉,她說不定能變得像正常人一樣。
煩惱的是,沒有那麼多龍骨粉。
四境的龍,即使她還是狐妖的時候,都沒敢想去碰一碰。
現在嘛,龍和擁有龍骨的白休命,危險性一樣高。
白休命才剛把監視她的探子撤了,如果知道她家裡有活屍,第一件事絕對不是聽她解釋。
當初懷疑她是妖的時候,對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很多事,他對妖魔鬼怪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阿纏從不覺得,白休命現在對她態度溫和,就可以什麼都對他說。
那是取死有道。
陳娘子在阿纏驚喜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伸出來的時候,發現手指上的一塊腐爛的黑斑竟然不見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是真的消失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香丸裡有龍骨粉,龍骨的力量或許會暫時讓你的身體恢復正常,但是……」
「但是什麼?」
「需要維持正常的狀態,可能需要一直吃龍骨粉,那東西太罕見了。」阿纏語氣為難。
「這樣啊……那就算了吧。」
陳慧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如正常人一般的皮膚,努力想要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能再見到你,與你說這些話,就已經夠了,我本來已經是個死人了。」
「如果不管,繼續放任下去,你還會再死一次。不會覺得不甘心嗎?」阿纏問。
陳慧幽幽地說:「當然不甘心啊,我全家都被害死了,他們一家人卻活得逍遙快活,太不公平了。」
「可人有時候,要認命。強求不來的,就不要強求了。」
阿纏看著說不要強求的陳慧,她並不是真的不想強求,只是,不想為難自己。
她不禁想起在山上的時候,祖母罵她固執,說她強求永遠都得不到的東西。
她只是想見爹娘而已。
直到她長大,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再一次復生,這個念頭始終沒有變過。
她或許永遠都改變不了了,強求不該強求的東西。
「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幫到你。」阿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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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1:13:53
第三十二章
陳娘子充滿希冀地看向阿纏:「什麼辦法?」
「有一種熏香,可以讓屍體維持在生前狀態最好的時候。」
「真的?」
什麼樣的熏香會有這樣的效果?
在陳慧的認知中,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她一個死人都能坐在這裡,好像也沒什麼是不能的。
「真的。」
阿纏沒有告訴陳慧,那方子是用來熏製祭品的,有一個族群很奇怪,他們每年要祭祀先祖,將獵來的最好的獵物供奉給先祖。
但在供奉之前,要將祭品收拾得漂亮一些,便研究出這種熏香來。
保證上了祭台的祭品還是最鮮活的樣子。
聽起來有些奇怪,也確實很怪。
阿纏沒有見過,卻又像是能通過那些書中的記載,看到自己母親族群的過往,那樣的鮮活有趣。
「只是……」
隨即阿纏的語氣有些遲疑,她算了一下那種熏一個人需要的材料,頓時眼前一黑,掰了兩遍手指,錢還是不夠。
「只是什麼?」
「我手上銀子不夠買材料的。」阿纏略微有些羞赧,這種事說出來有點丟人。
陳娘子扯動著僵硬的臉,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沒有關係,我在家裡存了五百兩銀子。」
那還是她與前夫和離的時候,前夫被嚴立儒逼著賠給她的嫁妝銀子,她買下了一家店鋪,餘下的銀子都放了起來。
本以為從此生活會越來越好,命運卻和她開了這樣的玩笑。
「那好,等拿到銀子,我們兩個分頭去買材料。」
兩人說話的時候,陳娘子臉上的黑斑已經淡的只剩下一塊了。
阿纏又取出了一枚香丸,陳娘子吃下之後,臉上和身上的潰爛處都長好了。
她看起來和生前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沒有心跳。
阿纏對她說:「雖然你不需要呼吸,但這樣太容易被人察覺到異常。你應該習慣呼吸,也該讓自己有心跳,這些,你都可以做到。」
這只是最基本的身體操控,成為活屍後,陳娘子應該具備這樣的能力。
陳娘子點點頭,她按照阿纏說的,開始呼吸,讓胸腔起伏,又模擬出心跳。
一開始並不容易,不時呼吸停滯,心跳速度慢的嚇人,漸漸的,她開始得心應手。
阿纏心想,陳娘子果然是個聰慧的人,一點就通。
第二日過了晌午,雖然天依舊陰著,但總算不下雨了。
阿纏從陳娘子手中拿到了她放在家中的銀錢,兩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市場買材料。
阿纏依舊去了西市,有兩種特殊的材料,軟骨藤和虎蛟皮只有西市的獵鋪有賣。
不過這一次她換了一家獵鋪,交易還是和前一家一樣,因為加急,第二日就要,所以略貴了些,軟骨藤還好,一斤只要五十兩,乾虎蛟皮三塊要了她二百兩。
阿纏又開始懷念當初一爪子能拍死一池子虎蛟的自己了,她浪費了好多銀子。
訂好了貨她回到家,陳娘子也將阿纏點名要的材料買齊了。
陳娘子買的多是各種香草和木枝,尋常一些的還好,去賣草料和柴火的攤位就能找到,有一些特殊功用的,就只能去大通坊買。
大通坊匯聚了三教九流,以前陳慧也只聽人說過,從來不敢自己過去。
如今她披著斗篷,掰斷了兩個人想要扯她斗篷的手,再也沒人敢對她指指點點了。
除了這些之外,她又買了口大缸,最後花銀子雇了輛推車將東西送到阿纏家裡。
這時已經到了傍晚,天色不好,路上來往行人都少,周圍的店鋪一天都沒幾個客人,早早都關門了。
只有阿纏家還開著門,似乎在等她回去。
將貨物在門口卸下之後,與送貨的人結了錢,陳娘子開始往屋子裡搬貨。
她雙手扣在水缸邊緣,只是稍微一用力,那口能裝下一個人的缸就被她抬了起來。
阿纏在旁觀察著,陳娘子沒有習過武,又剛化為活屍沒多久,應該與人類的一境修士相當,不過若是真的交手,可能會吃虧。不過活屍在力量與速度上都有優勢,她現在應該能隨便舉起五個自己還能顛一顛。
陳娘子將缸放到後院,又回來將其他東西一起抱走,阿纏在後面關上了門,順便上門閂。
此時的後院擺滿了她們白日裡去買來的東西,陳娘子只記得她買了九種香草,九種木枝,光是這些就堆了厚厚一層。
阿纏每一種取了大約三分之一,先將木枝掰成手掌長,將它們整齊擺放在缸底,然後鋪上香草,只留下中間拳頭大小的空隙。
之後,將木枝點燃,等著下面的木枝慢慢燃燒。
「燒缸需要一整夜,不能見明火,只能煙熏。」阿纏說道。
「我在這看著。」陳娘子立刻道。
阿纏本想說不用,不過想到她現在不需要睡覺,倒也沒有再強求。
她擔心陳娘子守著缸會無聊,還找了幾個有意思的話本給她看,陳娘子欣然接受了。
第二日一早,阿纏醒來後難得沒有賴床,第一件事先去後院看缸。
缸裡的草木熏了一夜已經變成了一層灰鋪在缸底,缸壁上也掛了一層灰,阿纏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聞,煙熏味中夾雜著一絲草木香。
這一步應該沒問題了,等獵鋪的貨送來,就可以讓陳娘子坐進去熏了。
想到這裡阿纏這才發現陳娘子不在,本以為她出去了,結果灶房的門開了,陳娘子端著一碗粥,一碟涼拌的小菜,還有兩張蔥花蛋餅出來了。
見阿纏愣愣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問阿纏:「不吃早飯嗎?」
「吃。」阿纏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活屍不需要吃飯,即使需要進食,也是以血肉為食。
陳娘子有些不一樣,她吃人類的食物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吃不出味道。
蔥花餅有些鹹了,不過對阿纏來說一樣很美味。
吃完簡單卻可口的早飯,阿纏拍拍小肚子,朝陳娘子道:「謝謝。」
「是我該謝你肯幫我。」
「等你恢復了再謝不遲。」
阿纏先讓陳娘子沖了個澡,檢查了一下她的身體,一天的時間過去,她身上的斑塊又長出來一些,但還沒有開始腐爛。
看起來兩粒香丸只能管一天。
阿纏乾脆取了一點龍骨粉讓陳娘子和著水吞了下去,效果依舊很好,那些斑塊迅速淡去了。
等她身體完全恢復正常了,阿纏如昨日一樣,在缸裡擺上了木枝,但在木枝上先倒了半斤的軟骨藤進去,然後再鋪上草。
等到中午,獵鋪的貨送來了,果然花了大筆銀子就是不同,不但送貨上門貨的質量還都是上等。
阿纏驗了貨和對方交接完畢,關上門拿著東西回到後院。
一切準備就緒,阿纏用火折子點燃了虎蛟皮,虎蛟皮很油潤,點燃之後就像是一個小蠟燭,她將虎蛟皮放到香草中間的縫隙中,用它來點燃底下的木枝和軟骨藤。
很快虎蛟皮化掉,中間殘留的縫隙中冒氣了淡淡的煙氣。
阿纏擺了個凳子進去,讓陳娘子坐進缸裡,然後用一個大木蓋將缸蓋住。
陳娘子需要在裡面熏上整整三日,一步都不能離開。
在陳娘子進入缸中的第二日,昌平坊突然來了一群官差。阿纏需要守在店裡,倒是徐掌櫃去瞧了熱鬧。
他回來之後對阿纏道:「後街賣胭脂的姚老板昨日家中闖入了凶人,將她害死了。」
「被殺了嗎?」
徐老板嘆了口氣:「不只是被殺了,聽說有人看見了屍體,那屍體被啃得不成樣子。」
阿纏心中一驚,這死法,怎麼這麼熟悉?
「那些官差沒說什麼嗎?」
「他們能說什麼,一群只知道中飽私囊的廢物,我看啊這案子可能要交到明鏡司手裡了,希望能快點破案,免得那不乾淨的東西繼續在坊中繼續作亂。」
徐老板一語成讖,第三日,又死了一個人,是夜裡打更的更夫,那屍體確實如被什麼東西啃過了一樣。
當天的早朝,又有御史出列彈劾明鏡司鎮撫使。
「陛下,臣昨日聽聞,有妖邪闖入城中,不但傷了守城護衛,還接連兩日害死百姓並啃食屍體,引起百姓驚慌,明鏡司掌管妖邪詭案,卻沒能及時處理,此乃大過。」
並無人發現,立於朝臣之中的嚴立儒在聽到啃食屍體後突變的臉色。
「白休命,你怎麼說?」皇帝出聲。
白休命出列,並不辯解:「臣有罪,還請陛下責罰。」
「那就罰你……」
「陛下。」就在這時,嚴立儒站了出來,「陛下,京中案件皆由京兆府率先調查,此案是京兆府沒能及時上報所致,怪不到白大人身上。」
「既然怪不到他身上,那這案子怎麼辦?」皇帝問。
「刑部願意接手此案,臣保證必定會盡快抓到行凶邪祟。」嚴立儒又道。
「白休命,你覺得呢?」
「臣無異議。」
「那就這麼辦了,這案子交由刑部負責,嚴立儒,盡快給朕一個交代。」
「是。」
下朝回到刑部衙門,嚴立儒讓人叫來了薛明堂,薛明堂進屋後立刻關上了門。
嚴立儒看清薛明堂的臉時不由一愣,他不知遭遇了什麼,人看著清瘦不少,而且眼底青黑,眼球上滿是血絲,似乎許久沒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出了什麼事?」嚴立儒皺眉問。
「大人,雪針蛇被明鏡司抓了。」薛明堂眼中閃過驚懼,「明鏡司的人抓到蛇的時候我就在附近,他們可能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這幾天,薛明堂一閉眼就像是能聽到明鏡衛司踹門的聲音,好像他們隨時會過來將他從家中抓走,抓回鎮獄。
這樣大的壓力之下,他已經連續幾日沒能睡個安穩覺了。
嚴立儒面色一沉:「你太讓本官失望了,一條簽訂了契約的蛇都看不好。」
薛明堂低聲辯駁:「下官前些時日受傷太重,壓制不住雪針蛇,它偷偷跑了出去。大人,如果明鏡司的人順著契約查到了我,該如何是好?」
「你與雪針蛇簽訂的契約可有異動?」嚴立儒問。
「暫時還無異動。」
嚴立儒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終於道:「後日尋個機會來我府上,我將你與雪針蛇的契約解除。」
「多謝大人。」薛明堂面露感激,不過很快眼中又閃過一絲疑慮,「大人,我聽說契約要一方死亡才能解除,該不會……」
「想什麼呢,妖璽還在本官手上,可以強行解除契約。」
「那便好。」薛明堂鬆了口氣,只要契約解除,他就安全了。
聽到嚴立儒提起妖璽,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那東西可是他用了不少手段才從禁庫中偷出來的,偷之前只以為是一件貴重法器,後來把東西交給了嚴立儒他才知道,這東西是當初妖國的玉璽。
妖皇死後妖國破滅,妖璽落入大夏皇族手中,一直放在禁庫裡,直到最近才被偷了出來。
若是那寶貝能放在自己這裡就好了,偏偏落在嚴立儒一個無法修煉的人手上,真是暴殄天物。
當然,這個念頭薛明堂是萬萬不敢表露出來的。
生死危機暫時有了解決辦法,他才想起問道:「大人叫我來可是有事要吩咐?」
嚴立儒點頭:「最近可能有一頭活屍闖入了京城,它在昌平坊殺了兩個人,你要盡快將它擒住,然後毀屍滅跡。」
薛明堂沒有問為什麼,而是立刻應下:「屬下明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薛明堂上前開門,外面站著的也是嚴立儒的心腹。
那人進屋後對嚴立儒道:「如大人所料,那活屍的屍體果然不見了,屬下以為,可能是公子並未捨得活屍頭顱砍下。」
活屍被砍了頭之後就會死亡,嚴立儒當日讓兒子處理活屍,卻沒想他竟然敢陽奉陰違。
他閉了閉眼,強忍著怒意問道:「還有嗎?」
「還有大人吩咐的,屬下去了埋陳慧的山頭,那山頭被早幾日的雷電劈過,山上一切都化為黑灰,根本找不到屍體。」
「即使被雷電劈了,也該留下殘骸。」嚴立儒覺得有些不對勁。
「下屬並未找到殘骸。」那屬下說完之後,試探著道,「大人,那陳慧被活屍啃食過,她是否有可能也變成了活屍?」
活屍品階越高,唾液與血液中的屍毒就越厲害,越是有可能將啃食過的人化為活屍。
夫人和公子養的這隻已經是二階活屍了,相當於人類修士的二境,已是極為罕見。
嚴立儒沉吟片刻,轉頭對薛明堂道:「一會兒本官給你一張畫像,你去昌平坊查活屍的時候,順便查一查,最近畫上的女人有沒有出現過。」
「大人放心,屬下知道該怎麼做。」
朝中發生的大事皆與阿纏無關,今日就是熏香的最後一天,等到煙氣消失,陳娘子就能出來了。
阿纏正在店裡縫香囊,雖然手藝依舊不佳,但是經過陳娘子點撥後,已經能看出香囊的形狀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吵吵嚷嚷,阿纏走到門口,見徐掌櫃和他店裡的小伙計也都在外面張望。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聽說刑部的人來了,挨家挨戶搜查活屍,好像還找人。」徐掌櫃嘆了口氣,「這世道呦,活屍都出來了。」
阿纏臉色微變,正想去後院,卻見薛明堂帶著一群刑部司吏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薛明堂彷佛並不認得阿纏一般冷聲開口:「你就是這家店的老板?」
「是。」
「來人,進去搜。」
見他身後的人闖進自己店裡,阿纏心裡擔心後院的陳娘子被發現,一時沒心思計較自己的香丸被人到處扔。
一名司吏突然喊道:「大人,後院有人。」
他話才落下,一名二十出頭容貌秀美的女子從後院走了進來,她披著斗篷,長髮也未挽起,顯得有些狼狽。
出來後她一臉茫然地問阿纏:「季姑娘,怎麼有人突然闖了進來?」
阿纏見到這容貌有些熟悉的女子後微愣了愣神,然後回道:「沒什麼,刑部的大人們在搜查要犯。」
薛明堂看了眼走出來的年輕女人,對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畫像,感覺似乎有些像,但年齡明顯對不上。
進了後院的刑部司吏很快出來了,走到薛明堂身邊道:「大人,後院裡放了一口缸,裡面似乎在燒什麼東西。」
「那是我正在炮製的香料,價值不菲。」
「閉嘴,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那刑部司吏狠狠瞪了阿纏一眼。
「行了。」薛明堂立刻呵止下屬,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纏,「我們走。」
他要走了,阿纏卻不打算就這樣讓他離開。
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薛大人這般威風,讓下屬毀了我店裡的香丸和香料,就打算這樣走了?」
「你想如何?」
「賠錢啊。」阿纏理所當然道,「收你五十兩,不算多。」
「放肆!」薛明堂還未開口,他的下屬已經翻臉了。
阿纏並不懼怕,反而故意挑起薛明堂的火氣:「如果薛大人沒銀子,可以去找你姐姐借一些。」
薛明堂面沉如水:「季嬋,你在挑釁本官。」
「我以為毀壞別人的東西要賠,這是理所應當的。今日大人若是不賠也可以,改日我讓白大人上門去要。」說著阿纏輕笑了一聲,「薛大人可以回去與你姐姐討教一番,她應該已經熟悉了白大人的風格。」
薛明堂如何不知白休命上晉陽侯府去替季嬋討要嫁妝的事,今日再次被提及,依舊替自己長姐委屈。
他深吸了幾口氣,最後扯下腰間錢袋扔到阿纏腳下。
「薛大人慢走。」
被阿纏威脅一番,還被這麼多人看著,薛明堂也不再搜查這條街了,讓屬下繼續,他則帶著其他人快步離開了。
看熱鬧的各個店鋪的老板也都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關於阿纏與官家人的那些關係,他們早就已經討論過一遍了,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今日又能確認一點,季姑娘的後台確實很硬。
別家都拿錢請那些瘟神走,她一開口就坑了那些人五十兩銀子。幸好這位季姑娘性子好,平日裡見誰都溫溫柔柔的,他們也不擔心不經意間把人開罪了。
礙事的人走了,阿纏關上了門,這才轉身看向年輕了十幾歲的陳娘子。
她看起來和活人一模一樣,有彈性的皮膚,明亮的眼睛,正常的呼吸和心跳,都證明了她是一個活人。
就連薛明堂這個修士都沒有察覺到異常。
陳娘子等到阿纏轉身的時候,突然跪了下來。
阿纏一愣,就聽陳娘子道:「姑娘再造之恩,陳慧沒齒難忘。」
她上前將陳娘子扶了起來:「你叫我阿纏就好。」
陳娘子笑了笑,她臉上的肌肉不再僵硬,笑容很好看:「那阿纏便叫我慧娘,我爹娘都這樣叫我。」
「慧娘,你有什麼打算嗎?」
陳慧想要恢復成人類的樣貌,自然不會是因為愛美。
慧娘摸了摸如今的臉,這是她二十多歲時候的樣子,嚴立儒應該會覺得熟悉。
想著那個人曾經無數次對她說過,心裡只有她,陳慧心想,是時候去試驗一下了。
她說:「我要去嚴家,我全家的仇,總要有人來報。」
「嚴立儒是刑部侍郎,他家中,並不是安全的地方,你的實力不夠。」
「我知道。」慧娘笑笑,「方玉是鎮北侯唯一的女兒,她身邊常年跟著護衛,如果我想報仇,只能用其他辦法。」
「哪怕你可能會被發現,再死一次?」
「對。」
阿纏對陳慧這個選擇並不意外,儘管她並不看好,也沒有想過要阻止。
她幫陳慧,只是因為覺得她不該就那樣死掉,那太可惜了。但這是陳慧自己的選擇。
阿纏輕嘆一聲:「慧娘,你知道妖言惑眾這個詞嗎?」
陳慧面露疑色。
「妖有妖言,屍有屍語,有些人天生意志堅定,很難被蠱惑,但其實是有辦法的。」阿纏看向她,「從微小的事情開始,他第一次答應你的時候,你對他的影響就會多增一分,如果你能成功蠱惑他千百次,你就成功了。」
阿纏笑了笑:「慧娘,你還欠我一個天大的恩情沒有還,我等你來還我。千萬不要讓我等來世,我不信來世。」
陳慧重重地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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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1:14:07
第三十三章
方玉最近心情極好,陳慧的死彷佛是多年來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去掉了,她從未如此痛快過。
哪怕得知兒子並未將活屍處死,導致活屍失控在上京作亂也沒能擾亂了她的好心情。
不過是在昌平坊殺了兩個人,都是平民百姓,死了便死了,有什麼可擔心的?
但這事惹得相公大怒,不但讓人將兒子從外面抓了回來,還親自上手打了十棍子,最後把人關去了祠堂禁閉十日。
方玉雖然心疼兒子,卻也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與自己相公對著幹,只能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去看看兒子。
她帶著丫鬟,拎著食盒來到祠堂外,還沒推開門,就聽見了裡面曖昧的聲音。
她臉色鐵青,用力拍了一下門,發出哐當一聲響。
裡面男人的調笑聲和女人的叫聲都停了下來。
「哪個不要命的打擾本公子的好事?」屋內尋歡的嚴呈大喝一聲。
「你娘。」
過了半晌,嚴呈衣衫不整地過來開門,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娘,這事兒你可千萬不要告訴爹啊。」
方玉往裡瞄了一眼,被嚴呈拽進祠堂的是個外面灑掃的丫鬟,容貌看著還湊合。
她恨鐵不成鋼地伸手點了點兒子額頭:「你可真是什麼髒的臭的都吃得下。」
「這不是閒著沒事做嗎。」他吊兒郎當地笑著。
嚴呈本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平日裡就混跡在勾欄酒肆,這次他爹要關他十天,他怎麼可能忍得住。
「那也不能在祠堂裡。」
「你不說我爹也不會知道,何況嚴家的祖宗有什麼好拜的,也就爹天天把他們供起來,這群人加起來都沒外祖父一根手指厲害。」嚴呈語氣不屑。
方玉並不糾正兒子,而是寵溺道:「不准有下次了,否則被你爹知道了誰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嚴呈回答得頗不走心,顯然並未將他娘的話聽進去。
「來人。」方玉開口。
身後的丫鬟立刻走上前:「夫人。」
「把裡面的那個處理掉,不要讓老爺發現了。」
「是。」兩名丫鬟走進了祠堂,將那個衣衫不整的灑掃丫鬟拖了出來。
那丫鬟還期待地看著嚴呈:「少爺,少爺救我……」
嚴呈只掃了一眼就無趣地收回目光,不過是個打發時間的玩意而已。
方玉將手中食盒遞給嚴呈:「都是你愛吃的,多少吃一點。等你爹一會兒回來的時候,你說些好話求求他,讓他早點把你放出來。」
說著,方玉也有些無奈:「你說你這孩子,要是想把活屍留著就看好了,怎麼還能讓它跑出來。它那臉可沒毀掉,若是被人抓到了,一查就能查到你外祖父身上。」
那活屍生前是鎮北侯府的護衛,與外人勾結意圖背叛鎮北侯被發現,因那人是二境修士,方玉便沒讓父親直接處死他,而是將人煉成了活屍,受她驅使。
這煉屍的手藝是方玉從她養父那裡學來的。
沒有回到上京之前,她和養父生活在一起,養父以趕屍為生。
直到死前養父才和她說,她的親生母親是養父的妹妹。當年鎮北侯領軍經過此處,她生母被村裡人送去伺候了一夜,誰知就懷上了她。
方玉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是一位侯爺,心裡便恨上了這個養父,如果早說與她聽,她早就去認親了,也不必受了這麼多年的罪。
養父死了之後,她將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又翻到了一本被他珍藏多年的「邪書」。
方玉用書裡的法子,將養父煉成了活屍,用哨子控制,有了「養父」一路護送,她成功離開了家。
誰知半路,卻被一個道士發現她操控活屍,最後還是她苦苦哀求,那道士才放了她一馬。
當時方玉雖然口口聲聲說著會改邪歸正,可見識過了活屍的好處,怎麼可能會丟開不再用。
這些年,許多她看不順眼的人都是那頭活屍替她處理掉的。
嚴呈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樣:「冤枉啊娘,我已經給它下了命令,讓它去山裡藏好,誰知道它怎麼突然就不聽命令了,還闖進了城裡。」
方玉雖然會煉屍,但也只會照著書裡做,超出那本書記錄的範疇,她一竅不通。
既然不懂,她也不再想了:「罷了,不必擔心,你爹已經讓人去處理那頭活屍了。」
嚴呈本來也沒擔心,只道:「可惜外祖父不在,不然哪裡用爹費心,還不是外祖父一句話的事。」
想到自己父親,方玉的眉眼柔順了許多:「再過一個月,你外祖父應該就回來了。」
鎮北侯年輕時候受過傷,很難有子嗣,方玉在上京認親後,確認了她真的是鎮北侯的女兒,她就成了鎮北侯府唯一的小姐。
鎮北侯對她很是寵愛,就連她故意搶了國子監祭酒的未來女婿,她父親也替她兜著,還為了哄她將陳慧一家趕出了上京,免得污了他的眼。
這些年,她在她父親的庇護下,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三年前她父親被派去駐守西陵邊境,如今終於要回上京了。
方玉瞧了瞧外面天色,這個時間相公也該回來了。
她轉頭對嚴呈道:「行了,你好生在祠堂裡待著,你爹快回來了,為娘就先走了。」
方玉在府中等著,嚴立儒每日申時下值,一般申時中便能到家。
可今日她從申時初一直等到酉時初,依舊沒能見到人。
嚴立儒在回府的路上,途經一處街巷,街頭聚集了不少人,馬車過不去。
車夫與他通報之後下去瞧了一眼,回來之後匯報道:「老爺,那邊有個姑娘在自賣自身,要二十兩賣身銀子,聚集的人都是湊過去看熱鬧的,可要將人驅散?」
嚴立儒聽到後皺了下眉:「不必,本官下去看看。」
嚴立儒此時身著官袍,剛一下馬車,周遭的百姓立刻散開給他讓路。
旁邊還有人認出了嚴立儒的身份,都在喊他嚴青天。
他與幾名神情激動的百姓頷首示意後,走進了人群,終於看到了那跪在地上,要自賣自身的女子。
那女子初時是低著頭的,且一身孝衣。
他只看了一眼便差不多弄明白了緣由,這樣的事並不罕見。想來這女子家境貧寒,可能是有親人過世,她不得已才想賣了自己換銀子為家人安葬。
不過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想來這女子該是有什麼過人之處。
嚴立儒站在對方面前,還未開口,旁邊就有好事的婆子先插了話:「姑娘,這位可是嚴青天嚴大人,你要是有難處,不妨說出來。」
那女子聽了對方的話後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秀麗的臉。
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嚴立儒呼吸一滯,瞳孔微縮:「阿慧……」
他聲音極低,周圍人聲嘈雜,並無人聽到。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眼前的女子比阿慧年輕許多,看起來也只有二十出頭的模樣,她的眉眼與阿慧十分相像,只是更顯怯弱,並不如阿慧那般冷硬。
「你叫什麼名字?」嚴立儒溫聲問道。
「稟大人,民女叫巧娘。」
「為何在此地賣身?」
巧娘邊垂淚邊道:「民女自幼沒有母親,如今父親意外身亡,已經停靈七日,可民女無銀錢安葬父親,故而才想著賣身。」
「既如此,本官替你安葬你父親,你回去吧。」
巧娘聽說嚴立儒願意幫忙安葬父親,眼中滿是感激:「大人願意幫巧娘安葬父親,巧娘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嚴立儒失笑:「不必如此,你回去吧,以後莫要輕易賣身了。」
巧娘臉上泛起一絲茫然,旋即道:「民女如今父母雙亡,已經無家可歸了。求大人將我帶回去吧,我很能幹的。」
嚴立儒看著那女子無措的目光,聽著她哀求的話,心頭微動。
他和阿慧實在是太像了,可阿慧的性子那麼硬,這些年過得不好,也從不肯來求他。
如今阿慧不在了,卻讓他遇到了與她這般相像的巧娘,或許這就是天意。
沉默半晌,嚴立儒嘆道:「罷了,那你便與我回府,做個丫鬟吧。」
聽到嚴立儒肯將巧娘帶回府中當丫鬟,不少人都覺得羨慕。
這可是嚴青天嚴大人的家裡,必定家風嚴明清正,賣身能找到這樣好的主家,也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不然就巧娘這般容貌,自己在外生活,怕是遲早要被外面的豺狼虎豹禍害了。
巧娘不住磕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處理完此事,嚴家的馬夫下來將聚集的路人驅趕了,嚴立儒也轉身回了馬車上。
巧娘跟著上了馬車,她坐在嚴立儒身邊,一直垂著頭,雙手緊攥著身上的孝服,顯得十分拘謹。
嚴立儒一直注視著她:「不必擔心,待入了府後,你便在我院子裡伺候。」
「謝謝大人。」
「巧娘這個名字也需要改一改。」
「全憑大人做主。」
「便改成如慧吧。」
巧娘臉上綻出一抹笑:「這個名字真好聽,那奴婢便叫如慧了。」
嚴立儒終於滿意了,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酉時中,馬車終於停在了嚴府門外。
方玉久等嚴立儒不歸,以為他遇到了什麼事,聽到下人說老爺回來了,立刻趕往大門口。
她剛到,就見一身官袍的嚴立儒從馬車上下來,然後轉過身,從馬車上接下來一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垂著眼對他說了什麼,她那不苟言笑的夫君竟然笑了一下。
隨後那女人抬眼看了過來。
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後,一瞬間,方玉如墜冰窟。
陳慧!
下一刻她就反應過來,不可能是陳慧,陳慧是她親眼看著斷氣的,陳慧也沒有這麼年輕。
可這樣的想法並不能安慰到她,她眼睜睜看著她的相公與這賤人眉來眼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就在這裡!
方玉手攥成拳,修剪精緻的指甲斷了兩根她都沒感覺到痛。
她一直以為,除去了陳慧,嚴立儒眼裡就只有自己了。
可做夢也沒想到,陳慧死了,嚴立儒竟然將這個與陳慧如此相似的女人帶回府!
這算什麼?
方玉強忍著心中怒意,開口問:「夫君,她是誰?」
還沒等嚴立儒說話,站在嚴立儒身後的女子便上前行了一禮:「拜見夫人,奴婢名喚如慧。」
「如慧,可真是個好名字。」方玉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她死死盯著如慧,彷佛想要將她的臉一寸寸刮花。
如慧卻並未察覺到異樣,抬頭朝著方玉露出燦爛的笑。
「行了,管家,將如慧帶去我院子,日後她就在我身邊伺候。」
「是。」管家看了看老爺,又看了眼夫人,上前帶著還不明所以的如慧一起離開了。
跟著管家走出一段路,如慧轉過頭,看向與嚴立儒撕扯起來的方玉,嘴角微微上挑。
這還只是個開始。
從嚴立儒聽了她的話,將她帶回嚴府的那一刻起,這座府邸就注定再也得不到安寧,這都是他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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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1:14:28
第三十四章
轉眼,如慧到嚴府已經有七日了,頭兩日,院中的其他兩名丫鬟並不讓她上手,無論是吃食還是衣物,都不准她碰。
那種防備是很隱晦的,並不容易被察覺。
第三日,大概是她的身份終於被查證了,管家才叫她過去,寫了賣身契給她,一同給她的還有二十兩銀子。
如慧毫不猶豫地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從此她便賣給了嚴家。
那之後,兩名丫鬟對她的態度終於有所轉變。按照管家的吩咐,如慧暫時被分到了書房伺候。
如慧發現,嚴立儒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每日下值回府後,先與方玉一同用飯,用完飯便去書房。
每晚戌時入睡,他宿在自己的院子裡,並不與方玉同住一處。
至少在如慧入府的這些時日,她沒有見到嚴立儒靠近過方玉的院子,倒是方玉時常過來送些湯湯水水,但也從不見嚴立儒喝。
這兩人的關係和她預想中的,竟全然不同。
嚴立儒待方玉如此冷漠,以方玉的性子根本不該忍下來,偏偏她就忍了。
他們到底有什麼秘密呢?
如慧一邊打掃著已經很乾淨的書房,一邊思索著。
書房門打開,嚴立儒走了進來。
見到背對著他,用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撣著掛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如慧,他彷佛看到了自己還在求學之時,那時候的年輕的阿慧。
那時,她每次犯了錯,老師罰她去打掃書房,她就會偷偷叫來自己,讓自己幫忙幹活,她則偷懶拿著雞毛撣子撣灰,然後用力過猛,毀了老師一幅得意的畫作。
那次被老師發現,老師拿著雞毛撣子追著她跑了大半個院子。
回憶中美好的過往讓嚴立儒嚴肅的面容緩和下來,這時如慧彷佛終於察覺到有人進來,轉過身見到他,有些慌亂地想跪下:「老爺。」
嚴立儒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府中並沒有那麼多規矩,不必下跪。」
「奴婢知道了。」
嚴立儒眉頭皺了皺:「你不用自稱奴婢。」
如慧愣了愣,才道:「是。」
她見嚴立儒走向書案,剛想要退下,卻又被喊住:「你過來,為我研墨。」
「可是如慧不會研墨。」
「無妨,我教你。」
等如慧走過去,嚴立儒先在硯台中點了些水,然後拿起墨條開始研磨。如慧好奇地看著,沒等嚴立儒讓她做,她便問:「大人,我能試試嗎?」
「好,你來吧。」
如慧很快就學會了如何研墨,嚴立儒也不再看她,開始寫字。
這是他少時就養成的習慣,每天都要寫一張大字,至今依舊沒有改變。
他書案上放著攤開的字帖,那字帖很有些年代,紙張都泛了黃,上面的字體如慧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是她父親的字,她父親的書法曾經被許多文人追捧。
這字帖,是當初父親寫給嚴立儒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大約半個時辰後,嚴立儒終於練完了字,見如慧盯著桌上鋪著的紙,問她:「你認字嗎?」
如慧搖搖頭:「不認得。」
頓了一下,她滿懷希冀地問:「大人能寫下我的名字嗎?我想知道大人為我取的新名字是什麼樣的?」
「自然。」嚴立儒笑著應下,又取了一張空白宣紙,在上面寫下如慧二字。
方玉端著甜湯來到書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彷佛又看到了當年已經訂婚的陳慧與嚴立儒,他們在她面前毫不掩飾的親暱。
她那時笑著站在一旁,心裡卻有烈火在灼燒。
她很想立刻將這個小賤人發賣了,但不行,上一次她與夫君因為這賤人吵了一架還未和好,若是再因她起了爭執,說不定會讓夫君把人護得更緊。
方玉深吸了幾口氣,心想,想要對付這個替身的辦法多得是,總能讓她抓到機會。
她抬手敲了下門,嚴立儒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了過去。
見到方玉,他只淡淡道:「夫人來了。」
方玉走進書房,將手中甜湯放在桌案上,笑道:「這是我專門為夫君熬的甜湯,夫君嘗嘗。」
如慧見方玉進來,趕忙上前行禮:「夫人,奴婢就先退下了。」
如慧離開後,方玉才說起了正事。
「相公,呈兒被關了這些時日,已經有所反省,是不是該讓他出來了?」
「急什麼,再關他五日,好好磨一磨性子。」嚴立儒又取了一張紙,似乎打算作畫。
他這般冷淡的態度方玉早就習慣,她偏偏就愛嚴立儒這樣的姿態。
當初他對她就是這樣的態度,那樣疏離,那樣高不可攀,後來還不是娶了她,還與她生下了呈兒。
只可惜……
方玉及時止住了念頭,笑道:「夫君心中有成算便好,對了夫君,再過一個月父親就要回來了。」
聽到鎮北侯要回來,嚴立儒才有了些反應:「知道了。」
「那夫君是否要搬來正院與我同住,若是父親發現我們分開住,怕是會不高興。」
嚴立儒並未應下,反而目光沉沉地看向方玉:「你覺得父親會因此斥責我嗎?」
方玉不自覺地吞了下口水,嚴立儒的眼神讓她有種秘密被人窺探的感覺,她趕忙移開目光,強笑道:「我只是隨口說說,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之後幾日,方玉一直讓人盯著如慧,讓他們將如慧與嚴立儒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如實上報。
第一日,她得知嚴立儒在書房裡教如慧寫字。
第二日,如慧為嚴立儒做了上不得台面的蘿蔔糕,她讓嚴立儒吃,嚴立儒就吃了。
第三日,如慧進了嚴立儒的臥房為他收拾床榻,雖說很快便出來了,但以前從未有丫鬟敢踏入他的臥房。
第四日……
每日來匯報的嚴立儒院子裡的小廝見夫人恨不得生撕了他的模樣,不敢再說下去了。
雖然老爺和那如慧姑娘沒有做過什麼逾越之事,可任誰都看得出來,老爺對那位姑娘甚是喜愛,怕是不久之後,這府裡就會有一位姨娘了。
「賤人、賤人、賤人!陳慧,你這個賤人!」方玉發瘋似的將房間裡的擺設都砸了。
丫鬟們只敢在外面守著,誰也不敢上前勸阻。
「吳叔,你出來。」方玉砸完了東西,理了理散亂的頭髮,突然出聲。
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中:「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殺了那個如慧,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被稱為吳叔的老者冷淡地拒絕道:「侯爺只讓屬下保護姑娘,殺人不在屬下職責之內。」
說完,人就消失了。
方玉被氣得差點一頭栽倒,她咬著牙恨恨道:「你當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不能在府裡處置那個小賤人,那就只能將人引出府。
只要出了府,把人弄死了,嚴立儒就不會再追究了。
她很了解這個男人,就算是他放在心裡多年的陳慧,見到她沒救了,他便會立刻放棄。
這個冷心冷肺的男人,心裡最看重的只有權勢。而她爹能夠給他權勢,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娶了她。
就算他愛了陳慧多年又如何,最後還不是來遲一步,只能眼睜睜看她去死。
方玉下定決心之後,反而沒有那麼憤怒了。面對一個遲早會死的人,還有什麼可在意的。
第二日就是他們夫妻二人約定將嚴呈放出來的日子。方玉滿心期待著嚴立儒歸家,以為等他回來兒子就能從祠堂裡出來了。
誰知嚴立儒歸家之後竟黑著臉拎著棍子去了祠堂,她聽到下人的匯報後嚇得趕忙往祠堂趕。
她趕到祠堂時,嚴呈正被小廝們押著,人已經挨了好幾棍。
嚴立儒年輕時候嘗試過練武,可惜並無天賦,只能算是個不入流的武者。但也好過耽於酒色的嚴呈。這次他絲毫沒有留手,棍子打在嚴呈身上,那聲音讓人膽寒。
「夫君這是做什麼,呈兒已經被關了半個月,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方玉上前抱住嚴立儒的手。
「做錯了什麼?」嚴立儒強壓怒氣將方玉甩開,讓小廝們都退出去才又開口,「這孽障有沒有告訴過你,那頭活屍快進階了?」
「怎麼可能?」母子二人同時發出驚呼。
「你不知道?」嚴立儒怒視兒子。
嚴呈慘白著臉色搖頭:「不知道,這不可能啊,外祖父明明說過,活屍只吃尋常人的血肉是不會進階的。」
方玉恍然大悟:「難道是那頭活屍要進階了,這才不受呈兒的控制,自己跑出去了?」
見兒子並不像是知情不報故意隱瞞,嚴立儒總算沒有方才那麼生氣。
又聽方玉問道:「夫君,到底發生了何事,惹得你大動肝火?」
嚴立儒吐了口氣:「刑部昨日抓到一頭活屍,已經就地斬殺處置了,結果今日又發生了活屍傷人案。」
顯然,薛明堂抓住的那頭活屍並不是嚴呈母子養的那頭失去控制的活屍。
後來他也招來薛明堂問過了,被抓的活屍只有一階,分明是剛剛被製造出來的。
能夠在短時間內製造活屍,而且還知道聲東擊西,顯然是那頭二階活屍開始朝著三階提升了。
無論妖魔鬼怪,三境之後便進入了不同的層次,活屍會產生智慧。
他必須要在那頭活屍進階之前將它處理掉,幸而薛明堂還算有些能耐,這些時日雖然並未摸到那頭二階活屍的蹤跡,但也沒有再死過人,他還能勉強將這案子壓下來。
即便這件事嚴呈並不知情,但也不妨礙嚴立儒看他不順眼,嚴呈出祠堂的日子遙遙無期,方玉也不敢求情了。
嚴立儒回到院子時,院中的兩名丫鬟正在與如慧說剛才發生的事,另一名還在問如慧:「如慧姐姐,你到底是如何泡的茶,喝了你的茶,老爺就不肯喝別人沏的茶了。」
如慧笑著回道:「都是尋常的步驟,沒什麼特別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像刀口一樣的紅痕,不過消退的很快,就快瞧不見了。
見嚴立儒回來了,另外兩名丫鬟不敢再說話,如慧神色自若地跟著他進屋去伺候。
進了嚴立儒的臥房,如慧替他更衣,又將剛泡好的新茶替他斟上。
見到姿態越發規矩,言行舉止與阿慧越來越像的如慧,嚴立儒一整天的疲憊總算消散了許多。
「老爺,明日我能出趟門嗎?」
「要去做什麼?」
「明日是我父親的生辰,我想去祭拜他。」
「好,我會告訴管家。」嚴立儒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
「多謝老爺。」如慧微笑,走到他身後替他捏肩。
明日當然不是她父親的生辰,卻是方玉會出門的日子。
如慧發現,每隔七日,方玉就會出一趟門,而且只帶一個貼身丫鬟卻不帶護衛,這還是她偶然發現的,那名時刻跟隨方玉的護衛,竟然在她出門的時候依舊留在府中釣魚。
這府裡的人似乎都對方玉的行為習以為常,觀察了兩次之後,如慧就覺出不對勁了。
如慧也是嫁過人的,這兩次方玉回來後,那模樣可不像是剛買完了心儀的衣裳首飾。
第二日一早,如慧早早出了門,卻並未離開太遠。
等她見到了方玉坐著一輛與平日裡奢華風格不相符的低調的馬車出門的時候,她跟了上去。
馬車的速度不快,只是路程有些遠,一直到左枝巷才停了下來。
方玉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了巷子,直奔一個二進宅子。
進去的人只有她,丫鬟將她送去之後便在馬車中等著。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方玉才在一名年輕英俊的男子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臉上還帶著淡淡酡紅。
如慧站在街巷的另外一段,眼中清晰地映出對面那兩人的舉動,那年輕男子似乎在痴纏方玉,方玉似乎給他塞了一張銀票,便坐上馬車就走了。
目送馬車離開了,那男子才回了巷子。
這屬實有些意外了,她以為方玉如此痴迷嚴立儒,會對他一心一意,從一而終。
可這住在左枝巷的年輕男子又算什麼?
嚴立儒知道此事嗎?
以她近些時日的觀察,嚴府中鮮少有事情能瞞過嚴立儒的眼睛,連她都能在短時間內發現方玉的異常,嚴立儒會沒有發現嗎?
或許這就是他與方玉分院而住的原因。
隨即如慧又搖搖頭,應該不止。
嚴立儒這人,心機深沉,他擺明了不願意應付方玉,方玉卻也只能隨著他,或許就是因為心虛。
這麼好的拿捏方玉的手段,可能是意外造成的嗎?
如慧看了眼左枝巷,她已經開始懷疑,住在那裡的年輕男子,說不定認得嚴立儒。
之後的時日,嚴府依舊相安無事。
有一次,如慧對嚴立儒提了個有些過分的要求,讓他在回府的時候替她買天街附近的一家甜餅,嚴立儒竟真的買了回來。
接了甜餅,她分了一半餵給嚴立儒吃,他竟也吃了。
嚴立儒不喜歡甜食,即使當年,陳慧餵他他都不肯吃,方玉就更沒有這般大的臉面。
如慧將餘下的餅收好,她等的時機終於到了。
這日嚴立儒休沐,也是方玉出府的日子。如慧以為方玉會換個日子再去,不想到她竟準時出門了。
馬車裡,方玉的丫鬟還在勸說:「夫人,今日老爺休沐,我們不該出來的。」
方玉嗤笑一聲:「相公如今被那賤人迷得神魂顛倒,哪裡還能看得見我。前幾日,相公竟然還從外面帶了吃食給她。」
她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發洩。
寧郎年輕力壯,雖在她心裡比不上相公,可相公婚後一直鮮少與她同房,她也是有需求的,這些年過去,她心中的苦悶又有誰知道。
丫鬟不再勸說,方玉也垂下眼,心中盤算著也是時候了,前兩日她已經找了那賤人在鄉下的親戚,讓他們想辦法哄她出府,再過兩日,她就能除掉這個禍害了。
另一邊,嚴府中,慧娘再次與嚴立儒告假,說要去福安坊取她訂做的筆。
當嚴立儒問她為何要訂做毛筆時,她才支支吾吾地說,下月是他的生日,是送給他的。
「老爺,你能陪我一起去嗎?」如慧看著嚴立儒的眼睛,「如果你不喜歡,還可以改的。」
「……好。」嚴立儒答應了下來。
他最近總是做噩夢,夢到阿慧,每次看到夢中渾身是血的阿慧,醒來後他就想加倍對如慧好。
只要是她想要的,都給她。
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如慧將嚴立儒支去茶樓等她,她則去福安坊左枝巷旁的店裡取她花二兩銀子訂的筆。
方玉與寧郎一同出了巷子,她的手還握著寧郎的手,恰好遇上了從旁邊鋪子裡出來的如慧。
兩人對視一眼,如慧的目光落在方玉和寧郎的手上,臉上露出驚駭。
方玉面色一變,對身旁的寧郎道:「快抓住她,若是被她說出去,我們就完了。」
寧郎也知曉此事的嚴重,上前一把抓住如慧,捂住她的嘴。
有方玉在旁遮掩著,他們見沒人,便又進了左枝巷。
如慧被身強力壯的寧郎禁錮著,掙扎力度並不大,周圍並無人被驚動。
嚴立儒在茶樓中等了半刻鐘,始終不不見如慧回來,便起身去了她去的那家鋪子。
見鋪子開在左枝巷外,嚴立儒掃過一眼,眉宇間有淡淡的嫌惡。
他尋了店鋪老板詢問,才知道如慧已經取走了筆,可人卻沒有回去。
出了鋪子,嚴立儒一眼就看到在巷子口,有一根折斷的筆。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停靠著的馬車,目光一沉,邁步往左枝巷裡走去。
如慧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那寧郎守在外面,屋中只剩方玉。
本以為要過兩日才能收拾這賤人,沒想到她今日竟然撞到了自己手上。方玉居高臨下地看著眼中帶著哀求之色的如慧,毫不猶豫地搧了她一巴掌:「賤人,勾引我相公的時候,可曾想到今日?」
「我沒有勾引老爺,夫人求求你饒過我,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是嗎?」
「是,以後夫人說什麼我都會聽。」
「真是個乖巧的姑娘,難怪相公對你這般疼愛,可惜啊……」方玉冷笑,「可惜他看重的不過是你的臉而已。」
「什麼?」
「你還不知道吧,相公曾經有個青梅竹馬,與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方玉陷入回憶,「她後來成親嫁人了,相公還偷偷去看她。於是,我就偷偷告訴她相公,陳慧那個賤女人婚前便與人有了首尾,她相公果然信了,從此之後,天天打她哈哈哈哈。」
如慧安靜了下來,目光沉靜地看著方玉。
她當初只以為自己識人不清,從沒想過是方玉從中作梗。
就在這時,門開了。嚴立儒一手抓住方玉的肩膀,想將她撥開。
並無人注意到,如慧伸出腳,勾住了方玉的腳踝。
兩人同時用力,方玉一個趔趄直接仰頭倒在了地上,後腦恰好磕在了床邊的腳踏上。
嚴立儒上前將如慧解開,如慧站在他身側卻擔憂地看著方玉,方玉還睜著眼睛,但腦後已經流出了大灘的血。
「救、救……」
嚴立儒看著方玉,並未上前。
「老爺,夫人是不是活不成了?」如慧面帶驚恐。
半晌,嚴立儒才道:「去叫大夫。」
「可是……可是我聽說夫人的父親是鎮北侯,若是被他知道夫人的傷和你有關,他不會放過你的。」
嚴立儒僵住。
「老爺。」如慧在他耳邊輕聲說,「夫人在這裡與人偷情,卻被情郎與她的婢女聯手殺害,無論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嚴立儒往前走出一步,又停了下來,他不知道在與什麼抗爭。
身後,如慧的聲音還在:「等鎮北侯回來,想必案子已經蓋棺定論。」
方玉看著嚴立儒蹲在她面前,以為他會救她。
卻見他將手中的麻繩纏到她脖子上,然後死死勒住。
如慧站在嚴立儒背後,看著目光從驚恐到絕望的方玉,微微笑了起來。
最後,方玉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如慧身上。
她看到了如慧臉上的微笑,看到她張開嘴,無聲地叫了她:「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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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8 01:14:46
第三十五章
方玉瞪大眼睛,她張著嘴想要發出聲音,卻已經來不及了。
陳慧!為什麼如慧會是陳慧?
這個問題直到死,她無法得到答案。
方玉死在了一個很尋常的日子裡,被她痴迷了一輩子的相公,親手勒死了。
死不瞑目。
房間裡充斥著嚴立儒的喘息聲,如慧站在他身後,垂眼看著已經失去了生命氣息的方玉,心裡並沒有復仇的痛快。
在她全家枉死的二十年後,罪魁禍首才死在她面前,她只覺得這一切都來得太遲了。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嚴立儒背上,方玉死了,下一個……就該輪到他們的兒子了。
「老爺,接下來要怎麼辦?」
嚴立儒鬆開了勒死方玉的繩子,站起身道:「不必擔心,將她身上的珠寶首飾都拽下來,力氣大一點。」
如慧微愣了一下,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她將方玉頭上的珠翠,身上的寶石墜子和項鏈,還有手腕上的兩個玉鐲都扯了下來。
因為用力過大,在方玉的脖子和耳朵上都留下了痕跡。
在她取走方玉身上首飾的時候,嚴立儒在屋中走著,來到桌旁,找了個角度將桌子推倒,上面的花瓶碎了一地。
他又撕下了一邊床幔,將並沒有疊好的被子扯下床,枕頭也被扔到了床尾。
只是稍微做了些改動,這屋子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在裡面發生了爭執。
「老爺,已經好了。」
如慧將首飾交給嚴立儒,嚴立儒將東西收好,對她道:「走吧,出去的時候什麼都不要說。」
如慧點頭,跟在嚴立儒身後往外走去。
他們走出房間後,嚴立儒任由房門大敞,帶著如慧繼續往前。
院子裡,方玉的那個年輕的情郎正惴惴不安地站著,似乎在等他們出來。
見到嚴立儒,他非但沒有轉身就跑,而是迎了上來。
「大、大人,我們說好的……」
嚴立儒打斷他:「放心,我早說過不會追究你,我和方玉還有話要說,你去街頭的來福酒館等著。」
「是、是,我這就去。」
「別讓門口的丫鬟和車夫看到了。」嚴立儒語氣依舊平靜。
「絕對不會。」
那年輕男子得了嚴立儒的話,就像是得到了聖旨一樣,整個人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朝著外面跑去。
和如慧之前猜的一樣,方玉與人偷情之事嚴立儒果然早就知道,連方玉的情人,都可能是他物色的。
嚴立儒這個人,果然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走吧。」
聽到他的話,如慧有些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就這麼走了嗎?」
嚴立儒見她惴惴不安的模樣,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不必擔心,沒有人會發現。」
兩人避開了方玉的丫鬟和馬夫離開了左枝巷,兩人走到前街上了嚴府的馬車,馬車並不回嚴府,而是去了一間開在嚴府附近街巷的成衣鋪子。
那鋪子的生意不太好,掌櫃正在櫃台前打瞌睡。
嚴立儒走進去之後伸手在櫃台上敲了敲,掌櫃一個機靈:「嚴大人?」
「讓葉家兄弟來見我。」
「是,小的這就去叫他們。」掌櫃迅速答應下來,也不看店了,身形靈活地從後門去了後院。
很快,一對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兄弟走了出來,見到如慧也在,兩人警惕地掃了她一眼,隨後向嚴立儒行禮:「嚴大人,有什麼需要我們兄弟去做的?」
嚴立儒出聲道:「左枝巷外停著一輛馬車,車上的馬夫和丫鬟,還有街頭來福酒館裡一個叫寧聰的年輕男子,將他們控制起來。將馬夫殺了,做出被人偷襲至死的假象,扔回左枝巷左手第二個宅子裡。兩天之後未時末,讓那一對男女駕車出城,將這些首飾放在他們的行囊中。」
他將之前從如慧那裡接來的首飾遞給了兄弟二人:「可聽明白了?」
其中一人接過了首飾,毫不猶豫地應道:「聽明白了,我兄弟二人這就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嚴立儒帶著如慧回到馬車中,這一次,馬車是朝著嚴府駛去的。
兩人出府這一趟,並未驚動任何人,也沒有人敢對這府中的男主人指手畫腳。
到了酉時,方玉院中的幾個丫鬟開始有些擔心了,以往夫人外出,從來不會這麼晚還不歸家,難道是遇上什麼事了?」
她們一直等到戌時,都已經宵禁了,夫人竟然還沒有回來。
一直伺候方玉的大丫鬟逢夏終於扛不住壓力,匆匆趕往嚴立儒的院子。
「老爺,夫人白天外出後,至今仍未歸府。」逢夏神情忐忑地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嚴立儒的表情。
她是伺候方玉的貼身丫鬟,就算一開始不知道夫人每次出門都去做什麼,但時日久了,總會在對方身上發現一些不該存在的曖昧痕跡。
若不是這次夫人宵禁了仍未歸家,她也不敢驚動老爺。
「你可知夫人去了何處?」
「奴婢不知,但夫人是帶著逢春一起出的門。」
逢夏說完等了半晌也不見主子回應,偷偷抬起頭,只見嚴立儒沉著一張臉似乎在思索什麼。
半晌才聽到他開口:「這件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夫人院子裡的幾個丫鬟,如果她們敢出去亂說,本官饒不了她們。」
「是,奴婢一定不會讓她們亂說話。」
「回去吧,若是有人問起,就說夫人去了郊外的靈安寺小住幾日。」
「奴婢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逢夏還未進院子,就被一名老者攔下了。
「小丫頭,你們夫人呢?」老吳頭詢問到。
逢夏神色自若地將嚴立儒教她的說辭對這老者說了一遍:「夫人去了郊外的靈安寺,說要小住幾日。」
老吳頭微蹙了蹙眉:「怎麼之前沒聽說過?你們這幾個丫鬟也沒跟去?」
「是夫人臨時決定的,她只對我們老爺說了。」
「哦。」聽聞嚴立儒知曉此事,老吳頭便不再追問了,背著手踱步離開。
方玉消失的第二日,府中並無任何異樣,除了如慧和方玉的幾個丫鬟外,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出了一趟門。
但是一大早,京兆尹便親自來了刑部衙門。
見到了嚴立儒,那位京兆尹臉上露出一抹為難之色,吞吞吐吐半晌,才終於將此行目的說了出來:「嚴大人,下官接到左枝巷百姓報案,說發現一戶人家夜不閉戶,有賊人闖入,進去不久那賊人便一邊喊著殺人了一邊奪門而逃。」
嚴立儒似有些詫異:「難道死者與近來的活屍案有關?」
京兆尹嘴裡發苦,硬著頭皮道:「那死者似乎是尊夫人。」
「什麼?」嚴立儒一愣,「你說什麼?」
京兆尹死死低著頭,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又迅速重復了一遍:「那位死者是尊夫人。」
嚴立儒沉默許久才問:「她是怎麼死的?」
「尊夫人似乎與人發生了爭執,被人用麻繩勒死的。她身上的金銀首飾都消失不見,那闖入宅子的小賊身上並未搜到尊夫人的首飾,他也不承認自己拿過任何東西。」
「那宅子的主人是誰?」
「……宅子的主人是一個叫寧聰的男子,這宅子原本是尊夫人過戶給他的。尊夫人死後,這個寧聰也消失不見了。」
京兆尹背後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又不是第一次斷案,都查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是不清楚的?
嚴大人家的那位夫人不但給他戴了綠帽子,還被情夫給殺了。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嚴大人怕是臉面無存。
「多謝宋大人將此事告知嚴某,這案子……」
京兆尹忙道:「這案子就交給刑部了,嚴大人放心,本官並未將此案內情告訴任何人。」
嚴立儒微微頷首。
刑部接手此案後,嚴立儒將案子交到了心腹手中。
第二日,那人便追蹤到了凶手的痕跡,在他們趕車出城後,直接將二人射殺。
那人帶著的刑部司吏在馬車上找到了屬於嚴夫人的首飾,證實了車中男子就是殺害嚴夫人的凶手。
隨即,他們又得知車中女子乃是嚴夫人的貼身丫鬟,這起凶案的起因也找到了。
嚴夫人養的情夫與她的貼身丫鬟互生情愫,兩人決心私奔,卻苦於沒有盤纏,便在嚴夫人與情夫廝混之時將她殺害,取走她身上昂貴的首飾,一起亡命天涯。
殺人凶手與幫凶因為拒捕被格殺當場,這案子並無任何疑點,就此便可以結案了。
嚴府眾人是在方玉離府的第三日,刑部司吏上門,將她的屍體運回嚴府的時候才知道他們的夫人並沒有去什麼寺廟,而是被人害死了。
終於被從祠堂放出來的嚴呈聽到他娘被殺的消息幾乎傻了,明明前幾日還好好的人,怎麼突然就死了?
他紅著眼睛抓住那刑部司吏的手臂,朝他吼:「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那司吏吞吞吐吐也不肯說。
嚴呈更是認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揪著那人衣領:「你說不說,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那司吏終於忍不住大聲道:「嚴夫人是被她的情夫與貼身丫鬟害死的。」
原本的哭喊聲一瞬間都消失了。
得到消息趕過來的吳老頭腳步也頓住,臉色十分精彩。
他雖是被侯爺派來保護方玉的,卻也不會時時刻刻貼身保護。
有時候方玉不需要,他便不會跟著。
他從沒有想過,方玉不需要他跟著的時候,是去會情夫。
吳老頭並沒有聽信那刑部司吏的一面之詞,上前掀開蓋在方玉身上的白布探查起來。
他發現方玉後腦有一處磕碰傷痕,卻並不是因此而死,而是被人勒死的。
他輕易便推斷出方玉死前的過程,她被人推倒倒後磕到了後腦,然後凶手用麻繩勒死了她。
耳垂和脖子上的痕跡是首飾被拽走留下的,那凶手殺人之後搶走了她的首飾。
吳老頭站起身,看向最後走進府的嚴立儒,語氣像是質問:「嚴大人,我們姑娘被害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嚴立儒臉色卻比他更難看:「你整日跟著夫人,為何不告訴本官她時常出府是去了何處?」
吳老頭立刻氣弱:「我不知道此事。」
「難道本官就該知道嗎?」嚴立儒深吸一口氣,「她夜不歸宿,本官為了她的名聲替她尋了藉口,結果呢?你知道昨日京兆尹上門時,本官在想什麼嗎?」
吳老頭沉默不語。
「本官這張臉,被她丟盡了。」嚴立儒黑著臉,一字一句道。
此刻,就連一貫囂張的嚴呈都不敢再說一個字。
好半晌,嚴立儒情緒漸漸平復,才開口道:「此案兩名嫌疑人因拒捕被就地處決,此案已結。」
說完他轉向一旁道:「管家。」
「老爺。」
「置辦夫人的喪禮。」
「是。」
嚴立儒又看向吳老頭:「閣下還有什麼疑問?」
吳老頭本想質疑嚴立儒讓手下殺掉兩名嫌疑人的行為,可又轉念一想,似乎能夠明白他的做法了。
如果嫌疑人不死,人進了刑部大牢,問出了口供,鎮北侯之女與人偷情被殺之事可能就瞞不住了。
到時候不光是嚴立儒丟人,他們侯爺同樣丟人。
最後,他只能道:「沒有。」
嚴府的葬禮辦的很低調,周遭百姓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嚴青天的夫人日前遭遇不測,被歹人所害。
方玉出殯那日,還有不少百姓沖著嚴青天的面子,在路邊設下路祭,一時間很是肅穆悲涼。
阿纏在嚴夫人出殯的第二日,在茶樓聽嚴青天斷案故事的時候,聽到隔壁桌有人問說書先生:「劉老,聽聞前幾日嚴青天的夫人被害身亡,可有此事啊?」
那說書先生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確有此事。」
周圍立刻嘈雜起來,有人已經喊了起來:「莫不是嚴青天為百姓申冤得罪了權貴,那些人暗害了嚴夫人?」
「這個老朽就不知了,不過大家不必擔憂,凶手在嚴夫人被害不久就已經被繩之以法,嚴青天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惡人。」
阿纏拈著花生的手微頓了一下,耳邊還充斥著「好人沒好報」的聲音。
她仔細將花生殼壓開,從裡面挑出三枚紅皮花生,又將花生皮搓掉,一粒粒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炒過的花生很香,伴著今日聽來的故事,就更美味了。
說書先生下半場的故事還沒講完,阿纏便付了賬離開了茶樓。
前些日子,封陽送來了一把門鑰匙和一疊地契與房契,都是季嬋母親留下的嫁妝。
她這些時日一直在歸攏那些嫁妝,除了郊外的莊子未曾去過外,其他的鋪子宅子都去了一遍,也與租鋪子的掌櫃們重新定了租賃契約。
今日她好容易有了閒暇,倒是聽了一齣好戲。
想來慧娘在嚴府的日子還算安穩,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離開嚴府,又會如何脫身?
這樣的念頭只在阿纏腦中一閃而逝,還未深究,卻見她的店鋪外,站著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直到走近了阿纏才有些意外地叫出對方名字:「趙聞月,你怎麼在這兒?」
趙聞月轉過身,看到款款而來的阿纏,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自己在薛家被那老太婆折騰的整日休息不好,人都憔悴了許多,季嬋卻看著比之前更加明豔動人。
若不是自己家中出了變故,她本該過得比季嬋更好才是。
阿纏並未錯過她眼中的情緒,但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來到門前問:「表妹今日怎麼來找我了?可是有什麼事?」
她一邊問,一邊用鑰匙開了鎖。
房門被打開,屋子裡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傳出,香氣中還帶著一絲清涼,那是阿纏近來為端午節特意配置的驅邪香丸。
裡面用了薄荷、艾草、菖蒲等香草,調配之後散發出的味道比之裝了香草末的驅邪香囊更好聞。
端午前幾日驅邪香丸賣的極好,雖然賣的便宜,也沒賺幾個錢,卻將鋪子的名聲打了出去。
趙聞月似乎也很喜歡這股味道,忍不住問:「這是什麼味道?」
「是我製的香丸。」阿纏隨手從櫃台上取了一個香囊遞給趙聞月。
趙聞月有些嫌棄地看了眼手上的香囊,湊近聞了聞上面的味道:「這是你自己做的香丸?」
「是啊。」阿纏又問了一遍,「表妹今日可是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趙聞月語氣相當不客氣,隨即又輕咳一聲,「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她原本是想找阿纏說話的,在薛府的生活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薛郎對她一直很好,可是薛老太太很是刁鑽,不但處處與她為難,竟然還想動她的嫁妝。
趙聞月整日與那老太太糾纏,薛郎最近很忙,根本沒心情聽她抱怨,只是一味讓她忍讓,她心中鬱鬱,卻不知該與誰訴苦。
母親不在了,往日的好友得知她給人做妾後就與她再無來往,想來想去,只剩下季嬋了。
阿纏笑笑,並不將她的態度放在心上:「表妹請坐。」
她引趙聞月坐下,又道:「表妹近來可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趙聞月眼睛一亮。
「可是與薛大人有關?」
趙聞月連連點頭,先是與阿纏說了一番薛老太太的醜惡嘴臉,後又說起了薛明堂。
「相公近來很是煩躁,夜裡都休息不好,聽丫鬟說他已經好些時日沒能睡個安穩覺了。」
「這麼嚴重,表妹可是薛大人的貼心人,可知是因為什麼?」阿纏露出好奇的神情。
阿纏的話讓趙聞月很是熨貼,便將知道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你應當知曉活屍的案子吧?那案子一直是夫君負責的,誰知那活屍甚是刁鑽,原是在昌平坊,如今卻躲去了常樂坊,至今都還沒抓到。」
阿纏有些意外,常樂坊那不是嚴府所在的坊市嗎?
那頭活屍一開始出現在昌平坊的時候阿纏並未放在心上,以為只是個意外,現在看來,它怎麼像是在追尋慧娘?
慧娘有什麼特別嗎?
它咬死了慧娘,吞吃過她的血肉……
阿纏好看的柳眉微一挑,慧娘的血肉裡可融入了龍骨粉,那活屍不會是沖著龍骨粉來的吧?
可這樣的話,它該沖著自己啊?
或許……它要的是混雜著血肉的龍骨粉。它至今沒能對慧娘下手,說不定是因為慧娘身上的味道被遮掩了,味道太淡,它無法精準地找到目標了。
阿纏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猜測,倒是讓她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你笑什麼?」趙聞月不解地問。
「沒什麼。」阿纏轉移話題,「想來薛大人是因為平日壓力太大,所以才整夜無眠,這倒也不難辦。」
「你有辦法?」趙聞月立刻追問。
「我可以為表妹調製一些安神香粉,表妹每晚給薛大人點上,應當能夠助眠。」
「你有這麼好心?我記得你和薛家一直不對付吧?」趙聞月難得精明了一回。
阿纏深色坦然:「我是和薛家人不對付,但我更想要銀子,特製的香粉價格可不便宜,訂金五兩,到時候再付十兩,無效退錢,香粉給你可以隨便找人去驗,如何?」
趙聞月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十五兩銀子而已,對她只是小錢。
「好,我什麼時候來取香粉?」
「後日就行。」
今日,阿纏要去一趟獵鋪,買兩種特殊的香料,明日應該就能調製出她特地為薛明堂準備的香粉了。
趙聞月扔了一小錠銀子給阿纏:「那好,我後日再來找你。」
見趙聞月要走,阿纏叫住了她,裝了兩枚香丸給她:「表妹看著憔悴許多,是否也是不得安眠?可以將這兩枚香丸掛在床頭,就能睡好了。」
趙聞月接了她的香丸走了。
阿纏站在門口目送遠去,那兩枚香丸是效果很好的安神香,等用了之後,她應該就會更信任自己的調香手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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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3:15
第三十六章
下午,阿纏去了獵鋪買了三株沸血草,這種草藥通常用來煉製活血丹,活血丹是給低階修士服用的一種迅速激發體內潛能的藥丸。
沸血草的效果,就是將藥丸的藥性以最快的速度融入人的體內。
除了沸血草之外,她又買了一塊無香根,這是一種花的根,黃褐色,有嬰兒拳頭大小,只要一些汁水,就會中和掉沸血草特有的味道,讓人無法分辨成分又能夠保留藥性。
這兩種特殊的材料要價都不算貴,加起來只要了二十兩銀子,而且是立即拿貨,不需要等待。
這次買賣比預料中的順利,阿纏心情不錯,離開西市的時候,還在門口買了五張糖餅。
買了東西後她見天色還早,便想順便去一趟天街,將之前訂的衣服取回家。
季嬋母親的嫁妝裡有一間鋪子在天街,被人租賃下來開了製衣坊,那製衣坊這些年在上京越發有名氣,前些時日阿纏與製衣坊的掌櫃簽訂新的租賃契約時,順便在那裡訂了幾件新衣。
那掌櫃給了她不小的折扣,阿纏也沒吝嗇花銀子,訂下了五套新衣裳。
從西市到天街製衣坊的路程不算很遠,阿纏是走著過去的。
穿行天街的時候,她突然看見一隊明鏡司衛騎著龍血馬奔馳而來。
天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阿纏反應稍微慢了點,但也即及時退回了路邊。
沒想到領隊的人到她身邊的時候竟勒馬停了下來:「季姑娘?」
阿纏抬頭看向馬上的人,竟是與她有過數面之緣的江千戶。
「江大人安好。」阿纏與他打招呼,有些好奇地問,「江大人這是要出城辦差?」
「對,有人在京郊附近的山上發現了虎妖,我去瞅一眼。」江開大咧咧地回道。
阿纏做驚恐狀:「那發現虎妖的人沒事吧?」
「沒事,一群無所事事的勳貴子弟發現的。」江開似想到了什麼,又道,「哦對了,薛昭也在那群人裡。」
他家大人為了這位季姑娘與晉陽侯府撕破了臉,他們這些當下屬的當然要查清楚侯府中都有些什麼人,以後遲早用得上。
所以那幫勳貴子弟屁滾尿流地來明鏡司報案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了薛昭。
阿纏立刻轉變了態度:「哎呀,竟然沒事,真是太可惜了。」
江開哈哈大笑,朝阿纏拱拱手:「季姑娘路上小心,我就先走了。」
「唉等等。」阿纏叫住正要走的江開,將手裡拎著的一包糖餅遞了過去,「剛買的糖餅,送給江千戶路上當乾糧吃吧。」
江開也不客氣,蒲扇一般的大手抓過油紙包:「那就謝謝季姑娘了,回頭再遇上那小子,我替姑娘揍他兩頓。」
「那就這麼說定了。」阿纏笑眯眯地目送江開策馬離去。
阿纏走到製衣坊外,還未進門,就聽到門內有男子的聲音:「把你們這裡的成衣拿幾套出來。」
這製衣坊接待男賓與女賓,不過內有東西二室,可以去內室選料量體,倒也並不會被冒犯。
阿纏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邁步走了進去。
進來之後她才發現,廳裡竟然站了一群年輕公子,他們形容十分狼狽,身上布料昂貴的衣服幾乎都有髒污破損,像是剛從哪裡逃難出來的一樣。
她心想該不會真的這麼巧,才聽江開說幾名勳貴公子遇到了虎妖,就在這裡見到了他們?
只是掃了一眼,阿纏就見到了站在幾人中的薛昭。
還真是他們。
她看過去的時候,薛昭略顯陰沉的目光也正朝她看過來。
這時恰好掌櫃走了過來,擋住了薛昭的視線。
「幾位公子請稍侯,我這就去取新衣。」接待男賓的掌櫃滿臉堆笑地將幾人引去西室。
阿纏沒再看他們,轉過身與接待女賓的掌櫃道:「掌櫃,我是來取新衣的。」
那位女掌櫃認出了阿纏,聲音都柔和了幾分:「季姑娘的新衣都已經做好了,還請姑娘去內室換上,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們再為姑娘改。」
阿纏欣然應下。
她在東室將五套衣裳都換了一遍,並無任何不妥之處,那掌櫃每見她換一套衣裳就在旁邊誇一遍,用詞都沒有重復過,阿纏忍不住想,人家的成功果然是有道理的。
將衣服換下來之後,掌櫃將新衣包好,又貼心地詢問需不需要幫她雇一輛馬車,阿纏自然答應下來。
等馬車到了,她走出內室,見到薛昭他們換了身新衣服也都出來了,不過那群人裡又多出了一個薛明堂。
阿纏瞥了他們一眼,心想,薛家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薛明堂也見到了阿纏,但並未有什麼反應。
他是得到消息過來接薛昭的,薛昭會選在這裡買衣服,只是因為這家鋪子以前名義上是屬於他娘的,他們全家的衣裳都在這裡訂做。
結果才過了沒多久,這鋪子就落到了季嬋手裡。
薛昭自然是對此事不滿,不過上次被白休命教訓過之後,他好歹學會了克制,沒有對阿纏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只是刻意無視了她。
看著阿纏坐馬車離開之後,薛昭走到薛明堂身邊,低聲道:「舅舅,娘親因為她病了好幾日,難道真要看她這麼得意下去?」
薛明堂微眯了眯眼,這段時日他一直讓人盯著季嬋,發現她與白休命近一個月時間都無往來。
雖然不知道之前季嬋是怎麼打動了白休命,但他們的關係顯然還沒有到阿姐以為的那個地步。
季嬋是一定要解決的,還要趁著她和白休命之間並無更深的瓜葛之前動手。
原本薛明堂還在猶豫,但最近恰好有了一個極佳的藉口。
看來,他需要找個法子,將那頭四處亂竄的活屍趕回昌平坊,這樣才容易製造意外。
阿纏可不知有人對她這般虎視眈眈。
她回到家後,將買來的沸血草在燒著火的灶台上烘乾,另一邊將無香根磨碎,擠出的汁水反復滴在沸血草上。
這樣炮製了一個多時辰,沸血草已經被烘乾,草葉上自帶的淡淡的血腥味也徹底消散了。
阿纏檢查了一下沸血草的乾度,滿意地將它們取下,放到碾子裡碾成粉。
然後又從櫃子中選出製作安神香的各種香料磨成粉混合在一起,最後倒入龍骨粉攪拌均勻。
數種粉末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臘梅香,存在感並不強,卻清新怡人。
這香粉最適合用來打香篆,雖然浪費了些,但效果一定很好。阿纏將香粉包好,等著趙聞月後日來取。
到了約定那日,趙聞月一直到晌午過後才來了阿纏店裡。
她出門前剛與薛家那老虔婆吵了一架,心情並不好,到了店裡本想拿了香粉立刻就走,卻被阿纏叫住。
「表妹可會打香篆?」阿纏問。
趙聞月點頭:「學過一點。」
「那便好。」阿纏將包好的香粉遞給她,「這些香粉可以用五次,每晚睡前點燃即可,不過這香是針對薛大人的症狀調配的,表妹若是沒有失眠,近些時日最好與薛大人分房睡。」
趙聞月臉微紅,她本也不與薛明堂睡在一處。
那薛家的老太婆說她只是個妾,不能與她兒子同住,非要讓她搬去其他偏院。
趙聞月自然是不滿的,剛進薛家的時候,因為這事兒與那老太婆鬧了好幾場。
不過這些自然是不能告訴阿纏的,她接過香粉後,將準備好的銀子給了阿纏便匆匆離開了。
趙聞月拿到香粉並沒有立刻回薛家,而是來到了薛家附近一處小有名氣的香料店,她進店後直接讓店裡的伙計將老板叫了出來。
「姑娘可是要買香粉?」香料店的老板態度溫和地問。
「你們這裡可能夠檢驗出香粉的用料是否妥貼?」趙聞月問。
那老板只是微愣了一下,便點頭道:「自然是可以的。」
「那你幫我看看這袋香粉有沒有問題?」
事關薛明堂的安危,趙聞月可是分外仔細。雖然季嬋說是為了銀子才與她做的這筆生意,但她還是要謹慎些,畢竟薛郎才是她的家人。
那掌櫃拿著裝香粉的袋子聞了又聞,又拈了些香粉出來放到熏爐上試了下味道,末了才笑著對趙聞月道:「姑娘不必擔心,這只是一種安神香,香氣清雅,調香之人很有品味。」
「香粉沒有問題嗎?」
「倒也不能說沒有問題,這香料下得重了些,對失眠之人或許有奇效,尋常人最好不要用。」
這掌櫃的話倒是和季嬋之前交代的一樣,趙聞月聽到對方這麼說,終於放下心來。
晚上,等薛明堂從他母親那裡回到房間,就聞到一股淡香。趙聞月穿著單薄的衣裙坐在窗前的矮几上,正在打香篆。
薛明堂走過去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趙聞月聲音放柔:「這是我特地為夫君買的安神香,你這幾日睡得不好,聽聞這香粉的效果很好。」
薛明堂倒也沒拒絕,只問:「在哪兒買的安神香?」
趙聞月立刻道:「就在附近的香料店裡買的,好聞嗎?」
她今日確實在那家香料店裡買了兩樣香粉,不過都不是安神香。
雖然夫君從不與她說季嬋的事,但她覺得薛家人對季嬋應該是心有芥蒂的,最好還是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香料是從季嬋那裡買的比較好。
薛明堂湊近聞了聞,這味道他確實很喜歡,便點點頭:「好聞。」
趙聞月打好了香篆,用線香將香粉點燃,蓋上香爐的蓋子。
裊裊青煙從香爐中升起,很快整個屋子都散發著一股淡淡梅香。
等趙聞月離開後,薛明堂靠在床頭,心裡想著最近做出的布置,
他需得盡早抓住那頭活屍了,這案子拖得太久,雖然上頭因為沒出人命,沒有催促過,可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要在嚴立儒心裡落個無能的形象。
近來,他已經摸到了那頭活屍的行蹤軌跡,但要想將活屍驅趕至昌平坊還需要有人幫忙,或許可以讓嚴大人派個人來幫他?
平日裡一想到這樁案子,他就徹夜難眠,今日卻覺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薛明堂躺回床榻上,閉上眼,很快就睡了過去。
香爐中的香粉在緩慢燃燒著,龍骨粉的味道在沸血草的催化下逐漸侵入薛明堂的四肢百骸,而他卻一無所知。
第二日,薛明堂睡了一個好覺,整個人神清氣爽。
起床後,他去矮几上的香爐裡看了一眼,裡面的香粉都已經燃盡了。
他不禁想,這香粉的效果如此好,今晚或許可以再點一爐香。
到了刑部,薛明堂去找嚴立儒要人,卻被人告知嚴大人今日請了病假。他心中驚訝,嚴大人怎麼突然就病了?
昨日傍晚,嚴府。
從方玉出殯之後,被鎮北侯派來保護她的老吳頭就不見了。
不知是去找鎮北侯請罪了,還是畏罪潛逃了。
嚴立儒並不在意此事,方玉的案子已經被做成鐵案,即便他那位岳父回來,也難說什麼。
況且,他那位岳父與其說是在意方玉,不如說在意自己的血脈。如今已經有了呈兒繼承香火,方玉就沒有那麼不可替代了。
這府中沒有了方玉的身影,倒是讓人住著更舒心了。
這幾日為了在人前表現出傷心的模樣,嚴立儒著實有些疲倦。用晚飯前,他在榻上小憩了半個時辰,醒來後發現房間中一片安靜。
「來人。」嚴立儒喊了一聲。
「老爺有何吩咐?」外面候著的丫鬟立刻問道。
「如慧呢?」
「如慧姑娘半個時辰前去大廚房為老爺做點心了,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
那丫鬟也覺得奇怪,大廚房距離老爺的院子不算太遠,只是要穿過花園,難不成還能迷路?
嚴立儒在房中等了半刻鐘,見如慧始終沒有回來,便出了院子,朝著大廚房去了。
如今沒有了方玉,他即便表現出對如慧的在意,這府中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此時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嚴立儒穿行過花園的時候,經過兩座假山旁,突然聽到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他眉頭微皺,停下了腳步。
見腳步聲沒了,假山後的聲音就越發肆意起來,甚至傳來了衣服被撕裂的聲音。
嚴立儒還在想是誰這麼大膽,突然聽到了男子「啊」的一聲,隨後一道尖利的聲音劃破寂靜。
「救命——」
隨著那道聲音響起,附近聽到聲音的丫鬟家丁都往這邊趕來,但最先有反應的還是嚴立儒。
嚴立儒大步繞到假山後,在工匠刻意做出的山洞裡見到了掐著一名女子脖頸正欲強迫的嚴呈。
「嚴呈,你在做什麼?」嚴立儒臉色鐵青。
嚴呈轉過頭,見來人竟是他爹,不由臉色大變。
他急忙鬆開了被掐著脖子女子,轉過身來,聲音微顫:「爹,你怎麼在這兒?」
嚴立儒並沒有回答,只是命令道:「出來。」
嚴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被他擋在身後,上衫被撕破,露出大半雪白肩膀的女子露出臉。
赫然是如慧。
如慧無神的眼睛在看到嚴立儒後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光亮,整個人顫抖著哭出了聲:「老爺,求老爺救我……公子他,他……嗚嗚嗚……」
如慧哭得傷心欲絕,身體搖搖晃晃連站都站不穩,徑直跌坐在地上。
嚴立儒見到這一幕心疼與怒意交織,整張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看向嚴呈的目光帶著一絲凶戾。
嚴呈也感覺到了他爹的怒意,一邊後退一邊哆哆嗦嗦地道:「爹,你聽我解釋,是她,是她主動勾引我的,我真不是不故意的。」
他指著瑟縮在角落裡的如慧,想要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她身上。
他以為嚴立儒生氣是因為母親頭七沒過,他在熱孝中就與丫鬟親熱,卻不知嚴立儒在意的根本就是如慧本人。
「你還敢狡辯!」嚴立儒怒從中來,一把將嚴呈從假山洞中拖了出來,還沒等嚴呈再開口,一腳踹到了他肚子上。
嚴呈被踹出兩米遠,嚴立儒尤不消氣,他左右看了看,在地上找到了一根木頭,掄起來朝嚴呈身上打去。
偏偏嚴呈並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不停地求饒:「別打了,爹我知道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是這個丫鬟主動勾引我的。」
等嚴府聽到聲音的下人們趕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下半身血淋淋的自家公子,和拎著一根沾著血的木頭的老爺。
嚴呈蜷曲在地上,抱著腿哀嚎不止,口中不停喊道:「我的腿斷了,快去叫大夫!」
管家來得有些遲,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公子惹怒了老爺,被打斷了腿。
直到他看見如慧衣衫不整地從假山後走出來,面色才變了變,目光轉向了面無表情的嚴立儒身上。
管家心中暗嘆一聲,招呼人去叫大夫了。
嚴呈呻吟著被兩名家丁抬走,嚴立儒走向如慧,正要碰她的手,卻見她猛地後退了好幾步,似乎被嚇壞了。
周圍還未離開的丫鬟和家丁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如慧,有些目光帶著同情,有些卻如嚴呈一樣,不懷好意。
在他們心裡,或許如慧是無辜的,可事情被鬧大後,如慧也就成了離間嚴家父子的罪魁禍首。
或許她還要背上勾引主子的罵名。
在府中有了這樣的名聲,以後該如何立足?
若是以往,他們還在想老爺或許會將如慧納了,可如今她被公子看到了身子,老爺還如何會要她。
平日裡與如慧關係好的丫鬟們都心有戚戚,誰也沒有上前安慰。
夜裡,嚴府一片死寂。
嚴呈腿上的傷被大夫用了藥後又用木板固定包紮,因為腿疼,他一直睡得不太安穩。
半夜,他隱約聽到房門發出吱呀一聲響,似乎有誰走了進來。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女子窈窕的身影。
「誰?」嚴呈出聲問。
直到那女子走到他床邊,嚴呈才認出了對方的臉,正是白日在花園用眼神勾著他,卻害得他被父親打斷腿的賤人!
「是你。」嚴呈恨恨道,「賤人,你還敢來?」
如慧垂眸看著嚴呈:「嚴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什麼?」嚴呈聽著她莫名其妙的話,有些不解,什麼叫又見面了?
「我一直很羨慕嚴夫人,她養出了嚴公子這般孝順的兒子。」如慧緩慢地說著,「所以我想,若嚴夫人不在了,以嚴公子的孝順,應該會很樂意下去陪她。」
嚴呈這才意識到不妙,正想張嘴喊人,卻被人一把捂住了嘴,那隻手冰冷卻又力大無窮,讓他無力掙扎。
如慧看著嚴呈,伸出一根食指壓在唇上:「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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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3:30
第三十七章
嚴呈眼中滿是驚懼之色,那隻手冰冷不似活人的觸感,讓他一瞬間就想到了屍體。
他操控活屍多年,太熟悉那樣的溫度了。
「嚴公子,你猜到了,是嗎?」
如慧的臉湊近嚴呈,她越是靠近,嚴呈就越是抖個不停。
這個女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她、她竟然是一頭活屍!
嚴呈發不出聲音,只能下意識地瞪大眼睛。
如慧看著他恐懼的模樣,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她輕聲說著:「本該受盡折磨而死的人是方玉,可我不能親手殺了她,就只能讓你爹動手。」
嚴呈瞳孔縮緊。
「你作為方玉的兒子,將我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讓你替你娘受過,也不算是冤枉。」
嚴呈終於猜到了眼前這頭活屍是誰,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那個叫陳慧的女人,究竟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有人幫了她?
是誰?是誰想要害嚴家?
如慧抬起右手,露出了一把寒芒閃爍的殺豬刀。
她說:「我這一生的痛苦,都是你娘和你爹造成的,他們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該心狠的時候,千萬不要猶豫。」
那刀毫不遲疑地朝著嚴呈下半身砍去。
刀砍落之時,嚴呈因為痛苦,脖子上臉上的血管盡數繃起。
如慧卻語氣平淡地說:「這一刀,就當是為這府中,那些因你而死的那些丫鬟報仇了。」
她剛入府中不久,嚴立儒院中的丫鬟就隱晦提醒過她,要遠離嚴呈。嚴呈身邊伺候的丫鬟,每隔幾個月就要換上一批,聽說都是因為不安分被打發了。
如慧去打聽過,那些被打發的丫鬟,根本沒有被發賣,她們全都失蹤了。
或許那些可憐的姑娘就如她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活屍的嘴裡。
只是她運氣好,死後又從墳裡爬了出來。
她一刀一刀落下,不知道嚴呈這些年害死過多少人,想來自己刺的這些刀應該不夠他還人命債。
如慧鬆開了鉗制他的手,嚴呈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胸口只有輕微的起伏,床榻上全都是他身上流出的血,他終於要死了。
在如慧的注視下,嚴呈終於斷了氣。
她將手中的刀插入他的心臟處,然後鬆開了手。
此時,如慧的臉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滿了嚴呈身上的血,她並沒有清理自己,而是轉身走出了房間。
今晚的夜色很美,漫天星子綴滿夜空,一輪明月安靜地照著大地。
如慧在蟲鳴聲中,走向嚴府的花園。
花園中有一片池塘,聽說是因為嚴夫人喜歡荷花,但現在荷花還沒有開,今年的荷花嚴夫人也看不到了。
如慧站在池塘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她將被血染紅了大半的紙放到池塘邊,找了一顆石子壓上,然後坐在池塘邊,吹了半夜的風。
這裡的景色很美,進入嚴府之後,她一直沒有心情去注意別的事物,如今一切都塵埃落定,她終於放鬆了下來。
活著真好,能夠一直欣賞這樣的景色。
她想,雖然自己已經死了,但還是要努力活下去。
有人,在等著她呢。
天快亮的時候,如慧走進了池塘裡,池塘的水沒過她的腰,她閉上眼,沉入水中。
嚴立儒昨夜睡得並不安穩,他又夢到了阿慧,阿慧死前的模樣和如慧絕望流淚的面孔在他腦中不斷交錯。
丫鬟在門外叫他起床時,嚴立儒幾乎立刻就睜開了眼。
他穿好了官袍走出門,見門外守著的兩個丫鬟中並沒有如慧,便問:「如慧呢?」
兩名丫鬟對視一眼:「如慧可能還在房中休息。」
昨日發生了那樣的事,若她們是如慧,怕也沒臉見人了。
嚴立儒皺了皺眉,吩咐道:「將她叫來,我有話與她說。」
「是。」
一名丫鬟正要去叫人,卻見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上滿是驚恐:「老爺,公子出事了。」
嚴立儒轉過頭看向管家:「出了什麼事?」
管家吞了吞口水:「公子他、他昨夜被歹人殺了。」
一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滿床榻的血,管家的手腳就止不住哆嗦。他甚至沒敢多看一眼床上的人,但流了那麼多血,想來人肯定是沒了。
嚴立儒身體僵住,許久才快步往院外走去。
很快,他就來到了嚴呈的院子。
幾名家丁守在院外,見嚴立儒到來,立刻讓開。
嚴立儒走進嚴呈的臥房,靠近了床榻,也看清了躺在上面已經變成一具屍體的兒子。
他並不多麼喜歡這個兒子,嚴呈的性子更像方玉,又被鎮北侯和方玉寵成了紈絝性子。
不過他的存在,本來就是為鎮北侯延續血脈,嚴立儒幾乎沒有插手過他的成長。
但無論如何,嚴呈也是他唯一的子嗣。
嚴立儒親自上前檢查起了嚴呈身上的傷,他在刑部多年,即使沒有學過驗屍,也有相當豐富的經驗。
他只看了一眼嚴呈慘烈的下身,便移開了目光,沉聲對管家說:「將……如慧帶來。」
管家心頭一驚,但還是聽話地出去找人。
他沒出去多久,又匆忙回來了:「老爺……」
嚴立儒臉色很難看,見管家一個人回來,冷聲問:「人呢?」
管家硬著頭皮道:「方才有下人在池塘裡發現了如慧的屍體。」
嚴立儒像是沒聽清楚他的話一樣:「什麼?」
「……如慧她,可能是畏罪自盡了。」管家在心中暗暗嘆息一聲,他對如慧並無惡劣的印象,只是沒想到,這位如慧姑娘竟是個如此狠絕的人。
殺了少爺不說,轉頭連自己的命也送了,竟一點餘地都不肯留。
邊說著,管家遞出了下人交給他的遺書。
那遺書上沾了大片的血,嚴立儒接過後打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稚嫩又生疏,還是他閒暇時教她的。
上面寫著,她被人侮辱,已經無顏活在世上,深知自己做過的事對不起老爺,但求老爺能將她葬在自己父親身邊。
嚴立儒身體晃了晃,手中薄薄的紙張落地,忽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老爺!」管家急忙衝上前,接住了突然暈倒的嚴立儒。
嚴呈的死嚴家並未報官,故而刑部中人還不知道嚴家一夜之間發生如此大事,只知道左侍郎大人請了病假。
一直到下午,管家在大夫的指點下強行為嚴立儒灌了兩碗藥,他才終於有了甦醒的跡象。
嚴立儒睜開眼,聲音沙啞,轉頭問正在為他把脈的大夫:「我這是怎麼了?」
那大夫出聲道:「大人一時急火攻心,往後可萬萬要好生休養。」
他其實在把脈的時候察覺到一絲異樣,這位大人似乎不止是急火攻心這麼簡單,按說嚴大人此時這個症狀絕不應該血行不暢,偏偏他就是摸出了這個脈象。
而且,他剛才給嚴大人推拿的時候,還在對方背上看到了黑斑,那黑斑竟與他曾經在屍體上看過的一樣。
這種情況實在詭異,他又不敢亂說,想了又想,才補充了一句:「草民醫術有限,大人若是方便,最好再請太醫來看看。」
「本官知道了。」
嚴呈的葬禮,嚴家置辦的很是低調。
直到他出殯那日,才陸陸續續有人接到了消息,可也沒人打聽出來,嚴呈究竟是如何死的。
只是聽到一些流言蜚語,說是嚴呈的死和被他生前糟蹋過的女子有關。
平日裡與嚴呈走得近的那幾個,也都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此竟也不覺稀奇。
嚴立儒畢竟是刑部左侍郎,他沒有報官,其他人也不能強行去嚴府查,大家議論了一陣,便也過去了。
大家也只覺得嚴大人運氣著實不好,接連喪妻喪子,轉眼間一家人就剩下他一個了。
將嚴呈葬了之後,嚴立儒剛回府,管家便迎上前,硬著頭皮問:「老爺,如慧的屍體要如何處理?」
按說如慧害死了公子,老爺肯定要將她碎屍萬段。可老爺非但沒有這麼做,還親自為她整理儀容,又買了棺材將她收斂。
管家一時摸不準嚴立儒的意思,不得不親自來問。
嚴立儒沉默許久,才道:「她既要葬在她父親身邊,那就派人將她送去葬了吧。」
「是。」管家得了命令之後立刻叫來家丁,讓人抬著棺材出府。
反正之前如慧的父親也是他讓人安葬的,他正好知道人埋在何處。
嚴府的家丁動作很是麻利,找到了如慧父親的墳塋後,在旁邊又挖了一個深坑,將棺材放入坑中蓋上土。
如慧一家死光,如今她也沒了,日後也沒人來祭拜,便也不需要立碑了。
管家帶人離開時往後看了一眼,兩座光禿禿的墳墓立在那裡,日後再沒人知道,墳主人生前到底經歷過什麼。
又過了幾日,城中的新鮮事換了主角,聽聞林城林大將軍的嫡女搶了其妹的未婚夫,兩人在公主的賞花宴上打了起來,場面很是難看。
百姓們聽了這樣的熱鬧,頓時對追究嚴青天妻兒雙亡的真相失去了興趣。
當一切都平息下來之後,在一個月亮被烏雲遮住的夜晚,郊外的一處墳地中,土層下傳來了砰砰的聲音。
幸而周圍並無行人,只有樹上棲息的鴟鴞被驚得搧著翅膀飛走了。
響了幾聲之後,又一聲巨響,壓在墳頭上的土被掀開,棺材蓋也飛了起來。
片刻後,一隻手扶上了棺材邊緣,陳慧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她左右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靜。她走出棺材後,將棺蓋蓋了回去,然後又將土堆回去,很快一個墳包就堆好了。
等她處理完墳地周圍的痕跡,差不多已經是四更天了。
她走出山林,辨認了一下方向,腳步輕快地朝著上京而去。
等陳慧來到城門外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下面村子的百姓挑著擔子等在城門外了。
這個時節,有許多農戶挑了家中新鮮的瓜果蔬菜來城裡叫賣,倒也算是一項不錯的收入。
她孤身一人混在人群中,倒也不顯得突兀。
五更天,城中鼓聲蕩開,宵禁結束,城門大開。
阿纏還在睡夢中,忽然聽到規律且執著的敲門聲,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瞧了眼窗外,天還未大亮呢。
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散著一頭長髮,披了件外衫,不是很情願地下了樓。
樓下的敲門聲已經響了一陣了。
「誰啊?」她聲音裡帶著睏倦和一絲絲抱怨。
「是我。」
門外的聲音讓阿纏突然清醒了幾分,她忙拿下門閂,將門打開。
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霞光,慧娘帶著笑的臉出現在阿纏的視線中。
「阿纏,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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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3:49
第三十八章
「歡迎回家。」阿纏臉上也露出了笑來。
她側身讓陳慧進屋,關上門後才道:「慧娘要做的事,如今可是已經做完了?」
「還沒有。」陳慧在椅子上坐下,雖然她感知不到疲憊,可回到這裡,身心好像都放鬆了下來。
阿纏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陳慧平靜地說道:「方玉母子死了,但嚴立儒還活著。」
阿纏並不意外,嚴立儒是刑部左侍郎,當朝三品,如果他突然斃命,事情必然會鬧大,一旦有人來查,到時候慧娘必然逃不脫。
慧娘也不是小林氏,她雖然死了,可人還在這個世上,總要為自己多做些打算才好。
不過,以她對慧娘的了解,她不會什麼都沒做就這樣離開嚴家。
「你對他做了什麼?」阿纏興味盎然地問。
「我把我的血餵給了他。」
從她能夠觸碰到嚴立儒的吃食後,每日都會將自己體內並不充盈的血擠出來和在裡面。
給他沏的茶,做的點心,端給他的每一種吃食,裡面都有她的血。
她是活屍,血液中自帶屍毒,那是無論怎麼用銀針去試都試不出的毒。不管嚴立儒多麼謹慎,他都一定會中毒。
「如果他現在自盡,說不定有機會變成活屍呢。」阿纏笑吟吟道。
「他不會的,他貪戀權勢,如何捨得去死?他只能親眼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爛掉。」陳慧語氣平淡。
「哎呀,那城中百姓該傷心了,嚴大人在外,名聲可是很好的。」
不管嚴立儒人品如何,對外的形象是極好的,也是真的幫過一些百姓,不然名聲也傳揚不出來。
「名聲……那些名聲,就留著給他陪葬吧。」
陳慧留在了阿纏這裡,如今她已經不是十多年後的模樣,周圍人很難將她與街尾食肆的老板娘認成一個人,除非嚴府中人恰好路過,可能會認得她的臉。
雖然可能性不大,陳慧依舊稍微做了些改變,她不想給阿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盤了髮,又化了一個與之前稍微不同的妝容,和之前的臉相比,竟有了三四分的變化。
阿纏眼巴巴地看著她梳妝,眼中興趣濃厚。
陳慧化完妝後,將蠢蠢欲動的阿纏壓到凳子上坐下,給她畫了個漂亮的桃花妝。
阿纏照著鏡子摸摸臉,感覺今天的自己美美的。
清早,阿纏吃了陳慧為她做的晨食後,與她一起去了附近的木工坊。
暫時她還沒打算搬家,陳慧雖然不需要睡覺,但總要有個休息的地方。
阿纏和陳慧商量了一下,兩人決定先買一張塌擺在一樓,晚上就可以在那裡休息。
兩人選了一張長度合適的榻,阿纏付了銀子,店裡的伙計問她要了地址後見並不是很遠,便立刻推了板車過來,將榻給她送去店裡。
回去的路上,阿纏見到幾個人敲鑼打鼓地將人吸引到街頭,便也好奇地往那邊張望。
「出什麼事了?」
她認出為首的那個人,是昌平坊的坊正,平日裡也就管管宵禁後還要亂跑的人,其他時候就和尋常百姓一樣,偶爾能在街上見到。
她還是有一次聽人叫他坊正才知道對方的身份。
送貨的伙計見阿纏好奇,便笑道:「姑娘去看熱鬧吧,我慢慢走,若是提前到了就在門口等你。」
「好。」阿纏拉著陳慧去街頭看熱鬧了。
等人聚集起來,坊正才大聲道:「近日坊中有活屍流竄,今晚刑部的大人們會在坊中追查活屍下落,宵禁後,每家每戶都要鎖好門窗,務必不能擾亂辦案。」
坊正說完,大家反應都不太熱烈。
這樣的話,之前聽過了好幾遍,結果活屍還不是沒被抓到。幸好後來再沒死過人,大家也就不怎麼關注了,誰知道那頭活屍在城中轉悠了一圈竟然又要回來了。
「那些刑部的大人們靠不靠譜啊,這都抓了多少次了,怎麼還沒抓到?」有人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
坊正連忙道:「不要亂說,總之今晚大家可千萬不要出門,也不要隨意給人開門,免得被活屍闖進家中。」
「您就放心吧,我們還想多活幾日呢,酉時初就鎖門。」
阿纏見又是老生常談頓時覺得沒了意思,聽了一會兒就和陳慧一起往家裡走了。
路上,陳慧問:「那頭活屍還沒被抓住嗎?」
她記得,自己去嚴家之前,官府就在昌平坊搜捕活屍。
「沒有,聽說那頭活屍之前還跑去了常樂坊。」
陳慧頓時察覺到不對:「該不會是方玉養的那頭活屍吧?難道是沖著我來的?」
她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就算方玉母子還活著,也不會瘋狂到將活屍送入城中殺人。
除非是出現了什麼意外。
「或許和你之前吃的香丸有關。」見陳慧眉頭緊皺,阿纏寬慰起她來,「不必擔心,之前這頭活屍都沒有找到你,如今你身上的味道更淡了,它就算來了昌平坊也沒用。」
當然了,她也不是一點準備都沒有做。畢竟她現在可是柔弱的人類,也是很怕死的。
不過阿纏還是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這麼多天過去了,慧娘體內的味道應該更淡了才是,那頭活屍之前都沒能找到她,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如果不是沖著慧娘,那就可能是有人想讓它出現在昌平坊了。
畢竟活屍對自己來說是個可利用的東西,對別人說不定也是呢。
陳慧並不知道阿纏心中所想,有些歉疚道:「還是給你惹了麻煩。」
「這算什麼麻煩。」阿纏語調輕快,「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很好的機會。」
陳慧面露不解,阿纏卻只是笑,不再往下說了。不管那頭活屍跑來跑去到底是因為什麼,應該很快就能見分曉了。
雖然之前坊正敲鑼打鼓的時候,大家都一副懶得聽的模樣,但到了酉時,整個昌平坊的店鋪和住家幾乎都早早關門落鎖。
活屍更喜歡在夜晚出沒,這個時辰天還未徹底暗下去,它並不會出來。不過薛明堂提前準備了血餌,活屍最喜血肉,尤其是活人血肉。
為了引活屍出來,他特地申請從刑部大牢帶了幾個囚犯出來,還在他們身上動了刀子見了血。
刑部眾人將這幾個血餌分別帶去了活屍近來出沒過的幾個坊,很快,永安坊那邊就升起了響箭。
薛明堂有些意外,薛家就在永安坊,沒想到活屍竟然跑去了他家附近,但這並不妨礙計劃進行,雖然他的下屬們並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將活屍引去昌平坊?
按照計劃,刑部的人會帶著血餌直接趕往昌平坊。
活屍的速度很快,不過刑部司吏身上貼著司天監的疾風符,剛好快過活屍,一路有驚無險,竟真的將那頭活屍引入了昌平坊。
薛明堂早早就將自己的下屬分成幾隊,安排在了昌平坊各處。
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卻並沒有與任何人組隊,而是孤身一人。
有下屬不放心他,他卻堅持如此,最後所有下屬都按照他的布置去各自的位置等待,薛明堂則來到了阿纏家的那條街上。
帶著血餌的刑部司吏按照薛明堂提前的吩咐,將血餌帶到了薛明堂面前,同時也將活屍引了過來。
「大人,你務必小心,那頭活屍的速度又快了幾分,似乎快要進階了。」趕來的刑部司吏將血餌扔下,匆忙對薛明堂道。
「知道了,你先走吧。」薛明堂擺擺手。
那人也不多話,知道自己修為低,留在這裡更容易拖後腿,便迅速離開了。
那個被充當血餌的刑部囚犯躺在地上聲息漸弱,流了一路的血,人也快撐不住了。
薛明堂卻沒有看他一眼,只是靜靜等待著活屍出現。
不多時,活屍終於來了。
身體佝僂,用四肢奔跑的活屍除了有人形,很多行為已經與人相去甚遠。
如果薛明堂更仔細一點或許就會發現,他和血餌同時出現,活屍看的並不是血餌。
可惜,這個時候的他沉浸於計劃即將成功的喜悅中,並沒有注意到。
他拎著血餌,直接來到阿纏家門外,然後將那半死不活的囚犯扔到了緊閉的門板上。
阿纏與陳慧都聽到了門外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砸在了門上。
這時,陳慧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臭味,她面色一變,立刻站起身。
「怎麼了?」阿纏看向她。
「活屍來了,就在外面。」陳慧表情緊繃,死死盯著門口。
如果那頭活屍闖進來,就算她不是對手,也能抵擋一陣,足夠阿纏逃走了。
她轉頭正想要與阿纏說些什麼,卻見阿纏翻起了櫃子,在裡面找了一會兒,抱出來一個小壇子。
阿纏將小壇子遞給陳慧,示意她打開。
陳慧才掀開壇子的蓋,突然一股酸臭刺鼻的味道直沖天靈蓋。
從她死後,還是第一次聞到這樣可怕的味道。更準確的說,並不是聞到的,是身體感受到的。
這股味道,根本無法屏蔽掉。
「這是什麼?」她差點沒抱住懷裡的壇子,趕忙將蓋子蓋了回去。
「我專門調配出來的藥粉,可以用來驅趕僵屍活屍還有山魈。」阿纏表情無辜,她也沒想到用得上這壇藥粉的時候,慧娘剛好在家裡。
作為活屍的陳慧沉默了一下,經過她的親身驗證,藥粉的效果非常好。
「要怎麼用?撒在門口嗎?」
雖然味道很可怕,但說不定真的能阻止那頭活屍闖進來。
「對。」
陳慧按照阿纏說的,將藥粉撒在了門口和窗口,然後飛快蓋住壇子。
屋子裡漸漸散發出那種可怕的味道,雖然並不能傷害到她,卻熏得她頭昏眼花。
阿纏見她狀態不好,乾脆帶著她上了二樓。
那藥粉只有靠近了味道才很沖,上來後幾乎聞不到,陳慧頓時覺得好多了。
外面的聲音還在繼續,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兩人分別站在二樓的窗邊,將窗戶開了一道縫隙,正好能觀察樓下的情況。
出乎薛明堂的意料,那頭活屍根本沒有奔著血餌去,反而衝向了他。
他布置好了一切,以為活屍會去吃了血餌,然後不小心撞開門,季嬋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死於非命,
再然後,他就可以叫人過來圍剿活屍。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他計劃的進行。
活屍在面對薛明堂的時候,口中的涎液不停地往下流,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它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他的體內有吸引它的味道,只要吃了他,就可以進階。
對進階的渴望操控著活屍,它毫不遲疑地撲向薛明堂。
薛明堂與活屍同階,活屍靠蠻力,他卻更有技巧,一時間很難分出勝負。
阿纏在屋裡看的著急,這要打到什麼時候去?
她將陳慧留在二樓,自己又咚咚咚地跑下樓,沒一會兒,又拿著三個巴掌大的袋子回來了。
她將袋子的封口解開,遞給陳慧一個,指著薛明堂道:「把這口袋扔到那人身上。」
陳慧沒有多問,接了東西將窗戶縫打開了一些,捏著袋子的封口朝薛明堂扔了過去。
第一個沒砸中,被他躲了過去。
然後是第二個。
這個袋子因為薛明堂要躲過活屍的攻擊,沒有及時避開,正好砸在了他身上,那袋子的口打開,灑了他一身粉末。
那粉末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是讓薛明堂在抵擋活屍的過程中分心看了眼阿纏家的二樓。
此時他心中卻在想,雖然計劃失敗了,但除去季嬋卻是刻不容緩。這樣的時候,她還敢做小動作,看來是真的不想活了。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人為製造一場意外了。
想到這裡,活屍的爪子突然在薛明堂胸前劃了下去,一爪下去,他卻沒能及時躲開。
然後他發現,活屍的動作似乎越來越快,它的攻擊落在他身上,越來越難躲開。
難道是要進階了嗎?
他並沒有意識到,並不是活屍速度快了,是他的身體變遲鈍了。
「他怎麼了?」在樓上的陳慧看出了底下薛明堂的異常,忍不住問身邊的阿纏。
對方的變化,就是從她扔下去那袋子粉末開始的。
阿纏看著樓下被活屍撲在地上的薛明堂,臉上笑容明媚:「他之前吸入了不少沸血草,對身體有些影響。」
陳慧轉頭,耐心等著阿纏繼續說。
「我好心為他解除了沸血草的藥性,只是短時間內,他的身體會略微有些遲鈍。」
在與活屍交鋒的生死時刻,一點錯漏,都會要了他的命。
阿纏並不是算無遺策,她只是習慣有備無患。
有一種香,叫做合香。
單用的時候,沒有任何不適。但合起來用,卻會出現一點小小的狀況。
她原本也只是順手做的,沒有想過要什麼時候用,可誰讓薛明堂恰好出現在她家門外呢。
如果不用在他身上,豈不是浪費了?
活屍的爪子穿透了薛明堂的雙腿,讓他無法再站起來,然後貪婪地咬住他的脖子,一口下去,血頓時噴了出來。
劇痛混雜著驚恐,在那一瞬間,充斥著薛明堂的大腦。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終於對死亡產生了恐懼。
他想不明白,只不過是一個尋常的任務而已,根本難不住他,他怎麼會倒在這裡?
他到底輸在了什麼地方?
比起肉,活屍似乎對他的血更感興趣。
它趴著吸了很多血,薛明堂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只能期待那頭活屍不會殺了他。
它確實沒有殺掉薛明堂,在吸了足夠的血之後,活屍終於感覺到了進階的契機,它必須尋找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讓自己進階。
很快,活屍放開了薛明堂,迅速鑽進了一個小巷中。
「他似乎還沒死。」活屍離開後,阿纏推開窗,探頭看向薛明堂。
「但是快了。」陳慧補充道。
「我們下去。」阿纏將最後一個口袋放到陳慧手裡,「如果他還能反抗,就再給他一下。」
「好。」陳慧接過口袋,一手攬住阿纏的腰,直接帶她從二樓跳了下來,落地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兩人走向薛明堂。
薛明堂的意識已經開始混沌,但他還是掙扎著睜開眼,他在身上摸索著,他帶了響箭,只要拉開響箭,就會有人過來救他,他就能活下去。
他摸到了懷裡的響箭,拿在手中,臉上的笑容還沒有綻開,一隻手將響箭取走了。
「薛大人,我調的香好聞嗎?」女子柔美的嗓音突兀地響起,阿纏的臉出現在薛明堂的視線中。
阿纏臉上帶著笑,偏頭看著他。
「是你……」
薛明堂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並不是那頭活屍突然變厲害了,是他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中了招!
是她扔下來的香嗎?
「刑部、不會放過你。」
阿纏語氣無辜:「我只是見到活屍太害怕了,扔下來一袋子香粉而已,只是普通的香粉,等刑部的大人們來調查的時候,我會主動配合的。」
薛明堂張大嘴,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此時捏在阿纏的手中。
他不想死,他還沒有升官,他還有許多事沒有做,他還……
「薛大人,瀕臨死亡的感覺好嗎?」阿纏的聲音幽幽響起。
不,一點都不好。
「你殺季嬋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他當然沒有想過自己會因此而死,長姐想讓季嬋消失,他便隨意射出一箭。原本,不應該出現意外的,她應該死了的。
可是在面對季嬋的時候,他的計劃永遠都會出現意外。
上次也是,這次也是。
「別怕。」阿纏聲音溫柔,「很快,就會有許多人下來陪你,我不會讓她孤單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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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4:05
第三十九章
阿纏站在一旁親眼看著薛明堂斷了氣,末了才彎下腰,將那枚響箭放在他手邊。
活下去的希望給了他,可惜他死了,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陳慧將她剛剛扔出去的兩個口袋找了回來,然後帶著阿纏跳回二樓的窗戶。
窗戶被關上後不久,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刑部的人終於趕了過來。
阿纏聽到有人喊:「薛大人被活屍襲擊了。」
隨後又是一連串的人在喊薛大人,可惜他們的薛大人什麼聽不到了。
那群刑部的官差在外面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得出了薛明堂被活屍害死的結論,不得不抬著屍體走了。
阿纏也靠在窗邊聽了一個時辰,等那群人終於離開了,她站的腿都酸了。
不過害死季嬋的人死掉了一個,她今晚應該能睡得很好。
夜色漸濃,阿纏已經睡了過去,樓下的陳慧也躺在鋪著厚實被褥的榻上,讓自己的意識沉入黑暗中。
對她們來說很美好的一個夜晚,對薛家人來說卻如噩夢。
薛家人等了薛明堂半夜,仍舊不見他歸來。
到了後半夜,終於有人敲響了房門,打開門後卻只見到一群陌生的穿著刑部官袍的司吏。
為首之人上前對門房道:「我們是薛明堂薛大人的同僚,有事要見你們家主人。」
門房不敢耽擱,趕忙去通報。
很快,整個薛府的主子就都醒了過來。
薛家人口簡單,府中的正經主子就是薛明堂父母,當家主母還未入門,趙聞月這個妾勉強算是半個主子。
三個人齊聚正廳,那位領頭的刑部司吏沉聲道:「幾位節哀,薛大人今夜被活屍襲擊,不幸殉職。」
「你說什麼?我兒,我兒怎麼了?」薛老太太彷佛沒聽清楚對方的話,聲音卻陡然尖利起來。
「薛大人因公殉職,屍首已被送往刑部衙門,待驗屍之後會送歸薛府。」
那刑部司吏說完,薛老太太一頭栽倒。薛老爺子也眼睛發直,口中不停地念叨著:「怎麼可能,我兒怎麼會死?」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白日裡還活得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到了晚上,卻變成了一具屍體?
那刑部司吏見在場的三位薛家主子中,只剩下趙聞月看起來還算冷靜,便對她道:「這位夫人,我們還要回衙門復命,就先走了。」
「管家,送送幾位大人。」趙聞月聲音飄忽地對門外的管家道。
管家將人送走了,趙聞月摸索到了身後的椅子,緩慢地坐了下來。
她的薛郎,她不惜害了自己母親也要嫁的男人,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他還沒有兌現對她說過的話,將她扶成正妻,也沒有如她預料的那樣青雲直上,他就這麼平平無奇地死在了一頭活屍手裡。
早知今日,她當初為什麼要忤逆母親呢?
趙聞月呆呆地坐著,直到薛老太太醒了過來,哭喊著朝她撲來,一邊抓撓她的臉,一邊不停地罵著:「喪門星,都是你剋死了明堂。你害了你全家還不夠,現在還要來害我薛家,我打死你這個喪門星!」
趙聞月挨了兩巴掌之後也不再忍了,反手就給薛老太太兩巴掌,兩人誰也不肯退讓,廝打成一團,薛老爺子卻在旁哭嚎,像是伴奏。
管家剛把刑部的人送走,回來就見到這一幕,頓時眼前一黑。
他挨了好幾下,總算是將兩位女主子勸開,薛老太太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女兒,非讓管家立刻去晉陽侯府叫大女兒回來。
管家無奈提醒:「老夫人,現在已宵禁了。」
「宵禁又如何,我兒難道就白死了嗎?」
管家表情無奈,但也只能繼續規勸,好說歹說總算是將人勸住了。
這一夜,薛家人誰都沒有閉上眼,天剛亮,宵禁結束的鼓聲才響起,管家就匆忙駕著馬車去往晉陽侯府。
這個時辰,晉陽侯要早起上朝,薛氏也跟著起了。
聽下人匯報說薛府的管家求見,她不由有些奇怪,讓人將管家請了進來。
薛府管家見到薛氏便立刻跪下磕頭,直接將事情說明:「侯夫人,昨夜刑部來人,說……說公子殉職了。」
手中端著一杯熱茶的薛氏手一顫,茶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茶水灑在薛氏裙子上她都沒有反應。
「你說什麼?」
管家不得不重復一遍:「公子沒了。」
「這不可能!」薛氏猛地站起身,「我弟弟天資縱橫,才這般年歲就已經是二境修士,如何會輕易被害?」
「昨夜來府上的刑部大人說,公子是在抓捕活屍的時候被襲擊了,具體情況並沒有細說。」
這時已經換上官袍的晉陽侯走了出來,見薛氏面色慘敗,與薛府管家說話時聲音淒厲,似發生了什麼大事,便出聲詢問:「怎麼了?」
「侯爺。」薛氏回身撲到晉陽侯懷裡,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管家說明堂、明堂他死了。明堂一貫謹慎,怎麼會突然出事,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晉陽侯聽到這消息後一愣,隨即輕輕拍了拍薛氏的後背安撫道:「別哭,我這就派人去調查。」
晉陽侯派了身邊親衛去查探消息,但他今日還得上朝,便在安撫好薛氏之後匆匆走了。
留下薛氏在府中等著調查結果。
很快,被派出去的親衛便回來了,也帶來了昨夜那些刑部司吏不曾說過的細節。
「夫人,昨夜薛大人與刑部中人在昌平坊追捕活屍,他一人對上了那頭活屍,具體過程刑部中人並未看到,只知道他們到的時候,薛大人已經死了,響箭就在他手邊不遠處,似乎沒來得及用便斷了氣。」
薛氏攥緊拳頭:「為什麼我弟弟會落單,可是刑部有人故意排擠他?」
親衛搖頭道:「並非如此,薛大人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他執意要一個人行動。」
「明堂從來不是這麼魯莽的人,他為什麼非要一個人行動?」薛氏低聲喃喃,「昌平坊……昌平坊……」
突然她心頭一動,急忙問道:「明堂出事的地方距離季嬋的住處有多遠。」
「薛大人出事的地方,就在她家門前。」
薛氏表情瞬間扭曲,她手掌用力拍在桌子上,手腕上的玉鐲重重磕在桌角發出脆響:「我就知道,一定是季嬋害了明堂!怎麼可能會那麼巧,明堂偏偏死在了她家門外。」
那親衛覺得薛氏有些不可理喻,他以前也是見過季嬋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如何有膽量在活屍面前害了二境修為的薛明堂。
不過現在薛氏才是晉陽侯府的當家主母,他只能委婉道:「這件事並無證據,夫人若是貿然出手,恐怕會得罪了那位白大人。」
「難道我弟弟就能白死了嗎?」薛氏恨得咬牙切齒。
親衛怕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只能提議:「不如夫人等侯爺回來,將此事告知侯爺後再做決定?」
薛氏深深吸了氣,面上總算平靜下來:「也好,你先退下吧。」
她打發了親衛,心中那股怒火卻未平息。
其實她心裡很清楚,弟弟會孤身出現在季嬋家門外,定然是心有謀算,卻不知為何出了岔子,遭了禍。
即便如此,這件事也全都是季嬋的過錯!
若不是她屢次挑釁,明堂如何會針對她,他又怎麼會落單丟了性命。
就算現在不能讓季嬋給明堂陪葬,也一定不能讓她好過!
薛氏冷著臉喊來了兩名得用的管事,吩咐了他們幾句,那兩人迅速離開了。
薛家與晉陽侯府的種種反應都不在阿纏的在意範圍內,早上起來的時候,昨夜活屍與薛明堂交手留下的痕跡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左右的店鋪迎著朝陽開門,店鋪老板還笑著與阿纏打招呼,完全不知昨夜有人死在了他們店門外。
唯一留下了痕跡的,就是阿纏家的門板。
昨夜薛明堂將一個死人砸在她家門上,屍體已經被刑部的人收走了,卻留下了一道血痕。
阿纏嫌這血痕晦氣,陳慧便拿了銀子去木工坊找木匠訂做新的門板了。
陳慧離開後,阿纏整理了一下店中的香粉和香料,心中盤算著最近天氣越來越熱,蚊蟲也開始多了,她那混了玉粉的香丸需得多做一些。
心中正想著這事兒,就有人從店外走了進來,。
來的是一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這人穿著一身青色廣袖長袍,外罩白衫,看起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看他一身行頭與周身氣勢,不像是會出現在昌平坊的人。
「客人想要買什麼?」阿纏問了一句。
那人走到櫃台前,開口道:「聽聞這裡賣一種香丸,驅鼠效果很好,可是真的?」
「是真的。」阿纏回身取了一枚香丸遞給對方。
那人捏著香丸聞了聞,又湊近仔細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要分析出香丸的成分。
「一枚香丸二十文錢,效果能維持一個月。」
那人皺皺眉,他只在香丸中分辨出了幾種尋常的香粉成分,按說不該有什麼驅鼠效果。
不過給他推薦香丸的人言之鑿鑿,他那老友又不是個會說謊的,或許這香丸真有過人之處?
聞重從袖袋中摸出二十文錢遞了過去,打算回家試試。
他近來養了一隻活潑好動的小狸奴,前兩日小狸奴被家中肥碩的老鼠嚇到了,每日戰戰兢兢連飯都不肯吃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到處尋滅鼠的法子。
阿纏正要接錢,卻見一群人拎著棍棒氣勢洶洶地從街對面走了過來,直奔她這裡。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些人已經衝進了店裡,話都不說,便開始四處打砸,似乎要將整個店都砸了。
那群人中為首的人見阿纏生得貌美,雖然給錢的人說了不讓動店裡的人,可這個時候他也聽不進去了,伸手就就要去拽她。
聞重正要阻攔,卻聽外面有女子怒喝一聲:「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聲音還沒落,一個東西飛了進來,直接砸到想對阿纏動手動腳的人後腦勺上。
那人轉過頭,一隻鞋從他腦袋上掉了下來。
攻擊性很弱,但侮辱性極強。
幾人同時望向那名站在門口的女子,阿纏竟從記憶裡找出了對應的人。
這位姑娘似乎是安西將軍林城的嫡長女,林歲。季嬋與她並不熟悉,記憶裡只是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而已。
可能是見有人出了頭,看熱鬧的行人,還有周圍店鋪的老板和伙計都聚集在了阿纏店門口,紛紛出聲說已經去報官了,讓他們立刻停手,放下手中武器。
那些人卻並不停手,只有那個被鞋砸了的人指著阿纏道:「這女人心腸歹毒,賣有毒的香粉,害了我妹子渾身長包,我砸她的店就是她活該!」
一時間圍觀人也不知道對方究竟說的是真是假,卻聽林歲冷笑一聲:「你說她賣有毒的香粉,怎麼不去報官?若你說的是真的,到時候她挨上幾板子,豈不是更讓人痛快?」
旁邊頓時有人附和:「是啊,為什麼不去報官,卻找這麼多人來砸店?」
「這明顯是趁機報復,這是和季老板有仇吧?」
林歲見那人說不出話,譏諷道:「連個誣陷的活都做不好,還敢收錢來砸人家的店,我要是你們,早就一頭撞死了,你蠢到這個份上,怎麼有臉見人?」
林歲幾句話就讓那人惱羞成怒,他一邊罵罵咧咧:「臭娘們你懂個屁。」
一邊伸手去抓阿纏。
這一回還未碰到阿纏,一扇門板從門外飛了進來,直接砸到了那人身上,將他硬生生砸進了櫃台裡。
這動靜讓店裡的人全都停了下來。
陳慧從店外走了進來,隨手拽過來一個想要逃走的,一腳便踹斷了那人的腳踝,下手之果斷,讓聞重眉頭跟著一跳。
「慧娘。」阿纏急忙跑到她身旁。
「傷到了嗎?」
「沒有。」陳慧先是確認了阿纏沒事,又看了眼旁邊的聞重,見他不像是歹人,才看向店裡的其他人。
陳慧走向那個被她用門板砸進櫃台的人,將他拎了出來:「誰派你們過來的?」
那人倒是硬氣,依舊不肯說實話,只道:「沒人派我們來,我們就是為了討回公道。」
陳慧直接卸了他一條胳膊,那人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一邊扯著脖子喊:「殺人啦,救命啊——」
這時聞重終於上前,他對陳慧道:「這位夫人,不如讓我來試試?」
陳慧遲疑了一下,鬆開手,將那人放開。
聞重走上前,彎腰在那人耳邊說了什麼,那個人頓時抖如篩糠,一股腦的把話都說了出來:「是晉陽侯府的管事找我們來砸店的。」
「原因呢?」
「聽說侯夫人的弟弟昨晚被活屍咬死在門外,侯夫人記恨這家店的店主,覺得是店主妨礙了她弟弟,才害得她弟弟身死,就找我們來教訓她一頓。」
聞重表情淡了幾分:「晉陽侯府人嗎?」
由於陳慧及時趕了回來,雖然阿纏的店被人砸了,但是人沒有受傷。
很快,京兆府的差役就趕了過來,將來鬧事的人都押走了,阿纏這個苦主也得去一趟京兆府,聞重作為證人自願跟著一起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阿纏只來得及對林歲道了聲謝:「多謝林姑娘方才出手相助。」
林歲瞥了阿纏一眼:「廢柴。」
然後扭頭就走。
阿纏張張嘴欲言又止,想說你的鞋還在我店裡呢,然而林歲並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京兆尹辦事還是很有效率的,問清了案情之後,判了幾人入獄一個月,又讓他們賠付阿纏二百兩銀子用來修繕店鋪。
至於他們之前說的晉陽侯府的管事找他們來砸店之事,因為沒有證據,便只能不了了之。
那幾個地痞從晉陽侯府管事手裡不過拿了一百兩銀子,轉眼間自己還要倒搭進去一百兩,頓時心如死灰。
但不給銀子一個月的牢獄之災就要變成一年,他們只能盡力湊齊了二百兩銀子。
阿纏本也沒指望能夠讓官府出面對付晉陽侯府,拿了賠償後又與主動來幫忙的聞重道了謝,便離開了。
等她走了,京兆尹走下堂,對著聞重深深施了一禮:「下官見過聞大人。」
聞重「嗯」了一聲,沒和京兆尹多說,也匆匆走了。
看著這位左副都御史匆忙離去的背影,京兆尹抹抹汗,明天早上朝堂上有人要倒黴了。
第二日一早,朝會上,一貫低調的左副都御史聞重突然站了出來。
不僅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朝中半數正在瞌睡的大臣和勳貴們都激靈了一下。
這位聞大人在御史台那可是相當的特立獨行的存在,從不盲從別人,他就喜歡參那些背景深厚的朝臣和勳貴,一參一個準,至今戰績在御史台無人能敵。
偏偏陛下信重他,誰拿他都沒辦法。
聞重朗聲道:「陛下,臣要彈劾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皇帝坐直身體:「說。」
「月前有活屍在京中作亂,陛下曾令刑部左侍郎嚴立儒全權負責此案。但據臣所知,那頭活屍至今未被抓捕,且昨日還在昌平坊殺死一名刑部員外郎,而刑部非但沒有將此事上報,還試圖隱瞞陛下,其心可誅。」
「一群廢物!連一頭活屍都抓不到,朕還能指望你們保家衛國?」皇帝怒道,「嚴立儒呢?」
刑部尚書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啟稟陛下,嚴立儒已告假半月,今日並未上朝。」
「既然病了,那就讓太醫去看看,朕倒是很好奇,怎麼偏偏這麼巧,他在這個時候病了。」
陛下明顯是對刑部不滿了,刑部尚書不敢再為嚴立儒辯解,生怕皇帝將對刑部的不滿全部傾瀉到他頭上。
皇帝銳利的目光掃過下面的大臣,最後開口:「白休命。」
「臣在。」白休命出列,姿態恭敬。
「三日之內,朕要見到那頭活屍的腦袋。」
「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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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4:22
第四十章
眾朝臣心裡都很清楚,如果白休命三天之內將那頭活屍殺掉,刑部接下來就要倒黴了。
不少衙門都要從明鏡司手中分權,刑部一貫是跳得最高的,現在看來,也會成為跌得最慘的。
就在大家看完了刑部的笑話,打算熬一熬時間等退朝的時候,聞重又開口了。
「臣還要彈劾晉陽侯治家不嚴,縱容其府內管事買通地痞,打砸店鋪。」
這才對嘛,眾朝臣突然就鬆了口氣,就覺得剛才的彈劾少了點意思,原來菜還沒上完。
突然被彈劾的晉陽侯滿腦子疑問,他大步出列,高聲道:「陛下,臣不服。臣妻治家一貫嚴謹,絕不會縱容管事在外生事,聞御史可莫要冤枉本侯。」
「原來如此,既然晉陽侯認為貴府管事不會做這種事,那就一定是侯夫人指使的。」
聞重不愧是御史台誰都不敢惹的存在,說話專門往人肺管子上戳。
晉陽侯被他氣的想揍人,卻忌諱著陛下還在,只能強壓怒氣:「聞御史慎言。」
「陛下。」聞重朗聲道,「被砸的店鋪在昌平坊,昨夜晉陽侯的妻弟就死在那家店外,那些地痞當眾承認,是侯府管事雇傭他們過來打砸,因為侯夫人認為這家店的存在妨害了其弟的性命。」
「你胡言亂語,你故意栽贓!」
聞重根本不管跳腳的晉陽侯,繼續道:「店鋪被砸時,店內除臣之外,還有眾多圍觀者,他們都能證明。」
「那又如何,說不定那些地痞是胡亂栽贓給我晉陽侯府。」
聞重轉過頭看了眼晉陽侯:「此事臣要向晉陽侯道歉,未經晉陽侯允許,臣便私下為其府中的管事畫了像,將他們的畫像帶去京兆府大牢讓那些地痞分開指認,他們所有人都指認出了同一個人。」
聽到這裡,晉陽侯的臉都青了,指著聞重的手都在發抖:「聞重,你敢偷偷潛入侯府,你簡直無法無天!」
「臣有罪,請陛下責罰。但臣並未入晉陽侯府,最多只是扒個牆頭,準確的說,只有臣的手越界了。」
看熱鬧的大臣們紛紛低下頭,強壓下上翹的嘴角,心裡想著,論氣死人還得是聞大人。只要他彈劾的不是自己,這熱鬧就有得看。
話說到這個份上,晉陽侯也沒必要辯解了,這件事他確實毫不知情,必然是薛氏背著他做的。
只是運氣不好,偏偏撞上了聞重。
但在朝堂上,他總不能將此事推到薛氏身上,這樣陛下會以為他以女子為藉口。
他只能沉聲道:「陛下,臣對此並不知情,想來是府中管事自作主張。」
聞重立刻跳出來:「陛下您瞧,臣就說晉陽侯治家不嚴,果然如此。」
晉陽侯額上的青筋繃起,緊握拳頭,就怕一個忍不住把聞重揍了。
皇帝看夠了熱鬧,這才開口:「晉陽侯治家不嚴,罰俸半年。至於其夫人,念其痛失至親,可以理解,但需賠償受害者千兩白銀,若有下次,定不輕饒。」
晉陽侯立刻跪地:「謝陛下開恩。」
聞重也跟上:「陛下英明。」
散朝之後,明王追上越走越快的兒子:「走這麼快幹什麼,為父差點沒追上。」
白休命表情無奈,他就是不想被追上才走得快
「兒子要去辦差。」
「一頭活屍而已,司天監監正手上有個陽火瓶,以屍氣為養料,一遇到屍氣就噴火,可好玩了,你去借來用兩天不就行了。」
「兒子這就去。」
可惜人還沒趁機溜走,就被明王捏住了袖角:「還有正事沒說呢,跑什麼。」
「您說。」
「你之前不是說薛家那小子是疑似偷盜妖璽的主謀嗎,就這麼讓他死了?」
「他的上線已經查到了,他沒用了。」
之前抓到雪針蛇的時候本可以人贓並獲,但白休命放了薛明堂一馬,還給他設了個套,他果然中了圈套。
因為怕手下的人跟丟,那段時間,白休命親自跟著薛明堂,親眼見他在自己府上設下了障眼法,然後偷偷去了嚴立儒府上。
他進嚴府不久,雪針蛇身上的契約就單方面斷掉了,除了妖璽,也沒有別的東西有這中強行中斷契約的能力,這些證據已經足夠了。
「所以,你找到妖璽了?」明王眉梢一揚。
「嗯。」
「那怎麼沒取回來?」
「我以為,您和陛下放任妖璽被偷走,並不是想讓我把它追回來。」
進了禁庫的東西,會帶著一股特殊氣息,所以妖璽剛出禁庫,以明王的手段,是能夠查到下落的,但他沒有,反而過了一段時間將這個案子交到了白休命手上。
明王瞄了瞄個子已經比他高的養子:「果然是長大了,心眼都變多了。」
白休命扯了扯唇角:「您過獎。」
「那你知道,陛下放任妖璽在外是想釣哪條魚嗎?」
「這就要看嚴立儒手中的東西,最後會落入誰的手裡。」
「你猜呢?」明王像是在考校白休命。
「我猜是鎮北侯,或者是他身後的人。」
鎮北侯是嚴立儒的岳父,嚴立儒並無家族支持,能官至三品,離不開鎮北侯府的扶持。
他和鎮北侯是利益共同體,如果說誰能讓他冒險,那就只有鎮北侯了。
當然,鎮北侯也未必就是最終目標,但嫌疑人總要一個一個往上查。
明王負手而笑:「鎮北侯最多七日便要歸京述職了,你是不是沒見過他?他在京中的時候,你已經去了幽州。」
「沒見過,但聽說過。聽聞鎮北侯行事狂妄,他十年前修為便到了四境巔峰吧?」
聽白休命一句話說到重點,明王越發滿意:「是啊,只差一步就要入五境了,還不許人家狂一點?」
隨即他話鋒一轉:「不過陛下不喜歡他這樣狂妄的臣子,入了上京城,就該守規矩。」
就像他們頭頂隱匿不見的大陣一樣,強行壓制著所有三境以上修士的修為,不允許飛天遁地,這就是大夏的規矩,是條龍進了上京也得盤起來。
「明白了。」
「行了,幹活去吧,本王去找聞重下幾盤棋。」
等明王走出兩步,白休命叫住他:「父王。」
「嗯,還有事?」明王回身問。
「聞大人只會些拳腳功夫,輸棋的時候,您務必要控制住自己,不要掀桌也不要打人。」
明王頓時火冒三丈:「逆子!」
白休命會這樣叮囑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明王棋藝不佳,但是個棋痴,且棋品糟糕。
聞重聞大人嘛,棋藝極佳,但嘴太毒。
白休命有幸見過一次兩人交鋒,棋還沒下,聞御史讓明王發誓誰偷棋誰是孫子。
總之,兩人每次下棋,場面都十分難以收拾。
白休命朝明王拱拱手:「兒子告退。」
該勸的已經勸了,之後就沒他什麼事了。
「哦對了,嚴立儒生病的事也不知道真假,你盯著點,可別讓他在沒見到鎮北侯之前就出了什麼事。」白休命走出很遠,又聽到明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白休命只好轉道太醫院。
陛下在朝堂上說讓太醫去嚴府為嚴立儒看診,消息傳到太醫院,那位醫術極好的黃太醫又首當其沖。
黃太醫還有些不情願,直到看見白休命走進太醫院,不禁有些詫異地迎上前:「白大人生病了?」
「並不是,有件事想請黃太醫幫忙。」
「您說。」黃太醫十分客氣。
「請黃太醫帶著我一名下屬一同進嚴府。」
「沒問題。」黃太醫答應得痛快,也不問緣由。不過是帶著個學徒,沒有人會在意。
雖然嚴立儒沒有上朝,但朝堂上的事很快就傳到了他耳中。
他自然也知道皇帝派了太醫來為他診治。
嚴府管家在門口等了一個時辰,才終於見到了太醫院的馬車。
馬車停在嚴府門口,先是走下來兩名身著太醫院白袍的太醫學徒,隨後又下來兩位太醫。
黃太醫走在前,另一位張太醫不爭不搶地跟在後面。
管家上前,姿態恭敬地引四人進府。
在臥房內見到臥床不起的嚴立儒時,黃太醫著實有些驚訝。
這位嚴大人的氣色可不太好,若他不是塗了粉,那就是真病了。
不過他並未說什麼,而是看了看臥房環境,倒也不是他挑剔,實在是這房間裡太暗了些,不但暗,屋子裡熏香的味道也很濃。
黃太醫忍不住問管家:「青天白日,為何要在窗前擋上簾子?」
管家為難道:「這位大人,我家老爺最近不知為何十分畏光。」
黃太醫沉吟著點點頭,隨後上前對嚴立儒道:「嚴大人,下官奉陛下之命特地來為您診治,還請您伸出右手。」
嚴立儒將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黃太醫將他的衣袖往上撥了撥,意外發現對方手腕上方長了一塊指甲大小的黑色斑塊。
他記在心裡,隨後為嚴立儒診脈。
診脈之後他並未說什麼,而是起身讓另一位張太醫也來診脈。
兩人都診過脈,互相交流了幾句,才對管家道:「從嚴大人的脈象上來看,他只是血行不暢,氣血瘀滯,並不是什麼大病。」
但也只是從脈象上來看。
至於其他方面,可不好說。
兩名太醫都看出嚴立儒不對勁了,可他的情況,並不是生病了。
管家聽到太醫這麼說不由有些焦急:「可是我家大人身上……」
「管家。」嚴立儒出聲制止了管家繼續說下去。
然後又對兩名太醫道:「多謝兩位太醫,請開藥吧。」
黃太醫口述藥方,一旁候著的學徒立刻將藥方寫好,交到嚴府管家手上,這次看診便結束了。
嚴管家在嚴立儒的吩咐下送四人出了府,但態度明顯沒有迎接他們時候熱情,想來是因為他們並沒能解決嚴立儒身上的問題。
等上了馬車,那位張太醫才開口:「嚴大人的血脈不太對勁。」
「豈止是不對勁,血脈幾乎不流動了,我只在將死之人身上見過這種情況。」黃太醫嘆口氣,就知道接這種活沒好事。
「此事是否需要上報?」
「自然是要報的,如實說就行了,嚴大人這病啊,我們是治不了。」
兩名太醫回到太醫院後徑自去找院使匯報,跟著他們的兩名學徒則各自離去,其中一人脫掉身上的白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太醫院。
回到明鏡司,那人找白休命匯報:「大人,兩名太醫說嚴立儒的血脈幾乎不流動,像是死人。嚴府管家說,嚴立儒最近十分畏光,臥房內的窗戶都加了簾子遮光。屬下聞到嚴立儒身上有淡淡的屍臭味,不過被熏香遮過了,他手上有一塊黑斑,疑似屍斑。所以屬下懷疑,他是中了屍毒。」
白休命並不懷疑這名下屬的話,他派去跟著太醫的,自然也是對各方面都略懂一些的。
「屍毒,這倒是有意思了,一會兒先去嚴家轉一圈。」白休命把玩著一個手指長的黑色瓷瓶,他面前桌上,還有五只小了一圈的白色瓷瓶擺成一排。
這些都是陽火瓶,黑色的是主瓶,白色的是子瓶。
「將留守在衙門內的千戶都叫過來。」
「是。」下屬聽命出去叫人,很快十名千戶依次走了進來,除了被白休命外派出去的江開不在,其他人都齊了。
他從十人中點了五個人,讓他們一人拿一隻陽火瓶,帶人去查活屍的下落,其餘人則留守明鏡司,以防萬一。
命令下達之後,不多時,明鏡司千戶們帶著各自的下屬離開衙門去查活屍的蹤跡。
白休命則帶著封陽和一隊明鏡司衛一起出了衙門。
天色尚早,明鏡司傾巢而出,驚得百姓們都不敢在外面多待,生怕發生了什麼大事,他們被波及到。
白休命剛帶人到了嚴府不遠處,就見天上升起了明鏡司特製的響箭。
看位置大概是在大通坊,隨後,永安坊也有響箭升起。
「聽刑部的人說那頭活屍快要進階了,它竟然製造了這麼多新的活屍。」封陽有些震驚,要不是用了陽火瓶來尋活屍,這些東西說不定就要在城中隱藏起來了。
白休命沒理他,而是看著手中的陽火瓶冒出一簇微弱的紅色火苗,那火苗彎曲著指向嚴府的方向。
封陽見到火苗,嘖嘖道:「那位嚴大人該不會也變成活屍了吧?」
「還沒,如果他現在死了,倒是有可能。」白休命看了嚴府的方向一眼,並沒有進去抓人。」
「大人,我們現在去哪兒?」
「昨夜活屍不是在昌平坊出現過,我們就去那裡。」
龍血馬朝昌平坊奔馳而去,剛一進昌平坊,白休命手中的陽火瓶就竄出了三寸長的紅色火焰,那火焰指引著他們一路往前,來到了一處位於昌平坊最角落的空宅子。
那宅子看著已經荒廢了,大門上還貼著官府的封條。
找到了地方,封陽躍躍欲試:「大人我去……」
白休命沒應,而是翻身下馬。
他孤身一人走入那荒廢的宅子,沒多久,宅子裡就傳來了活屍的吼聲,下一刻吼聲就消失了。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白休命走了出來,對封陽道:「進去收屍,頭裝好,明日要給陛下看。」
封陽眼角抽搐,覺得陛下可能並不想在早朝上見到活屍的腦袋,不過誰讓這是他們大人的吩咐呢。
沒多久,明鏡司衛就將活屍的屍體裝好,活屍的頭被另外裝進了匣子裡。
其他地方再沒有響箭升起,想來城中的活屍都被處理乾淨了。
就在封陽這麼想的時候,他轉頭看見白休命手中的陽火瓶又噴出了一道火焰,這次的火焰雖然只有一寸長,但是很顯然,昌平坊中還有一頭活屍。
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往第二處活屍出沒的地點,然後,陽火瓶將他們帶到了一個熟悉的大門外。
看著新換了門板的二層小樓,封陽偷偷瞄了他們大人一眼,可惜他根本看不出來他們大人此時的心情。
一群人下了馬,跟隨白休命走入店中。
這家店才被砸過,暫時不對外營業,店門開著,裡面卻沒見人影。
「慧娘,我的蛋餃好了嗎?」
白休命才走到樓梯旁,就聽到樓上傳來女子嬌軟的聲音,像是在對誰撒嬌。
「來了。」另一道沒聽過的聲音響起,通往後院的門簾被掀開,陳慧出現在白休命面前。
她看到這群身穿官袍的陌生人,面色陡然一變,轉身就想退回後院。
下一刻刀光一閃,一把刀斜插進陳慧腳下,她身體頓時僵住,再也不敢動。
「慧娘?」阿纏聽到了聲音,她走出房間,站在樓梯口,扶著樓梯扶手,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簪在她耳側的一朵石榴花不小心落了下來。
白休命抬手,那朵石榴花落入他掌心。
他抬起頭,與阿纏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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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4:39
第四十一章
阿纏在看到白休命的瞬間倒吸了口涼氣,心中暗道這人怎麼會來?
她匆匆忙忙跑下樓,一眼就看見端著一盤蛋餃,被一把刀攔住的慧娘。
「大人這是在做什麼?」阿纏狀似疑惑地問。
「你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麼?」阿纏神情無辜,「慧娘是我新請的廚娘,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白休命那雙勾人的桃花眼中帶著笑,口中吐出的話卻凶殘無比,「封陽,把這頭活屍的腦袋砍下來,記下她的罪名,偽裝成人,意圖謀害季姑娘。」
封陽還未來得及應聲,阿纏急忙出聲阻止:「等等,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收留一頭活屍,季嬋,你膽子可真不小。」
阿纏立刻示弱,聲音跟著放軟:「大人,慧娘她無緣無故被人害死,不但沒死反而變成了活屍。我就是看她可憐才收留了她,而且她又沒害過人,對別人沒有妨礙的。」
「只有死掉的活屍,對人才沒有妨礙。」
阿纏眼眶一紅,執拗地說:「可她沒有害過人。」
「和本官有關係嗎?」
阿纏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道:「有人能在城裡養半妖,我養個活屍怎麼了?我又沒有傷天害理!」
白休命差點被她氣笑,她倒是理直氣壯了。
「誰告訴你城裡能養半妖的?」
阿纏看向封陽,正偷偷往旁邊挪的封陽頓時僵住,見自家大人看過來的冰冷眼神,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承認:「是屬下說的。」
「難道勳貴能養,我就不能養嗎?我又沒比他們長得醜。」阿纏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
「他們能一巴掌就拍死半妖,你能嗎?」白休命聲音低沉,威脅意味明顯。
阿纏仰起小臉,氣勢絲毫不輸:「那我一巴掌就能被半妖拍死,不更是需要慧娘來保護我嗎?」
封陽默默點頭,聽起來好有道理啊。
見白休命不說話了,阿纏再接再厲:「大人,看在我之前幫了你那麼大一個忙的份上,你就放過慧娘吧,好不好?」
「本官記得,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
阿纏頓時一副被傷害到的表情:「沒有交易不是還有交情嗎?難道大人一點情分都不念了?」
「你和本官有什麼情分?」
阿纏撇過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一邊抽噎一邊說:「我還以為我和大人很熟了,結果是我自作多情,大人跟我一點都不熟。」
白休命現在見到她哭就頭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除了哭不會別的招數?」
「我哭怎麼了,反正我們又不熟,你管我怎麼哭。昨天有人來砸店,還是慧娘救了我,要是沒有她,你都見不到活著的我。反正活了今天也沒有明天,我愛怎麼哭就怎麼哭!」
阿纏說著,更傷心了,眼睛紅通通的,眼淚順著臉頰滑到小巧的下巴上,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的話讓白休命微微蹙了下眉,當日黃太醫的話又浮現在腦中,與尋常人相比,她本來也沒有多少日子。
「跟龍王求來的雨,都沒有你的眼淚來的快。」
「哦,下次有人找我求雨我收他們半價。」阿纏已經哭到語無倫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眼見她哭得氣都喘不上來,白休命吐了口氣,上前拍了兩下她的背幫她順氣,聲音依舊緊繃:「她不是人。」
「她比人好多了,還會給我做飯吃。」
「她在飯裡下點屍毒,明天你就得死。」
「死吧,反正比餓死強。」
屋內的明鏡司衛們原本劍拔弩張地對著活屍,正要大殺四方,結果發現他們鎮撫使大人和店裡的老板娘吵了起來。
不過這個吵架的內容,聽起來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
封陽在心中嘖嘖兩聲,就知道季姑娘有辦法對付他們大人,別人敢這麼說話,早就被一巴掌糊牆上了。
從她說出要養活屍還沒激怒大人的那一刻,她就成功一半了。
「捨不得她?」
「嗯嗯。」感覺到白休命態度似乎有所軟化,阿纏拼命點頭,「我要跟她在一起。」
「行。」白休命唇角微微下壓,「來人,把她們兩個一起帶回明鏡司。」
「唉?」阿纏呆住。
那群看熱鬧的明鏡司衛得到指令後不敢怠慢,一群人押著陳慧,剩下兩人則小心翼翼地把阿纏請出門。
「看什麼?」見封陽抻著脖子往外看,白休命撇他一眼。
「季姑娘剛才哭得那麼厲害,到了外面吹了風會不會生病啊?」
「和你有關?」
「那倒是沒有關係。」封陽在心裡嘟囔,要是真把人弄病了,你到時候還得請太醫。
白休命沒理會他,冷著臉走了出去。
陳慧被縛在一匹龍血馬上,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她早就知道明鏡司是什麼樣的地方,進去了哪裡還能活著出來。
她倒是無所謂,本來就是個死人,可阿纏為了她與這人痴纏這麼久,卻也被抓了進去,讓她心中難安。
阿纏反而適應良好,她都沒用人綁著,十分自覺地爬上了隊伍中最高大的那匹龍血馬的馬背上,那匹馬刨了刨蹄子,竟然沒把她甩下去。
白休命一出門,就見到搶了自己馬的季嬋,她那嬌小的身體坐在馬背上,看著搖搖晃晃的。
後面跟著出來的封陽順著自家大人的目光也見到了這一幕,試探著問:「大人,要不我給季姑娘換一匹馬?」
白休命沒說話,來到自己的馬身旁,翻身上馬。
明鏡司衛來得快去得也快,周圍店鋪的老板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就策馬離去。
阿纏之前坐過白休命的的馬,但那時候他牽著馬,速度很慢,她不知道龍血馬跑起來竟然這麼快。
沒一會兒,頭髮就糊了她一臉。
阿纏和自己的頭髮纏鬥了一會兒,最後無奈放棄,她懷疑自己被白休命暗戳戳地報復了。
很快,一行人回到了明鏡司。
陳慧直接被人帶走了,卻沒有人來管阿纏。
她看著邁步朝衙門內堂走去的白休命,稍微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白休命進入內堂後看都沒看阿纏一眼,徑自看起了公文。阿纏先是找了個距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下,坐了一會兒覺得椅子太涼,又挪到了前面那張椅子上。
一個個試坐之後,她成功將自己挪到了白休命眼皮底下。
「大人,我想喝水。」剛才哭得有點脫水,阿纏現在覺得口渴了。
但這屋子裡,只有白休命面前的書案上擺著茶壺。
白休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能喝水嗎?」阿纏可憐兮兮地問。
與其說她是在要水,不如說是在試探白休命現在的怒氣值。
白休命拎起茶壺倒了杯茶,壺中的茶已經冷了,還沒人來換。
見他竟然主動給自己倒水,阿纏有些意外,難道他其實沒有那麼生氣?那慧娘的事說不定還能再聊聊。
她起身來到書案前,正要去端茶杯,卻被白休命攔了一下,他拿起了茶杯遞給她。
這多此一舉的行為讓阿纏愣了一下,她剛接過茶杯,立刻又把杯子放了下來,手被燙到了。
這人竟然用內息把茶水加熱了,怎麼能有這麼記仇的人!
「不喝了?」白休命問。
「不喝了。」阿纏坐回去,眼睛盯著白休命,腦子卻在飛快地思索,示弱這招是不是用的太頻繁了,今天的效果似乎不太好?
或許該考慮用別的東西來打動他?可是他需要什麼呢?
她正想著的時候,一名沒見過的千戶走了進來,低聲在白休命耳邊說起了話。
白休命邊聽那人說,邊抬頭看向阿纏。
等那名千戶說完,他低聲道:「知道了,讓人把契書準備好。」
「是。」那名千戶領命後離開。
阿纏為了表示自己沒偷聽他們說話,正低頭認真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這時,她聽到白休命問:「是你給那頭活屍做了防腐?」
「你怎麼知道?」阿纏意外,隨即有些警惕道,「你們對慧娘用刑了?」
「她是活屍,沒有痛覺。」
阿纏沒吭聲,心想,誰知道你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
白休命又道:「她不想連累你,問什麼就說什麼。你呢,有什麼話對本官說?」
「有,真的不能讓我養她嗎?」阿纏語氣特別誠懇。
與白休命對視片刻,她移開目光,妥協道:「好吧,是我給她做了防腐。獨家的防腐技術,可以免費教給大人。」
「我要這個技術幹什麼?」
阿纏想了想:「可以熏一熏家裡的雞鴨魚肉,明年還是新鮮的。這麼神奇的技術,大人真的不想要嗎?」
「可以,等本官學會後就熏一熏你,讓你明年還是一具新鮮的屍體。」
「……大人,有話好說。」
阿纏撇撇嘴,在心中腹誹,動不動就拿屍體來威脅人,小心眼。
白休命問:「知道陳慧是怎麼死的嗎?」
「聽她說過,是被嚴立儒嚴大人的妻子和兒子放活屍咬死的。」阿纏回道。
「這麼巧,嚴夫人與其子近來都死了。」白休命意味深長道。
阿纏眼睛一亮:「這個我知道,嚴夫人是被情夫殺了。」
她一副要是白休命感興趣的話,她可以詳細給他講一講的表情。
白休命無視了她的躍躍欲試,繼續道:「她兒子的死呢?」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嚴大人沒有報官,想來是意外身亡了吧。」阿纏輕描淡寫道。
「那嚴立儒中屍毒一事又怎麼說?」
「啊,嚴大人竟然中了屍毒嗎?」阿纏表情驚訝,「該不會是他夫人對他不滿,暗中給嚴大人下毒了吧?」
「不錯,對過口供?」和陳慧說的一模一樣。
「大人說什麼呢。」阿纏笑的羞澀。
「季嬋。」白休命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在呢。」阿纏抬頭看他,「大人還要問什麼,我一定知無不言。」
至於真假,那就不一定了,又沒人規定知無不言一定要說真話。
「你想養活屍,如果她作惡,你會連坐。」
「我知道啊,封大人之前與我說過。」
「她惹下的麻煩,你也會受到牽連。」
阿纏突然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臉上帶著喜色,漂亮的杏眼中幾乎冒出了小星星:「你同意我養慧娘了?」
這時,門外有人通傳:「大人,契書已經準備好了,那頭活屍也帶了過來。」
「進來。」
白休命一句話,門打開,一名千戶手中捧著一張紙和陳慧一起走了進來。
阿纏轉頭去看陳慧,兩人才分開不到一個時辰,陳慧身上並無傷口,神色看起來也無異樣,她稍稍放下了心。
那名千戶將紙小心翼翼放桌案上,白休命朝阿纏揚揚下巴:「過來。」
阿纏像隻輕盈的小蝴蝶一樣撲到他的桌案旁,她還不忘回身招呼陳慧:「慧娘快來。」
陳慧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聽她的話,也走上前,但看向白休命的目光依舊帶著濃濃的警惕。
「簽名吧。」
阿纏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季嬋二字,然後將筆遞給陳慧。
陳慧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什麼東西,在店裡時阿纏就對這人說過,有人可以養半妖,她要養自己。
所以,這位大人同意了?
她拿著筆的手都有些抖,寫下的名字也不如往日好看。當兩人的名字同時出現在那張紙上,阿纏倒是沒有什麼感覺,慧娘額頭處卻出現了一道紅色圖紋。
阿纏湊過去看,那似乎是用古紋寫的夏字。
這似乎代表著,她們的契約受大夏承認。
白休命將兩人簽過名的契約書收好,才對陳慧道:「從今日起,你的一切行為,會受到明鏡司監管,若是犯下重罪,季嬋會與你同罪論處。」
陳慧轉頭看了眼面上帶笑的季嬋,唇角扯動了一下,她語氣認真地對白休命道:「我不會犯罪。」
也不會讓阿纏受到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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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4:53
第四十二章
等白休命說完,阿纏滿含期待地問:「契約簽完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行。」他抬眼看向一旁候著的千戶,吩咐道,「帶他們去找涂先生,學完了規矩再放回去。」
「是,大人。」
阿纏心裡突然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很快預感成真了。
這位所謂的涂先生,聽帶她們來的千戶說,是專門為京中有生存權的非人存在制定規矩的。
他看起來倒是不嚴厲,只是上來就給阿纏和陳慧一人發了一本冊子。
笑眯眯地對她們說:「冊子上的內容,還請兩位盡快記下,離開之前,在下是要考校的。」
阿纏傻眼,沒人跟她說養慧娘還要考試的啊?
「要是考不過怎麼辦?」雖然認字,但是從來沒上過學堂的阿纏有點慌。
「姑娘放心。」涂先生態度極好,「明鏡司會提供食宿,直到你們成功通過為止。」
阿纏瞅了瞅涂先生,確定不能通融,癟癟嘴低頭翻起了冊子。
幸好冊子上的規矩雖然多,內容卻很好記,最前面的二十條規矩最為重要,只要觸犯了其中一條,就會被明鏡司處死。
阿纏認真翻了翻,無外乎就是異類不允許靠近皇宮或是軍事重地,不允許刺探或插手朝廷之事等等。
涉及生死的,大多是軍國大事,她們觸犯的可能性不大。
還有一些別的條條框框,不允許私下與其他異類交往,不允許使用能力迷惑或者傷害普通人,這些才是她們需要注意的。
涂先生將兩人留在房中,大概一個時辰後才溜溜達達走了回來,他先考校陳慧。
兩人一問一答,很快就問完了半本冊子,陳慧一個答案都沒錯。
涂先生滿意地點點頭,還和陳慧閒聊了起來:「記性真不錯,聽說你是……活屍?」
「是。」
「哦,看著竟和常人一樣,看來是有些奇遇。」
陳慧笑而不語,涂先生似乎只是隨口說說,也沒有追問。
輪到阿纏的時候,她都已經做好在明鏡司吃暮食的準備了,然而涂先生就問了她兩個問題。
這放的都不是水了,是海。
答完了問題後,兩人就被涂先生請了出去,順便還將之前看的冊子塞給了她們,讓她們回家也多看看書。
兩人一人拿著一本冊子正打算走,就見封陽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見到阿纏,他腳步緩了下來:「季姑娘這是要走了?」
「對,封大人知道從哪個門出去嗎?」她們現在位於明鏡司深處,剛才拐了好幾個彎,阿纏有些記不清出去的路,怕走錯方向。
「姑娘若是不急,一會兒我送你們出去吧,我先去見一下涂先生,大人找他。」
「好,那就麻煩封大人了。」
封陽點點頭,走進房間,見到正擺弄著一匣子刀具的涂先生,那裡面的每一把刀都鋒利異常。
「涂先生,屍體驗完了嗎?」
「早就驗完了,剛剛還順便把你們從刑部弄回來的人屍也剖了一下。」
這位涂先生本職是明鏡司的仵作,給異類訂規矩才是兼職,這個兼職也是白大人回京後才有的。
「大人要見你。」
「好,我這就去。」說完之後,他試探著問封陽,「剛剛那位姑娘怎麼和以前過來的都不一樣,走的是哪位的關係?」
在上京,沒有通天的能耐,可沒辦法讓明鏡司給面子。不然隨便什麼人都能養異類,上京豈不是到處都是妖魔鬼怪了。
以前被送過來學規矩的,都是些桀驁不馴,用鼻孔看人的勳貴,或是什麼大人物的子嗣,養的東西也都亂七八糟。從沒見過這般嬌弱的女子,養的還是活屍。
如何像人,那也是一具屍體,他一個仵作也不願意整日和屍體同進同出,那位姑娘的膽子是真大。
封陽隨手指了下身後的方向:「走得是咱們大人的關係。」
「啊?」涂先生愣住。
「別問了,我去送那位姑娘出門,你先去找大人。」
封陽轉身出了門,阿纏和陳慧都還在外面等著。
「季姑娘,這邊走。」封陽引著阿纏往外走去。
季嬋和陳慧跟著封陽,不敢落後半步,明鏡司內部到處都是崗哨,看起來就很危險。
見阿纏謹慎的模樣,封陽忍不住道:「姑娘放心,他們不會隨意出手的。我們大人可比他們嚇人多了,也沒見你害怕。」
阿纏氣哼哼道:「我那是無知者無畏,下次不敢和白大人攀交情了。」
封陽輕咳一聲:「大人也就是那麼隨口一說,若是真的不在意這份交情,他都不會聽你多說一個字。」
「真的?」
「當然了。」封陽就差拍胸脯保證了。
「行吧,信你了。」阿纏眸光微閃,對封陽道,「我還以為你們大人不會這麼輕易答應我,他看起來好像對異類敵意很深?」
封陽回道:「其他種族還好,我們大人通常都會一視同仁,不過若是涉及到妖族就另當別論了。」
「為什麼?」阿纏好奇地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之你要記得,養什麼都好說,千萬別養妖族。大人在幽州的時候殺的妖數以百計,沒有一個能從他刀下逃脫。他回京之前,京裡就有養妖的,後來都被清理掉了,大人的底線是半妖。」
「這樣啊……」
阿纏若有所思,難怪白休命認為她奪舍的時候下手這麼狠,這人看來和妖族有深仇。
不過沒關係,反正他也抓不到她的小尾巴。
將阿纏送到門口,封陽才轉身回了衙門。
封陽走進衙門內堂的時候,白休命正在聽涂先生匯報。
「大人,那頭活屍的身體已經解剖過了,它生前並非是純血人族,而是有微弱的蛇妖血統。」涂先生道。
「身份確定了嗎?」白休命看向剛走進來的封陽。
封陽立刻回道:「已經確認了,是鎮北侯府的護衛,二十年前就失蹤了。從陳慧的口供來看,這頭活屍一直受到鎮北侯之女方玉的控制,日前不知什麼原因導致活屍失控。」
「它要進階了,若是到了三階肯定會失控。」涂先生插話道。
三階是修士的一道分水嶺,對其他異類也一樣。
「進階原因呢?」白休命問。
「說起這個就有意思了。」涂先生先賣了個關子,「這頭活屍攝入的血肉根本不足以讓它進階,反而是它體內的蛇妖血脈很活躍,我猜很有可能是它吃了能夠提升血脈等級的東西才突然導致進階。」
「能提升蛇妖血脈的東西,難道吃了條龍?」封陽隨口說了句玩笑話,卻見他家大人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反而抬眼看向他。
「大人?」封陽突然心頭一慌。
「季嬋配香的時候,龍骨粉有剩下嗎?」
「……有。」
白休命沒有再問什麼,而是對涂先生道:「繼續說。」
涂先生開口道:「為了驗證此事,我將那名最後死於活屍口中的刑部員外郎的屍體也解剖了,從他殘餘的血液中,發現了很微弱的龍族氣息的殘留。那頭活屍會襲擊他,吸乾他的血,可能就是為了那點龍族氣息。」
說完,涂先生又補充了一句:「這人最近應該接觸過龍血、龍涎之類的東西,當然,剛才封大人說的龍骨粉也有可能。不過前提是這些東西的品階要足夠高,至少要四境吧,不然也不至於一點微弱氣息就能讓那頭活屍進階。」
封陽咧嘴,卻笑不出來。
四境龍族,殘餘的龍骨粉還有恰好死在季嬋家門口的薛明堂……
雖然沒有證據,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季嬋。
實在讓人很難相信,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季姑娘,能親手設計薛明堂的死亡,她真的能做到嗎?
封陽仔細想了想,他好像是太容易被季嬋柔弱的外表蒙蔽了,倒是他家大人,似乎一直對季姑娘充滿了懷疑。
「大人,薛明堂的死,還要繼續查嗎?」封陽問。
「屍體收拾好還給刑部,這是刑部的案子,和我們無關。」白休命道。
涂先生朝白休命行了一禮:「大人,那我就先回去整理屍體了,一會兒刑部要來取。」
「去吧。」
等涂先生離開了,封陽才繼續問:「大人,真的就這麼算了,不找……季姑娘問一問嗎?」
白休命撇他一眼:「問什麼,你有證據嗎?」
封陽傻眼,沒有證據,全靠猜測。而且這種事,想要查找證據很難。
他撓撓頭,突然有了和江開一樣的煩惱,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開始不夠用了。
「那就……這麼算了?」
封陽還有話沒說出口,如果真的是季嬋做的,她和薛家的仇可不小,現在薛明堂死了,那薛家其他人呢?
這個道理,想來他家大人也是清楚的。
白休命沒理他,而是換了個話題:「最近讓人盯著鎮北侯府。」
封陽的注意力立刻轉移:「是鎮北侯有什麼問題嗎?」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查他女兒和外孫的死因。」
「那陳慧豈不是……」
封陽的話並未說完,雖然之前對陳慧的詢問並沒有深入,但她偽裝身份進入嚴家的事很容易就能查出來。
鎮北侯的女兒和外孫殺了陳慧,陳慧進了嚴家,顯然不是為了給嚴立儒當丫鬟的。
方玉和嚴呈的死肯定都不簡單,就算嚴立儒現在遮掩了過去,等鎮北侯回來也一定能查到真相。
鎮北侯出手,可不像他們明鏡司,處處都要證據。
封陽靈機一動:「大人是想用陳慧來引鎮北侯出手?」
「不然呢,若不是看在她還有些用處的份上,本官憑什麼放過她?」
憑季姑娘又哭又鬧又撒嬌唄,把陳慧當成餌,也不需要簽契約啊,直接把她抓走不就行了。
然而自認為看穿一切的封陽什麼都不敢說。
他迅速拍了個馬屁:「大人英明。那……屬下這就安排探子日夜盯著鎮北侯府,不過,鎮北侯真的會親自出手嗎?」
「為他唯一的子嗣報仇,他不會假手他人。」
封陽偷瞄了眼白休命,吞吞吐吐道:「要是發現鎮北侯去了昌平坊怎麼辦?」
白休命沒說話,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封陽。
封陽立刻就懂了。
「屬下一定第一時間向大人匯報。」
這次沒接收到大人的眼刀,他果然聰明。
阿纏回到家後,喝了兩杯水,又睡了半個多時辰,才終於緩了過來。
在明鏡司走了一遭,雖然沒受什麼罪,但身心俱疲,不過好在得到了一個不錯的結果。
以後慧娘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陽光下,再不需要躲躲藏藏了。
阿纏睡醒之後,聽到樓下有人聲傳來,以為是有客人上門,結果下去後才發現不是客人,而是晉陽侯府的人。
來的人是晉陽侯府的管家,還有晉陽侯名義上的繼子,薛昭。
兩人被慧娘攔在樓下不知道多久,見到阿纏的時候臉色十分難看。
阿纏慢悠悠地走下樓,目光從薛昭左臂上的玉製孝字牌上一掃而過,輕笑一聲:「找我有事嗎?」
薛昭攥緊拳頭,他知道季嬋在笑什麼,對自己最好的舅舅死了,她卻在幸災樂禍!
可他現在什麼都不能說,母親不過是行事稍微過了些,便害得父親在朝堂上被御史彈劾,不但父親被罰了俸祿,連帶著母親的名聲都壞了。
這一切都是季嬋害的!
明明都是父親的子嗣,自己和妹妹被人嘲笑了這麼多年,她卻能在侯府當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何其不公。
好容易等她失去了一切,這女人卻又陰魂不散,害他一家不得安寧!
阿纏即便看不透人心,也能猜出薛昭此時的想法。
如果可以,他可能會比他那個舅舅更想讓自己死,巧的是,阿纏也是這樣想的。
她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對一直沉默不語的薛昭道:「沒有事嗎?如果找我沒事,就請回吧。」
薛昭朝身旁的管家遞了個眼色,那管家上前掏出十張一百兩額度的銀票。
「姑娘,這是對你的賠償。」
「賠償?」阿纏還不知道今早朝堂上因她店被砸而起的一番波瀾。
那管家見她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只好簡單地說了兩句:「是我們夫人識人不清,導致昨日姑娘店鋪被砸,這些是賠禮。」
薛氏怎麼可能會突然對她賠禮道歉,這事想來還有隱情,不過阿纏沒有深究。
她一張張的數起了銀票,將最後一張銀票放下後,她才笑道:「侯夫人可真是大方,這銀票我就收下了。想來最近侯夫人心情不太好,我就原諒她的無理了,還望她節哀。」
「季嬋,你不要欺人太甚!」薛昭終究是沒能忍住。
阿纏目光微動:「薛公子,欺人太甚的,不是你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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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5:14
第四十三章
「你……」薛昭指著阿纏。
「公子,別忘了侯爺的話,莫要節外生枝。」還沒等薛昭說出什麼話,一旁的管家趕忙低聲制止。
薛昭偃旗息鼓,阿纏卻沒有罷休。
她站起身,看著被管家攔住的薛昭,慢條斯理地說:「薛公子見過薛明堂的屍體嗎?他死的時候,身上的血都被吸乾了。」
她注視著眼中怒火焚燒的薛昭,補上了最後一句:「真是活該。」
「季嬋,我不會放過你的。」季嬋的話讓薛昭再次發狂,管家苦著臉一手捂住薛昭的嘴,強行把他往外拖。
薛昭不住掙扎,嘴裡還發出嗚嗚聲,直到被管家拖出門外,阿纏才聽到他喊:「季嬋,你最好別落到我手上,我一定讓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阿纏朝退到門外的管家擺擺手:「慢走,不送。」
那管家瞧著面帶微笑,目送他們離開的阿纏,只能暗自嘆氣。
誰能想到先前在府中性情溫和又知禮的大姑娘,出了府後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雖然將大姑娘趕出家門是侯爺的決定,他一個管家無權置喙,可他還是覺得侯爺做錯了。
等晉陽侯府的人走了,陳慧走到阿纏身旁,好奇地問:「你與薛家有仇?」
阿纏轉身:「我沒有告訴過你嗎,薛明堂的姐姐給我父親做了很多年的外室,還為他生了一兒一女。我母親過世後,她成了晉陽侯夫人,我母親背上了與外男私通的罪名,而我就是那個證據。」
陳慧愣了愣,她看著阿纏,她說這些事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帶著憤怒的情緒,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並未深究,就像前日夜裡,她聽到阿纏對薛明堂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也沒有追問一樣。
無論阿纏是季嬋,或者是其他什麼人,對現在的她而言,阿纏是她最重要的人。
念頭閃過後,陳慧才道:「這位薛公子看起來不像會善罷甘休。」
阿纏幽幽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被薛家人惦記上,真讓人寢食難安啊。」
話是這樣說,但薛家人的短暫出現,也並沒有耽誤阿纏吃得好睡得香。
又過了兩日,阿纏發現街上行人突然多了起來,並且看起來都朝著一處去,與書鋪的徐掌櫃打聽才知道,大家聽說鎮北侯今日便要進城,都是去天街湊熱鬧的,想親眼看看「大夏戰神」的模樣。
阿纏有些好奇地問徐掌櫃:「這大夏戰神的名號是誰封的,陛下嗎?」
徐掌櫃笑答:「怎麼可能,一開始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後來大家又聽說鎮北侯在西陵邊境與異族交戰,百戰百勝,慢慢的大家也就跟著這樣叫了。」
「百戰百勝?這麼厲害。」
「可不是,季姑娘可要去湊熱鬧?」
阿纏想了想,點點頭道:「自然是要去的。」
徐掌櫃以過來人的身份指點道:「那你可要快一點,天街兩旁的酒樓是最好的觀景點,去晚了可就沒位置了。」
阿纏笑著應道:「知道了,我與慧娘說兩句話就去。」
她轉身回了店裡,陳慧正坐在椅子上縫製香囊。
此時陳慧手邊已經擺了三個縫好的香囊了,這些香囊可比阿纏從外面隨意買來的那些要好得多。
想來等店鋪重新開業的時候,這些香囊也會很暢銷。
「慧娘,聽說鎮北侯要回來了,我一會兒去天街那裡瞧瞧,你要去嗎?」
陳慧放下了手中的針:「我就不去了,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好吧,等我回來給你買點鹿血嘗嘗。」
陳慧吃人類的食物是沒有味道的,她們這兩天試過,只有血製品能吃出味道來。
食物對陳慧來說並不是必須的,但是能吃到食物的味道確實會讓她心情愉悅。
她臉上露出一抹笑,還不忘囑咐阿纏:「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阿纏隨著人群趕到天街的時候,鎮北侯還沒有進城,但寬敞的天街兩旁已經聚集了不少湊熱鬧的百姓。
她站在街道旁張望了一會兒,見對斜面的一家酒樓的二樓還有位置,便拎著裙擺小跑過去。
在門口迎客的小二見她氣喘籲籲的進了店,趕忙請她坐著歇歇,然後才問:「姑娘可是要用飯?」
「對,我要二樓靠窗的位置。」
「沒問題,姑娘隨我來。」
等阿纏休息好,小二引著她上了二樓,恰好有一個窗邊的位置沒有人,她便佔了窗邊的桌子。
佔了這樣好的觀景位置,現在又快要到晌午了,自然是要點菜的,阿纏在小二的推薦下,點了一罐雞粥,一道涼拌雞絲,一道醬雞,一道假野雞卷。
饒是小二在酒樓裡見識過許多客人,也是第一次見過這樣愛吃雞的,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應下,隨即便去後廚送菜單了。
阿纏才坐下不久,又有人上了二樓,那人的目光從靠窗的幾張桌子上掃過,最後落到了阿纏身上,然後徑自走了過去。
阿纏一轉頭便看到有個人站在身旁,不禁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位熟人。
「林姑娘,這麼巧,你也來吃飯?」
站在她身邊的正是那日店鋪被砸,仗義出鞋的林歲。
「我想要你這個位置,多少銀子肯讓?」林歲似乎並沒有和她寒暄的打算,直接問道。
阿纏笑吟吟地說:「不用錢,其實我是來看熱鬧的,順便吃個飯,林姑娘如果不嫌棄,不如一起坐?」
雖然這位林姑娘有些冷淡,但阿纏還挺喜歡她,會路見不平的人,總不會是壞人。
林歲稍微猶豫了一下便坐到了阿纏對面的位置:「好。」
這家酒樓上菜的速度還挺快,一刻鐘的功夫,小二就把三道菜上齊了,見桌上又多出一人,他也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在端粥過來的時候,又多添了一個碗。
阿纏盛了兩碗粥,將其中一碗並一雙筷子推到林歲面前。
她見林歲一直看著外面,出聲道:「距離鎮北侯進城還要一段時間呢,林姑娘不如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林歲聞言轉過頭,她早上剛和家裡人吵了一架,晨食都沒用便被罰去院中跪了一個時辰,這會兒正飢腸轆轆,聽了阿纏的話也沒有與她客氣,端起粥喝了起來。
這家的雞粥做的十分鮮美,粥碗裡的雞肉絨很是細膩,很適合老人吃。
林歲邊喝粥邊想,如果奶奶還在,一定會喜歡的。
她正失神的時候,阿纏夾了一個假野雞卷放到她碗裡:「林姑娘吃菜,我一個人可吃不了這麼多。」
林歲咬了一口,這假野雞卷以豬網油包裹,下鍋裡炸鍋,又調以醬料,外皮焦脆,與內裡的雞肉餡相得益彰。
這讓她不禁想到小的時候,家裡很窮,每到過年奶奶都會炸素丸子給她和弟弟。
如今她有了很多銀子,不必每逢過年才能吃上油水,可身邊的親人已經不是他們了。
「……謝謝。」
「不客氣,林姑娘也是來看鎮北侯的嗎?」
可能是美味的食物撫平了她的情緒,林歲對阿纏的話也有了回應:「不是,我來看我爹。」
阿纏有些意外:「安西將軍今日也回上京嗎?」
「對,他和鎮北侯一起回來了。」
這讓阿纏有些尷尬,安西將軍的官位不低,但名聲並不太大,至少這些湊熱鬧的百姓並不知道什麼將軍也回來了,她當然也不知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沒見過安西將軍呢。」
雖然季嬋的腦中有安西將軍這個人存在,但記憶裡,這位將軍一直駐守西陵,好多年沒有回過上京了。
「嗯。」林歲應了聲,「我也沒見過。」
這個話題好像更讓人尷尬了。
阿纏又開始翻找記憶,終於從記憶中找到了關於林歲的傳言。
安西將軍府一直對外宣稱林歲從小身體不好,在鄉下養病,她正式出現在各家夫人的視線中也是在她十六歲的時候,也就是去年。
不過季嬋那時候聽到人說閒話,說林歲並不是養病,而是生來與將軍夫人相剋,被送去了一戶農家養著,一直到及笄之後才被接了回來。
那時候的季嬋並不相信這個說法,畢竟她印象中的安西將軍夫人是一個很和善的人,怎麼可能因為這樣荒謬的說法將親生女兒送走?
見到了林歲,阿纏倒是覺得這個說法說不定才是真相。
兩人正吃著飯的時候,樓梯上又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林二,別在下面磨蹭了,再不上來一會兒你爹和你大哥就過去了。」
「知道了,少廢話。」
聲音落下,一行五個穿著奢華的年輕公子走上了二樓。
阿纏只看了一眼,便略微挑了下眉,薛昭最近出現的頻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竟然又遇到他了,可真是晦氣。
隨後,她的目光又掃過其餘四人,越看越覺得這幾人眼熟。
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上次在天街的製衣坊,她就見過這幾個人。
薛昭看見了阿纏,這次他直接轉過頭,無視了她。
前兩日從昌平坊回去,管家將他所作所為盡數告訴了父親,父親罰他跪了兩日祠堂,他娘也一再提醒暫時不要招惹季嬋,薛昭怕自己忍不住,便乾脆當做她不存在。
薛昭不過來找麻煩了,反而是那個被人叫做林二的身材高挑的年輕公子朝阿纏這桌走了過來。
林衡皺著眉來到她們桌旁,語氣不善地問:「林歲,你怎麼在這兒?」
阿纏打量了一下這人的容貌,意外發現他和坐在自己對面的林歲有些像,再想到兩人一樣的姓氏,這位該不會是林歲的兄長吧?
可他這個態度,兩人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關你屁事。」
好吧,是非常不好。
「哦,我知道了,來看爹的吧,你該不會以為在家裡將娘氣病之後,爹會為你做主吧?做什麼夢呢。」林衡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從小養在鄉下,毫無教養的妹妹。
林歲沒說話,阿纏從她眼中看到了遲疑。
林衡並不想就這麼放過她,繼續說:「爹平生最恨的就是像你這樣品行低劣的人,你連自己妹妹的未婚夫都搶,簡直不要臉!」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林歲的痛處,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充滿戾氣:「妹妹?也只有你會把什麼髒的臭的人捧在手心裡叫妹妹,安西將軍只有一個女兒,那就是我,你妹妹是什麼東西?」
眼看著兩人吵出了火氣就要打起來了,阿纏用筷子敲了下碗沿:「這位公子,站在別人的桌旁吵架,是不是太過無禮了些?」
林衡看了眼阿纏,心道和林歲坐在一起的,能是什麼貨色。
他正要開口,坐在不遠處的薛昭突然開口:「林兄,快過來吧,安西將軍的隊伍來了。」
這時,樓下已經響起了歡呼聲,林衡稍微猶豫了一下,轉身去了不遠處的那張桌子。
林歲和阿纏也轉過頭,看向樓下。
樓下,鎮北侯的隊伍正在緩緩經過。
位於隊伍最前的,是騎著黑蛟馬的鎮北侯。
鎮北侯年紀應該不小了,但看著也只有四十多歲的樣子,他身穿黑色戰甲,沒有戴頭盔,容貌普通,但眼神凶戾,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周圍百姓的歡呼聲都凝滯了。
阿纏發誓,她剛才聽到人群裡小孩子的哭聲了,八成是被嚇哭的。
鎮北侯左後側,騎在馬上的人就好看了許多,那是一位儒雅的中年人,阿纏聽到林歲的兄長在喊「爹」。
底下那人似乎聽到了林歲兄長的聲音,抬頭看了過來,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朗聲回了句:「衡兒。」
與林衡的激動不同,林歲只是安靜地看著下面騎著馬經過的中年男人,那個人可能也看到了樓上的林歲,卻沒有絲毫反應。
顯然,他大概是不認識他的女兒。
隊伍很快便過去了,林衡有些激動,也不管林歲了,直嚷嚷說要回將軍府等他爹回家,其餘幾個人也跟著下了樓。
林歲沒有走,她坐回位置上,喝了一口已經有些冷掉的粥。
「你還好嗎?」阿纏問。
林歲抬頭瞥她一眼:「怎麼,同情我?」
她正要說自己不需要同情,就聽阿纏幽幽道:「就是有點羨慕,你至少還有爹呢。」
不像她,她的阿爹不要她了。
林歲想起關於季嬋的傳言,心中那些不平忽然散去了一些,也對,至少是個爹,以前不認識,現在可以回家認識一下,季嬋娘死後,爹都沒了。
兩人吃完了飯,阿纏要付賬的時候卻被林歲搶了先。
她對阿纏道:「謝謝你的位置,今天我請。」
阿纏也沒拒絕:「好,下次有機會我再請你。」
看完了熱鬧,又吃了一頓飽飯,阿纏買了一桶新鮮鹿血就往家去了。
林歲雖然不想回家,但除了將軍府她也無處可去。兩人出了酒樓,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隊伍經過了天街,眼看便到皇城外了,鎮北侯微側了側身,問身旁的安西將軍林城:「剛才那個是林將軍的小兒子?」
林城笑道:「讓侯爺見笑了,小兒頑劣。」
「年輕人,活潑點好,我家呈兒與你小兒子年歲相仿,以後倒是可以讓他們一起玩。」
林城嘴角扯動了一下,笑的並不算誠心:「您說的是。」
鎮北侯以及安西將軍回京述職,鬧出的動靜實在不小,皇帝雖然沒有親迎,也派了三皇子代為迎接。
其他將士與有榮焉,只有鎮北侯神情冷淡,似乎有些瞧不上三皇子。
三皇子倒也沒什麼不滿,畢竟是四境強者,傲氣點是應該的。本來父皇是派太子過來迎的,但太子拒絕了,父皇也沒生氣,直接讓他過來了。
鎮北侯與一眾將軍入宮面聖,皇帝親賜了宴席,他們一直在宮中宴飲,直到傍晚才出了宮。
鎮北侯喝了不少酒,出宮門的時候身上酒氣很重,但眼神清明。
鎮北侯府的馬車已經在宮外等了一下午了,駕車的是鎮北侯當年的親衛,如今的侯府管家。
「侯爺。」見到鎮北侯出來,管家上前行禮。
鎮北侯左右看了看,皺眉問:「怎麼只有你,玉兒和呈兒呢?」
管家硬著頭皮道:「姑娘和小少爺……沒了。」
「你說什麼?」鎮北侯面色平常,但周圍的方磚瞬間全都炸開,有碎片彈飛出去,還傷到了其他家的馬和等在馬車旁的下人。
然而鎮北侯絲毫沒有在意這些,他充滿戾氣的眼神凝視著管家:「再說一遍?」
管家只好將最近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姑娘在外養了個年輕男子,她那個情夫卻和姑娘的丫鬟有了苟且,兩人合謀害死了姑娘。案子是姑爺親自查的,那兩名凶徒也被姑爺處理掉了。」
「那呈兒呢,他又是怎麼出事的?」
管家將頭深深低下:「聽姑爺府上的管家說,小少爺看上了姑爺身邊伺候的丫鬟,那丫鬟不堪受辱,半夜裡刺殺了小少爺,然後自殺了。」
「荒謬!」鎮北侯怒喝一聲,「嚴立儒哪去了,讓他來見我。」
「姑爺病了,似乎病得很嚴重,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有上朝了。」管家如實道。
鎮北侯似乎不信,微眯起眼:「走,去嚴家。」
很快,鎮北侯府的馬車停在了嚴家大門口,嚴府管家一見是鎮北侯來了,都不敢去通報,直接開了正門將人迎了進來。
鎮北侯進了嚴府後二話不說,直奔嚴立儒的臥房。
他闖進臥房,看到臥病在床的嚴立儒後,臉上的怒容散了些許,問床上躺著的人:「怎麼回事?」
嚴立儒身體僵硬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你們都出去。」鎮北侯一聲吩咐,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他按住嚴立儒的肩膀,一把撕掉他的衣袖,掩蓋在衣袖下已經開始腐爛的幾塊黑斑立刻出現在他視線中。
「你中了屍毒?誰給你下的毒?」
「這竟然是屍毒嗎……」嚴立儒有些恍惚,隨即問道,「岳父大人可有解毒之法?」
鎮北侯沉吟了片刻才道:「妖璽還在你手裡吧,或許可以用妖璽試試。」
嚴立儒垂下眼:「我擔心明鏡司查到妖璽的下落,把它藏到了別處,現在並不在我手裡,不知岳父大人是否有其他驅毒的辦法?」
話雖這樣說,其實嚴立儒在發現自己身體開始腐爛,連太醫都沒辦法醫治的時候就用過妖璽了,但是並沒有起作用。
鎮北侯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他提起妖璽不過是想趁機取走妖璽。
若是沒了妖璽當做把柄,鎮北侯未必會管他,嚴立儒當然不會將東西交出去。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我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賢婿不必擔心,有本侯在,你不會有事。」
「那一切就仰仗岳父了。」
兩人一來一回氣氛相當融洽,誰也沒提方玉的事。
鎮北侯很快就離開了嚴府,馬車上的管家試探著問:「侯爺,就這麼走了,姑娘和小少爺的事不問姑爺了嗎?」
「他不會說,一會兒將嚴府的管家抓來問話,他一定知道。」
「是。」
子時未過,鎮北侯府的管家來到鎮北侯的書房,書房內燈火通明,鎮北侯此時並未歇息。
「侯爺,問出來了。」
「說。」鎮北侯負手站在窗前。
「那人說害死小少爺的丫鬟是姑爺從外面帶回來的,那女子叫做如慧,聽聞這人長得很像姑爺以前的意中人,姑爺對她甚是疼惜。」
鎮北侯目光頓時一利:「意中人,陳慧?」
「是。」
「陳慧呢?」
管家低聲道:「陳慧在那女子出現前不久被小少爺用活屍咬死了。」
「好啊,這麼巧的事,嚴立儒沒有一絲察覺?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鎮北侯冷笑一聲。
管家垂著頭不敢應聲。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到陳慧和那個丫鬟的墳,本侯倒要看看,害死我外孫的,究竟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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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5:29
第四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城門才開不久,陳慧便上樓來叫阿纏起床。
「阿纏,起床了。」陳慧坐在床邊,輕輕推了推她。
阿纏手腳並用地纏住被子,靈巧地翻了個身,把自己和被子一起滾進床裡,無聲地拒絕起床。
陳慧忍笑,她拎著一個被角,又把阿纏整個人拽了回來。
「別睡了,快起床,昨天晚上說好要陪我去買菜的。」
她溫度低於旁人的手貼在阿纏額頭上,阿纏哼哼唧唧了一會兒,終於睜開了眼。
「什麼時辰了?」剛起床的阿纏呆呆的,眼珠子都不想轉。
「卯時了,再晚一會兒,河邊的小市場就散了,新鮮的鱔魚可就賣光了。」
「這就起了。」阿纏打了個呵欠,坐在床上慢吞吞地穿起衣裳,陳慧則快速幫她挽了個髮髻。
等穿好了衣裳,阿纏也終於清醒了一點,洗漱之後,兩人伴著清晨的些微涼意走出了家門。
她們要去的是與昌平坊相鄰的懷江坊,懷江坊內有一條河貫穿了整個坊市,距離城門也不遠。許多上京郊外的百姓都會清早挑著擔子來懷江坊的河邊擺攤賣各種時令蔬菜和雞鴨魚肉。
陳慧剛搬來昌平坊不久,就發現了這個市場,以前她店裡的菜都是與河邊小市場的農戶訂的。
阿纏昨夜突發奇想要吃鱔魚,陳慧便與她說起了小市場,她一時興起,非要讓陳慧叫她起床一起去挑魚。
兩人走出了一段路,阿纏便挽上陳慧的胳膊,感覺腳有點疼,不想走了。
她說:「我想了想,覺得今天不宜吃鱔魚。」
陳慧十分冷酷無情地反駁回去:「你沒想。」
阿纏癟癟嘴:「不想走。」
這麼美好的清晨,她為什麼要想不開來逛菜市場?
「那我背你?」
阿纏猛搖頭,陳慧只好牽著她的手拽著她繼續往前。
「可惜家裡院子太小了,不然正好可以養一輛馬車,以後我們出門都可以坐馬車了。」阿纏突發奇想。
「如果你打算一直住在這裡的話,倒是可以把後面的院子買下來,將兩個院子打通差不多就夠用了。」陳慧不但沒有反駁,還提了個建議。
「也不是不行。」阿纏還在考慮要不要擴大住處的問題,她們已經來到了懷江坊。
懷江坊果然和昌平坊不同,這個時候,懷江坊已經十分熱鬧了,沿河兩邊,有許多農戶在這裡擺攤,各種各樣的新鮮蔬菜,還有山貨和水產,可謂應有盡有。
兩人在河邊逛了大半個時辰,阿纏已經啃完了一個胡餅,她們才總算找到了賣魚的攤子。
陳慧去魚攤挑鱔魚的時候,阿纏被幾個攤位外的一隻漂亮公雞吸引了目光,一邊看一邊流口水。
那賣雞的大嬸也不趕人,任由阿纏蹲在旁邊盯著自家的大公雞,自己則與旁邊賣菜的大叔聊天。
那大嬸說:「康叔一直沒來擺攤,是不是傷的很重啊?」
旁邊的大叔嘆了口氣:「被那麼健壯的馬踢一下,康叔哪裡受得住,希望只是傷筋動骨不是斷了腿腳。」
「要我說,那鎮北侯哪裡是什麼戰神,叫煞神還差不多。他手下的人也太跋扈不講理了,他們的馬踢了人,小康上前理論,竟然還給了小康一鞭子。」
大叔趕忙制止道:「噓噓噓,你不要命了,那可是侯爺,這話也是能隨便說的?」
阿纏聽到兩人對話,也忍不住插話道:「大娘,可是早上出了什麼事?」
那大嬸也是個健談的,方才就見阿纏生的漂亮,見她攀談,便與她說了:「今早剛開城門,一群人騎馬出城,踢到了我們同村的一個老漢,現在人啊可能還在醫館呢。」
「那您怎麼知道是鎮北侯的手下?」
「嗨,昨日不是瞧見鎮北侯進城了嗎,只有他的手下騎著那老嚇人的馬,那群人也騎的那種馬。」
阿纏點點頭,鎮北侯昨日騎的黑蛟馬看起來確實十分凶惡,想認錯也難。
「他們撞了人沒賠錢嗎?」
大嬸翻了個白眼:「還賠錢?那群人可不講道理了,那老漢的兒子上前找他們要說法,不但被打了,還差點被抓走。」
「真的?那可真是太過分了。」
「誰說不是呢。」
阿纏忍不住想,大清早的就派人出城,這是去查什麼?
這時慧娘也買好了魚回來了,見阿纏蹲在一旁與大嬸熱絡地聊著天,忍不住笑了笑。
阿纏似乎比之前更活潑了些,以前她可不會隨意與不熟悉的人聊起來。
「阿纏,走了。」她叫了一聲。
阿纏回過頭:「這就來。」
說完,還與大嬸的大公雞依依不舍地告了個別,昨日吃了太多雞肉,慧娘不讓她每日都吃同樣的食物,今天只好先換個菜單。
她們離開懷江坊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了。
阿纏腳步輕快地和陳慧一起回家,卻不知之前那大嬸與她提到過的鎮北侯手下的人也剛剛從城外回來。
帶隊的人是鎮北侯的親衛之一,名叫雷同。
雷同回到侯府後,在侯府的練功場找到了打著赤膊正在練槍的鎮北侯。
鎮北侯手握黑金色長槍,槍頭每次刺出,都發出刺耳的破空聲,他對此卻並不滿意的樣子,又練了好一會兒才收功。
「侯爺槍法已是獨步天下。」雷同真心實意地讚嘆,並上前將擦汗的布巾遞給鎮北侯。
鎮北侯接過後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抬頭看著天空:「本來有了些感悟,可惜上京城裡有陣法,讓本侯無法發揮全部實力,實在是敗興。」
「大概是皇族的人膽子小,怕被刺殺,所以才布下這陣法吧。」雷同的話屬實有些不敬,卻是鎮北侯願意聽的。
他哈哈大笑兩聲,轉頭問雷同:「查的如何了?」
雷同正色道:「陳慧下葬後不久,她的葬身之處就被雷劈了,山頭都移平了,沒有屍體。聽聞姑爺也派人去找過,同樣沒能找到。」
「另一個呢?」
「屬下將那個丫鬟的墳挖開,裡面空空如也,而且根據屬下觀察,那棺材被人從內部破開過,可見原本棺材裡是有人的,卻在下葬後從裡面出來了。」
鎮北侯面色陰沉:「被活屍咬死的陳慧,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如慧,還有嚴立儒那一身屍毒……看來那個陳慧有些奇遇。」
雷同卻道:「不過是一頭活屍而已,原本她只是個普通人,化為活屍最多也只有一境,隻手就能碾死。」
「倒也不能小瞧了區區一頭活屍,她可是害死了我唯一的血脈。」鎮北侯語氣平靜,眼神卻充滿了殺意,「若她是為了報仇才進了嚴府,嚴立儒還活著,我猜她不會輕易離開上京,如今可能還混跡在人群中,將她找出來。」
「是。」雷同領命離開。
臨近傍晚,明鏡司的千戶們三三兩兩的離開衙門。
雷同站在明鏡司衙門外不遠,見到其中一人走出來,上前幾步,用力拍了下那人的肩膀。
「雷同?」
「張千戶,好久不見啊。」雷同笑著和對方打招呼。
張謙見到這位舊友也笑了起來:「你和鎮北侯出去這三年,看著可是結實了不少。走,今晚去聽湘樓喝酒聽曲兒,我請客。」
「行,你請客我付銀子。」
兩人親親熱熱地朝著聽湘樓走去。
鄰近午夜,張謙和雷同已經喝空了幾壇子酒,房間裡彈琵琶唱曲兒的舞姬都換了兩茬,張謙實在有些喝不動了,他現在看人都是重影的。
雷同自然是知道這位故友的毛病,只要喝好了,問什麼都會說。
他坐到張謙身邊,低聲問:「謙哥,聽說我回來之前京裡鬧了活屍,都被抓了嗎?」
「當然抓了,我們鎮撫使親自出手,可比刑部那幫廢物強多了。」張謙說話有些大舌頭,但條理還算清晰。
「那些活屍都怎麼樣了?」
「當然是殺了。」張謙打了個酒嗝,「不對,聽說放了一個。」
雷同神色一凜:「放過一個,為什麼?」
張謙撓撓頭:「好像是那頭活屍不一樣,跟人似的。聽說有人要養,我們鎮撫使也不知怎麼就答應了。」
「那就這麼隨便放了?」
「當然不是……嗝……放走之前肯定是簽了契書的。」
「那謙哥知道養活屍的人住在哪兒嗎?」
「知道啊,昌平坊的香鋪,這地方可不能隨便去,我們鎮撫使大人知道了要生氣的。」
問完了話,雷同深吸了口氣,他將張謙安置好之後,出門付了銀子,轉身出了聽湘樓。
這個時辰已經宵禁了,但雷同的速度極快,根本沒人能發現他的身影。
不多時,雷同便回到了鎮北侯府。
此時鎮北侯依舊沒有歇息。
雷同帶著一身酒氣來到鎮北侯書房,向他匯報道:「侯爺,屬下從明鏡司千戶口中打聽到了那頭活屍的下落,不出意外的話,那頭活屍就是陳慧。」
「哦,在什麼地方?」
「在昌平坊的一家香鋪裡。」
「呵呵,她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害了我外孫,竟然還敢留在上京,這是生怕本侯不去找她啊!」鎮北侯的聲音在深夜中顯得格外陰森。
雷同卻有些遲疑:「侯爺,聽說這頭活屍已經與明鏡司簽了契書,不如讓屬下去結果了她,到時候明鏡司追究,也與侯爺無甚關係。」
「簽了契書又何妨,我要殺一頭活屍,明鏡司還敢阻我不成。呈兒的仇,我要親自去報!」
清早,鎮北侯換了朝服去上朝,下朝侯便回了府中。
盯著鎮北侯府的明鏡司探子本以為這一上午應該沒什麼事了,誰知沒多久,鎮北侯竟然帶了親衛出了府。
他跟了一段路,發現他們似乎是往昌平坊的方向去了。
想到來之前上司的吩咐,那探子也不繼續跟下去了,而是轉身朝明鏡司的方向跑去。
鎮北侯帶人封鎖整條街道的時候,阿纏還在屋裡磨香粉。
當店裡半掩著的門突然炸成碎片,阿纏的身體還未來得及反應,陳慧已經擋在她面前。
許多木刺紮入了陳慧後背,阿纏露在外面的手臂也被木刺劃出了很長的血口子。
等那些木刺終於沒了,陳慧轉過身,大敞的門外,站了黑壓壓的一隊人。
外形凶惡的黑蛟馬站了一排,正中間,鎮北侯一身黑衣高坐馬上。
雖然許多年沒見,陳慧還是一眼認出了鎮北侯。就是這個人,害她父親被貶官,方玉也是仗著他的權勢對她全家痛下殺手。
他今日會出現在這裡,無疑是為了她。
「給本侯滾出來!」鎮北侯的聲音如雷聲滾滾,讓人心悸。
阿纏正要起身,卻被陳慧壓了回去,她低聲說:「阿纏,他是來找我的,你別出去。」
她已經為阿纏惹了不小的麻煩,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本以為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了,卻不想到底只是奢望。
她只希望今日鎮北侯不要遷怒阿纏才好。
看著陳慧走出屋子,阿纏並沒有聽她的話,而是起身追了上去。
眼看著年輕了十幾歲的陳慧從屋子裡走出來,鎮北侯微眯了眯眼,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像人的活屍,看起來還真是不凡。
原本想立刻斃了她,這會兒他反倒起了將她抓走研究一番的心思了。
鎮北侯朝身後擺了擺手:「將她抓回去。」
「慢著。」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只見一道嬌小的身影從陳慧身後走了出來。
阿纏朝鎮北侯行了一禮,恭敬道:「還望侯爺恕罪,我與她在明鏡司簽了契書,她現在屬於我,無論侯爺與她有何恩怨,若是想將她帶走,還需通稟明鏡司衙門。」
「小丫頭,你在用明鏡司威脅本侯?」鎮北侯聲音一沉,氣勢逼人。
阿纏神色不變:「不敢,只是簽訂契書的時候明鏡司的大人便告訴我,我與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侯爺利用她做了壞事,我也是要受牽連的,當然要向明鏡司說明情況。」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本侯倒是可以考慮。」
阿纏微愣:「侯爺想問什麼?」
「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否與你有關?」
阿纏眸光微動,還未回答,鎮北侯已經下令:「將她一起帶走。」
「是。」
陳慧聽到這話臉色頓時變了,阿纏也沒想到,鎮北侯能狂妄到這個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在上京就敢隨便抓人。
讓陳慧束手就擒的前提是阿纏沒事,現在鎮北侯要抓走阿纏,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她手上突然長出了刀鋒一樣銳利的黑色指甲,反手抓傷了兩個靠近的親衛。
鎮北侯冷哼一聲,手臂一揮,陳慧便倒飛了出去,砸進了屋子裡。
餘下的親衛上前去抓阿纏,還沒碰到她,刀光閃爍,那兩名親衛躲閃不急,手臂竟被直接削掉。
伴隨著慘叫聲,一把刀從天而降,似要落在阿纏頭頂,阿纏也看到了,但是她躲不開。
就在那把刀要落下的時候,一道紅色身影出現在她身前不遠處,她頭頂的刀拐了個彎飛到對方手裡。
「不知鎮北侯一大早派人封鎖昌平坊,意欲何為?」白休命一手提著刀,與高坐馬上的鎮北侯對視,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
「你是……白休命?」鎮北侯上下打量了一番白休命,似乎有些意外,隨即才道,「本侯做事,無需向你解釋。」
白休命唇角扯動:「但是侯爺動了我的人,本官需要一個解釋。」
「是嗎,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讓本侯開口了。」
鎮北侯冷哼一聲,突然消失在馬上,原本擋在阿纏身前的白休命也不見了。
阿纏只能聽到兵器相撞的巨響,以及眼前不時閃過的光暈。她能依稀感覺到兩人在街上交手,但她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人影。
兩人就在她不遠處交手,這讓阿纏很沒有安全感,她緩慢地往後退,靠在牆邊,心中才踏實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一柄黑金長槍突然從街道中飛出,直接貫穿了牆壁,最後紮入地面。
隨後轟的一聲響,房子的地面塌陷。
阿纏傻傻地看著自己被毀掉的房子,突然想起慧娘還在裡面,尖叫一聲:「慧娘。」
不管不顧地往屋子裡跑去。
還沒跑出多遠,就見陳慧跌跌撞撞地從破敗的房子裡走了出來。
看見阿纏沒受傷,她才鬆了口氣:「我沒事。」
阿纏上前扶住她,與陳慧一同看向街上。
終於,在短暫的交手後,一紅一黑兩道身影分別落在了街道兩旁。
白休命官袍的袖子整個碎掉了,下擺也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十分狼狽。對面的鎮北侯身上的衣服齊整,卻捂著胸口,他胸前正往外滲血。
阿纏的目光落在白休命握著的那把刀上,刀鋒不見血,刀尖卻在往下滴血,那是鎮北侯的血。
鎮北侯的親衛見自家侯爺落了下風,正要拔刀上前,卻被他一聲呵止:「都退下。」
那些親衛立刻停下了腳步,往鎮北侯身邊退去。
鎮北侯直起身,看著對面比他年輕許多的白休命:「本侯早聽聞白大人的名聲,今日一見,倒是名不虛傳。」
白休命語氣淡淡:「倒是侯爺,讓本官失望了。」
鎮北侯額上青筋跳動了一下,他也沒想到,自己已經四境巔峰,動用了武器竟然還能被一個小輩傷了。
雖說是有陣法壓制,但這件事傳出去,也足夠丟人了。
他並不想繼續與白休命糾纏,便先退讓了一步:「今日之事是本侯魯莽了。」
白休命長睫微垂:「本官聽聞鎮北侯在西陵百戰百勝,可從不是個魯莽的人。」
說罷,他抬起眼,幽深的目光直直望向鎮北侯:「想來侯爺剛回上京,許多事還不習慣。本官希望從今日起,侯爺能守好規矩,不要做出逾越之舉。」
鎮北侯沒想到白休命竟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眼神越發不善:「本侯平生最討厭規矩。」
「是嗎,本官倒是殺過不少不肯守規矩的人。」白休命動作緩慢地收刀入鞘,「若是鎮北侯心中不滿,本官隨時奉陪,就是不知道,侯爺能接住本官幾刀?」
「豎子猖狂!」鎮北侯咬牙,一字一句道。胸口那處刀傷至今無法癒合,尖銳的疼痛讓他心中殺機越發旺盛。
這白休命若不是靠著皇族血脈,能夠調動城中大陣,如何能與他匹敵!
如今,竟還敢挑釁。
「侯爺過獎了,本官可不及侯爺,竟敢動用私兵,在光天化日之下擄人。」
「本侯要抓的,是害死我外孫的凶手,白大人莫不是要包庇一頭活屍?」
「凶手?」白休命挑眉,「有證據嗎?」
「本侯一言九鼎,我的話就是證據。」
「那就是沒有,既然沒有,就給我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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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5:52
第四十五章
「白休命,你放肆!」鎮北侯怒不可遏,「今日本侯一定要將這頭活屍帶走,為我孫兒償命,即便是明王來了,也休想阻攔我。」
「她額頭上有我明鏡司的契痕,受明鏡司監管。」白休命聲音沉沉,「鎮北侯今日敢將她帶走,等同於挑釁明鏡司權威,本官有權先斬後奏。」
白休命的話才落下,鎮北侯心頭忽然產生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他抬起頭,頭頂上金色流光隱隱浮現,一道陣法就罩在他頭頂上方。
那是上京大陣的一部分,雖不能將他鎮殺當場,卻能壓制住他的實力。此時若是真的動起手來,對他極為不利。
「你以為憑你幾句話,就能治本侯的罪嗎?」
「鎮北侯可以試試。」
鎮北侯陰沉的目光從阿纏和陳慧身上掃過,即使害死他外孫的凶手就在這裡,最終他卻並沒有上前。
今日白休命敢對他出手,必然是有恃無恐,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與對方打起來,怕是明日早朝,皇帝就有藉口對他發難了。
鎮北侯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中殺意,冷喝一聲:「我們走。」
那些親衛們迅速整隊,正要策馬離開的時候,一直站在後面的阿纏突然出聲:「等一下。」
鎮北侯轉過頭,只看到那說話的女子小跑到了白休命身旁。
阿纏站在白休命身旁,語氣委屈:「白大人,我好好的一個房子就這麼被毀了,現在店鋪也開不了了,家中再沒有旁的進項,難道沒人賠償嗎?」
「你想要多少銀子?」白休命問。
阿纏掰著手指算了算:「上次晉陽侯夫人砸了我的店,賠了我一千兩。這次店沒了,賠五千兩應該不過分吧?」
她這屬實算得上獅子大開口,整個鋪子連香料加起來,也未必賣得上一千兩銀子,但誰讓鎮北侯是落荒而逃的那個呢,她當然不能放過狐假虎威的機會了。
白休命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還真是要錢不要命,誰的錢都敢賺。
不過他並未說什麼,只揚聲問:「鎮北侯覺得這價錢如何?」
言外之意,就是讓對方賠錢了。
「好。」鎮北侯握著韁繩的手陡然收緊,一字一句道,「本侯一會兒便讓人送五千兩銀子過來。」
「侯爺當真是體恤百姓。」白休命誇了一句,卻只換來鎮北侯一聲冷哼。
隨即,鎮北侯調轉馬頭,策馬離去,身後的親衛立刻跟上。
阿纏瞧著那些人的背影,似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的目光還沒有收回,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阿纏偏過頭,見白休命拽著她的手腕,帶著她往搖搖欲墜的店裡走去。
她踉踉蹌蹌地跟上去:「大人等等,那房子都要塌了,不能進去。」
「別叫,不會讓你被砸死。」白休命吐出一句話後就不再開口。
他徑自拉著阿纏進入屋子,陳慧想要跟上去,卻被白休命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阿纏回頭朝她示意,讓她不要跟進來,然後被白休命拖著去了後院。
到了後院,周圍再沒有旁人,白休命才鬆開了她的手腕。
「大人,你要與我說悄悄話也不用特地來這裡吧。」阿纏揉著自己發紅的手腕,語氣有些埋怨。
她才說完,就見剛才還氣勢逼人的白休命突然吐了一口血出來。
阿纏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大人,你受傷了?」
剛才他咄咄逼人把鎮北侯氣到差點厥過去的時候,也不像是受了傷啊,怎麼突然就吐血了?
白休命沒理她,又吐出一口血。
「手帕。」
「啊?哦。」阿纏趕忙將自己的帕子遞了過去。
白休命用她的手帕擦掉了唇上的血,才淡淡道:「今日,你什麼都沒看到。」
阿纏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大人可真是謹慎,吐血都不能讓別人知道。」
白休命斜睨她一眼:「是啊,需要本官殺你滅口嗎?」
阿纏立刻閉上了嘴。
「搬張椅子過來。」白休命靠在牆邊,對她說。
阿纏只好冒著危險跑到店裡,把那張僥幸逃過一劫的椅子拖到後院。
白休命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似乎在調息。
阿纏繞著他轉了兩圈,等得有些無聊,索性從灶房裡搬出燒火坐著的小木凳,擺在白休命的椅子對面坐下了。
她仰頭看著閉眼調息的男人,心想他今日這麼巧趕過來,難道是早就猜到鎮北侯會來?
還要多虧了他,不然她和慧娘就要倒黴了。
等白休命調息之後睜開眼,就見到阿纏縮在小木凳上,雙手拖腮,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大人已經好了嗎?」阿纏見他睜眼,不由眼睛一亮,問道。
其實白休命也沒用多長時間調息,大概只有一刻鐘的功夫。
「還沒有。」
他只是暫且將翻騰的氣血壓制下去而已,他的傷是陣法反噬造成,怕是要恢復幾日。
「哦……」阿纏不再追問,而是道,「我這裡有調理內腑的熏香,大人要試試嗎?」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的香本官無福消受。」
「那真是可惜了。」阿纏剛才也只是隨口客氣一下而已。
然而白休命卻並沒有就此打住,他再度開口道:「當初,你就是這樣向薛明堂的妾室推銷你的香嗎?」
阿纏眼睛快速眨了眨。
之前在明鏡司的時候白休命沒有提,她還以為薛明堂的事糊弄過去了,結果現在開始翻舊賬了。
阿纏神色自若道:「是啊,表妹的錢那麼好賺,我當然不能放過。」
她賣給趙聞月香粉的事本來也隱藏不了,真要查,只要問趙聞月就行了。
「賣了什麼香給她?」
「助眠的熏香,大人也需要嗎,我可以免費送給你呀。」阿纏眉眼彎彎,篤定他沒有證據,只能用言語試探。
白休命確實沒有證據,也並不打算深究此事,他站起身:「本官還想多活幾日。」
見他要走,阿纏趕忙起身:「大人這就要走了嗎?」
「還有事?」
阿纏眼珠轉了轉,往前快走了幾步,擋在他身前:「多謝大人救了我和慧娘的命,阿纏沒齒難忘。」
白休命垂眸看她:「只是沒齒難忘可不夠,你最好日日夜夜記得本官的恩情,以後少給本官惹事,尤其是撿活屍回家養這種事,不要發生第二次。」
阿纏眼神一飄:「記下了。」
「沒事就讓開吧。」
阿纏當然沒讓開,正事都還沒說呢。
白休命似乎早就料到她還有話要說,耐性十足地等著她開口。
阿纏在他的注視下,有些扭捏地問:「不知道大人家住何處?」
白休命眉梢一揚,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想知道,大人家住何處。」阿纏略微抬高聲音,又重復了一遍。
「宣陽坊。」
「大人的鄰居,最近有賣房的打算嗎?」阿纏期待地問。
白休命忽而輕笑一聲:「本官的左右鄰居分別是禮部尚書和宋國公,陛下賜的宅子,他們暫時應該沒打算搬走。」
哎呀,失策,阿纏在心中哀嘆一聲,忘記白休命是皇親國戚了,住的地方也都是權貴。
「那……大人最近有搬家的打算嗎?」
「沒有。」
阿纏嘆氣,今日鎮北侯雖然退走了,但難保他日後不會捲土重來,不,準確的說,他肯定會捲土重來,那個人看起來就不像是會守規矩的。
若是下次他趁著白休命不在的時候動手,阿纏可沒有任何阻攔他的辦法。
所以她想著要不要搬到白休命家附近,說不定能安全一點呢。
可惜,計劃還沒開始就被全方位堵死了。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白休命難得好脾氣地問。
阿纏眼珠轉了轉,既然這個辦法不能用,那就只能換一招了。
「大人~」阿纏嬌滴滴的叫了他一聲,白休命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妙。
「……說。」
「今日鎮北侯若是不來,我都差點忘記了,慧娘可是被方玉和嚴呈害死的。大人,鎮北侯的女兒私下裡豢養活屍,還用活屍殺人,這些年,肯定有不少無辜之人遇害,實在是太殘忍了。」
「嗯,所以呢?」
「鎮北侯身為方玉的父親,單是縱容包庇其女行凶一項就該被問責,大人得狠狠參他一本。」阿纏語氣凶狠道,可惜氣勢不足,像是在朝他撒嬌。
白休命故作猶豫:「若是本官彈劾他,勢必將人徹底得罪……」
阿纏急切道:「哎呀,反正剛才都已經得罪了,你給了他一刀,他肯定會記恨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抓住這個把柄才好讓陛下懲罰他。」
「聽起來很有道理。」白休命好像被說動了。
「是吧。」
「那你想讓陛下怎麼懲罰他?」
阿纏異想天開:「閉門思過三五年?」
白休命笑而不語。
「一兩年總可以吧,他女兒害了那麼多人呢。」
白休命搖頭。
「那至少得關半年吧?」
「你似乎很想讓他被關起來?」
阿纏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她氣咻咻道:「他看起來就對我和慧娘不懷好意,你看到他臨走時候的眼神了嗎,分明要將我大卸八塊。他要是不被關起來,我以後都不敢出門了。」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若是她不去要那五千兩銀子,可能鎮北侯的眼神還不會那麼凶狠。
不過他並未提及這個,只道:「若是鎮北侯沒有被懲罰你要怎麼辦?」
「那我就只能和慧娘收拾收拾,一起去大人家門外風餐露宿了。」
「這麼可憐?」
「可不是,大人你幫幫我嘛。」
「本官回去考慮一下。」
怎麼還要回去考慮呢?要是突然沒考慮清楚反悔了可怎麼辦?
阿纏不想讓他走,磨磨蹭蹭的不願意讓開。
這時,外面卻傳來了封陽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大人,屬下來遲。」
白休命看著阿纏,阿纏不情不願地讓開了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後院,再次穿過搖搖欲墜的房子,走到前面。
明鏡司的人這才姍姍來遲。
「大人,你沒事吧?」封陽看著白休命,面露擔憂地問。
得知鎮北侯帶人去了昌平坊,大人動用了明鏡司的權柄,操控了城中陣法才能以最快速度趕來這裡。
那陣法通常是由數人掌控,他一人控陣,勢必會遭到陣法反噬,怕是會受內傷。
「無妨,回去吧。」
見白休命帶人要走,阿纏委委屈屈地在後面叫了聲:「大人。」
白休命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只是對封陽吩咐道:「留下兩個人,這幾日跟著她。」
封陽一愣,跟著她?監視人還要這麼光明正大嗎?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大人可能不是為了監視,而是為了保護。
他當即點了自己手下最機靈的兩名百戶,讓他們留下保護好季嬋,這才和白休命一同離開。
雖然以這兩名百戶的修為,可能在鎮北侯面前撐不過一招,不過他們是明鏡司的人,有他們在至少證明了白休命的態度,暫時應該能唬住鎮北侯了。
另一邊,鎮北侯剛回府,心中的怒火便徹底壓制不住了。
他大掌一揮,門口的一頭石獅子便成了齏粉。
等他入了府,侯府的朱紅大門緊閉,將府中一切都掩藏起來。
「黃毛小兒,不過仗著明王的勢,竟敢如此羞辱本侯。」鎮北侯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白休命,本侯遲早會親手擰下你的頭。」
身旁親衛見鎮北侯發怒,誰都不敢開口,這時一名身穿道袍,身材削瘦的中年人走了出來,聽到他的話後笑道:「侯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那白休命只是一枚棄子,明王收養他也不過是為了制衡西陵王罷了。」
見到那削瘦的中年人,鎮北侯身後的親衛齊聲道:「見過軍師。」
此人名為劉周,是鎮北侯的軍師,這些年在西陵,鎮北侯之所以能百戰百勝,與此人的謀劃是分不開的。
鎮北侯見到劉周後有些詫異:「你不是有事要辦遲些回京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事情已經辦妥了,在下擔心侯爺被皇帝為難,便提早趕回來了。不巧,侯爺剛出府我就回來了。」
鎮北侯冷哼一聲:「皇帝還沒動靜,就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劉周勸道:「侯爺,這裡畢竟是上京,還是要收斂一些。」
「你讓本侯如何收斂?本侯唯一的血脈被一頭活屍害死,明鏡司不但放任不管,竟還阻攔本侯。若不是明王……」
劉周打斷了他的話,說到:「我知道侯爺心中苦悶,但您才剛回來,貿然得罪明鏡司實屬不智,若是真想要那頭活屍血債血償,可以徐徐圖之,白休命又不可能整日盯著。」
鎮北侯皺了皺眉,他其實並不喜歡軍師的行事方式,他更喜歡直來直往,誰讓他不痛快,他就將誰直接按死。
在遠離上京的這些年,也從來沒人敢讓他如此不痛快。
但很多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軍師的辦法確實能夠避免許多麻煩。
考慮半晌,他才終於不情願地點頭:「就按軍師所說,暫且將此事放過,等風頭過去再將那頭活屍捉來,本侯要將她挫骨揚灰。」
「侯爺英明。」
在劉周的勸說下,鎮北侯好容易打算將外孫的仇推後再報,卻不想第二日一早,他還沒發作,白休命先發作了。
白休命上書彈劾鎮北侯縱容其女方玉,私下豢養活屍害人,導致京中大亂,百姓死傷數人,罪不容誅。
看完白休命呈上的奏折後,皇帝並未發怒,反而看向鎮北侯,語氣平淡地問:「鎮北侯可有話要說?」
鎮北侯大步上前:「陛下,昨日臣與白大人產生了一些誤會,臣心知白大人對臣不滿,但涉及到小女生前的名聲,臣萬萬不能認下。小女生前雖然行事荒唐一些,卻絕不會做傷天害理之事。」
「白休命,你說呢?」
白休命開口道:「陛下,臣抓到了為方玉養活屍的人,根據那三人交代,二十年中,方玉與其子利用活屍殘害不下百條人命,臣已根據對方提供的線索命人去尋找骸骨,在上朝之前,已經找到了三十八具無名屍。」
「陛下,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臣女。」鎮北侯語氣急促道。
白休命依舊不緊不慢:「另外,那頭作亂活屍的頭顱臣今日帶來了,或許鎮北侯能為陛下解釋一下,為什麼二十年前鎮北侯府的護衛,會變成活屍,還受你女兒的操控?」
鎮北侯突然緘默不語,若不是白休命提起,他甚至已經忘記了這件事。
他們竟然查到了那頭活屍的身份。
「或許,是機緣巧合,那名護衛意外身亡,身體被別人煉成活屍。」鎮北侯依舊試圖挽救。
「或許,是鎮北侯為了讓女兒煉製活屍,害死了那名護衛。」白休命見鎮北侯似乎還想反駁,當即道,「陛下,臣已將所有證據呈上,還望陛下明察。」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看著下面據理力爭的鎮北侯,突然開口:「鎮北侯,此事你可知情?」
鎮北侯心頭一滯,失了先機,他已沒了辯駁的機會,只能道:「陛下,臣多年來一直在外征戰,此事並不知情。」
這時,有御史站出來道:「陛下,養不教父之過,鎮北侯教女無方,其女與其外孫仗著他的權勢殘害百姓無數,他難辭其咎,理應重罰。」
其餘朝臣也紛紛出聲,要求嚴懲鎮北侯。
倒是有些武將出身的勳貴替鎮北侯說了幾句好話。
徐國公站出來道:「陛下,鎮北侯畢竟鎮守西陵有功,他女兒做錯事,並非鎮北侯指使,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等底下大臣吵完了,皇帝才道:「鎮北侯縱容其女犯下大錯,便責令閉門思過三個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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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6:14
第四十六章
「陛下,萬萬不可,鎮北侯才立下戰功便被如此重罰,世人該如何看待陛下?」這一次站出來為鎮北侯說話的卻是鮮少在朝堂上開口的兵部尚書齊海。
向來與兵部尚書不對付的禮部尚書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開口道:「齊尚書此言差矣,國有國法,若陛下只為了些許軍功便將此事輕拿輕放,才是涼了天下百姓的心。」
齊海加重語氣道:「沐大人從未去過西陵,根本不知在西陵百姓眼中,為他們在西陵邊境阻擋異族的鎮北侯有著怎樣的意義。」
說著,他朝著皇帝行大禮,懇切道:「陛下,即便是為了西陵百姓著想,也不能如此輕易就治鎮北侯的罪。」
皇帝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白休命,你從小在西陵長大,你告訴朕,朕該不該為了西陵百姓放過鎮北侯?」
「陛下,臣在幽州殺盡了一州的作亂妖族,有百姓還為臣立下過長生碑,即便如此,那長生碑上的名字也是寫在陛下之下的。臣相信若是臣做錯事被陛下懲罰,幽州百姓也萬萬不敢怪罪到陛下頭上,只會覺得是臣不夠盡心。」
「西陵地處偏遠,常年被異族侵襲,幽州同樣偏僻,妖患不絕,臣很好奇,為何幽州百姓能堅定不移地相信陛下,西陵百姓卻敢不敬陛下,只敬鎮北侯呢?」
白休命這一番話可謂殺人誅心,齊海轉頭看了他一眼,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心中暗道是自己太過輕敵,忘記了白休命已經不是十幾年前在朝堂上被他輕易拿捏的稚子,今日竟被他反將一軍。
齊海急忙道:「陛下,白大人這是污蔑,鎮北侯一心為民,並未做出任何不當之事,也從未有過私心。」
「他女兒殺了人,就是不當之事。」
「但鎮北侯並不知情。」齊海反駁道。
白休命嗤笑一聲:「齊大人倒是比鎮北侯海了解他自己,齊大人是想說,鎮北侯如此高深的修為,竟然察覺不到他女兒私下裡的小動作?讓這樣容易被蒙蔽的人執掌西陵兵權,似乎很是不妥。」
齊海厲聲道:「白大人慎言,兵權歸屬乃是由陛下決斷,你明鏡司也敢覬覦兵權?」
兩人說來說去,終於說到了重點。
他們爭的,從來就不是鎮北侯閉門思過的三個月,而是鎮北侯手中西陵兵權的歸屬。
「齊大人倒是會為下官羅織罪名,本官猶記你上一次如此盡心盡力在朝堂上為人爭辯,還是十多年前西陵王謀害王妃一案,得益於齊大人的好口才,讓西陵王無罪釋放。」
「那案子不久,齊大人的長女就被扶正做了西陵王正妃。如今你這般努力,是打算將孫女嫁給鎮北侯,做侯夫人嗎?」
見白休命竟然毫無顧忌地在朝堂上說出了當年的事,齊海心中羞惱:「白休命,黃口小兒,你血口噴人!」
「不及齊大人這般的偽君子。」
眼看這兩人從爭辯到戳對方痛處,再到對罵,周圍朝臣看得津津有味。
齊海怒極,指著白休命:「你這個不忠不孝數典忘祖——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右臉像是被誰搧了一巴掌,腫得老高。
站在眾朝臣之前的明王拍了拍手上的灰,彷佛是要告訴所有人,齊尚書挨的那一巴掌就是他打的。
「本王還活著呢,竟然有人敢說本王的兒子不忠不孝,其心可誅。」
朝臣們見向來在朝堂上當吉祥物的明王竟然動怒了,頓時歇了看熱鬧的心思,全都安靜下來。
齊海挨了打之後,被怒火沖昏的頭腦徹底冷靜了下來。若非白休命突然提及長女之事,他也不至於如此失態,此時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心知自己這次輸得徹底。
「行了,吵吵嚷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市井潑婦。」龍椅上的皇帝呵斥一聲,隨後道,「兵部尚書出言不遜,罰俸三月,白休命……回去思過三日,退朝吧。」
而作為爭論中心的鎮北侯,像是被皇帝徹底遺忘了,對他的懲罰,自然也就沒辦法再更改了。
從頭到尾鎮北侯都沒能插上一句話,他的罪名卻被輕描淡寫地落實,走出朝堂時他的臉都是鐵青的。
前兩日還與他攀關係的朝臣勳貴們,見到他後全都繞著走。
誰都清楚,這位鎮北侯怕是礙了陛下的眼,在西陵立下戰功還未封賞就先被關了三個月,等三個月後他出了侯府,怕是一切都晚了。
下了朝後,白休命沒有去明鏡司衙門,而是直接回了府。既然陛下罰他思過三日,他自然要遵守。
他的府邸也是陛下賜的,府中的下人都是從明王府調遣過來的,人不多,畢竟府裡只有他一個主子,故而整座府邸顯得格外清冷。
他才剛進門,掌管著府中大小事宜的掌事太監寧公公便上前道:「公子,王爺來了。」
「人在哪兒?」
「在園子裡賞花呢。」
白休命朝他擺擺手,大步朝花園走去。
明王對賞花沒興趣,但是對白休命用龍血養出的幾條金銀龍鯉很感興趣,那龍鯉不但會吞吐雲霧,極具觀賞價值,味道還異常鮮美。他打算趁兒子不在,偷偷撈兩條回王府加餐。
白休命找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抓住了一條最肥的扔進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網兜中。
「父王,那條金色的被陛下預定了。」
「胡說,陛下喜歡銀色的。」明王才不會放過到了手的肥肉。
見沒騙過去,白休命也只好無奈放棄。因為明王惱羞成怒的時候喜歡動手,而他不是對手。
明王直起身,將網兜打了個結拎在手裡:「今日做的不錯,你是如何想到從鎮北侯的女兒入手的?」
「湊巧。」阿纏的那番痴纏白休命不欲多說,只道,「陛下屬意誰接掌西陵軍?」
「宋國公嫡子,人已經出發了。」
白休命搖搖頭:「若是齊海知道,怕是會後悔今日為鎮北侯出頭了。」
「你覺得他為何要替鎮北侯出頭?」明王問。
白休命看向明王:「因為他背後的人也想要西陵的兵權,可惜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他們沒準備好接手的人選,自然是讓鎮北侯繼續握著兵權最穩妥。」
也不能怪他們不夠周全,而是以當今陛下的性格,就算想要動鎮北侯也不會這麼著急。
可誰也沒想到,鎮北侯的把柄會被白休命捏住,而且一日都不肯多等,直接掀了桌子。
明王笑了一聲:「不錯,比小時候強多了。以前齊海為西陵王說了好話,陛下饒過了他,你就只會和我生氣。」
他說的是十幾年前西陵王妃的案子,那是白休命的母妃。
以前他只要提起那件事,這小子就發瘋,如今竟然可以在朝堂上當眾提及用來擠兌齊海了。
白休命看向雲霧繚繞的水塘,裡面的龍鯉都聚集了起來,在吞雲吐霧。水上的荷葉半掩在水霧中,仙氣繚繞。
以前,西陵王府也有這樣的水塘,他母妃很喜歡荷花。
很快,他的思緒收斂,淡淡道:「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
「行,有長進。」明王知道他不想多說,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和鎮北侯交手的感覺如何?」
「很強。」
「具體說一說。」
「比我弱。」
明王失笑:「那可未必,鎮北侯雖然腦子不太夠用,但拼起命來可不容小覷,你今日把人逼急了,他遲早會對你出手。」
「不把他逼入絕境,他如何會露出馬腳?您和陛下難道就不想知道,妖璽究竟會不會落入他手中?」白休命反問。
下朝之後,鎮北侯剛回到府中,沒過多久就有太監帶著禁軍來侯府宣旨。
大概意思就是鎮北侯之女殘害百姓無數,鎮北侯教女無方,令其閉門思過三個月為其女贖罪。
等鎮北侯接下聖旨後,那群禁軍立刻守住了侯府所有出入口,明擺著要在接下來三個月,就近監視鎮北侯府。
侯府大門關上後,鎮北侯終於忍不住,將手中的聖旨直接摔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
劉周見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的鎮北侯,幽幽道:「皇帝這是要奪走侯爺的兵權,架空侯爺啊。」
「軍師可有什麼解決辦法?」鎮北侯猛地看向他。
劉周搖搖頭:「侯爺被人捏住了把柄,此事已成定局。」
畢竟鎮北侯的女兒在京中殺了那麼多人,偏偏又被明鏡司拿到了證據,這是不容辯駁的,只罰了他閉門思過三個月,百姓只會覺得罰的輕了。
「本侯為朝廷出生入死,現在用不上我了,就將我一腳踢開,皇帝果然如軍師說的一般刻薄寡恩。」
軍師笑了笑:「歷來皇帝都是如此無情,侯爺還是要多為自己著想。若是您能早日進階五境,天下何處去不得,哪裡還需要受人掣肘。」
「你說得對。」
「侯爺莫要忘記,我們這次回上京,本也不是為了爭權奪利,而是為了……妖璽。」
劉周看向表情越發緩和的鎮北侯,露出一抹笑:「只要拿到妖璽,侯爺就有足夠進階的資源了,屆時兵權又算什麼。」
「妖璽……」鎮北侯眯起眼,看來他需要盡快從嚴立儒手中取走妖璽了。
朝中之事向來與京中百姓無甚關係,但鎮北侯因縱容其女被陛下禁足之事,依舊很快就傳遍了京城。畢竟這位戰神進京的時候,大家還去圍觀過,誰知道沒過兩日,就犯了事。
聽到傳言的百姓滿是唏噓,阿纏反而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昨日才哄了白休命,今日鎮北侯就被禁足了,雖然只有三個月,但也很了不得了,白大人果然是吃軟不吃硬。
阿纏心想,下一次惹事的時候,她一定盡力隱藏好,絕對不讓白休命產生懷疑,為她的事多費心,就當是對他的報答了。
昨日鎮北侯賠償的五千兩銀子到手後,阿纏與慧娘商量,打算將二層小樓推倒重建,慧娘還去買下了後面的院子,到時候正好可以將院子打通,重新規劃一番。
舊房子要被扒掉重建,兩人當然不能繼續住在店裡,阿纏便帶著慧娘住進了放著季嬋母親嫁妝的那座宅子。
那宅子在崇明坊,距離東市不遠,位置極佳,周圍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府邸。
昨天晚上阿纏才與慧娘搬進來,許多東西都還沒有置辦,只隨意在府中睡了一夜。
今日一早,阿纏便和慧娘雇了車將原本放在店裡的一應用具都搬來府裡,然後又去東市置辦一些日常用品。
因為鎮北侯那一槍的威力,原本家裡的許多東西都不能用了,她們必須要重新買。
等她們終於從東市出來,身後多了整整兩車的貨物。
兩人在前面走著,拉車的兩名貨郎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進了崇明坊能夠明顯感覺到這裡與昌平坊不同,這裡的人穿著要富貴許多,對人的態度卻也冷淡許多。
阿纏並不是很喜歡這種環境,或許是先入為主,她更喜歡昌平坊那些平易近人的鄰居們。
好容易走到了家門口,阿纏正要開門,卻見宅子對面的府邸大門打開,幾個丫鬟婆子扔了一堆東西出來。
阿纏現在特別喜歡湊熱鬧,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她讓慧娘將兩個貨郎帶進宅子裡卸貨,自己則忙不迭地湊過去看熱鬧。
等靠近對面的宅子,看清了掛在大門上的牌匾,她不由愣了一下。
昨晚是她第二次來這邊的宅子,只知道周圍的宅子最小也是三進的,住的都是官宦人家。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對門,竟然是安西將軍府。
那些丫鬟將東西扔出來之後,一個人也被兩個婆子押著推出了門。
見那道被推出門的身影有些熟悉,阿纏不由往前多走了幾步。
走近了她才發現,那人不是林歲又是誰。
此時林歲顯得十分狼狽,她的臉頰紅腫得厲害,嘴角上還帶著血跡,似乎被人打了好些巴掌。
等那些丫鬟婆子退下之後,一名美婦人被一名與林歲年紀相仿的女子攙扶著走了出來。
林歲跌坐在地上,她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眼底充斥著血絲,死死盯著站在門口的母女二人。
安西將軍夫人姚氏無視了她的目光,冷冷對著林歲道:「我本以為這兩年對你悉心教導,你該有所長進,沒想到你竟仗著我的縱容,一而再再而三的鬧得家中不寧。」
聽她開口便是倒打一耙,林歲幾乎要笑出聲,說出的話也格外不客氣:「你對我悉心教導?你所謂的教導,就是時時刻刻提醒我,讓我不要搶林婷的東西,得處處讓著她嗎?憑什麼!」
「憑她是你妹妹,姊妹友愛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學不會嗎?」姚氏厲聲呵斥,「你在鄉下這些年,竟只學會了那些農戶的粗鄙短視。上一次,你搶走婷兒的婚事我已經不願意計較了,這一次你還想做什麼?」
「姊妹?她也配。母親莫不是忘記了,我可沒有什麼姊妹,你的好女兒,是你從娘家抱回來的,她或許是女兒,但絕對不會是我的姊妹。」
「你放肆!」姚氏捂著胸口,一副要被氣到昏倒的模樣。
她身旁的林婷趕忙喊來丫鬟將人扶住,緩了好一陣,姚氏才逐漸恢復。
林歲看著被丫鬟簇擁,被女兒安慰的姚氏,腳步都不曾動一下。
這時林婷站了出來,語氣中滿是指責之意:「姐姐,我知道你怨恨我取代了你的位置,但我的身份,父親、母親以及家中所有長輩都已經承認了,無論你認不認,我就是林家女。」
林歲看著微微仰著下巴,驕傲得不可一世的林婷,沉默不語。
兩年前,她剛被接回林家,滿心期待地想要見到親人,卻見到了冷淡的母親,與母親親如母子的林婷,以及對林婷百般疼愛的二哥林衡。
後來她才知道,母親根本不想接她回家,不過是因為她及笄了,父親提及了此事,母親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原本林歲對父親還有所期待,可惜父親回來之後,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們所有人,都更看重林婷。彷佛她這個親生女兒,才是可有可無的,她想不通,也不願意妥協。
林婷自顧自地說著:「姐姐喜歡我的未婚夫,我讓了,就當是這些年我欠了你的。但是你這次竟然為了旁人污蔑二哥的清白,我是萬萬不能容忍的。」
「污蔑?他和人去打獵,卻逼著我弟弟給他做嚮導,遇上了危險先把我弟弟推了出去,若不是我弟弟運氣好,只斷了一條腿,他現在連命都沒了。這件事,我從頭到尾有污蔑過他嗎?」
林歲的一番話卻沒有換來任何人的動容,姚氏神情冷漠,林婷也是同樣。
「姐姐錯了,你沒有弟弟,那戶農家身份低劣,如何攀附得起我們安西將軍府?如今姐姐既然回到了府中,就該謹記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為了什麼醃臢的人來傷母親的心。」
「你們才是醃臢的人!」
「林歲,你給我住口!你真是不識好歹。」姚氏尖聲道。
「我說錯了嗎,母親當初怎麼有臉教導我為人要正直的,你養出的兒子,連我弟弟的一根手指都不如,你還指望他出人頭地?別做夢了。」
「你給我住口!」
林婷趕忙回過身安撫道:「母親,姐姐只是一時想不明白,還請母親不要生氣了,您這樣對身體有礙,女兒會擔心的。」
林婷的話卻像是火上澆油,讓姚氏卻越發生氣,她指著林歲道:「我就知道你是個白眼狼,你既然這麼想要你那個弟弟,就滾去找他,以後也不要回來了。」
「你當我稀罕這裡!」林歲的暴脾氣如何能忍,那些和她一起被扔出來的行李她看都不看一眼,轉身就走。
姚氏也沒有再多看親生女兒一眼,帶著二女兒直接進了府,讓丫鬟們關上府門,把林歲關在了外面。
林歲走出幾步遠,再回頭去看,只看到緊閉的朱紅大門。
「林姑娘。」見林歲一直看著安西將軍府的大門發呆,阿纏朝她的方向走了幾步,開口叫她。
林歲轉過頭,有些意外在這裡見到阿纏:「你怎麼在這兒?」
阿纏朝她笑笑:「我恰好剛搬到這裡,如果不嫌棄,林姑娘不如來我家裡歇歇?」
林歲有些遲疑,似乎並不想答應下來。
阿纏又道:「林姑娘一起來吧,就當是慶賀我今日的喬遷之喜。我家慧娘的手藝可好了,你會喜歡的。」
邊說著,邊牽起林歲的手,將她領進了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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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6:35
第四十七章
阿纏的宅子很大,加起來也只住著她和慧娘兩人,她們便將其他院子都鎖上了,只開了正院。
林歲還是第一次進這種連下人都沒有的大宅,整座宅子空蕩蕩的,安靜極了,高聲說話都帶著回音。
若不是林歲與阿纏有過兩面之緣,見到這樣的宅院,她就該轉頭離開,這裡看起來就不像是正常人住的地方。
阿纏卻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她引著林歲穿過垂花門進入內院,裡面依舊沒有人聲,不過院中卻堆著不少東西。
剛才只顧著看將軍府的熱鬧,都忘記了自己買的東西。
阿纏尷尬地朝林歲解釋道:「方才與慧娘從東市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正在後面小廚房裡的陳慧聽到聲音走了出來,見阿纏還帶了個人回來不由有些驚訝。
阿纏給兩人互相介紹道:「慧娘,這是林歲林姑娘,上次鋪子被砸的時候林姑娘幫過我。」
陳慧立刻記起了林歲,面色不由柔和幾分,對她道:「林姑娘好,我叫陳慧,你與阿纏一樣叫我慧娘就好。」
「慧娘。」林歲也不扭捏,她上一次也是親眼見識過陳慧的神勇,知道她身上是帶著功夫的,也難怪兩個人就敢住在這樣的宅子裡。
陳慧對阿纏道:「我去做飯,阿纏你將這些東西收回屋子裡,太重的就別搬了。」
「知道了。」阿纏乖乖聽話,林歲也上前幫忙。
至於陳慧說的那些重物,倒是都被林歲一個人搬了進去。
見阿纏驚訝地看著她,林歲隨口道:「以前我在家中什麼活都幹,還劈過柴,這點活不算什麼。」
「在將軍府嗎?」
「不是,在我家。」林歲語氣頓了頓,「我以前在鄉下住,和我奶奶還有弟弟一起。」
阿纏想起關於林歲的那些傳言,心中了然。有了本人的證實,那些傳言看來都是真的了。
阿纏沒有多問,兩人收拾好了東西,陳慧的飯也做好了。
因為來了客人,她特地多做了兩道菜,還為阿纏端上來一盤子拆好肉的燒雞。
三人在正廳裡擺了桌子,坐下來一起吃飯。
陳慧的手藝非常好,吃了兩口後,林歲的進食速度明顯加快了。
吃到七分飽,林歲才注意到陳慧竟然沒怎麼動筷子,她似乎只吃了那盤辣味的血豆腐,其他的飯菜都沒有動過。
阿纏好似習以為常,什麼都沒有說。
林歲便也將心中的疑惑按下,沒有說出口。
吃過飯,林歲便猶豫著是否該離開了,結果阿纏拉著她和陳慧打起了葉子牌。
三人玩了一下午,臉上貼了一堆紙條,誰都不肯先認輸。
等天色暗了,林歲終於提出要走的時候,陳慧卻勸道:「天已經晚了,林姑娘不妨住下吧,正好院子裡的兩間廂房都收拾出來了,我們一人一間。」
林歲不禁遲疑起來,其實她並沒有其他的去處,離開這裡也不過是找家客棧住下。
反而是待在這裡的一下午,讓她難得平靜下來。
自從回到將軍府,她好像時時刻刻都處於緊繃的狀態,與那裡的每一個人吵架,她都好久沒有這樣悠閒的渡過一日了。
阿纏直接略過了林歲要走這個話題,對陳慧道:「慧娘,晚上要吃打鹵麵,還有我的燒雞。」
「知道了,這就去給你們搟麵。」陳慧撕掉臉上的紙條,好脾氣地應道。
「還有甜酒,我之前在東市買的,老板說晚上喝可以助眠。」
陳慧立刻掃過一記眼刀過來:「你不能喝酒,正好給林姑娘喝。」
阿纏委委屈屈地閉上了嘴,林歲被阿纏打岔,便也沒能再說出要走的話來。
晚上的麵只準備了阿纏與林歲的,陳慧還給林歲倒了杯甜酒,她嘗了嘗,果然如阿纏說的一樣,很甜。
她以前並未喝過酒,結果才喝了兩杯甜酒,就有些熏熏然。
接下來,不用陳慧倒酒,林歲拿過小酒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就這樣,又喝了兩三杯。
阿纏擔心她喝多了明天頭疼,都打算將她的酒杯搶走了,卻突然見到林歲哭了起來。
「我好想回家啊。」她含含糊糊地說。
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陳慧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那就回去看看。」
「可是奶奶不在了,弟弟也不讓我回家。他被林衡害得斷了腿,以後可能都不能參加科舉了,卻不讓我回去看他,你說他是不是怨我?」林歲抬起頭,眼神迷茫。
此刻的她與白日裡那個桀驁不馴,連親生母親都不肯讓步的林歲截然不同。
陳慧輕輕嘆了口氣:「不會的,你和你弟弟從小一起長大,他怎麼會怪你呢?」
「嗯。」林歲點點頭,「小洛對我最好了。」
之後林歲又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頭一歪便睡了過去。
陳慧將林歲安置到了西廂房,自己則去了東廂房。
阿纏收拾好了碗筷,又洗漱之後,看了一會兒新買的志怪故事書,便吹滅蠟燭睡覺了。
她感覺自己並沒有睡多久,意識突然清醒了過來。
睜開眼,便發現自己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趴在一張寬敞又精緻的木床上。
低頭看去,兩隻手是毛茸茸的。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並沒有醒過來,只是再一次的進入了內視的狀態。
她的左前爪乾乾淨淨,右前爪上還綁著一條黑色鎖鏈。
她用左爪撥了撥那條鎖鏈,鎖鏈上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然後突然就斷開了。
鎖鏈又化成了她之前見過卻不認識的黑色符文,她匆忙記下了兩個簡單的,那些符文便消失了。
又斷掉一條鎖鏈。
阿纏將兩隻爪疊放在一起,腦袋壓在爪子上,開始努力思考。
上一次在幫過小林氏之後鎖鏈斷掉了一根,這一次她幫了慧娘後又斷掉了第二根。
看起來只要不停地幫助別人,她就有機會能夠掙脫身上的枷鎖。
但同時她也確定了,這些來歷不明的鎖鏈並不是天地規則對她的束縛。
阿纏很清楚,自己幫助小林氏和慧娘的舉動,從某種角度來看,並不是做好事。幫助一個死去的人,害死一群活人,沒有規則是這樣偏頗的。
這些鎖鏈更像是人為的,只是誰會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布置了這些呢?
將她鎖起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阿纏腦中的疑問很深,可惜現在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她閉上眼,意識離開了這裡,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阿纏在昏昏沉沉中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
「發熱了,得去請大夫。」
都快要過了辰時,阿纏還沒起床,陳慧本打算喊她起床的,結果卻發現她雙頰泛紅,身體溫度明顯升高。
林歲見狀去外間洗了張帕子,疊好放到了阿纏額頭上,然後對陳慧道:「我熟悉這裡,我去請大夫過來。」
「好。」
林歲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剛開了府門,差點撞到了人。
等她腳步停住抬起頭,卻發現擋在面前的竟然是她爹。
「……爹,你怎麼在這兒?」林歲見到林城,腳步微頓,神色也變得有些冷淡。
她原本對這位親爹是有些期待的,林城也不算辜負了她的期待,只是他將他的父愛平等分給了所有的孩子,也包括林婷。
這讓林歲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她要留在將軍府,就必須與林婷共處下去,沒有人會因為她的喜惡而趕走林婷。
說她惡毒也好,自私也罷,她就是看不慣林婷,也不會妥協。
林城看著個子還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兒,看見她眉眼中的尖銳與冷漠,溫聲道:「我聽說你與你母親吵了一架,就算生氣,也不該一個人跑出家門。」
林歲嗤笑一聲,原來在她那位母親口中,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她怎麼不敢實話實說了?
「被趕出去和自己跑出去還是有些差別的,爹,你年紀也不小了,好歹也是個將軍,別總聽別人說,自己多想一想吧。」
林城突然被女兒教訓了一通,不由有些愣怔。
林歲見他還擋著路,不耐煩地撥了他一下:「勞煩您讓讓,我朋友生病了,我要去請大夫。」
林城沒有生氣,只是有些意外,這孩子手上的力道不輕。
見林歲著急要走,他對身後人吩咐道:「去請府醫過來。」
身後的護衛轉身朝著對面的將軍府跑去。
林歲停下了腳步,語氣略微有些遲疑:「多謝。」
「都是一家人,不用說謝謝。」
林歲扯了下嘴角,沒吭聲。那個家裡,可沒幾個把她當成一家人。
很快府醫便被請了過來,林城在門口站著,林歲就算再不懂規矩,也不能把她親爹扔在外面,自己領著大夫進去。
遲疑了瞬間,她才道:「進來吧,不過我朋友是女子,不太方便見你。」
林城笑笑沒說話,跟著林歲一起走進了宅子。
陳慧聽到人聲迎了出來,見林歲身邊除了一名拎著醫箱的大夫,還跟著一個讓她覺得十分危險的男人,這人大概率修為不低。
林歲見到陳慧趕出來忙道:「慧娘,快讓大夫去給阿纏瞧瞧。」
「好。」陳慧應下,隨即看向林歲身後的人,「這位是?」
「我爹。」
林城的目光越過林歲,一眼便看到了陳慧額頭上的契痕,他立刻就知道眼前這個與活人無異的女人是什麼了。
近日朝中最大的樂子便是鎮北侯因為一頭活屍得罪了白休命,結果被白休命上書彈劾,到了手的功勳就這麼飛了。
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巧,這頭活屍就住在他家對面。
「林將軍。」陳慧朝他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領著大夫進了正房。
大夫為阿纏診過脈後面色輕鬆:「這位姑娘只是著涼,額上溫度不高,喝兩副藥將養兩日就好了。」
「那就勞煩大夫開藥了。」陳慧聽了大夫的話這才鬆了口氣。
阿纏的身體一直很虛,幸好今日病得不重。
等大夫看完了診,陳慧從對方口中得知他是將軍府的府醫,將人送出來的時候,順便與林城道謝。
「多謝林將軍遣府醫來幫忙。」
「不客氣。」林城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即使知道陳慧的身份,依舊能神色自若地與她交談,「還要多謝你昨日收留我女兒。」
陳慧笑了笑:「林將軍言重了,林姑娘昨日只是受邀來我們府上做客。」
說著她看了眼林歲,林歲點頭:「對。」
聽她這樣說,林城反而有些欣慰。他知道這個女兒一直很孤僻,如今見她交了朋友,也算是一件好事,雖然這位朋友的身份有些問題,但他也沒有點破。
他又對林歲道:「歲歲,昨日聽說高洛那孩子受了傷,我已經派人送去了銀兩,也請了大夫隨行,你不要著急。」
聽到他的話,林歲卻並不覺得高興,他只說了補償的辦法,卻隻字不提害了她弟弟的林衡。
「知道了。」林歲語氣冷淡下來。
林城依舊耐性十足道:「今日你大哥也回來了,家中人齊聚,你也回去……」
林歲打斷了他的話:「我就不回去了,阿纏生病了我不放心,我要住在這裡。」
她知道林城想說什麼,但是她根本不想看他們一家團圓。
林城微蹙了蹙眉,這時陳慧開口道:「若是林將軍不介意,可以讓林姑娘在我們府上住些時日,免得她回去了,心中還惦記著。」
想到進門前女兒的話,林城終於還是同意了。
林歲就這樣在阿纏家裡住了幾日,期間林城又來了一次,帶著她回了府,在將軍府住了兩日,她又跑了回來。
阿纏知道林歲與她母親關係不好,也不多問。
這日天氣晴好,三個人打算去逛逛馬市,一開門,卻見對面的將軍府門口停著兩輛馬車,丫鬟婆子正扶著姚氏與林婷上馬車,林衡則騎在馬上,他們似乎打算出門。
見到林歲走出來,林婷突然停下,繞過馬車朝著她們走了過來。
林歲見到她,身上就像是長了刺的刺蝟一般,尖銳得讓人難以靠近。
林婷站在她幾步外,朝她笑了一下:「姐姐這是要外出散心嗎?」
「與你何干?」
「倒也沒什麼干係,只是告訴姐姐一聲,母親接了福寧長公主的帖子,要帶著我與二哥去荷園賞荷花,這幾日姐姐就不要回府了,免得沒人為你做吃食。」
林歲本來就對賞花沒興趣,林婷的話絲毫沒有刺激到她。
但林婷卻並不願意就此罷休,又特地補充了一句:「哦對了,福寧長公主還特地囑咐了母親,讓她務必不要帶著你這樣……不知禮數的人一起去她的園子。」
林歲的臉沉了下來,上一次林婷在長公主的宴席上與她鬧起來,說自己搶了她的未婚夫,讓長公主很是不悅。
看來自己那位母親說了什麼,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自己身上,倒是讓林婷全身而退了。
「對自己的長姐說出這樣的話,林二姑娘也算不得懂禮。」陳慧在旁隨意說了一句,便轉頭對林歲道,「林姑娘,我們還要去看馬,別浪費時間了。」
「好。」林歲不再理會林婷,與阿纏她們一同離開了。
林婷看著林歲的背影,表情逐漸陰沉了下來。
凡是見過她的人,都很喜歡她,偏偏只有林歲和她身邊的人處處看她不順眼,她討厭這樣的特例。
去馬市的路上,阿纏突發奇想:「我們乾脆買一輛馬車算了,她們要去荷園賞花,我恰好有個莊子在荷園附近,那裡也有荷花池子,我們也去賞花。」
林歲眨眨眼,心道這麼隨意嗎?
陳慧笑道:「也好,反正最近也沒事做,那莊子之前一直沒去,是該去瞧瞧。」
說著她又轉向林歲:「林姑娘也可以趁機去城外看看你弟弟,那莊子距離你弟弟住的村子應當不遠。」
聽到她這樣說,林歲也動搖了:「那好吧。」
於是阿纏挑了匹馬,又買了車架,三個人在路上買了一堆吃食,就這樣直奔郊外的莊子去了。
人已經出了城,林歲還是覺得這次出行實在有些過於隨意了,但阿纏和慧娘好像都不覺得有什麼。
今日受邀出城賞荷的人家似乎不少,官道上不時有勳貴或高官家的馬車駛過,阿纏她們倒是不急,路過一家茶棚的時候,還停下來要了茶。
這家茶棚就設在路旁,裡面坐著兩個行商模樣的人,還有幾個曬得黝黑的過路村民。
那幾個村民中的一人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林歲時,眼睛突然亮了亮,高聲道:「這不是高家的小歲嗎?」
林歲的目光看過去,面容不由緩和許多,與那幾人打招呼:「福貴叔,福貴嬸,王三奶奶。」
這幾人是她曾經住的那個村子裡的村民,都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與她奶奶生前關係都不錯。
「呦,還真是小歲,有兩年不見了,聽小洛說你回了自己家,最近可還好?」
「一切都好。」林歲聲音放緩,「我聽說小洛摔傷了腿,他還好嗎?」
「好著呢,前些時日有大夫又去看他,說只要好好養著,以後走路看不出毛病,娶媳婦肯定沒問題。」福貴叔笑呵呵道。
林歲卻沒有笑,她知道自己弟弟想要的不是娶媳婦。
既然這幾位是林歲認識的人,阿纏便多點了兩壺茶,還有兩盤點心,坐著與他們聊了起來。
說到林歲弟弟斷腿的事,王三奶奶壓低聲音道:「小洛的運氣已經很好了,遇到了山君只是斷了腿,反而撿了條命,我聽說隔壁村子有人上了山就沒再下來過。」
福貴嬸見阿纏瞪大眼睛聽得認真,忍不住笑道:「哪有您老說得那麼玄乎,那山君早就被京中來的大人打殺了,要我說鄰村的那個何老三分明是欠了賭債跑山裡躲了起來。」
王三奶奶卻偏偏不認同這個說法:「你怎麼知道山上只有一頭山君,說不定還有一頭沒被抓到呢?」
福貴嬸也較起真來:「咱們村裡的張獵戶之前還在山裡過了夜呢,第二日還不是完好無損地下來了。」
福貴叔在旁幫腔:「確實,張獵戶打了不少野兔,還分了我家半隻,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沒賣去城裡?」
「可能是嫌野兔賣不上價格吧,張獵戶說山裡野兔泛濫,最近村裡不少人都進山抓起了兔子,你可別去,當心遇到危險。」福貴嬸提醒福貴叔。
「知道了,就你膽子小。」福貴叔也不反駁,笑呵呵地應了。
聽著幾人閒聊了一會兒,又喝了兩杯茶解渴,阿纏她們才與福貴叔一家和王三奶奶告辭,聽說過幾日她們要去村裡,王三奶奶還說要請阿纏吃飯。
與同村人分別後,或許是打聽到了弟弟的近況,林歲心情也好了許多。
又趕了一個時辰的路,他們終於來到了莊子外。
阿纏發現福寧長公主的荷園距離她的莊子還真不遠,似乎就在不遠處的山裡,去荷園恰好要經過這裡,現在路旁還有幾輛馬車在緩慢前行。
阿纏她們下了馬車後,一名胖婦人迎了出來,見到她們後神情很是警惕:「你們是什麼人?」
「這座莊子的主人。」阿纏回道,「讓莊頭出來見我。」
那婦人上下打量了阿纏幾眼,轉身跑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中年男人帶著幾個人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還沒等阿纏說話,莊頭就道:「我們這莊子的主人可是晉陽侯夫人,你是誰,竟敢冒名頂替?」
阿纏拿出一張文書道:「這是官府的文書,這莊子現在屬於我了。」
那男人非但不看文書,反而伸手就要去撕。
不過他才剛伸手,就被陳慧一把捏住手腕,隨手一甩,人就飛出去幾米遠,直接滾到了路旁。
阿纏微微張開嘴,讚嘆道:「慧娘,你的力氣又大了。」
陳慧回道:「沒有,只是學會了一些發力技巧。」
兩人說完,又看向莊頭。這人看起來不是不知情,而是故意的。
那莊頭從地上坐起來,見旁邊有貴人的馬車經過,竟然乾嚎起來:「打人了,有人搶了莊子還想打人!」
原本行進就不快的馬車這會兒都停了下來。
其中一輛馬車的簾子掀開,露出了薛氏的臉。
那莊頭顯然認得薛氏,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到薛氏的馬車外:「侯夫人,這莊子的主人明明是您,這人卻莫名其妙地說莊子是她的。」
薛氏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其餘馬車也不往前走了,裡面的人紛紛探頭往外瞧。
比之前削瘦許多的薛氏來到阿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才開口道:「這莊子我不點頭你是收不走的,我想買下這裡,你可以開個價。」
那莊頭在旁幫腔道:「對,我們莊子裡的人只聽侯夫人的話,其他的什麼人我們是不認的。」
莊頭帶出來的幾人也都甕聲甕氣地附和:「我們只認侯夫人。」
阿纏沒理會薛氏,只對莊頭道:「既然不認,那從今日起你就不是莊頭了。」
「憑什麼,我在這莊子裡住了十幾年,侯夫人都沒說話,你有什麼資格趕走我。」
薛氏微微一笑,似乎在讚同那莊頭的話。
這莊子裡都是她的人,只要她一句話,就算季嬋拿著地契,也收不走這莊子。
她原本早就想好了整治季嬋的辦法,只是沒想到季嬋今日才來了莊子裡,還恰好撞見了自己。
「就憑……」阿纏話還沒說完,突然眼前一亮。
她朝不遠處騎馬的男人不停招手:「白大人,這裡。」
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白休命勒住韁繩,轉過頭。
在這裡見到阿纏,他不由有些意外,身下的龍血馬並未收到指令,卻踢踏著馬蹄來到阿纏不遠處。
「遇到麻煩了?」白休命高坐馬上,看了眼撒潑的莊頭,與一旁的晉陽侯夫人。
「可不是。」阿纏幽幽嘆息,「晉陽侯夫人可能對白大人當日去要我娘嫁妝的事不滿,不然今日也不會如此咄咄逼人。」
她捂住胸口,重重咳了幾聲,看起一副來隨時要暈倒的模樣:「方才,晉陽侯夫人還要強買強賣,逼我將莊子賣給她。」
感受到白休命的目光,薛氏不由頭皮發麻:「白大人,是季嬋誤會了我的意思。」
「真的是誤會嗎?」阿纏眨著眼,語氣天真。
「當然。」
「那這莊頭呢,他方才還威脅我。」
薛氏深吸了口氣:「膽敢威脅主子,這種人就該送官查辦。」
「那就勞煩晉陽侯夫人幫忙送官了。」阿纏聲音輕柔道。
薛氏擠出一抹笑,在那莊頭的哭嚎聲中,馬車旁的護衛上前將人捆了起來。
白休命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阿纏卻將狐假虎威這個詞展現的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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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6:50
第四十八章
不遠處停著的一輛極為奢華的車駕內,福寧長公主姿態慵懶地掀起簾子,往外看去。
心中還在奇怪,方才還騎馬跟在車旁的堂弟,怎麼轉眼之間人就不見了?
她朝外面瞧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了人。
「他這是在做什麼呢?」福寧長公主語氣帶著疑惑。
她身旁伺候的嬤嬤眼尖瞧見了阿纏,頓時笑道:「看起來似乎是哪家姑娘遇到了麻煩,白大人上前幫忙去了。」
「他?幫忙?」福寧長公主幾乎要笑出聲,白休命那冷心冷肺的樣子,連見到自己這個堂姐都愛答不理,還會主動幫別人?
這次雖然是她邀請白休命過來的,可她讓人送請帖的時候根本沒想過對方會答應。
一路上,她絞盡腦汁找了幾個話題和他聊了幾句,她不開口白休命就沉默著,對自己都這幅樣子,難道對別人就不是了?
「那位姑娘瞧著十分惹人憐惜,想來白大人也是一時心軟。」嬤嬤說完後,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
「那姑娘……有些眼熟,似乎是晉陽侯家的嫡女?」嬤嬤有些不確定地說。她印象中的晉陽侯嫡女,雖然與對方容貌一樣,可舉止卻大有不同。
「原來是她啊。」福寧長公主來了些興致,「我記得晉陽侯與她斷絕關係了?」
「確實如此。」
「既然遇到了,給她也送上一張請帖吧,人多熱鬧。」
「是。」嬤嬤笑著應道,心想哪裡是人多熱鬧,分明是公主想要看熱鬧了。
嬤嬤去拿請帖的時候,阿纏還在輕聲細語地和薛氏說話。
雖然那鬧事的莊頭被晉陽侯府的侍衛綁走了,阿纏卻並沒有就此罷休,她按著太陽穴,眉頭輕輕蹙起:「方才侯夫人實在是太凶了,可真是嚇壞了我。」
薛氏被阿纏這矯揉造作的模樣氣得半死,深深吸了口氣,餘光瞥見依舊坐在馬上,冷眼看著她的白休命,臉上扯出一個假笑:「今日都是我言行不妥。」
阿纏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侯夫人就是這樣與人道歉的嗎,看起來不如上次真誠呀。」
薛氏表情一滯,想起了上次她讓人去季嬋的店裡找麻煩,結果侯爺在朝堂上被參,她也被皇帝親口訓斥。
上一次帶來的惡劣影響至今還在,原本她還打算為女兒尋一門好親事,最近邀了幾位夫人入府卻屢屢被拒。
阿纏提醒道:「侯夫人,白大人還在看著呢。」
薛氏咬著牙朝身後的丫鬟低聲吩咐:「去拿二百兩銀票過來。」
身後的丫鬟不敢多言,趕忙跑回去取銀票,又快速回來,將銀票塞到薛氏手中。
薛氏抖著手將銀票遞給阿纏,面上還不能露出不悅之色:「這些是壓驚費,你可莫要推辭。」
阿纏快速伸出手取走了兩張銀票,然後朝薛氏嫣然一笑:「侯夫人果真大方,這件事便罷了,都是誤會。」
「對,都是誤會。」見季嬋總算不再死咬著不放,薛氏終於鬆了口氣,她又朝白休命道,「白大人,我就不打擾了。」
也不等白休命回應,她說完就帶著丫鬟和護衛快步朝自家馬車走去,像是生怕被叫住一般。
阿纏往晉陽侯府的馬車上瞧了一眼,薛瀅和薛昭正透過車窗往她這邊看,她心想,這賞荷宴果真是熱鬧。
等薛氏走了,白休命才翻身下馬。
他今日穿著一身白色窄袖騎裝,袖口處繡著一條繁復的銀色纏龍,龍口大張。腰間繫著同色腰帶,下了馬後更顯得這人腰細腿長。
阿纏的目光往他腰間瞄了又瞄,嗯,今日他沒有帶刀。
「用我用得很順手。」
方才他還由著阿纏自由發揮,轉眼這人就有翻臉的趨勢。
「怎麼會呢,明明是大人樂於助人。」阿纏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今日多虧大人在場,若不是大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本官從不助人為樂。」白休命的目光落在了阿纏手上,指向性很明顯。
阿纏的手往後躲了躲,白休命慢條斯理地開口:「利用本官敲詐晉陽侯夫人,往大了說,可是在敗壞本官的官聲,你說該當何罪?」
你才沒有官聲那種東西,阿纏在心裡腹誹。
然後從兩張銀票中抽出一張,伸到白休命面前。
白休命只垂眼看著,根本不接。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阿纏狠狠心,將第二張銀票也遞了過去,他這才伸手接過,然後十分順手地塞進了懷裡。
這人到底幹過多少次這種事才會這麼嫻熟啊!
她氣得想要跳起來,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被人敲詐了!這還有王法嗎?
幸好不是她的錢,不過這二百兩銀子可不能白花。
「大人,你能不能借我幾個人啊,這莊子裡的人看起來都很凶,我怕他們不肯走,一會兒還要與我鬧。」
阿纏既然要收回莊子,這裡的人就不能再用了。
今日這群人能被薛氏攛掇著要趕走她這個主家,來日還不一定做出什麼事,她一個都不打算留下。
白休命:「今日沒帶人來。」
「咦,大人今日不是來辦差的,那是來做什麼的?」阿纏神色意外地問。
「賞花。」
「大人可真有閒情雅致,也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子的花才能引來大人。」她是真的非常好奇,該不會是什麼天下罕見的名貴品種吧,有點想看。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公主身旁的掌事嬤嬤走了過來,先朝著白休命行了一禮,然後雙手遞給阿纏一張請帖:「季姑娘,這是公主給您的請帖,這幾日若是您有空,還請姑娘一同來參加賞荷宴。」
福寧長公主不是第一次辦賞荷宴,季嬋以前和她娘來過一次,知道這宴會要持續三四天時間。
阿纏接過請帖:「還請嬤嬤替我謝謝長公主,我會去的。」
說完,她又問了句:「能帶人一起去嗎?」
「自然是可以的。」
阿纏可不覺得長公主是突然看她順眼才會臨時補了一張請帖,八成是看在白休命的面子上。
行吧,二百兩銀子買張賞荷宴的請帖,還是她賺了。
掌事嬤嬤正要離開,這時白休命開口道:「勞煩嬤嬤幫我個忙。」
「您說。」
「這座莊子裡的人不太乾淨,把他們都清走,再換上一批人。」
掌事嬤嬤看了眼不遠處的莊子,笑道:「這容易,奴婢這就吩咐人去處理。」
說罷她又看向季嬋,詢問道:「季姑娘對新的莊戶有什麼要求嗎?」
阿纏想了想回道:「老實本分就好。」
「好,姑娘稍等片刻,我這就讓人來清理莊子。」
等這位掌事嬤嬤走了,阿纏立刻對白休命道:「謝謝大人,大人可真好。」
白休命睨她一眼,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福寧長公主的馬車而去。
「大人慢走,路上小心,我明天找大人一起賞花呀。」人都走了,阿纏還在殷勤地揮著她的小手帕。
二百兩銀子物超所值,感謝晉陽侯府人慷慨解囊。
公主身邊的掌事嬤嬤果然雷厲風行,那邊去荷園的車隊還在慢悠悠地往前走,她已經派了人領著幾名護衛進了莊子。
沒一會兒,那些原本的莊戶們就排著隊被趕出莊子。
阿纏帶著陳慧與林歲進了莊子歇息,發現這些人離開的時候,竟然還將莊子裡打掃了一番。
那名被派來的管事怕阿纏等急了,特地過來與她說,新的莊戶再過一個時辰就能過來,都是精挑細選過的。
果然沒過多久,新的莊戶就都來了,阿纏從這些人裡選了個看起來精明懂事的做了莊頭,她這座莊子就算是徹底收了回來。
那莊頭上任後,立刻讓人為她們收拾好住處,聽說她們要自己做飯,也沒有多言,只準備好了新鮮的食材送了過來。
吃過了飯,阿纏興致勃勃地帶著陳慧與林歲去水塘邊看荷花,可惜這裡的荷花稀稀落落的只長了幾個花苞,短時間內看起來並不打算開花。
阿纏有點失望,對林歲道:「我們還是明日去荷園賞花吧,正好上午賞完了花,下午去看望你弟弟。」
「都可以。」去年姚氏也沒帶她來參加賞荷宴,林歲並不介意先看了花再走。
阿纏想了想又道:「從城裡走得匆忙,沒帶禮物,明天從莊子裡抓兩隻母雞帶上。」
她已經知道了,去別人家裡探望是要帶禮物的,莊子裡滿地奔跑的母雞在阿纏眼裡可是規格很高的禮物了。
林歲想著弟弟傷了腿,是應該喝點雞湯補一補,於是就同意了。
兩人愉快地達成一致,又商量好了明日的行程,便各自回屋歇息。
第二日一早,卯時不到,阿纏就被公雞的打鳴聲吵醒,整個人都是懵的。
起床後,她臨時把昨天定好的禮物換成了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出門前還讓莊頭把它們綁好,等她回來就拎著它們去送人,這次一點都沒覺得心疼。
三人乘著馬車沿著莊子旁的那條路往裡面駛去,拐過幾道彎,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就見到了依山修建的荷園。
這座荷園依山傍水而建,將山中美景盡攬園中。
出示了請帖後,她們被恭敬地請入園中。
荷園佔地極大,園中大大小小有好幾處水塘,裡面生長著品種不同的荷花,且大部分都已經開放。水面上還修建了回廊與涼亭,恰好能讓人在水面上觀賞荷花。
若是不想與去涼亭賞花,還可以坐船。
三個人在荷園裡逛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坐上了船。
坐著船穿行在水面上,身邊就是朵朵綻放的荷花,陳慧與林歲都在欣賞美景,只有阿纏強烈要求下船,無奈才划了兩圈的船夫只好將她們送回岸上。
阿纏上岸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她第一次坐船,結果發現自己暈船。
見阿纏這幅模樣,陳慧好笑地與林歲一起扶著她,找了處少有人經過的回廊,讓她坐在旁邊的石椅上歇著,陳慧則去了廚房為她們拿吃食。
荷園這裡整日提供吃食,想吃可以隨時去廚房端。陳慧離開後,阿纏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緩了過來。
她靠在林歲的肩膀上哼哼唧唧:「一會兒吃完東西我們就走,這裡剋她!」
林歲想到剛才阿纏一副自己要被船夫害死在船上的表情,忍笑:「你昨天不是說要陪那位白大人賞花嗎?」
「不賞了,我們沒有一起賞花的緣分。」
「好吧。」可能是要回村心情好,林歲今日難得多說幾句話,「我們村子裡也有水塘,裡面養了不少魚,我以前和我弟弟最喜歡在水塘邊釣魚,一會兒我可以教你釣魚,王三奶奶做魚可好吃了。」
「好呀。」阿纏頓時來了興趣,纏著林歲問起了村子裡還有什麼好玩的。
林歲回憶著自己以前的生活,對阿纏說:「村裡的孩子偶爾會去後山玩,山上有幾棵果樹,到了季節大家就去摘果子,不過奶奶不許我和弟弟上山,有一次我偷偷上山迷了路,還是我弟弟偷偷跑上山將我帶回家的。」
阿纏靜靜地聽著林歲說起她在村子裡的童年,她的表情是少見的恬靜,那段在旁人眼中貧窮困苦的日子,她很懷念。
「你弟弟今年多大了?」阿纏問。
「他今年正好十五歲。」林歲想也不想地回答,「去年他考上了童生,村裡的先生都說他聰明又刻苦,在讀書一道上很有天賦。」
說著說著,林歲溫和的表情漸漸散去:「如果不是林衡那些人心思歹毒強迫他上山,他也不會斷了腿,往後還不知能不能繼續科舉。」
兩人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兩道身影就站在她們不遠處,將她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等陳慧端著東西回來的時候,那兩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丫鬟扶著林婷的胳膊,語氣帶著些許不忿:「難怪夫人瞧不上大姑娘,果真是鄉下長大的,為了一個外人竟然還說起了二公子的壞話。」
林婷輕笑一聲:「這不是很好,她若是不說,二哥又怎麼知道他的親妹妹心裡這麼怨恨他。」
兩人穿過一處垂花門,前面的花園中,有不少年輕男女聚集在裡面遊戲。
林婷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一眼便瞧見了穿著大紅色騎射服的林衡,低聲對丫鬟吩咐:「一會兒你就將聽到的話如實告訴二哥。」
「姑娘,你是要……」丫鬟眼睛一亮。
林婷不再言語,帶著丫鬟一起來到正與友人比試射箭的林衡身旁。
林衡放下弓箭,轉身就見到了林婷,他笑問:「你怎麼過來了,不是不喜歡這些遊戲嗎?」
林婷道:「母親那邊沒意思,我就來尋二哥了。」
說著她遲疑了一下,又道:「方才我在園子裡看見了大姐姐。」
聽她提起林歲,林衡皺了下眉,表情明顯不悅:「她是怎麼進來的?」
「不知道,大概是被誰帶進來的吧。」
林婷漫不經心地說著,她偏頭看了眼身旁的丫鬟,那丫鬟便上前語帶氣憤道:「二公子,奴婢本來是不想說的,但是大姑娘方才與人說話的時候提起了您……」
「她說了我什麼?」
「她、她與旁人說您心腸歹毒,都是您害了她弟弟不能科舉。」
林衡怒極反笑:「好啊,我當初沒弄死那個小畜生反而讓她對我生了怨恨,一個泥腿子難道想考上進士不成?」
林婷擺擺手讓丫鬟退到後面去,等丫鬟走了,她才上前低聲安撫林衡:「二哥何必與大姐姐一般見識,你也知道,她從小在鄉下長大的,本就沒讀過幾天書,對家裡人沒感情也是正常。」
林衡冷哼一聲:「母親已經將她帶回家兩年,她還是沒有一丁點長進,我看她就是一個白眼狼,這種人就不該留在府裡。」
林婷嘆息一聲:「可惜了母親的一片慈母之心,大姐姐卻只把她在鄉下的弟弟當成家人,方才聽她說,似乎要去村子裡探望她那個弟弟呢。」
林衡表情陰沉,似乎在思考什麼。
林婷見狀勸道:「二哥在園子裡與人比試箭術有什麼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去山中玩耍。二哥上一次去山中行獵遇到了意外,許諾我的小兔子都沒帶回來,這次可不能失言了。」
林婷的話說動了林衡,他本來就對賞花沒興趣,要不是母親說這樣的場合必須要出席,再加上他的幾個朋友也都過來了,他才不會來呢。
「也行。」略微思索了一下,林衡就答應了,他語氣有些陰森地說,「正好,進山行獵還缺一個嚮導,那小子的腿也養了一段時日了,該好了。」
林婷看著開始呼朋喚友,和他們商量著一起外出上山打獵的林衡,將嘴角溢出的笑用帕子遮住。
毀掉林歲其實很容易,只要除掉她最在意的人就行了。以她那樣暴躁的脾氣,只要知道了這件事與二哥有關,必然會遷怒林家所有人,此事鬧大之後,她只會與林家決裂。
林婷一開始就知道如何拿捏林歲,不然也不會輕易離間了她與母親的感情。母親最討厭別人忤逆她,偏偏林歲以為她是母親的親生女兒,言行無所顧忌,可真是個蠢貨。
等二哥為她掃清了障礙,到時候就算父親再捨不得這個親生女兒,他也遲早會被林歲的言語傷到,若是父親對她失望了,林歲又算是什麼東西。
林歲不想她留在林家,難道她會希望林家多出一個林歲嗎?她從小在林家長大,林府是她的家。
安西將軍也只能有一個女兒,那就是她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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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7:08
第四十九章
林衡這次叫的還是上次與他一起打獵的那幾個人,上次他們本來就沒玩盡興,聽他說還要再去一次,不由都動了心思,各自吩咐身邊伺候的人去準備馬匹和弓箭。
林衡來到薛昭跟前,拍拍他肩膀:「走,一會兒打獵去。」
薛昭有些猶豫,他不是不想去,能夠進入這個圈子對他來說殊為不易。
但是自從舅舅過世後,他娘尤其重視他的安危,甚至不願意讓他一個人出門,薛昭心中厭煩,卻也不敢忤逆。
見薛昭不動,林衡皺了下眉:「怎麼,你不想去?」
「不是,我要先去與娘親說一聲。」薛昭感覺到林衡的不悅,趕忙道。
「行吧,這麼大的人了,出去玩還要告訴娘。」林衡撇撇嘴。
「林兄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薛昭裝作沒聽到他的話,匆匆去找薛氏。
薛氏帶著女兒薛瀅坐在不遠處的蘭荷苑裡,這裡聚集了不少勳貴家的女眷,各家的姑娘們或彈琴或作畫或嬉戲遊玩,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坐在一旁說話的各家夫人們看在眼裡。
與其說各家夫人聚集在這裡是為了賞花,不如說是趁機為家中子嗣挑選適婚對象。
因為晉陽侯上次被皇帝斥責過,至今還沒人上前與薛氏攀談,薛氏心中略微有些焦急。
薛昭來到蘭荷苑外不敢擅闖,讓守門的丫鬟代為通傳,不多時薛氏便被引了過來。
「昭兒,你不是在園中與人玩嗎,怎麼過來了,可是遇到了什麼事?」薛氏見到兒子不由問道。
「沒什麼事,是林兄約我外出狩獵,我來與娘親說一聲。」
「不行,不能去。」薛氏一聽他要出去打獵,臉色立刻變了,「上次你就是與他們出去,結果在山上遇到了虎妖,難道還不長記性?」
「娘,那只是意外,況且那頭虎妖已經被明鏡司的人處理掉了,這次不會再出事了。」
「那也不行,山裡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就算沒有妖怪,若是遇到意外呢?叫你去的那些人難道會管你?」
薛昭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緊皺著眉:「娘,兒子總要與人交際。」
「那就與正經人交際,你看你結識的那些紈絝……」
薛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薛昭打斷:「你以為正經人願意與我結交嗎?」
他指著自己道:「娘是不是忘了,我是什麼身份?」
雖然他是晉陽侯唯一的兒子,但他的身份至今也過不了明路,許多勳貴子弟根本不願意多看他一眼。他也是在書院裡故意接近理國公家的三公子,才被他帶入了這個圈子。
偏偏他娘什麼都不懂,卻還怨他。
薛昭的話讓薛氏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話來。
半晌,她紅著眼道:「都是娘沒本事,害得你和你妹妹被人瞧不起。」
見他娘這麼難過,薛昭也放緩了聲音:「娘,這不是你的錯,要怪也是怪季嬋……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是,我們一家會越來越好的。」薛氏雖然這麼說,眉頭卻還是皺著,她心知不能強留下兒子,只好道,「你這次去山上,可要格外注意。」
「您就放心吧,他們這次出門都帶了護衛,不會有危險的。」
「那晚上能回來嗎?」
「能,您等兒子給你獵隻狐狸回來。」
薛昭與薛氏說完話,匆匆去找林衡。
找到林衡後,一行人背著弓箭策馬離開荷園,他們身後還跟著四名理國公府的護衛,都是二境修士。
有了這幾名護衛,他們幾人都放鬆了不少。
「林衡,這次咱們從哪兒進山?」
理國公的三子張序姚大聲問道,張序姚的母親是理國公的填房,也是林衡的母親姚氏隔房的堂妹。
林衡與張序姚算是表兄弟,這才是他們能玩到一起的原因。
「還是之前那個地方,那邊野獸多。」
「那地方可不好進,你記得路嗎?」
林衡嗤笑一聲:「不用記路,上次那個領路的不是挺好用麼,這次還找他。」
幾個人聽林衡提起上次領路的人,不由都笑了起來,還有人說:「那小子沒死啊,我還以為他被虎妖吃了呢。」
「大概是嫌他身上土腥味重吧。」
幾人哈哈大笑,很快就來到了黃溪村。
坐在村口閒聊的村民們見到了這群騎著高頭大馬還帶著護衛的年輕公子哥,都遠遠避開,誰也不敢上前問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林衡看都沒看那些村民,輕車熟路地找到林歲弟弟的家,下了馬,一腳踹在不怎麼結實的大門上,將半掩的門踹開。
正穿著一身短打在家裡劈柴的高洛聞聲抬起頭,見到林衡和門外那一群騎著馬的勳貴子弟,握著斧頭的手跟著緊了緊。
「你們要幹什麼?」高洛警惕地問。
林衡垂眼瞧了瞧他的右腿:「聽說你瘸了?」
「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爹前幾天還找人來給你看過腿吧,看樣子是給你用了靈藥,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能下床,是不是還給你銀子了?」林衡不答反問。
高洛繃著臉:「如果你是來要銀子的,我這就還給你。」
「免了,那點銀子買你一條腿算你賺了,你還是好好收著吧。這次找你是讓你帶我們上山的。」
「我不去!」想到上一次上山的經歷,高洛吞了吞口水,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好容易撿了條命回來,這次說什麼也不會再去了。
「哈。」林衡嗤笑一聲,「這可由不得你,你要是不去,那我就只好把你另外一條腿也打斷了,讓你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他絲毫沒把高洛放在眼裡,看他倔強的樣子,冷笑一聲:「你不會真以為林歲會為了你和我翻臉吧,醒醒吧,別做夢了。」
他說著,朝身後的護衛招了招手。
其中一名護衛走了進來,虎視眈眈地盯著高洛。
這人的眼神很嚇人,高洛被看得毛骨悚然。
那護衛問林衡:「林公子,現在就打斷他的腿嗎?」
林衡笑了聲問:「高洛,去還是不去?」
高洛咬緊牙:「我去。」
高洛與林衡他們一行人從黃溪村後面的林子進了山,他們走後大概一個時辰,阿纏的馬車姍姍來遲。
林歲坐在外面給陳慧指路,越是靠近黃溪村,她心中就越發忐忑。
上次見面還是兩年前,也不知道弟弟想不想見她?會不會不讓她進家門就將她趕走?
馬車停在高家門外,三個人下了車發現高家的大門是敞開的,院子裡還擺著劈了一小半的木柴,屋裡卻沒有人。
「小洛可能是出去了,我去找人問問。」林歲轉頭去了村口,詢問那些閒聊的嬸子們。
幾個村婦見了林歲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還問她是不是進城過上了好日子。
林歲沒心情與她們糾纏,急切地問:「嬸子,你們看到小洛了嗎,他怎麼不在家裡?」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太太開口道:「剛才村裡來了一群年輕公子們,他們好像就是去找小洛的。我瞧著那群人眼熟,上一次好像也是他們把小洛帶走的。」
「可不就是他們,他們剛才往村後頭走了,看樣子是要進山。」旁邊有人附和道。
林歲聽到她們的話臉色一變:「確定是上次那些人嗎?」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比上次的人多,不過其中一個小子和你長得像,我肯定不會認錯。」
林歲攥緊拳頭轉身往回走。
阿纏她們在高家的院子裡等了一會兒,林歲才邁著僵硬的步子走了回來。
「找到你弟弟了嗎?」阿纏問。
林歲的聲音發顫:「沒有,小洛他可能被林衡他們帶進山了。」
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不久前她們才知道了林歲那個二哥害得她弟弟斷了腿,這人怎麼狗皮膏藥一樣?
「我得進山去找小洛,林衡那個人根本沒有人性,我怕小洛跟他們進了山就回不來了。」
看林歲現在的樣子阿纏就知道勸不動她,但她一個人上山實在太危險了,阿纏只好看向陳慧。
陳慧對林歲道:「別急,我一會兒和你一起去找人,你先去村裡打聽一下他們是從哪裡進山的,我們跟上去。」
「那阿纏怎麼辦?」林歲看向阿纏,這段時間的相處,她也知道阿纏身體不好,別說爬山,快走幾步都氣喘籲籲。
可將她一個人留在村裡,林歲又有些不放心。
「沒關係,我就留在這裡等你們,這麼多人呢,不會出事的。」
林歲想了想才道:「隔壁就是王三奶奶家,我一會兒和她說一聲,你要是有什麼事就喊她。」
「好。」阿纏應下。
林歲先去村子裡打聽了一圈,然後又跑去了王三奶奶家,讓她幫忙照顧下阿纏,這才和陳慧一起進了山。
等她們離開之後,阿纏就閂上了高家的院門,進了屋裡。
林歲的弟弟一直住在西屋,東屋裡擺著的都是林歲的東西,雖然她兩年沒回來了,但是屋子裡打掃得很乾淨。
阿纏坐在林歲以前睡的床上,摸了摸床頭,一點灰都沒有。
她忍不住想,難怪林歲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個弟弟,她弟弟大概也很惦記她。
真好啊,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卻如親姐弟一樣心裡牽掛著彼此。
黃溪村後面的山不算陡,但很深。有些地方,高洛也沒有去過,因為村裡的老人家都說那些地方不能去。
這一次高洛按照林衡他們的要求,帶著他們往獵物多的西山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西山那邊他們只見到了幾隻兔子還有兩隻野雞,並沒有再看到其他的獵物。
幾個人都有些不滿,讓高洛給他們找新的狩獵地。
高洛想起前兩天住在山腳下的張獵戶逢人就說,西南邊的山上最近有很多兔子,還有鹿和狐狸。
村裡幾個叔伯跟著張獵戶進了一趟山,確實帶回來不少野味。
稍微猶豫了一下,高洛便帶著這群人往西南邊走去。
他以前很少來這邊,因為這邊的山靠近村裡老人說的不能去的地方。
這次來高洛發現山裡的草木長得十分茂盛,根本找不到山路。
張序姚帶來的護衛有兩個來到了隊伍最前面,他們用身上的刀劍削掉路上的草葉和樹枝,強行踩出一條路來。
高洛見他們找到路還算平穩,就知道這兩個人很有些趕山的經驗,便也不再多說。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們突然見到不遠處的草葉子一陣晃動,張序姚立刻激動起來:「白色的毛,是不是狐狸?」
「別喊,當心嚇跑了。」林衡搭弓射箭,一箭沒射中,那躲藏在草葉下面的野獸立刻竄了出去。
幾個人趕忙追了上去,沒一會兒,林衡就拎回來一隻血淋淋的狐狸。
一旁的張序姚還在和林衡說話:「唉,剛才我看到一頭鹿往下面一個山溝裡跑了,咱們一會去那邊瞧瞧?」
「行啊。」
高洛一聽他們要去的地方,趕忙出聲阻止:「那邊不行。」
「怎麼不行?」張序姚轉過頭,看向高洛的眼神帶著嫌棄。
「那邊有危險,我們村裡的老人不讓去。」
他說完,立刻引起一陣笑聲。
「哈哈哈,還有危險,你們村裡的人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他們算什麼東西。」
又有人調侃道:「林兄,你帶的這個嚮導不行啊,膽子也太小了。」
張序姚問身邊的護衛:「能記住出山的路嗎?」
那護衛立刻道:「公子,都記下了,您放心。」
「行了,既然我的護衛能記住路,就不用這小子了,免得他磨磨唧唧壞了我們的好心情。」
林衡聞言瞥了高洛一眼,居高臨下地對他說:「行了,你滾吧。」
高洛看了林衡一眼,心中有些懷疑這些人並不會輕易放過他,但他還是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遠,身後突然傳來了破空聲。
兩支箭插在了他身旁的一棵樹上,還沒等他回身,又一支箭直接紮進了他肩膀。
高洛慘叫一聲撲倒在地上,身體一個不穩,往斜坡下面滾去。
在這樣的時候,他卻能夠清晰地聽到那些人的笑聲。
林衡對身旁的薛昭倒:「行啊薛昭,箭術不錯。」
那支射中高洛的箭,就是薛昭射出來的。
「過獎。」薛昭笑了笑。
幾個人見高洛滾下了山,再也沒多看他一眼,也根本沒有把他的生死放在眼裡。
來的時候林衡就說過了,不想讓這小子好過,既然這樣,那乾脆就讓人消失在山裡好了。
他們又沒有親自殺人,不過是不小心射了一箭,至於高洛能不能活下來,希望他不會被山裡的野獸吃了吧。
一群人很快離開了這裡,朝著張序姚指著的山溝走去,越是靠近,那附近的動靜就越多。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一頭鹿在低頭吃草,一群人立刻追著鹿往山溝裡跑。
然而他們並沒有發現,那頭正在奔跑的鹿姿勢很僵硬,每次邁開腿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的。
很快,張序姚追上了那頭鹿,一箭射了出去。
那箭直接紮進了鹿的脖子裡,可那頭鹿不但沒有倒下,反而繼續往前跑去。
「什麼情況,那頭鹿怎麼沒流血?」張序姚確定自己沒看錯,轉過頭,表情有些難看。
這時,幾個人才注意到,他們腳底下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層薄霧,天明明還是大亮的,可周圍卻莫名暗了下來。
林衡轉頭看到了躲在草裡的一隻兔子,他用手中的弓撥了撥,那隻兔子的身體僵硬,一動不動,像是早就死掉了似的。
「公子,這裡不對勁,我們趕緊退出去。」
張序姚身邊的護衛護著幾個人往外走,還沒走出多遠,霧氣越來越重,一聲虎嘯從濃霧深處傳來。
很快,一頭身長足有三米的黑色巨虎出現在他們視線中,那頭老虎的目光像是人一樣,在上下打量著他們。
「又是你們。」突然那頭老虎張開嘴,竟然吐出了人言。
林衡幾人肝膽俱裂,不是說虎妖被抓走了嗎,怎麼還有一頭?
護著張序姚的護衛心知不好,互相對視一眼,同時朝那頭虎妖撲去。
然而在幾人期待的目光下,那四名護衛被黑虎妖一人一掌,直接拍死了。
二境的護衛,竟然死得毫無反抗之力。
虎妖咬住其中一名護衛的胳膊,撕扯了兩口,有些嫌棄:「可惜都是男的,肉質一點都不鮮美。」
林衡幾人用力吞了吞口水:「山、山君大人,我們都不好吃,如果你想吃女人,我們可以給你送上來。」
「對,想要多少都有。」張序姚立刻附和。
「真的?」黑虎妖眯起眼,似乎在衡量他們的話。
「當然是真的。」又有一人開口,「我們現在就能告訴你哪裡有鮮嫩的女人。」
「說來聽聽?」黑虎眼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他最喜歡看著人類為了活下去絞盡腦汁討好他的樣子。
「黃、黃溪村。」那人大聲道,然後指著林衡道,「他妹妹今天就在黃溪村,一定符合山君大人的要求。」
「哦?」黑虎妖看向林衡,「你妹妹長得如何?」
林衡心中對同伴的那點惱怒在對上黑虎妖銅鈴大的眼睛後立刻煙消雲散,比起林歲的命,他的命當然更要緊。
他趕忙道:「我妹妹長得很漂亮,被母親嬌養在家,她、她符合山君的要求。」
「好吧,看在你們還有用的份上,今天就先不吃你們了。」
黑虎妖仰頭吼了一聲:「去黃溪村,把那個女人抓回來。」
它的聲音響起,黑虎身後的濃霧中,突然出現了許多人影,若是此時高洛在,一定能夠發現,不久前他才見過的張獵戶,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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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7:47
第五十章
阿纏在屋子裡待了沒多久,就聽到門外有人在喊她。
「季姑娘,季姑娘在嗎?」伴隨著喊聲的還有拍門的聲音。
阿纏走出去打開門,發現是王三奶奶,她笑呵呵地說道:「季姑娘還沒吃飯吧,快來我家一起吃。」
阿纏正覺得有些餓了,便沒有推辭,笑眯眯地應了:「謝謝王三奶奶。」
「哎,不客氣不客氣。」
王三奶奶將阿纏請進隔壁家裡,她老伴早逝,兩個兒子已經分了家,如今跟大兒子一家過。
今日她大兒子外出做工,人不在家,她大兒媳是個胖乎乎的婦人,穿著藍色布裙,頭上扎著碎花頭巾,見到阿纏也笑著打招呼:「季姑娘,快來吃飯。」
「謝謝大嫂。」阿纏嘴甜,臉上又帶著笑,模樣討喜,這頓飯吃下來,王家大嫂的小女兒已經依偎到阿纏身邊來了。
今日雖然沒能吃上王三奶奶拿手的魚,但王家大嫂炸的小河魚也甚是鮮香,阿纏這一頓飯把王家大嫂誇得臉都泛著紅。
等吃完了飯,大家坐在一起說起了高家的事。
阿纏在王三奶奶這裡,終於聽到了關於林歲故事的完整版。
王三奶奶說起林歲過世的奶奶,忍不住嘆息一聲:「高婆子早些年在外面做接生婆,聽說給不少官家夫人接生過,林歲那孩子也是她接生的。」
「那林歲為什麼會被高婆婆帶回家裡養?」阿纏奇怪地問。
王三奶奶嘆口氣:「高婆子與我說,那位夫人生林歲的時候難產,差點死了,心裡就不怎麼喜歡那孩子,生下來後看都沒看一眼。那天那位夫人娘家的嫂子帶了個女冠去她家裡,那女冠張口就說孩子剋她,得在別人家裡寄養到及笄才能帶回家裡來,誰知她竟然真的信了,當即就讓管家去尋人家。」
「這麼隨意的嗎?」阿纏覺得林歲那位親娘腦子不太清醒。
「誰說不是呢,聽說是當家的常年在外面打仗,家裡只有她做主,你說她也不是第一回做娘了,怎麼能這麼狠心呢?後來高婆子可憐那孩子,就站出來說自己兒子兒媳成親兩年都沒孩子,正好打算收養個孩子,林歲那孩子就落到了高婆子家裡。」
「那林歲的娘親就沒反悔過?」
「反悔過,抱走一個多月後,那家就反悔了,也派了管家上門,都說好要把孩子帶回去了,後面卻沒了動靜。高婆子去打聽,聽說那夫人的嫂子抱了自家的女兒去探望她,那夫人喜歡得不行,非要留在家裡養著,有了養女就再沒提把親女兒接回家裡的事了。」
王家大嫂心直口快,忍不住插嘴道:「別人家的孩子,怎麼突然就那麼稀罕了,要我說啊,這裡面指不定有什麼事呢。」
王三奶奶瞪了兒媳一眼:「就你多嘴。」
阿纏則深以為然地點頭:「大嫂說得對。」
「是吧。」王家大嫂朝阿纏笑。
阿纏王家待了一個多時辰,看著外面天色陰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這才起身告辭。
回到了高家的院子,阿纏坐在林歲的屋裡歇了會兒,又覺得有些睏,便脫了鞋襪打算在床上小睡一會兒。
這一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來的時候,慧娘與林歲依舊沒回來,外面的天灰濛濛的,似乎還起了霧。
阿纏揉了揉眼睛,正想著要不要去外面瞧瞧,就又聽到了敲門聲。
「小洛在家嗎?」
阿纏推開窗仔細聽了聽,才聽清楚對方是來找林歲弟弟的。
她來不及多想,急忙踩著繡鞋往外走,邊走邊回道:「高洛今日不在家。」
門外的人似乎聽到女子聲音有些驚疑,頓了頓才問:「你是高家的小歲?」
「我是林歲的朋友,今日來探望高洛的。」
「哦。那請姑娘開一下門,我打了點野味要送給小洛,請姑娘替他收下。」
阿纏沒有多想,便打開了門。
門外,一名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手中還拎著隻兔子。見到阿纏開門,他咧嘴一笑,將手裡的兔子遞了過去:「就是這隻兔子,勞煩姑娘了。」
阿纏伸手接過,她拎住兔耳朵的時候,那原本已經僵硬了的兔子突然彈了一下。
阿纏驚得手一鬆,那兔子便跳到了地上跑了。
「姑娘,你怎麼能把兔子放跑了呢?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抓來的兔子,你必須得賠我。」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刻,她的手臂便被狠狠捏住。
阿纏錯愕地抬起頭,發現方才還很正常的中年男人,這會兒表情已經變得極為猙獰。
周圍的霧氣不知何時變得越發濃鬱了。
阿纏並未露出驚恐之色,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中年男人,好一會兒才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這人外貌看似與常人無異,但他捏住自己胳膊的觸感不對,並不像是人的手,更像是一圈冰冷的鐵。
這樣低的溫度,不是屍怪就是鬼怪。
但屍體很難將人模仿得這麼像,慧娘可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眼前這個是鬼無疑。
他不是高階鬼物,卻還能白日出現,據阿纏所知,能白日出行的鬼,就只剩下倀鬼一種了。
這男人如果是村子裡的人,他變成了倀鬼,村子裡怕是不會只有一隻倀鬼。
阿纏正想著,門口又出現了兩道人影,一男一女,都是村民打扮。
女鬼在前引路,兩隻男鬼將毫無反抗之力的阿纏扛了起來,走出門的時候,阿纏偏頭看了眼隔壁王三奶奶家,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喊救命。
就算喊了也沒人能救她,到時候別連累了王三奶奶一家。
這些倀鬼大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配合的人類,不喊不叫不掙扎,老老實實地被他們扛著上了山。
穿行過村子的時候,阿纏在霧氣中見到了幾個村民,那幾個村民與她對上目光,便也跟在了隊伍後面。
行吧,都是倀鬼。
阿纏晃晃悠悠地被人扛著,心想山裡那頭虎妖到底是多無聊,才這麼熱衷把人變成倀鬼,還弄出這麼一串來。
進了山之後這群倀鬼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阿纏突然聽到山裡有女子的聲音,似乎是在喊人。
她神色一凜,心道不好,果然跟在隊伍後面的四隻倀鬼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去了。
阿纏無法阻止他們,只能擔憂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希望林歲不要被他們抓到。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的時間,這群倀鬼扛著阿纏來到了一處山溝,這裡草木蔥鬱,但地上能見到不知何時鋪就的石板,似乎有人在這裡出沒過。
再往前出現了一個破舊的山神廟,門窗早就腐朽了,只剩下三個黑黢黢的洞。
阿纏仔細聽,能聽到山神廟裡似乎有哭泣聲,那聲音高高低低,還不是一個人。
倀鬼將阿纏放了下來,剛剛在山上的時候,她踩著的兩隻鞋早就不知道掉哪裡去了,現在只能赤腳踩在地上,雖然不算涼,但很硌腳。
她被放下後,倀鬼們突然消失了,但籠罩在身邊的霧氣並沒有散去。
阿纏左右瞧了瞧,緩緩地往山神廟的方向走去。
她只走到山神廟門口,就瞧見了裡面瑟縮擠在一起的幾個人,那些人的目光並沒有看向她,而是看著她身後。
阿纏轉過身,一隻碩大的虎頭正在她腦後,那黑虎張著血盆大口,滿嘴的腥臭味。
阿纏嫌棄地掩住鼻子:「山君,便是妖怪,多少也要注意些儀容儀態吧。」
黑虎妖閉上嘴,毛茸茸的腦袋湊到阿纏跟前,有些驚訝:「你不怕我?」
阿纏笑了聲:「多新鮮啊,誰會怕同族呢。」
她也打量著眼前的黑虎妖,一身黑亮的皮毛上帶著白色斑紋,虎生重瞳,它卻有三重瞳孔,生了神智說話這麼順暢,怕是不會低於三境。
「同族,你看著可不像是妖怪。」黑虎妖上下打量著阿纏。
「現在不是,不代表我以前不是。」
那黑虎突然朝阿纏吼了一聲:「人類,你在騙我!」
「你們老虎天天就知道吼來吼去,知不知道很吵啊。」阿纏神情暴躁地吼了回去。
黑虎妖眼中帶著思索之色,它沒有在眼前這個女人臉上看到哪怕一瞬間的恐懼,她並不是裝的。
「據我所知,妖可變不成人。」
阿纏白了它一眼:「那是你少見多怪了,你才見過幾隻妖。」
「這麼說你見過很多隻?你以前是什麼妖?」
「狐妖,聽過青嶼山嗎,我在那裡長大的。」阿纏偷偷往前湊了湊,伸手摸摸黑虎脖子上的皮毛,手感略有些粗糲,看來它沒怎麼保養。
黑虎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青嶼山,那個有五境狐王的青嶼山?」
「是呢,你說的狐王就是我祖母。」
黑虎妖已經有些信了,青嶼山距離大夏很遠,可不是什麼尋常女人該知道的地方,就算是他這種三境的虎妖,也是偶然聽其他大妖說起的。
「那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
「被人害了,我便……」阿纏說著轉頭看向山神廟內,「我們私下說?」
黑虎妖看了裡面的人一眼,朝裡面吐了口氣,那些人頓時暈了過去:「行了,現在說吧。」
阿纏也不糾結,繼續道:「我便奪舍了一個人族。」
黑虎妖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奪舍?你竟然成功了?」
「哪有那麼容易,沒見我現在手無縛雞之力嗎,連你的倀鬼都掙不開。」
阿纏說著,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剛才被扛來的時候那些倀鬼都沒擎著她的脖子,累死了。
黑虎妖眯了眯眼:「這倒是巧了,本來想著抓個女人上來玩一玩,竟然抓來一個同族。」
雖然它信了阿纏同是妖族,但也並不打算就這樣放了她,如果真的是青嶼山的狐妖,那……
黑虎妖眼中閃過精光,它繞著阿纏緩慢地轉著圈:「就算你原本是妖族,現在也不是了,比起放過你,我更應該殺了你。」
阿纏也不意外,妖族原本就是這樣,強者為尊。
「所以,我已經想好了該用什麼東西來買我的命。」
「哦,什麼東西?」虎妖好奇。
「四境狐妖的內丹,感興趣嗎?」
人族無法輕易吞噬妖族內丹,但是妖族之間是可以互相吞噬的,無論這頭虎妖多麼精明,它都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
「你的內丹?」虎妖試探著問。
「我的內丹早就爆掉了,我說的是我叔叔的內丹。」在虎妖的注視下,阿纏淡定地說著,「我有十三個叔叔,這些年陸陸續續死掉了三個,我的六叔,死在了大夏,我恰好知道他的內丹在哪裡。」
「在哪?」
「西陵,我可以帶你一起去找內丹,但你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現在,虎妖可以百分百確定眼前的女人確實是一隻狐妖了,連青嶼山狐王有十四個兒子都清楚,必然不會是假冒的。
「我想變回妖族,但是待在上京永遠都沒有可能,我想你帶我回青嶼山。」
「這個……」黑虎遲疑起來。
阿纏只看了一眼,便問:「你是不是得罪了哪位大妖,不得已逃來了大夏,不敢回去啊?」
黑虎妖有些惱羞成怒:「才不是,就是不想與它們正面碰撞。」
「懂了,不過我覺得你也不必擔心,如果你怕被大妖追殺,我倒是可以給你指點個更好的去處。」
「什麼去處?」
阿纏神秘地笑笑,湊到虎妖耳邊說:「你知道白峰山的白虎一族吧,它們族內的三公主就喜歡黑虎,你若是能得了它的青眼,往後還有誰敢招惹你?」
黑虎妖眼睛頓時亮了:「當真,那三公主長得如何?」
阿纏頓時露出個嫌棄的表情:「又高又壯,嗓門還大,脾氣特別暴躁,可煩人了。」
黑虎妖聽著更激動了,這就是它的夢中情虎啊!
見黑虎妖動了心,阿纏問:「怎麼樣,這個交易你同意嗎?」
「好,只要你帶我拿到了內丹,我就帶你回青嶼山,還有三公主……」
「放心,等我祖母為我恢復了妖身,我就帶你去白峰山。」
「一言為定。」黑虎抬起巨大的爪子,和阿纏纖白的小手碰了碰。
正在這時候,不遠處又升騰起霧氣,四隻倀鬼出現,它們將還在掙扎的人扔到了地上,阿纏看過去,果然是林歲。
她暗暗嘆了口氣,並沒有上前與林歲說話,只對黑虎妖道:「山君,怎麼又抓來一個人?」
黑虎妖抬抬大腦袋:「裡面那個說他妹妹在山下,讓我去抓,誰知抓來了你,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他妹妹?」
「是呢。」
「你認識?」
「認識啊,這裡的人我都見過。」阿纏轉身對黑虎妖道,「我現在的身份,勉強也算是高門貴女。」
她說話的時候,黑虎又吐出一口氣,之前暈倒的幾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林歲也被倀鬼推搡著進了山神廟,她經過阿纏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林歲進了山神廟之後一眼就看見了剛醒過來的林衡,她直接撲了過去,抓著林衡的衣領,惡狠狠地問:「林衡,小洛呢?你把小洛弄到哪兒去了!」
林衡用力將林歲推搡開:「林歲,你有什麼病,我怎麼知道他在哪兒。」
林歲根本不聽他說,她四下去看,找到了門口的一塊石頭,抓起來便朝林衡頭上砸。
看著打成一團的兩人,阿纏嬌笑:「原來山君喜歡看這種戲碼,兄妹相殘?」
「還成,待在這裡太無趣,偶爾才能遇到一兩個有趣的人類,可惜他們都不識時務,我只好吃了他們。」
阿纏嫌棄道:「吃人有什麼意思,都是些普通人類罷了,我有個更好的建議,山君要聽聽嗎?」
「說來聽聽?」
「這幾個人很喜歡打獵,你說,讓他們變成獵物怎麼樣?」
「誰狩獵他們?」
阿纏揚了揚下巴,指著瘋了一樣的林歲:「她就是個不錯的人選,強大的成為獵物,弱小的變成獵人才有看頭。山君一會兒給她找個趁手的武器,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山上看熱鬧了。」
「唔……還是你們狐妖會玩。」黑虎妖點頭,「這個主意不錯。」
在阿纏的建議下,黑虎妖走進了山神廟,它大吼一聲,原本失去神智的林歲也清醒了過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前是一隻妖怪。
不過看到妖怪旁站著的阿纏,她又稍稍安定了下來。眼前的阿纏似乎很陌生,她和那頭虎妖看起來很熟悉,但林歲還是選擇相信她。
「本君打算和你們玩個遊戲,我放你們離開這裡,你們可以盡情的往外逃,誰能逃出去,我就放他離開。」
原本已經有些絕望的幾個人心中頓時升起了希望,急忙道:「山君,我們願意。」
「至於你。」黑虎妖轉向林歲,「你要追殺他們,只要追上一個,將人留下了,本君就放過你。」
林歲轉頭看了眼林衡,沒有吭聲。
很快,幾個人真的被黑虎妖放了,他們遲疑著走出山溝,見沒有阻攔也沒有霧氣升騰,便拼了命似的往山中逃竄。
阿纏望著幾個人的背影,眉眼彎彎,看著獵物在驚恐中逃竄、死亡,這才是狩獵的樂趣,他們會喜歡這個遊戲的。
林歲被留在了最後,阿纏左右瞧了瞧,見也沒什麼趁手的東西,便指揮著沒退下的倀鬼為她尋了根木棍,又將木棍拿到黑虎妖面前:「山君,來口妖氣。」
「嘖。」黑虎妖噴了口妖氣在上面,這木棍頓時如上好精鐵棍一般結實,拿著卻很輕。
阿纏將手中的棍子放到了林歲手上,等她接過後,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
「林衡朝哪個方向走了?」還沒問出弟弟的下落,林歲依舊不死心。
她剛才和陳慧在山中找到了大片的血跡,可是還沒仔細找,便被抓了過來,她很怕弟弟會出事。以林衡這群人的惡劣性格,他們不會輕易放走小洛。
阿纏指著林衡逃竄的方向給她:「去吧,路上小心。」
「你想放走這個人族?」等林歲也走了,黑虎妖的腦袋突然從阿纏肩頭伸了出來。
「我是想知道,人在被逼入絕境的時候,會不會兄妹相殘?山君,你不好奇嗎?」
「我猜不會,人類最看重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
「阿纏微笑,可我猜會,山君要不要賭一把?」
等那群人被放走大約一刻鐘後,黑虎的身影在山林中穿梭,阿纏騎在虎背上,長髮在空中飛揚。
「山君,慢一點啊!風太大,我頭髮都亂了。」
「吼,你要求怎麼那麼多?」
「分明是你們老虎活得太粗糙了!」
「狐狸就是矯情。」
黑虎妖放慢速度,它找到山頭的一塊巨石跳了上去,從上面恰好能夠清楚地看到在山中如無頭蒼蠅一般的林衡,以及剛剛追上林衡的林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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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8:05
第五十一章
林衡拼了命地往前跑,不時會被地上爛掉的木樁或者石頭絆倒,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樹枝刮得不成樣子,平日裡最在意儀容的他卻連低頭看上一眼都不敢。
他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前,一邊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明明跑了很久,可他總覺得自己還在原地打轉。
阿纏只低頭看了幾眼便瞧出了端倪,有倀鬼在他身邊作祟,讓他拼了命的跑依舊輕易被有倀鬼指路的林歲追上了。
「山君作弊了。」
黑虎妖伏在巨石上,打了個呵欠:「那女人的速度太慢了,這樣的遊戲才有趣味,還是說你其實不想他們被追上?」
剛剛被阿纏說得上了頭的黑虎妖這會兒稍微冷靜了些,疑心又冒了出來。
隨便抓個人就是奪舍城人的同族,會不會太巧合了?
她提議玩這個遊戲,是不是想趁機讓這幾個人逃走?
黑虎妖之前也見識過不少為了別人甘願犧牲自己的人類,所以它又試探了一下阿纏。
阿纏翻了個白眼:「山君的疑心病可真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隻母老虎。」
「吼,我是公的!」
「哼。」阿纏輕輕哼了聲。
這時候,林歲已經來到了林衡身後,他們兩個不再交談,而是聚精會神地看著低下發生的一幕。
林歲手上的棍子毫不猶豫地砸在了林衡的後腰上,那棍子上帶著黑虎妖的妖氣,看起來像是鐵棍,實際上砸人的力道要更重。
只是一棍子,林衡就感覺後腰像是要折斷了一樣,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林衡忍著劇痛翻過身,發現打他的人竟然是林歲,臉上的驚恐頓時變為憤怒:「林歲,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二哥!」
「二哥?」林歲拎著棍子一步步走向林衡,「你逼迫小洛上山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是我二哥。」
她將手中的棍子抵在林衡胸口處:「我再問你一次,小洛哪去了?如果你不回答我,我不介意從此少一個二哥。」
「我把他放了,我們早就把他放走了!」林衡似乎終於意識到了林歲是真的要對他下手,他扯著嗓子瘋狂喊道。
「是嗎?」林歲垂下眼,似乎在思索。
這時候,林衡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猛地伸手抓住抵在胸口的那根棍子,用力往下一扯,卻沒有拽動。
看到這一幕,坐在虎背上的阿纏輕笑了一聲,對山君道:「好戲要來了。」
下一刻,林歲掄起棍子,狠狠朝林衡的胳膊砸了下來,只三棍子,的他胳膊便在慘叫聲中斷掉了。
「我再問你一次,小洛呢?」林歲語氣平靜,眼神卻讓林衡毛骨悚然。
「林歲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就是和你開了個玩笑。」他不停地為自己開脫結實,「哦對,高洛真的被我放走了,你相信我。」
「他為什麼會受傷?」
「他沒有。」林衡不敢讓林歲知道他們對高洛做了什麼,睜著眼睛說起了瞎話。
可惜林歲已經不信他了,聽到林衡的辯解後,她二話不說,再次掄起了棍子。
這一次,棍子對著他的雙腿。
林衡被林歲打得滿地打滾,腿上的劇痛讓他一邊慘叫一邊瘋狂地罵林歲:「林歲,你不得好死,等我回家,我不會放過你,我要把你賣進妓院,讓你和你那個賤種弟弟一起去死!!!」
「高洛呢?」
「高洛早就死在山裡了,我們射了他一箭,他就滾下山了,哈哈哈他死定了,你找不到他了。」
林歲手上的動作依舊不停,直到把林衡的腿砸得寸寸骨折。
「我不會打死你,我要讓你嘗嘗小洛受過的苦。」林歲說完之後,拎著棍子轉身就走。
林衡像一灘爛泥一樣倒在地上,剛才打滾的時候,他嘴裡塞了很多腐爛的樹葉和泥土,現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哎呀,竟然沒死。」阿纏輕呼一聲,「看來山君猜對了呢。」
黑虎妖雖然猜對了結果,卻沒猜中過程。
它泛著幽光的眼珠子盯著林歲的背影:「這個人類很有趣,我很欣賞她,等遊戲結束,就把她變成我的倀鬼,一直留在我身邊。」
阿纏的手指輕輕撥弄黑虎妖身上的毛髮,嘴角笑容卻往下落了落。
眼看著林歲去找下一個人,阿纏突然開口:「我想讓山君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山君記得那個穿著藍衣服的少年嗎,長得很白淨。」
「你要幹什麼?」黑虎妖眯起眼問。
「我想讓山君帶我去找他。」阿纏身體往前傾,摸了摸黑虎妖不算精明的大腦袋,「我與他有些私怨,往日沒有機會,如今仗了山君的威風,總不能再放過他。」
黑虎妖頓時來了興趣,它站起身,龐大的身體在空中虛踏出去,一縱便是老遠,它帶著阿纏在林中飛快穿梭。
薛昭逃跑的方向和林衡相反,他比林衡要精明,他記得來時的路,卻沒有和人說。
而且,薛昭身上似乎帶著能抵禦鬼怪的東西,那些想要攔他路的倀鬼都失敗了。
黑虎妖帶著阿纏找到他的時候,他其實已經跑出了黑虎妖圈定的地盤。
「嘿嘿,這小子跑得還挺快,要不是我,你今天可就抓不到他了。」
「多虧山君幫忙,才能抓到他。」
薛昭很敏銳,似乎察覺到了身後有東西追來,他就地一個打滾正想避開身後的東西,卻被黑虎妖一爪子拍在了地上。
他吐了一口血,艱難地抬起頭,就見那頭巨大的虎妖輕巧地落在了他身旁。
那虎妖伏下身,一抹刺目的朱紅色自虎妖身上滑下。
阿纏赤著腳落了地,只往前走了幾步便不動了,腳心被地上粗糲的石塊硌了一下,她不太高興地蹙了蹙眉,又抖了抖裙擺,將腳趾遮住。
「是你……」看到了季嬋的臉,薛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
「是呀,見到我是不是很驚喜?」阿纏緩緩蹲下身,歪頭看著嘴角溢血的薛昭。
「你與虎妖為伍,不會有好下場的,你遲早也會死!」
阿纏笑了:「氣勢很不錯,比你舅舅要強。」
薛昭瞳孔緊縮:「是你、是你害死我舅舅?」
「不然還會是誰呢?你們就沒有想過,你們想讓我死,我也很想讓你們去死嗎?」見薛昭伸手朝她抓來,雖然搆不到,阿纏還是直起身,往後讓了讓。
她臉上依舊掛著甜美的笑容,眼眸清澈,仿若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說出的話卻讓薛昭心神俱裂。
「他死前,我對他說,很快就有人下去陪他,瞧,這才幾日,就輪到你了。」
「季嬋,你不會得逞的,你害死我,爹一定會親手殺了你,他不會放過你!」
「你猜,我會放過他嗎?」
季嬋的仇人,可不只是薛家人。
在薛昭不甘又憤怒的眼神下,阿纏站起身:「山君,還要勞煩你。」
黑虎妖抬爪狠狠踩在薛昭身上,他的身上發出咯吱的骨頭被壓碎的聲音,血腥味逸散出來,它眯眼看著薛昭對阿纏道:「他與你有仇,我將他生吃了如何?」
阿纏微蹙了蹙眉,面上露出了幾分抵觸。
「你見不得我吃人?」
「這倒不是,只是覺得吃幾個普通人,只會讓體內氣息污濁,山君吃過修士嗎?」
「當然,與尋常人也沒什麼不同。」
阿纏搖頭:「山君此言差矣,修士與常人可是有大大的不同。我猜,山君吃的,都不是同階修士吧?」
黑虎妖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
「同階修士的血肉能讓山君修為提升一截。」
黑虎妖舔了舔嘴:「當真?」
「自然是真的。」
「可惜三境修士難尋,還喜歡扎堆湊在一起。」黑虎妖搖搖頭,它雖然被阿纏說的動了心,但對人族修士還是很警惕的。
阿纏垂眸看著在黑虎妖爪下,睜大了眼,卻已經失去了聲息的薛昭,薛昭的血向四周流淌,阿纏嫌惡地往後退了退。
避開了血,她才道:「為了感謝山君替我除去他,我帶山君去找一個落單的三境修士,吃了他,我們就去西陵,如何?」
黑虎妖眯起巨大眼瞳:「你該不會是想讓那個修士降服我吧?」
阿纏表情有些無奈:「三境的修士山君都打不過嗎?同境界下,哪有人族會是我們妖族的對手。況且,若是發現那修士身旁埋伏了人,山君大可以殺了我之後再逃走,想來也沒人能攔得住你。」
黑虎妖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不過出於謹慎,它又問:「你怎麼知道有落單的三境修士?」
阿纏痛心疾首道:「那修士之前與我有些恩怨,這次我與人外出,恰好他也受邀去了同一處,路上遇到,他竟還欺辱於我!」
她想著,自己平白被搶了二百兩銀子怎麼不算欺辱呢?
見黑虎妖還在猶豫,她便又道:「如果山君覺得麻煩那便算了,原本我也是見你修為只有三境,若是能提升至三境巔峰,到時候吃我六叔內丹的時候會穩妥些。」
聽到阿纏這麼說,黑虎妖終於不再猶豫,只要能吃了四境狐妖的內丹,它就有機會進階四境,到時候就算在妖族地界也能稱王稱霸,再也不會因得罪了其他大妖,被迫逃來大夏。
「好,現在就帶我去找那個三境修士。」話是這麼說,黑虎妖卻在心裡想著,這狐妖還真是記仇,凡是與她有些恩怨的,竟都想弄死。
等拿到了妖丹,便將這狐妖殺了,免得狐族知道自己吞了狐王兒子的妖丹,找自己麻煩。
「山君不怕嗎,那人可是大夏的官員呢。」阿纏故意挖苦黑虎妖。
「你不是說吃完了就去西陵嗎,到時候我們跑了,大夏的官員追不到我們。」
阿纏立刻誇道:「山君真是果斷,來日必然有所成就。日後若山君成了五境妖王,可莫要忘了我才好。」
「好說哈哈哈……」
天色漸暗,荷園內早早便在各處點亮了花燈,將園子照的燈火通明。
今日兒子外出,薛氏眼皮便跳個不停,她一直提心吊膽,就怕發生個意外。
眼看著天都黑了,薛昭卻還沒回來,薛氏在荷園門口徘徊了好一陣。
薛瀅對母親的擔憂不以為意,還在旁勸道:「娘,哥哥可能只是路上耽擱了,那麼多人一起呢,怎麼會出意外,你就是想太多了。」
薛氏根本沒把女兒的話聽進去,她口中抱怨著:「你哥哥就是不肯聽話,郊外哪有京城安全,上一次遇到了虎妖差點沒回來,竟還敢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妖怪。」薛瀅口中嘟噥著,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那種感覺來得莫名,她卻突然生出一股恐懼,就好像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人,是誰?
「怎麼了?」見女兒捂著胸口跌坐在地,薛氏驚慌地撲上前,朝著守門的護衛道,「快去叫大夫過來。」
那護衛轉身去荷園內請大夫。
「瀅瀅,你怎麼了?」
「娘。」薛瀅猛地抓住薛氏的衣袖,眼睛瞪得大大的,「是哥哥,哥哥好像出事了。」
「你在胡說什麼!」薛氏呵斥道。
「我沒有胡說,我感覺不太好,一定是有人出事了,娘,我們得立刻找到哥哥。」
薛氏雖然嘴裡說著擔心兒子的安危,但心裡是不願意承認兒子可能出事的。
可是兒子女兒小時候便有些感應,女兒若是發熱了,兒子便也哭鬧不停,女兒如今這樣說了,薛氏不由也驚慌起來。
等大夫來了之後,她撂下女兒匆忙跑回去找到自己帶來的護衛,讓他們沿路去迎人。
末了,她又去了長公主的院外,說要求見長公主。
守門的護衛進去回稟後,公主身邊的嬤嬤出來,對薛氏道:「晉陽侯府人,公主此時在白大人的院中,若是您要尋公主,奴婢可以帶您過去。」
薛氏雖然心急,卻也不敢催促,只說了句:「勞煩嬤嬤。」
此時,白休命居住的院落中,流水聲與蟲鳴聲交相呼應。
他居住的院裡有個並不大的水塘,水塘中長了一片荷花。
這荷花與外面的各色荷花有些許不同,白日裡,這裡的荷花花苞緊閉,日頭落下,它們卻顫巍巍地綻開花瓣,徐徐開放。
那花瓣尖端在夜色中還泛著點點熒光,等到滿池的荷花綻開,瞧著異常絢爛。
這些荷花是福寧長公主特地讓人從西陵尋來的異種,聽聞這種荷花是早些年那位亡故的西陵王妃培育出來的,算是異種。
白休命肯賞臉來荷園,也是為了這些荷花。
福寧長公主此時就與白休命站在水塘邊,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些荷花開放,可每一次來看,都覺得震撼。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
突然,院外響起了長公主貼身嬤嬤的聲音。
「公主,晉陽侯夫人求見。」
福寧長公主皺了下眉,對於這個時候被打擾有些不悅,她又不捨地看了眼那池子荷花,才對白休命道:「我去去就來。」
白休命應了一聲,她便轉身走向院外。
見到了福寧長公主,薛氏顫抖著聲音說:「公主,我兒與理國公府上三公子還有安西將軍府上二公子等人一同外出狩獵,說好要在黑之前回來,可至今仍然沒有半點動靜。」
一旁的嬤嬤聽到薛氏找公主只是要說這個,不由有些不悅。
福寧長公主心中無奈,覺得晉陽侯的這個繼室有些拎不清,難怪會攛掇晉陽侯做出那般有失身份的事。
但她對外一貫溫和示人,此時也不好說重話,只道:「或許只是路上有事耽擱了,若是晉陽侯夫人實在擔憂,本宮便派護衛去尋他們。」
見福寧長公主漫不經心的模樣,薛氏噗通一聲跪下了。
「公主,並非臣婦危言聳聽,小女自小便與我兒心意相通,她方才突然心痛不止,口中直說我兒出事了。與我兒一同出去的,都是勳貴子弟,臣婦擔心,他們可能都遭遇了意外。」
聽她這樣說,福寧長公主也跟著擔憂起來,雖然人不是在她這裡出的事,可若是那幾人真的遇到了意外,她勢必要得罪好幾家勳貴。
「那你待如何?」
薛氏眼含期待地問:「不知公主能否請動白大人幫忙,他修為高深,想來找人不難。若是真有妖邪鬼祟,也可以輕易除掉。」
福寧長公主回身看了眼院子:「這件事我不能替他應下,我帶你進去,你可以將此事告知於他。」
「多謝公主。」薛氏現在實在是不知道該求誰,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白休命。
他是明鏡司鎮撫使,夫君還說他與鎮北侯交手都不落下風,如果這人肯出手,一定能幫她找到兒子。
薛氏想的很好,可惜當她跪在白休命身旁求他施以援手的時候,白休命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侯夫人找錯人了,本官不是京兆府尹,不負責尋人。」
「白大人,我兒去的地方,就是曾經有虎妖出沒的那座山,說不定山中有妖邪沒有清理乾淨,這難道不是明鏡司的職責範圍嗎?」
「若是誰都可以憑猜測讓本官替他辦事,本官……」
白休命話還沒說完,院外突然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這位夫人,你不能進去。」
「公主在此,若是硬闖我等就不再手下留情了。」
護衛的呵斥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大門被撞開,白休命抬眼便看到了形容狼狽的陳慧。
陳慧見到白休命便直接開口道:「白大人,我們在山中遇到了鬼祟,林歲被人抓走,留在村裡的阿纏也不見了蹤影,她可能出事了。」
白休命沉聲問:「她在哪裡失蹤的?」
「黃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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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8:19
第五十二章
「詳細說。」
陳慧雖然心中急迫,但還是將今日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今日我們約好賞花之後便去黃溪村探望林歲的弟弟,到了村子後聽村民說,林歲的弟弟被一群去狩獵的勳貴子弟強行帶去了後山。」
「胡言亂語,與我兒一起的都是各家公子,人品貴重,他們斷然不會強迫他人。」薛氏起身,一邊對有了兒子的行蹤而高興,一邊又惱怒於陳慧的抹黑,忍不住斥責道。
白休命冰冷的目光看向薛氏:「本官問話,若是你再敢多言,就滾出去。」
薛氏瑟縮了一下,不敢再開口。
陳慧繼續道:「林歲的弟弟上一次便是帶著那幾人進山遇到了妖怪,結果被幾人推了出去,差點死在山裡,林歲擔心那些人這回不會放過他弟弟,便急著進山尋找。阿纏留在了她弟弟家中,我與林歲一起進了山。」
「你們什麼時辰進的山?」
「具體時辰不知,不過還未到晌午。」
白休命點頭:「繼續說。」
「我與林歲在山中尋找許久,只找到了些許痕跡,以及大灘的血水,正當我們要繼續找的時候,山裡突然起了霧,那霧中冒出了四隻鬼祟,它們抓著林歲走了,我沒能追上。」
「你確定是鬼?」
陳慧略有些遲疑:「我能感覺到它們身上的陰氣,應該是鬼物無疑。只是乍一看,它們與尋常人並沒有什麼分別,只是伴隨霧氣而來,離開時速度極快。」
「白日出行……」白休命心中略一沉吟,轉頭對福寧長公主道,「請公主幫我一個忙。」
「你說。」福寧長公主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這樣的事,一邊憂心那幾個失蹤的人,一邊又覺得刺激。
「請公主派人回京,去明鏡司叫江開與封陽帶人過來。」
「好,我這就讓護衛回京。」
從荷園到上京不過個把時辰,不過再過一會兒就要宵禁了,福寧長公主手中有皇上御賜的金令,能敲開城門。
與公主說完後,白休命又問陳慧:「之後呢?」
陳慧道:「我見那些鬼祟打扮的像是山下村民,便下山去找阿纏,回去之後阿纏就不見了,我問過隔壁鄰居與村民,他們都說沒見到阿纏。」
說完,陳慧鄭重地朝白休命行了個禮:「大人,阿纏身體孱弱,若是真遇到危險,恐無力招架,還請大人出手相助。」
「帶我去黃溪村。」
白休命說完,陳慧心中還在疑惑要怎麼去,下一刻卻被他抓住手臂,只眨了一下眼,他們就已經來到了荷園外。
陳慧心中驚疑,暗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縮地成寸?
白休命神色有些不耐看她一眼,陳慧立刻指向黃溪村的方向。
期間陳慧又為他指了兩次方向,片刻功夫,他們就已經進入了黃溪村中。
陳慧帶著白休命來到高洛家中,此時高洛家的大門還是敞開的,依舊維持著阿纏離開時的樣子。
白休命沒有進入院中,只在門口稍稍站了一會兒,他抬手摸了摸大門邊緣,入手一片濕潤。
白日裡並未下雨,木門上濕氣卻這麼重,必然有陰物登門,還不是一兩個。
「你從哪裡進的山?」白休命問。
陳慧指著後山的方向,口述了一下她與林歲找人的大致路線。
「大人,那些鬼祟似乎對我並無興趣,不如我與大人一同進山為大人指路?」陳慧提議道。
「不用了。」
這時,白休命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抬頭看向逐漸被黑色天幕籠罩的山巒,下一刻身形便消失了。
黑虎妖帶著阿纏在林中穿梭,天越來越黑,天上的月亮似乎也被虎妖身邊的霧氣遮住了。
白日裡起伏的山巒,鬱鬱蔥蔥的林木,到了夜晚全都變成了眼前成片的黑影,更讓人生氣的是就連身下的老虎都是黑的。
阿纏放棄在山中尋找目光的落點,只能由著黑虎妖帶她下山。
下山的路上她心中一直盤算著,林歲被倀鬼抓來,慧娘卻沒被抓,想來因為她並非人類,倀鬼對她不感興趣。
若是慧娘發現她不見了,以她對慧娘的了解,應該會去找白休命。
白休命會來找她嗎?
阿纏並不確定,她也不會把自己的性命壓在別人的決定上,所以她攛掇著虎妖主動去找白休命。
可惜阿纏並不知道從這片山脈直接到荷園的路程,只能讓虎妖先去黃溪村再找路。
路兩旁的樹枝漸漸變少,阿纏便知道他們已經快要出山林了。
就在這時,虎妖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阿纏疑惑。
「有人族修士上山了。」
阿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想來是終於有人發現那群勳貴公子失蹤,特地上來找人了。」
「那可真是太巧了,省得本君主動去找他。」
黑虎語氣中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帶著興奮。
它已經感應到了那人身上的氣息,只憑對方周身氣息推測,只有三境,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
阿纏笑了聲,俯身拍了拍黑虎妖的脖子:「山君放我下來吧,免得一會兒與那人交手時,我礙了山君的好事。」
「好,待本君吃了他,將他的頭顱送給你。」
「既如此,我便在這裡等著山君得勝歸來。」阿纏望著山下的方向,可惜什麼都瞧不見。
白休命站在山下,抬頭看著遠處被黑夜吞噬的山林。
山中景色盡數落入他雙目之中,他自然也看見了騎在黑虎妖背上,一襲濃豔紅裙,笑靨如花的阿纏。
這便是那活屍口中的「身體孱弱,恐無力招架」。
才被抓走半日,她與那頭虎妖看起來倒像是認識了半年。
「吼——」山中傳來一聲呼嘯,山中林木簌簌作響,山中鳥雀驚起大半。
當黑虎妖撲向白休命時,它還在幻想著,等它先吃掉人族修士再吞妖丹,馬上就會成為四境大妖。
但往日在它的爪子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類,卻單隻手便擎住了它的爪子。
黑虎妖張嘴去咬,那道人類的身影卻突然自它面前消失。
隨後,它只感覺背上傳來劇痛:「吼——」
阿纏扶著一旁的樹木,聽著山下虎嘯聲不斷,懸著的心漸漸落下。
叫得這麼淒慘,那頭虎妖怕是沒機會將白休命的腦袋送給她了。
當最後一聲虎嘯響起,阿纏還聽到了那黑虎妖淒厲的慘叫聲:「狐妖,你騙我!!!」
阿纏彎了彎唇角,怎麼能說是騙呢?
她最多只是忘記告訴黑虎妖,它想吃掉的人類修士曾經斬殺過四境黑龍。
黑虎妖的慘叫之後,周圍便徹底安靜下來,四周連蟲鳴鳥叫聲都聽不到了。
阿纏靠在樹邊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有人過來,不由皺起眉。
白休命該不會殺了虎妖之後就走了吧?
她還在山上生死不明呢,他都沒想著要找一找嗎?
阿纏突然有些生氣,她試探著往前邁了兩步,結果嬌嫩的腳趾磕到了石頭上。她痛呼一聲正要蹲下,卻被人扣住了腰,隨後整個人便騰空了。
「哎?」阿纏撲騰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扛在肩膀上往山下走,像個麻袋一樣。
「白大人,你的馬呢?」阿纏怕他不回應,拍拍他的腰。
白休命腳步頓了一下:「沒騎。」
「那能不能換個姿勢啊,我的頭好暈。」
「要求真多。」
阿纏吸了吸鼻子:「我可是剛從虎口逃生,差點就被虎妖吃掉了,你都不同情我嗎?」
白休命停下腳步,將阿纏放下,他彎下腰湊近阿纏:「比起同情你,我更想知道那頭虎妖為什麼叫你狐妖?」
「這個啊,當然是我騙它的。」阿纏語氣隨意,「如果不騙過它,我早就被吃了,哪裡還能等得到你。」
「你還騙了它什麼?」
「很多啊……白大人,我被抓走的時候連鞋都沒穿呢,腳好疼。」阿纏朝他小聲抱怨。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背對著她屈身,阿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撲到他寬闊的背上,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白休命雙手扣住她大腿,腳步沉穩地背著她下山:「現在能說了?」
「我許諾給它一顆四境狐妖的妖丹讓它提升境界,還要給他介紹一隻母老虎。」
「它信了你?」
「信了啊,我又沒有騙它。」阿纏語氣自然,「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我對它說的,都存在於我的記憶中。」
「只有這些?」白休命問。
「呃……」說到關鍵之處,阿纏開始吞吞吐吐,「後面那些不重要。」
「比如?」
「比如……我還向它推薦了你。」阿纏斟酌著用詞。
「推薦。」白休命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難怪那頭黑虎妖迫不及待地朝他撲了過來,原來是被她忽悠傻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阿纏努力為自己辯解,「要是不讓它去找你,它說不定就要帶著我遠走高飛了。」
跟一頭虎妖私奔,被人知道了多丟人啊。
「其他被抓走的人呢?」
「還在山上。」阿纏得意地自誇起來,「多虧了我從中周旋,才讓虎妖忘記吃掉他們直接下山了。」
說到這個阿纏突然意識到,白休命竟然就這樣背著自己下了山,而沒有去找那些人。
所以,他真的是專門來找自己的?
「大人。」阿纏的臉貼著他頸側,她稍稍轉過頭,長睫微顫,「你是特地來救我的嗎?」
「不是。」
「哦,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恰好路過。」
阿纏笑出聲,環在他脖頸上的雙臂緊了緊:「騙人,你就是來救我的。」
白休命沒說話。
在這樣規律的顛簸中,阿纏的眼皮漸漸垂下,睡過去之前,她輕聲在他耳邊說:「謝謝你來救我。」
這是第二次。
過去很多年,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危險,她都沒有期待過有一個人能來幫她一把。
白休命是唯一一個會來救她的。
白休命離開後,陳慧便一直在山下等著。
她剛剛聽到了後山的虎嘯聲,心中正在忐忑,猶豫著是否要上去看一眼,就已經看見白休命從山上下來了。
沒見到阿纏在他身邊,陳慧心中咯噔一下,許多不好的念頭頓時湧入腦海。
等走近了她才發現,阿纏正趴在白休命背上,睡得香甜。
陳慧正想說可以把阿纏交給她,白休命偏頭對她道:「虎妖已死,倀鬼會盡數散去,你可以上山找人了。」
陳慧一愣,她作為活屍,自然是不懼怕夜晚的山林。
林歲和高洛生死不明,此時去找,或許還來得及。
只是……
她猶豫著看了眼阿纏,終於道:「那阿纏便拜托白大人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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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8:48
第五十三章
白休命帶著阿纏回荷園的時候,外出打獵那幾人的家中長輩終於發現人不見了,陸陸續續來求見長公主。
長公主之前聽到了陳慧的一番話,心中就對這幾家的小輩沒了好印象,他們此番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她總不能將心裡話說出去,便讓嬤嬤將他們安置在一處廳中。
帶著晚輩來荷園玩的,都是各家夫人,長公主一走進廳中,幾位勳貴夫人立刻紅著眼迎了上來。
其中最激動的就是理國公夫人,她一把抓住了福寧長公主的袖子,哽咽著問:「長公主,我兒真的出事了嗎?」
她嫁給理國公的時候,理國公已經有了兩名嫡子,國公府也立了世子。
這些年她只得了張序姚一個兒子,如珠如寶的疼著,本想著就算兒子高不成低不就,他大哥也能給他一口飯吃,可誰想到轉眼就遇到這樣的禍事。
「長公主,聽聞明鏡司的大人已經去山中救人了,是真的嗎?」一旁的安西將軍夫人姚氏也追問道,她心中埋怨堂妹生的兒子帶壞了她兒子,卻不好說出口,只能期望自己兒子能逃過一劫。
「諸位夫人,還請稍安勿躁。」福寧長公主身邊伺候的嬤嬤上前將幾人擋開。
福寧長公主倒也沒介意她們的失態,坐下後才與幾人道:「本宮已令人將此事上報衙門,衙門會派人連夜出城調查,另外本宮也已經讓護衛沿途尋人了,還請諸位夫人放心。」
長公主都這樣說了,她們就算不放心也沒有辦法,在得到消息的時候,她們就將帶來的護衛派出去了,現在也只能坐在這裡乾等著。
沒過多久,外面護衛遞了消息進來。
嬤嬤在長公主耳邊低語道:「公主,白大人回來了。」
長公主面上露出一絲喜色,剛一起身,那幾位一直盯著她的夫人們也跟著站了起來。
長公主也沒理會她們,被嬤嬤扶著去了白休命的院子,院外的護衛見到她後趕忙行禮:「見過長公主。」
「白休命可是將人帶回來了?」長公主問道。
那兩名護衛面面相覷,略微遲疑了一下,其中一人才道:「白大人只帶回來一人。」
福寧長公主一愣:「怎麼只有一個人?」
她以為白休命既然願意上山救人,至少也能找到幾個,怎麼只帶回了一個,難道只有一個活著的?
她心中有些忐忑,後面的寧遠伯夫人已經直接癱坐在地,嚎哭起來:「我的兒啊……」
那說話的護衛趕忙又道:「白大人帶回來的,是位姑娘。」
哭嚎聲戛然而止,沒得到兒子的消息現在對她們來說都算是好消息了。
福寧長公主對守門護衛道:「讓開吧,我進去看看。」
「是。」護衛打開門,長公主走進院中,身後的幾家夫人見狀連忙跟上,就算暫時沒有兒子的消息,那位白大人應該也有些收獲,她們需得問問。
一行人剛走到屋外,還沒來得及敲門,白休命便推門走了出來。
福寧長公主就著廊簷下燈籠的光芒打量著自己的堂弟,他離開荷園時穿的還不是這身,怎麼出去一趟就換了衣裳,難不成是受了傷?
「可是受了傷?」長公主看著白休命,語氣關切地問。
「沒有。」白休命言簡意賅地回答,他只是在殺虎妖的時候身上濺了血,「公主找我有事?」
「聽聞你救了人回來,那山中當真有妖邪?」
「嗯,已經除掉了。」
福寧長公主鬆了口氣,她身後的幾家夫人面色卻不見緩和,姚氏急切地追問道:「白大人,你可在山中看見過我兒蹤跡?」
「不曾。」
「白大人是否方便讓那位被你救回來的姑娘出來相見,我們只想問她幾句話。」理國公夫人也開口道。
她們都覺得,若是山中有妖邪,那女子被抓了,她們兒子怕是也難逃被抓的命運,或許那女子能知道他們兒子的下落。
然而白休命絲毫沒有給幾人面子,冷淡道:「不方便。」
說完,他轉向福寧長公主:「請公主派一名丫鬟過來照顧,再請一位隨行太醫過來。」
福寧長公主心中驚異,是為了那位被他帶回來的姑娘?自己這位堂弟也有這麼細心的時候?
她轉頭看了眼身旁的嬤嬤,那嬤嬤立刻心領神會,趕忙去尋丫鬟和太醫了。
被白休命毫不留情地拒絕,幾名夫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混在人群中的薛氏,心中對白休命的怨恨更上升了幾分。
他都能去救季嬋,怎地就不能將她兒子也順手救了?
她看了眼神色焦急的各家夫人,決定將之前院中發生的事告訴這幾位,白休命拋下各家勳貴子嗣,卻去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季嬋回來,豈能沒有私心!
她就不信,白休命不怕得罪他們晉陽侯府,還不怕得罪諸多勳貴嗎?
到時候就算皇帝偏愛他,他被各家彈劾,怕也不會落個好下場!
長公主見白休命是不打算讓任何人見裡面那位姑娘了,便出聲將身後的幾名夫人都勸走了,幾人不敢不給公主面子,只好不情願地退下,倒是福寧長公主自己卻留了下來。
沒一會兒,嬤嬤帶著一位隨行太醫與一名丫鬟過來了。
白休命帶著太醫與丫鬟一同走進了房中,長公主也輕手輕腳地跟了進去,一進內室便看到了她堂弟的床上睡著一位姑娘。
太醫先上前給阿纏把脈,期間阿纏一直在昏睡,並沒有醒過來。
把脈之後,太醫退出臥房,到了外間才對白休命道:「這位姑娘體質太弱,許是今日吹了山風,有些著涼。不過大人放心,不算嚴重,夜間可能會起高熱,只要悉心照顧即可,暫時不必用藥。」
白休命微微頷首:「她時常高熱不退,還請太醫今夜留守在此。」
「是。」雖然太醫覺得這點小病症並不需要自己守夜,不過誰讓這位他開罪不起呢。
福寧長公主卻沒在意這些,只是驚奇地看著自己堂弟,他連人家時常高熱不退都知道?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公主身邊的嬤嬤將太醫安置在偏房,丫鬟自覺地去打水,免得夜間要用。
只剩下福寧公主與白休命留在外間,她才試探著詢問:「裡面那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不是。」
「真的?」福寧長公主不信。
「只是往日有幾分交情,她身子不好,便隨手幫一把。」對他而言,去救她也只算是舉手之勞,那頭虎妖連熱身都不算。
「以往可沒見你這般熱心。」
白休命揚眉:「或許是因為其他人都瞧著不順眼。」
「能讓你看順眼可不容易。」福寧長公主笑道。
不容易嗎?白休命想了想,也沒有多難。
季嬋在他面前還不是一身小心思,她這般的他都能看順眼,其他人入不了他的眼,也只能怪他們自己。
安置好了阿纏,白休命走出房間,他在水塘邊站了沒多久,一群明鏡司衛便湧入荷園。
「大人,屬下來遲。」封陽與江開異口同聲道,兩人得到消息後,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城,一路上不敢耽擱分毫。
白休命並未與他們多言,只對兩人道:「黃溪村後山還有一頭虎妖。」
江開先是一愣,隨即面色一變,立刻跪地認錯:「是屬下失職,還請大人責罰。」
白休命並未斥責他,只道:「回去自己領罰。」
「是。」江開鬆了口氣,只要不是撤職就好。
之前是他來調查虎妖的案子,也抓頭一頭二境虎妖回去,誰能想到這山裡的虎妖竟然不止一頭。
「大人,那山中妖物如何了?」封陽試探著問,他家大人既然知道了虎妖的存在,想來那頭虎妖是活不了了。
「妖物已死,你帶人去收屍。」
「屬下領命。」
「大人,那我呢?」江開問。
「那頭虎妖抓了幾個人上山,你帶人去搜山,不論死活,將人找回來。」
封陽很快帶著明鏡司衛離開,江開則先去見了那幾家夫人,與她們確認了失蹤的人之後才離開荷園。
將事情安排妥當之後,白休命回到房間,他的床讓給了阿纏,他只能歇在外間的榻上。
到了半夜,被派來照顧阿纏的丫鬟匆忙去找太醫,阿纏果然開始發熱。
太醫給她施了針,又指揮著丫鬟用浸泡了井水的手巾為她降溫,折騰了近一個時辰,總算是將溫度降了下來。
白休命早就被吵醒了,他一直睜著眼,卻並未進去。
直到太醫低聲說了一句「沒事了」,提著藥箱離開了,他才再次閉上了眼睛。
睡夢中的阿纏並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可能是白日裡與虎妖提起了青嶼山,她在夢中也回到了青嶼山。
夢裡,她偷聽到了祖母與族中長老說話。
長老對她祖母說:「阿纏雖然血脈不純,但天生八尾,為何不好生培養一番?」
祖母卻冷淡地回道:「她與我青嶼山並無干係,收留她不過是因為她父親是我第一個兒子。」
「那……她們姐妹的名字都不記在族中嗎?」
「不記。」
那時候的阿纏好像偷偷難過了很久,即使現在是做夢,再次夢到這樣的場景她還是覺得很難過。
她從小生長在青嶼山,那裡卻不是她的家,祖母也不承認是她的同族。
父親不要她,祖母不要她,妹妹也不見了……
睡夢中的阿纏低聲啜泣起來,白休命認命地再次睜開了眼。
內間伺候的丫鬟也聽到了哭聲,輕聲哄了幾句卻沒什麼用處,她打算將阿纏叫醒,剛推了兩下,便見房門打開,白休命沉著臉出現在門口。
丫鬟心中一驚,趕忙轉身行禮:「可是吵醒大人了?」
白休命沒理那丫鬟,他走到床邊的時候,阿纏已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白大人。」她低聲嘟噥一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看到了白休命,她似乎安心不少,又將眼睛閉上了。
白休命見她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她的臉便收了回來。
他轉頭對丫鬟道:「替她擦一擦。」
丫鬟不敢多說,立刻用溫水洗了乾淨的帕子,替阿纏擦了擦臉。
臉擦乾淨之後,阿纏用袖子蹭了蹭自己的臉,翻了個身,將寬大的袖子壓在身下。
沒有了夢境的侵擾,後半夜阿纏睡得很好。
她一覺睡到天明,醒來的時候,她伸了個懶腰,覺得神清氣爽。
只是回想起昨夜,她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做了幾個混亂的夢,還夢到了白休命。
他背對著她坐在床邊,好像每次睜開眼都能看到他的背影。
阿纏晃了晃腦袋,覺得這一段可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誰做夢會專門夢到別人的後背啊?
丫鬟見她醒了,立刻送來了新的衣裳鞋襪,又端了熱水過來服侍她洗漱,她並未注意到丫鬟看著她的奇異的眼神。
那丫鬟忍不住多看了阿纏幾眼,昨夜那位白大人可是在這位姑娘床頭坐了一個多時辰,害得留在房中的她也跟著忐忑不安睜著眼睛等了一個多時辰。
幸好這位姑娘最後將那位大人的袖子鬆開了,不然她這一夜怕是都不能閉眼了。
阿纏洗漱之後,從丫鬟口中得知自己現在是在荷園,白休命住的院子裡。她換上新衣服,便打算去找白休命詢問慧娘與林歲的蹤跡。
聽丫鬟說他昨夜宿在外間,但阿纏走到外間發現他此時已經不在了。
她走到門口,正打算去尋白休命的時候,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陣的哭嚎聲。
門一推開,阿纏便看清了院中景象。
院子裡著實擠了不少人,男男女女,有站著的還有躺著的。白休命就站在院子中央,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封陽與江開兩人。
他身前的地面上並排擺著四個人和一具屍體,似乎才被送過來沒多久,一旁還站著幾名裝扮華麗的貴婦人,看樣子,似乎是這幾人的親眷。
幾名太醫正忙忙碌碌地繞著那四個慘叫不停的活人醫治,看太醫的面色,情況似乎不算太好。
其中傷情最嚴重的是被放在最左側木板上的林衡,他雙腿骨折多處,此時正疼得哀嚎不止。
姚氏抓著一名太醫的袖子問:「大夫,我兒的傷能不能治好?他的腿會沒事的吧?」
那太醫也不想說出得罪人的話,可這腿上的骨頭斷成這樣,根本沒有長好的可能了。
他只能實話實說:「將軍夫人,令公子的腿傷實在太嚴重,即便長好,以後也站不起來了。」
姚氏聽後頓時往後倒去,還是身邊的丫鬟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
此時林衡還在哭喊不停:「是林歲那個賤人,娘,是林歲打斷了我的腿,我要殺了她!我一定要殺了她!」
姚氏見兒子癲狂的模樣,死死抓著丫鬟的手,厲聲問:「林歲呢?」
那丫鬟抬頭看了眼房門緊閉的偏房,小聲道:「姑娘在偏房內,聽說她那個弟弟一直沒醒,她在旁邊守著呢。」
「去,把她給我叫出來。」
丫鬟有些為難,她看了眼院中站著的白休命,還有守在偏房外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明鏡司衛,忍不住勸道:「夫人,眼下還是先顧著二公子吧。」
姚氏反手扇了那丫鬟一巴掌,氣勢洶洶地就要闖入偏房,才到門口,就被兩把刀擋住了。
「退下!」
姚氏推後一步,隨後又上前:「我要見林歲,我是她娘,你們讓她出來。」
那兩名明鏡司衛面無表情地攔在外面,絲毫不為之所動。
或許是知道兒子廢了,姚氏終於撕掉了貴婦的臉面,竟在偏房外罵了起來:「林歲,你這個喪門星,給我滾出來,你打小害了我還不夠,現在又害了自己親哥,你怎麼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你怎麼還不去死!」
姚氏還在門口叫罵不停,另一邊,那具蒙著白布的屍體旁,薛氏撲在一旁,哭得幾乎暈厥。
阿纏站在門口,看著癱軟在地痛哭不止的薛氏。
她想,人類果然是復雜的存在,一旦失去喜歡的人,他們就會痛不欲生,可除掉了不喜歡的人,他們只會欣喜若狂。
比起看到薛氏笑著得意,自己果然還是更喜歡看到她哭。
薛氏還未注意到阿纏,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都活了下來,只有自己兒子死了?他還這麼年輕,他還有大好的前途!
她抓開蒙在薛昭身上的白布,只看了一眼他的屍體,頓時暈了過去。
薛昭的死狀很慘,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壓碎了一樣,胸口往下都被壓扁了。
其餘幾位夫人看清了屍體後也都驚叫著避開目光,還有人走到一旁乾嘔起來。
她們這會兒也不吵著要白休命給說法了,有了對比,她們竟然覺得自己兒子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
她們幾人等了一夜,才終於等到了兒子被救回來的消息。
原本是該高興的,可是在此之前,薛氏對她們說,白休命之前分明能將她們兒子救回來,卻故意只帶了那一名女子回來,他就是草菅人命,沒把各家放在眼裡。
她們原本心中就有所不滿,後來又得知自己兒子受了不輕的傷,過來的時候,都打算讓他給個說法。
結果到了之後倒是發現自己兒子傷的雖然重,卻也不是不能恢復。至少比起雙腿殘廢的林衡,還有慘死的薛昭,已經算是好的了,她們此時也沒了追究的心思。
等太醫將傷情不算嚴重的三人包扎好之後,等在一旁的幾名夫人紛紛上前詢問:「白大人,我們可否將人帶回自己院中診治?」
「可以。」
白休命同意了,她們立刻招來護衛將各自的孩兒抬走。
很快,院子裡就剩下慘叫不止的林衡與薛昭的屍體了。
偏房外,在姚氏鍥而不舍的罵聲中,門終於開了,身上還帶著許多擦傷的林歲走了出來。
姚氏見到她後連話都不說一句,一巴掌就搧了過來,林歲沒有躲,那一巴掌極重,她的臉被打得偏到了一旁。
姚氏依舊覺得不夠,尖銳的指甲朝她臉上抓去,卻被橫出的一隻手死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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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9:02
第五十四章
「放開,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我!」姚氏聲音尖利,用力想要掙脫手腕上的那隻手,卻無法撼動分毫。
陳慧甩開手,姚氏身形不穩往後跌去,她帶來的丫鬟急忙跑上前扶住了她,那丫鬟臉上還頂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這位夫人,裡間還有傷患,請小聲一點。」
「我做事輪不到你插嘴,你給我讓開。」姚氏見陳慧態度和善,氣焰頓時又囂張起來。
她一把扯住林歲的衣袖,看過來的目光彷佛要將林歲凌遲。
她咬著牙,像是要將林歲生吞:「早知今日,當初你出生的時候我就該溺死你,你這個連自己親哥哥都不放過的冷血的畜生!」
「姚夫人是在說自己嗎,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的畜生,生出我這樣的人,不是很正常嗎?」林歲將自己的衣袖從姚氏手中扯了回來。
她曾經一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母親才一直冷待她?
後來心涼了,對她沒有了期待,又覺得她偏心林婷就偏心吧,不過是個娘而已,她對自己不好,自己也不稀罕她。
直至今日,林歲才看清楚,眼前這個女人,從來就沒有把她當成親女兒。
自己和林衡一起被虎妖抓走,她眼裡全是林衡,連問都不曾問過一句自己。
林衡說自己害了他,她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就斷定了她的罪責。
在山上的時候,她真應該……
林歲握緊拳,如果慧娘沒有趕來,告訴她弟弟還活著的消息,她那一棍子就該打斷了林衡的脖子。
林歲想起山上發生的事,略微有些晃神。她的目光越過姚氏,看向林衡。
林衡也看著她們的方向,目光與她對上後,帶著驚恐和明顯的閃躲。
「好你個辱罵親娘忤逆不孝的東西,從今往後,你和我們將軍府再沒有半分瓜葛!」姚氏兀自叫罵不停。
罵完後,她轉身對白休命道:「白大人,這畜生差點害了我兒性命,還害死了晉陽侯夫人的兒子,難道不該立刻被抓起來嗎?」
「什麼時候將軍夫人也能插手明鏡司的事了?」
姚氏此刻氣血上湧,在白休命的質問下絲毫不覺畏懼,她氣勢洶洶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白大人昨夜明明可以將我兒救出,卻故意拖延時間,直至今晨才將人帶回。如今,害了我兒他們的凶手就在眼前,你卻放任不管,待我家將軍知道此事,定然要參你個瀆職之罪!」
白休命的語氣不急不緩:「將軍夫人不必著急,安西將軍很快就到,到時候孰是孰非,自有分辨。」
姚氏心中冷笑,白休命也只能狂妄這一時半刻了,若是自己夫君知道了兒子變成這般模樣,定然會與他拼命。
想到這裡,她又狠狠地瞪了林歲一眼,在林衡一聲聲的慘叫聲中回到他身邊。
看完了這一幕,阿纏才提著裙擺走下台階,往陳慧與林歲的方向走去。
陳慧抬眼見到阿纏,見她面頰紅潤,心道昨夜白休命將她照顧的不錯,總算是放下心來。
「你弟弟找到了嗎?」阿纏問林歲。
林歲點點頭,面上放鬆了許多:「找到了,只是失血過多,剛餵了藥,人還沒醒過來。」
陳慧見外面許多人朝她們這邊看,便低聲道:「我們先進去吧。」
阿纏跟著兩人進了偏房,房門關上,將外面那些人的目光擋了下來。
偏房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木床靠在牆邊放著,上面平躺著一名少年。
少年頭上和上半身都纏著繃帶,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見阿纏盯著高洛身上的繃帶,林歲低聲道:「林衡說是薛昭往小洛身上射了一箭,還害得他滾下山撞到了頭。」
陳慧看了眼高洛,讚道:「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自己把箭身掰斷了,只留下了體內的那一截,還找了止血的草藥塗在傷口上,若非如此也撐不了那麼久。」
她最多只是把人帶下山,又將人交到了後面趕來的明鏡司衛的手上,真正救了高洛的反而是他自己。
「人沒事就好。」
阿纏看得出來,高洛才是林歲的支撐。
即便姚氏這個親生母親用那麼難聽的話罵她,她都不為之所動,可若是高洛出了事,林歲怕就不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陳慧也在旁對林歲道:「你不必把你娘的話放在心上,你的所作所為都是虎妖逼迫,你又沒有殺人,無論是哪個衙門,都不能治你的罪。」
林歲搖搖頭:「我不擔心,也不怕死,被虎妖抓走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回不來的準備了。」
她甚至想過,就算被虎妖殺了,也要與林衡同歸於盡。
林歲看向阿纏,如果不是她,自己今日也不可能安穩地坐在這裡等著弟弟醒過來。
至於阿纏為什麼能說服那頭虎妖,她與虎妖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林歲根本不在乎。
她只需要記得,阿纏與慧娘,救了她和她弟弟的命就夠了。
「我以為,你不會放過林衡。」阿纏有些好奇,她與虎妖打賭的時候,是真的認為自己會贏。
雖然一開始林歲只是打斷了林衡的腿就離開了,不過她還是覺得林歲在追上其他人之後,會回去找林衡的。
林歲的身上有一股狠勁,把她逼急了,她會很瘋狂。
「原本是的。」林歲說出了自己在山中的經歷,「有那些倀鬼指路,我很快就追上了其他人,除了那個死掉的。追上他們之後,我又回到了林衡那裡,本來想讓他給我弟弟賠命,可那時候慧娘過來了。」
陳慧應了聲:「我們問了林衡幾個問題,聽到答案後才決定暫且放過他。」
「什麼問題?」阿纏好奇。
「將軍夫人對林歲不好,是因為她這人篤信玄學,認為林歲與她相剋。那林衡呢,他對林歲的敵意從何而來?又為什麼非要一再盯著高洛這個與林歲已經兩年未見的弟弟。」
「嫉妒?」阿纏猜測,旋即搖頭,「他都不把林歲放在眼裡,又怎麼會將她弟弟放在眼裡。」
「我們逼問了林衡,問他之前為什麼要去黃溪村,又為什麼要去找高洛的麻煩,他竟然說,兩次去找高洛,都是林歲那個養妹,林婷的提議。」
阿纏略有些詫異:「他為什麼要聽林婷的話?那麼大一個人,這麼輕易就會被煽動嗎?」
林歲嗤笑一聲:「如果是其他人我或許會懷疑,但是林婷,就是有這個本事。你沒去過將軍府,恐怕沒見識過,全家所有人都圍著林婷轉的場面。」
她被帶回將軍府的第一日,林婷受了風寒,她那位母親和林衡彷佛死了親爹一樣緊張,恨不得日日夜夜守在林婷身邊照顧。
她被晾在正廳整整半日,都沒有一個人看她一眼。
從那日起,她就對林婷沒有了任何好感。
府中所有丫鬟都說二姑娘如何如何好,可又說不出林婷具體是哪裡好,這一度讓林歲覺得十分荒謬。
阿纏微微眯起眼:「你與林婷不對付,所以她想要借刀殺人害死你弟弟,趁機逼你與林家決裂?」
「或許是吧,她從來就見不得我好,我也看她不順眼,只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心狠手辣。」
「那林將軍和你大哥對林婷也如你母親和林衡那般好嗎?」阿纏又問。
林歲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遲疑道:「他們對她也很好,但還不到百依百順的地步,只是有兩次我拿捏了林婷的錯處,父親分明可以罰她,卻都放過了。」
「這樣心思深沉的人,偏偏卻如此討人喜歡,真是有趣。」阿纏眸光微轉。那位安西將軍,不像是這般不明事理的人啊。他又不是他夫人,怎麼會更偏疼養女呢?
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封陽的聲音響起:「季姑娘,林姑娘,大人請你們出去。」
將陳慧留在這裡,阿纏與林歲起身走向門口,打開門後,阿纏發現院中的人和屍體都不見了,白休命也不在院中。
「白大人呢?」阿纏問。
「大人在長公主的院中。」封陽引著兩人走出院子,邊走邊道,「理國公世子和晉陽侯等人都已經到了,如今都在長公主那裡。」
阿纏了然:「讓我過去,是打算興師問罪?」
封陽趕忙否認:「季姑娘說笑了。」
阿纏可沒有封陽那麼樂觀,走進長公主的院落後,她的腳才邁進正廳,坐在廳中的幾個人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其中阿纏最熟悉的就是晉陽侯,不過有些時日沒見了,這個季嬋叫了十幾年父親的男人看起來憔悴不少,看來中年喪子對他來說打擊不小,沒關係,他遲早會習慣的。
阿纏的目光從晉陽侯身上劃走,落在安西將軍林城身上。
他看起來要比他夫人冷靜自持許多,至少沒有在見到林歲的第一時間就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要與她斷絕關係,他的目光很平靜。
其餘三人阿纏都不認識,其中有一位最年輕的,身穿錦袍頭戴玉冠,容貌俊朗,看著和白休命的年紀差不多。他坐在左下首的位置上,似乎地位最高。
阿纏猜測,這位應該是理國公世子。
這廳中並沒有給阿纏留位置,她只能與林歲和封陽站在中間,承受著幾人的注視。
「白大人,聽我兒說,就是這女人與虎妖勾結,差點害了他們性命。身為明鏡司鎮撫使,你難道不該給我們一個說法嗎?」
最先站出來的是身材矮胖的寧遠伯,雖然矮不過氣勢倒是很足。
「季嬋,你有何話可說?」坐在正位上的白休命淡漠開口,好像他們不熟。
阿纏靈動的眸子轉向寧遠伯:「這位……大人可不要血口噴人,若我真與虎妖勾結,今日你見到的,就不會是你兒子,而是一堆吃乾淨的人骨了。」
「危言聳聽!」
站在阿纏另一邊的封陽朝寧遠伯抱拳:「伯爺,那頭虎妖所居住的山神廟中堆疊的屍骨不下三十具,山下黃溪村有十幾人被它變為倀鬼,季姑娘並未危言聳聽。」
這是封陽最佩服阿纏的地方,能在這樣凶殘的妖怪手中全身而退,絕非常人能做到。
可惜,這些勳貴們只在乎自己兒子的命。
「她故意讓那頭虎妖玩什麼狩獵遊戲,害得我兒雙腿被打斷又該如何說?」寧遠伯又道。
「這倒是我的錯了。」阿纏乖乖認錯,「下次若是再遇到妖怪,我定然勸它將人吃了一了百了,而不是絞盡腦汁為這些人想一個逃走的法子。」
「巧言令色,我兒非但沒有逃走,反而被人故意打斷雙腿。」說到這裡,寧遠伯惡狠狠地等著林城,「林將軍養了個好女兒,下手可真是狠毒。」
林城沉默不語,阿纏翻了個白眼:「只不過斷了兩條腿而已,他不是還活著麼,若不是林歲故意手下留情,我與虎妖拖延時間,費盡心思將它引走,今日大人你怕是要在家辦喪事,而不是坐在這裡指責我了。」
「放肆,你竟敢對我這麼說話!」寧遠伯臉上有些掛不住。
「寧遠伯,無論如何,這位姑娘確實與虎妖周旋救了幾人的性命。」理國公世子放下手中茶杯,開口道。
寧遠伯忌憚地看了眼理國公世子,哼了聲:「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話雖這樣說,但看樣子,是打算息事寧人了,畢竟兒子斷了腿,養養還能好,又沒死。
寧遠伯發作完了,一直沉默的晉陽侯終於開口:「阿嬋,薛昭是你弟弟,你告訴我,他是如何死的?」
阿纏一臉嫌惡:「晉陽侯可不要胡亂攀關係,我娘只有我一個女兒。」
晉陽侯並不理會阿纏的話,只死死盯著她:「既然你一直跟在那頭虎妖身邊,必然也知道,我兒究竟是怎麼死的了?」
「知道啊。」阿纏與晉陽侯目光相對,「說起來都是晉陽侯教得好,若非侯爺教了令公子一身精妙的箭術,虎妖想必也瞧不上他。」
眾人一聽這裡竟然還有內幕,不由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纏,等她繼續說。
「昭兒他做了什麼?」
她漂亮的杏眼掃過在場幾人:「我想諸位大人應該都知道了,你們的兒子和弟弟上山之前逼著一個平民家中的少年給他們做嚮導,用完人之後,他們將那少年當成箭靶,一人射了一箭。」
阿纏說到這,在場的幾人臉色都變了變。
這種事私下裡發生,他們還能想辦法補救,如今被拿到明面上來說,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通彈劾。
「你莫要避重就輕。」晉陽侯沉聲喝道。
阿纏見幾人面色不好,她的語氣倒是越發輕快:「侯爺你說巧不巧,最後射中那少年的,就是箭術最為精湛的薛公子。那虎妖可能是覺得薛公子的箭術如此精湛,最值得被它變成倀鬼,一直追著他不放。可惜啊,薛公子抵死不從,惹怒了虎妖,就這般喪了命。」
阿纏講得生動極了,差點自己都相信了。
她雖然讓虎妖踩死了薛昭,但是親自為他編了一個英勇就義的結局啊,她可真是個好人。
「諸位還有什麼要問的嗎?」白休命深深看了阿纏一眼,並沒有出聲駁斥她的話。
理國公世子率先起身:「並無,此次是我弟弟不知輕重鬧出如此禍事,還要多謝兩位姑娘救他一命。」
說完,他朝著阿纏與林歲行了一禮。
理國公世子既然這樣說了,這件事就算是到此為止了。無論他是看在誰的面子上,還是真的認為事情與阿纏她們無關,至少在明面上,他不會為難兩人。
看得出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個結果,至少死了兒子的晉陽侯不行。
可惜,他沒有證據。
阿纏目送晉陽侯離開,心情愉悅。
這時林城站起身,走到林歲身邊低聲道:「我們出去聊聊。」
阿纏看向林歲,林歲垂著眼,低低「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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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9:19
第五十五章
看著林家父女走了出去,阿纏走到白休命旁邊的位置坐下。
方才她就看上這張椅子了,要不是坐過來太引人注目了,她早就過來了。
阿纏左右瞧了瞧,見白休命手邊還有一碟做成了荷花與荷葉形狀的綠豆糕,指著問道:「那個你吃嗎?」
她昨天連晚飯都沒吃就睡了過去,早上起來也還沒有吃飯就被叫過來盤問了一遍,現在好餓。
白休命將那碟點心端到她手邊,然後站起身打算離開。
綠豆糕的味道讓阿纏很是滿意,她咬了一口,目光移向站在院子裡的父女二人,突然開口詢問:「白大人,能問你一件事嗎?」
白休命轉頭看她。
「你覺得那位安西將軍人品如何?」
阿纏可還記得,上一次讓白休命瞧不上的趙銘,果然就不是個好東西,想來倒是可以通過他大概確認一下林歲父親的人品。
「本官與他不熟。」
「就算不熟,你也應該知道一點點吧,不然你偷偷告訴我?我保證誰都不告訴。」阿纏湊到他身旁,眼巴巴地看著他。
白休命大概也知道她問這個問題是為了什麼,瞥了眼院中人,才吐出兩個字:「尚可。」
然後沒等阿纏反應,已經大步離開。
「哎?」阿纏失去了追問的機會,失望地嘆氣,真吝嗇,多說兩個字又不會累死他。
白休命口中的尚可,那就是人品還可以了。自己上次生病,似乎就是這位將軍找的他府上的大夫,應該算是個不錯的人,至少要比林歲她那位生母強多了。
既然人品還算有保障,那應該不用太擔心林歲的安危。
阿纏這樣想著,轉頭恰好看見封陽還沒走,趕忙叫住他:「封大人。」
正打算跟上自家大人腳步的封陽頓了一下:「季姑娘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那位理國公世子是不是和你們大人關係很好啊?」
封陽一愣,倒是沒想到她會問理國公世子。
他搖頭道:「據我所知,我們大人與朝中勳貴私下裡並無來往。」
「那他就是個特別明事理的人?」
見封陽搖頭,阿纏心道,看來那人幫她說好話並不是因為人好。
「可他看起來還挺好說話的,我還以為他這麼輕易鬆口,是看在你們大人的面子上呢。」
「這個……」封陽目光微微閃動,似乎想到了原因。
「封大人,你想到了什麼,說來聽聽嘛。」
封陽這個愛分享八卦的性格一時半會是改不了了,見阿纏一臉好奇的模樣,他終於說了:「我猜他是看出了大人想要息事寧人,故意賣了個人情。」
畢竟受傷的不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弟弟,拿來搭人情也沒什麼不可,這些能坐穩世子之位的家族繼承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為什麼呀?」阿纏追問。
封陽笑了聲,聲音壓得更低:「之前不是與你說過,這京中有勳貴養半妖,就是這位理國公世子。」
阿纏瞪大眼睛,這個瓜好瓷實。
她還以為會豢養半妖的,會是那些腦滿腸肥的紈絝,一個國公府的世子和半妖牽扯上,對他算不上好事吧?
「去年我們大人清理了一批養妖族的,我猜他是擔心今年連半妖也不讓養了,所以才賣了個人情吧。」
阿纏還想要聽更多,可惜封陽不肯多說了。
分享完了能說八卦,封陽迅速溜走,阿纏回到點心盤子旁,一邊填肚子一邊想,也不知道那位理國公世子究竟養了哪族的半妖,竟然這樣上心?
另外一邊,林城與林歲並沒有走出多遠,甚至沒有離開公主的院子,父女二人面對面站著,沉默良久。
終於林城先開口了:「昨日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歲垂下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責難。
「此事是你二哥有錯在先。」
林歲以為他的這句話之後會接一個「但是」,可是並沒有。
她有些詫異地抬起頭,她與自己這位親生父親並不熟,但在林家,他和大哥勉強算是正常的,雖然他們也偏愛林婷,但也不曾苛責自己。
五根手指尚且有長有短,林歲從不奢求公平,只是每次想到被偏愛的是林婷,她就對眼前的人生不出信心。
林城看見女兒的表情,暗暗嘆息一聲:「他害高洛在前,又攛掇虎妖將你捉來,還差點連累了旁人……」
說到這裡,他幾乎說不下去了。
早上趕來荷園之後,他先去見了受傷並不算嚴重的張序姚,從他口中聽到了一些「內幕」。
張序姚一開始不肯說,後來理國公世子出了面,他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實情,竟然是他們攛掇的虎妖,害得季嬋與林歲被抓。
林城半輩子的時間幾乎都在軍營度過,最無法容忍的就是二兒子這般心思歹毒,且沒有半點能耐的人。
那孩子小時候,明明乖巧勤奮還很懂事,可自己不在上京的這些年,他竟然變成了一個十足的紈絝,沒有了小時候的半分影子。
林衡再如何不堪,也是他的孩子,是他沒有教好。可林歲同樣也是他的孩子,兄妹二人之間橫亙的仇怨,作為父親,他無法偏袒任何人,但抽離父親這個角色,他卻並不認為林歲有錯。
換成是他,他怕是會比這孩子更狠一點。
林歲打斷了林城:「他害我和我弟弟,所以我毀了他的後半輩子,很公平。如果你覺得我有錯,不妨今日一次說清楚,將軍夫人已經將我趕出了將軍府,我不再是你們的女兒,往後我們也不用再見面。」
林城皺起眉,想到方才聽到夫人一口一個孽畜地叫著林歲,說道:「你母親尚且做不了我的主,就算你犯了錯,殺了人,我們都可以想辦法補救,況且今日錯不在你,你是我的女兒,沒有人能將你趕出將軍府。」
林歲覺得自己這位父親有些割裂,他竟然真的是個明事理的人,她曾經打聽來的關於安西將軍那些傳言似乎不是假的。
可是為什麼每次涉及到林婷,他就立刻變了態度?
林歲略微遲疑了一下,開口道:「父親,林衡對我說,他之所以會為難我弟弟,是被林婷攛掇的。」
「婷婷怎麼會做出這樣事?」林城皺眉,語氣是明顯的不信。
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一旦涉及到林婷,這位父親就不那麼英明了。
「如果父親不信,可以將林婷叫來,我們在林衡床前對峙,而且這話也不是我一個人聽到的,救了我弟弟的慧娘也聽到了。」
林城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好,那便將婷婷叫來問個清楚。」
「父親稍等,我與季姑娘說幾句話便走。」
「好。」
林城在院中等著林歲,林歲轉身回到了廳中。
此時廳中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下阿纏還在。
她吃了幾塊甜而不膩綠豆糕,撫平了咕咕叫的肚子,抬頭便見到林歲走了進來。
林歲臉色還好,看來那位林將軍應當沒有為難她。
「和你父親聊的怎麼樣?」阿纏問。
「有些意外。」林歲實話實說,「他比我想像的要明事理。」
阿纏忍不住笑,幸好林將軍聽不到林歲對他的評價。
旋即林歲又道:「我方才與他說了林婷攛掇林衡的事,果然,只要涉及到林婷,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不信。」
頓了頓,她又道:「一會兒我要與林婷當場對峙,我猜就算林婷認下了這件事,他也依舊會偏心林婷。」
阿纏略微思索一下才開口道:「一會兒你不妨仔細觀察一下林婷與你的家人,看看林婷每次說話時他們的反應。」
「怎麼?」林歲不解。
阿纏道:「我總覺得你那個妹妹,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先看看。」
「好。」林歲應下。
與阿纏說完話,林歲回到院子裡去找林城。有了林城在前面帶路,林歲終於進了姚氏的院子,並在裡面見到了林衡和林婷。
姚氏看她的目光依舊像是要將她凌遲一般,但不再指著她鼻子叫罵了,似乎是忌憚林城。
林婷被叫進房間之後,只看了眼往日與她關係最好的林衡,便收回了目光,親暱地對林城道:「爹,您終於來了,這幾日女兒可想你了。」
林城摸摸她的頭,面上表情緩和了許多。
林歲經常會見到這樣的場面,所以以前每次有林婷在的地方,她的腦中總是會被各種負面情緒充斥著,這一次有了阿纏的提醒,她努力讓自己成為旁觀者,觀察著他們。
「父親,還是先說正事吧。」林歲在旁冷聲插言道。
林城看了林歲一眼,微微點頭。
他來到林衡床邊,看到躺在床上,即便用了藥依舊不停喊疼的二兒子,一隻手壓在他肩膀上,將內息灌注到他體內。
林衡只覺得一股涼意游走全身,身上的疼痛也消減了許多。
「衡兒,告訴為父,你為什麼要一再去找高洛的麻煩?」
林衡愣了一下,他扭頭看向林歲,眼中依舊難掩憤怒與恐懼。
林歲面無表情地回視著他。
隨後,林衡又將目光移向林婷。
林婷微蹙著眉,開口道:「二哥,你還不快點回答爹的問題。」
「我……我……」林衡看著林婷的臉,到了嘴邊的話,說出口卻變了樣子,「我就是看他不順眼,都怪林歲到處和人說我害了高洛,我就是一時生氣才犯了糊塗。」
林歲皺眉,她不認為之前林衡是在騙她。
在生死關頭問出的答案,如果他都能作假,那只能證明他心性了得。而事實上,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紈絝,那時候斷然不敢說假話。
所以現在他說的,無疑是謊言。
這個在關鍵時刻能把親妹妹推給虎妖的人,在這種時刻,竟然還能將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還要維護養妹。
林歲終於忍不住懷疑,林婷是不是給林衡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都不算是偏愛了,這簡直違反了林衡的本能。
「二哥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要我將慧娘請來,當面對質嗎?」林歲開口道。
「住嘴,這裡輪不到你說話。」姚氏終於忍不住呵斥道。
「夫人慎言!」林城目光平靜地看向姚氏,卻讓姚氏心中咯噔一下。
「是我說錯話了。」姚氏訕笑。
「往後我不希望聽到夫人要將林歲趕出府去這樣的話。」
「夫君說的是。」姚氏用餘光瞥見林歲,強壓下對她的厭惡。
有了林城夫婦二人的打岔,林衡似乎終於想好了藉口:「我之前、之前就是騙你的,這件事和二妹妹無關。」
「是嗎,可是我與別人抱怨你的時候,你應該並不在我附近。至於是誰告訴了你這件事,應該並不難查,你說是嗎,父親?」
林歲最後一句話雖然問的是林城,看的卻是林婷。
林婷始終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她朝林歲扯了扯唇角,突然站了出來:「爹,其實是我和丫鬟聽到了姐姐抱怨二哥,將這件事告訴二哥的。」
還未等林城給出反應,林婷就紅了眼眶:「怪我不該將這件事告訴二哥,是我當時沒有勸住二哥,才讓他失了分寸,做出不可挽回的錯事,結果害了二哥。」
「這怎麼能是你的錯,還不都是林歲心思狠毒連自己親哥哥都能下手。」姚氏最先上前安慰林婷,因為剛才被林城警告過,她也只敢瞪了林歲一眼,不敢說出更難聽的話。
林衡自己都沒了半條命,還不忘記維護林婷:「不是二妹妹的錯。」
林城最後也開口安慰道:「別哭了,為父並沒有怪你。」
說完,他又看向林歲:「此事想來與婷婷無關,就算了吧。」
林歲盯著林城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既然父親這樣說了,那便算了。女兒還有事,就先走了。」
林歲走出了姚氏的院子,沒一會兒林婷也跟著走了出來。
「林歲,你怎麼有臉來栽贓我?幸好爹娘早就看出了你的真面目,沒有被你蒙騙過去。」
林歲看著眼前那張令她厭惡的臉,嗤笑道:「這種事不是你比較擅長嗎?早先不想要未婚夫,就說我勾引他,如今林衡對你沒了利用價值,你還是用了同樣的手段。林婷,你的運氣不會一直這麼好下去。」
「是嗎?」林婷終於不裝了,她得意地對林歲道,「那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的運氣能有多好。我能得到的東西,你這輩子都得不到。」
「你以為我稀罕嗎。」林歲不再多看她一眼,邁步離開。
等林歲回到之前白休命住的院子,正好看見一位大夫被陳慧送出偏房。
見到林歲回來了,陳慧臉上露出一抹笑,朝她招手:「快來,你弟弟醒了。」
林歲匆忙跑進房間裡,發現阿纏也已經回來了。
她弟弟還躺在床上,但眼睛睜開了。
「姐……」高洛看到林歲,忍不住叫了她一聲,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聽到林歲耳中卻格外的悅耳。
「醒了就好。」林歲來到床邊,輕輕摸了摸高洛的臉,「那些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懲罰,以後都不會有人來為難你了。」
「姐,我沒事,你別因為我和你家裡吵架。」高洛剛醒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是在第一時間為林歲著想。
「我不會再和他們吵架了。」
高洛與林歲說了幾句話後,又睡了過去。
陳慧對滿臉擔憂的林歲道:「放心吧,大夫說了他傷了頭,開始幾天一直都會這般昏昏沉沉,過兩日就好了。」
林歲聞言終於放下心來,隨後她轉向阿纏對她道:「方才我見了林衡他們,我覺得林婷可能真的有些不對勁。」
「哦,說來聽聽?」阿纏來了興趣。
林歲將之前發生在姚氏院子裡的一幕告訴了阿纏,還補充道:「我總覺得林婷打斷林衡顯得很刻意,她似乎一定要在林衡開口前提醒他一下,等她說完了,林衡立刻就反口了。」
「這也並不能證明什麼吧?或許你那位二哥格外疼愛林婷,想要保下她?」陳慧有不同的意見。
阿纏不置可否,又問:「林將軍真的一句話都沒有多問就信了林婷的解釋?」
「沒有。」
「連你質疑林衡,他都會親自帶你去求證,偏偏輪到林婷,就這般特別,還真是很奇怪啊。」阿纏摸摸下巴。
陳慧略微猶豫了一下才問林歲:「你父親與你母親的嫂子認識嗎?」
林歲還是第一次直面倫理問題,說話都有些結巴:「應、應該不認識吧,我聽說他這些年都在軍中,很少回來。我娘那個嫂子好像跟著她相公下放了,這些年只與府上有書信來往。」
陳慧神情認真:「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林婷是你親妹妹,就是不知道是同母還是同父?」
林歲已經要裂開了。
阿纏看到林歲的表情,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慧娘你不要嚇她。」
陳慧無奈搖頭,她並不是危言聳聽,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不過聽林歲說完,她也能感覺到一絲怪異。
等阿纏笑完,才對林歲道:「就算是親生兒女,父母也不會事事對她百依百順,這大概就是人性。但這世上確實有一些東西,卻能讓人違背人性。」
林歲與陳慧同時看向她:「有這樣的東西,那豈不是用了之後就人見人愛了?」
說完後林歲一愣,這說的不就是林婷嗎?外人對她如何自己尚且不知,但在林府中,她確實人見人愛。
阿纏想了想:「人見人愛倒也不見得,但大部分人是會受到影響的。不過這些東西沒有永久性的,如果林婷用過,那她現在應該還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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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9:38
第五十六章
「這樣能夠迷惑人的東西有很多種類嗎?」林歲問。
阿纏點頭:「是有幾種,有需要時刻佩戴在身上的美玉,也有可以入口的草。只要用了一種,就可以讓別人在無所察覺時對使用者心生喜愛。」
「這麼厲害的東西,若是用在王候身上,豈不是可以禍亂朝綱?」陳慧忍不住開口道。
林歲也跟著點頭,總覺得這種東西用在林家,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她爹不過是二品將軍,聽起來很威風,但在武將中,根本排不上號。
「這些東西對修士的影響會減弱,而且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影響到對方,這就需要使用者不間斷的去使用它們。」阿纏笑了一下,「這裡就不得不提到它們的致命缺點了,它們會吸取人的生命力,也就是壽命。」
林歲悚然一驚:「如果林婷真的用了她豈不是……」
「她剛出生便被送去你家,受到你母親的偏愛,如果她真的用過那些東西,算一算,已經十幾年了,她餘下的壽命不會多過十年。」阿纏斷言。
陳慧沉吟道:「看來,林婷的生父生母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啊,連親生女兒都能犧牲,我猜林婷並不知道過度使用那東西的後果。」
想到林婷之前在自己面前囂張的模樣,林歲突然就不在意了,原以為是鵲巢鳩佔,沒想到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也不知道林家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圖謀,竟然持續十幾年不間斷?
傍晚的時候,高洛又醒來一次,這次比之前清醒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姐弟倆各自說了說近況,他才又睡了過去。
因為高洛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挪動,阿纏她們總不能將他一個人留在荷園,她便想找白休命說說,暫時借他的院子住兩日。
誰知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最後才被守門的護衛告知,白休命已經帶人離開了荷園,臨行前吩咐將院子給她住。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阿纏心想,白大人可真是個好人。
此時暮色降臨,慧娘去取吃食,林歲在照顧高洛,阿纏則閒來無事在院子裡溜達。片刻後她親眼看到了院中的荷花依次綻放,整片水塘被荷花上的螢光點亮。
她看著滿塘的荷花,許久沒有回神。
這就是白休命特地過來看的花啊,真漂亮。
幾人在這院子裡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大夫又過來瞧了瞧高洛,說他恢復很快,身上的傷口也癒合得不錯,再待一日,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林歲幾人都鬆了口氣,她們還在商量明日的行程,就聽到外面有護衛通稟,說有人找林歲。
林歲走出去,發現來找她的竟然是林婷。
林婷帶著丫鬟被攔在院外,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悅。
見林歲出來了,那丫鬟出言嘲諷道:「大姑娘可真是越來越難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金貴的人呢,我們姑娘親自來了都不讓進院子。」
林歲看了眼旁邊兩名身姿挺拔的護衛:「你們要是不滿,可以去質問長公主為什麼派他們守著這院子。」
「行了,閉嘴。」林婷瞪了丫鬟一眼,那丫鬟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我們今日便要回家了,父親讓我來問你,要不要與我們一起回去,如果要同行,巳時三刻在荷園外候著。」
「知道了,我會準時到。」
「可別遲到。」林婷說完,帶著丫鬟走了。
等她們走遠,林歲對一旁的護衛道:「這位大哥,能勞煩你幫我個忙嗎?」
「姑娘請說。」護衛對她很客氣。
雖然院中的幾位都不是名門貴女,只憑她們能住進那位白大人的院子,就不能輕易得罪。
「煩請大哥替我去尋安西將軍,問他在何時何地出發回京。」
那護衛也不多問,當即應下:「姑娘稍等。」
不過片刻功夫,護衛回來,對林歲道:「姑娘,安西將軍說巳時初馬車會在荷園外候著。」
「多謝大哥。」
聽到與林婷說的完全不同的出發時間,林歲都不覺得驚訝了。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噁心了,之前她還與姚氏鬧過,結果沒人覺得林婷有錯,只說林婷是小孩子心性,反而是她,被她母親說惡意揣測姊妹,被罰跪了一個時辰。
林歲很快就不再想這些不高興的事了,她轉身回到院子裡的時候,發現高洛不知何時走出了房間。
她嚇得趕忙上前扶住高洛:「小洛,你怎麼出來了?」
高洛朝她擺擺手:「沒事,就是有些頭暈而已,我出來解個手,順便活動一下,這幾天躺得渾身都疼。」
見他站得很穩,林歲才鬆了口氣,卻沒有放開他:「等你好了再出來走吧,快回去歇著,當心扯到傷口。」
「知道了。」高洛應了聲,目光卻看著門口的方向。
「姐,剛才來找你的那兩個人是誰?」
「哦,是林婷和她的丫鬟。」林歲隨口應道,扶著他慢慢走進房間。
「她就是林婷……」高洛似乎想到了什麼,「姐,我好像見過她。」
「誰,林婷?」林歲表情詫異,「你在哪裡見過她?」
高洛努力思索:「我記得……她好像買過我的東西。姐,你記不記得三年前,我在山上挖到了一根山參,我來城裡賣參的時候正好撞到她也進了藥鋪。」
林歲點點頭,那時候奶奶過世不久,家裡雖然有些銀錢卻沒有進項,高洛便經常跟村裡的大人一起上山,有一次運氣好,挖到了一根人參,緩解了不少壓力。」
「她買了你的山參?」
「不是,她從我手裡買了一根草,那根草我原本是想讓藥鋪掌櫃鑑定一下的,看看值不值錢,結果藥鋪掌櫃也沒見過,她卻把我叫了出來,花了二兩銀子將草買走了。」
隨隨便便一根草賣了二兩銀子,也不怪高洛會記這麼久。
「你什麼時候賣過草,還這麼貴,怎麼沒跟我說?」
高洛頓時一臉心虛:「其實……其實遇到那根草的地方有些遠,我怕你知道我進了深山又嘮叨,就沒敢告訴你。」
「那草長什麼樣子?」阿纏在一旁聽他們姐弟說了半天,才終於出聲問道。
高洛回想了一下:「那根草大概有我手掌長,是翠綠色的,上面長了好多葉子,我記得是開黃花的。我發現那根草的時候,它旁邊還圍著一條蛇,後來蛇被我趕走了,我想著村裡的老人都說有野獸守著的很可能是靈草,就挖了回來。」
「阿纏,你認識這種草?」林歲問。
阿纏略微思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詹草。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有特殊作用的那種東西。既然被林婷買走了,想來她應該很熟悉這東西。」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林歲難掩意外。
陳慧在旁提醒道:「你就沒想過,她為什麼屢次借林衡的手來害你弟弟?」
林歲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她知道了小洛是我弟弟,是怕他將這件事告訴我,才決定借刀殺人的?」
之前林家來接她的時候是府中的管事出面,所以林家的人其實是沒見過小洛的。
林歲急忙問高洛:「小洛,你最近來過上京嗎?」
高洛猶豫了一下才點頭:「之前村子裡有人在京中打聽到了你的消息,說你搶了人家未婚夫什麼的,我有點擔心你,就去了京中,本來想著看看你,結果你那兩日都沒出過門,我倒是見到了之前來家裡的那個管事。」
陳慧搖搖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林婷的心思還算縝密,都想到了殺人滅口。就是太貪心了,什麼好處都想要,結果什麼都沒得到。」
高洛這番話,讓她們終於弄明白了這件事的原委。
雖然還只是猜測,但是顯然,這個猜測成真的可能性超過九成。
林歲越想越後怕,如果林婷早些時候發現了小洛是她弟弟,恐怕在自己無知無覺地時候就對他下手了。
就如慧娘說的,要不是林婷貪心,想要一箭雙雕,利用林衡除掉小洛,還想讓她和林家翻臉,也不會有這些後續。
陳慧拍拍林歲的肩膀:「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別擔心。」
林歲的神色放鬆下來,隨即她有些遲疑地問阿纏:「阿纏,你既然認識這種草,那有辦法……」
她只說了一半,便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
阿纏卻笑道:「有啊。」
「有?」林歲驚愕。
「剋制詹草的東西還是有的,等回了城裡,我給你配些香粉,你可以尋一個被詹草影響過的人,用香熏兩日,對方可以暫時抵抗住詹草帶來的效果。」
「真的?那麻煩你幫我配些香粉。」
「好,後日你來我府上取。」阿纏說完,有些好奇地問,「你想好怎麼對付林婷了嗎?」
「想好了。」見林歲胸有成竹的樣子,阿纏越發的好奇起來。
不過林歲暫時不想說,她便沒有追問。總覺得按照林歲的性格,可能會給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林歲與林家人一同離開的第二日,阿纏她們就帶著高洛離開了。
林歲離開之前她們便商量好了,暫時將高洛留在阿纏的莊子裡養傷,等傷養好了再放他離開。
在這件事上,高洛沒有一點說不的權利,只好任由三個人將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將高洛安置好了,陳慧帶著阿纏,以及一車廂的菜和糧食還有兩隻母雞回了城。
城內熱鬧的景象和城外的安靜悠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明明才離開了幾日,卻又像是離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們先繞道去了西市。
阿纏去獵鋪買了兩根玉骨,恰好鋪子裡有貨,她交了一百八十兩銀子直接將貨帶走了。
陳慧瞧見玉骨的時候不禁有些驚奇,她問道:「這東西是玉做的嗎,看起來可真漂亮。」
那兩根骨頭只有巴掌大小,晶瑩剔透,堪比上好的玉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阿纏將骨頭包好,才對陳慧道:「這是女屍的腿骨,詹草就是從它們的屍身上長出來的。」
「女屍?」
「傳說女屍是上古帝王的女兒死後所化,是真是假已經沒人知道了,它們長得矮小,外形類人,以草木露水為食,死後屍骨不腐會化為美玉。」
「那豈不是可以充做上好玉石售賣?」
阿纏苦哈哈道:「是啊,但是它們的價格比玉石還要貴。」
雖然她現在不缺銀子了,可每次來獵鋪,都覺得自己被搶劫了。
買到了玉骨,兩人回到家裡便開始研磨。
幸好有陳慧幫忙,阿纏沒用多少時間便得到了一堆玉骨粉末。
然後她找了幾種味道濃鬱的香混在一起調了個香粉,這種香恰好可以將玉骨略微有些腥的味道遮掩下去,燃燒的時候也不會被人發現異常。
香粉調完後的第二日,一大早,林歲便來了家裡。
阿纏被陳慧叫醒,打著呵欠走出房間,接過她遞來的蜜水喝了兩口,總算是清醒了一些。
「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吃完飯沒事做,就過來了,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林歲神秘兮兮地說。
「什麼消息?」
「昨天我聽人說,林婷的親生父親從雍州調回京裡了,據說外放的時候表現優異,回京至少是個四品官。再過三日,他們全家要來將軍府拜訪我爹。」
「全家?他們家中有多少子嗣?」
林歲道:「兩個兒子,長子是青州解元,次子也考中了秀才。」
這倒讓阿纏有些意外:「兒子倒是養的不錯,想來父子倆很快要同朝為官了。」
「是啊,聽說早些年林婷的生父還只是個不得志的七品官,如今他們一家也算是富貴返京了。」
阿纏將昨夜裝好的香粉遞給林歲,意有所指道:「他們能不能繼續富貴下去,還得看你。」
林歲接過阿纏遞來的香,拿出三張銀票,表情有些羞赧:「我知道調製香粉應該不容易,我手中現在只有三百兩,等我……」
阿纏抬手止住她的話,從中挑出二百兩:「憑我們的交情,這些足夠了。」
林歲微怔了下,隨即露出一抹笑:「好。」
隨後阿纏囑咐道:「這些香粉你可以分成兩次用,全部用完後就會起效,能維持兩到三日。」
「足夠了。」
阿纏又提醒了一句:「香味有些重,你忍一忍。」
「好。」
從阿纏手中拿到香粉不久,林歲便回了對面的將軍府。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正好遇到了從正院走出來的大哥林奕,林奕見到她後溫聲與她打招呼:「歲歲,出去玩了嗎?」
林歲愣了愣,她與這位大哥的熟悉程度還不如親爹。
主要是他如今在禁軍當值,時常不在府中,他們平日裡也沒什麼可說的。
林歲對他態度還算好的原因與林城一樣,在知道山上的事情後,林奕也沒有怪過她,反而私下裡安慰了她一番,還塞給她一百兩銀子讓她去買點好吃的壓壓驚。
方才她給阿纏的那三百兩銀子,就有一百兩屬於林奕。
其實刨除因為林婷而對他產生的一些糟糕的印象,林奕已經算是很好的哥哥了。
「對,我朋友家住在對面,我去她那裡坐了一會兒。」短暫的愣怔後,林歲才回答。
見林奕一身常服,她便也問道:「大哥今日不用上值嗎?」
「與朋友換了崗,輪休兩日。」林奕耐心地對林歲道。
「哦……」林歲本想找個藉口離開,可目光落在手中的香粉上,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她抬頭看著林奕,問他,「聽爹說大哥很會下棋?」
林奕微愣,旋即笑道:「比父親是強了一點。」
「那大哥一會兒有時間嗎,能教我下棋嗎?」
「當然可以。」
林歲沒下過棋,林奕只能手把手教,可惜下了兩局他就發現,自己這位妹妹和父親一樣,在此道上毫無天賦。
如果妹妹只是輸棋也就罷了,她還讓丫鬟點了熏得人頭疼的香在房間裡,似乎打算借用外力贏上一局。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香燃著的時候,他還覺得頭疼,可等香滅了,他又覺得頭腦異常清明。
兩人下了十盤棋,林奕十戰全勝,林歲還不服氣,與他約好明日再戰,林奕才總算被放出了院子。
林歲目送林奕離開,沒感覺到他有什麼異常,也不知道這熏香到底有沒有起作用?
不過總覺得大哥有些嘮叨,還讓她好好背棋譜,不知道是不是熏了香的後遺症。
回前院的路上,林奕又遇到了林婷,林婷手中提著一個食盒,見到他後,眼睛一亮。
「大哥,你去哪兒了,我一直沒找到你。」走近了之後,林婷突然皺著眉停下腳步。
「大哥你怎麼一身的味道,好難聞。」
她似乎是真的覺得很難聞,還乾嘔了兩下。
林奕將袖子湊近聞了聞,在大妹妹那裡熏的香,味道淡了之後似乎還挺好聞的?
他沒有回答林婷的問題,而是問她:「你在這幹什麼?」
林婷捂著鼻子一臉嫌惡,一旁的丫鬟只好替她開口:「大公子,我們姑娘剛做了點心想給您嘗嘗,是不是姑娘?」
她扯了扯林婷的袖子,林婷連忙點頭,並將手中的食盒遞給林奕。
林奕平時並不吃點心,不過林婷似乎很喜歡送這些吃食給他,他不想讓妹妹傷心,便也沒有拒絕。
「多謝二妹妹。」林奕接過食盒後正要離開,卻見林婷面色遲疑地看著他。
那神情太過明顯,他想忽略都不行。
「二妹妹還有事?」
林婷垂眼看著林奕腰間的玉佩,說到:「大哥腰間的這枚玉佩真好看,能送給我嗎?」
林奕低頭看了眼腰間的玉佩,拒絕道:「這是我出生時祖父送的,不能給你。」
這玉佩品質不算上佳,他出生的時候,父親還只是四品將軍,祖父官職也不高,家中情況不如現在好。
他這塊玉佩的品質比不上林婷身上的玉墜子,林奕也不懂她為什麼看上自己這塊玉佩了,而且這是男子的款式,女子要來做什麼?
這還是林奕第一次拒絕林婷,她一臉的不可置信。
「可是、可是我想要。」林婷表情委屈,她不知道林奕這是怎麼了,他以前不是從來不會拒絕她的嗎?
林奕皺起眉,第一次覺得這個二妹妹不太懂事。
比起她來,強拉著自己下棋,還要偷偷搞些小動作的大妹妹就要可愛多了,可惜不愛笑。
但那絕對不是大妹妹的問題,一定是父親平時太過嚴肅,才讓大妹妹也總是繃著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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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09:58
第五十七章
第二日一早,林奕如平日一般去母親的院子裡問安,卻見大妹妹被攔在院外,那攔著她的丫鬟說出來的話讓人心寒。
那丫鬟睨著林歲,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大姑娘,夫人說了,往後你不必入正院,夫人也不願意受你的禮,她怕損了自己的壽數。大姑娘若是有心,可以在院外磕頭啊,奴婢一定如實告訴夫人。」
林歲昨日就沒能進去正院,今天又來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她們還真當她稀罕天天早起就為了見到姚氏和林婷的那張臉。
林歲倒也不與那丫鬟爭辯,正要離開,就聽到身後一聲呵斥:「放肆,誰允許你對我將軍府的嫡女這般說話?」
那丫鬟被驚了一跳,抬頭一看,竟然是大公子。
林奕來到林歲身旁,深深看了那丫鬟一眼:「你以後不必留在府上了。」
丫鬟趕忙跪地求饒:「大公子,奴婢只是轉達夫人的話,奴婢並未說謊啊。」
林奕卻看都不看一眼,對一旁的一名小廝道:「把管家叫來,將人發賣了。」
「大公子,奴婢是夫人的貼身丫鬟,你不能……」
林奕垂眸看她一眼:「或許也可以按軍中規矩處置你,二十板子,你選哪個?」
那丫鬟頓時噤聲,連求饒都不敢了。
林奕隨口處置了他母親的丫鬟,然後來到林歲身旁:「和大哥一起進去吧。」
林歲本來不想去的,可是見林奕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又想到他方才為自己出頭,她便也沒再拒絕,儘管她早就能夠預見進去之後會遭遇什麼。
還沒走進正房,林歲就聽到了屋裡人在說話。
姚氏道:「明日你舅舅與舅母便要來府上了,你與他們也多年未見了吧?」
林婷道:「女兒都要忘記舅舅與舅母的模樣了。」
說著她又撒嬌道:「母親,明日家中有客人,女兒想要一副新出的頭面,你一會兒陪我去金銀閣好不好?」
「行行行,都依你。」
兩人正母女情深的時候,林歲跟著林奕走進正房,原本還帶著笑容的姚氏立刻冷下了臉。
「誰讓你進來的,給我滾出去,丫鬟呢?」
林奕皺著眉擋在林歲身前:「母親的丫鬟不太懂規矩,已被兒子發賣了。」
姚氏第一次直面長子的冷臉,一時有些愣住了:「奕兒,你怎麼能插手後宅之事?」
「區區一個奴婢,竟然也敢對我妹妹不敬,兒子沒讓人打死她,已經是兒子心善。以往,母親就是被這些不知分寸的奴婢蒙蔽了。」
林奕看著再溫和,也是十六歲就上過戰場的人,他要是真沒脾氣,也治不了軍。
「母親,算了吧。」林婷對於林奕的突然冷臉也有些發憷,趕忙出聲勸姚氏。
姚氏不想因為林歲與長子起爭執,只好無視了林歲的存在,不看她也不與她說話。
林歲兄妹二人坐了一會兒便打算離開了,姚氏見狀出聲叫住了林奕。
「母親還有什麼吩咐?」林奕姿態恭敬地問。
姚氏瞧著長子面色似乎已經正常了,與坐在身旁的二女兒對上一眼,方才開口:「奕兒,聽聞昨日婷婷朝你要了塊玉佩,你沒給她?」
「是,那是兒子的貼身玉佩,祖父所贈,不好送人。」
姚氏微微頷首:「她今日一早就與我說了,她知道自己莽撞,特地挑了塊玉佩給你賠禮。」
邊說著,邊讓身邊的丫鬟將方才林婷拿出來的玉佩給了長子。
這玉佩上刻著林字,玉佩背面是一頭猛虎,猛虎周圍刻滿了雲紋。光線變幻的時候,那雲紋裡似乎隱約能見到很小的字藏在裡面。
林奕見母親與二妹妹都看著他,也不好當面拒絕,便接下了玉佩。
見他將玉佩收了,林婷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大哥,我送你的玉佩你可要日日佩戴啊。」
林奕沒拒絕,但也沒答應,只是覺得二妹妹說話有些不知分寸。
男女七歲不同席,即便將軍府的規矩沒這麼嚴苛,她也不該對自己兄長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他又擔心話說的重了,讓林婷難過,這種想法讓他略微有些不適。
收了玉佩之後又坐了一會兒,林奕便帶著林歲一同離開了。
一路上林歲都沉默不語,林奕以為她是因為母親的態度而傷心,思索良久才出聲安慰:「母親只是因為二弟的事遷怒了你,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府上有人欺負你,你來尋大哥,大哥替你做主。」
「知道了,大哥。」
其實林歲沒有傷心,她是有些奇怪。
自從被阿纏點破之後,林歲就覺得林婷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怪異。
先是去要林奕的玉佩,又借著姚氏的手非要送林奕一塊玉佩,那玉佩上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兩人分開前,林歲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詢問:「大哥,那塊玉佩你要戴著嗎?」
林奕看了眼手中的玉佩,玉質上等,應該價值不菲。
他搖搖頭:「畢竟是二妹妹的心意,回頭讓人收起來便是。」
「哦對了,大哥,一會兒別忘了來我院子裡教我下棋。」
「知道,待用完晨食就去。」
林歲回到自己的院子,吃了簡單的早飯,心中開始盤算起來。
等點完今天的香,想來大哥就能擺脫對林婷的偏愛,那讓他幫忙做點事,他會不會答應?
林歲心中有些忐忑,總覺得自己這位大哥正常起來的時候,好像是個比較守規矩的人,自己的要求會不會強人所難?
可她實在是找不到別人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剛過巳時,便有丫鬟來告訴林歲,大公子來了。
林歲將打好的香篆用線香點燃,親自迎了出去。
林奕才一進門,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濃香,他都有些習慣了。
他搖搖頭,與林歲來到窗邊的矮榻旁,與她對弈起來。
今日林歲比昨日略微有些進步,應當是聽了他的話,看了幾頁棋譜,但長進有限,依舊輸得一塌糊塗。
又下了兩盤棋,順道指點了林歲一番,林奕突然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敲在了他腦袋上一樣,嗡的一聲在腦中炸響,等他恢復過來,卻見自己妹妹正疑惑地看著他:「大哥,你怎麼了?」
林奕看了眼指間的白棋,搖搖頭:「沒事。」
他暗自運轉內息,並不是修煉出了問題,那聲音好像只是他的幻聽。
他將此事記下,心道若是再有幻聽,就得去父親那裡問一下了。
林歲在林奕突然發愣的時候便看到了,她燃的香已經燒盡了。
「大哥,你一會兒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啊?」林歲試探著開口。
「什麼忙,還需要你這般吞吞吐吐?」不知道為什麼,林奕此刻瞧著林歲,心中越發親近。
林歲又糾結了一下,才終於道:「我回府後不久,你與父親送來了許多禮物說要給我,其中有一對墨玉玉鐲我很喜歡,可是妹妹也喜歡,我們倆爭執的時候,玉鐲碎了一隻,母親將碎的給了我,好的給了林婷。」
她其實是真的很喜歡那對玉鐲,但記得這麼清楚,更是因為姚氏的偏心與林婷的搶奪。
那碎掉的玉鐲也是林婷故意摔碎,明明有丫鬟瞧見了,當時所有人卻都在指責她爭搶鐲子才讓鐲子碎掉的。
林奕皺起眉,他知道那對玉鐲,那是他從異族手中搶來的戰利品,知道大妹妹被找回來,雖然其中有許多波折父親並未直說,他也有些心疼這個大妹妹,便將那對鐲子送了回去。
「你想讓大哥替你做什麼?」
林歲飛快抬頭看了眼林奕,才道:「林婷與母親都不在府上,我想讓大哥帶我去林婷的屋子裡,將那隻鐲子換回來。」
林奕捏捏鼻梁,覺得大妹妹有點不省心。
「大哥,就這一次,林婷根本不喜歡那隻鐲子,她拿到之後一次都沒有戴過,她就是為了氣我,我不甘心。」
林奕本想拒絕,可這還是大妹妹一次央他辦事,雖然有些過頭,但……只是小姑娘之間的矛盾,也算是無傷大雅,況且那鐲子本就是他送給大妹妹的。
林歲都已經不抱希望了,結果林奕自己說服了自己。
「就這一次。」他伸出一根手指。
林歲立刻道:「我保證。」
然後跑去梳妝台前翻找裝著碎掉的墨玉鐲的盒子。
拿著墨玉鐲,林奕帶著她繞過了府中的丫鬟小廝,來到了林婷住的院子外。
林婷外出,她的貼身丫鬟都跟去了,院子裡其他的灑掃丫鬟則聚在院中一處閒聊,她房間的門是緊閉的。
林奕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周圍環境,便帶著林歲輕飄飄躍進了林婷的院子角落,那些在前院說話的丫鬟什麼都沒聽到。
然後帶著她從後窗進了屋子。
「去找吧,我在這兒等著。」
林歲快速走進內室,她一定要來林婷的臥房,當然不是為了鐲子,而是為了找證據。
或許找不到,但她總不能不嘗試。
林歲先翻了林婷的櫃子,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有些她見都沒見過,想來都是別人送的。
然後她又去翻了梳妝台,她在首飾匣子最底層的角落裡找到了與她手中墨玉鐲一樣的木盒。
林歲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完好的鐲子,她便將裡面的鐲子換了出來,將碎掉的那個放了進去。
梳妝台上還有許多瓶瓶罐罐,她挨個打開,都不是,然後她又去了林婷的床上。
終於,她在枕頭下,摸到了一個玉瓶。
林歲打開瓶子,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之前她詢問過阿纏詹草的味道,阿纏便說詹草帶著一股腥味很難掩蓋,如今一聞,還真是如此。
這瓶子裡裝了許多黃豆大小的藥丸,林歲擔心取多了被發現,便只取了一粒,然後將藥瓶擦乾淨放回枕頭下。
林奕只等了一會兒,就見林歲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內室。
「找到了嗎?」他低聲問。
林歲給他看了一眼木盒裡的墨玉鐲。
林奕點點頭,然後帶著林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院子。
兄妹倆一起做了壞事,好像感情都要更深厚幾分,午飯林歲時在林奕的院子裡吃的,雖然被餵了好多肉,但心情卻是愉悅的。
第二日一早,林城上朝,林奕去上值,姚氏正在為迎接親哥哥一家的到來而忙碌。
林歲趁著沒人注意,再一次去了阿纏家中。
她將偷來的藥丸給阿纏看,阿纏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告訴她:「這就是詹草製成的藥丸。」
從阿纏這裡得到答案後,林歲心下安定下來,她對阿纏道:「今日我舅舅一家便要來了,我得去好好準備一番,明日再來找你。」
「好。」
見林歲離開時腳步輕快的樣子,端著一屜剛蒸熟的雞汁湯包進來的陳慧有些意外地道:「她看起來心情不錯,有什麼好事發生了嗎?」
阿纏雙手托腮坐在桌邊,笑吟吟道:「大概是知道親戚來串門,高興吧。」
「這樣。」陳慧將湯包放下,「那的確是個好消息。」
巳時一刻,兩輛馬車停在了將軍府門口。
穿著華麗的姚氏在打扮精緻的林婷的攙扶下走出大門,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大哥與嫂子,她眼中泛起了淚珠。
「大哥,你終於回來了。」姚氏迎上前與大哥姚定邦執手相望。
她大嫂黃氏在旁冷眼瞧著,等姚氏轉過頭的時候,立刻換了笑臉:「妹妹,這些年不見,你這氣色是越發的好了。
「還要多虧婷婷這丫頭,若不是她時常開解我,我斷不會如此寬心。」
姚氏說完,林婷朝著二人行禮:「見過舅舅、舅母。」
聽到林婷的稱呼,姚定邦夫婦二人面色不變,姚氏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不愧是她養了多年的女兒,即便原本大嫂的女兒,如今也只是他們將軍府的姑娘。
這時,另一輛馬車上下來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人,高的那個身形削瘦,年約二十,看面相與黃氏更像一些,顯得尖嘴猴腮的,矮的那個只有十六七歲,長得更像姚定邦。
姚氏以往就不太喜歡大嫂的長相,不過黃氏那時候對她百般討好,她才勉強與她往來。
如今自然也不太喜歡大侄子的樣貌,但他可是一府的解元,這般有才情,便是長得不太如意,姚氏也忍了。
當初她的衡兒小時候十分聰慧,她也曾想過讓二兒子走科舉的路子,誰知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看著春風得意的大哥大嫂,姚氏暗暗嘆息。
「見過姑姑。」兩個侄子上前與姚氏見禮,她也將自己專門為兩個侄子準備的文房四寶送上。
兩個侄子面帶欣喜地接了禮物,口中連連道謝。
待姚氏轉身帶著姚定邦夫婦入府的時候,年歲更小的姚成章低聲與哥哥姚斐然道:「姑姑可真是小氣,就送了文房四寶,不是說將軍府家底豐厚嗎?」
姚斐然瞪了弟弟一眼:「噤聲。」
「別人又聽不到。」姚成章小聲嘟噥了一句。
與姚氏一同進了府,黃氏突然問:「妹妹,怎地不見你大女兒?莫不是那孩子不願意見我們?」
聽她提及林歲,姚氏不太高興,只淡淡道:「那孩子不太懂規矩,我已經讓丫鬟去叫了。」
等姚家人都在正廳落座了,林歲才姍姍來遲。
才剛一進門,就聽姚氏呵斥道:「你怎地如此沒規矩,讓你舅舅、舅母在這裡等你,還不快與長輩見禮。」
林歲的目光從姚定邦與黃氏臉上掃過,就是這兩個人,將女兒送來了將軍府,從此改寫了她的人生。
「見過舅舅、舅母。」林歲聲音淡漠。
黃氏瞧了眼林歲,冷笑道:「妹妹這規矩教的可不怎麼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她的仇人呢。之前聽傳聞,她還當眾與婷婷的未婚夫牽扯不清,這般人品,實在是不堪。」
姚氏臉上有些掛不住,想著以往黃氏都要捧著她,如今卻能借著林歲來嘲諷她,不由心中又恨林歲讓她難堪。
「這丫頭才被接回來沒兩年,規矩是差了些,當然不配與婷婷相比。」姚氏語氣頓了頓,「那件事,婷婷都不在意了,往後我再給婷婷找個更好的人家。」
黃氏道:「這是自然,婷婷可是妹妹悉心養大的,她那般好的孩子,你怎麼也不能讓她受了委屈。如今妹夫可是正二品,婷婷合該嫁入公侯之家。倒是你這女兒,可不能高嫁了,否則還不為家中惹來禍事。」
姚氏思索了一下,之前林婷未婚夫的祖父是當朝三品,她未婚夫也考上了舉人,這般家庭原本算是不錯了,如今聽了黃氏的話,倒也可以再考慮一番。
這兩人就當著林歲的面,肆意說起了她的百般不好。
末了,姚氏見林歲還站著,不悅道:「你只見了舅舅、舅母,不知道給你表哥與表弟見禮嗎?」
林歲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姚家兄弟,那高瘦的人看她的目光讓她格外厭惡。
她知道那種眼神,曾經村裡的地痞何六子也是這般看著村頭楊家的楊二妞,後來還想對她動手動腳,被楊二妞的父兄打斷了腿。
姚斐然見到林歲後眼睛便亮了,他最喜歡這般冷淡模樣的女子,之前在青州有一戶農家女就生得這般讓他喜歡,可惜他必須得回京,只得棄了那女子。
如今這個,比之前那個農家女更合他胃口。
見林歲始終不開口,姚斐然倒是開口為她解圍:「想來表妹是怕生,都是親戚,不必這般多禮。」
說著他起身上前朝林歲行禮:「表妹好,我是姚斐然。」
林歲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
「林歲,是不是我往日太縱容你了,竟讓你如此放肆,你表哥與你見禮,你是什麼態度!」姚氏終於忍不住,指著林歲怒斥。
「我自小就是這樣,若是看不慣,那就別叫我過來。」林歲說完後,抬眼看著姚斐然,「你要是再用這麼噁心的眼神看著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姚斐然面色一沉,心道這還是個身上長了刺的,沒關係,他就喜歡這種。等將軍府敗了,她落入自己手中,一定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林歲話音落下,姚氏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來人,給我掌嘴。」
「母親,你今天敢打我,我就敢出去讓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你大哥用自己的孩子頂替了我的身份,如今,還想逼死我。到時候,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的一雙好兒子,還有沒有辦法考科舉。」
姚定邦看向林歲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殺意,不過旋即他就轉向了姚氏,開口勸道:「算了,孩子還小,不懂事。」
「她哪裡小了,她就是想要氣死我!」姚氏又是氣又是恨,卻也怕林歲真的這麼做了,只能讓丫鬟將她趕出去。
林歲出了正院後直接出了將軍府,那兩個丫鬟見她離去,才回去告訴姚氏。
姚氏恨恨道:「那個孽障願意去哪裡都好,一輩子都不回來才好。」
黃氏在旁冷笑:「以前我就與你說過,這孩子與你相剋,如今怎樣,被我說中了吧。這才幾歲,就敢如此忤逆你,以後還得了。」
「妹妹是該好生管教她。」姚定邦也沉聲道。
一直到晌午,林歲始終沒有回來。
姚氏與兄嫂用完午飯後,便回去歇著了。黃氏離開正院不久,林婷也跟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去了府中的花園。
見左右沒人,林婷才走上前與黃氏說話。
「聽說林衡出事了?」黃氏問。
「腿瘸了人也廢了,是林歲親手打的。」林婷回道。
黃氏問:「難怪,這個林歲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你那藥對她就沒有一點效果?」
林婷語氣滿是埋怨:「可不是沒有效果,最近也不知怎麼了,林奕對我也不如以往那般好了。」
說著,她又撒嬌道:「娘,那藥一股子腥味,實在是太難吃了,什麼時候才能不用吃啊?」
「再等等。」黃氏好聲哄道,「如今你哥哥與弟弟都有了功名,但是氣運不夠,還需要再借些才行,我給你送來的那些借運的法器你可都送給了林奕與林城?」
「父親……林城那裡還沒機會送出去,但是林奕那裡已經送了,想必再過不久,父親大哥與小弟又能更進一步。」林婷嘻嘻笑道。
黃氏心中滿意,對林婷道:「你就安心在將軍府待著,盡早將借運的法器送到林城身邊,一定要讓他貼身佩戴,知道嗎?」
「知道,放心吧,有機會我就將東西送出去,他一定會聽我的話的。」林婷語氣中滿是自信。
這些年,她早就習慣了所有人都對她百依百順。
「咱們家全靠我的婷兒,若不是姚氏將你搶走,我如何捨得將你留在這將軍府。」黃氏一臉心疼地將林婷攬入懷裡。
「娘,我好想你。」林婷語氣中滿是依戀。
她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姚氏的親生女兒,娘說是姚氏見她有福,非要將她從娘身邊搶走,不得已娘才將她送了過來。
在她眼裡,她的家人只有爹娘與哥哥弟弟,而不是什麼安西將軍和夫人。
她留在林家,是為了全家的前途。姚氏害她自小不能在爹娘身邊長大,欠了她的,就該償還。
兩人短暫的在花園停留片刻,很快又各自離去,沒有人發現異樣。
申時,林城與林奕回了府。
父子二人與姚家人見過面後,又聊了聊朝中局勢,姚氏才笑著讓全家人入席。
她讓管家置辦了一桌酒席,全家人圍坐在桌前,林奕看了一圈,發現林歲不在,不由出聲詢問:「大妹妹怎麼不在?」
林城聞言也看向了姚氏。
姚氏面色一僵,還未開口,便聽黃氏道:「妹夫可要好好說說林歲那丫頭,她母親不過說了她兩句,她便當眾頂撞,還指責她舅舅,說我們將婷婷送來府上是不懷好意,你聽聽,這像話嗎?」
姚定邦瞪了黃氏一眼:「行了,不要跟妹夫胡說。」
說完,他笑著對林城道:「林歲還小,妹夫不必放在心上。」
「就是再小,表妹也不該頂撞了姑姑後不聲不響跑出府,身為女子,怎能如此肆意妄為,成何體統。」姚斐然也開口了。
這時,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林歲站在門口,目光從一桌子人身上掃過:「我再如何也比不上你們,把自己女兒送來別人家裡鵲巢鳩佔。」
「林歲,在你父親面前你還敢這般與你舅舅說話,你的禮數呢?」姚氏尖聲道。
林歲看向姚氏:「母親,你知道嗎,民間有一種說法,將自家的崽子送去別人家裡,就能借走別家的氣運。」
姚氏一愣。
「聽說大舅家的表哥原本很是愚笨,你們說,他怎麼就考上了解元呢?該不會,是借了林家的運吧?」
姚氏轉頭看向兄嫂,隨即又轉向姚斐然。
她記得,斐然這孩子小時候是真的非常蠢笨,來府上與衡兒一同玩耍,先生讓兩人背文章,衡兒不過半個時辰便能記下,他卻只能記住幾行。
對啊,他怎麼就突然考上了解元呢?
姚定邦見妹妹幾句話便被林歲挑撥,猛地拍桌站了起來:「你莫要胡言亂語。妹夫,今日我便是豁出這張臉不要,也不能讓你們女兒如此詆毀我姚家名聲!」
黃氏掩住眼中的慌亂,幫腔道:「可不是,這孩子莫不是失心瘋了吧,之前不過是說她幾句,便想毀了我兒?」
「父親,你快管管姐姐,她這分明是想讓家中不寧。」林婷見狀忙對林城道。
林城看向林歲,正想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大兒子壓住手臂。
林歲將眾人的反應都收在眼底,忽然笑了:「別急,舅舅、舅母、表哥表弟還有二妹妹,好戲才開始呢。你們送了我一個不一樣的人生,我也得一報還一報才是。」
就在這時,林府的管家慘白著一張臉衝進了廳內。
「將軍不好了,明鏡司派人圍了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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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0:13
第五十八章
「明鏡司,他們來幹什麼?」林城聞言面露疑色,立刻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他與明鏡司素無交集,府中也並未有妖魔鬼怪出沒,他們為什麼會登門?
林奕見父親往外走,趕忙跟了上去,其他人見狀也無暇再理會林歲,紛紛出了屋子。
林城還沒有出院子,就見一身朱紅色官袍,腰挎長刀的白休命帶著數十名明鏡司衛闖了進來,將整個院子都圍了起來。
林城腳步停下,對於明鏡司的霸道他早有耳聞,只是沒想白休命區區四品,卻敢擅闖二品將軍府,饒是他也產生了些微怒意。
「白大人帶了這麼多人闖入本將軍府中,有何貴幹?」
「捉拿逆黨。」
「白大人在與本將軍說笑?」林城雖然確定自己沒做過任何能稱得上謀逆之事,但聽到逆黨這兩個字,心中還是微微發緊。
難不成是軍中出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變故,牽扯到了自己?
可若是真的軍中出事,也不該是明鏡司來人。
他尚未想明白,就聽白休命道:「林將軍不如問問自己女兒。」
林城一愣,他轉頭去看林婷,林婷卻瑟縮在黃氏身旁,一臉茫然。
這時,林歲從房中走了出來:「是我請來的白大人。」
「林歲,你瘋了!你是想害死我們全家?」姚氏聲音尖利,要不是林奕阻攔,她已經撲向了林歲。
「大妹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林奕雖然面露不解,但還算理智。
「這就要問……舅舅與舅母了,哦,還有二妹妹,作為執行者,你應該很清楚啊。」
被點到名字的姚定邦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很快便隱去了,他強笑道:「外甥女這是什麼話,你不能因為怨恨我們,就胡亂編造罪名扣在我身上。」
「是胡亂編造的嗎?常年服食詹草,利用詹草的特殊能力控制林家人,舅舅不會以為沒有證據,我就敢去明鏡司報官吧?」
聽她準確地說出了詹草的名稱,姚定邦身體晃了晃,完了!
但他還強撐著辯解道:「這是污蔑,本官絕對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該不會是你們林家事發了,你故意將髒水潑到我們身上吧?」黃氏氣急敗壞地怒視林歲。
林歲不再與他們爭辯,而是看向林婷,問她:「詹草做成的藥丸好吃嗎?讓所有人都偏心你,這樣的感覺是不是很好,所以你才能數十年如一日的去吃那麼難聞的藥丸?」
「林歲,你在胡說什麼!」林婷咬死不認。
林歲笑出聲:「你知不知道,常年服用詹草,會損害壽命,你這些年得到的偏愛,都是用自己的命換來的。你吃了十幾年,如今只有不到十年的命了。」
林婷突然僵住,她不自覺地看向身邊的黃氏:「你在騙我!」
「你不信我,明鏡司的大人就在這裡,他們會告訴你真相的。」
林婷見林歲如此篤定,心中已然心了七分。
而正在看林家熱鬧的明鏡司眾人也沒有反駁林歲的話,似乎都在印證她所說的話。
「娘,娘你說話啊!」林婷突然轉過身,死死抓住身旁黃氏的胳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不是你讓我一直吃藥嗎,你不是說這種藥只會對身體好嗎,你說話啊!」
黃氏這時突然甩掉林婷的手,轉頭對白休命乾笑道:「大人,你可莫要聽她胡言亂語,我早些年就把她過繼給了林家,她和我們家根本沒有關係,她吃的藥我也根本不知道。」
「你說什麼?」林婷大概沒想到,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親娘放在她身上的。
「明明是你告訴我,是姚氏仗著勢大把我從你身邊搶走,你從小就讓人給我吃藥,讓我留在姚氏身邊,為父親鋪路,現在你說和我毫無關係?」
「本來就沒有關係,你自己做的事,不要妄想推到我們頭上。」黃氏的臉皮非一般的厚,即使這樣都還撐著不認。
林婷突然慘笑出聲,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笑話。
「大人,我有證據。」林婷突然收了笑,對白休命道,「從我懂事之後,她通過我身邊的丫鬟傳給我的紙條,信件我都留著呢,這些都是證據。」
「什麼,你怎麼沒把它們毀了!」黃氏終於繃不住,尖叫出聲。
她分明每次都叮囑,讓林婷將她們往來的信件都毀掉,務必不要被發現。
林婷也答應得很好,她怎麼也沒想到,林婷竟然陽奉陰違。
林婷定定地看著回避著她目光的同胞兄弟,還有她的親生父親,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當然是為了留念啊,娘不是說想我嗎,我也想你們。所以我按照爹娘的吩咐,每天都吃那難聞的藥丸,讓姚氏和林衡對我言聽計從,徹底取代林歲,我做的不是很好嗎?爹和娘在信中,不是一直誇我嗎?」
就在這時,姚定邦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下官認罪,是下官鬼迷心竅,用了不當的手段。下官這麼做就是想藉著林婷,趁機從妹夫手中撈點好處。下官怎麼敢生出謀逆的心思,還請大人明察!」
姚定邦砰砰砰地磕頭,很快額頭便磕得一片青紫。
白休命看著他幾乎要把自己磕暈在地,終於開口:「原本本官也覺得這是一樁小案子,但林姑娘的話給了本官一個新的思路。」
「什、什麼?」
林歲的聲音從姚定邦身後響起:「舅舅,我父親是當朝二品將軍,駐守西陵邊境,與異族征戰多年。我大哥如今是禁軍,護衛著陛下的安全。而你卻指使你的女兒用藥迷惑他們,讓他們暗中受到你的驅使。如果不是存了謀逆之心,你為什麼要針對他們?你分明就是想插手駐守西陵的邊軍,還想暗害陛下!」
「我沒有!」姚定邦幾乎要跳起來,他盯著林歲的目光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一樣。
他怎麼都想不到,林歲會這麼惡毒,她竟然將謀逆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
林歲居高臨下地看著姚定邦:「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證明了,你已經對陛下生出了不臣之心。」
「大人,大人她只是怨恨我,所以才故意出言中傷我。下官只是想借著他們升官而已,而且下官什麼都還沒做,不信您可以去查。下官根本不敢肖想兵權,也不敢對陛下不利!」
白休命垂眸,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含著笑意:「可本官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操縱邊軍將領,呵呵,其罪當誅。」
「不、不、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
姚定邦還想說什麼,已經被一擁而上的明鏡司衛堵了嘴,拖了下去。
原本還心存僥幸的黃氏與姚家兄弟全都跌坐在地,完了,他們全家都完了。
原本一切都還算正常,直到林婷被兩名明鏡司衛上了特製的枷鎖,人還沒押走,姚氏已經尖叫一聲撲了過去,瘋狂抓撓兩人,試圖阻攔他們。
連林城也要暴起,卻被一旁的林奕眼疾手快地攔下。
父子二人當場打了起來,看得出林奕修為不如林城,一直被他壓著打,但也成功阻止了林城朝明鏡司衛動手。
白休命興味盎然地看了半天,點評道:「林將軍修為不俗,在三境當中少有對手,林小將軍倒是天賦異凜,未來可期。」
一旁的江開湊上前,問道:「大人,看起來林將軍夫婦受詹草影響頗深,他們要怎麼處理?」
「將這府中所有人都帶回去,挨個檢查。」
「屬下明白。」江開立刻讓手下開始抓人,此時在府中的要抓,出了府的也要抓,總之一個都不能放過。
「封陽。」
「屬下在。」
「去搜林家人的院子,看看有沒有驚喜。」
「是。」封陽領命也帶人走了。
這時,林奕已經要堅持不住了。他挨了林城兩掌,因為是親生兒子,林城沒有下死手,但想要救林婷的念頭十分迫切,他下手重了些,讓林奕吐了口血。
「大哥,你沒事吧?」林歲扶住倒退的林奕,雖然很想罵人,但她也知道,爹會這樣多半是受了詹草的影響。
林奕抹了把嘴上的血痕:「沒事,就受了點內傷。」
林奕退去後,林城便想去追帶走林婷的明鏡司衛。
才走出兩步,一道白光閃過,白休命的刀已經橫在了林城的脖子上。
「來人,給林將軍上枷鎖。」
詹草的控制終究不敵自己的性命,林城沒敢妄動。
他從戰場上下來,能夠清楚的感知到周圍人對自己流露出的殺意。
他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動,白休命就敢下刀。
白休命身後的明鏡司衛抬上來沉重的枷鎖,迅速將林城手腳和脖子都銬上。
接著白休命又看向林奕:「林小將軍……」
「我與白大人一同回明鏡司接受檢查。」
「多謝小將軍配合。」
此時,林府內外全部被封鎖,明鏡司把守著林府所有出口。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住在周圍的人家幾乎全都出來看熱鬧。
人們遠遠地圍著,低聲議論著,都在猜測將軍府是不是犯了事被抄家了。
阿纏才用過晚飯,本來在院中納涼,聽到外面有人喊將軍府出事了,拉著陳慧就想往外跑。
可惜她的力氣可拉不動陳慧,陳慧拽住她的手,好笑道:「急什麼,將軍府又不會跑。你才剛吃完飯,走路要慢一點,免得一會兒腸胃難受。」
「我這不是急著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嗎,要是瞧不上熱鬧,我今晚都睡不著了。」阿纏嘟噥了一句,但還是聽話地放慢了腳步。
她們出去的時候,外面聚集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她與陳慧撥開人群,尋了處靠近將軍府正門的位置,這樣才能看得更清楚。
果然沒多久,就看到明鏡司衛押著一群人從將軍府正門走了出來。
先走出來的那些人裡阿纏只認得一個林婷,她身上戴著枷鎖,也沒了曾經的不可一世。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林歲果然夠果斷,上午才找到證據,下午就將他們都送進了明鏡司。」
阿纏對這個熱鬧很滿意。
沒一會兒,林家人也被陸陸續續押了出來,林城更是上了重鎖,周圍認出林城的百姓一片嘩然。
阿纏倒是沒替林城擔心,她也算是清楚白休命辦事的風格,林家人算是受害者,如果沒查出問題,應該不會有事。
最後走出來的,是林奕與林歲兩兄妹,白休命帶著一群明鏡司衛走在兄妹二人身後。
阿纏見林歲此時的表情是放鬆的,便放下心來。
這時林歲也瞧見了阿纏,偷偷轉頭朝她笑了一下。
解決了林婷和姚家,好像一直壓在她身上的石頭沒了,林歲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之前她刻意對著所有人豎起的尖刺也終於軟化了。
她只是陷入了一個怪圈。以前,她周圍的人都與林婷有關。她便以為自己陷入了絕境,她怨恨所有人,瘋狂地想要擺脫這種局面。
後來認識了阿纏,她才慢慢意識到,其實外面的世界沒有她見到的那麼狹隘。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姚氏那麼偏心不可理喻,她所處的環境是才是扭曲的錯誤的,只要走出來就好了。
現在,她親手摧毀了那個扭曲的世界。
阿纏也朝林歲甜甜笑了一下,偷偷揮了揮手。
下一刻,白休命的目光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阿纏嗖地收回手,轉開臉,把自己偽裝成看熱鬧的路人。
可惜白休命並沒有打算放過她,他不但走了過來,還帶著林歲與林奕一起。
「白大人,好巧啊,你是出來辦差的嗎?」阿纏見躲不過,只好朝對方露出好看的笑。
「本官來幹什麼,你不知道嗎?」
阿纏一臉你可不要污蔑我的表情:「我當然不知道啊。」
「那你和本官解釋一下,林歲為什麼會知道詹草。」
「我是在書上看到的。」這個問題之前在明鏡司衙門白休命就問過了,林歲也是這樣回答的,現在他卻問了阿纏,林歲擔心阿纏說漏了嘴,把她自己牽扯進去。
白休命並不理會林歲,依舊看著阿纏。
阿纏眸子閃了閃,附和林歲:「對,林歲很喜歡看書。」
「哦,那你知不知道,詹草的存在,早些年就被抹去了,大夏境內沒有哪本書敢記錄這個東西。」
阿纏傻眼,你們大夏是不是太霸道了,那只是一棵草啊!
「想好該怎麼解釋了嗎?」等了一會兒,白休命才開口問。
阿纏癟癟嘴:「想好了,是我告訴她的。」
「林奕沒有受詹草影響,也是你做的?」白休命這人,永遠都能抓到最重要的那個點。
阿纏沒辦法反駁,只好繼續點頭:「是我。」
「很好。」白休命偏頭朝下屬吩咐,「把她一起帶回去,配合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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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0:28
第五十九章
阿纏發誓,下次看熱鬧的時候,絕對不會跑到近前來了,她只是個無辜的圍觀路人啊!
兩名明鏡司衛上前,並沒有如對待林家人那樣將她押走,而是一左一右站在她兩邊,還做了個請的手勢,非常有禮貌。
「季姑娘,請。」
阿纏震驚,他們竟然還知道自己姓季,她已經在明鏡司混成熟面孔了嗎?
阿纏萬分糾結,總覺得這不像是一件好事。
一旁被隔開的陳慧見他們要將阿纏帶走,抬腳跟上去,卻被明鏡司衛攔了下來。
陳慧轉向白休命:「白大人,我……」
白休命還未開口,阿纏已經扭過頭:「慧娘,別擔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在家裡等我。」
陳慧又看了眼白休命,見他沒有反對,稍微放下心來:「好,你早去早回。」
阿纏隨著明鏡司的隊伍一起往明鏡司衙門走,前面被押著的姚家人和林家眾人不是垂頭喪氣就是神情恍惚,只有阿纏,一路上小嘴就沒有合上過。
阿纏已經走得有些喘了,還是鍥而不捨地努力追上白休命。
「白大人,我只是覺得林家人對待林歲和林婷態度太過古怪,感覺有些不對提醒了林歲一下而已。」
「我也沒有做別的啊,最多是私下裡配置了詹草的解藥,問林歲要了二百兩銀子,可是那香粉成本就是那麼高啊。為什麼女屍的骨頭會那麼貴,大人你們都不管管獵鋪的亂收費嗎?」阿纏說到後面開始強烈譴責起獵鋪來。
白休命唇角微微挑起,並未讓阿纏察覺。
「白大人,我這應該算是做了好事吧,你這麼英明神武,不如就把我放回去吧?」
騎在馬上的男人斜睨她一眼,仍舊沉默。
沒關係,阿纏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叭叭:「你看天都黑了,帶我去了明鏡司問兩句話還得把我送回家,多麻煩啊。不然你有什麼問題現在就問,我保證一定配合。」
「誰說本官要將你送回家?」白休命終於開口了。
嗯?
阿纏瞬間警惕起來,家都不讓回了,他想幹什麼?
「白大人,你可不能徇私枉法。我一直都是清清白白做人,從來沒有做過壞事的。」
阿纏的話終於換來白休命一個正面的眼神,他十分刻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是嗎,看起來不像。」
阿纏頓時不高興了,她覺得自己正直的人格被侮辱了。
「當然是了!」她大聲道。
「你聲音太大,驚了本官的馬。」白休命聲音和緩,「所以本官有權將你帶回明鏡司仔細審問……一整晚。」
阿纏瞪大眼,一句「狗官」在嘴裡滾來滾去,最後又憋了回去。
等他們終於到了明鏡司衙門,被抓來的人都被送去了鎮獄,林歲與林奕兩人也被分別帶走問話。
阿纏以為自己可能也要被問話,正等著人來呢,卻見一個年輕的儒生打扮的人匆匆跑了過來。
那人站定後語氣匆忙道:「白大人,下官尚未從典籍中找到解除詹草影響的辦法,下官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不用找了,讓她教你。」
阿纏一愣,隨即轉頭問白休命:「你帶我回明鏡司,是為了讓我做解藥?」
「不然呢?」白休命反問,「不是說清清白白做人嗎,既然沒做過壞事,怕什麼?」
阿纏傻眼,她這一路上浪費的口舌都是無用功了?
「你要是想知道解除詹草的辦法,可以直接和我說,幹什麼嚇唬我,我又不會找你要銀子。」
白休命點頭:「那就不給銀子了。」
阿纏:……
她今晚一定會氣到睡不著覺!
白休命可能是感覺到自己有些過分,特地又說了一句:「本官見你一路上解釋得很認真,不忍心打斷。」
阿纏磨了磨牙,想跟這個「狗官」拼了。
不過她很快想起了一件事:「你不是說關於詹草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嗎,他查閱的典籍中為什麼還有?」
那年輕官員憨笑:「將詹草從書中抹除的命令就是從我們明鏡司下達的,我們這裡當然有相關記載。」
「你們遇到過很多和詹草相關的案子?」阿纏好奇地問。
那官員看了眼白休命,見他沒阻止的意思,才道:「其實並不多,畢竟這東西用了之後弊大於利,誰會用壽命來換一時風光呢。」
「那將它列為禁忌,總有原因的吧?」
「這個……」年輕官員乾笑一聲,「姑娘還是問大人吧。」
「白大人?」
「先去配解藥,等配完了,本官再給你講故事。」白休命難得好說話了一次。
「行吧。」阿纏依依不捨地朝白休命揮揮手,「大人忙完了記得來找我啊。」
那年輕官員帶著阿纏來到配藥室,他對阿纏道:「在下劉仲,是明鏡司的醫官,還請姑娘不吝賜教。」
「我叫季嬋,劉大人叫我名字就好。」與劉仲互相介紹了一番,阿纏不再浪費時間,直接將所謂的解藥說了出來。
「只有一味女屍的骨粉?」劉仲聽完後不可置信地重復了一遍,「這麼簡單?」
「起作用的成分只有玉骨粉,不過玉骨粉不易燃燒,且散發著腥味,所以我配了些氣味濃重,還易燃的香粉,做成了熏香。」
「姑娘果然很有見地,還請賜教。」說完朝阿纏深深一揖。
「劉大人不必如此。」阿纏避開了他的禮,心中卻道,這才是求人辦事的正確態度嘛。
她將自己用的配方告訴了劉仲,然後道:「也不能算是真正解藥,這種熏香要使用兩次才能有效壓制詹草帶來的影響,但並不能徹底解除,想要持續性壓制,只能繼續使用骨粉。」
「這倒無妨,等詹草的使用者死後,詹草的效果就會徹底消失。我們配置解藥,也是為了讓受害者在接受調查時意識是清楚的。」
劉仲朝阿纏解釋道,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但他不適合說太多,如果這位季姑娘能讓白大人開口,說不定她會知道真相。
「這案子會調查多久啊?」
「說不好,快則十天半月,畢竟涉及到當朝二品將軍,還需要調查詹草的來歷以及背後是否有人推波助瀾。」劉仲說了幾句後便不再深入了。
阿纏的關注點卻全都歪到了另一邊:「那豈不是要用很多玉骨粉?」
一根骨頭只夠一個人一天用的,一根九十兩銀子,林家這麼多人,半個月那要多少銀子?
「季姑娘不必擔心,女屍的骨頭我們明鏡司大庫中應該有不少,足夠用了。」
阿纏立刻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劉仲叫來了人,拿著他的腰牌去明鏡司的大庫取女屍的骨頭還有一應材料,他則與阿纏留在了配藥室內閒聊。
不多時,就有兩名明鏡司衛抬來了一個箱子,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了一箱子的玉骨。
這些玉骨材質上乘,每一個都晶瑩玉潤,看著就價值連城。
阿纏突然想要拋棄自己正直的人格,偷幾根骨頭回家。
拿到玉骨後,劉仲在阿纏的指點下開始處理骨頭,將玉骨磨成粉末,又與其他香料粉末混合。
等香粉製成後,劉仲取了一點香粉點燃,阿纏聞了味道後點頭道:「和我調製的味道一樣。」
這時,配藥室外傳來敲門聲,方才只負責動嘴的阿纏過去開門,門外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江開看到阿纏後立刻露出笑臉:「季姑娘,你也在呢。」
「江大人。」阿纏眼睛彎彎,「你是來找劉大人的嗎?」
「對。」
江開走進配藥室,劉仲正在將十份香粉分別裝好,抬頭看到江開後問道:「可是大人有什麼吩咐?」
江開道:「林將軍在鎮獄裡發狂了,大人讓你將配置好的解藥先給他用上。」
「這麼嚴重?」劉仲有些意外,隨後道,「我親自去一趟鎮獄,順便將他的情況記錄下來。」
江開點頭,他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劉仲要和江開一起離開,阿纏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便十分自覺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劉仲可能覺得她是香粉的製作者,竟也帶著她一起進了鎮獄。
林家人因為是受害者,被關在了鎮獄第一層,阿纏也在這裡關了一段時間,對這裡的環境適應良好。
很快,江開引著他們來到了關押林城的牢房中。
還沒靠近,阿纏就聽到了撞擊聲,似乎有人在用身體牢房的欄桿。
走進了她才發現,發出聲音的是林城。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失控的林城,按說就算被詹草的使用者控制,他也不該反應這麼激烈。
她轉頭看了眼劉仲,劉仲似乎早有預料,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你知道林將軍這是怎麼回事嗎?」阿纏見江開打開牢門走進去,將帶著枷鎖的林城制服,她小聲詢問劉仲。
劉仲點頭:「當詹草的使用者意識到自己瀕臨死亡時,受影響越重的人,反應就會越激烈,這可能是一種特殊的保護機制。」
「你以前遇到過?」
「沒有,衙門裡的案卷有記載過相同的情況,不過對方受影響的時間短,情況遠不及林將軍嚴重。」
江開將林城掀翻在地後,一屁股坐在他背上,朝著小聲嘀咕的倆人道:「別聊了,快點上解藥。」
劉仲走進牢房,將香粉取出,又從懷裡掏出香爐等一應用具,還有一口袋香灰,當場打了個香纂。
江開見狀簡直想要翻白眼,忍不住道:「劉仲,下次能配個正經的解藥嗎?」
劉仲頓時不樂意了:「這解藥可是季姑娘研製出來的,哪裡不正經了?」
一聽是阿纏做的,江開立刻閉上了嘴。
濃鬱的香味在牢房內散發開來,原本掙扎不停地林城慢慢不再動了。
等香粉燃燒殆盡,林城終於開口:「我……這是怎麼了?」
江開低頭看了眼林城,見他眼神似乎清明了幾分,才從他身上起來,笑呵呵地將人從地上拉起來,甚至還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林將軍方才被控制失去了意識,在下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制住了將軍,沒讓您傷到自己。」
阿纏在外面撇撇嘴,不愧是白休命的下屬,睜著眼睛說瞎話。
你方才差點一屁股坐死林將軍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有勞了。」林城語氣誠懇。
隨後他打量了一番周圍環境,開口詢問道:「這裡是明鏡司的鎮獄?」
「是,還請林將軍見諒,案子調查結束之前,你只能留在這裡,免得失控。」江開道。
「無妨,不知我什麼時候能見到白大人?」
「林將軍。」白休命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他突然出聲,把毫無準備的阿纏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白休命順手扶了下她的背,等她站穩後才放開手,走向前。
「此番多謝白大人了。」意識恢復清明之後,林城當然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人控制,甚至還一度失控。
「林將軍不必客氣,都是林姑娘及時提醒了本官。」
想起林歲,林城面色和緩下來,要不是林歲警醒,他們全家怕是都要受人掌控了。
又與林城說了幾句話,白休命便帶著幾人離開了。林城暫時還不算完全恢復正常,得明日再熏香一次之後才能問話。
出了鎮獄,還想與阿纏探討一番的劉仲被江開順手拎走。
阿纏則湊到白休命身邊:「白大人,我都已經幫你把解藥製出來了,你的故事呢?」
「前朝有位皇子曾利用詹草爭寵,但是很快就被發現了。」
阿纏不太滿意被略過的步驟:「怎麼發現的你倒是詳細說一說呀。」
白休命看她一眼:「這個是皇室機密。」
行吧,不聽就不聽,還要嚇唬人。
「那你繼續說。」
「後來皇帝下令將皇子處死,結果人被處死的前夜,皇帝突然失控,幾次下令想要將皇子釋放。」
阿纏終於知道劉仲說的案卷出自哪裡了,竟然是皇室的案子。
「那後來呢,皇帝把人放了?」阿纏追問。
「那一代的明王提前處死了皇子,皇帝醒來後震怒,將那名皇子的家眷以及屬官盡數處死,相關涉案人員,夷九族。」
那位前朝皇帝以脾氣好聞名,這件事算是他當政期間最大的案子。
阿纏撇撇嘴,人類的皇帝膽子小,脾氣是真的大。
不過好像也挺正常,這東西操控人的過程算是潤物細無聲,可最後的反撲確實很嚇人,不過最後這種情況似乎只針對人族。
她會知道詹草,其實是因為有妖族也會吃這種東西,有些妖天生長得醜,化成人形也醜,於是就吃詹草騙媳婦。
但是詹草對妖族的影響很小,非常容易擺脫,於是就會夫妻相殘血濺當場。
阿纏在青嶼山上見過一個臉是方形的同族,他就總喜歡吃這東西,可惜直到阿纏離開青嶼山,他也沒騙來一個同族的媳婦,簡直是悲劇。
想來那位皇帝一開始應該沒覺得事情多嚴重,所以才只重罰了皇子一人,後來卻發現情況失去控制,他也失去了控制,才雷霆震怒。
聽完了一點都不精彩的皇室秘辛,阿纏覺得自己有點虧,她瞄了白休命兩眼,試探著問:「白大人,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就不想給我點獎勵嗎?」
「你覺得本官想嗎?」
「我覺得你想!」
「那本官應該獎勵你什麼好呢?」白休命從善如流地問。
「劉大人說明鏡司中有許多市面上看不到的禁書,我能看看嗎?」阿纏眨巴著眼睛問。
「不能。」
「我要黑虎妖的皮。」阿纏飛快說出自己的目標。
「那還是看禁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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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0:49
第六十章
阿纏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誰要看書,一點意思都沒有,人類總喜歡禁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才沒興趣了解。
小心思這麼輕易就被看透,她只好轉變風格,開始曉之以理:「白大人,你說你能這麼快斬殺虎妖,是不是也有我一半功勞?」
「哦?怎麼說?」白休命配合地問。
「要不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忍著對虎妖的恐懼和它虛與委蛇,將它哄到你面前,你也不能那麼容易就殺了它。你們明鏡司論功行賞的時候,怎麼也不該把我忘記了呀。」
「這倒是本官的錯了?」
阿纏立刻大度地原諒了他:「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那我的虎皮呢?」
白休命沒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只是問道:「你要虎皮幹什麼?」
阿纏回答的十分坦然:「做褥子啊,我之前就覺得那頭虎妖的皮毛很暖和,冬天的時候鋪在床上取暖一定比湯婆子管用。」
白休命沉吟著,沒有表態。
「為了那張虎皮,我提前為它設計了一張三米長的大床,白大人,你忍心讓我的設計束之高閣嗎?」
「聽起來,你確實很需要這張虎皮。」
阿纏猛點頭,對,就是這樣,她太需要了。
「東西進了明鏡司,就屬於衙門。」白休命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本官允許你買,一千兩銀子。」
阿纏深吸了口氣:「大人,憑我們的交情怎麼能要一千兩銀子這麼貴。」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
白休命語氣帶著遺憾:「看來你不是誠心想要,那本官只好將虎皮交給想要的人了。」
「我要!」
阿纏的第一次講價,以失敗而告終。
雖然一千兩銀子買到一頭三境虎妖的皮毛已經算得上白休命做好人好事了,但她也付出努力了啊,她還付出了那麼多銀子。
早知道就該讓慧娘跟來了,她可會講價了,阿纏心中扼腕。
「大人,我能先去看看我的虎皮褥子嗎?」阿纏怕他臨時反悔,打算一會兒就搬著她的虎皮回家。
「虎妖涉及的案子尚未審完,還需幾日才能處理虎妖的屍身。」
阿纏不信任地眼神飄了過去:「過幾日,你該不會就背著我把皮給其他人了吧?」
她可是知道,人族一直很喜歡妖怪的皮毛,那頭黑虎的皮毛肯定很搶手。
「你若是擔心,可以先付訂金,本官一定給你留著。」
阿纏摸摸自己的錢袋,十分大氣地從裡面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將它塞進白休命手裡:「你收了我的訂金,不許反悔了。」
白休命竟也沒嫌棄銀子少,順手將銀子收起來:「好說。」
「大人,你們明鏡司斬殺的妖族,最後是不是都會被分解,將有用的部位留下啊?」阿纏狀似好奇地問。
白休命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你想問什麼?」
阿纏目光微微閃,這人還真是敏銳。
「我是想問,那頭救過我的狐妖的屍身……也是這樣處理的嗎?」
阿纏並不像人族那般,覺得死後屍身不容損毀。他們妖族的傳承用人類的話來說,是野蠻和血腥的。凡是敵人,都可以被獵食。
她只是覺得,雖然自己離開肉身的時候模樣不太好看,但畢竟也算是自己的屍體,要是也能買走,就一起買了。
「你要它的屍身打算做什麼?」
「埋了啊,好歹救過我的命呢,我也該逢年過節去上上香掃掃墓。」阿纏回答的理所當然。
「看不出,你還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我當然是了。」
「可惜,狐妖的屍身不在明鏡司。」
「不在明鏡司?那在哪裡?」阿纏有些意外,難道是青嶼山知道她死了,將她的屍身要了回來?
可她隨即就放棄了這個想法,不可能,祖母不喜人族,與大夏幾乎沒有來往,當初妹妹失蹤的時候她都不在意,如今自己死了,她怕是一樣不會多看一眼,更不要說將自己的屍身要回去了。
而且她的內丹都沒了,對妖族來說,恐怕只剩下一點血肉有些價值,祖母怕是瞧不上。
那會是……北荒那邊嗎?
阿纏想到這裡,微微蹙了蹙眉,心情有些不太愉快。
「那具屍體被明王要走了。」白休命倒也沒有隱瞞。
「明王?」這個答案是她萬萬沒想到的,「明王要那具屍身做什麼?」
「需要本官替你問問他嗎?」
阿纏猛搖頭:「大可不必,我就是有一點點好奇,並不想知道真相。」
明王可是五境修士,他們好像能看透許多秘密,就像她的祖母那樣。天知道他能不能看出自己的異常,阿纏可不想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阿纏沒有追問的意思,這個話題便到此結束了。
事實上,白休命並非不知道原因。
明王那時給的答案是,那頭狐妖的父輩與他有舊,既然是故人子嗣,屍身便交由他收著。
將來若是有機會,就交給她的長輩。
涉及到明王的私事,白休命不會隨意告訴其他人。
與白休命說完話,阿纏看了看天色,絕對已經過了宵禁,她今晚要怎麼辦?
「大人,解藥都做完了,我現在能回家了嗎?」
「等你的口供錄完,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好吧。」阿纏勉強應下,隨即又問,「你不送我嗎?」
「本官要審案。」
「審林婷和她全家嗎?大人,能不能旁觀?」阿纏頓時來了興趣,突然不太想回家了。
「你說呢?」
阿纏撇撇嘴,就知道不行。
白休命叫來了一名下屬,讓他帶阿纏去問話。
整個過程很短暫,對方只詢問了涉及詹草的一些問題,以及她和林歲的關係,原本最難解釋的是她為什麼會認識詹草,但這個問題被刻意略過了,大概是白休命有過交代。
問完了口供,阿纏在下面畫押,接下來就沒她什麼事了。
等那名明鏡司衛打開問詢室的門,阿纏就看到封陽站在門口。
「季姑娘,大人讓我送你回去。」
「勞煩封大人了。」
阿纏打了個呵欠,她已經有點睏了。
回去的路上,她試圖從封陽口中打聽出一些新的消息,可惜這人嘴太嚴,不是不能說,就是說了大人會打死我,阿纏只能抱著一肚子的疑問回到了家。
阿纏離開明鏡司衙門之後,白休命回到衙門正堂,此時堂中燈火通明,左右兩排明鏡司衛腰間挎刀,神情嚴肅。
「將姚定邦帶上來。」白休命落座後,沉聲開口。
不多時,渾身汗濕的姚定邦被人拖到堂上。
「大人,大人我什麼都招。」甚至不需要白休命開口,姚定邦已經開始不停磕頭了。
他原本還想要瞞下一些罪行,想著或許能輕判。
可是進了鎮獄後,不管他想不想說,最後該說的不該說的,他恨不得全都交代清楚。
鎮獄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人也不在乎他的身份,他們根本就沒想他活著。
姚定邦原本就貪生怕死,哪怕知道自己這次難逃一死,可能拖一日是一日。
「你是從哪裡得到的詹草?」白休命開口問。
「是黃氏從她娘家那邊得到的,她的一個姑婆以前住在北荒,那裡能買到詹草,也是她告訴了我們詹草的用途,我當時真的只是一時糊塗,聽信了她的話。」
「拿到詹草後你做了什麼?」
「我、我們將詹草餵給了剛出生的婷婷,又找了個女冠和我妹妹偶遇了幾次,我告訴她一些我妹妹的私事,我妹妹就被那女冠哄騙住了。」
「繼續。」
「後來,女冠告訴我妹妹,她腹中的孩子與她相剋,我們又暗中使了些手段,讓她在生產的時候遇到了危險,她果然信了。」姚定邦喘了幾口氣,將這些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說出來之後,他反倒輕鬆了。
他繼續道:「後來,在黃氏和那女冠的勸說下,我妹妹將她女兒送走,黃氏又抱來了我女兒替代了她的女兒。」
他一口氣將事情說完,抬頭看了眼坐在堂上神色漠然的白休命:「大人,我真的沒有騙你,那時候我才是個七品小官,我們姚家也敗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妹夫,可我妹妹瞧不上我,根本不想幫我。我就想著,想著用自己女兒來換些好處。抱養了婷婷後,我妹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對我態度也好,私下裡給了我不少好處。」
「你是想告訴本官,從林衡與姚氏等人屋中搜出的借運法器,與你無關?」
「有關。」姚定邦聲音顫抖著道。
「理由?」
「因為、因為我妹妹給的好處不夠,她給我的銀錢我都用來買詹草,沒有銀錢活動,我的官位升得太慢,好多年過去了還只是個六品官,可妹夫卻能一步登天,直接被封為二品將軍。我一時、一時鬼迷了心竅。」
「這一次是誰幫了你?」
「是……」姚定邦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是黃氏的弟妹,她發現了黃氏和姑婆的交易,就也找上了黃氏。」
「名字。」
「申悅華。」
「申……西陵申家?」白休命只是略微思索,便開口道。
「是,聽說她是申家的遠親,我以前聽人說過申家人厲害,他們家族出了許多獵妖師,雖然不入朝為官,在民間卻很有威望。」
白休命並不需要他解釋,而是繼續問:「申氏做了什麼?」
「她給了我們一對玉佩,其中一個刻了我兒的生辰八字,一個刻了林衡的生辰八字。婷婷將刻了我兒生辰八字的玉佩給了林衡,讓他貼身攜帶,誰知不久之後,我兒好像一下子開了竅,竟考中了童生。」
一開始,他就知道長子愚笨,並未對他抱有太多期望,只想他平安。
可後來,長子考上了童生,考了秀才……他對長子的期望就越來越多,也就越來越無法收手。
「本官記得你有兩個兒子,他們都借了林衡的運?」
「我小兒子借的是婷婷未婚夫的運,可惜他的才運太過一般,還不如從未科舉過的林衡。」
姚定邦語氣中流露出一絲不滿。
「你又是借了誰的運?」
「是……是林城與林奕兩人。」
感覺到白休命看過來的冰冷目光,姚定邦還試圖辯解:「我並未常年借運,他們兩個很少回來,婷婷接觸不到他們,只能將借運法器放到他們房間中,他們每次回來上京我才能借到一點,對他們影響不大的。」
「姚大人倒是很誠實。」白休命道。
「不敢、不敢隱瞞大人。」姚定邦再度磕頭,「大人,下官自私自利,卑鄙無恥,但下官真的沒有一絲一毫對陛下不敬的心思啊,還請大人明查。」
「本官知道。」
姚定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之色。
但隨即,白休命的話就將他打落懸崖:「可惜,姚大人不知道,前朝皇帝曾下過旨,在明鏡司的諸多律法中添加了一條,凡有人以詹草等物迷惑官員,等同謀逆,誅族。」
姚定邦一下子癱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他完了,完了。
彷佛傻了一樣的姚定邦被拖走了,很快,黃氏又被拖了上來。
接著是姚家的一對兄弟。
白休命挨個問過口供後,得到的供詞相差不大。
等問案結束,他坐在堂上沉思。
姚定邦與黃氏雖然是此事謀劃者,但他們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是借運之事,如果別人的運道才氣只靠法器就能輕易借來,這世道早就亂了。
這其中,定然有些不為人知的隱秘,而這個隱秘,只有主持借運的申氏知曉。
申家在西陵勢大,林城卻在幾年前成了安西將軍駐守西陵,他很難不將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看來申家人的手,伸的有些長了。
白休命起身:「江開。」
「屬下在。」
「黃氏與姚氏二族涉嫌謀逆,將全族人都帶回明鏡司受審。」
「是。」江開領命離開。
姚氏一族本就在上京,黃氏一族的主支也是前兩年搬入了京中,倒是省了他不少的事。
至於其他族人,那就只能通知地方配合抓人了。
明鏡司一夜之間抄了京中兩個小家族,用的還是謀逆的罪名,第二日的朝堂又有人開始彈劾明鏡司濫用職權。
不過這次皇帝沒有看熱鬧,而是直接開口斥責了彈劾明鏡司的御史,甚至將其貶出了上京。
朝臣們立刻知曉此事的嚴重性,誰也不提了。
早朝後,皇帝將白休命叫去御書房詢問案件相關,最後問到了申氏,白休命開口道:「臣派人去的時候,申氏已然自盡身亡,還留下遺書,將一切罪行攬下。」
皇帝哼笑一聲:「她倒是消息靈通,連明鏡司都能插進探子,朕還真是小瞧了申氏一族。西陵那邊,怕是不安分了。」
白休命沉默不語,陛下口中那個最不安分的人,是他的生父西陵王。
皇帝看他一眼,無奈道:「朕跟你說話呢。」
「臣即刻帶人屠了申氏一族,為陛下出氣?」
皇帝沒好氣的扔了個硯台過去,白休命接住,順手收好御賜名硯。
「申氏一族你多派些人盯著,他們與妖族多有聯繫,朕遲早要處置他們。」
「陛下英明。」
「林城……倒也算是被人蒙蔽,便不追究他了,他什麼時候能恢復正常?」皇帝問。
「最多半個月,待臣將案子審完,便會即刻將罪魁禍首處刑,借運之事對林將軍父子影響不大。」白休命說道。
「好,等他恢復了,讓他提早回西陵。宋國公的那個嫡子修為雖然不錯,但能力還是差了些,需要好生磨煉,西陵邊軍將領的狀都告到朕的御案上了。可惜了先代宋國公的精明頭腦,既沒有傳給嫡子也沒有傳給嫡孫。」
皇帝的這些嘮叨話,白休命只是安靜聽著並不插嘴。軍中之事,他無權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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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1:13
第六十一章
之後幾日,阿纏一直沒見到林家人被放歸,想來案子還未結束。
若是其他的案子,市井中還會有些流言傳出,可涉及到明鏡司,大家好像都很惜命,什麼流言都沒有,這讓阿纏很是不滿意。
陳慧見她接連幾日每天都要出去瞧一眼將軍府緊閉的大門,不由有些好笑,這日見天氣好,便和她商量:「昌平坊那邊已經開始動工了,要不要過去散散心?」
阿纏想了想,點點頭,最近實在有些無聊,她打算順便去書鋪的徐老板那裡挑些話本回家看。
陳慧駕著馬車帶著阿纏往昌平坊去,途經安平坊的一家書鋪前,阿纏見到不少書生打扮的人圍在書鋪外,似乎在爭著買書。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生意這麼火爆的書鋪,忍不住探出頭去多瞧了幾眼,隱約聽到百戰神將這樣誇張的稱呼。
看來他們買的多半不是什麼正經書,誰家好人叫百戰神將啊。
上次風靡書鋪的還是嚴青天,現在嚴青天已經在家發爛發臭了。
上一個被人叫戰神的,是鎮北侯,正關在家裡面壁思過呢。
阿纏覺得,如果這個百戰神將有原型,下一個倒黴的可能就是他了。
馬車經過安平坊,很快來到了昌平坊。
阿纏一眼便看到了自家的鋪子,不過短短十幾日,原本毀掉的鋪子已經被拆除了,新房子的地基早已打好,連房子的基本框架都已經成型。
後院的三間屋子被推倒,與她買下的新院子連在一起,重新砌了牆,圍成一個更大的院子,也正在蓋新的屋子。
前後院加起來,足有十多名工匠在忙活,看他們的速度,最多半個月,房子應該就能完工了。
陳慧上前與工頭說了幾句話,那工頭連連點頭。
這些時日,房子重建的事一直是陳慧負責,工頭也是她通過牙行找來的。
工頭對這位看起來溫和,卻十分有主見的夫人不敢有半分糊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面對這位夫人的時候,他總是會不自覺的膽寒。
之前他與手下的工匠說起,其他人竟然也是同樣的感覺,他們都覺得這位夫人不簡單,做工的時候便越發謹慎。
陳慧倒是沒察覺工頭的不對,她對工頭還是比較滿意的,雖然銀子花的多了點,但他手下的工匠做事認真,倒也值這個價格。
阿纏在馬車上看了一會兒,便下了馬車朝徐老板的書鋪去。
她的房子要重建,難免會打擾到旁邊鋪子的生意,一開始,陳慧便已經和左右鄰居打了招呼,還送了禮物。
徐老板樂呵呵地收了,另外一邊的鄰居顯得不太高興,東西收了,然後把陳慧趕走了。
這次阿纏依舊帶了禮物給徐老板。
「徐老板,你瞧我帶了……」阿纏拎著兩斤從御珍閣買的上好的醬牛肉走進書鋪,一進去就被裡面黑壓壓的人給驚住了。
徐老板被擠在人群中,不得已站在一張椅子上朝周圍的人喊:「諸位,不要急,今日百戰神將錄第三冊還剩下十本,沒買到的明日還可以來買。」
立刻有人不滿地喊道:「憑什麼明天買啊,我今天就要看!」
「就是,今天就要看。」
徐老板抹抹額頭上的汗,心中也很是無奈。
最後,他只能按照先來後到,將十本書賣了,又好聲好氣地安撫了其他人,才將一群人送走。
「徐老板,生意興隆啊。」阿纏笑道。
「季姑娘,你可莫要打趣我了,小本經營,小本經營。」徐老板呵呵笑道,隨後看向阿纏手中的紙包。
他的深深嗅了嗅,眯起眼:「這味道,是御珍閣的醬牛肉?」
「是啊,我方才經過御珍閣,便順手買了送給徐老板。」
徐老板也不與阿纏客套,接過她手中的油紙包,然後做出請的手勢:「哎呦貴客,快請上座。」
阿纏笑著找了張椅子坐下,徐老板親自端上來兩碟點心,還有一杯酸酸甜甜的烏梅湯。
「方才被爭搶的可是新出的話本?」她捏起一個杏仁酥,小口地咀嚼者。
「可不是,也不知那書作者寶木山人是何來歷,書中配圖配詩,都是他本人所做,不但文采斐然,故事更是入木三分,也不怪這書才一面世就受眾人追捧。」
「可我聽那書的名字似乎……」
徐老板忍笑道:「許是這位先生偏好通俗易懂的書名。」
「那這話本到底講了什麼?」阿纏不由好奇。
徐老板簡略與她說道:「其實就是講一個農戶出身的小子,自小生活悲苦,父母雙亡又被兄嫂趕出家門投軍,後來那小子在軍中經歷過無數場戰役,幾經生死,最後拜將封侯的故事。」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之前她也看過類似的故事。
徐老板立刻道:「故事核心雖然差不多,可寫的人不同,差別可就大了。」
「季姑娘有所不知,這書中的主角天資聰慧,第二場戰爭中更是直接改寫戰局,你覺得這故事有些誇張,偏偏你找不出他的破綻,只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
「尤其那戰爭場面的描寫,看得人熱血沸騰。這不,第三冊才推出沒兩日,就已經有無數人搶著買了。」
「能寫出這樣聰明又有本事的主角,想來這位寶木先生也當是不凡。」
「誰說不是呢,一開始大家還猜測寶木先生是哪家書院的才子,第三冊書看完,現在都已經往翰林院去猜了。」
徐老板把這位寶木先生的書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阿纏不禁意動:「徐老板手中可還有多餘的話本?」
徐老板嘿嘿一笑:「要是旁人那是斷然沒有了,不過季姑娘方才送了我兩斤牛肉,足以換來三冊話本。」
他去了後面書庫翻箱倒櫃,沒一會兒,拿了三冊新的話本遞給阿纏。
阿纏剛接過,就見外面走來一白面書生。這書生二十出頭,身穿青色布衫,身後背著書箱,兩個畫卷從書箱中探出一角。
那書生一眼見到與徐老板說笑的阿纏,先是一愣,隨即邁步走了進來。
「徐掌櫃。」書生朝徐老板行禮。
「宋公子,我可算是把你等來了。」徐掌櫃一見來人,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迎上前去,「前兩日我店中老客想要買幅字畫,可惜我店裡的字畫他一件都沒瞧上,我就想著也只有宋公子的畫才能讓他滿意了。」
書生被徐掌櫃誇的臉頰微微泛紅。
徐掌櫃幫他拿下書箱,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兩卷畫。阿纏也湊了過來,那書生轉頭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畫卷被打開,一幅畫的是荷花,一幅畫的是山水,山水畫上還有提字。
阿纏不太能夠欣賞山水畫,但這一手字卻讓她很是驚豔。
倒是那幅荷花,只是稍一錯眼,花瓣似在微微顫動一樣,讓人驚嘆。
徐掌櫃趴在長桌案上,仔仔細細將兩幅畫欣賞了一番,末了心滿意足地讚嘆道:「宋公子大才啊,這般佳作,我都不忍心賣給旁人。」
「徐掌櫃謬讚。」
徐掌櫃搖搖頭:「我的話可都是真心實意,假以時日,宋公子必定能名滿上京。」
「哦,對了。」徐掌櫃似又想到了什麼,說道,「宋公子手上的銀錢可還夠用,若是不夠我可以提前支些銀子,餘下的等到畫賣出再結算。」
書生搖搖頭:「徐掌櫃不必擔憂,在下如今並不缺銀錢,就等畫賣出之後再一起結算。」
「也好,此番又得佳作,我必然得為宋公子賣個好價錢。」
「那便有勞了。」書生微微笑了起來,隨即又問道,「宋掌櫃,上次在書鋪中與我對弈的聞先生可曾來過?」
「近日不曾來過。」徐掌櫃說完,便轉向阿纏道,「忘記與季姑娘說了,有位聞先生前幾日來買香丸,得知你要歇業一月,便說等你店鋪開張時再來。」
「多謝徐老板告知,再過半個月想來房子就能蓋好了,這些時日驚擾您了。」
「鄰里之間,不妨事。」徐掌櫃擺擺手。
「還請徐老板為我再選幾個新的話本,我拿回家去看。」
「好,季姑娘稍等。」徐老板應下後,轉頭對書生道,「宋公子稍作歇息,我去去就來。」
徐掌櫃去後面的書架上給季嬋找新書,那書生並不坐著,他在筆架前停留了半天,似乎是打算買一支新筆。
阿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她出聲叫住了那書生:「公子。」
書生聞聲轉過頭:「姑娘可是有事?」
「我見公子的字寫得極好,恰好再過半月我的店就要開門營業,可是店外的牌匾還沒做,不知是否有幸能得公子提字?」
阿纏原本是打算自己寫的,但是現在見到了更好看的字,她才生了這個念頭。
「自是沒問題,姑娘可有想要的字體,若是沒有,我可以寫出來讓你選。」書生可謂十分周到。
阿纏連連點頭:「那就有勞公子了。在下季嬋,不知公子名諱?」
「在下宋硯。」
宋硯從書箱中拿出紙,又問徐掌櫃借了墨,在長案上給阿纏寫起了各種字體。
因為阿纏開的是香鋪,他便直接寫香字。
阿纏看著滿紙的香字,突然想要給自己的鋪子做上十幾二十個牌匾,可以鋪子外一個,鋪子裡一個,其他每間新房都可以掛一個,灶房也要有一個,慧娘平時出入灶房看到了應當也會喜歡。
宋硯寫完後放下筆,抬頭便見阿纏一臉糾結。
「這寫字可是都沒能入姑娘的眼?」
「沒有。」阿纏搖頭,她的手指在紙上點了十幾下,「這些字體我都喜歡,不知道宋公子能不能以這些字體再寫些其他的字。」
「當然。」宋硯點頭,「季姑娘想讓我寫什麼?」
「寫適合放在書房、灶房、花園、正廳、宅院外的名字。」
宋硯有些遲疑地問:「季姑娘打算做多少牌匾?」
「那自然是多多益善,宋公子可是有什麼忌諱?」
「倒是沒有。」宋硯失笑,按照阿纏的要求寫了掛在府門外的季宅二字,又寫了食來運轉四個字掛在灶房,香鋪二字是鋪子外匾額提字,香遠益清四個字則要留在鋪子裡。
等徐老板找了一摞書出來的時候,阿纏已經與宋硯訂下了十幅大字。
等徐老板聽聞阿纏的想法後,非但沒有勸說,反而哈哈笑道:「還是季姑娘有想法,說起來我這鋪子也該換個新匾了,宋公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宋硯便只好應下給徐老板寫兩幅大字。
得了宋硯的應允,徐老板樂呵呵地將手中的一摞書放下讓阿纏先挑,然後又去為她尋找遊記之類的書籍。
阿纏隨意翻了幾本,看了開頭就能想到結尾,頓時失去了興趣。
宋硯則瞥見了阿纏手邊放著的三冊百戰神將錄,出聲問道:「季姑娘也看百戰神將錄?」
「還沒看呢,聽徐老板說這個話本很好看,寫書的寶木先生十分有才華,正想拜讀。就是不知這話本的主角是否有原型?」
「應當是有的。」宋硯道。
「宋公子知道主角的原型是誰?」
「我也只是猜測,這書中寫下的戰爭場面與百年之前書中記載的幾場大戰十分神似,而參與過這幾場大戰,最後又成了名將的只有一位。」
「是誰?」
「先代宋國公,宋隱年。」
阿纏回憶了一下,宋國公似乎是沒有女兒,反正季嬋的交際圈內沒有出現過宋國公府的人。
她對宋國公的唯一記憶來自於白休命,他說宋國公和他是鄰居。
「那位先代宋國公當真如書裡寫的一樣厲害嗎?」阿纏問。
「在下並未見過先代宋國公,無法斷言。不過書中確實記載,先代宋國公少時便聰慧異常,等他從軍中脫穎而出成為將軍之後更是百戰百勝,此生從無敗績。」
宋硯說完後嘆息一聲:「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先代宋國公後繼無人。」宋硯搖搖頭,似乎很是感慨。
「這一任的宋國公並無領兵天賦嗎?」
「是啊,倒是宋國公世子,據聞武學天賦驚人,年紀輕輕便已進入軍中磨練。」
說完後宋硯見阿纏看著自己,不由有些羞赧道:「在下平日看書最喜追根究底,讓姑娘見笑了。」
「沒關係,宋公子一番話讓我長了許多見識。」
她現在倒是對那三冊百戰神將錄更感興趣了,既然是以故去的傳奇人物為原型,想來是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陳慧從外面走了進來,阿纏拉著她看方才宋硯寫的字,陳慧看了幾眼後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看宋硯,才道:「宋公子書法造詣精深。」
陳慧自小受她父親熏陶,在書畫一道上也算是有所得,這位宋公子的字確實寫的極好。若是她父親看到了,定是會見獵心喜。
「不敢當。」
隨後陳慧又拿出一張銀票,當做是阿纏定下的十張大字的訂金,宋硯也沒有推辭,很痛快地收了。
阿纏又在店裡買了幾個話本和幾本遊記,才與徐老板和宋硯道別。
從昌平坊回來又過了幾日,近來阿纏已經對將軍府的大門失去了興趣,反而天天要去崇明坊的書鋪等著買百戰神將錄的第四冊 。
書正看到精彩的時候,竟然沒有結局,簡直太殘忍了。
好在寶木先生知道讀者不易,終於把第四冊完結冊寫出來了。
昨日被阿纏磨了半日,今日辰時初,陳慧便出了門去書鋪給阿纏排隊買書。她到的時候,書鋪門口已經排了長隊。
那書鋪的掌櫃還在喊:「大家不要擠,今日庫存盡夠,寶木先生的新書復仇記第一冊也已經發售,還請大家一個個來。」
可惜那掌櫃的話沒有起到多少作用,眼看要排到她了,後面的人卻在不停往前擠。
陳慧不悅地看了眼還在不停往前推搡的人,手一揮,身後的兩人立刻被掀翻在地。
原本吵吵嚷嚷的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不要擠,沒聽到嗎?」陳慧垂眸看著地上躺著的兩個人。
「聽、聽到了。」
其餘排隊的人也不自覺地跟著點頭,他們現在不敢擠了。
等排到陳慧後,她迅速交了銀子,買了一冊百戰神將錄還有新書復仇記的第一冊 。
她剛拿著兩本書從隊伍中出來,就聽到不遠處有人喊她:「慧娘。」
陳慧抬頭,竟看到林歲在朝她招手,她身後還站著林奕,兩人面上有些憔悴,但精神不錯,想來是剛從明鏡司出來。
等她走近後,林歲好奇地問:「慧娘,你在排隊買書?」
想到方才為了搶話本,將兩名壯漢掀翻,還被熟人瞧見了,陳慧略微些尷尬:「對……買話本。」
隨即她立刻轉移話題:「你家中的案子如何了?可是已經調查清楚了?」
林歲點頭:「案子已經結了,父親他們先回了家中,大哥不放心我,便與我一同回來。」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露出側頸,陳慧看到那裡有道血痕。
再聯繫他們一家人卻要分兩撥回家的行為,想來其中還有些隱情。
陳慧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道:「阿纏這些時日一直念叨著你,若是你不急著回家,不如隨我回去,我正好打算買些蝦子,給你們包蝦子鮮肉餛飩。」
林歲看了眼林奕,那期待的眼神讓林奕微微笑了笑,他對陳慧道:「那舍妹便叨擾了。」
原本這並不合規矩,但家中尚有麻煩未解決,他與父親已經讓妹妹受了多年委屈,這一次,還是讓他們來處理吧。
「大哥慢走。」
林歲陪著陳慧去市場買了蝦又切了塊鮮肉,這才一起往家中去。
阿纏今日難得起得早,因為知道今日能看到百戰神將錄的結局,心中像是有貓爪在撓,早上醒了便再睡不著了。
陳慧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阿纏正在滿地亂轉。
見到陳慧,阿纏眼睛一亮:「慧娘,我的書……」
話還未說完,她就看到了與陳慧一同進來的林歲,不由驚喜道:「林歲,你回來了。」
林歲朝阿纏一笑:「回來了。」
阿纏拉著林歲坐著聊了聊近日發生的事,等陳慧將做好的餛飩端上來,三人才坐在桌旁,說起了林家的案子。
「昨晚姚家人就被暗中處死了,林婷行刑的時候,我求了明鏡司的大人,親自過去看了一眼。」
林歲吹了吹湯匙中熱騰騰的餛飩,回想著那時林婷的樣子。
林婷不停地咒罵著她的親生父母,因為他們,害得她年紀輕輕便要死了。
死前,林婷口中還在念叨著姚氏,似乎期待著會有奇跡發生。
可惜姚氏沒來,來的是她。
見到她的時候,林婷竟然還求她,說自己被過繼給了林家,就是林歲的姐妹,這些年從未想過害林歲的性命,林歲也應該救自己。
林歲站在她面前對她說:「你沒想要我的性命,可我想要你的命啊。」
林婷的希望破滅,便對她破口大罵,直到腦袋被砍下前,還惡毒地詛咒她,說姚氏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想到了昨夜的事,林歲不禁有些好笑,林婷竟然覺得她會在意姚氏會不會原諒她?
「林婷死了,那詹草的效果應該已經解除了,你母親與你二哥如何了?」阿纏問。
「他們兩個徹底翻臉了。」
這個結果有點出乎阿纏的意料:「為什麼?」
「明鏡司的人查出林婷從林衡身上借運,林衡認為都是我母親瞎了眼引狼入室,才害得他一身才氣被人奪走,如今還成了廢人。我母親被罵了幾句後便翻了臉,說林衡忤逆不孝,人品低劣,幸好沒能去考科舉,不然就是大夏官場的不幸。」
這些曾經砸在她身上的惡言惡語,如今倒是全都落在了林衡身上,區區十幾日而已,母子情深成了笑話。
林歲曾經以為,姚氏恨不得讓自己去死是受了詹草的控制,直至昨夜才終於明白,並不是。
她天生就是虛偽自私又涼薄的人,林衡與林婷自小在她身邊長大,最後成了和她一樣的人。
有句話姚氏倒是說的挺對,幸好林衡沒能考科舉,癱在床上一輩子自怨自艾悔不當初才是他最好的結局。
「你父親又是什麼意思,就這樣算了?」
「父親說,他會為母親尋一處安靜的道觀,既然她喜歡玄術,後半輩子便留在那裡好生學習吧。」
「林將軍倒是果斷。」陳慧在旁道,「有他在,倒是不怕你們家再生事端了。」
林歲搖頭:「他又要回西陵了,往後家中只有我與大哥,等回家後我不但要學著管家,還得與大哥一同修煉。」
「修煉?」阿纏和陳慧異口同聲。
林歲也覺得這件事很神奇,她對兩人道:「在明鏡司的時候,有個老頭來檢查我為什麼不會被詹草影響,最後說我好像有什麼特殊的體質,總之很適合修煉。」
這倒是誰都不曾想過的結局。
林歲吃了兩碗餛飩,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阿纏看她打開門,腳步輕快地迎著朝陽走向對面的將軍府,不由也笑了起來。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很有趣,處處都有驚喜。
林歲離開後,阿纏終於記起了自己的話本,她先將百戰神將的結局看完了。書中的主角最後運籌帷幄,打敗了實力強大的妖王,被皇帝封為國公,以姓氏為封號,至此天下太平。
看完了結局,阿纏總覺得差點什麼,這個主角的人生裡好像只有戰場,沒有生活。
這樣的念頭在她打開寶木山人的新書後徹底消失。
復仇記竟然寫的是百戰神將後代的故事,故事開始便在國公府,百戰神將已經垂垂老矣,就快離開人世,新任國公的妻妾卻正要生產。
得知孫子即將誕生,老國公含笑九泉。
兩個男孩呱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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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1:27
第六十二章
故事裡的這一夜,曾經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百戰神將終於離世,英雄的故事落幕。而國公府的另一邊,國公夫人在生產後突然血崩,也沒能活下來。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夜裡,有人悄無聲息地將國公夫人產下的嫡子抱走,後又抱來了另一個嬰兒放回原處。
等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終於想起小公子的時候,發現那孩子正在床上安睡。
第二日,府中上下都知道,國公夫人產下一子後便不幸離世,而國公的妾室生下的孩子卻因先天不足,生下沒多久就沒了氣息,已經被送出去埋了。
後來,國公因感念亡妻,在嫡子百歲當日,便上了折子請立世子。
國公府世子自小便展露出驚人的武學天賦,五歲便隨著先代國公的舊部學習武藝,十二歲便突破武者境界,正式開始修煉。
短短十幾年,在國公府的全力的培養下,國公府世子已經成了京中數一數二的天才修士,並進入軍中磨練。
眾人每每見到他,都要讚一句先代國公後繼有人,世子天資卓絕,有祖父遺風。
與此同時,遠離京城的濟州,一名屢試不第的窮書生剛剛失去了他的養父母。
那書生心中頹然,覺得是自己多年都考不上秀才,才讓養父母為了供養他辛苦勞作,最後意外跌落山崖慘死。
自此,他徹底放棄了科舉的念頭,無論書院中的先生如何勸說,都沒有改變他的想法。後來他在家中親戚的介紹下,尋了處酒樓,做起了賬房先生。
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依舊不忘記讀書,寫文章,練字。雖然他不再考科舉,卻不想放棄自己這些年學來的知識。
這日書院同窗來探望他,邀請他去參加文會。說文會上有京中貴客,那貴客最喜書法,若他的一幅字能得了對方青眼,說不定可以揚名,也不用再以作賬房先生為生。
書生被說動了,與同窗一起參加了文會。
那位貴客果然對書生另眼相待,不但求了他一幅字,還給了不菲的潤筆費,只是不知為何,那貴客一直看著他的臉,還詢問他的身世,書生只好如實相告,說是被父母收養的。
不久後,那位京中貴客離開濟州,再沒了動靜。
那位貴客回到京城,第一時間來國公府拜訪,原來這人是現任國公夫人的弟弟,借著姐姐的光,他的生意做得極大,尋常人也不敢不給他面子。
當初先國公夫人亡故後,國公一直沒有再娶,只讓失去了孩兒的妾室照顧世子。
那妾室多年來為了世子盡心盡力,直至世子十歲,國公在世子的勸說下,終於將那妾室抬為繼室,又兩年才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世子對撫養他長大的妾室十分敬重,兩人關係更是親如母子。
他去給國公夫人請安的時候,意外聽到了國公夫人與她弟弟說話。她弟弟說起在濟州見到的一個年輕人,與畫像上的先代國公長得很像,與世子也有五六分形似,偏偏那年輕人竟無父無母,身世未知。
他問姐姐,當初生下的孩子是否真的死去了,有沒有可能孩子其實並沒有死?
國公夫人不肯回答,只是哭泣不止。她弟弟以為說中了姐姐的傷心事,只好放棄繼續詢問,轉而安慰她。
世子聽到這個消息後,先是震驚不已,之後便派了人去濟州調查,若那個年輕人真的是繼母的孩子,他的弟弟,即便是為了繼母,他也要將對方帶回國公府。
之後,他尋了個機會,私下將此事告訴了繼母,原本只是想讓她開心,可誰知繼母聽後卻立刻變了臉色,直說不能將人帶回京城。
繼母的反應太過異常,在他的不斷追問下,繼母終於說出了實情,只是這實情讓世子根本無法接受。
繼母說,世子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那個濟州的年輕人,可能是先國公夫人的兒子。
這時,世子派去調查的人回來了。
雖未查清那年輕書生的來歷,卻驗證了血脈,那人果然是國公府的子嗣。
可如今,世子已經不想讓人回來了,他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讓人探查過這個消息。
而另外一邊的濟州,因在文會上揚名,書生的書法字畫開始受人追捧,他的生活也不再拮據。
後來,在書院先生與同窗幾次勸說下,他終於打算再嘗試科舉。
當初三次未能考上秀才,並非因他才學不夠,相反,他在書院的考試中從來都是第一名,他的文采讓書院先生與同窗折服。
可他的運道實在太差,不知為何,每次科舉前都會發生大大小小的意外,不是沒能趕上,就是受傷生病,接連三次,導致他越來越灰心,覺得可能就是自己命數不好。
如今不必為生計憂愁,他便重新回了書院,想要等到父母孝期過後再試一試。
他卻不知,一場災難就在眼前。
世子雖然從繼母那裡得知了真相,但他並不願意相信,而是讓心腹查起了當年的舊事。
最後查來查去,卻發現繼母說的竟都是真的。他並非先國公夫人的嫡子,而是當初的國公妾室,如今的國公繼室的親生兒子,國公府的庶子。
可他已經當了國公府世子二十多年,是絕不可能將一切讓出的。
保守住一個秘密最好的辦法,除了將當年的知情人處理掉之外,還得將最關鍵的那個人,真正的國公府嫡子殺掉才行。
反正他這些年都只是一個無能的書生,這樣的人,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就算將來有一日,他的父親知道了真相,可嫡子已死,世子的位置也只能是他的。
世子的心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潛入了濟州。
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書生在家中作畫,書房的門突然開了。
故事看到這裡,阿纏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書生家裡根本沒有別人,書房的門怎麼會突然打開?
她翻到下一頁,入眼一片空白!
阿纏頓時傻眼,然後呢?怎麼就沒了?來的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假世子派來的殺手?
書生又要怎麼樣才能逃過這一劫?
可惜她的疑惑今夜注定無人解答了,想要看到下一本,可能還好等上好幾日!
兩冊話本,阿纏看了一整天。
尤其是復仇記,讓她連晚飯都沒能吃好,結果寶木先生挖了這樣一個大坑,把她深深埋在坑底。
阿纏放下話本,在床榻上滾了好幾圈,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直到子時才迷迷糊糊閉上了眼。
她感覺自己睡過去沒多久,結果一睜眼,發現自己進入了內視狀態。對於這樣的狀態,她早就有所預料,已經習慣了。
她安靜地在床上趴了一會兒,心想第三根鎖鏈終於要斷掉了嗎?到時候她的身體應該會更好一點,不會總生病了,前幾次生病讓慧娘都跟著擔驚受怕。
可她等了半晌不知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
阿纏用爪子撥了撥脖子上的黑色鎖鏈,那鎖鏈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而後鎖鏈上傳來了咔咔的斷裂聲,幾個大大小小的黑色的符號從鎖鏈上飄了出來。
她滿心期待等著鎖鏈消失,結果那聲音消失後,鎖鏈竟然還在。
阿纏不死心地又抓了好一會兒,鎖鏈上又飄出了幾個符號,但鎖鏈依舊扣著她的頸子,巋然不動。
不是說好了只要幫了別人就會斷掉一根鎖鏈嗎,她明明幫了林歲,也自動進入了內視狀態,怎麼這次不一樣了?
阿纏開始冥思苦想,這一次和之前兩次到底有什麼不同?
非要說的話,小林氏與慧娘都算不得活人,林歲還活著。
還有一點,她前兩次幫忙,情緒波動其實是很強烈的。趙家人和嚴家人的所作所為,讓她真真切切感覺到了憤怒,若非如此,也不會出手幫忙。
但這一次林家的事,阿纏並沒有那麼的生氣,也並沒有太過感同身受。
倒不是因為林歲的經歷不夠慘,而是林歲實戰鬥力驚人,只給了她一點微小的幫助,她就自己衝了上去。
先是斷了親哥的腿,隨後又把仇人一家,連帶他們的全族都滅了。阿纏覺得自己沒怎麼起作用,全程都在看熱鬧了。
比起幫助的對象是否還活著這種條件,阿纏覺得,自己在一件事中投入的情緒,或許才是關鍵。
不過這都是她的猜測,還需要以後慢慢驗證,就讓這根鎖鏈再在她的脖子上待一會兒吧。
早上醒來的時候,阿纏頂了一對大大的黑眼圈。
陳慧見狀驚了一下,忍不住問:「你昨夜沒睡好?」
這問題頓時讓阿纏想起了沒有後續的話本,還有脖子上那個只會往外飄符號的鎖鏈,總覺得那條鎖鏈在嘲笑她,心情更低落了。
「不然吃完飯你再睡一會兒?」陳慧建議道。
阿纏搖搖頭:「睡不著,吃完飯我還是出去散散心吧。」
用完了晨食,阿纏準備出門散散心,倒也不打算走多遠,她打算去坊中的茶樓坐坐,聽一聽說書先生的故事或許有助於擺脫復仇記對她的影響。
結果她才剛出門,正好看到對面的將軍府外停了兩輛馬車,林家人都站在馬車旁,林歲也在。
阿纏遠遠地看著,不多時,就見林府的大門中,林歲的母親被兩個身強體壯的嬤嬤強行攙扶了出來。
之所以說強行,是因為她罵人的聲音連阿纏都聽到了,她的腳甚至離了地,那兩名嬤嬤依舊面不改色地把人送到了馬車旁。
姚氏一開始還在罵兩個不聽她話的陌生嬤嬤,等人到了馬車旁邊,看到了林城,她才收斂起來。
姚氏見到林城後,臉上滿是委屈:「將軍,這些年我為你生兒育女,為你照顧家中,可是有哪裡做的不夠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林城聽到她的話後,面上閃過一絲愧疚,對他而言,姚氏算得上盡心盡力,可是……
林城沉聲對姚氏道:「就是顧念你我多年夫妻之情,兩年前得知林婷不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孩子被你抱給旁人養了十幾年,我都沒有追究過。我覺得是我這些年無法常陪在你身邊,才讓你做了錯事。你想將林婷留下,我也答應了。卻不想我的縱容,差點害了全家人。」
「可我也是受害者啊,是大哥騙了我,我那時候一個人生產,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姚氏說得情真意切,林歲卻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怎麼生大哥和林衡的時候沒見你怕,我聽說那時候父親也不在家中,偏偏第三次輪到我的時候,你害怕了?究竟是怕生孩子,還是怕我的出生妨礙了你啊?」
「住口,這裡輪不到你來說話!」姚氏被林歲的一番話氣的眼睛通紅,都是她,若是沒有她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林歲卻並不如她的願,開口道:「母親,父親和大哥都能容得下你,他們覺得虧欠你。這個家裡,唯一容不下你的人,是我。所以你不用求父親,是我逼他將你送走的。」
「果然是你,林歲,你這個冷血的怪物,連自己親娘都要害的畜生!」
「是啊,我就是這樣的人。」林歲面無表情,「母親往後在山中修行的時候,盡可以大聲罵我。」
「將軍,將軍你看這個逆女,你怎麼能為了她將我送去山中?」
林城避開姚氏的目光,姚氏便又去央求長子。
「奕兒,娘親對你不夠好嗎,你和你父親走了,娘親日日想著你,怕你上了戰場受傷,夜夜睡不好覺,如今,你為了她要將為娘送走?」
林奕沉默了良久才道:「母親,這麼多天過去了,你始終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對嗎?」
「奕兒,娘是被他們騙了啊!」
「可是一開始,林婷只是讓你格外喜愛而已,你不喜歡歲歲,也可以將她養在身邊,真正決定將自己親女兒送走,對她不聞不問的人是你。給了姚定邦夫婦機會的人也是你。」
「二弟與歲歲一同被抓,這次沒有了林婷的影響,你卻對歲歲的委屈視而不見,將一切罪責怪在她身上。」
「母親,你於兒子有生養之恩,兒子日後會去山裡探望你。但這家,你住了二十多年,接下來該輪到歲歲住了。」
「林奕!」姚氏尖聲叫著,「你們林家人都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林城,你怎麼能把兒子教的這麼冷血!你們林家人都沒有良心!」
在姚氏的掙扎中,她被兩個嬤嬤強行押上了車,另一輛車上,裝著姚氏的衣物,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和吃食。
隊伍準備好之後,林城揮揮手,四名下屬走上前來,抱拳行禮:「將軍。」
「務必將我夫人送去交州我老家,然後將我的信交給族長,他會知道該怎麼做。」林城拿出一封信,交到下屬的手中。
「是,屬下定然完成將軍的交代。」下屬接了信,鄭重地收好。
「走吧。」林城吩咐完之後,馬車便動了。
一開始,馬車裡還能聽到姚氏罵林城的聲音,後來只傳來了嗚嗚聲,想來姚氏是被那兩名嬤嬤捂住了嘴。
等馬車走遠了,林歲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轉頭問林城:「爹怎麼沒告訴我,要將她送去交州老家?」
她還以為她爹會和其他人家一樣,在京郊找一處道觀將人送進去呢。
「老家那裡安靜,也有族人能幫襯,適合你娘修身養性。」林城看著眼中有喜悅之色的女兒,心中有些酸楚。
他們這個家,早就散了,也沒必要強行將所有人都留下,只會徒增怨恨。
「她不回來了嗎?」
「對,她不回來了。」林城道,「往後父親不在家,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就落在歲歲身上了。」
林歲保證道:「父親放心,我會照顧好大哥的。」
林奕失笑,拍拍林歲的頭。
見林歲並未被姚氏影響,林城也放下心,開口問道:「為父一會兒要進宮一趟,你大哥還要上值,你呢?」
林歲抬眼看見不遠處的阿纏,朝她招了一下手,才說:「我和朋友出去散散心,會盡早回家的。」
說完後,她微微一愣,原來她也有朋友可以說說心裡話了,不知不覺間,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好。」林城想了一下又說,「知道你不喜歡帶著丫鬟出門,我給你留兩名護衛,以防萬一。」
林歲本想說不必,在上京就算女子單獨出門,也很少會發生意外,她當初不想留在將軍府,經常一個人出去溜達。
不過想了想,她還是沒有拒絕林城的好意:「那就暫時讓他們跟著我,等我修煉有成之後就不必了。」
林城笑了起來:「好,那你可要努力。」
目送林家父子離開後,林歲朝阿纏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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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1:44
第六十三章
林歲聽說阿纏要去茶館聽說書,便跟著她一起去了。
兩人穿過兩條街,來到一家聽香茶樓。阿纏之前來過一次,對這裡算是輕車熟路。
她要了二樓靠欄桿的位置,這個位置能看到底下的說書先生,聽得清楚視野也好。
這裡常駐的說書先生有兩位,一老一少,老的那位擅長講古今軼事,年輕的那位擅長講神異志怪,今日的說書先生便是年紀大的那位。
阿纏和林歲坐下的時候,老先生已經講了有一會兒了,她側耳聽了幾句,正在講的是十幾年前某位狀元的生平,老先生講到對方十六歲高中解元名動府城,差點被當地豪紳捉回家當上門女婿。
她往下探了探頭,見底下竟然沒人對那位狀元的年紀提出異議,這事兒八成就是真的了。
她十六歲的時候還山上和其他狐狸崽子們互相拔毛撓臉,這人距離當官就只有一步之遙了,人類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恐怖。
阿纏轉過身和小二要了一壺紫蘇飲一壺酸梅飲,又點了一盤果脯和一碟狀元餅。
小二才把飲子端來,忽聽樓下有人高聲道:「貴客打賞吳先生十兩銀。」
十兩銀子對於說書先生來說可算是不菲的打賞了,那老先生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才拱手道:「多謝客人賞,敢問貴客可有想聽的故事?」
這是茶樓的規矩,若是有大額的打賞,對方是可以指定故事的。
「吳老先生可看過百戰神將錄?」說話的是位穿著富貴的年輕公子,長得也稍微富貴了一些,他坐在距離說書台案最近的那張桌子上,身後還站著兩名神情嚴肅的護衛,想來身份不凡。
老先生立刻點頭:「老朽聽過,貴客可是想聽?」
那年輕公子晃著手上的扇子:「非也,本公子更喜歡看後出的那本復仇記。」
聽到這個名字,底下頓時起了一片附和聲:「確實,復仇記開篇便跌宕起伏,懸疑不斷,比之百戰神將天天打仗,還是他孫子的故事更吸引人。」
還有人不服,立刻反駁:「你們懂個屁,大丈夫當然要上戰場,他兒子和孫子嘰嘰歪歪的,那都是什麼醃臢事。」
「怎麼能叫醃臢事呢,高門大戶的這種事才是最常見的,這叫寫實,你簡直有辱斯文。」
聽得下面人議論聲不斷,還有吵起來的,那公子也不惱,略微抬高一些聲音:「聽聞吳老先生博古通今,本公子就是想知道,老先生能否從復仇記這個故事推測出,百戰神將的家族是如今的哪一家?」
「公子有些強人所難了吧,你怎麼知道復仇記的故事是現在的啊?」有人認為那年輕公子在為難說書先生,忍不住開口。
「本公子就是知道。」那年輕公子笑而不語,可惜他肉嘟嘟的臉讓他失去了一層神秘感,平添兩分喜感。
老先生朝方才替他說話的客人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略遲疑了一下才道:「老朽只是略有猜測,貴客與諸位看官聽個熱鬧就是。」
「還真知道啊?老先生盡管說來聽聽。」
下面說的正熱鬧的時候,林歲悄聲問阿纏:「他們說的復仇記講的是什麼?」
阿纏便簡略給林歲講了一下復仇記,林歲以前沒看過話本但她認字,對於這個故事還挺感興趣,打算一會兒回去的時候也去書鋪買一冊復仇記。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吳老先生已經坐下,他拍了下驚堂木,說道:「接下來講的,皆是老朽一家之言,若有謬誤之處,還請諸位海涵。」
接著,他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諸位皆知,百戰神將回京後受封國公,若此書作者並未隨意編造一個爵位,那我們的範圍就縮小到了當朝四位國公,英國公、理國公、徐國公以及宋國公。」
「如今這四位國公的父輩都是以戰功起家,我們不看父輩,往子輩看。」
「英國公府上兒女雙全,嫡子至今只有一位,看似與書中情況相近,且待後續分析。」
「再看理國公,理國公府上有三位嫡子,前兩位文武雙全,且都入了軍中,與復仇記略有不同,但理國公夫人早逝,這一點且記下。」
「徐國公是老朽個人覺得最不可能是書中原型的,眾人皆知徐國公與國公夫人青梅竹馬,府中並無妻妾,且當代徐國公世子並無修煉天賦,卻很有經商頭腦,與書中完全不符。」
「至於最後的宋國公府……」
說書先生緩了口氣,下面立刻有人急不可耐地嚷嚷:「你倒是說啊,宋國公怎麼了?」
「這宋國公嫡妻早逝,國公世子剛出生不久便被立了世子。」老先生只開了個頭,底下的人就安靜下來,他們都覺察出不對了。
「且宋國公為了嫡子,一直沒有再娶,而是讓家中妾室照顧世子。那妾室後被扶正,多年之後才生下了自己的兒子。而宋國公府世子是人人稱道的武學奇才,去年已經突破三境,前不久更是取代鎮北侯拿到了西陵軍權,如今已在西陵執掌一軍。」
下面的議論聲逐漸變大:「嘶,這不是和復仇記一模一樣嗎?」
「我看書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還真是宋國公家啊。」
「那豈不是說……宋國公世子是假的?」
「也不算是假的吧,書裡不是說了,他原本是那個妾室生的,雖然是庶子,也是國公的親兒子啊。」
「以庶換嫡,到底誰幹的啊?」
「還能有誰,那妾室一家,一個當了世子一個當了國公夫人,這還用問?」
「難道我們不該好奇寶木先生是怎麼知道宋國公府的家事嗎?」
「你們都還不明白嗎,寶木寶木,分明是個宋字啊,寶木先生的身份有意思嘍……」
眼看著台下的議論聲制止不住,說書先生拍了拍驚堂木,提醒道:「想來諸位心中已有猜測,但那復仇記書中內容,真假尚未可知,諸位還是莫要將其當成真相才好。」
「老先生講得好,再賞。」那年輕公子似乎對老先生的分析十分滿意,又賞了十兩銀子。
可惜現在已經沒人關注銀子的事了,大家更關心,宋國公府上世子,真的被人替換了嗎?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阿纏還算有心理準備,倒是林歲,已經聽傻了。
之前兩年林歲可沒去過國公府的宴會,對四大國公府也並不了解。但這位宋國公府的世子不久前去了西陵,算是她爹的頂頭上司,昨晚她爹與大哥在吃飯的時候還談論過此人。」
那時候他們三個人坐在一桌吃飯,也沒有旁人,她爹就說起了等他回西陵後家中的安排。
大哥便隨口詢問道,西陵既有了宋世子穩定軍心,陛下為何還急著讓爹回去?
她爹委婉道,那位世子武學天賦驚人,可惜並不會領兵,脾氣也有些硬,陛下需要他回去從中轉圜。
當時林歲也就隨便一聽,只聽出了陛下似乎打算培養宋世子,可惜這位世子沒讓陛下滿意的意思。結果今天從茶樓裡聽到對方可能是個假世子這麼讓人震驚的消息。
難怪阿纏喜歡來茶樓聽說書,每天都聽這麼精彩的故事,她也願意聽。
「你說,可能是真的嗎?」林歲微微傾身,小聲問阿纏。
阿纏也不知道,之前聽宋硯說百戰神將的故事是以先代宋國公為原型她還接受良好。
現在告訴他復仇記的故事不但以他後代為原型,還是正在發生的事,這誰敢信?
「也不知道宋國公有沒有看過話本,如果知道了兩個兒子被換了,會不會去將親生兒子找回來?」林歲猜測道。
比起自己這種被特意送走的,那位明明該是世子,卻被人換了的國公府嫡子似乎更慘一點。
阿纏雙手托腮,說道:「可是現在這個世子的地位已經很穩固了,還是個武學天才,那個嫡子被找回來後該如何自處呢?更何況,書中說世子派了人去暗殺嫡子,都不知道人有沒有活下來。」
「肯定活下來了,不然這故事怎麼會被寫出來。我猜他們口中的寶木先生就是嫡子本人。」林歲一邊聽著樓下人的議論,一邊與阿纏道。
「那他人豈不是就在上京?我們很快就能見證國公喜迎新兒子了?」
阿纏頓時來了興趣,她已經在考慮,過兩日要不要去明鏡司門口巧遇一下白大人,或者去他家裡拜訪一下。
說不定有機會親眼見證白大人隔壁的宋國公認親的場面。
阿纏注意到,樓下挑起話題的年輕公子已經帶著人走出了茶樓,不過下面的人並沒有關心他的去留,已經就復仇記是真是假,寶木先生是何居心討論得不亦樂乎。
因為這個故事太過讓人震驚,大家今日也聽不進去別的故事了,說書先生便提前離開了。
阿纏見沒有故事可聽,與林歲又坐了坐,喝了兩杯飲子,打算一起去書鋪買復仇記。
想來今日復仇記應該會賣得很好,說不定還需要排隊去買,得早些去才行。
結果等她們兩人走到書鋪附近,才發現書鋪門口站著幾名衙役,那書鋪中的老板與伙計正被衙役押著往外走。
等人被押出去了,書鋪的大門被鎖上,然後衙役又交叉貼了兩張封條,竟然直接將鋪子查封了。
那群衙役並不理會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徑自沉著臉將人帶走。
人都走了,阿纏見圍觀的人依舊未散去,便與林歲上前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旁邊一位老先生聽到阿纏的問話,耐心地告訴她:「聽說是賣了禁書被查封了。」
「禁書。」阿纏很意外,「老先生可知是什麼禁書?」
「好像叫什麼復、復仇?」
阿纏一臉見鬼的模樣:「復仇記?」
老先生撫掌:「對,就是這個名字。」
「為什麼呀?」阿纏不理解,甚至有點崩潰,故事她都還沒看完呢,復仇記就成了禁書?好歹先告訴她敲門的人是誰啊?
誰這麼無聊,連話本都要禁!
老者不知道原因,旁邊的一名中年人插話進來:「聽那幾個衙役說該書作者心懷不軌,污蔑宋國公府,宋國公連夜進宮,直接告到了陛下那裡,要求封禁此書,還要追究作者的罪責,這不,衙門正通緝此人呢。」
比正在追的話本被禁更絕望的是什麼?是話本沒寫完,但寫話本的作者一夜之間成為通緝犯……
阿纏由衷覺得,現在這個宋國公一事無成是有道理的,天天糾結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能成什麼大事!
與此同時,明鏡司。
封陽急匆匆走入內堂,對正在翻看下面各州送來的案卷的白休命匯報道:「大人,鎮北侯府有了動靜。」
「說。」白休命抬眼。
「鎮北侯今日派了心腹出城,看方向,並不是去西陵。」
白休命微揚起眉:「今日發生了什麼本官不知道的大事嗎?」
封陽想了想,蹙眉道:「今日屬下回衙門的時候看到京兆府的人在到處抓人,說陛下下令封禁了一本書,不過應當與此事無關吧?」
「去查查。」
「是。」
封陽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同時也帶回來一個很有意思的消息。
「你是說,那本書上寫了宋國公府上的世子被人替換了,現在這個原本該是宋國公的庶子?」
「是,現在民間百姓紛紛議論此事,已經有許多書鋪被封了,其中正售賣的書也被搜走了,屬下拿了一本回來。」
封陽將順來的新出爐的禁書奉上。
白休命隨手翻了翻,唇角泛起一絲笑意:「還真是有趣。」
封陽等著白休命將書翻到最後,才聽他開口:「不出意外,鎮北侯的人應當是往濟州去了。」
「濟州?去那邊做什麼?」封陽不解。
「如果這本書中的內容是真的,只要找到了證據證明宋國公府世子的身份存疑,陛下一定會讓他回京自辯,西陵軍就會再次變為無主之物,你說他要去幹什麼?」
白休命只是有些好奇,被封了府,要求在家反省的鎮北侯這一次為什麼突然反應這麼快?
是他手中還有自己不知道的暗線,還是有人特地將消息傳遞給他?如果是後者,對方又是怎麼避開明鏡司的眼線?
第二日,抓人禁書的力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還加大了,聽說衙門的人一直沒能找到寶木山人,那位寶木山人將話本賣給書鋪的時候都是讓別人出面,自己根本沒有露過面。
對阿纏來說,這算是個好消息了。
同時,她又有些擔心徐老板的安危,同樣賣了寶木先生書的徐老板該不會也被抓了吧?
她與陳慧說了一下,於是兩人再次回到了昌平坊,打算先去看看徐老板和他的書鋪是否安好。
經過上次看到的那家安平坊的書鋪,那鋪子果然被封了,阿纏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等到了徐老板的鋪子外她意外發現,徐老板的鋪子不但沒有被封,門口還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阿纏湊過去,發現是兩人坐在書鋪門口下棋,周圍有人恨不得上去指點,卻被旁邊人捂住嘴不讓出聲。
對弈的兩人中,年輕的那個是幾日前阿纏才見過的宋硯,坐在宋硯對面的人她也不陌生,雖然這位只來過店裡一次,但阿纏一眼便認出了他。
是薛氏派人來砸店那天,來店中買香丸,還幫過她的先生。這位先生風姿卓絕,讓人很難忘記。
阿纏心想,不出意外的話,這位應該就是之前徐老板說的聞先生了。
雖然不知道徐老板的店為什麼還安然無恙,但眼下大家都在觀棋,她出於好奇也多看了幾眼。
阿纏對圍棋不算精通,但還能看懂,身旁的陳慧比她更懂一點,兩人都能看得出來,正下棋的這兩位,棋藝都十分精湛,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本以為宋硯看起來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棋路應該是穩重的,誰知他的棋風竟然十分激進,與對面穩重的聞先生廝殺得不相上下。
阿纏又看了幾眼,在人群之後瞧見了徐老板的身影便趕忙擠了出去。
「徐老板,你還好吧?」她來到徐老板身邊,問道。
徐老板嘆了口氣:「今日幸虧是聞先生來了,不然我這鋪子也保不住了。」
「聞先生,是他幫了你?」阿纏驚訝地回頭看了眼人群中的聞先生。
徐老板悄悄對阿纏道:「京兆府的衙役稱呼這位聞先生御史大人,之前我見他為人溫和又有禮,還以為是書院的教書先生,沒想到是位大官。」
「多大的官?」
徐老板左右瞧了瞧,聲音更小了幾分,比劃了一個三的手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
阿纏一手捂住唇:「這麼大的官?」
「可不是。」徐老板眉飛色舞道,「說起來早些年我應該是見過這位聞大人的,可惜記性不好,過去十幾年差點忘了。」
「你們以前認識?」
「那倒不是。」徐老板道,「當初這位聞大人考中狀元的時候,我可是見過他遊街,他那時候還不到二十歲,人長得好還是當年的狀元,那時候的場面可壯觀了,聽說還有好幾位公主過來給聞大人砸花,遊街之後,天街上的花香持續了一整天都沒散去。」
阿纏瞪大眼,說書先生口中的人物變成真的出現在她面前了?
她一會兒可得多瞧那位聞先生幾眼,十六歲的解元,十九歲連中六元,可惜她不用科舉,不然說什麼也要蹭蹭聞先生身上的才氣。
兩人說話的時候,被圍在人群中的聞重已經投子認輸,他面帶微笑地對宋硯道:「宋小友,在下認輸。」
宋硯放下手中白子,回以同樣的微笑:「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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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1:59
第六十四章
「聞先生還要再來一局嗎?」宋硯問。
「當然,今日既是受小友所邀,定然得下夠本才行,小友不會不奉陪吧?」聞重笑吟吟地問。
他與這位宋小友只在書鋪見過兩面,下過幾盤棋,從未自報家門,只與對方當棋友相處,昨日卻恰好在下值的路上遇到了對方,對方邀他今日來書鋪下棋。
誰知來了之後,就遇到了京兆府的衙役。想來邀他下棋是假,讓他解決書鋪的麻煩才是真。
聞重也不惱,誰讓他是御史呢,若是旁的事也就罷了,此事還是要管上一管。
宋硯將棋子一一收回棋罐中,爽快道:「自當奉陪。」
這一局因為聞重不時與圍觀的人說話,他們下得稍微慢了些,宋硯也不急,耐心地聽著。
「這兩日京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衙門的人都開始封書鋪了?」聞重落下一子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開口的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語氣中滿是抱怨:「還不是因為話本,也不知那個話本的作者得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這兩日凡是賣過話本的書鋪都被封了,害得我想要買兩刀紙都跑了三個坊。」
「小伙子一看平日裡就在認真讀書,沒時間看閒書。」旁邊一個富態的中年人笑呵呵道,「現在到處都傳,那話本影射了宋國公府,那可是國公爺,說要封了書鋪,誰敢不讓啊。」
宋硯安靜地聽著,見聞重落子後,立即也跟上一子。
「宋小友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聞重看向宋硯。
「在下一介草民,不敢隨意亂說。」
「但說無妨。」
宋硯依舊搖頭:「聞先生可知因言獲罪,今日能封了書鋪,抓走書鋪的老板,來日隨意議論之人怕是也躲不掉,還是謹慎些好。」
聞重失笑,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哦,在下看出來了,宋小友對此事頗為不滿。」
宋硯垂下眼:「在下只是覺得,本就是個話本而已,又沒有指名道姓,何必鬧出這般動靜?書封了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抓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對方是個什麼十惡不赦的人物。除非……那話本戳中了某些人的痛處。」
「倒也未必,說不定宋國公就是心胸狹窄呢。」聞重說道。
周圍人聽到他的話都跟著笑了起來,宋硯先是一愣,也笑了。
可能是方才一起嘲笑過朝廷重臣,大家也變得更健談了些。雖說都是市井中人,說的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大家說得興起,聞重也一邊下棋一邊聽,偶爾還要點評兩句,倒是讓書鋪外面一片歡聲笑語。
又是一盤棋下完,外面日光越來越曬,兩人方才收了棋盤,拎著桌椅板凳回到書鋪。
書鋪中,兩名復仇記的資深書迷還在抱怨不休。
阿纏:「我很懷疑寶木先生的劇情寫錯了,當年被換的,說不定還有宋國公的腦子!」
徐老板:「誰說不是呢,一個國公,天天不務正業管人家看閒書,真是閒得慌。」
阿纏:「看不到復仇記的第二冊 ,他們宋國公府全都有責任。」
「唉!」徐老板嘆氣,「現在看來,第二冊怕是沒指望了,只盼著寶木先生不要被抓走才好。」
接連走進來的聞重與宋硯二人都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聞重心道,陛下只見到了宋國公的委屈,或許也該聽聽民間百姓的不平才是。看來,他也該看看那本復仇記了。
而後面的宋硯見到鋪中二人義憤填膺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徐老板看見有人進來了,才停止與阿纏閒聊,起身招呼道:「聞先生與宋公子的棋下完了?」
「還沒過癮,只是外面日頭太曬,進來歇歇。」聞重放下手中的棋盤與棋罐,說道。
「兩位快坐,我這就去端涼茶。」
徐老板去後面端茶,聞重才與阿纏說話:「季姑娘,又見面了。」
阿纏起身:「聞先生安好,聽說聞先生想要買香丸?」
「是,最近天熱了,蚊蟲多了些,姑娘的香丸實在好用,在下便想再買兩丸。」
「再過五六日我的店鋪就要重新開業了,若是聞先生不急可以等到那時候再來。」阿纏提議道。
「也好。」聞重欣然應下。
與聞重交談之後,阿纏轉而看向宋硯:「牌匾上的提字宋公子可是寫好了?」
宋硯忙道:「已經寫好了,不知道姑娘什麼時候來,便都交給了徐掌櫃。」
徐老板上了茶之後,又回到後面取來一捧紙卷。阿纏挨個打開來看,果然如他們之前定好的一樣,而且大字看起來著實氣派。
阿纏很是滿意,忍不住又讚道:「宋公子的字寫得真好。」
方才便湊過來一同欣賞的聞重也點頭道:「宋小友不但棋藝精湛,這字已有大家之風,確實好。」
知道聞先生的身份後,再聽他誇讚宋硯,阿纏頓時覺得自己賺大了。
徐老板也不甘示弱,插言道:「宋公子的畫技可不比書法差。」
「如此大才,宋小友可曾想過考功名?」聞重問道。
雖說琴棋書畫與科舉並不是一個路數,但能三道齊頭並進,可見宋硯天資不凡,若將心思放在科舉上,以他的聰慧,未必不能得了功名。
宋硯略有些遺憾道:「早些年曾試圖考過功名,可惜接連落榜,後來我便想,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便一路從老家來了上京,果然見識了許多不同的風貌。若是將來有機會,還是會再嘗試科舉的。」
「如此也好。」聞重一副過來人的態度道,「科舉晚些考也無妨,若是年輕的時候太過上進,早早便要入朝為官,實在算不得好事。」
阿纏與徐老板對視一眼,這種煩惱,大概也只有二十歲不到便中狀元的聞先生才能有了。
宋硯飲了一口涼茶,轉頭看著書鋪外刺目的陽光,科舉啊……
可惜,他沒辦法考。
與幾人聊了一會兒,阿纏將餘下的銀子給了宋硯,才抱著她的一摞牌匾提字離開。
她還要與慧娘去訂做牌匾,免得太晚了,趕不上幾日後的新店開業。
不管如何,今日見到徐老板沒事她便也心安了。
爬上馬車的時候,她又想,之前聽到宋公子與聞先生說了話本的事,也不知道聞先生有沒有放在心上?若是明天能順便參上宋國公一本就好了。
第二日一早,阿纏還在酣睡的時候,朝會已經開始了。她還不知道,昨天一個隨意的想法,今早竟然實現了。
一個時辰後,朝臣們議事結束,正要退朝的時候,聞重站了出來。
從皇位上往下看,眾朝臣的腦袋整齊劃一地轉向了聞重。
皇帝開口道:「聞愛卿還有話要說?」
「臣要彈劾宋國公。」聞重字字清晰,讓皇帝想要裝作聽不見都不行。
「哦,宋國公最近犯了什麼錯,不妨主動承認?」
宋國公立刻站出來:「陛下,臣並未犯過錯,不知聞御史因何要彈劾臣?」
「近日宋國公借著被人詆毀的借口,大肆封禁各坊書鋪,不但嚴重干擾了百姓的生活,還造成了十分惡劣的影響。」
宋國公立刻反駁道:「此事本官已向陛下請示過了。」
「是嗎,那宋國公可敢告訴陛下,你威逼京兆尹封了多少書鋪?上京一百零八坊市,短短兩日時間,封了八十多家鋪子,上京紙貴,可都要多虧了宋國公,不知宋國公是否與造紙作坊暗通曲款?」
「聞大人慎言,此事事出有因,那些被封禁的書鋪全都賣了禁書,待京兆府查清之後書鋪自然會重新開門。」
「巧了,昨日本官也看過這本所謂的禁書,本官很好奇,這本書的作者可有哪一句寫明了書中內容源自於宋國公府?」
聞重步步緊逼,宋國公面上氣惱,忍不住道:「本官不如聞大人能說會道,但他書中內容分明就是影射抹黑我宋國公府。」
「那此事可就嚴重了。」誰知聞重突然話風一轉,對皇帝道,「陛下,臣覺得,封禁書鋪一事並不可取,但宋國公府的清白也很重要,既如此,還請陛下立刻下旨徹查書中記載宋國公府世子殺人一事是否屬實。」
宋國公連忙道:「陛下,那話本的內容純屬子虛烏有,我兒沒有殺人。」
聞重聲音溫和:「宋國公不必擔憂,本官也相信世子沒有殺人,但為了貴府的名譽和世子的清白,還是查清楚得好。免得百姓輕易就信了話本的內容,待查明真相,也可以對百姓有個交代。」
「陛下,臣覺得此事不妥。」這時,禮部尚書站了出來,「若是隨便什麼人寫一本書影射朝臣都要徹查一番,日後恐怕人手不夠,聞大人覺得呢?」
「本官覺得,若是隨便什麼人寫一本書都要被扣上影射朝臣的帽子,還要被通緝,那還是需要徹查一番的。誰知道,他是真的無緣無故抹黑朝臣,還是被逼無奈,只能靠話本向朝廷喊冤呢?」
「若是真有冤,可以上告衙門。」禮部尚書對此等行為很是不滿。
「尚書大人可聽過一句話,何不食肉糜?」
「哼,聞大人這句話可用錯了地方,想來讀書的時候不求甚解。」
聞重一笑:「意會就好。本官科舉的時候還是很嚴謹的,尚書大人是知道的。」
禮部尚書翻了個白眼,早知道十幾年前就不那麼欣賞聞重的文章了。
結果十幾年後與他同朝為官,還要看他在朝堂上攪風攪雨,沒一日消停。
眼見兩人就要聊起來了,皇帝揉揉眉心:「著令京兆尹即日起將抓來的人放歸,撤掉對話本作者的通緝。民眾開智是好事,但話本內容日後還要嚴加審核。」
「陛下聖明。」
只有宋國公有些不滿:「陛下,您分明答應過臣……」
皇帝聲音冷淡:「為了宋國公府的名聲,朕答應過你封禁此書,可宋國公你卻借著朕的名義辦了許多多餘的事啊。」
「臣惶恐。」宋國公立刻跪下。
皇帝揮揮手:「念在你是苦主的份上,朕今日便不再追究,此事不必再議了。」
聞重也沒有再緊咬著不放,他早就知道,陛下不會答應調查。
原因之一便如禮部尚書所說,話本的內容不足取信,朝廷不可能因為一個話本就要調查國公世子。
其二還在宋國公府世上身上,眼下西陵的安定最重要,若是沒有切實的證據,陛下不會輕易將他調回來。
他今日的目的不過是想要此事挑明,讓陛下在朝堂上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將此事平息下來。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其他的都不重要。
皇帝下令當天,眾多被抓的書鋪伙計與掌櫃都被放了回去,書鋪也重新開門營業了,他們唯一損失的就是第一冊 的復仇記。
這本書朝廷已經明確表示要禁掉,以後也不可以私下刊印。
眾書鋪老板哀嘆一聲,轉頭回去加印百戰神將錄了,想來借著這次的風波,會有不少人想要拜讀寶木先生的大作。
這可是能寫出禁書的人,他的作品當然值得研究了。
又過了幾日,阿纏的房子終於可以入住了。
提前兩日,慧娘就雇了人將每間屋子和院子都打掃了一遍,新訂製的家具擺設也已經放了進去,牌匾也掛好了,上面還遮了紅布,等著重新開業那日。
阿纏幾乎是連夜收拾好了行李,第二日就催著陳慧搬回昌平坊。住進了昌平坊的新房子裡,阿纏終於覺得舒服了,她果然還是更喜歡這裡。
店鋪開業當日,爆竹聲響起,阿纏扯下牌匾上的紅布,露出牌匾上以篆書寫成的香鋪二字,篆書自帶古意,讓阿纏覺得自己這鋪子都變得更有氣質了。
附近許多熟識的店鋪老板都來道喜,也有熟客聞訊而來,過來買香。
這段時日阿纏在家裡準備了許多種香,還新調製了一種安神香,一種熏衣的茉莉香粉,雖然驅蚊蟲的香丸賣得最好,但其他的香也賣出不少。
一上午,阿纏數了好幾次銀子,眼睛都是彎彎的,果然繼承財產和自己賺錢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等過了晌午,天氣越來越熱,沒有客人來,阿纏坐在後院陰涼處歇著。她方才吃了過水麵,拌了雞絲與胡瓜,甚是爽口。
慧娘還買了一個西瓜回來,這會兒正放在井中,阿纏不時探頭往井裡看上一眼,她好熱,想吃瓜。
就在這時,突然有鼓聲自遠處響起,她有些奇怪地站起身,還沒到宵禁的時候,怎麼有鼓聲?
她掀開簾子走到前面,見陳慧也在門口張望,忍不住走過去詢問:「慧娘,這是什麼鼓聲?」
陳慧道:「是登聞鼓響了,應當是有人上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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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2:14
第六十五章
登聞鼓前,身著白色長衫的年輕人雙手握緊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上。
鼓面震動,鼓聲響徹上京。
年輕人身旁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布甲的男人,那人守在年輕人身旁,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似乎很擔心年輕人的安危。
鼓聲響起不過片刻,宮門口便走出一隊禁衛,為首的禁衛軍統領銳利的目光掃過二人,在黑衣人身上略停留了一會兒才移開。
「是你敲的登聞鼓?」禁衛軍統領看著年輕人手中的鼓槌,開口詢問。
「正是在下。」年輕人將鼓槌放回鼓架上,朝對方拱手行禮。
「姓甚名誰,有何冤屈?」
年輕人在禁衛軍統領的壓迫下絲毫不顯局促,開口道:「在下濟州舉人唐鳴,要狀告宋國公府世子謀害我同窗好友宋煜。」
聽到這番話,禁衛軍統領一貫毫無表情的臉上都露出幾分詫異。
前幾日滿上京都是暗示宋國公府換子的話本,本以為那話本封了,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後續這麼快就來了。
禁衛軍統領並未多言,又轉頭問黑衣人:「你呢,你又是何人?」
「在下鎮北侯親衛雷同,途經濟州時偶遇唐舉人,便一路護送他入京。」
禁衛軍統領並未對雷同這番漏洞百出的解釋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開口道:「既然唐舉人有功名在身,可以不必受刑直接入宮。兩位,請吧,陛下已經在等了。」
唐鳴整了整衣衫,深吸了幾口氣,才跟著禁軍一起走入宮門,雷同也跟在他身後。
唐鳴兩人在宮內的一處偏殿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禁衛軍統領才終於將他們帶入大殿。
按本朝規矩,登聞鼓響之後,眾朝臣需立刻進宮面聖,不過一個時辰,文武百官便到齊,分列大殿兩側。
此時不是早朝,龍椅上的皇帝都穿著常服,眾朝臣也並不拘謹,私下裡還有人在互相交流登聞鼓響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等禁衛軍統領將兩人帶進大殿時,幾乎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二人。
其中有與鎮北侯有些交情的武官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親衛雷同,不由面露詫異之色。
唐鳴雖然有些膽魄,畢竟是第一次面見皇帝還有這麼多朝廷重臣,站在大殿上時,頭腦一片空白。
身旁的雷同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帶著他一同跪下。
膝蓋觸及到冰冷的地面,唐鳴才反應過來,高聲道:「濟州舉人唐鳴,拜見陛下。」
「鎮北侯府親衛雷同,拜見陛下。」雷同的聲音短促且低沉,卻也被眾人聽到了。
皇帝聽到了鎮北侯府抬眼看向雷同:「朕記得鎮北侯尚在閉門思過,你身為鎮北侯親衛,為何會去濟州?」
皇帝語氣中雖然沒有怒意,雷同卻不敢有絲毫怠慢,解釋道:「陛下,侯爺感念先代宋國公的知遇之恩,早先聽聞先代宋國公嫡孫可能流落在外,後又聽說是有人抹黑國公府。他便派了屬下去濟州,讓屬下將此事調查清楚。」
雖然誰都知道鎮北侯此番並不是真的為了宋國公府著想,但這個說法至少在明面上能夠說服大部分人。
朝中許多老將都知曉,當初鎮北侯參軍的時候,就是投在了先代宋國公軍中,先代宋國公也提拔過他,也確實算是知遇之恩。
皇帝沒有再問雷同,而是將注意力放回了唐鳴身上。
「唐舉人,你敲響登聞鼓所為何事?」
唐鳴高聲道:「學生要狀告宋國公府世子宋熙謀害學生同窗宋煜。」
皇帝聽後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眉心,朝太監總管擺了下手指。
立在下階的太監總管當即會意,開口道:「唐舉人,若是最終查出你誣告,按律要受五十大板,你可想好了?」
「學生願意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唐鳴語氣鏗鏘。
唐鳴聲音落下,皇帝終於開口詢問道:「宋煜是何人?他與宋國公府又是何關係,宋熙為何要謀害他?」
唐鳴看了眼身旁的雷同,雷同出聲道:「陛下,宋煜乃是宋國公嫡子。」
朝堂上頓時嘶聲一片,還真弄了個嫡子出來,這下有意思了。
宋國公臉色鐵青,連基本禮儀都維持不住,出聲罵到:「你放屁,是不是鎮北侯指使你抹黑我宋國公府?」
「肅靜。」大太監再次出聲。
宋國公稍微冷靜了一些,立刻出聲為自己申辯:「陛下,眾人皆知鎮北侯不滿我兒接掌西陵軍,他一定是故意找了這些人做偽證,熙兒就是我的嫡子無疑。」
皇帝看都沒看宋國公一眼,只問雷同:「你可有證據?」
「臣找到了宋煜的屍骨,陛下可以即刻讓人驗證屍骨與宋國公是否有血緣關係。」
宋國公臉色微變,依舊不信雷同的話:「人都已經死了,誰知道現在驗血脈準不準,說不定你們偷偷在屍骨上做過手腳,隨便找了個人就說是我兒子。」
雷同高聲道:「盛放宋煜屍骨的棺材就在宮門外,臣並未做任何手腳,若陛下不信,可以請司天監來驗。」
朝堂上安靜了片刻,皇帝終於開口:「將屍骨抬進來。」
不多時,四名禁衛抬著一個嶄新的棺材出現在殿上,這棺材明顯是新換的,落棺之後,周圍的朝臣紛紛探頭去看,裡面擺著一具白骨。
大理寺卿手扶著棺材探頭仔細看了好一會兒,看罷才出聲道:「陛下,此人頸骨碎裂,非後天造成,想來生前是被人捏斷脖頸而死。」
這時唐鳴一臉哀痛道:「陛下,宋煜死後,他養母家的親戚對外宣稱他死於急症,匆忙將他下葬,學生並未看見他的屍首。直至得知了宋煜的真實身份,學生才懷疑起他的死因,後學生與雷同將他的屍骨挖出方才確認,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司天監監正何在?」
在皇帝開口的瞬間,宋國公的身體輕晃了一下。
「臣在。」監正從人群後站出來。
「驗證此屍骨與宋國公之間的親緣關係。」
「是。」
監正走到宋國公身旁,見他臉色難看,笑眯眯地開口:「宋國公不必擔憂,我們司天監驗證血脈從不出錯,即便人死了,也能找出他的親生父母,還請宋國公給我一滴血。」
宋國公雙手握拳,在眾朝臣看熱鬧的目光下,硬著頭皮道:「陛下,此事實在荒謬可笑……」
皇帝冷淡的目光掃過去,只吐出三個字:「給他血。」
監正見宋國公依舊不動,只好自己動手。
他的手指在宋國公手上虛虛一劃,宋國公手背上便多出一道血口,隨後一團血珠便浮在監正掌心。
隨後監正又將手指點在棺中白骨額心處,那白骨上散發出淡淡紅光,片刻後,一滴略小一些的暗黑色的血珠也浮了起來。
監正從懷中拿出一個上面刻了一層層圓圈的白色玉盤,分別將兩滴血珠滴入玉盤中的兩個凹槽中,隨後眾朝臣就見玉盤上的圓圈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直至最後一個也亮了起來。
見眾人好奇,監正開口解釋道:「此親緣盤分十格,若是無血緣關係,只會亮起第一格。若是三代之外遠親,從血脈遠近可分為六格,剩餘三格便是驗證三代之內的血親關係,只有親生兄弟,父子,母子才能點亮最後一格。」
監正這番話說完,眾朝臣看向宋國公的目光都帶著古怪。
敢情他還真有一個兒子流落在外,還被害死了,豈不是都與那話本對上了?
「宋國公,你可有什麼話想告訴朕的?」
宋國公腦子一昏,開口道:「陛下,他確實是臣的子嗣,不過只是一個私生子而已,根本不是什麼嫡子。」
朝堂上安靜了瞬間,隨後監正語氣略有些無奈道:「驗證此屍骨是否為宋國公的嫡子很容易,只需提取先夫人的血脈即可,即便先夫人亡故時日略久,下官也是能做到的。」
這時,旁邊有朝臣開口:「何必那麼麻煩,不如宋國公將世子叫回來,驗一驗世子與宋國公繼夫人的血緣關係,說不定會是一個驚喜呢。」
其實朝中眾臣也都看出來了,宋國公此番表現,就是不想讓世子宋熙的身份被動搖。
畢竟,一個兒子已經死了,另一個卻掌管著西陵兵權,任誰也知道該如何選擇。
果然,宋國公立刻又道:「陛下,就算他真的是臣未曾謀面的親子,也不能證明他的死和臣的兒子有關。」
這時雷同卻開口道:「陛下,臣有證人能證明宋煜之死與宋國公府有關。」
「什麼證據?」
「宋煜養母家的親戚曾經受人脅迫,被逼為宋煜收屍,且不允許任何人前來吊唁。臣已尋到那受脅迫的一家人,也將他們帶來上京,他們願意作證。而且……據他們所說,宋國公府的人不是第一次找他們了,多年前他們就曾收過宋國公府的人送去的銀子,故意害宋煜出事,讓他不能參加科舉。」
「原來是你們做的好事。」此事唐鳴似乎並不知情,他聽到雷同的話後,臉上憤怒難掩,瞪著宋國公的目光像是冒了火。
「我就說宋兄這些年為何如此倒黴,每次參加科舉,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原來是你做的!你也堪為人父?若不是你,宋兄怕是早就考上舉人了,如何能夠蹉跎至死!」
宋國公避開唐鳴的目光,說道:「陛下,這些都是他們的一面之詞,那所謂的證人也可能早就被人買通,不足為信。而且臣此前根本不知道宋煜的存在,怎麼會派人去做這些事?」
「臣也沒說是宋國公做的,畢竟當初換了宋國公府嫡子的人,至今也沒被人發現,說不定就是那人指使的,宋國公與其懷疑下官,不如好好調查一下府中人。」
說罷雷同又道,「陛下,臣還曾調查過,宋國公繼夫人的弟弟在兩年前確實去過濟州,還曾見過宋煜,他回京不久,宋煜便被人害死了。若說宋煜之死與宋國公府無關,怕是無人敢信吧。」
「所以那本復仇記中的所有劇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有官員小聲道。
「說起來,那寶木先生究竟是何許人,竟然知道宋煜死前的每一個細節?若不是親眼見到屍骨,我還以為宋煜沒死,親自寫了這本書為自己討公道呢。」
底下朝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原本他們也沒空看什麼話本,但誰讓宋國公之前鬧得厲害,那天下朝之後,他們就都去讀了一下所謂的復仇記,現在朝中半數以上的大臣都看過了。
這時兵部尚書齊海站出來道:「陛下,此事雖是宋國公的家事,卻也關係到一條人命。即使不能證明宋煜之死與宋國公府世子有關,但他確實有最大的嫌疑,臣請陛下即刻將宋熙調回上京,接受調查。」
後面又接連站出幾人道:「臣附議。」
最後,連右都御史也站了出來:「陛下,宋國公嫡子被人謀殺,且嫡子與庶子身份調換多年,此事影響極其惡劣,必須徹查。世子宋熙身份有異,不堪為將,還請陛下即刻下旨撤去他的官職。」
就在皇帝要下旨的時候,禁衛軍統領突然走進殿內,向皇帝稟報道:「陛下,先代宋國公副將宋承良在宮門外求見陛下。」
皇帝顯然是知道這個人的,他微微蹙起眉,問道:「他來做什麼?」
「宋承良只說與宋國公嫡子有關,多的不肯說。」
「將他帶上殿。」
不多時,禁衛軍統領將一名脊背挺直,看起來六十多歲卻雙目泛著精光的老者帶上殿。
那人走到宋國公身旁,然後雙膝跪地:「臣宋承良拜見陛下,臣有罪,請陛下懲罰。」
「宋承良,你有什麼罪,說來聽聽?」皇帝問。
宋承良看了眼一旁面色難看的宋國公,垂下頭道:「臣多年前私自調換了國公爺的嫡子與庶子,並將國公爺嫡子送出府去。後來世子在巧合下得知自己真實身份,想要將國公爺的嫡子找回時,臣又派人將對方殺害,以求斬草除根!」
宋承良一句話,便將所有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宋副將,先代宋國公對你不薄,你有什麼理由調換他的嫡孫?聽說這些年宋熙一直由你教導,你該不會是來替宋熙頂罪的吧?」兵部尚書齊海眯起眼,語氣不善。
宋承良看都不看對方一眼:「臣的話句句屬實,不敢欺瞞陛下。」
「那你告訴朕,為何要調換二人?」
「因國公夫人所出嫡子根骨極差,毫無修煉天賦。」宋承良身體微微顫抖,眼眶泛紅,「臣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國公府著想,國公沒有修煉天賦,他的嫡子若是再無修煉天賦,國公府怕是會因此敗落,先國公不能後繼無人。直至臣發現世子根骨極佳,便起了將兩人調換的心思。」
說完,他轉頭又朝著宋國公磕頭:「國公爺,屬下一心為了國公府,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請國公爺責罰。」
「荒謬!」宋國公突然大喝一聲,一腳踹在了宋承良肩膀,隨即撲過去一把抓住宋承良,痛心疾首道,「良叔,那可是我親兒子,你將他送出府還不夠,怎麼能殺了他?」
任由宋國公如何問,宋承良始終沉默不語。
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兵部尚書齊海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他倒是沒料到,都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半路還能殺出個認罪的。
宋國公府還真是有幾個骨頭硬的,可惜,先代宋國公死了,這一任就是個廢物。就算跳出來了又如何,宋熙這兵權,是肯定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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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2:28
第六十六章
御階上,大太監轉過頭見皇帝臉上的不耐之色越來越濃,尖聲道:「宋國公,這裡是朝堂,容不得你們撒野。」
宋國公手上動作一僵,趕忙跪地:「求陛下恕罪,是臣失儀,臣只是、只是一時難以接受真相。」
宋國公的話只換來朝堂上一片沉默,他與宋承良這一番並不精彩的演繹沒能打動任何一個人,如果這裡不是大殿,說不定他們還會呸兩聲。
兵部尚書齊海瞥了眼做戲的二人,上前一步道:「陛下,宋承良所說的話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他效忠宋家一輩子,想來很願意為宋家的某些人出頭頂罪。依臣之見,這件事必須要查清楚。」
禮部尚書也道:「陛下,國公府調換二子,還請立了世子,這是欺君之罪,若是不能查清,恐後人效仿,亂了禮法綱常。」
「請陛下即刻召宋熙回京,接受調查。」
眾多大臣齊齊出聲要求皇帝徹查,皇帝沉吟許久,最終還是下旨將宋熙從西陵召回。
隨後,皇帝又道:「宋煜之案交由刑部與大理寺共同調查,將宋承良押入天牢,至於宋國公……回國公府反省,非詔不得出。」
「陛下英明。」跪在大殿最前面的唐鳴跪伏在地,在場的人中,或許只有他一個人是真心實意想要為昔日同窗好友求一個公道的。
他身旁的雷同也跟著磕頭,額頭抵在地上時,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案子能不能查清不重要,重要的是宋熙既然回來了,就回不去了。
陛下念舊,記掛著先代宋國公,想要給宋國公府機會,那也要看他們能不能接得住這潑天的富貴。
他們侯爺的東西,可不是誰都能拿得穩的,侯爺可以不要,但別人不能搶。那個小崽子比起先代宋國公,可算不得什麼。
皇帝起身離開前,留了一句話:「案子沒有查清楚前,朕不希望在外面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臣不敢。」皇帝既然開口了,肯定沒人敢去外面傳播此事。
皇帝走後,眾朝臣也四散而去。
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上前與唐鳴和雷同交談,詢問他們的落腳之地,以及要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雖然宋國公可能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刺殺兩人,但也說不定。
今日殿上這一幕,讓兩位重臣忍不住懷疑,嫡子被調換這件事,宋國公究竟知不知情?
就算原本不知情,現在知道了也沒見他多傷心。比起一個死去的嫡子,想來世子才是他的心頭肉,為了世子,誰知道他能做出什麼。
這時禁軍上前押走了宋承良,宋承良沒有反抗,直至走處大殿,依舊還在回頭看著怔怔站在原地的宋國公,宋國公根本沒看他一眼。
許久,宋承良才將頭轉了回來。從他入宮認罪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下午登聞鼓被敲響,可是一直到了第二日,都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阿纏找了平日裡消息最靈通的徐老板打聽,可惜徐老板也不知道,她只能怏怏離開。
平靜的日子又過去幾天,眼看著中元節要到了。阿纏一改往日的懶散,做起了新的香,還是平日裡她嫌麻煩的線香。
最近她去獵鋪買了幾塊木頭,都是大夏境外才有的樹種。
她將木頭炮製了幾日,今日才開始磨粉。
陳慧看著她忙活,本想幫忙,卻被阿纏阻止了,便只好在旁看著。
「你不是說中元節不做線香售賣嗎?」
中元節家家戶戶都有祭祖的習慣,平日不太用香的百姓,這一日也會買來線香上供先祖。
不過阿纏之前根本沒打算做這筆生意,她做的香價格稍微高一些,尋常百姓不會買,畢竟燒香只是燒個心意,沒必要買貴的。
而達官顯貴祭祖時都會選擇降真香,雖然阿纏覺得就算不用那麼貴的香,他們的祖宗也不會有意見,可誰讓她說的不算呢。
「我是沒打算賣。」阿纏扔了一塊曬得又乾又脆的生煙木放到碾子裡,努力幹起活來,「我打算自己做點香用來祭祖。」
「祭林家的先祖嗎?」陳慧問,想來應該不會是祭祀季家的先祖。
阿纏愣了愣,含糊應道:「啊,嗯。」
想來被流放的林家人應該會祭祀他們的祖宗,她並不是林家的人,就不越俎代庖了。
這是她來到上京的第一個中元節,她的祖宗們可能並不過這個節日,不過上次小林氏的事情讓阿纏意識到,雖然自己的身份從來沒有被他們承認,但他們還在庇佑著她。
既然大家都要在這個日子祭祀祖宗,她總不能讓她的祖宗無香火可用,別家祖宗有的,她的祖宗也得有!
阿纏將磨好的香粉用無根水和成香泥,然後將香泥放到唧筒中擠出一根根線香,最後把做好的三盤線香放到陰涼處等著陰乾。
聞重過來的時候,陳慧正端著最後一盤線香往外走。
聞重看了一眼,問道:「季姑娘做了新的香?」
「對,中元節要到了,做點香來祭祖。」阿纏隨口回應聞重,然後轉身取出兩枚香丸裝好,「這是聞先生要的香丸。」
聞重接過香丸,付了銅板,見阿纏盯著他看,不禁笑問:「季姑娘可是有話與在下說?」
「聞先生知道前幾日有人敲登聞鼓的事嗎?」別人或許不知道,但身為御史的聞先生肯定知道。
阿纏覺得聞先生脾氣好,所以才開口問的。
「略知一二。」還沒等發問,聞重已經先一步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陛下不讓說。」
「唉。」阿纏嘆了口氣,皇帝真是一點都不體諒他的臣民。
「不過再過幾日應該會有消息傳出來了。」見她一臉失落,聞重又補充了一句。
不問還好,問了之後阿纏就更好奇了,過幾日到底是幾日啊?
「多謝聞先生告知。」阿纏心裡的小人還在滿地打滾,面上還維持著端莊的樣子。
將聞先生送到門口,阿纏轉頭見到宋硯從隔壁書鋪裡走出來往她這邊走,似乎正打算進她的鋪子。
好幾日不見,宋硯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雖然阿纏不懂相面,但他現在這副模樣,有點黑雲罩頂的感覺。
「宋公子可是身體不適?」阿纏語氣關切地問。
宋硯搖搖頭,聲音發虛:「多謝姑娘關心,只是這幾日休息不好,徐掌櫃說姑娘賣的安神香能夠助眠,我想買一些。」
「當然沒問題。」
阿纏帶著宋硯走進店裡,她將兩種安神香拿出來讓宋硯挑選,一種是香粉,一種是塔香。
宋硯選了塔香,應該是圖方便。
阿纏夾了十枚塔香裝好,隨意與宋硯閒聊道:「宋公子方才與聞先生下棋了嗎,這次是誰贏了?」
兩人每次下棋都會引來附近許多棋友,她偶爾聽人評價,說兩人的棋藝在上京都算得上頂尖,不過今日書鋪外似乎並沒有人聚集?
宋硯笑了一下:「今日沒有下棋,聞先生見我氣色不好,說來日再戰。」
阿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硯的臉,提醒道:「如果宋公子一直睡不好,還是要盡早看大夫,安神香也只能輔助睡眠,並不能根治病症。」
「在下明白,請姑娘放心。」
「那就好。」見他聽進去了,阿纏也就沒有多說,又隨意找了個話題,「方才聞先生與我說,過兩日就知曉登聞鼓是因何而響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大案子?」
宋硯轉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直到聽阿纏叫他才反應過來,笑道:「不管是什麼案子,想來罪魁禍首都會受到懲罰,受害者也會得到安息吧。」
「應該會的。」
宋硯突然又說:「再過幾日,我打算回鄉了。」
「回老家嗎?怎麼這麼突然?」阿纏有些意外,她覺得以宋硯的才情,就算不科舉,留在上京也會有不錯的生活,說不定還會成為一方名士。
最近幾日徐老板偷偷告訴她,宋硯的畫被許多達官顯貴看上,越發的值錢了。
阿纏之前還在想,要不要從宋硯這裡買一幅畫收藏起來呢。
「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也該回去看一眼,了卻心事。」
阿纏覺得回鄉應該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可是宋硯看起來並不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那真是可惜了,本來還想從宋公子這裡求一幅畫呢。」
「姑娘喜歡什麼樣的畫,山水、人物、植物、還是動物?」
阿纏立刻道:「動物,最好是雞,栩栩如生的那種。」
過了晚飯時間,慧娘通常都不許她再吃肉,因為她脾胃弱,晚上再吃容易積食。
她就只能掛上一幅畫望梅止渴了,餓了就多看幾眼,想來宋公子的畫技一定能達到她的要求。
「待在下離開上京之前,一定將姑娘要的畫畫出來。」
阿纏立刻高興道:「那就多謝宋公子了。」
又過了四日,明日便是中元節了,阿纏早起去街頭賣花的大娘那裡訂了一籃子花明日祭祖用,那大娘認得阿纏的臉,答應得十分痛快,還沒要阿纏的訂金,說明日一早讓女兒將花送去她店裡再給錢。
回鋪子的路上,阿纏又聞到羊肉胡餅的香味,順著味兒就找過去了。
這胡餅攤位的生意極好,許多人坐在旁邊支起的凳子上喝肉湯吃肉餅,還有一群人和她一樣在排隊。
阿纏等著無聊,便聽攤位上的人說話,恰好聽人說起了那日敲登聞鼓的事。
那閒聊的兩人的穿著看著不像是平民,說話也無所顧忌。
其中一人神秘兮兮道:「你們知道嗎,有人按照寶木先生的話本去濟州尋找宋國公府的嫡子,竟然真的把人找到了。」
對方的同伴急切地問:「後來呢,回京了嗎?」
「回是回了,可惜是被抬回來的,人找到的時候只剩下一堆白骨嘍。」
「嘶,按照寶木先生話本寫的,那人豈不是被……」說話的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當然是被害死的,不然你以為為什麼要敲登聞鼓?那嫡子的同窗得了別人指點,找人驗過屍骨了,確認了他是被害死的,毅然帶著棺材上京告御狀,告的就是宋國公府世子殺人滅口。」
「膽子可真大,那可是國公府世子,他就不怕被半路滅口了?」
「嘿嘿,反正人家活著見到皇上了,我聽人說今早宋國公府世子回京了,家門都沒進直接進了宮,也不知道這案子到底會怎麼判?」
「寶木先生不是說了,就是那個世子殺了嫡子,殺人肯定要償命啊。」突然有人插嘴道。
攤位上不少人都看過寶木先生的復仇記,聽到兩人交談,不一會兒就聚集過來一群人。
說話的兩人見人多,興致更濃了,那最先說起這個話題的人聞言搖頭:「此言差矣,宋國公那嫡子的屍體都變成一堆白骨了,想確認凶手哪有那麼容易,我隱約聽人說宋國公府有人出來頂罪,我看這事兒要懸了。」
「這幫勳貴可真不是個東西!」有人唾了一口。
「就算找不到證據,想來陛下也會懲罰他們吧?」有人語氣中帶著期待。
「懲罰有什麼用,那個嫡子就這麼死了,人家原本活的好好的,先是被換了身份,又被扔了,最後還被害死了,凶手未來說不定還能當上國公,要我是那嫡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
聽著一群人議論紛紛,阿纏心中的疑惑終於解了。
同時,她也有和那些人一樣的好奇,如果凶手真的是宋國公府世子,他真的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寶木先生只寫了復仇記的上一半,下一半卻是正在發生。
她看話本喜歡大團圓的結局,但這是現實不是話本,劇情未必會按照作者的心意去發展。
此時,早朝剛結束,皇帝還未離開龍椅,眾大臣依舊留在殿內。
禁衛軍統領上殿稟報:「陛下,宋國公府世子宋熙已在大殿外等候。」
「宣宋熙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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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2:49
第六十七章
「宣——宋熙上殿——」
大太監的聲音傳到殿外,一名身穿黑甲的高大年輕人大步走入殿中。
宋熙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周身氣勢卻要比這朝堂上大部分武將還要強勢,他下巴上有一層青色鬍茬,顯然從西陵回上京的這一路上沒敢耽擱。
「臣宋熙,拜見陛下。」宋熙走到殿中,跪地磕頭,聲音洪亮。
看見這樣的宋熙,一些朝臣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難怪要將嫡子與庶子調換,若真是宋承良做的,他可能還真是為了宋國公府好。
宋熙看起來著實是一表人才,而且還是個武學奇才,唯一的缺點就是出身,如果這件事沒有被揭穿,宋國公府未來可期。
「宋熙,你可知罪?」皇帝的聲音響起。
「臣不知,還請陛下示下。」
「你可聽過宋煜這個名字?」
宋熙沉默半晌,面上流露出一絲無奈:「臣……聽過。」
「你何時知道自己並非宋國公的嫡子?」
「臣在調查出宋煜的身份後才知道真相。」
「然後呢,你做了什麼?」皇帝追問。
「臣、臣讓人暗地裡將他接回上京。」
「那他為什麼會死?」
宋熙跪在大殿中央沉默不語。
「宋熙,回答朕的問題。」
宋熙垂著頭,終於開口:「是臣御下不嚴,害死了他。」
他又重復了一句:「是臣害死了他。」
「御下不嚴?你將此事告訴了誰?」
宋熙並不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道:「此人已被臣處決,宋煜身死,歸根結底是臣的下屬為了維護臣的地位,臣願意為宋煜償命,求陛下責罰。」
這番話說出來,就連之前步步緊逼,讓皇帝不得不將人從西陵召回來的齊海都忍不住多看了宋熙兩眼。
有這麼個有腦子還有天賦的兒子,宋國公府何愁不興。
「朕在問你,那個下屬是誰?」皇帝的聲音能聽出幾分不悅,宋熙卻依舊不為之所動。
最後,皇帝冷哼一聲:「宋熙欺君罔上,奪去其西陵軍統帥之位,以及國公府世子身份。」
宋熙面上沒有半分動搖,又朝皇帝磕頭:「草民宋熙,謝陛下恩典。」
皇帝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道:「宋國公包庇其子,罪不可恕……」
「陛下。」宋熙終於出聲打斷了皇帝的話,他面上緊繃,肩膀塌了,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是良叔,宋承良。」
這個名字被說出口後,朝中大臣開始交頭接耳。
宋熙能說出這個名字並不能代表什麼,說不得他早就得到了宋國公府的通知,也可能是早就與宋承良對過口供。
但在皇帝的一次次逼問下他才肯鬆口,卻讓人覺得他的話就是真的。
不管真假,至少能看得出,宋熙比其宋國公府的其餘人,要聰明許多。
皇帝沒有再看宋熙一眼,而是開口問:「刑部尚書,大理寺卿,案子調查得如何了?」
刑部尚書先站了出來:「啟稟陛下,臣根據宋承良的口供,提審了參與謀害宋煜的相關之人,可以確認殺害宋煜的命令由宋承良下達,宋煜死後,他還下令並買通宋煜的親戚,以急症的名義將其提前下葬。」
「就這些?」
「臣還提審了宋熙身邊的小廝丫鬟以及護衛,無人能證明宋熙曾下令殺害宋煜。」
皇帝沒什麼反應,又問:「大理寺卿呢,查到了什麼?」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陛下,臣詢問了宋國公夫人,對方承認其子出生當日便被宋承良派人抱走,之後不久,她就發現自己的兒子成了國公府嫡子,但她並未將此事告知任何人,而是隱瞞了下來。如今,宋國公夫人因犯欺君之罪,已被大理寺收押。」
「陛下,一切皆由草民而起,真正犯欺君之罪的是草民,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著大殿中磕頭不起的宋熙,目光平靜:「宋國公對此事也不知情嗎?」
大理寺卿愣了愣才道:「臣詢問過國公府中老人,得知先國公故去那夜,宋國公中途曾離開過,聽聞其夫人血崩,但宋國公曾去看過一眼。臣無法確定,宋國公是否知曉此事。」
聽兩人說完調查結果,眾臣心中都已了然,無論宋承良有多大可能是受宋熙的指使才去殺的宋煜,宋承良現在認了罪,刑部也沒找到其他證據,宋熙就是無辜的。
現在唯一能判處宋熙有罪的,就是他欺君這一條罪名,但這個罪名是否要安在宋熙的腦袋上,還要看陛下的意思。
「宋國公昏庸無能,致嫡子被害,罷免其官職,令其在府中思過一年。」隨即皇帝看向宋熙,「宋熙……與其父一同思過。」
「謝陛下。」
退朝後,宋熙孤身往宮外走去。與來時不同,如今的他沒了爵位沒了官職,看起來一無所有。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陛下沒有奪宋國公府的爵位,等這件事過去後,世子之位遲早還是宋熙的。
只是他想要在朝堂上出頭,怕是還要再耽擱幾年。不過他是修士,本來壽命就比旁人要長,耽擱得起。
故而見宋熙一個人,幾名勳貴還上前怕了拍他肩膀,出聲安慰了幾句。
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如今在皇帝這裡已經蓋棺定論,只等案子收尾,就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了。
這次皇帝並沒有警告朝臣,所以關於這個案子的消息,在當天下午就已經傳到了市井中。
阿纏有時候忍不住懷疑,那些傳消息的人,可能天天趴在朝臣床下,不然怎麼能知道的這麼清楚?
其實如果沒有看過復仇記,她對這個判決結果也沒什麼意見,畢竟案子也查了,並無證據。
可寶木先生書中的所有細節幾乎都對應上了,真凶這個最重要的人選,可能寫錯嗎?
若寶木先生寫的才是真相,嫡子死了,真凶只是被奪了原本就不屬於他的世子之位,這個結局看起來就不那麼盡如人意了。
與阿纏有同樣想法的人或許還有許多,但他們也只能與身邊人說一說這些不滿,罵一罵宋國公府。無人知曉,那死掉的嫡子得知這個結果,是否會不平?
第二日,阿纏與慧娘並未開店營業。
今日慧娘要去祭拜亡故的家人,她便提前將阿纏送回了崇明坊的府中,阿纏要在府上祭祖,恰好府上空間大,她也能施展得開。
慧娘將阿纏送到府外,又將買的祭品還有一籃子花搬入府中,便駕車離開了。
阿纏將祭品搬到後院的園子中,這園子她一直沒有打理過,只有慧娘之前掃了掃過高的草,所以看起來更像是一片荒地。
她從柴房裡找到一把鐮刀,掃出了一片空地,隨後在園子裡四處找了一會兒,找到了三塊大石頭搬了過來。
她將石頭並排插入地上,然後將花和分別用豬肉、牛肉、羊肉做好的祭品擺上。
根據那本書上的記載,原本的祭祀,豬牛羊根本不被考慮,真正的祭品都是高等階且罕見的妖獸或者直接用妖族。
但這個條件對阿纏來說有點難達成,就連人類祭祀用的三牲她都訂不到整頭的,現在這個就湊合用吧,先祖抱怨她也聽不見,就當他們很滿意好了。
祭品擺好後,阿纏又拿出一個稍大一些的香爐,她從身旁放香的木匣子裡取出三炷香點上,然後又取三根。
這樣反復重復了許多次,最後香爐中被插滿了香,她才罷手。
祭品可以省略,但是香不行。
不巧的是她的祖宗略多,所以要點的香也多,反正今天,她做的這些香都得燒完。
阿纏做的香已經盡可能的還原了祭祀用香,唯一的缺點就是煙大。
一香爐的香都還沒燒完,整個園子都被煙氣籠罩,不過她昨天調整了一下配方,煙氣中還著甜絲絲的香味,除了自己可能會被醃入味,沒有太大問題。
這時園子裡刮起了一陣風,源源不斷的煙氣被刮上天,籃子中的花也被吹得散落一地。
阿纏仰頭看著天空,雖然什麼都感覺不到,不過先祖肯定是很滿意她的祭祀。
就在這時,旁邊的牆上突然冒出來一個腦袋:「季姑娘。」
說話的人聲音耳熟,阿纏轉頭一看,那不是江開嗎?
「江大人,你怎麼在我家牆上?」阿纏眨眨眼,眸中滿是驚訝。
「大人在外面敲門,一直不見有人應門,便讓屬下來這裡尋姑娘。」江開道。
「白大人也來了,有什麼事嗎?」阿纏心想,難道是來給自己送虎皮的?
江開乾笑了一聲,沒有解釋。
阿纏起身往前院走去,走了沒多久,果然聽到了門環被拍響的聲音。
她上前打開門,見到白休命一身朱紅官袍,負手站在門外,他身後還有一隊明鏡司衛。
站在白休命身邊拍門的中年男人看著有些陌生,沒見過。
這時,江開已經從園子外牆那邊繞了回來,安靜地站回白休命身後。
「白大人,你找我有事嗎?」阿纏問。
「你剛才在園子裡幹什麼?」
「祭祖啊。」阿纏一臉疑惑,「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說這是人類的習俗麼?
「帶我們去看看。」白休命語氣並不強硬,卻不容拒絕。
「行吧。」阿纏覺得這些人怪怪的,轉身帶著他們進了自己的宅子,往園子走去。
剛一進園子,所有人都被撲面而來的煙氣糊了一臉。
「白大人你看,我就說吧,這明顯不正常。」方才敲門的中年人開口道。
白休命沒理他,繼續往前走,然後就看到了阿纏立起的石頭,擺出來的簡陋的祭品,還有滿滿一香爐的香。
「你在祭祀什麼?」白休命又問了一遍。
「先祖啊,剛剛不是說了嗎。」
「牌位呢?」
阿纏理所當然地道:「我又不記得他們名字,用石頭代替一下,先祖不會介意的。」
「那這些香是怎麼回事?」白休命看著依舊在不停往外散發煙氣的香爐,眼中難得出現了幾分疑惑。
「那是給先祖供奉的香火。」
白休命沉默地盯著阿纏看了片刻,才開口問:「誰教你這麼祭祖的?」
「我自己研究的。」阿纏十分樂於分享自己的經驗,「書上都說了,先民以煙氣溝通先祖,這麼多的煙氣,先祖肯定會很高興,說不定今晚還會入我的夢誇讚我。」
除白休命之外,在場其餘人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尤其是那個中年人,就是他將巡邏的明鏡司衛叫了過來,結果人家真的在認真祭祖,這就很尷尬了。
江開見自家大人半晌無語,只好委婉道:「季姑娘,這麼重的煙氣,說不定會熏到你的先祖。」
「不可能,這可是我專門為先祖做的香,先祖一定喜歡。」阿纏大部分時候,都格外的自信。
況且她用的就是以前祭祖的香方,怎麼可能出問題。
江開敗退,這事兒還得靠他家大人來。
白休命終於開口:「你的煙能不能溝通先祖另說,你周圍的鄰居已經快被熏死了,他們甚至懷疑你在進行淫祭,想要將房子點燃,將他們一起獻祭了。」
現在輪到阿纏無語了,隔壁誰啊,這麼沒見識?
中年人聽阿纏說完,面上流露出些許尷尬,出聲解釋道:「姑娘府上的煙氣實在太大,是在下誤會了。」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他,以前上京也不是沒那種趁著中元節鬧事的瘋子。
有些人暗地裡拜了不該拜的東西,每逢中元節這樣的日子,意志便會異常薄弱,十分容易被操縱。
那些東西要的祭品,不是普通的三牲,而是血食。每逢中元節,上京都會抓到這樣的人,都要鬧出點事來。
若非如此,明鏡司也不會在中元節這日傾巢而出在京中巡視了。
阿纏看了眼中年人,想來對方應該是隔壁府上的管事。
對方態度這麼好,倒是讓阿纏有些不好意思,說起來也是她光想著讓祖宗高興,忘了鄰里問題了。
她趕忙道:「是我點了太多香,驚擾了貴府。」
見兩人解除了誤會,確認阿纏只是單純的在祭祖,白休命就打算帶人離開了。
見他要走,阿纏追在他身後叫他:「白大人。」
「還有事?」白休命腳步放緩。
江開見狀趕忙帶著下屬和那中年人快步離開。
「我的虎皮啊,你是不是忘了?」
「沒忘,虎皮在我府上,你若是著急要,可以去我府上取。」
阿纏語氣中滿是疑惑:「為什麼會在你府上?」
「因為指揮使也看上了那塊虎皮,本官只好提前將虎皮取走。」白休命語氣平淡,彷佛口中的指揮使不是他上司一樣。
與他目光相對的瞬間,阿纏突然心領神會,大肆誇讚道:「大人果真是一心為民的好官!」
白休命神色不變,似乎不怎麼滿意。
阿纏絞盡腦汁搜刮溢美之詞無果,然後果斷放棄。
「要不改日我請大人吃飯?」人類的交往,請吃飯才是最真誠的,這是阿纏最早學會的道理。
「……行,本官等著。」
見白休命終於鬆口,阿纏立刻追問:「大人還沒告訴我你家的地址呢?什麼時候去方便,今天可以嗎?你會在家嗎?」
白休命將地址說了一遍,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你隨時可以去,本官今日不會回府。」
「哦,那大人府上的人認得我嗎?」阿纏又問。
「不認得,但他們認識銀子,一千兩別忘了。」白休命提醒。
阿纏撇撇嘴,行吧。
白休命今日似乎是真的很忙,只與阿纏說了幾句話,便帶著下屬匆匆離開了。
阿纏關好門回到園子裡,等著這一爐香燒完,不敢再插滿香爐,只點燃七八柱香慢慢燒,煙氣頓時小了許多。
直到陳慧從郊外陳家的墓地回來,阿纏的香都還沒燒完,但她已經把自己熏得很香了。
用了午飯後,阿纏繼續蹲在園子裡燒香,她忍不住想,祭祖實在是太累了,今年經驗不足,明年的線香她要做成粗的,就不用盯著燒香了。
最後一根香燒完,天邊一片紅霞,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阿纏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將祭品放在園子裡沒動,轉身回了前院。
陳慧正在躺椅上看著阿纏強烈推薦給她的百戰神將錄第三冊 ,阿纏見狀湊過去問:「慧娘,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陳慧放下書看了眼天色,答道:「大概是申時末,餓了嗎?」
「沒餓。」阿纏算了下時間,從自己家裡到白休命府上應該用不上一個時辰,正好可以趁著今日有時間將虎皮取回來。
於是她道:「慧娘,取一千兩銀票出來,我們去白大人府上拿虎皮。」
陳慧之前就聽阿纏說過這件事,倒是沒想到她還真的用一千兩就買來一張虎妖皮,那位白大人對阿纏倒是很大方。
「好。」陳慧應下後轉身去取銀票,阿纏也回房換了件淺綠色繡纏枝紋齊胸衫裙。
兩人收拾好之後,陳慧駕著馬車按照阿纏給的地址往白休命府上駛去。
白休命宅邸的位置距離皇宮很近,這裡的宅子都是皇帝賞賜給最為看重的臣子的,故而這附近很少能看到尋常百姓。
馬車停在白休命的宅子外,阿纏下車後下意識地看了眼府門上的牌匾。
上面只有一個白字,顯得這宅子主人對這裡不甚在意。
阿纏又多瞧了幾眼,才與陳慧上前敲門。
門房聽說她是來取東西的也不多問,轉身去叫府中管事。
不多時,那門房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名穿著太監服的中年人。
那人面白無鬚,面上帶笑,看起來似乎是個脾氣不錯的人。
見到阿纏後,寧公公上前行禮:「季姑娘,雜家姓寧,姑娘叫我寧公公就好。」
「寧公公好。」阿纏朝對方問好,聲音嬌軟。
寧公公頓時笑開:「季姑娘好。」
他忍不住多瞧了阿纏幾眼,心道,這位姑娘看著可真是嬌弱,但實在漂亮,想來性情自有值得稱道之處。
自家公子可是第一次這般為旁人費心,還特地派人來告訴他這位季姑娘要登門,許是怕府中哪個下人不長眼,為難了這位姑娘。
還有前幾日公子拿回府上那塊上好的虎妖皮,自家公子是從來不碰妖族東西的,他還以為拿回府上是要送給王爺的,沒想到是給這位姑娘的。
寧公公引著阿纏與陳慧入府等待,兩人在正廳等了沒多久,就見四個人抬著一張卷成筒,外面又包著一層錦緞的虎皮出來了。
四人將虎皮放下,寧公公上前將外面那層布皮解開,讓阿纏來看。
虎皮是整張剝下來的,鞣制後皮毛依舊黝黑髮亮,阿纏上手摸了摸,還是熟悉的手感。
驗了貨,陳慧將銀票遞了出去。
寧公公笑眯眯地收了銀票,又讓下面人將虎皮重新包好,抬上馬車。
拿到了虎皮,阿纏便起身告辭,寧公公一路將她們送到門口,直到馬車走遠了,他還朝那邊張望。
因為馬車上多了一塊沉重的虎皮,回去的路上,馬車行駛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馬車在路上行駛出一段路,入眼處依舊是一片白牆。她記得白休命說過,他家右邊是宋國公府,所以這裡就是國公府了?
阿纏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皇帝賜的宅子,坐馬車走了這麼遠,竟然還沒走出人家的圍牆範圍。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阿纏的視線中,那人一手撐著牆,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似乎是身體不適。
阿纏微微蹙起眉,她掀開馬車的簾子,指著那人的方向對駕車的陳慧道:「慧娘,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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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3:05
第六十八章
陳慧朝那邊看了幾眼,停下馬車,對阿纏道:「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
阿纏點點頭,看著陳慧朝那人的方向走去,結果她才剛走過去,那個人腳下突然踉蹌一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阿纏驚了一下,忙跳下車,等她走近之後,一眼便看見倒在地上面色青白雙目緊閉的宋硯。
「宋公子、宋公子?」阿纏蹲在宋硯身旁,叫了他兩聲,卻沒有任何回應。
「我們先將他送去醫館吧。」陳慧在旁道。
「好。」阿纏點點頭,想要去扶宋硯,卻被陳慧抬手擋住。
她拎起宋硯的一條胳膊,將他上半身拽起,彎下腰稍一用力就將人直接扛在了肩膀上。
馬車裡因為裝了那麼大的虎皮本來空間就不多,將宋硯放進去之後,阿纏便坐到了外面與陳慧閒聊起來。
「也不知道宋公子究竟是怎麼了,這兩次見他似乎越來越虛弱了。」阿纏道。
「或許是得了急症?」陳慧回頭看了眼,又道:「我記得徐老板說他住在安平坊,今日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這地方距離安平坊可不是一般的遠,一來一回,怕是花費大半日的時間。
「誰知道,可能是這邊有個富貴親戚,過來探望?」阿纏說完之後突然看了眼宋國公府的方向,「說起來,宋公子也姓宋,該不會是宋國公的親戚吧?」
馬車很快駛到一家醫館外,兩人的對話也就此打住。
阿纏先下了馬車,叫大夫出來。
醫館內的坐堂大夫聽說有病人昏迷不醒,趕忙往外走,還沒走出醫館,就見一名女子已經將病人扛了進來。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是該指責對方對病人如此粗魯,還是該震驚於對方的力氣。
等陳慧扛著人進來了,大夫無暇再思考其他,忙道:「快將他放到榻上,我先瞧瞧。」
宋硯被放到木榻上之後,阿纏和陳慧站在一旁看著大夫給他診脈,隔了一會兒大夫似乎有些疑惑,又換了另一隻手診脈。
「這也沒有病啊。」大夫喃喃自語道。
「大夫,他究竟怎麼了?」阿纏見大夫的表情有些古怪,還以為是遇到了疑難雜症,忍不住問。
大夫站起身,對她們道:「這位公子並沒有生病。」
「可是他走走路就突然暈倒了。」
那大夫略思索了一下說道:「可能是他天生體弱,方才我給他號過脈,他的身體虧空嚴重,如果想要與常人一般,需要用補品常年滋補才行。」
「可是大夫,前幾日他還沒有這麼虛弱。」
「這……」那大夫張了張嘴,「許是發生了什麼變故,刺激到了這位公子也是有可能的。」
這位大夫的診斷聽起來就不是那麼有說服力,簡單來說,他有點像是傳說中的庸醫。阿纏與陳慧到一旁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再換一家醫館瞧瞧。
謝絕了大夫推薦的補身之藥,付了十文錢的診費後,陳慧又將人扛回了車上。
被來回這樣折騰了一番,宋硯依舊沒有醒過來的意思。
阿纏回到馬車上,轉身掀起了簾子,宋硯蜷縮著雙腿躺在馬車裡,頭朝外。
盯著他瞧了一會兒,阿纏上手去扒宋硯的眼皮,她總覺得宋硯突如其來的虛弱不太正常。
結果才扒開他的眼皮,阿纏就倒吸了口氣。
陳慧見阿纏神色有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宋硯的眼珠,原本應該是黑白分明的眼珠,此時竟是漆黑一片。
阿纏盯著那黑黢黢的眼珠子研究了一會兒,感覺有點像是被鬼附身後的樣子,可是鬼怪附身都是為了作祟,怎麼會直接暈倒醒不過來?
「這是什麼情況,他不是人?」陳慧臉上帶著一絲錯愕,難得被驚到。
「應該不會。」阿纏摸摸他的頸側,體溫和脈搏都在,又轉頭問陳慧,「你能在他身上感覺到陰氣嗎?」
陳慧搖頭:「他身上沒有陰氣,他的心跳氣味甚至是血液的流速都和正常人一樣。」
她是活屍,本身就是陰物,對陰氣的感應非常敏銳。
阿纏陷入沉思:「不是被鬼附身,那是什麼東西?」
「還送他去醫館嗎?」陳慧問。
阿纏搖搖頭:「算了,畢竟相識許久,還是先帶回家吧。」
如果被別人發現了他的異常,八成要驚動明鏡司,等宋硯醒過來的時候,說不定已經進了鎮獄。
阿纏覺得至少該先弄清楚宋硯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再決定他的去留,她更想知道,自己認識的宋硯……是宋硯嗎?
宋硯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他記得自己在昏迷之前,還沒走出宋國公府的外牆範圍,這裡顯然不是在大街上。
宋硯摸著床沿坐了起來,就著窗戶縫隙透進的月光找到了門的位置,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一開,冷白的月光便撒了下來。
宋硯抬頭望向天空,空中掛著一輪圓月,他方才想起來,今日是中元節。
門開後,院子裡靜悄悄的,宋硯就著明亮的月光站在門口左右瞧了瞧,沒見到任何人,他遲疑著喊了聲:「有人嗎?」
沒有任何人回應。
宋硯微微蹙起眉,如果是這裡的主人救了他,還未和主人打招呼就離開似乎有些不妥。
但時間再晚一些,怕是要宵禁了。
正在他思索是否該離開的時候,一道聲音從他身旁不遠處響起:「宋公子,你醒了。」
說話的聲音有些耳熟,宋硯轉頭看過去,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廊下,仔細看去,心下頓時安定下來:「陳夫人。」
他與陳慧並不熟,至少沒有和阿纏那麼熟悉,只知道她姓陳,以前曾嫁過人,平日裡不太喜歡說話。
「是你救了我?」
「我與阿纏在回府的路上恰好遇到宋公子昏倒在路上,便帶你去看了大夫。」
「原來如此,多謝夫人。」隨即他有些疑惑地問,「季姑娘不在此處嗎?」
「哦,她與友人結伴去河邊放燈了,一會兒就回來。」
兩人正說著的時候,外面的門環被拍響,陳慧朝宋硯欠了欠身,過去給阿纏開門。
門外,阿纏手裡舉著兩個糖人,正在和林歲揮手告別。
林歲與她大哥往將軍府走去,阿纏也進了家門。
「宋公子已經醒了。」接過阿纏遞來的一個和自己有些神似的糖人,陳慧笑了下,低聲對她道。
阿纏走進正院,發現院子裡一盞燈都沒點,宋硯就站在廂房門口。
陳慧轉身回屋取了火折子,將院中的燈籠點燃,在燈籠的映照下,阿纏發現宋硯的眼睛已經恢復正常了。
宋硯見到阿纏,忙和她道謝:「今日多謝季姑娘相救。」
「宋公子不必客氣,只是我有個疑惑,希望宋公子能解答。」阿纏還舉著和她自己很像的那個糖人,澄澈的目光望向他。
「季姑娘請說?」
「宋公子是人嗎?」
這個問題著實有些讓宋硯始料未及,他微怔了怔,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季姑娘何出此言?」
阿纏朝他笑笑:「宋公子醒來後照過鏡子嗎?你的眼睛現在還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呢。」
宋硯下意識地去摸眼睛。
「你竟然一點都不吃驚,看來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異常了。」
宋硯的動作僵住。
誰知阿纏又說:「騙你的,救你的時候還是黑的,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
對方三句話便讓自己露出了馬腳,宋硯忍不住苦笑:「季姑娘,在下……」
「你是人嗎?」阿纏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沉默良久,宋硯終於承認:「在下不是人。」
「哦。」阿纏的表情並不意外,她臉上只有好奇,「那宋硯是你的名字,還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你是怎麼知道的?」宋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
阿纏也沒有隱瞞:「大夫說你的身體是正常的,只是很虛弱,說明這具身體是個正常人,但你身上卻又出現了異常,和被附身的情況很像,我就隨便猜了猜,沒想到猜對了。」
解惑之後,宋硯嘆息一聲:「宋硯是在下的名字。」
「那你是……硯台成精?」名字裡帶一個硯字,精怪很喜歡這樣取名字。
雖然這個品種的妖怪有些稀少,不過若是存世久了,得了機緣也不是不能成精。
宋硯搖搖頭:「在下是墨靈。」
「墨靈?」阿纏這一次是真的很驚訝,「那個傳說中以才氣點撥才能生出靈智的墨靈?」
「是。」
「哦,難怪方才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我還以為是陰物附身,原來是墨的顏色。」阿纏了然。
隨即又用看珍稀品種的目光盯著宋硯看了好一會兒,雖然墨靈也是從硯台中生出靈智的,但和硯台精是完全不同的。
一個是精怪,一個卻是靈物。尋常精怪生出靈智要許多年月,但墨靈不同,它們出生便擁有很高的智慧。
墨靈只會因人族而生,人族的大才之人才有可能點出墨靈。
阿纏搜刮了一下腦中關於墨靈的消息,非常少,因為墨靈太罕見了。點靈之人死後墨靈也會消散,它們的壽命比其他靈物要短得多。除了點靈之人,別人很少有機會了解它們。
她知道的,都是一些雜書上寫的作者聽說的一些見聞,並不是很詳細。
想到這裡,阿纏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會附身在別人身上,你的點靈之人是誰,他在哪兒?」
長久的沉默後,宋硯終於出聲:「他死了,為了活下去,我只能附身在別人的身上。」
阿纏終於知道宋硯為什麼臉色越來越難看,身體也越發的虛弱。
因為它太虛弱,汲取了這具身體的生命力,導致附身的身體也虛弱下去,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你不能離開這具身體,附身到別人身上嗎?」這時候陳慧開口問了一句。
宋硯搖搖頭:「不行,我已經很虛弱了,離開了他的身體,可能會立刻消亡,我還有心願未了,不能死。」
「你的點靈之人是誰?」阿纏問。
宋硯垂下眼,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給了阿纏,其他的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季姑娘應該聽過他的名字,他叫宋煜。」
果然啊,阿纏在心中嘆息。
能讓墨靈擁有活著的這個執念,不是源於它本身想要活著,而是與點靈之人有關。
想到這段時日,先是寶木先生的書風靡上京。一本復仇記,引出了無數人對宋國公府的好奇。
隨即又有人上京告御狀,讓復仇記的苦主正式出現在人前。
可惜,現實中的復仇記雖已結局,可書中的凶手並沒有被繩之以法,因為有別人頂罪,他逃脫了懲罰。
「復仇記是你寫的?」看書的時候阿纏就有些奇怪,這本書的作者,似乎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寫的書。
如果書的內容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他該是誰呢?他是怎麼知道真相的呢?如果是被害者身邊的墨靈,似乎就能說得通了。
「季姑娘真是聰慧。」宋硯讚嘆一句。
「所以你寫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是的。」他知道阿纏要問什麼,沒有她開口便繼續說了下去,「宋煜的前半生就如書裡寫的那樣,擁有的很少,總是在失去。我是他從路邊買來的一塊很普通的硯台,他給我取名宋硯。」
「他會對著我讀他寫的文章,會將我擺在他對面,然後自己和自己下棋,他還寫過好幾首詩讚美我。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生出了靈,我怕嚇到他,還沒告訴他我的存在,殺他的人就出現了。」
感覺到了宋硯平靜聲音下的哀慟,阿纏心中有些不忍,墨靈……擁有很高的智慧,但它們沒有力量。
「宋煜在死前問那個人為什麼要殺他,那個人似乎想要讓他死的明白,便將真相都告訴了他。還口口聲聲說,宋國公府對不起他,但為了國公府的未來,只好讓他去死。」
「然後那個人乾脆俐落地殺了宋煜,卻沒想到,我也聽到了真相。」
那時候的它,只能藏在那塊平平無奇的硯台中,看著一切發生,卻什麼都做不了。
它的點靈人死了,它本來也該消散的。
可能是執念太深,也可能是其他的什麼原因,它能感覺到自己在虛弱,卻沒有立刻消失。
後來,宋煜被他的親戚埋了,他的東西也被那些親戚賣了。
它又一次回到了地攤上,在它快要消亡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書生。
那個書生用十幾文錢買下了它,它在書生熟睡的時候,將自己附身在書生的身上,成為了宋硯。
然後,來到了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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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3:25
第六十九章
復仇記的原作者親自講述了故事的後續,可阿纏只覺得失望,這個故事一點都不精彩。
身負仇恨的人早已變成一堆白骨,一心為其復仇的人,很快也會從這個世上消失,而凶手,還活著。
「你應該知道,就算不離開這具身體,你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阿纏對宋硯說。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本就打算在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之前離開,我只是太不甘心了。我用了那麼多的時間,想了那麼多的辦法,可人世間的律法根本沒有落在他們身上。」宋硯的語氣中滿是悲憤無力,「宋煜明明說過,大夏律會懲罰所有犯錯的人。」
阿纏沉默,就連一直安靜聽著宋硯說話的陳慧也忍不住嘆了一聲。
無論是宋煜還是眼前的宋硯,都很聰明,還有滿腹才華,可他們不懂權勢,不懂為了這份權勢,會有多少人甘願為奴為婢,甚至獻出性命。
宋硯想要的公道,大夏律不能給他。
律法沒有錯,他們也沒有錯,只怪他們的心太乾淨了。
阿纏想,可能人類的世界,原本就是這麼污濁,否則,為什麼她總是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或許是因為將秘密都告訴了阿纏,宋硯彷佛沒有了顧忌,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也都說了出來。
他對阿纏說:「我聽說宋國公和宋熙都被放了,於是就去了宋國公府,想要探聽一些消息。我的力量很微弱,只能勉強操控一隻老鼠進了國公府。」
「我等了很長時間,才聽到了他們父子的對話。如果不是偷聽到了這段話,我可能永遠都猜不到宋煜流落在外的真相。」
「真相?」阿纏心頭一跳,一切不是已經明朗了嗎,還有什麼真相?
如果真要說一個,那就只有當初究竟是誰換了宋國公的嫡子與庶子?
頂罪的那個人說是他換的,但是民間百姓都覺得此事一定與宋國公的繼夫人有關,畢竟他們母子才是最終的受益者。
所以,究竟是誰呢?
「是……宋國公嗎?」阿纏突然問。
宋硯心中一定有所猜測,但這個真相讓他都措手不及,顯然那是個沒有被懷疑過的人,那就只剩下宋國公了。
哪一個親生父親,會將自己的兩個兒子調換後,還要將其中一個送出府呢?
宋硯扯動了一下唇角,卻沒能露出一個笑容。
「是他。」
「為什麼?」阿纏不解,聽到宋國公親口說出這番話的宋硯同樣不能理解。
不是說,人類最看重子嗣嗎?宋煜有哪裡不夠好嗎?
宋硯看向燈籠的光芒照不到的黑暗處,回想著他借著那隻老鼠在宋國公府內見到聽到的一切。
宋熙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宋國公親自去門口迎接,父子二人完全沒有因為中間隔著一個宋煜的死而生分。
宋國公帶著宋熙去了他的書房,宋國公是個愛畫的人,書房中掛了許多名畫。
如果是以前,宋硯見到了,定然會喜不自勝,可那時候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宋國公父子身上。
他聽到宋國公對宋熙說,若不是宋熙擅作主張,讓宋承良的養子去殺了宋煜,今日之事也不會發生。幸好宋承良主動承擔了罪責,才沒有讓事情惡化。
然後宋熙認錯,說此事都是他的錯,他當初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時難以接受,也害怕宋國公知曉了此事,要將原本屬於他的身份和地位都還給宋煜,所以才做了錯事。
聽到兒子的這番話,宋國公絲毫不為之所動。
那時候宋硯只覺得這對父子虛偽又冷血,宋熙口中輕描淡寫的錯事,是派人殺了被他頂替了身份的親兄弟。
而宋國公明知道了嫡子被庶子所害,卻沒有露出半分傷心難過。
他本以為親眼見到這對父子醜陋的嘴臉已經足夠讓他作嘔,卻不想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聽到宋國公對宋熙說,為父這些年處處以你為先,你為什麼會覺得為父會放棄你而選擇一個棄子?
宋熙似乎很驚訝,問他棄子是什麼意思?
直至這一刻宋國公才終於說出了真相,一個連他養在身邊的兒子都不知道的真相。
他說從宋煜與宋熙出生那天起,他就已經選好了宋國公府的世子,那個人就是宋熙,也只會是宋熙。
從來就沒有抱錯,也沒有下屬的自作主張,這一切,都是宋國公的決定。
後來,這對父子還說了許多話,宋硯當初聽到的那一小部分真相終於得以拼湊完整。
人能有多惡毒呢?宋硯從濟州一路來到上京,見識過許多作惡多端的人,他們為人粗鄙,嘴臉醜陋,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宋國公。
在那一刻,宋硯見識到了這世上最讓他作嘔的人,偏偏那個人還能冠冕堂皇地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興盛。
宋煜從出生便被調換,是宋國公的命令。
宋煜這些年次次科舉受挫,也是宋國公的授意。
宋國公雖然不要這個兒子,卻沒忘記時刻關注著宋煜,不讓他出頭,不讓他有機會出現在上京。
他對宋煜唯一的父愛,大概就是留下宋煜的性命。可那微薄的父愛,也抵不過宋熙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宋硯的思緒沉浸在不久之前的記憶中,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他告訴阿纏說:「宋國公對宋熙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宋熙剛出生便被驗出根骨極佳,而宋煜經脈滯塞,無法修煉,所以他做主,調換了兩個兒子。因為,宋國公府世子,不能是一個無法修煉的廢物。」
阿纏問:「那為什麼要將宋煜送走呢?宋國公府養不起兩個兒子嗎?」
宋硯默然,他也不知道。
這時,陳慧開口了:「因為卑劣。」
她對兩人說:「宋國公做了對不起宋煜的事,又怎麼會願意把他放在自己面前呢?他當然希望永遠都見不到這個兒子,才不會想起自己曾經做過怎樣卑劣的事。」
阿纏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不能完全了解人類,就像她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宋國公的做法一樣。
之前,出來認罪的那個人用的就是這套說辭,她聽後只覺得太過荒謬,可如今真相從宋國公口中說了出來,那番話竟然就是真相。
宋硯說:「宋熙讓人殺死宋煜之後宋國公就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後來替宋熙收尾的人,都是他派過去的。」
宋硯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了。
他突然慶幸,宋煜在死前都不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這樣一個人。
「這就是你不甘心的原因?」阿纏突然開口。
「是啊,哪怕我並不是人,哪怕這件事其實與我無關,可我就是無法接受,我的點靈之人,本該有璀璨的人生,卻被毀在了這樣兩個無恥的人手中,他們甚至還是他的血親。」
宋硯長長吐出一口氣,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惜我太無能了,只是操控一隻老鼠,就讓我受到了反噬。我似乎,該去陪著宋煜了……可惜,沒能為他討個公道。」
「你想要什麼樣的公道呢?」阿纏問。
眼前的這個墨靈,因宋煜而生,倉促又短暫的一生還沒開始就已經要結束了。
哪怕是「活著」的這段時間,他也全然是為了宋煜而活。
這並不可悲,只是會讓她覺得惋惜。
阿纏的問題讓宋硯愣了愣:「什麼樣的公道?」
宋硯認真思考了很久,他曾經追求的公道,是宋煜奉行的公道。
可宋煜早就死了,想要求得的公道根本就沒能得到。
宋硯喃喃道:「季姑娘,殺了人,不是應該償命嗎?」
「是啊,這世間最公平的,就是殺人償命這句話了。」阿纏清澈的目光落在宋硯身上許久,終於道,「我或許能讓你短暫擁有一些不屬於你自己的力量,那時你可以離開這具身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要試試嗎?」
「當然。」宋硯回答得毫不遲疑。
「但你借用這份力量之後,可能會……」話說到一半,阿纏突然頓住,「你好像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宋硯臉上浮出笑意:「所以無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於我而言,都是賺了。我的運氣,可真是不錯,先是遇到了聞先生,然後又遇到你。」
「聞先生幫過你?」阿纏好奇地問。
宋硯點點頭:「他和宋煜一樣,都是世所間罕見的有才之人,我與他接觸後,好轉了許多,如果沒有遇到他,恐怕也堅持不了這麼久。」
「所以為了報答聞先生,你讓他連續輸了好幾盤棋?」阿纏玩笑道。
宋硯唇角揚起:「聞先生不會介意的。可惜宋煜不在了,如果聞先生遇到他,一定會引為知己。」
阿纏看了宋硯一眼,對他說:「聞先生也把你當成知己。」
宋硯微怔,旋即露出一個笑容。
「你棲身的硯台還留在身邊嗎?」阿纏又問。
「在我家中,你要用嗎?」
「對。」阿纏點頭,「明早讓慧娘帶你去取,最近幾日,你都得住在我這裡了。」
「不打擾季姑娘就好。」
「不打擾。」
這天夜裡,宋硯住在了阿纏家中。
入夜之後,上京並不平靜,有人在家中招祖宗魂魄,結果招來惡鬼上身,接連殺了幾人,最後被明鏡司衛打得魂飛魄散。
也有人欲利用鬼怪復仇,想要布下陣法,招出百鬼夜行,結果陣法還沒擺好,便被明鏡司破了門,最後一家人全被抓走。
這些人世間的百態,阿纏大概很難盡數領會了。子時剛過,今年的中元節勉強算是平安度過,奔忙了整整一日的明鏡司衛整隊往衙門去。
白休命騎馬經過阿纏家門口的時候,轉頭看了眼府門上掛著的新牌匾。
江開順著自家大人的目光看去:「大人,您看什麼呢?」
「字寫得不錯。」
「啊?」
白休命沒理他,策馬離開。
江開撓撓頭,也跟了上去。
這天晚上,阿纏睡得很好。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陳慧已經和宋硯取了東西回來了。
除了他棲身的硯台,還有宋硯常用的筆墨紙硯與生活用具。
阿纏用過早飯後,才打開宋硯拿過來的盒子,裡面放著一方看起來很是普通的硯台。
但是仔細看就能發現,這個硯台上,已經出現了許多微小的裂痕。如果硯台碎掉,宋硯就會徹底從世間消失。
宋硯坐在阿纏對面,對於她將硯台拿起翻來覆去的研究並不顯得緊張。而是好奇地問:「季姑娘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得到不屬於我的力量?」
阿纏將硯台放回盒子裡,問他:「你知道山神嗎?」
「聽說過,雖然被冠以神的名號,不過它們應該是一些山野精怪,它們對人類友善,後來才會被人類供奉。」
阿纏點頭:「香火的供奉能帶來神奇的力量,不過這種力量來自外界,如果失去了供奉,力量也會逐漸削弱。我要對你做的,也差不多。」
「可一個人供奉,應該不夠吧?」
「當然不夠,所以我要用一些小手段,從別的地方偷一點力量放到你身上。」
「別的地方是指?」宋硯總覺得阿纏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
「當然是指我的先祖。」阿纏狡黠一笑,「昨日我才祭了先祖,我們單方面溝通的十分愉快,想必他們應該很願意幫我這個小忙。」
雖然先祖不能開口說話,但她可是足足燒了一天的香,先祖看在她這麼孝順的份上,肯定不會那麼小氣的,對吧?
雖然宋硯覺得,她的先祖可能並不會這麼大度,但阿纏似乎很自信的樣子,這讓他越發的好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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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13:40
第七十章
吃過飯後,阿纏帶著宋硯去了後面的園子。
昨日祭祀用的祭品都還在,籃子裡的花被吹得到處都是,已經經蔫了,香爐周圍落了一層厚厚的香灰,阿纏找來的那三塊代替先祖牌位的石頭,卻碎了一地。
阿纏上前撿起一塊碎石拈了拈,那碎石已經脆得掉了渣。
阿纏將手中的碎石遞給宋硯,對他道:「這就是與先祖溝通的後果,我會用那方硯台作為與先祖溝通的媒介,如果先祖的意識降臨,你會承受很大的痛苦,堅持不下去會立即死亡,堅持下去就能從先祖那裡偷來一點力量。」
這不是阿纏隨隨便便想出來的辦法,她拿走的那本書裡記載過完整的祭祀流程,以及祭祀的一應準備。
從製作漂亮的祭品,到製作溝通先祖的數種香,每一步都十分詳盡。
只有情況實在特殊的時候,才會用石頭作為媒介溝通先祖,大部分時候,他們會將先祖遺留的頭骨作為媒介來供奉。
而歷經無數次供奉後,那些頭骨就會擁有強大的力量,成為傳說中的巫器。
這就證明了,每次先祖接受供奉的時候,用以溝通先祖的頭骨都能得到一部分力量,這才是阿纏敢這麼做的原因。
「我知道了,季姑娘盡管放手去做,就算失敗了,我也能承受這個結果。」宋硯明白阿纏帶他過來的意思,出聲道。
「既如此,那我便去準備祭祀了,前期準備大概需要四日,這段時日宋公子應該有自己的事要做?」
「是。」宋硯微微頷首,「恰好這幾日有時間,我要去拜訪一位故人。」
阿纏也不問宋硯的那位故人是誰,任他去留。
宋硯先回了他昨日住的房間裡,阿纏則與陳慧說起了祭品的事。
才祭祀完,短時間內又要第二次祭祀,祭品的規格就需要提升一些,畢竟先祖也是會嫌麻煩的,要哄一哄。
她讓陳慧去訂三牲的頭顱,現在天氣熱不好保存,只能在祭祀當天去取。
反正中元節已經過了,這次預訂應該會容易一些,陳慧略思索了一下能夠訂貨的幾個攤位,點頭應下。
除了祭品,還要重新做一批香,不過這次不用做細的線香,可以直接做粗的,能省下不少力氣,先祖應該也不會介意換成大碗吃飯。
她將製作香需要的幾種木料寫出來交給陳慧,正好她可以去訂三牲頭顱的時候順便去買回來。
至於阿纏,她得在家學習祭祀舞蹈,提高把先祖喚出來的機率,畢竟都已經答應人家了,總要保證萬無一失才好。
阿纏自認還是很有舞蹈天賦的,畢竟她不久之前還是一隻狐狸精,自帶種族天賦加成,跳什麼都好看。
但是那本書的作者好像沒什麼繪畫天賦,九個舞蹈動作,以前阿纏一直覺得那像是什麼神秘的符號,都是由菱形和直線組成的。
後來她又看了好多遍書,才慢慢意識到,那可能是祭祀舞的動作,便將它們都記了下來。
想到這裡,阿纏突然頓住。
她之前怎麼沒有意識到呢,那些纏在身上的鎖鏈飄出的神秘符號,似乎也是這樣的。
那些符號會是巫文嗎?
阿纏急切地想要驗證,但她尋常情況下根本進不去內視狀態。嘗試了幾次未果,她漸漸冷靜下來。
其實就算驗證了也沒有用,她又不認得巫文,她唯一能確認的就是,那些鎖鏈可能來自於阿娘。
與她相關的巫族,只有阿娘。
阿纏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了好一會兒,想著,至少那些符號能證明,阿娘曾經有一刻是關注過她的吧?
在院中發了半日的呆,阿纏才終於從低落的情緒中掙脫出來,開始學習起祭祀舞蹈。
那幾個動作做起來很怪異,阿纏本來身體就弱,練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但還得堅持。
練會了動作,還要將各個動作銜接起來,至少看起來得賞心悅目。
就在她反復練習的時候,宋硯拿著一卷畫推門走了出來,一開門就見到正在做奇怪動作的阿纏,不由僵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應不應該避開。
阿纏絲毫不以為意,她停下動作,問宋硯:「是要出門嗎?」
「是,趁著還有空閒,我去賣幅畫。」
「要去徐老板那裡嗎?」阿纏沒有多想,隨意地問。
宋硯搖搖頭:「不,這幅畫我親自去賣。」
「好吧,路上小心。」
與阿纏道別後,宋硯拿著畫朝著天街的方向走去。
他寫話本賺來的第一筆銀子,用來買了一個消息。
京中富商孫伯安在天街開了一家專門買賣字畫的鋪子,他每個月都有半數時間留在這間鋪子裡。
今日恰好,他也在。
天街這樣好的位置,可謂寸土寸金,即便這間鋪子並不大,往來的客人也不少。
宋硯拿著畫卷走進鋪子,一旁的伙計見他穿著樸素,料想他應該是不得志的書生,不知從何處聽來了他們鋪子的名聲,過來賣畫的。
這伙計見多了那些本事不行,卻總覺得自己的畫堪比傳世名作的蠢貨。雖然心中覺得宋硯一身書卷氣,或許真有些本事,但也不敢妄下結論。
他迎上前,客氣地詢問:「客人可是來賣畫的?」
宋硯點點頭:「正是,在下確實有一幅畫要賣,不知掌櫃可在?」
那伙計並不應聲,而是問:「不知能否先讓我看上一眼?」
每天來賣畫的人有的是,總不能每來一個都要叫一次老板,大部分時候,那些人的畫連他的眼都過不去。
還有一些聽說老板不出來,乾脆連畫都不會展開,大概是覺得鋪子的伙計不配欣賞他們的畫作。
宋硯倒是好說話,聽伙計這樣說了,痛快地展開了畫卷。
這一幅水墨畫,山巒疊嶂,銀帶環山,一葉扁舟順水而下。很簡單的內容,大片的留白。
伙計說不上這畫哪裡好,但看過之後,頓覺心胸開闊許多。
他仔細看了眼宋硯,朝對方拱拱手,態度也恭敬了幾分:「公子稍等,我這就去叫老板。」
伙計只離開片刻功夫,很快,一身錦緞挺著肚子的孫伯安便跟著伙計走了出來。
宋硯認得孫伯安的臉,但孫伯安並不知曉他是誰。
「聽聞公子來小店賣畫,不知在下能否欣賞一番?」孫伯安臉色看著不太好,想來是最近發生的變故讓他心中不安,但面對宋硯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露出笑臉。
宋硯將畫展開,孫伯安湊上前來仔細欣賞了一番,連連點頭道:「公子畫技驚人啊。」
畫技還是其次,重要的是意境。他可以斷定,這位年輕公子在繪畫一途極有天賦。
「您過獎了。」宋硯語氣淡定。
「公子可是擅長山水畫?」孫伯安又問。
「在下更擅長畫松柏。」
孫伯安眼睛亮了亮,松柏好啊,他那姐夫最喜松柏。再過幾日就是姐夫的生辰,姐姐出了事,他心中忐忑,正好可以借這個日子去國公府走動一番。
陛下只說讓姐夫思過,又沒有派兵把守,想來外人也是可以去國公府的吧?
想到這裡,孫伯安開口詢問:「不知這幅畫公子要價幾何?」
「五十兩銀子。」
孫伯安搖搖頭:「意境雖好,但畫太小了,這個價格貴了些,公子如今還沒有名氣,一幅畫能賣出二十兩銀子已是不錯。」
「看來老板並不是誠心買畫,那便罷了。」
見宋硯這就要收畫離開,孫伯安趕忙叫住他:「公子別急,這樣吧,五十兩銀子我收了,就當交個朋友。」
宋硯轉過身,並未立刻開口,似乎在等他繼續說。
孫伯安暗道這不是個好糊弄的,便只能繼續往下說:「我想請公子畫一幅蒼松圖,若是公子的畫符合要求,價格好說。」
宋硯沉吟片刻,在孫伯安期待的目光中點頭:「可以。」
將賣畫的五十兩銀票揣入懷中,兩人約好了送畫時間,才互相道別。
道別時,二人面上都帶著微笑。
自從那日出去過一趟後,宋硯就不再出門了。
最近天氣熱,他那屋子的窗戶便時常開著,阿纏在院練舞的時候,偶爾能看到他在桌前作畫。
今日已是第四日,阿纏舞蹈的動作已經十分嫻熟,不再像第一天剛開始練習時那樣別扭了。
她練完最後一遍祭祀舞,額上出了一層薄汗,轉身就見屋內的宋硯站起身,他雙臂伸展,將一幅畫展開。
阿纏出於好奇走了過去,問他:「宋公子這次畫了什麼?」
宋硯將畫紙放回桌上,回答道:「是一幅蒼松圖,做賀壽之用。」
「有誰要過生辰嗎?」
宋硯笑了下:「是啊,有人要過生辰了。」
「明日就要開始祭祀了,今日宋公子要將畫送出去嗎?」
宋硯搖搖頭:「還不是時候,等祭祀之後再說吧。」
見他有自己的安排,阿纏便也不再多說了。
第二日一早,卯時剛過,陳慧便駕著馬車出門,不久之後,拎著處理乾淨的三牲頭顱回了府。
阿纏難得早起一日,擺祭品的時候還在不停打呵欠。
這次她好歹擺了張供桌,硯台擺在供桌上,其次是香爐,下面放著祭品。
除此之外,慧娘還搬來一面小鼓與一張琴,這是昨日買回來的。
要跳祭祀舞,總該有個伴奏。
幸好宋硯會彈琴,還會譜曲,為了她的舞,專門譜了一首曲子,陳慧只需配合擊鼓便行了。
待日頭升上空中,阿纏點燃了三根手指粗細的香,將香插入香爐中。
煙氣裊裊升起時,鼓聲響起,隨後是琴聲。
宋硯譜的曲子,彈奏起來,竟有種蒼涼幽遠的意味,配上鼓聲,讓人恍惚覺得自己身在曠野之中。
阿纏就著鼓點揚起頭,抬起雙臂,開始了祭祀。
十二是個吉祥的數字,祭祀舞要跳整整十二遍。
當她跳到第五遍的時候,供桌上突然傳來咔嚓一聲響,宋硯突然彈錯了一個音。
但他並未停下,依舊面不改色地繼續彈奏。
阿纏正全神貫注地跳著舞,沒有絲毫分心。陳慧偏頭看了宋硯一眼,發現他此時臉色顯得有些猙獰,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似乎正在忍受疼痛。
第九遍祭祀舞結束時,同樣的咔嚓聲,陳慧已經聽到了四五次,而宋硯的唇角已經溢出了血。
他彈奏的曲調不時出現錯漏,幸而阿纏已經熟悉了節奏,只跟著鼓點便能起舞。
直到第十二遍祭祀舞結束,阿纏終於停下,她渾身汗濕,劇烈地喘息著,心跳如擂鼓。
而宋硯早已停下了撫琴,他雙手扣在桌旁,正在經受連綿不斷的劇痛沖刷全身。
阿纏回身去看供桌,在她跳祭祀舞的這段時間裡,香已經快要燒到底了。
看來她的舞蹈果然讓先祖很滿意,連吸收香火的速度都提高了這麼多。
阿纏又探頭去看擺在供桌最前的硯台,那硯台上出現了六道清晰的裂痕,明明看著隨時要碎掉,卻又像是經歷了一場蛻變,烏突突的硯台竟然帶著一層瑩潤的光暈,不過那層光很稀薄,彷佛隨時會消失。
之後,阿纏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直到香爐中的香徹底燒盡,她轉身去看宋硯,宋硯臉上的痛苦之色已經淡去,呼吸也趨於平穩。
「感覺如何?」她問。
宋硯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隨後抬頭對阿纏笑道:「第一次感覺自己這樣強壯。」
他能夠感覺到,現在的自己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具身體而不必擔心會立刻消散,他還擁有了一些,以前從未曾擁有過的力量。
那不是屬於他的力量,是阿纏口中的先祖的力量。
「這次祭祀的效果,大概能持續七日到十日,你……」
「足夠了。」宋硯打斷了阿纏未說完的話,「多謝季姑娘。」
「不必道謝。」因為祭祀成功而帶來的那一分喜悅在與宋硯說話之後,逐漸淡去。阿纏知道,過了今日,他們可能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宋硯回到他住了四日的房間中收拾東西,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收拾,他只拿走了裝著筆墨紙硯的書箱,還有畫好的那幅蒼松圖。
等他收拾好了東西走出房間時,阿纏換了乾淨的衣裳,與陳慧一同站在院中,似乎要送他離開。
走下台階,宋硯朝阿纏微笑:「季姑娘,你要的畫,我留在了房間中。另一幅畫,是送給聞先生的,若是季姑娘日後遇到聞先生,還請幫我將畫送給他,就當是臨別的禮物。」
「好。」阿纏應下。
「剩下一幅字,是送給徐老板的,若是日後徐老板和聞先生問起我的行蹤,季姑娘便說我回了老家。」說完,宋硯一手壓在心口處,感受著心臟的跳動,「他並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我將賺來的銀錢都留給了他,想來他拿了銀錢就會回鄉,平凡富足地過完一生。」
阿纏點點頭,宋硯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在下今日便要離開了,能與季姑娘相識,是在下的榮幸。」宋硯朝阿纏深深一揖。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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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42:25
第七十一章
宋硯離開阿纏家中後,回到了自己在安平坊的住處,那是一間不大的小院子。
他來到上京後便一直租住在這裡,隔壁大一些的院子住著房東一家四口。
宋硯開門的時候,隔壁房東大娘聽到了動靜開門走出來。見到是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宋先生可是有幾日沒回來了。」
「去拜訪了一位友人。」宋硯語氣溫和地和她說,隨後又道:「顧大娘,房子我租到月底就不再續租了,今日我便要搬走了。」
「為什麼?宋先生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房東大娘有些詫異地問。
「並不是,是在下打算回鄉了。」
「啊,原來是這樣。」顧大娘面上帶著些惋惜,這位宋先生很好說話,從不招惹是非,也不會讀過幾本書便瞧不起他們這些在市井討生活的人,偶爾還會教她家孩子認字。
雖然心有不捨,但房東大娘還是道:「回鄉也好,上京雖然繁華,到底不如自己家鄉。」
「大娘說的是。」
又與房東大娘閒聊了幾句,宋硯才進了院子。
打開房門後,宋硯站在門口往裡看,屋子裡面空蕩蕩的。雖然他住了許久,這屋子裡卻沒有留下半分生活的氣息。
宋硯走進房間,將疊放在牆角箱中的衣服鞋襪收拾好放在包裹中,便算是打包好了行李。
他上京時,只帶了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個書箱。要離開時,隨身的行李也只有這些。
曾經他最為在意的硯台,如今已經交到了季姑娘手中,他也不必再掛心了。
一切收拾妥當,宋硯背起書箱,拎起包裹,將房門與大門仔細鎖好,然後把門鑰匙還給隔壁的顧大娘,便邁著大步離去。
顧大娘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惋惜,以後這樣好的租客可難找了。
顧大娘家的小姑娘從娘親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脆生生地問:「娘,宋哥哥怎麼又出去了?」
顧大娘揉揉小女兒的腦袋,聲音放柔:「宋先生是要回家了。」
「那以後他還會回來嗎?」小女孩天真地問。
「會吧,宋先生這樣有才學的人,說不定回鄉後考了功名還會來上京呢。」
小女孩點點頭:「宋哥哥那麼聰明,一定能考中的。」
離開了原本的住處,宋硯徑直來了天街,並在天街尋了家客棧。這家客棧位置好,要價也不便宜。每住一晚最低要五百文,宋硯要了一間下房,交了三兩銀子,訂了六晚。
將隨身行李放回房間中,宋硯拿著畫好的蒼松圖離開了客棧。
出了客棧左拐,只走過兩間鋪子,便來到了孫伯安的書畫鋪子前。
宋硯走進來時,孫伯安正在和伙計說話,抬眼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繞過伙計迎了上來。
「公子果然准時,可是我要的畫已經畫完了?」
宋硯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畫卷遞給孫伯安。
孫伯安接過畫卷後迫不及待地展開,邊看邊點頭:「公子這松樹畫得極好,在霜雪中堅韌挺拔,頑強不屈,好意境,好畫技。」
聽他讚不絕口,宋硯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等孫伯安欣賞完了,才對宋硯道:「這幅畫在下很是滿意,二百兩銀子,公子覺得如何?」
本以為宋硯會借機坐地起價,卻不想他答應得十分痛快:「這個價格很公道。」
孫伯安心中一喜,趕忙讓伙計去拿了二百兩的銀票過來。
宋硯接過銀票就打算離開了,孫伯安趕忙叫住他:「公子若是有新畫要出手,盡可以來尋我。」
「會的。」
等宋硯出了門,孫伯安趕忙喊來店裡的裝裱師傅,大聲吩咐道:「張師傅,這是我新尋來的畫,你要好生裝裱,過幾日我是要送人的。」
張師傅接過畫,連連應下:「東家盡管放心,不會耽誤您的正事。」
站在門外的宋硯聽到這番對話,回頭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客棧。
入夜,天街上一片寂靜,偶爾會有巡邏的衛兵經過,腳步聲雖然整齊,卻也很輕。
宋硯的房間中蠟燭依舊燃著,他正坐在桌前寫信,蠟燭的火光將他的身影映在牆上。
信寫好後,他放下筆,並沒有將信放入信封中,而是就這樣攤開放在了桌子上。
隨後,他吹熄了蠟燭,合衣躺回了床上。
夜色漸濃,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梆子聲響起,三更天了。
客棧的房間中,宋硯仰躺在床上,姿勢板正的彷佛是個假人,只有些微起伏的胸口讓人意識到他只是在沉睡。
他原本光潔的額頭處突然憑空多出一點墨痕,漸漸的,墨痕越來越大,黑色的墨汁順著他的臉側滑到枕頭上,卻並未留下丁點墨跡。
那團墨汁離開這具身體後,便隱沒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孫伯安的鋪子中,一團墨汁順著門縫進入鋪子裡,鋪子後間的裝裱室內,尚未裝裱完成的蒼松圖正擺在寬大的桌案上。
墨汁爬上桌案,爬到了畫上,隨後突然散開。墨色融入畫中嶙峋的山石與蒼勁的松樹中,彷佛讓這幅畫多了一絲生機,隨後便再無動靜。
第二日一早,裝裱師傅早早來幹活,到了下午,終於將畫裝裱完成。
孫伯安聽聞畫已經裝裱好了,過來看畫的時候,突然輕輕咦了一聲。
「東家可是覺得哪裡不妥?」裝裱師傅忐忑地問,生怕自己的手藝讓對方不滿。
孫伯安搖搖頭:「並無不對,只是覺得這畫比起昨日,似乎更為靈動了些?」
裝裱師傅看不出其中差異,反而長長鬆了口氣,沒有問題就好。
孫伯安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當自己昨日看畫時還不夠仔細,今日仔細看過越發覺得這畫好了。
他將畫收好,放入畫筒中。
再過兩日就是他姐夫的生辰,今時不同往日,想來國公府上也不會有旁的客人,他這獨一份的生辰禮物,想必會很得姐夫的歡心。
雖然姐夫家中遇到了些小麻煩,但孫伯安可不覺得國公府會因此一蹶不振,只要世子還在,國公府遲早會興盛起來,他只需耐心等待就好。
今日,孫伯安提前離開了鋪子,將裝裱好的畫也一起帶走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他鋪子只有幾十米遠的客棧中,沉睡的書生醒了過來。
書生從床榻上坐起身,意外發現自己竟然身在陌生的地方。
他不禁有些茫然,直到聽到窗外的聲音,他探頭出去看,徹底呆住。
窗外車水馬龍,順著寬敞的街道往遠處看,一座宏偉的宮城輪廓浮現在他眼中。
書生揉了揉眼睛,他不過是睡了一覺,怎麼就眼花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一幕仍未消失,書生終於有了些真實感。
他在房間中來回轉了幾圈,依舊不能接受自己在老家睡了一覺,醒來就出現在上京城這樣驚悚的事,直到他看到了書桌上寫給他的信。
這封信上的字和他的字一模一樣,也沒有留下落款。
寫信的人開篇便給他道歉,說自己有一個心願未了,恰好遇到了他,便佔據了他的身體,來到了上京。
如今心願已了,便離開了他的身體,還留下了千兩銀子作為補償。
看到這裡,書生忙去翻找書箱,果然在裡面找到了一疊厚厚的銀票。
原本滿腹的怨氣在看到銀票的時候忽地就散去了,一覺醒來突然有了一大筆銀子,以後也不必再為生計奔波了,這似乎算得上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書生已經在考慮,等回到老家後,要買一座臨河的宅子,再雇上幾個下人,或許還可以開一間鋪子?
他兀自幻想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看去。
信中說,這些銀錢的來歷很乾淨,但如果他報了官,恐怕會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信看完之後,最好還是銷毀。
信的內容突兀地結束了,書生拿著信紙,略微猶豫了一下,便將這封信撕碎浸入了水中,直到上面的字徹底消失不見。
雖然還有很多疑惑沒有解開,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對方也給了足夠的賠償,書生心道,此事就當做是一次奇遇吧。
客棧還能再住五日,這幾日他正好可以在京中好好遊玩,然後便可以尋個商隊回老家了。
書生將自己的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並沒有人發現這具身體中換了一個意識。
而在另外一邊,孫伯安等了兩日,終於等到了宋國公生辰,一大早他便催促下人趕車前往宋國公府。
往年的這一日宋國公府都是賓客盈門,反觀今日大門緊閉,倒是顯得格外淒涼。
孫伯安下了馬車後上前拍門,過了好一會兒,偏門才被從裡面打開。門房見是孫伯安,死氣沉沉的臉上終於帶了些笑:「原來是舅老爺,您稍等。」
孫伯安耐心地站在側門等了一會兒,不多時,竟然見到宋國公親自來了門口迎接。
「姐夫。」見到宋國公,孫伯安趕忙上前行禮。
宋國公被勒令思過的這段時日,孫伯安是唯一登門探望的人,宋國公見到他,心中不由一暖。
「伯安今日怎麼來了?」將平日裡不大瞧得上的妻弟迎入門,宋國公開口詢問。
「今日是姐夫生辰,小弟特地尋來一副畫為姐夫慶生。」
宋國公腳步頓住,轉身用力拍了拍孫伯安的肩膀:「伯安你有心了。」
「都是一家人,姐夫怎地如此客氣。」孫伯安笑呵呵地說著,與宋國公一起去了他的書房。
這還是孫伯安第一次有資格進入這裡,進了書房後,他沒敢多看,雙手將畫奉上。
宋國公對小舅子送來的畫並不如何期待,京中人都知道他愛畫,往年的生辰,他收到的禮物大多是古今名畫,小舅子不過是個商人,也尋不到如何名貴的畫作,不過今日只有他一人前來,就顯得這份禮物彌足珍貴了。
宋國公將畫卷從畫筒中取出,隨手展開畫卷。
見宋國公盯著畫瞧了好一會兒也不出聲,孫伯安面上閃過一絲得意,問道:「姐夫覺得這幅畫如何?」
「好畫!」宋國公讚了一聲,隨即問,「不知是哪位名家所畫?」
他去瞧畫上落款,可惜作畫者只提了字,並未留下落款。
「並不是名家,是小弟偶遇的一位才子所畫,我見他畫技極好,便央他作了這幅畫送予姐夫。」
宋國公點點頭,雖然不是名家所畫,但這畫他確實極為喜歡。蒼松圖,即便外面風雪飄搖,它自巋然不動。
畫好,寓意也好。
國公府必然也會如畫中蒼松一般,任由外界詆毀,依舊穩如泰山!
孫伯安見宋國公滿意,心中的巨石徹底落了地。他送了畫後並未在國公府久留,雖然皇帝沒說其他人不能入國公府,但若是待的久了被人知道終歸不好。
既然心意已經送到,他這位姐夫也領了情,他就該離開了。
孫伯安走後,宋國公依舊留在書房中,他將往日最愛的那幅畫取下,將這幅蒼松圖掛了上去。
宋國公回到桌案後,抬頭便正好能夠看到這幅畫。
一上午,宋國公都待在書房中,他練了會兒字,又看了會兒兵書,最後坐在書桌前盯著一份空白的折子看了好一會兒,幾次想要落筆,卻又好像不知道該寫什麼。
事情已經發生有幾日,想來陛下應該也不那麼生氣了,這時候他該寫一份請罪折子遞上去,若是能打動陛下,想來一年的思過時間也會減少。
可惜宋國公原本就不擅長寫文章,更遑論寫折子。比劃了半晌沒寫出一個字來,他打算先用了午飯,再考慮其他。
用過飯,府中養的歌姬來彈了會兒琵琶,宋國公覺得有些睏倦,打發了人,自己回到書房的隔間中歇息。
很快,隔間中就傳來了鼾聲,他睡過去了。
空蕩蕩的書房中,被掛在書案正前方的蒼松圖忽然滲出了大片墨漬,那墨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漸漸聚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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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42:44
第七十二章
睡夢中的宋國公突然覺得額頭泛起一絲涼意,他抬手蹭了蹭,翻了個身,依舊鼾聲不斷。
此時,宋國公的額頭上出現了一片墨痕,那痕跡初時很大,漸漸縮小,似乎已經滲透入他體內。
就在最後一點墨痕消失時,宋國公睜開了眼,然而下一刻,他一口血吐了出來,額心處的墨痕再度浮現。
「你是什麼東西?」宋國公的聲音中帶著驚慌,他想要張口呼救,手卻突然掐住脖子,讓他說不出話來。
這是宋硯第二次附在人身上,這一次卻並不如上一次那般容易。
他才剛附身成功,宋國公體內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朝他碾來,若非從阿纏先祖那裡得到的力量將其擋住,他怕是已經附身失敗了。
兩種力量互相抗衡的結果就是,他沒能徹底掌控宋國公的身體,宋國公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宋硯與宋國公互相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很快宋國公便落了下風,他體內憑空生出的力量在減弱,最終被壓制。
再一次睜開眼,宋硯已經徹底掌控了這具身體。但是他能夠感覺到,那股力量得以讓宋國公的意識維持著清醒。也就是說,無論他用宋國公的身體做了什麼,對方都能看到。
而且操控這具身體也在不斷消耗他從阿纏先祖那裡獲得的力量,原本阿纏對他說能夠維持七日,以現在的消耗來計算,恐怕很難支撐三日。
不過沒關係,他要做的事,一日足夠了。
宋硯起身下榻,只是稍微適應了一番,已然能夠將宋國公的神態舉止模仿得一模一樣。
他並未急著去做其他事,而是坐在了書桌前,慢條斯理地研起墨來。
磨好墨,他拿起筆沾了墨汁,提筆在空白的折子上寫起了字。
想來宋國公這個時候寫奏折必然是為了請罪,他既佔了宋國公的身體,自然要替對方將未完成的事情做完。
待奏折寫好,墨也乾了,宋硯合上奏折,抬高聲音:「來人。」
「國公爺。」守在外面的丫鬟立刻應聲。
「去叫管家過來。」
「是。」小丫鬟領命後趕忙去尋管家。
不多時,國公府的大管家匆忙趕來:「國公爺,您有什麼吩咐?」
宋硯將手中的折子扔到桌上:「這份折子明早送到陛下御案上,不能讓旁人看到裡面的內容,懂嗎?」
管家鬆了口氣,心道國公爺終於把請罪折子寫出來了,想來是怕別人看了笑話,才特地來吩咐自己。
他連忙收起折子,點頭應下:「國公爺放心,老奴這就去辦,保證明早陛下就能看到您的折子。」
「嗯。」宋硯滿意地哼了聲,又問,「世子在何處?」
「世子正在演武場練功,國公爺可是要過去?」
「不去了,你挑一壇世子喜歡的酒送來,晚上我要與熙兒多喝幾杯。」
管家立刻笑道:「世子最喜烈酒,口味與先國公一樣,老奴這就去挑一壇龍血燒來。」
見宋硯滿意點頭,管家便知曉自己說中了國公爺的癢處。
許是先代國公給國公爺留下的形象太過偉岸,以至於世子出生後,國公爺便覺得世子處處都像先代國公。
其實在他看來,世子脾性更像國公爺一些。國公爺許是不記得了,先代國公也並不如何愛飲酒,但這又有何妨呢,左右這話國公爺愛聽。
管家離開後不久,便有小廝抱著一大壇酒送來了書房。
將人打發走後,宋硯起身走到了酒壇旁,使了些力氣才將酒壇抱了起來,放到了蒼松圖下方。
待揭開泥封,取下蓋子後,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其中混雜著一絲血腥氣。龍血燒當然不是以龍血釀造,但釀造時卻加了獸血,對尋常人而言可是大補之物。
在宋硯的注視下,蒼松圖上再次滲出了大片墨漬,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入酒壇。
很快,墨汁就溶於烈酒中消失不見,連酒的顏色都不曾改變過。
直至最後一滴墨汁滴落,宋硯尋了個乾淨茶杯在裡面舀了一口酒,先是聞了聞,然後一口喝掉。
「這酒果然很烈,想必世子一定會喜歡。」這話,就是對尚未失去意識的宋國公說的。
他總要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兒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絕路的。
到了傍晚,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水自房簷滴落發出些微聲響,雨聲滴滴答答,並不讓人覺得嘈雜,反而使人心情莫名放鬆下來。
宋硯望著窗外的雨,目光沉靜。
又過了一會兒,書房內的光線昏暗下來,丫鬟悄聲進來,將書房內的燭火點了起來,管家也派人將廚房剛做好的一桌好菜送來了書房。
等著一排丫鬟將飯菜擺好後,管家將人打發走,又對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宋硯道:「國公爺,世子許是去接小公子了,一會兒就來了。」
宋硯淡淡「嗯」了一聲。
宋國公兒女不少,但名義上只有兩個嫡子,世子之外還有一個小兒子叫宋澈,今年還不過十歲。
宋國公的這些子嗣中,只有宋熙的修煉天賦最為驚人。
平日裡他對幾個庶子不假辭色,如今府上又出了事,即便今日是他的生辰,他不見人,那幾個庶子庶女便也不敢來前院請安,生怕惹了他不快。
沒過多久,書房外便傳來了男孩的說話聲,隨後便見宋熙領著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男孩一起走進了書房。
宋熙來時並未打傘,但他與宋澈身上並未沾上雨水。
「父親。」
宋熙才朝宋硯問好,宋澈已經跑了過來,仰頭說:「爹,今晚沒有烤羊腿嗎?」
宋硯垂下眼,如宋國公平日一般斥責了一句:「沒規矩。」
宋澈撇撇嘴,總是被訓,他都已經習慣了,他爹果然只有在看到大哥的時候才會露出笑臉。
宋熙走上前,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然後帶著他一起坐到了宋硯對面。
一家人坐在一起,等宋硯拿起了筷子,宋熙與宋澈才動筷。
書房中的氣氛有些沉悶,宋澈怕再說話又被訓,乾脆一句話都不說,低頭吃飯。宋熙與宋硯都不是愛說話的人,誰都沒有開口。
飯菜吃了一半,宋硯才終於指著一旁的酒壇對宋熙道:「你最喜歡的龍血燒。」
宋熙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本以為經過宋煜的事情之後,父親心中必然會有芥蒂,對他也會有幾分疏遠,沒料到父親生辰當日,竟還記得自己的喜好,連準備的酒都是他常喝的。
宋熙起身為宋硯倒了碗酒,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宋澈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聞到酒香也想嘗嘗味兒,筷子還沒伸進酒碗便被宋硯一筷子敲在了手上。
他立刻縮回手,老老實實地坐回椅子上,不敢再朝他大哥的酒碗裡多看一眼。
敬了宋硯一碗酒後,宋硯喝了小半碗,宋熙卻一口喝乾了碗中的酒。
他放下空碗,才開口道:「爹,都是兒子不孝,連累了國公府。」
宋硯並沒有說什麼,而是起身給宋熙又倒滿了一碗酒,然後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往後便不必再提。為父已經老了,日後國公府還要看你。」
說罷,兩人又碰了碗,宋熙又喝下去一碗酒。
宋熙不知為何,總覺得今日的父親平和許多,每每說話,都能讓他動容不已。
原來,這些年他修煉的辛苦,為了國公府付出的努力爹都看在眼裡。
爹還說他最像祖父,定然能扛起宋國公府的重擔。
烈酒下肚後,宋熙渾身發熱,精神亢奮。聽了宋硯一席話後,更是心情激蕩不已。這一次的意外不會打敗他,他遲早會如祖父那樣馳騁沙場。
就這樣,父子二人一邊聊著一邊喝酒,很快,一壇龍血燒有一大半落入了宋熙腹中。
宋澈坐在一旁聽著父兄說話喝酒,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但還是乖順地坐在一旁。
直到酒被喝光,外面的小雨也逐漸停了下來。宋熙身上帶著濃鬱的酒氣,雙目卻依舊清明。
他見時候不早了,起身與宋硯告辭。
宋硯也沒有留他,只讓下人送兄弟二人離開,然後才叫了丫鬟進來收拾殘局。
等書房中的丫鬟將杯盤收拾乾淨退下後,宋硯才關了門,走回椅子上坐下。
雖然龍血燒大部分都是宋熙喝了,但宋硯也喝了足足三碗,如今卻並不覺得頭暈,想來宋國公的酒量應該不錯。
他替自己倒了杯熱茶,又從書架上取了一本兵書,就著燭光看了起來。
這兵書應該有些年頭了,上面有許多標注,字體並不似宋國公那般板正,要更加肆意幾分,宋硯猜測,這上面的字應該是先代國公留下的。
他雖然專門為先代國公寫了話本,但對他的了解也僅止於書中記載,大部分其實只是推測,他並不知道先代宋國公是個什麼樣的人。
倒是這兵書上的標注,個人色彩鮮明,有時嚴肅,偶爾會偏題,應當是一位睿智又風趣的人。
看完了半本書,宋硯將兵書合上。如果先代國公還活著,想必宋煜的一生也不會如此坎坷。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事情已經發生了,也走到了這個結果。宋煜已經一無所有,他不能讓宋煜輸得這麼徹底,總要有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才行。
宋硯抬起眼,瞳孔已經被墨色佔據。
如今他的本體被分成兩半,一半用來操控宋國公的身體,另一半應該已經徹底融入宋熙的血肉中了。
要殺死一名三境修士,無疑是非常困難的。他曾經想了很多種辦法,沒有一種辦法能夠確保自己殺死宋熙。
就算他借來了力量,他也遠遠不是三境修士的對手,他唯一的優勢,不過是他並未邪祟,也非妖魔,他有心隱藏,便不會被修士發現。
宋熙無法察覺他的存在,他便有機會執行這個計劃。
想要殺掉宋熙,最好的辦法,是從內部瓦解。雖然不會如想像的那麼簡單,但這是最接近成功的辦法。
此時夜色已深,宋熙回到自己的院子後,讓丫鬟伺候完洗漱,便倒回床上睡了過去。
沉睡中的他並沒能察覺到,他喝進肚子中的墨汁已經滲入他的血管中,與血液融合在一起。
直到突如其來的窒息,讓宋熙猛地睜開了眼。
然而窒息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宋熙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招,他迅速冷靜下來,運轉內息查探體內。
但內息運轉一個周天,體內並無異常。
宋熙依舊運轉內息不停,窒息的情況稍微有所緩解,心臟跳動卻變得越來越快,他感覺到頭腦發漲,耳中發出尖銳的嗡鳴聲。
身體的異樣讓宋熙一時沒能察覺到,他的內息運轉速度也在提升。
「砰」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
這就像是一個開端,隨後他體內發出了數聲異響,運轉的內息陡然停下,劇痛充斥全身。
這時宋熙才意識到,自己的經脈出了問題。
是走火入魔嗎?宋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可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並不多。
那股窒息感再度襲來,沒有了內息加持,宋熙的臉逐漸漲紅,他抓著自己脖頸,翻身想要下床。
腳才落地,腳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身形不穩,直接滾到了地上。
因為他平日裡不喜下人貼身照顧,他睡覺時,屋子裡沒有下人守夜,所以此時,沒有人能察覺到他的異常。
宋熙蜷縮在地上,他體內的血管開始寸寸炸裂。如果他經脈完好,或許還能堅持許久,但現在的他卻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他在腦中拼命地想著,是誰,什麼時候對他下的手,為什麼他一點異常都沒有察覺到?
是鎮北侯還是西陵王?他已經離開了西陵,為什麼還要對他下殺手?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他爹。
此時的他已經無暇思考,為什麼宋國公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房間裡。
他滿含期待地看向那道身影,期待著他爹能叫人過來幫忙,然而那個人只是緩慢地朝他走來,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將大部分的力量用來摧毀宋熙的身體,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熙太過強大,他體內力量的反噬讓宋硯感覺到借來的力量在迅速消散。
他能夠感覺到,再過不久,他就會徹底失去對宋國公的控制。
但已經沒關係了,該做的都做完了。
宋硯在宋熙旁邊蹲了下來,他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他說:「熙兒,你殺死宋煜之後,可曾有一刻後悔過?」
宋熙死死瞪著宋硯,臉憋得青紫,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對他做了手腳的人是他父親宋國公。
宋熙心頭滿是絕望,他試圖用眼神傳達他的疑惑,為什麼?
父親不是說宋煜不重要嗎?
然而他的父親並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他只聽到那近乎冷酷的聲音響起:「看來沒有,那你就只好為宋煜賠命了。」
宋熙的瞳孔逐漸渙散,父親明明說過不怪他,明明說過要將國公府交給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在宋熙的意識徹底消逝之前,他依舊無法接受,自己沒能在朝中揚名,沒能在戰場上馳騁,他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最後卻這樣窩囊的死在家中。
眼睜睜看著宋熙胸口的起伏消失,他的七竅中流出混雜著黑色液體的血水,宋硯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不知什麼時候,淚水流了滿臉。
「不過是死了一個兒子罷了,並不值得宋國公如此傷心啊。」宋硯用著宋國公的身體,笑著說道。
可眼淚始終不停。
宋硯站起身:「宋煜死的時候,宋國公可曾傷心過?」
頓了頓,他又說:「我猜不曾,但我很傷心,宋國公應該很好奇,我是個什麼東西吧?」
宋硯搬過來一張椅子,他抽出宋熙身上的腰帶,又解開宋國公身上繫著的腰帶,將兩截腰帶繫在一起,打了死結。
「我是一個墨靈,宋煜點出的墨靈。」
宋硯說話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椅子上,他將腰帶搭在房樑上,然後又繫了幾個死結。
宋硯將繩套套在了脖子上,笑了聲:「宋國公可真是有福氣,生了這般大才的兒子,可惜他的才華從來不曾入了你的眼,他死的可真不值啊……」
宋硯的聲音越來越小,殺死宋熙後,他的本體和力量與宋熙一起毀掉了。
他的意識也逐漸陷變得蒙昧,他知道自己就要消失了。
回想自己這短暫的一生,結識了三五人,見過了許多事,唯一的心願如今也已經達成。
倒也……不枉此生。
不知宋煜得知宋國公府的結局,是否會開心?他是個守規矩的人,想來不會覺得痛快。若是生氣也無妨,自己痛快了。
這人世間可真好,只是可惜,此生太短。
砰的一聲,椅子被踢倒。
就在宋國公的身體吊在房樑上的時候,操控他身體的那道意識徹底消散,宋國公拿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可惜,已經晚了。
他吊在房樑上,不停地掙扎著,最終,也沒能掙脫脖子上的那根繩子。
慢慢的,掙扎的力道消失,宋國公掛在房樑上,身體輕輕晃蕩,最後停止。
他的腳下,是他最喜歡的兒子的屍體。
夜半,阿纏突然驚醒。
她赤著腳跑下床,從梳妝台上的盒子裡翻出了宋硯留下的那方硯台。
此時,硯台已經失去了光澤,碎成無數塊,再也無法黏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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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43:03
第七十三章
阿纏拿著那碎掉的硯台看了好一會兒,才將盒子蓋上,放回原處。
此時她已經沒了睡意,走到窗前推開窗,沁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沒有了月亮,蟲鳴鳥叫聲也都隱沒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前,一手托腮,看著外面雨水織就的雨幕,腦中卻在想著宋硯。
他應當已經替宋煜報仇了吧?他那般聰明,就算是雞蛋碰石頭,想來也能將石頭撞碎。
宋硯留下的那幅畫,阿纏不是很滿意,可惜他不在了,若是還在,她必然要讓他重新再畫一幅的。
誰家會將雄雞啼曉圖放在房中「望梅止渴」?每天一睜眼就看到畫中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她腦子裡就忍不住有公雞的打鳴聲在環繞。
可惜,不在了啊。
阿纏見識過許多次離別,曾經對她很好的六叔,說過有一天要帶她去外面玩,可他走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離別,其實還沒有,還是會有一些難過。
阿纏不知何時靠在窗邊睡了過去,窗外的雨水滴落在簷下,偶有幾滴濺到窗戶內,落在她身上。
她依舊在酣睡中,並不曾被驚擾。
雨漸漸停了。
因為後半夜的時候下了雨,清早的地面濕漉漉的,一踩就留下了腳印。國公府的下人一大早便開始灑掃,他們不敢隨意發出聲音,生怕擾了主子清夢。
一直到了巳時,伺候宋國公的丫鬟找來管家,說國公爺不知去了何處,書房與正院都沒見到人。
同時,在世子院中伺候的人也來說,世子一直不曾出房間,她們也不敢隨意打擾。
管家壓下心中疑惑,讓丫鬟領路,先去了世子的院子。
進了院子後,管家抬頭看了眼天,天空被烏雲遮住,陰沉沉的,這樣的天氣,讓人心情莫名沉重,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管家在房門上敲了三下,開口道:「世子爺,您醒了嗎?」
他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次門,始終不見任何回應,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略猶豫了一下,他才又道:「世子爺,老奴要進來了。」
說罷,他抬手用力去推門,但門被從裡面閂上了。不過這並沒有攔住管家,他抬起腳,稍一用力便將門踹開,門框砸在牆上,發出咣當的聲響又彈了回來。
此時沒人去管那扇門,在開門的那一剎那,站在門外的人就已經看清了房間內的情形。
內室的門是開著的,丫鬟遍尋不到的國公爺,如今正對著內室的門,吊在房樑上。
他腳下,有一灘黑紅色血跡,一個人倒在血泊中。
「啊——」丫鬟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就連從戰場上退下來,殺過人見過血的管家都感覺到腿軟。
「快,快去報官!!!」
早朝結束後,皇帝用過早膳,回到御書房看奏折。
他著重翻看的是西陵那邊的官員送來的折子,最近西陵王似乎有心與朝臣聯姻,不知是看上了哪一家?
皇帝正思索的時候,御書房外有人通稟:「陛下,京兆尹求見。」
「傳。」
不多時,京兆尹匆匆走進御書房:「陛下,宋國公府出事了。」
皇帝抬眼:「出了什麼事?」
「臣方才接到宋國公府報案,他們說宋國公吊死在府中。」京兆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都還覺得荒謬,那可是堂堂國公,就這樣死了?
皇帝面上露出驚愕之色:「宋國公死了?」
「是。」京兆尹吞了吞口水,「報案之人說,宋國公吊死在世子宋熙的房間裡,宋熙……也死了,死因暫且不明。」
皇帝皺起眉,竟有人敢對宋國公府下手,是有私仇,還是在挑釁他?
「來人。」皇帝突然開口。
「陛下。」大太監趕忙應聲。
「通知刑部尚書,讓刑部與京兆府一同調查宋國公被害一案,朕要知道宋國公和宋熙兩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是。」大太監不敢耽擱,趕忙派人去刑部傳陛下口諭。
京兆尹聽到皇帝的命令後,終於鬆了口氣。
這麼大的案子,想也知道其中牽扯頗深,他門京兆府衙門可不敢單獨查辦此案。如今有了刑部共同辦案,出了什麼問題還有刑部尚書扛著。
京兆尹離開後,皇帝在御書房內轉悠了兩圈,方才開口道:「去請明王進宮。」
「是。」
讓人去請了明王,皇帝心中稍安,坐回椅子上繼續看奏折,卻依舊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翻到了今日宋國公府呈上來的折子。
皇帝翻開奏折,開始臉上還沒什麼情緒,越看臉色就越陰沉,最後竟揮手將御案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簡直放肆。」
皇帝沉著臉站起身,下一刻才想到宋國公已經死了,又坐了回去。
一旁伺候的大太監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陛下?」
皇帝看都沒看大太監一眼,目光依舊落在手上的折子上。
越看,呼吸就越重,連捏著折子的手都在抖。
大太監心中忐忑,暗道陛下這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東西,竟能氣成這個樣子?
就連當年青州大災,賑災銀被搶走,都沒能惹得陛下這般生氣。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通稟,明王來了。
見明王邁步走進御書房,皇帝將手中的折子扔到一旁,直接道:「皇叔,宋國公和宋熙死了。」
「怎麼死的?」明王有些驚訝地問。
「還不知道,昨晚,鎮北侯是否離開過侯府?」皇帝問。
能夠潛入宋國公府而不被宋熙發現,還能輕易害死他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修為比他高的修士。
而京中修為比宋熙高,還與他有仇怨的,當屬鎮北侯。
明王搖頭:「鎮北侯不曾離開侯府。」
「若不是鎮北侯,又會是誰呢?皇叔,你說此事是否與西陵有關?」提及西陵,皇帝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宋熙對西陵王已然沒有了威脅,按說他們沒必要對宋熙下手。不過此事確實蹊蹺,是該好好查一查。」
「那便交給皇叔了。」
「嗯。」明王點點頭,應下了。
事情交代完了,皇帝卻並未讓明王退下,反而說道:「如今宋國公與宋熙都死了,皇叔覺得,這國公府的爵位,還有傳下去的必要嗎?」
明王微微一愣,皇上這是打算奪了國公府的爵位?
皇帝對勳貴並不苛刻,宋國公都已經死了,皇帝卻想要奪爵,這是怎麼惹到他了?
「宋國公可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明王問。
皇帝並不言語,只是將桌上的折子扔給明王。
明王接過折子後打開,只瞧了兩眼,眉頭便高高挑起。
這折子寫的挺有意思,前面字字句句都在認錯,但在提及換子之事的時候,折子的內容與宋國公當日在朝上說的,卻是截然相反。
折子中寫道,是他本人親手將嫡子與庶子調換,還埋怨陛下,若不是他在先國公死後冷待國公府,他如何會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
宋煜之死,陛下至少也該算同謀。
後面又說,陛下明明已經啟用了宋熙,卻因為朝臣的無端抹黑就將人調回京,分明就是出爾反爾。
再後面的內容就有些大逆不道了,宋國公在折子裡提及了當年皇帝登基前與異母兄長端王明爭暗鬥,最終成功登上皇位之事。
他說陛下尚且如此,宋熙也不過是效仿陛下,何錯之有?
他們宋國公府為了給皇帝效忠,連嫡子都捨棄了,難道還不夠忠君愛國嗎?
明王拿著折子看了足足兩遍,總覺得這語氣和這種與常人相悖的思考方式還真和宋國公一模一樣,可宋國公除非是瘋了,才會寫出這樣一份請罪折子送到皇帝的御案前。
「皇叔覺得如何?」皇帝此事依舊陰著臉。
「宋國公前腳寫了折子,後腳便死了,此事或許還有隱情,陛下不打算再查一查嗎?」
明王暗道,無論這折子是不是宋國公寫的,都成功戳到了皇帝的逆鱗。
當初先皇更看重賢妃所出的端王,對皇后所出的陛下很是冷淡,還曾一度想過換太子。
端王就是因此被養大了胃口,幾次派人刺殺皇帝,兄弟二人早就不死不休。
皇帝登基後不久,便賜死了端王,為此皇室宗親與朝中大臣多有不滿,皇帝受了不少窩囊氣。
敢在奏折裡提及端王,要是宋國公今天沒死,皇帝怕是恨不得親手摘了他腦袋。
「朕倒是覺得,宋國公怕是遭遇了什麼意外,才將真心話都寫了出來。」皇帝說完後,才又道,「不過皇叔說的有道理,是該再查一查。」
話雖如此,看他的模樣,不管這份奏折是不是宋國公死前寫的,這罪過都算到了宋國公府上。
明王也沒有再勸。
很快,宋國公府出事的消息就傳了出去,許多朝臣心中忐忑,擔心也會有人對他們下手。民間也同樣傳出了風聲,百姓們的反應倒是各不相同。
一部分人更關注是誰能害死當朝國公,另一部分則暗中叫好。
還有人認為是死去的宋煜化作厲鬼,來找害死他凶手復仇了。
聞重從一處茶攤經過,恰好聽到許多百姓在議論此事,大家似乎都相信這就是惡有惡報。
比起宋國公,他們似乎更願意相信那位寶木先生書中的內容。
聞重在路旁站著聽了一會兒,突然看到不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略微有些意外,快步上前:「宋公子今日怎麼到這裡來了?」
走在前面的人恍若並未聽到他的話,連頭都沒回。
聞重心中有些疑惑,抬手拍了下前面人的肩膀。
那人迅速轉過身,果然是宋硯,只是看過來的眼神卻滿是警惕。
「這位先生,我認得你嗎?」那人先開口問道,看向聞重的目光是全然的陌生。
聞重微怔:「宋公子莫不是與在下開玩笑?」
那人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略微有些閃躲:「先生恐怕是認錯了人,我姓方,不姓宋。」
說完沒等聞重反應,便朝他拱拱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就快步走入人群中,很快便看不見了。
聞重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面露沉思。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轉身朝著昌平坊的方向走去。
未時剛過,此時天氣正悶熱,並沒有客人進門。
阿纏昨晚熬了夜,此時正在店中瞌睡,直到聞重走進來時碰到了門邊掛著的風鈴,她聽見了悅耳的鈴聲才睜開了眼。
「聞先生?」阿纏揉揉眼睛,神情還有些迷茫,「你是來買香的嗎?」
聞重見她這幅模樣,語氣放緩:「在下方才聽隔壁的徐老板說,季姑娘對他說宋公子回了老家?」
「是啊。」阿纏端起一旁的涼茶喝了口,精神了一點才又道,「宋公子早些時日便說要回鄉了,想來是離家太久,想家了吧。」
「這樣嗎。」聞重面上似乎有些遺憾,「可惜我們上次的那盤棋還未下完。」
阿纏面上的笑容淡去:「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隨即她又道:「對了,宋公子離開之前還給聞先生留了禮物,您稍等我一會兒。」
言罷,她提著裙子上了二樓,不過一會兒,便拿著一卷畫走了下來。
阿纏將畫卷交到聞重手中,聞重接過畫打開,上面畫了一隻嬌俏靈動的小狸貓,爪子上正壓著一隻老鼠,小狸貓高高挺著胸脯,得意極了。
聞重看到畫後不自覺露出一個微笑:「我只與宋公子提及過兩次家中的小狸奴,沒想到他竟還記得。」
阿纏垂眼看著畫,聽到聞重的話後說道:「宋公子是個有心的人,他一直將聞先生視為知己。」
「我亦如此。」聞重說。
阿纏抬眼看向聞重,隨即露出微笑。
聞重拿著那幅畫離開了阿纏的香鋪,他雇了輛馬車,馬車將他送到了明王府。
明王府的門房見到聞重登門趕忙去通稟,沒一會兒,就有府中的管事公公親自出來迎接。
「聞大人,您可有一陣子沒來了,王爺時常叨念您呢。」管事公公引著他往花園走,笑著與他說話。
「只怪你們王爺的棋藝太差,最近我找到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自然瞧不上他了。」
「那你還來本王這裡幹什麼?」明王的聲音從水榭中傳出。
聞重面不改色地走進水榭:「不巧,我那位小友離京了,我便只好來找王爺了。」
「不是說本王棋藝差嗎?」明王斜睨他。
「差是差了些,但王爺悔棋的手段五花八門,也算是頗有意趣。」
明王額頭上的青筋跳出來一根。
聞重坐到明王對面,順手將手中的畫卷放到一旁。
「這是什麼?」明王看著聞重手邊的畫卷,好奇地問。
「我那位小友送我的臨別禮物。」見明王一直瞧,他又道,「王爺若是感興趣可以打開來看看。」
明王拿起畫卷打開,見到上面畫的小狸貓眉頭不由一挑:「畫得不錯,活靈活現。」
這份禮物看起來還真是像送朋友的,不那麼鄭重,又恰好戳在了聞重的心上。
聞重也看著那幅畫,微微笑起來:「是很好。」
看完了畫,兩人邊聊著,邊隨手在棋盤上擺出了棋子。
聞重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也可能是換了對手,有些不習慣,連續走了兩步錯棋,倒是讓明王得意了起來。
就在這時,守在水榭外的管事公公上前對明王道:「王爺,公子來了。」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明王的養子白休命。
「叫他過來。」
白休命面無表情地走入水榭,見到聞重也在,開口與兩人問好:「父王,聞大人。」
聞重朝他微微頷首。
「查的如何了?」明王的注意力依舊在棋盤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問。
白休命開口道:「宋國公是自盡無疑,但當天是他生辰,他與兩名嫡子一同用飯,期間神情不見萎靡,言語也頗為正常,並沒有自盡的理由。我懷疑,他可能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想要附身官員可不容易,若是那麼簡單就被人操縱,每年年初的大祭也就不用舉行了。」
朝中官員受大夏國運庇護,妖魔鬼怪若想附身在官員身上,會引起反噬,通常神魂是很脆弱的,反噬會讓神魂受到重創,等同於同歸於盡,選擇附身並不是個聰明的做法。
「我知道,這件事會繼續往下查。」
「嗯。」明王並未多說什麼,雖然附身不易,但白休命敢提出來,自然是有些把握的,他並不想過多干涉。
隨即他又問:「宋熙又是怎麼回事?」
「宋熙體內並未查出任何藥物或是毒素,他血液中混雜的液體是墨汁。」
「墨汁是怎麼進入他體內的?」
白休命道:「宋熙的最後一頓餐食是在宋國公書房用的,他與宋國公喝了一壇酒,墨汁極有可能混在酒中。」
「這案子倒是蹊蹺了,用墨汁殺死一個三境,是哪塊古墨成精了,還是……」
「墨靈。」白休命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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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43:23
第七十四章
明王有些意外地看了白休命一眼,笑道:「你還記得墨靈,看來小時候去我書房裡偷的那些書都沒白看。」
白休命神情略顯無奈:「父王,說正事。」
明王根本不理會,當著白休命的面便與聞重說起了他小時候的事:「他以前和皇子們一起讀書那會就特別想要一個墨靈,存了銀子就去買硯台,總期盼著哪天一睜眼就能養出一個,可以替他做功課。」
聞重忍俊不禁,實在想不到白休命還有這般稚氣的時候,白休命則仰頭望天,全當沒聽見。
「前陣子皇上還和我說,你又拿走他一方古硯?」
「那是陛下賞賜的。」白休命回答得理直氣壯。
「哦,看來陛下喜歡用硯台砸人這毛病還沒改。」明王顯然對皇帝和兒子都很了解。
他又道:「要我說呢,你與其收集古硯堆在府上擺著,倒不如把這些硯台送去聞重府上,說不定真能養出來。」
聞重聞言有些詫異:「這墨靈究竟是什麼東西,要如何養?」
怎地他就能養出來了?
明王為他解惑道:「真要說呢,算是一種靈物。時人有大才者,易點靈,靈有慧,可人言。」
聞重對墨靈產生了些興趣:「這倒是有趣,還能憑空生出有智慧的靈物?」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想來墨靈生而有慧應當與點靈之人有關,只可惜能點靈之人太少,對墨靈的描述也不過寥寥數語。」
隨即明王又道:「現存記載中,墨靈都是依附硯台而生,不過本體卻是墨,但有一點,墨靈雖智慧非凡,卻不曾聽過它們擁有強大的力量。」
白休命道:「這確實是最大的疑點,不過我更傾向於墨靈可能得到了外力的幫助,擁有了不屬於它的力量。若是其他精怪靠近宋熙,很難不被發現,更不要說吞入腹中。只有墨靈,如果不是主動暴露,想來不會被察覺到。」
明王頷首:「看來你有線索了?」
「算不上線索,宋國公生辰當日,他妻弟送來一幅蒼松圖,那幅畫上附著了一些殘餘的力量,與我所知的力量都不大相同。」白休命略微思索了一下才道,「感覺與民間常見的香火祭祀之力有些相似。」
「香火祭祀麼……」明王不知想到了什麼,似陷入了沉思當中。
「父王,你知道這種力量?」白休命問。
「只是聽說過,巫族興盛的時候,便大興此道。不過他們只祭先祖,若遇到危機便可求先祖庇佑,也不知是否真有先祖,但確實很厲害。曾有精怪試圖效仿此法,哄得人族以香火供奉它們,但是得到的力量有限,後來民間那些香火祭祀便是脫胎於此。」
「可巫族不是被滅了嗎,還有人能用此法?」白休命還記得監正說的那些關於巫族的事。
「監正與你說的吧?」
白休命反問:「難道監正說的不對?」
「倒也沒錯,不過他連大夏都沒出去過,知道的也只是傳回來的消息而已。」
「所以,巫族尚有留存?」
「嗯,應當是有血脈留存的。」明王說得很是肯定,「若是那墨靈恰好得到了巫族的幫助,你的猜測未必不能成真,倒是可以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
白休命點頭:「眼下看來,賣畫之人有不小的嫌疑,可惜孫伯安並不知道那人的姓名與住處。」
頓了頓,他又道,「只怕就算找到了人,也沒用。」
明王聽懂了他的意思,嘆道:「借來的力量是會消散的,能殺死宋熙,還殘留了大量的墨,若真是墨靈,很有可能是與宋熙同歸於盡了。賣畫的人究竟是一無所知還是受其操縱都不好說。」
聞重在旁聽著父子二人說了半晌,才問出心中疑惑:「既然墨靈算是靈物,為何要殺宋國公父子?」
「好問題,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麼偏偏懷疑是墨靈做的?」明王與聞重一起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道:「我派人去找了唐鳴,那個為宋國公嫡子敲過登聞鼓的同窗好友。從他那裡拿到了宋煜曾經寫過的文章,做過的詩詞,又找了幾位翰林院的大人幫忙看過。」
「寫得不錯?」明王好奇。
「豈止是不錯。」白休命道,「那幾位大人的評價很一致,文采斐然,言之有物,這般水平,來考會試足夠了。唐鳴說,那還只是宋煜四年前寫下的文章。唐鳴才華不錯,每每提及宋煜,言語間對他極其推崇。」
「你是覺得,以宋煜的才華能點出墨靈?那墨靈便是為宋煜復仇?」
白休命頷首:「先是以話本內容引出宋國公府換子一事,後又引得鎮北侯派人去查這件事,趁機落井下石,讓宋熙從西陵回京。我覺得宋國公父子之死,與先前這些事難逃干係。」
「等等,你去鎮北侯府了?」明王突然抓住了重點,以鎮北侯那脾氣,如果白休命敢登門問話,怕是很難忍住與他動手的衝動。
「沒有,只是抓了鎮北侯身邊那個叫雷同的親衛,他還算識趣。」白休命語氣平淡,並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問題。
「抓人的理由呢?」明王是真怕今天把人抓了,明天皇帝御案上都是彈劾白休命的折子。
他這兒子什麼都好,就是行事過於不拘小節,明王總覺得哪一天白休命要惹出個大事來。
見明王眉毛都要豎起來了,白休命只好耐心解釋:「賄賂明鏡司千戶張謙,意圖窺探明鏡司隱秘。」
「有證據吧?」
「有。」當初陳慧的消息被洩露,白休命就已經查到了雷同身上,不過那之後鎮北侯被陛下強制在府中思過,他沒必要追究鎮北侯親衛,落個趕盡殺絕的名聲。
如今三個月快到了,時機正好。
明王放下心來:「那你繼續說。」
白休命便繼續道:「雷同說,關於宋煜的消息,是有人特地送到鎮北侯府的,但他們並沒有找到送消息的人。對方想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沒料到最後宋國公府有人將罪名攬了過去。」
「體面的手段無用,最終選擇了殺人,倒也合情合理。」明王看向聞重,「你有什麼看法?」
聞重道:「白大人的推測有理有據,不過既然連宋國公都殺了,為何要放過換子的宋承良?」
「這個我倒是知道。」明王想到在皇帝那裡看到的折子,說道,「今日陛下剛看過宋國公死前遞上來的折子,裡面承認了換子之人就是他本人,宋承良就是個頂罪的。我猜那份折子,大約也不是宋國公本人寫的,目的只是為了激怒陛下,以達到牽連宋國公府的目的。」
「並非本人所寫,才更有可能是真相,若墨靈當真如王爺說得那般聰慧,應當不會胡亂殺無辜之人。如此看來,附身宋國公一事,便有了極大可能,尋常的精怪,怕是寫不來折子。」聞重的分析角度與他們不同,但也很有道理。
「還真是。」明王嘆息著搖搖頭,「若真是墨靈殺的人,他們倒是死得不冤。只是可惜了宋煜,那般才華,卻不得施展。」
聞重聞言也陷入了沉默。
當日在朝堂上,皇帝親自問案時,他其實對此事並不如何關注。
勳貴世家的齷齪事,他聽過的只多不少,若非有人敲了登聞鼓,還涉及了用庶子換走嫡子,這件事也算不得如何精彩。
但如今再聽,卻有了不同的感觸。
聞重感慨:「若宋國公肯給宋煜一丁點機會,讓他考了科舉,應當就會知曉他的才華,也不至於落得今日這般下場了。」
明王嗤笑一聲:「宋國公想學他爹,卻只學會了他爹對敵人斬盡殺絕的手段,然後全用在了他親生兒子身上。也不怪他們府上會發生兄弟相殘之事,宋國公這樣的人,能養出宋熙這種兒子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旁人羨慕宋國公有個年紀輕輕便三境的兒子,在明王眼裡算不得什麼。
比起修為,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說著話,白休命在旁聽著,並不插言。
等說完了,明王才對白休命道:「陛下急著知道兩人的死因,盡早查到些有用的證據,向陛下匯報。」
聞重還在,明王並未說的太直白,白休命卻聽懂了他的意思。
皇帝對於殺死宋國公的凶手並不感興趣,但他需要知道,宋國公與宋熙的死是否牽扯了更深的陰謀。
「是。」
聞重在明王府一直待到傍晚,才坐者王府的馬車回了自己的府邸。
府門外,身形挺拔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見他下了馬車,趕忙迎上前:「少爺不是說要早回麼,怎麼回來如此之晚?」
府上的管家是聞重從老家帶過來的,從小照看他,如今聞重都官至三品了,還叫他少爺。
聞重耐心地解釋道:「與王爺聊天忘記了時間。」
他與管家一起進府,管家瞧見了他拿在手上的畫卷,問道:「這是王爺送給少爺的畫?」
聞重看了眼手中畫卷,搖頭道:「是我一位小友送的禮物。」
管家眼睛一亮,他家少爺說過,最近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小友,他當即猜到了送畫之人,忙道:「可是那位經常與少爺對弈的小友?」
「嗯。」
「若少爺與人真心相交,可以將人請到府上坐坐。」管家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能被少爺你瞧上的人,想來品性一定不錯,便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又如何?自從來了京裡,少爺你都不愛與人交際了,只有一個明王怎麼成。」
聞重聽著管家說完,才道:「怕是沒機會了,他……不在京中了。」
「不在京中了,那是回了老家?」管家見聞重臉上的悵然之色,心中了然。
但還忍不住勸道:「那位小友臨行前都還不忘記送你禮物,心中定然記掛著你,將來你們說不定還能遇上。」
聞重沉默著,沒有回答。
只怕是不能了。
若是今日沒有偶遇全然不認得他的宋硯,沒有聽到明王與白休命一番話,他或許也如徐老板那般,信了季姑娘的話,只當宋硯是不想留在京中,悄悄回了老家。
往後再想起宋硯時,心中可能只會有些許悵然,沒能親自為他送行。
可如今,種種疑惑都擺在心裡,又讓他如何相信呢?
一身才華無處施展便遺憾離世的宋煜,還有想盡辦法為宋煜復仇的墨靈。
宋硯,與宋煜同樣的姓氏,以硯為名。
白休命沒有找到證據,不敢輕易下結論。
可聞重幾乎能夠肯定,他們的猜測就是真相。
他那位才華橫溢的小友,就是宋煜點出的墨靈。
世上哪裡會有那麼多大才之人,他早該懷疑的。
想到明王說,墨靈極有可能與宋熙同歸於盡了,聞重心裡便只剩下深深的遺憾。
也後悔,那日在朝堂上,不曾為宋煜的案子追根究底。
至於真相……就當是他的私心吧,墨靈已死,宋硯只是回鄉了。
宋國公府的案子發生了三四日,阿纏本來擔心朝廷可能查到宋硯身上,如果查到了宋硯,必然也會來調查他們這些與宋硯相識之人。
其他人調查她倒是不擔心,就怕引來白休命的注意。
結果前兩日刑部與京兆府轟轟烈烈查了一番,也沒查到他們身上,後面就沒了動靜。
阿纏甚至在家裡苦思兩日該如何應付白休命,結果都做了無用功。
按說好歹是國公死了,皇帝也不該反應如此冷淡,偏偏宋國公府的案子就這般冷了下來。
後面又過了幾日,都已經到了月末,她也再沒有聽人提及這樁案子了。
市井中反而傳起了宋國公府的幾位少爺搶奪國公府爵位之事,原本最有可能得到國公之位的是宋國公的嫡次子,可如今這位公子的母親還在牢裡,父兄皆亡,他尚未長大,根本搶不過其餘成年的庶兄。
宋國公的三個庶子誰更有可能成為贏家,市井中甚至有人做莊,賭究竟哪一個庶子能成功襲爵。
阿纏為此還特地研究過,覺得庶長子幾率更大,這位略微有些修為,文采一般,但也在國子監讀過書,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誰知才幾日過去,突然傳出宋國公府世子謀殺兄弟,宋國公包庇其子,並令人頂罪一事。
皇帝念在宋國公在死前有所悔悟,將真相告知皇帝,決定不再追究宋國公府上下的欺君之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國公府承襲的爵位就到宋國公為止。
也就是說,宋國公的爵位徹底沒了。
市井中都在驚訝於事情的反轉,阿纏卻知道,這其中大概有宋硯的手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最終,還是成功的將宋煜死亡的真相公之於眾,沒有放過那兩個罪魁禍首,也沒有讓宋國公府好過。
他們為了國公府犧牲了宋煜,於是宋硯讓國公府徹底消失,很公平。
宋國公府的流言蜚語逐漸沒有人再提起,只有阿纏偶爾與徐老板聊天的時候,會聽他提起已經離京的宋公子。
轉眼便已進入了八月,白日裡天還很熱,到了傍晚溫度正適宜。
阿纏留在店裡收拾鋪子準備關門,慧娘去了木匠鋪子取和他們訂制好的月餅模具。
她正忙著的時候,忽然見一輛馬車在店門口停下,裡面走出了兩人。
抬眼看到晉陽侯的那張臉,阿纏心中疑惑,他怎麼會來這裡?
她走到門口,不怎麼熱情地開口:「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客套話說著,人卻擋在門口,打量著來人。
本以為薛昭死後,薛氏定然視她為罪魁禍首,不會放過她,卻不想對方突然沒了動靜,直到今日,晉陽侯才露面。
晉陽侯走到阿纏面前,見她站在門口,似乎並不打算請他入內,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但還是開口道:「本侯有話與你說。」
「侯爺請說。」
「就在這兒,在府上時,沒人教過你待客的規矩嗎?」晉陽侯還是沒能忍住,斥責一句。
阿纏輕笑一聲:「侯爺不請自來,可算不上客人。想來侯爺要與我說的也不會是什麼軍國大事,不怕被人聽到,便在這裡說吧,若是不想說,那就請離開。」
晉陽侯對阿纏的態度很是不滿,但想到之前為難她卻惹來了白休命那個煞神,終究還是讓步了。
「你母親過世也有些時日了,她的棺槨不適合葬在我季家墳塋,免得壞了風水。」
阿纏眨眨眼,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侯爺的意思是,讓我遷墳?」
「怎麼,你不願意?」
晉陽侯以為阿纏的反應會很激烈,誰知她顯得十分冷淡:「願意啊,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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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9 01:43:45
第七十五章
「盡快,中秋節之前,就要將墳遷走。」晉陽侯似乎真的很急,彷佛晚一日便會耽誤什麼重要的事一般。
「這麼著急?」阿纏故作遲疑,「可是我聽說,遷墳前要選吉穴看風水,有了吉穴還要選一個適合動土的日子,十五日,是否有些太快了?」
晉陽侯面上顯出幾分不耐:「不過是遷個墳而已,何至於那麼麻煩?」
「晉陽侯此言差矣,想來你家埋人的時候,也都是看過風水的,怎麼輪到我娘親,就這麼隨意了?」
晉陽侯皺起眉,這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那名婆子此時開口了。
「姑娘不必與侯爺歪纏,若是不想遷墳也是使得的,不過到時候林氏的屍骨會落到什麼地方,就不好說了。」
阿纏抬眼看過去,也不生氣,只是問:「她的話,就是侯爺的意思了?」
「不錯。」晉陽侯瞥了那開口的婆子一眼,應道。
此人是薛氏身旁伺候的,今日出發前,薛氏一定要讓他將人帶上,說是怕他被季嬋幾句話動搖。
晉陽侯心中無奈,既然已經答應了,他又怎麼會被季嬋動搖。
前些時日薛氏找了位風水先生,說就是因為林氏的墳沒被遷走,妨礙了侯府的風水,他們的昭兒才出了事。
為了他們的孩兒能夠平安降生,無論如何也要讓季嬋將林氏的墳遷走。晉陽侯雖然不信風水學說,但心中覺得虧欠了薛氏,又見她為昭兒的死傷心欲絕,難以安心養胎,這才答應了下來。
「那好吧,這兩日我會找人去選吉穴,等遷墳那日,會告訴侯爺的。」
見阿纏退讓了,婆子面上露出滿意之色。
誰知下一刻又聽阿纏道:「想來娘親應該會理解我的,畢竟侯爺家的祖墳位置有限,她走了,才好讓別人躺進來。不知侯夫人近日身體可好?中年喪子,侯夫人可要好生保重才是。」
「你放肆,竟敢咒我家夫人!」婆子勃然大怒,指著阿纏道,「侯爺與夫人願意給你留幾分體面,你竟不知好歹,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生的……」
「住口。」那婆子還沒罵完,晉陽侯已經沉聲呵止。
那婆子看了眼晉陽侯,悻悻閉嘴。
「原來是我誤會了,侯爺並不是為了遷墳,而是特地找人來羞辱我和我娘的。」阿纏慢條斯理地說,「侯爺上次當著白大人的面時可不是這個態度,想來是覺得白大人不在,我好欺負了?」
「還不道歉?」晉陽侯目光一寒,轉過頭呵斥道。
婆子不敢頂撞,面上有些不情願地開口:「是老婆子我口無遮攔,請季姑娘原諒。」
「原來侯爺府上就是這般教人道歉的,罵完了人,還要讓人原諒?這也太為難我了。」
晉陽侯一腳踹在那婆子腿彎處,她直接趴跪在地,發出一聲慘叫,方才跪下的時候她的膝蓋磕在了地上的小石子上,疼得撕心裂肺卻不敢動。
阿纏看都沒看那婆子一眼,對晉陽侯道:「侯爺回吧,過幾日等我選好了墓地再讓人通知你。」
「好。」晉陽侯似乎不想再惹出什麼事端,見她應下,便轉身回了馬車。
那婆子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敢再進馬車,只能一瘸一拐地在馬車旁跟著。
馬車才掉了頭,陳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阿纏的視線中。以她的聽力,自然是聽到方才他們的對話了。
她手中拿著兩版木製模具來到阿纏身邊,轉頭看著晉陽侯府的馬車,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聽聞晉陽侯當年也是領兵打過仗的,竟然這般能屈能伸?」
阿纏輕笑:「哪裡是他能屈能伸,分明是白大人餘威驚人。」
說罷,她發自內心地感嘆道:「白大人可真好用,真想把他供在家中,日日祭拜。」
到時候遇到了麻煩就將他擺出來,誰都不敢惹自己。
陳慧嘴角抽動:「白大人應該不會願意。」
「等我們的交情再深一些,說不定他就願意了呢。」阿纏想到白休命,眼波流轉。
替她擋下了這麼多麻煩,白大人在她心中的地位都快要超過先祖了,不但好用,還好哄。
陳慧無奈搖搖頭,這話也就她敢說了。
阿纏目光落在陳慧手上的模具上,很快將白休命拋到腦後:「慧娘,我們今晚便吃月餅吧,我想吃雞肉餡的。」
「今晚不行,明日給你做雞肉鬆鹹蛋黃月餅。」
「好吧,我要吃四個。」
「不行。」
……
馬車駛入晉陽侯府後,晉陽侯徑自去了書房,那婆子跟著馬車走了一路,好容易回到府中也不敢休息,氣喘籲籲地往正院去。
此時薛氏正靠在軟榻上與薛瀅說話,她穿著寬鬆的衣裙,一手搭在小腹上。
見到被派出去的婆子一身狼狽地回來了,薛氏瞥了她一眼:「怎麼,季嬋不同意遷墳?」
婆子不敢隱瞞,只能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薛氏倒也沒對那婆子如何,只是擺擺手讓她退下了。
等人走了,薛瀅的臉上閃過一絲恨意:「爹未免也太偏心季嬋了,難道趙婆子說的不是事實嗎?憑什麼要給她道歉。」
薛氏語氣淡淡:「你爹這人,打小便喜歡息事寧人。偏季嬋又是個有手段的,勾得那白休命為她神魂顛倒,他自然不願意招惹。」
自從季嬋離了府便不好掌控了,偏她手段還厲害,白休命只登門一次,晉陽侯便不讓她再招惹季嬋。
可她與季嬋之間的仇怨,豈是不去招惹就能算了的?
薛氏不由想到了前些時日得到的消息,那害死她孩兒的黑虎妖屍首被明鏡司處理了,京中幾個王爺盯著的虎皮竟被白休命給了季嬋,可真是好大的臉面。
勳貴的圈子裡,雖然鮮少有人提及季嬋,但許多人都是知道她的。
上次荷園發生的事,多少家對季嬋不滿,卻沒有一個敢出手的,不就是因為白休命大張旗鼓地護著季嬋,沒人願意得罪他麼。
但白休命再厲害也沒辦法日日夜夜盯著季嬋,她兒子的命,可不是這般好拿的!
「可是季嬋害死了哥哥,難道就這麼算了?」薛瀅畢竟年歲不大,很難掩飾住對阿纏的怨恨。
她從來沒想過,他們不過是出門遊玩了一番,轉眼她的兄長就死了。
好些時日,她都沒從悲傷中走出來,也不敢相信日日與她為伴的兄長就這樣沒了。
本以為兄長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妖禍,後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季嬋。
雖然父親說此事只是意外,但她與母親都認定就是季嬋害死了兄長,不然其他人為什麼還活著,只有她的兄長出了意外?
薛氏抬手將女兒攬入懷中,一下一下輕撫著她背:「娘親自然不會放過害死你哥哥的人,她讓你哥哥死前承受了那樣的痛苦,她也要經受同樣的痛苦才行。」
薛氏此時閉上眼,彷佛還能看到兒子那慘烈的死狀,她面上不由閃過一絲猙獰。
「可是爹那裡……」薛瀅有些忐忑。
「你爹不會知道的。」薛氏幽幽地說。
阿纏既然已經決定要將林氏的墳從季家遷走,便要尋找新的墓穴。
人類與他們妖族不同,不能隨便挖個坑便埋了。幸好隔壁的徐老板人脈廣,替她介紹了一位附近小有名氣的風水先生。
阿纏給了對方一百兩銀子,對方才答應三日之內為她選出一處吉穴,並主持遷墳事宜。
到了第三日,那風水先生帶著阿纏去看新墓地,雖然對方說了一通山水走向,青龍白虎什麼的,但她完全沒能聽懂。
總覺得人類在研究一種很神奇的東西,不懂,但是聽起來很厲害。
風水先生說完,回頭見到阿纏一臉茫然,撫鬚一笑,總結道:「是大吉之穴,有利後嗣,能保佑姑娘做生意發財。」
這句她聽懂了,果然是吉穴,雖然不知道究竟怎麼保佑的。她家先祖為什麼就不能擁有這種作用呢?阿纏忍不住想。
「姑娘可還有什麼要求嗎?」風水先生又問。
「沒有了。」阿纏忙道,「墓地已經選好,那過兩日遷墳之事,便有勞楊先生了。」
「姑娘客氣,這是老朽分內之事。」
阿纏見這位風水先生似乎很懂的樣子,便又問:「遷墳之前,我還需要準備什麼嗎?」
風水先生思索了一下:「若是姑娘手頭寬裕,不妨在遷墳之前,去寺廟中為令堂點上九盞長明燈,在燈前叨念一番,要為她遷新居之事。世人都說長明燈能為亡者引路,老朽雖不信,但寓意好啊。」
阿纏失笑,這位楊先生可是個實誠的人。
「那就聽先生的。」
風水先生在墓地這裡留下標誌後,與阿纏告辭,帶著他的兩個小童上了馬車走了。
阿纏決定聽對方的話,去寺廟裡為林氏點長明燈。
她回到馬車上與陳慧商量,陳慧略微思索了一下對她道:「這附近最近的寺廟名為孤山寺,我曾與母親去過寺中為祖父祖母點過長明燈,那裡香火不如其他寺廟,但景色不錯,素齋也不錯,不妨去看看?」
阿纏有點糾結,她對素齋不是很感興趣。
陳慧一眼便看出她的小心思,故意道:「那裡的僧人可是能把素菜做出肉味來。」
阿纏偷偷撇嘴,再是肉味也不如肉好吃,她更想回家吃燒雞。
這時,她的肚子不是很懂事地咕嚕叫了一聲,阿纏揉揉肚子,早起就喝了一碗粥便來爬山,馬車中也忘記準備點心了,她現在感覺好餓。
「好吧,就去孤山寺。」她終於向飢餓低頭,反正離得近,素齋也能湊合吃。
馬車行駛在並不算平坦的山路上,阿纏在車裡顛簸得難受,只好爬出來坐在另一邊陪著陳慧說話。
路兩旁的風景不錯,可惜阿纏沒什麼心情賞景。
馬車又行駛了大約一刻鐘,她們就來到了孤山寺所在的山腳下。
她們到的時候,山腳下還停著一輛馬車,那輛馬車看著十分奢華,車上卻沒有家族的標誌。
阿纏忍不住多看了那馬車幾眼,隨後才移開目光。
孤山寺並不在山上,就建在半山腰上,走百來個台階就到了。
山下修了馬廄,裡面有僧人看著,只給十文錢便能幫著照看馬匹。阿纏與陳慧都要去寺廟,沒人看著馬匹,就只好交錢了。
安排好了馬車,兩人一前一後往上走。
一開始阿纏還覺得百來個台階很簡單,等她爬了一百個台階之後,雙腿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最後還是陳慧又拉又拽,兩人才總算進了寺廟大門。
見阿纏累的不想動,陳慧便請寺中僧人安排了一處靜室給她休息,自己去與主持商量點長明燈的事。
等她交了香油錢,主持便離開去準備長明燈了。
主持離去之前對陳慧道:「老衲還需準備一個時辰,女施主若是不急,不妨去寺中逛逛,後院的齋堂是對香客開放的。」
陳慧朝他微微頷首:「那便不打擾主持了,我一個時辰後再過來。」
阿纏在靜室內待了一會兒,總算是緩了過來。她一邊揉著酸軟的腿,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上次她幫了宋硯,本以為第三個鎖鏈能斷開,身體又能恢復些許。
可是不知為何,她一直沒能進入內視的狀態,過了這些天,她終於意識到,她幫宋硯的這件事,沒有被禁錮她的枷鎖承認。
為什麼呢?
宋硯與她幫過的人有什麼不同?性別?應該不會這麼淺薄。
最後思來想去,阿纏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因為宋硯並非人類。
她曾經幫過的小林氏與慧娘,即便最終變成了厲鬼和活屍,可她們曾經都是人,而宋硯雖然是為了人類復仇,卻並非人類。
所以,就不被承認嗎?
這些天,每次想起這件事,她就會想到許多年前,阿娘曾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樣毫不掩飾的嫌惡,只因為她是半妖,不是人類。
如果身上的枷鎖真是娘親設下的,這個規則……倒也不是那麼讓人意外。
可是非人有什麼不好呢?
她一直是妖,以前沒有覺得做人比做妖好,如今依舊是這般想法。
如果有可能,她更想變回妖身,而不是現在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就在這時,靜室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阿纏驚訝地抬起頭,開門的人發現裡面有人立刻驚叫起來:「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阿纏沒有看說話的人,而是看向站在那丫鬟身後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即使一身素白長裙也難壓豔麗的容貌,瞳孔……是野獸一樣的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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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01:09
第七十六章
那美豔女子見阿纏直勾勾地盯著她瞧,略偏了偏頭,低聲與身前的丫鬟道:「算了,我們換一處靜室歇著。」
「那怎麼行,這可是姑娘你常用的靜室,怎麼能讓別人佔了去。」丫鬟依舊不依不饒,指著阿纏讓她快離開這裡,還說要去與寺中主持理論。
女子面上顯出幾分無奈,她又忍不住抬眼看向阿纏,阿纏依舊在盯著她。
「我說算了。」女子的語氣重了幾分,那丫鬟似乎有些驚訝,扭頭看了女子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說她不識好歹一樣。
這時阿纏站起身,朝著女子走了過去,距離兩人只有幾步遠,朝女子微微一笑:「我叫季嬋,不知能否知道姑娘芳名?」
阿纏聲音又嬌又軟,人看著毫無攻擊力,就連那丫鬟警惕的神色也放鬆了幾分。
不過還沒等那女子回答,丫鬟便替她道:「我們姑娘是誰與你無關,你還是快點離開吧。」
「不說名字,那我就不走了。」阿纏白了那丫鬟一眼,扭身往回走。
「唉你這人怎麼……」丫鬟氣急,伸手要去攔阿纏,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股巨力,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就已經被拎著離開了門邊。
等身後的人鬆了手,那丫鬟怒氣沖沖地轉身,便看到了陳慧冷淡面容,以及她額頭上的契痕。
丫鬟眼中閃過一絲驚懼,迅速往後退去。
「慧娘。」阿纏朝陳慧揮揮手。
依舊站在門邊的美豔女子此時也轉頭去看陳慧,見到她額上的契痕時似乎有些意外。
陳慧沒有理會其餘兩人,對阿纏道:「不是餓了嗎,後院的齋堂有吃食。」
「來了。」阿纏快步走到門口,經過那女子身邊時候又停了下來,「姑娘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申回雪。」
「流風回雪……姑娘的名字可真好聽,可是家裡有長輩名流風?」
這個問題顯得有些奇怪,陳慧不由看向阿纏。
就算是好奇,阿纏也該問對方家裡是否有兄弟名流風,為什麼說是長輩?
側身對著她們的申回雪在聽到這個問題後,看著阿纏的目光帶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藏在袖子下的手微顫了顫:「我、我父親名流風。」
「這樣啊,想來令尊與姑娘長得應該很像。」
「……是。」申回雪點頭。
「哦對了,我要去齋堂吃飯,回雪你要一起嗎?」
「我們姑娘不……」
丫鬟拒絕的話還沒說完,申回雪已經先她一步答應了:「好啊。」
「姑娘,那齋堂的飯菜你如何能吃得慣?」丫鬟有些不滿地跺了跺腳。
申回雪轉頭看向丫鬟,豎瞳中毫無情緒:「住口。」
丫鬟臉上閃過一絲不滿,但還是閉上了嘴。
陳慧瞧出了阿纏對這位明顯非人的申姑娘有些特別,但並未多問,只帶著她們一起往齋堂去。
今日孤山寺除了她們之外沒有別的香客,齋堂裡顯得有些冷清。裡面擺了八張桌子,阿纏隨便尋了一張對著門坐下,申回雪就坐在她對面。
倒是她帶來的那個丫鬟,沒有與她們坐在一起,而是尋了旁邊的空桌子坐了下來。
「申姑娘可有什麼想吃的,我一起去取回來?」陳慧對申回雪道。
申回雪瞧了一眼阿纏:「與季姑娘一樣就好了。」
陳慧去取齋飯,沒一會兒,便端來兩個托盤,裡面各擺著白米飯,一碟素肉,一碟南瓜絲還有一疊煎豆腐。
「謝謝慧娘。」阿纏迫不及待地接過托盤,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素肉。
嚼了嚼,好像還挺好吃?
申回雪與陳慧道了謝後拿起筷子,她的袖子滑下,手露了出來,也露出了手背上和陳慧一模一樣的契痕。
她如阿纏一般,第一筷子先去夾素肉。
陳慧坐在阿纏旁邊,看著申回雪的舉動,又轉頭看了眼阿纏,感覺這倆人的舉止說不出的相似。
阿纏吃了兩口,又轉頭央求陳慧:「慧娘,我們回家的時候去胡老爹那裡買一隻熏雞吧,我好饞。」
「可以。」
申回雪聞言似乎也對熏雞很感興趣,問道:「很好吃嗎?」
「可好吃了,與慧娘做的燒雞不相上下。」
陳慧笑了一下,抬眼便見申回雪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嚮往,她似乎也很想吃。
「不知季姑娘說的熏雞在哪裡有賣?」
「就在昌平坊,我家附近,胡老爹可受歡迎了,每次出攤都要排隊才能買得到。」
一邊坐著的丫鬟聽到兩人對話,臉上閃過一絲嫌棄。
半妖就是半妖,即便裝得再像人,還是改不了妖族低劣的習性。
雖然阿纏嘴上挑剔,但還是乖乖將齋飯都用完了。
兩人吃完飯,已經不如剛開始那般生疏了,申回雪不再叫阿纏季姑娘了,還知曉了阿纏的住處,兩人甚至約好過幾日一起去昌平坊買熏雞。
阿纏並沒有問申回雪住在何處,這讓她暗暗鬆了口氣。
走出了齋堂,申回雪的丫鬟迫不及待地對她道:「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申回雪略遲疑了一下,去問阿纏:「阿纏,你什麼時候回城?」
阿纏也不知道,只好看向陳慧。
陳慧道:「我們點了長明燈就走,想來用不上半個時辰。」
「那我等你,等你點好了長明燈我們一起回城。」
「好啊。」阿纏高興地應下,與陳慧一起去尋主持。」
雖然時辰還未到,但長明燈已然準備好了,主持引著阿纏去點燃長明燈,然後留她一人在殿中。
阿纏只待了一會兒便出來了,與主持客套了幾句後,才回去方才的靜室裡找申回雪。
此時的靜室中,申回雪帶來的丫鬟還在抱怨:「姑娘今日能出來,已經是世子開恩了,怎地還能推遲回城的時間?那兩人身份不明,誰知道是否另有企圖,借你接近世子。」
申回雪靜靜聽著對方說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你要是不想伺候我,我可以讓張憬淮換個人來。」
那丫鬟臉色頓時漲紅,小聲嘟噥:「姑娘說的哪裡話,奴婢還不是為了你好,何況姑娘都換了多少個丫鬟了,除了我誰還願意伺候姑娘。」
申回雪不再理會她。
等了沒多久,外面就有腳步聲響起。
申回雪起身開門,果然見到阿纏與陳慧一起回來了。
「長明燈已經點好了,回雪,我們下山吧。」
「好。」申回雪朝阿纏露出一抹笑,跟著她便出去了。
下了山,申回雪也不回她那輛奢華的馬車裡,反而坐上了阿纏那輛顛簸的馬車。身後的丫鬟恨恨地瞪了阿纏一眼,忙讓車夫跟上前面的馬車。
走過了一段顛簸的山路後馬車上了官道,路面平坦許多,馬車中的兩人也有心情觀賞外面的風景了。
申回雪似乎鮮少外出,對於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阿纏認出了自家莊子的方向,指著一條岔路對她說:「我在那邊還有一座莊子,改天我們一起去玩。」
「好啊。」申回雪看著身旁的阿纏,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與她莫名親近。
阿纏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她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是異類,也不會用那種或恐懼或嫌惡的目光看著自己。
申回雪想問她原因,可又擔心交淺言深,遲疑了許久還是沒能問出口。
就在這時,遠處馬蹄聲響起,似乎有人正策馬而來。
阿纏好奇地探頭出去看,官道上三個人騎著馬迎著他們而來。
為首的人騎了一匹通體銀白色的馬,在白日裡,那匹馬簡直閃閃發光,阿纏的眼睛立刻移不開了。
策馬的人在經過他們馬車旁的時候突然勒住韁繩,轉頭看了過來,阿纏也認出了坐在馬上的男人,正是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理國公世子。
張憬淮也認出了阿纏,面上顯出幾分意外:「季姑娘。」
「世子安好。」阿纏不是很走心地問了個好,動作都沒變,「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來接人。」
「哦,那您快去吧。」
張憬淮依舊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目光卻落在了一旁申回雪的身上。
申回雪避開他的目光,小聲對阿纏說:「他是來接我的,我該走了。」
「好吧。」
申回雪下了馬車,張憬淮朝她伸出手。她微愣了愣,便將手搭了上去,借力坐到了馬背上。
阿纏看著張憬淮毫無顧忌地抱著申回雪策馬離去,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申回雪走了,阿纏有些無趣,又從馬車中爬了出來,坐在外面陪陳慧說話。
「你似乎很喜歡申姑娘?」陳慧有些好奇地問。
阿纏雖然性子很好,與誰都能說上話,可她對待剛認識的人都是很有距離感的,申回雪卻是例外。
「她的名字很好聽。」
「名字?」
阿纏看著遠處,幽幽說:「我有個叔叔,曾經讓我給他的女兒取名,我說如果他有了女兒,就叫回雪。」
阿纏忍不住想起很久之前,還在青嶼山的時候。
她剛和其他狐狸崽子打完架,自己躲在山裡,六叔找過來扔給她一個果子。
那果子特別酸,阿纏被氣壞了,不過吃了果子後,她身上的傷就開始恢復,她才決定不討厭六叔。
六叔和她聊天,說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流風,還說這個名字來源於人族的一篇很有名氣的文章。
裡面有個句子很美——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他還說,將來他也要生一個和阿纏一樣漂亮的女兒,還邀請阿纏為他還沒影的女兒取個名字。
阿纏對他說,那就叫回雪好了,好容易學個好聽的詞,總要有用武之地才行。
他嘲笑阿纏不懂人類的習俗,哪有女兒的名字和父親的名字用同一句詞的,都是兄弟姊妹才這般用。
阿纏嫌棄他,說有什麼不好,好聽不就行了。好歹是隻狐妖,怎麼和人類一樣嘰嘰歪歪。
後來六叔與祖母決裂離開了青嶼山,她最後一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偷聽祖母與長老說話,他們說,六叔死在了大夏的西陵。
祖母不認他這個兒子,也沒有去將他的屍首帶回。
看到申回雪的時候,阿纏便確認了她的身份,原來六叔真的有了一個漂亮的女兒,與他那般相似的容貌,還叫回雪。
她以為六叔不會用這個名字了呢。
陳慧轉頭看向阿纏,她當然知道,晉陽侯沒有兄弟,季嬋也沒有這樣一個叔叔,但那有什麼關係呢?
第二日一早,阿纏與陳慧去了晉陽侯府,晉陽侯去上朝並不在家,薛氏也沒有出來見她,而是叫了府中的管家和兩個管事一同主持遷墳的事宜。
薛氏竟然沒有趁機找她的麻煩,這讓阿纏多少有些詫異。
晉陽侯府的管家帶著阿纏和她請來的風水先生一起去了季家的墳塋,然後帶著他們來到林氏的墳前。
林氏才下葬不到一年,並未立碑,只是一個光禿禿的土包。
管家與風水先生商量了幾句,風水先生將紅布鋪好,便讓帶來的下人開墳。很快,墳上的土被鏟走,林氏的棺材露了出來,下葬時日端,棺材保存的很好。
四名身強體壯的家丁下到墳坑,將林氏的棺材抬了出來,放到了紅布上。
風水先生還在檢查棺材,這時,後面的管事端來一個蓋著紅布的銅盆,交到管家手裡。
管家接過後朝阿纏走了過來,他面上賠笑,對阿纏道:「姑娘,還請您幫忙將這盆中的火灰倒入墳坑中。」
「這有什麼說法嗎?」阿纏轉頭去問自己請來的那位楊先生。
楊先生略微點頭:「有些人家覺得草木灰沾了人間煙火氣,能祛除墳坑中的陰氣,倒了火灰之後埋起來,每年再來灑些火灰,養個十幾年,這處地方就還可以再用。」
「好吧。」阿纏也不願意在這種小事上為難管家,便接過了盆。
管家替她將上面的紅布掀開,阿纏隨手將盆中的火灰倒了進去。
等她將銅盆交還給管家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時被割破了一個口子,上面還有血珠滲了出來。
阿纏蹙起眉看向管家手中的盆,管家連忙將銅盆交給旁人,上前一步一臉緊張地問:「姑娘的手怎麼了,可是被割破了?」
阿纏拿起帕子壓在手上的傷口處,沒怎麼放在心上:「沒關係。」
今日遷墳,除了阿纏傷到了手,其餘算是一切順利。
晉陽侯府的管家帶著人幫忙將林氏的棺材送到了新墳地,又等著風水先生主持了遷墳儀式,將棺材埋好方才離開。
回城的路上,管事小心翼翼地將銅盆拿了出來,仔細地用白布抹乾淨上面一層血漬,又將白布交給管家。
管家接過白布,看著上面的紅色,暗暗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夫人忙活了這一通,究竟是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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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01:28
第七十七章
馬車停到晉陽侯府外,管家才下了馬車,就見薛氏身邊伺候的大丫鬟在門口候著了。
見到管家,丫鬟開口道:「夫人要見你。」
管家點點頭,邁步跟了上去。
來到了正院,丫鬟守在門外,管家一人走進了正房,房間中除了薛氏外,薛瀅也在。
管家見到薛瀅不由有些驚訝,這種事,夫人竟然肯讓姑娘知道?
他不敢多想,只抬頭看了薛瀅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
「東西拿到了嗎?」薛氏的聲音響起。
「拿到了。」管家將一個巴掌大的白布包從袖袋中取出,送到薛氏手中。
薛氏打開布包,裡面放著一塊布,上面染了血。
「確定是她的血嗎?」
「夫人放心,我親眼盯著的,絕對不會有錯。」
「那便好。」薛氏滿意地將染了血的白布包了起來,又慢悠悠地說,「這府中曾經伺候林氏母女的老人還剩幾個了?」
管家思索了一下才道:「夫人心善,府中還留了四個,其中伺候林氏最久的一個嬤嬤如今被打發去了洗衣房。」
「把她們都找出來,從她們口中問出季嬋的生辰八字,誰說對了,就給誰換個輕省的活計。」
「夫人仁善,老奴這就去問。」管家應下後,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他面上瞧不出什麼,心中卻有些許忐忑,夫人又是要血又是要八字,這事兒侯爺知道嗎?
若是真的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他心中有一瞬間的遲疑,不過很快便掐斷了告訴侯爺的想法。
以侯爺對夫人的看中,八成是不會將夫人如何的,但他這個告密的,怕是從此將夫人得罪死了,得罪了當家主母,往後哪裡還能有好日子過?
思來想去,他也只能當做自己毫不知情。
管家走後,薛瀅湊到薛氏身旁,嫌惡地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白布包,問道:「娘,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薛氏輕嘆一聲:「原本娘是不打算讓你知道這些醃臢事的,但如今你哥哥不在了,你弟弟還未出生,你也該懂事了。」
薛瀅面上閃過一絲哀色:「娘你說,我都聽著。」
「娘前些時日認識了一位高人,她可以悄無聲息地讓人去死。」
薛瀅臉色白了白:「娘是想……是想用這些東西對付季嬋嗎?」
「對。」薛氏看向女兒,知道今日的話對一貫天真的女兒來說衝擊有多大,但她該了解如今的處境了。
「季嬋對我們恨之入骨,你舅舅和你哥哥的死都與她難逃干係,若不能早日除掉她,她定然會對你下手。」薛氏語氣篤定。
「不能告訴爹嗎?讓爹去……」
「你爹對季嬋心懷愧疚,將季嬋趕出家門已是極限,況且這些事並沒有證據,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如果今日之事讓他知曉了,他定然會阻止。」薛氏看向薛瀅,「瀅瀅,替娘保守這個秘密,好嗎?」
薛瀅重重地點頭:「娘放心,女兒知道輕重。」
她心想,既然爹不能為哥哥報仇,那就只能依靠娘了。
薛氏欣慰女兒懂事,又心疼她小小年紀,卻不得不面對這些。
若非季嬋,她的女兒本該天真爛漫地長大才是。
薛氏眯起眼,這一次,她不會再失手了。
管家只出去了半個時辰不到,便拿著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回來了。
他恭敬地對薛氏道:「老奴是分開問的,除了那嬤嬤外,還有一個林氏院中的二等丫鬟也記得季嬋的生辰八字,兩人說的都對上了。」
「做得好。」薛氏將一錠銀元寶推了過去,「這是賞你的,記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管家收起銀錠,立刻表起了忠心:「夫人放心,老奴今日什麼都沒聽到。」
東西都拿到了,剛過晌午,薛氏便帶著薛瀅一同出門了。
原本薛氏是不想帶著薛瀅的,但薛瀅說既然都已經知道了,何妨知道的再多一點,她也想要親眼看著季嬋去死。
薛氏見女兒這般堅定,便也沒有再拒絕。
兩人出門的時候並未乘坐侯府的馬車,而是另外找人雇了一輛沒有標識的車。
馬車將二人拉到開明坊,薛氏給了銀錢後帶著薛瀅下了車。
等馬車駛離,薛氏才帶著薛瀅穿過一條小巷,來到另外一條街的街尾,見左右無人,她推門進了一座小院。
那院子很是空曠,院子周圍還長了些許雜草,薛瀅抓著薛氏的衣袖,低聲問:「娘,這裡真的有人嗎?」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身後的院門突然關上,她們面前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面有一道蒼老的女聲傳來:「貴客到來,還請進屋說話。」
薛氏深深吸了口氣,握住女兒的手,與她一同走入屋中。
屋子裡的擺設與尋常房屋不同,這裡只有一張矮榻,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婆子坐在上面。
她對面,是一張很大的供桌,供桌上似乎供著一個半人高的神像,不過上面蓋了一層黑布,看不清裡面到底供的是什麼。
供桌下,放著一個小水缸,裡面似乎養了魚,不時傳來一陣水聲。
薛氏母女才一走進來,就聞到了一股水的腥氣,薛瀅皺了皺鼻子,有些嫌棄地抬手遮住了鼻子。
兩人剛走進來的時候,那老婆子便看向薛氏身旁的薛瀅,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薛夫人,我們又見面了。」等薛氏母女在凳子上坐下,老婆子才開口,「東西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薛氏將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和染了血的白布拿出來,放到矮榻上,迫不及待地問,「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現在就可以。」老婆子拿起沾了血的白布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很新鮮。」
說著,她又側過身,從身後摸出一把剪刀遞向薛氏:「薛夫人將指甲剪掉交給我。」
薛氏皺眉看著剪刀,心中有些不情願:「一定要剪嗎?」
老婆子似乎看出她的警惕,咧嘴笑道:「夫人不是看過我詛咒旁人的全過程嗎,若是沒有十足的恨意,是不能通過水靈詛咒旁人的,這份恨意,只有你能提供,指甲就是載體。」
薛氏只是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剪刀將保養精緻的指甲都剪了下來。
老婆子將薛氏剪掉的指甲收好,又拿起白布與黃紙,這才踩著黑布鞋下了地。
她雖然看著枯槁,動作卻十分靈活,下地後便直接走到了供桌前,將從薛氏那裡得到的指甲分成兩份,其中一份放到供桌上的空碟子中,推到了神像前。
隨後她在供桌前叨念起了別人聽不懂的語言,她手中捏著的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突然就憑空燃燒了起來。
老婆子捏著那黃紙,任由藍色的火焰吞沒她的手,也不曾鬆開。
薛瀅見狀驚呼一聲,那老婆子轉頭看她一眼,朝她笑了笑,還出聲安撫道:「姑娘莫怕,這火可傷不到我。」
說著她給薛瀅看了看她的手掌,果然沒有燒傷的痕跡。
隨後,老婆子又將手伸進供桌下的水缸,似乎費了不小的力氣抓住了一個東西,然後往上提了提。
這時薛氏母女才看清,被撈出來的是條魚,看外形,像是鯉魚。
但定睛再看,卻發現那魚竟然長了張人臉,老婆子面無表情地將沾了血的白布塞進那條怪魚的嘴裡。
怪物朝婆子齜了齜牙,露出滿嘴鋸齒一般的牙齒,然後將白布撕碎吞進了肚子裡。
這時老婆子才鬆開手,那怪物頓時又隱沒在水缸裡。
薛氏雖然見過老婆子詛咒別人,卻並沒有見過這隻怪物,一時受到衝擊,手腳都有些發軟,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薛瀅緊緊貼在薛氏身邊,身體還在發抖。要不是方才及時捂住嘴,怕是早就叫出聲了。
等老婆子轉過身,見母女二人都用驚駭的目光看著她,不禁呵呵笑了一聲:「夫人安心,那東西只會去找該死之人。」
薛氏安不安心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掏銀票的動作確實很俐落。
「已經結束了嗎?」薛氏問。
「已經結束了,這詛咒持續三日,三日之後,被詛咒之人的魂魄便會被吞噬,她的身體也會溺死在水中,無人能察覺到異常。」
「多謝了。」薛氏將一千兩銀票遞給老婆子。
那老婆子接過銀票數了數,滿意地點點頭:「若是夫人往後還想讓什麼人死,盡可以來找我。」
「好。」薛氏起身,還不忘警告對方,「若是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
「夫人說笑了,這可是要命的勾當,老婆子我還沒活夠呢。」說著,她嘿嘿笑了一聲,「能在這裡住了三年都不曾被明鏡司找上門,夫人就應該知道,我是個守規矩的人。」
聽了老婆子的話,薛氏面容放鬆了些許。
見二人要離開了,那老婆子忽然又問:「令嬡可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
薛氏再次警惕起來:「你調查我?」
「非也。」那老婆子搖頭,「只看一眼便能看出來,今年令嬡氣運走低,若是不加以干涉,怕是要性命不保。」
薛氏臉色變了變,若是旁人這般說她勢必要翻臉,但方才她見識了這婆子的本領,雖然心中不悅,也只是冷聲道:「不勞你費心。」
那婆子仿若並未看到薛氏難看的表情,依舊道:「此話我就是隨意說說,夫人也可以不聽。令嬡年歲到了,最好找個命格相合的人盡早完婚,方能解除命中劫難。」
說完,便不再開口了。
薛氏心中驚疑,卻也沒有再問,拉著薛瀅走出了屋子,迅速離開了。
屋子裡,老婆子看著薛瀅的背影,露出滿意的笑。
這天夜裡,阿纏入睡後便有些不太安穩,她竟然做了一個夢。
阿纏並不常做夢,以往的夢,也不過是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事情,但這次不同,這次的夢比較新鮮。
她能感覺到自己就在睡覺的屋子裡,屋子的門敞開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撒在石板路上。
死寂之後,她突然聽到了一陣水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院中的水井裡爬了出來。
然後,似乎是誰光腳踩在了地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阿纏只能聽到有什麼東西在朝她這裡走來,卻看不到那東西的影子。
這個夢一直糾纏了她大半夜,天亮了阿纏終於睜開眼,感覺頭暈目眩,有些精神不濟。
她挑了件水綠色的裙子穿上,剛走出門,就看到陳慧站在水井邊,不知道在瞧什麼。
「慧娘,你看什麼呢?」
陳慧抬起頭,神情有些嚴肅道:「我今早起來的時候見到水井邊有許多水漬,明明昨夜我並未打水,也收拾過井邊了,你昨晚打水了嗎?」
阿纏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裡拎得動水桶。」
「難不成是有什麼東西來過了?」
陳慧面色難看,可她昨夜完全沒有聽到異常的聲音,如果有東西來了,她該聽到才對。
阿纏打了個呵欠:「是啊,吵了我一夜。快給我找點吃的,吃完了我還要補覺。」
陳慧一驚:「你知道是什麼東西?」
「還沒瞧見呢,過兩日說不定就知道了。」
見阿纏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陳慧終於放下心來,想來應該不是什麼厲害的東西。
陳慧將早起買來的豆腐腦和炸肉餅端了上來,阿纏端過裝著豆腐腦的碗,突然嘶了一聲,迅速將碗放到了桌子上。
「怎麼了?」
阿纏攤開手,昨日割傷的那道口子略微有些發紅,方才又被燙了一下,特別疼。
陳慧見狀蹙起眉,起身道:「我去找些金瘡藥來。」
「不用了。」阿纏叫住她,「只是小傷而已,過兩日就好了。」
她將手貼在唇邊,輕輕吹氣,涼風拂過傷口,就沒有之前那麼疼了。
陳慧看著阿纏的動作,眼神銳利:「昨日你突然受傷見了血,晚上家裡就進了不乾淨的東西,這恐怕不是巧合。」
阿纏放下手,語氣顯得有些遺憾:「我倒希望是巧合,可惜人心叵測。」
人可真是復雜啊,一環套一環的,也不嫌累。
第二晚,阿纏再一次做了同樣的夢。
不同的是這一次井中爬出來的東西露出了形態,那是一條長了手腳的魚,那魚還長了一張人臉,妥妥的怪物。
尤其是在夜晚看到這樣可怕的東西,很難不被嚇出好歹。
阿纏依舊待在黑漆漆的屋子裡,看著外面越走越近的怪物,一聲不吭。
這天晚上,那隻怪物的手已經抓住了打開的房門,但是並沒有走進屋子裡。
天亮的時候,她屋子外,多了一大灘水。
到了第三日,阿纏早早入睡,還未到子時,夢境如約而至。
那隻怪物今晚似乎長大了不少,足有一人高,月光照在它身上,映出它張牙舞爪的可怖影子。
它光著腳踩在石板上,口中還反復地念著:「季……嬋……」
然後一步一步朝著阿纏住的屋子走來。
它終於走進房間之後,原本黑黢黢的屋子裡突然亮起了兩盞瑩綠色的燈,那怪物似乎愣了一下,它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朝它走了過來。
它口中依舊念著:「季……嬋……」
「在呢。」阿纏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下一刻,燈火通明,怪物身體突然僵直,緩慢地抬起頭。
它面前,站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巨大狐狸,狐狸身上掛著四條鎖鏈,此時正垂頭看著它。
「還是第一次有東西主動送上門來找我的神魂,真新鮮啊。」
狐狸口中發出好聽的女子的聲音。
怪物張著嘴,到了嘴邊的季嬋二字硬是說不出來了。
「你是來吃我的嗎?」阿纏看著滿嘴利齒,好奇地問。
怪物一聲不吭。
「是誰讓你來找我的啊?」阿纏抬爪撥了撥那頭怪物。
怪物瑟縮著,說不出話。
阿纏一爪子拍在地上:「你不說,我就吃了你哦。」
那怪物瞪著眼珠子,突然眼睛一翻,身體化為一灘水。
阿纏抓了一下,卻什麼都沒抓到。
「嘖,水靈。」阿纏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就在那頭怪物即將從夢境中逃脫時,阿纏身上的鎖鏈突然動了,它們憑空出現在了屋外,鎖鏈聲響起,看不見形體的怪物被鎖鏈束縛在空中。
阿纏站在門口,她無法離開這間屋子,只能看著那頭怪物被鎖鏈徹底碾碎,消散在她的意識中。
鎖鏈消失,阿纏的意識變得昏沉,她閉上眼,從睡夢中脫離。
她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房間中央有一大灘水,帶著一股難聞的腥氣,阿纏扯著嗓子朝外喊:「慧娘~慧娘~」
陳慧急忙走進她的房間,見到一地的水,神色冷然:「怎麼樣了?」
「真是討厭,什麼都沒問到。」
「接下來怎麼辦?」雖然知道與薛家有關,可動手之人是誰查不到,她們便要一直陷入被動。
阿纏一笑:「當然是報官了,白大人這麼厲害,肯定能幫我抓住壞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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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01:46
第七十八章
既然決定要去報官,總要給明鏡司留下些證據,阿纏便沒有打掃屋中的水漬,而是換了間屋子繼續睡覺。
沒了擾人清夢的水怪,她終於能夠睡個安穩覺了。
一直睡到辰時末,阿纏才心滿意足地睜開了眼。
打開門,明媚的陽光灑入屋內,她迎著日光抻了個懶腰,今天天氣不錯,很適合做壞事。
洗漱之後,阿纏跑去灶房,找到了陳慧為她做的卷餅。手指長的卷餅,餅皮薄如蟬翼,有的餅裡捲著肉絲,還有的捲著爽脆的菜絲。
阿纏端著盤子蹲在灶台埋頭苦吃,像是一隻偷油吃的小老鼠。將一盤卷餅吃完,她才去了前面。
陳慧剛送走兩位來買香粉的客人,見阿纏從後門走出來,轉頭問她:「要我送你去衙門嗎?」
「不用。」阿纏擺擺手,「你在店裡待著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好,路上小心。」
明鏡司距離昌平坊並不近,阿纏最近又習慣了車接車送,走了還不到一半的路程,就有點犯懶,速度也慢了下來。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以及大聲的呵斥:「讓開,都讓開!」
隨之而來的,是鞭子在空中揮舞發出的炸響。
街上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的行人紛紛避讓,阿纏原本就靠著街邊的陰涼處走路,倒也沒有急著往旁邊靠,只是停下了腳步,和其他人一樣張望起來。
不多時,一個長長的隊伍出現在街上。
隊伍最前面騎著駿馬開路的都是精悍的護衛,看他們身上的氣勢,應當都有修為在身。
那十幾名護衛身後跟著數輛寬敞奢華的馬車,每一輛馬車上都有同樣的標誌,阿纏並不認得那些標誌屬於哪一家,街邊看熱鬧的人卻好似認出了這車隊的來歷。
她聽到人群中有人問:「這是哪裡來的車隊,這麼囂張?」
「西陵王府的,有幾年沒瞧見了。」
這時,其中一輛馬車車窗上的簾子被掀開,一名年歲不大的姑娘正透過車窗好奇地向外張望,她身旁,坐著一名氣質出塵的年輕公子,那人並未轉頭,只瞧側臉輪廓,卻讓阿纏莫名覺得熟悉。
很快,車隊從街上駛過,瞧完了熱鬧的路人們四散而去,阿纏還得去明鏡司。
走了小半個時辰,她終於來到了明鏡司門口。
守門的明鏡司守衛見到阿纏走來,沉聲道:「明鏡司重地,無事不要逗留。」
阿纏露出笑臉,對出聲的那名守衛道:「這位大人,我是來報官的。」
守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問:「遇到了何事,若是尋常案件去京兆府衙門。」
「我可能遇到了水怪。」
聽她說遇到了水怪,那守衛臉上表情才稍微有所改變:「稍等。」
說罷轉身進去匯報。
不多時,那名守衛走出來,對阿纏道:「隨我來。」
阿纏跟著對方進了明鏡司衙門,見他帶自己去的地方並不是衙門內堂,忍不住問:「大人,我們要去見誰?」
那守衛瞥她一眼,回道:「去見今日值守的千戶大人。」
「不能帶我去找白大人嗎?還是他今日不在?」
「你認得白大人?」那守衛腳步頓住,有些意外地轉過頭。
「我與白大人打過幾次交道,略有些交情。」
「這樣啊……」那守衛見阿纏不像是在胡謅,遲疑了一下才道,「近兩日白大人心情不好,我倒是可以帶你去見他,可若是你惹了他不快,可沒人能幫你。」
「多謝大人提醒,煩請大人帶我去找白大人吧。」
「好吧。」那守衛見阿纏如此篤定,便帶著她往內堂走去。
此時內堂大門緊閉,門外也沒有值守護衛。
站在門口,守衛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敲響了門。
半晌,門內都沒有半點回應。
守衛看向阿纏,已經開始後悔帶著她過來了。
阿纏才不管裡面的人是不是在生氣,她一手提著裙擺邁上台階,另一只手拍在門上:「白大人?」
門內毫無動靜。
阿纏側耳聽了聽,什麼都沒聽到,她又用力拍了兩下門,依舊沒有反應。
靜默了片刻,在守衛錯愕的目光下,阿纏的聲音中突然帶上了哭腔:「白大人,你在不在?我家裡進了怪物,我好害……」
話還沒說完,門開了。
白休命站在門內,面無表情,目光冷漠,周身都散發著森寒的氣息。
阿纏偷偷瞄了他一眼,臉色那麼難看,看來他今天心情是真的不太愉快。
「什麼案子明鏡司的千戶解決不了,一定要來找本官?」
他看向一旁的守衛,那守衛一個哆嗦,連解釋的話都不敢說,直接跪地認錯:「是、是屬下之過,請大人責罰。」
「白大人,是我讓他帶我來找你的。」阿纏趕忙開口。
「他倒是很聽你的話。」
白休命帶著寒意的目光落在阿纏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沒了笑意的時候還是挺嚇人的。
阿纏稍稍錯開與他相對的目光,開口道:「生死攸關的大事,找別人我不放心。」
看著面前活蹦亂跳的阿纏,白休命冷笑一聲:「那你便仔細給本官說說,是怎樣生死攸關的大事?」
阿纏忽略了他話語中的嘲諷,說道:「這幾日我突然開始做噩夢,夢到院子裡的水井中爬出了一個東西,不過第一天晚上我看不到那東西的模樣,只能聽到腳步聲。」
她還沒說完,白休命面上的漫不經心已經斂去。
這種情況,可能來自於以夢境作祟的妖物,也可能是通過夢境施展的某種詛咒,介於前者太過稀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阿纏見他陷入沉思,唇角悄悄往上翹了翹,繼續說:「第二日的夢裡我看到了那怪物的模樣,是一條長著手腳的魚,長得特別嚇人,醒來的時候它已經摸到了我的房門口。」
「今天是第三日?」白休命問。
詛咒之術,時日長有短,以阿纏形容的這個速度,怕是第三日詛咒便會生效,所以他才這麼問。
誰知阿纏朝他一笑,答道:「不,今天是第四日。」
「第四日你才來報官?」白休命眉頭皺起。
阿纏表情十分無辜:「可是我聽人說白大人最近心情不好,不到生死攸關的時候不能來打擾。」
方才說出口的話被堵了回來,白休命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吧。」
「去哪裡?」
「先去看看你中的詛咒該如何解。」說著,他邁步走出了房間。
「要是解不了呢?」阿纏立刻跟了上去。
明鏡司衙門很大,白休命走得並不快,聽到她的問題後語氣冷漠道:「那就回家等死。」
「大人才不會那麼狠心呢。」
阿纏隨口拍了個馬屁,不經意抬眼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之前見到的,那個坐在馬車中的男子的側臉為什麼會眼熟了,那個人的輪廓和白休命似乎有些像。
想到那車隊的來歷,阿纏心中有所猜測,她見到的那個,該不會是白休命的兄弟吧?
聯想到他原本的身份,以及他近兩日心情不好,說不定就與那隊伍有關。
阿纏眼珠轉了轉,試探著問:「大人最近可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可以說出來,讓她開心一下。
「本官遇到最不開心的事,就是休息時,還要被人叫出來查案。」
阿纏裝作沒聽懂,誇讚道:「大人真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白休命輕哼了一聲,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
兩人來到一座閣樓前,他帶著阿纏走進去,推開一扇門,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正站在一具屍體前認真研究什麼。
聽到開門聲,那老者不悅地出聲:「不是說不允許人來打擾……大人您怎麼來了?」
轉頭見到是白休命,那老者立刻變了一副面孔,臉上堆滿了笑容。
「給她查查,中了什麼詛咒?」白休命側過身,讓出了阿纏。
老者看了眼阿纏,湊近了在她身上聞了聞,又繞著她轉了一圈,才退開兩步道:「一身水腥氣,像是水咒。」
隨後又問道:「姑娘近幾日可是做了噩夢,連續做了幾日噩夢,夢中的東西長什麼模樣?」
阿纏心道明鏡司的人確實有些本事,她開口道:「連續做了三日噩夢,夢中的怪物長著魚身,卻有手腳,還長了人的五官。」
老者當即通過阿纏的描述認出了那水怪,說道:「是人馬,這東西可不常見。」
隨後他對阿纏道:「姑娘隨我來。」
他帶著阿纏進入內室,用一面黑鏡將阿纏上下照了一遍,鏡子不時發出白光,隨後又詢問她近日是否受過傷,人馬是否在她家中留下過痕跡等等。
阿纏一一作答後,那老者替她檢查了一下手上的傷口,見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這才將她帶出來。
走出內室,老者對白休命道:「這位姑娘中的水咒還在,不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那詛咒似乎並未生效。」
白休命看向阿纏,阿纏立刻做出一副我好驚訝的模樣。
水怪都死了,詛咒還在,可真是頑強。
他移開目光,問那老者:「如何解咒?」
「需要施咒人主動解除,若是對方不肯……施咒人死了也行。」老者說完提醒道,「這位姑娘說家中還有人馬留下的痕跡,若是動作迅速的話,趁著氣息還未消散,應該能很快找到施咒人。」
阿纏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大人,我們快出發吧。」
白休命幽深的目光掃過阿纏嬌嫩的面龐:「你很著急?」
「有人想要我的命,我當然著急想知道對方是誰。」阿纏回答得理所當然。
白休命並未再多言,離開那座閣樓之後,帶著阿纏回到前面,經過其中一間屋子時揚聲道:「封陽。」
「屬下在。」封陽推門從屋子中走出來,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點幾個人,去昌平坊。」
「昌平坊發生了什麼……」話沒說完,封陽抬頭便瞧見了站在白休命身後的阿纏。
他忍不住問:「季姑娘怎麼在這兒?可是又遇到了什麼麻煩?」
「是啊。」阿纏回道,「不小心被詛咒了。」
「啥?誰做的?」封陽由衷覺得阿纏的運氣不太好,總覺得她三天兩頭的遇到麻煩。
「誰知道呢。」阿纏嘆了口氣,「可能是有人瞧白大人不順眼,所以才想要害我性命吧。」
說完,她還十分刻意地瞄了一眼白休命。
封陽忍不住看向他們家大人,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邏輯,為什麼看他家大人不順眼卻要害季姑娘?
不過他聰明地沒有問。
很快,阿纏便帶著明鏡司的人回到了自己在昌平坊的住處,此時店中沒有客人,只有陳慧守著,一群明鏡司衛魚貫而入。
陳慧見狀關了店門,然後回到了後院。
在陳慧的指點下,很快明鏡司衛就在水井邊和阿纏的房間中取到了人馬昨夜留下的水漬。
精怪留下的痕跡,如果不是特地清除,可以留存大半日。
不過以往被詛咒的人感覺到不對時就已經來不及了,根本不會特地注意到這一點,所以他們很難提取到痕跡。
那名明鏡司衛將水漬用一張紅色的紙吸了進去,隨後將紅紙放到一個光禿禿的羅盤上,很快,羅盤的指針便指向了一個方向。
得到了人馬的具體方位,明鏡司衛整裝待發,白休命正準備上馬的時候,阿纏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休命垂下眼,看著那蔥白的手指抓在他朱紅色的官袍上,須臾才開口問:「還有事?」
「大人,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你要去幹什麼?」
「我想親自問一問那個人,為什麼要害我?」
「你是覺得明鏡司問不出真相?」
阿纏才不回答這種問題,她的手輕輕晃了晃:「大人,你就帶我去吧,我可是活著的受害者,凶手見到我說不定願意多說幾句呢,我保證不給你惹麻煩。」
白休命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掙開了她的手,翻身上馬。
阿纏站在高大的龍血馬旁,仰著頭看他,眼尾似有些泛紅,唇角下壓,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前面明鏡司的隊伍已經出發,阿纏緩緩低下頭,這時,白休命突然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阿纏只覺得腳下一空,一隻手在她腰間扶了一下,下一刻她便坐在了馬上。
龍血馬嘶鳴一聲,踢踢踏踏地小跑了起來。
阿纏靠坐在白休命身前,襯得她身形格外嬌小,後腦也只能抵在對方肩膀上。
她微微偏過頭,只能瞥見身後男人的下巴,但這完全不會影響發揮,她發自內心地誇讚道:「大人你真好。」
白休命一手攥著韁繩,聽到她的話後輕哼一聲:「聽膩了,下次換個詞。」
「哦。」
可真難伺候。
很快,明鏡司的隊伍出現在了開明坊,悄無聲息地將羅盤指向的小院圍了起來。
屋子裡,田婆子正皺著眉將水缸中的人馬拎了起來,誰知那人馬竟然一動不動。
她心一驚,還未來得及多想,突然聽到外面踹門聲響起,她急忙將手中的人馬扔下,才剛打開房門還沒走出兩步,刀便架在了她脖子上。
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明鏡司衛,她眼中閃過慌亂,磕磕巴巴地開口問:「大、大人,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封陽看著戰戰兢兢的田婆子,冷笑一聲:「自己做了什麼事,不知道嗎?」
「大人,我沒……」
話還沒說完,封陽朝後面招招手:「上鐐銬。」
立刻有人上前將一副沉重的枷鎖套在了田婆子身上,手腳都被鎖上,田婆子面色頓時灰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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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01:59
第七十九章
阿纏和白休命到的稍微遲了一些,等他們走進院子裡,田婆子已經帶戴著鐐銬跪在院子中了。
阿纏剛一進院子就瞧見了這個乾癟枯瘦的老太婆,她身體佝僂著,似乎被沉重的鐐銬壓得直不起身。
封陽見白休命進來了,方才匯報道:「大人,人馬找到了,被這老太婆養在屋中的水缸裡,不過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
「怎麼死的?」
「沒有外傷,暫且不知死因。」
白休命看向身旁的阿纏,阿纏轉過頭,避開他的視線,看她做什麼,她可什麼都不知道。
白休命收回目光後繼續問:「還有其他東西嗎?」
「屋子裡還供了一座骨雕,暫時還沒找到那雕像的異常之處。」
聽封陽說完,白休命邁步朝著屋子走去,原本不大的房間,在他進去之後顯得越發逼仄。
屋子裡的陳設一眼便能看見,其中最顯眼的就是已經被掀開了黑布的雕像。
那是一座通體瑩白的雕像,雕刻的是一頭蛟,蛟的身體如蛇一般盤桓在一塊碑上,四爪分別抓著碑的邊緣,蛟與龍長相相似,只是頭上無角,顯得略微怪異了些。
這頭蛟的眼睛雕刻得十分逼真,乍一看就彷佛真的有東西在盯著人看一般。
白休命才剛走近那座雕像,整座雕像突然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他垂眸看了眼手上的指環,黑色的指環泛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能讓龍魂產生反應,這雕像竟然連接著一頭蛟,倒是大手筆。就是不知,哪一家有如此大手筆,敢私自豢養蛟龍,還敢用它來吸收香火願力?
這座骨雕似乎與田婆子有什麼聯繫,它上面出現了裂痕,屋外的田婆子也發出了慘叫:「大人不要,求你不要毀了它。」
白休命並未繼續上前,他轉了轉手上的指環,問身旁站著的明鏡司衛:「屋裡還有其他東西嗎?」
一旁的明鏡司衛趕忙道:「找到幾個小布包,裡面放著頭髮荷包指甲之類的東西,剩下就是一些香燭紅布之類的尋常物件,還翻到了三千兩銀票。哦對了,還有一些腐爛的肉塊,是鹿肉,應該是餵養那隻人馬用的。」
白休命擺擺手:「先出去吧,把人帶進來。」
「是。」搜索完的明鏡司衛退出屋子,在門外守著。
封陽則拎著田婆子的衣領,將她拖入屋中。
阿纏也跟著封陽一起走了進來,白休命分神看了她一眼,見她十分自覺地找了個凳子坐下,一副乖巧的模樣,這才移開目光。
此時,田婆子趴伏在地上,只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之人的官靴與朱紅官袍的袍角。
她心中清楚,就是這個人,只靠近蛟龍王的雕像,就差點讓雕像崩裂。她與雕像神魂相連,若是雕像出了問題,她怕是會橫死當場。
就算知道自己被明鏡司抓住後怕也不會落個好下場,但能苟活一日,誰願意現在就去死呢?
「骨雕哪兒來的?」白休命開口,卻不問詛咒的事,而是問起了那座雕像。
「在、在老家的龍王廟裡請來的。」田婆子飛快回答。
白休命給封陽遞了個眼神,封陽拔出刀,一刀便將田婆子的腳筋挑了。
她哀嚎一聲,直接趴在了地上,口中喊著:「大人饒命,饒命啊。」
「本官再問一遍,雕像哪兒來的?」
「是托人去西陵買的,五千兩銀子。」
「西陵哪一家?買來幹什麼用?」
「申家,他們說這座雕像能操縱水靈,人馬也是他們賣給我的,三千兩。」田婆子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甚至沒等他們問下去,就主動將身份來歷全都交代了。
她說:「我在老家的時候,原本只是利用水靈為淹死的人尋屍,後來生意不好做,也賺不到多少銀錢,就來了上京討生活。」
「來上京後你又以什麼為生?」白休命問。
田婆子突然不出聲了。
封陽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拎起刀,刀光在她眼前一閃,田婆子立即尖聲道:「詛咒、以詛咒別人為生。」
「做過多少樁生意?」
田婆子搖搖頭:「記不清了。」
「來找你的都是些什麼人?」白休命又問。
「都是有錢人家的。」田婆子苦著臉道,「大人,一般來找我的,有的是為了後院爭鬥,有的是同族相殘,也有搶生意的,都是我惹不起的人,我怎麼敢去打聽他們的身份。」
「那最近一次生意是為了什麼?」
田婆子吞了吞口水:「不知道。」
「不知道?」白休命挑起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
「大人,老婆子不敢說謊,那位來找我的夫人一看就氣勢非凡,根本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她只說想要一個人死,沒說是因為什麼,我擔心問得太多惹了麻煩上身就不好了,乾脆什麼都沒問。」
「對方的姓名也不知道嗎?」
田婆子忙搖頭:「她是我一個老客介紹來的,也沒說過姓什麼,只讓我叫夫人。」
問題問完了,田婆子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白休命垂眼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嘴倒是硬,一句真話都沒有。希望她進了鎮獄之後,嘴能一直硬下去。
過了片刻,白休命才再度開口:「你下的咒,能解開嗎?」
「能,能解。」田婆子趕忙道。
白休命朝阿纏招手:「過來。」
阿纏走到他身邊,他才開口道:「將她身上的咒解了。」
田婆子抬起頭,看向阿纏。
阿纏見她看過來,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田婆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看起來只是個尋常女子,為何人馬在詛咒的最後一日突然死了?
田婆子不敢多想,對白休命道:「大人吩咐不敢不從,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解咒還需要骨雕配合,諸位大人氣勢駭人,若是留在屋中,恐骨雕不肯幫忙,還請、還請……大人們都出去。」田婆子硬著頭皮將話說完。
白休命看向阿纏,阿纏立刻道:「白大人放心,不會有事的。」
既然她自己都同意了,白休命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了屋子,封陽也跟了出去。
終於,屋子裡就只剩下阿纏和田婆子兩人了。
人走了,田婆子終於鬆了口氣,她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受傷的腳只落地便一陣劇痛,但她依舊一瘸一拐地走向供桌。
她從供桌旁摸到了一把剪刀,用剪刀尖劃開手掌,將手心處流下的血液滴在白色骨雕上,血液才剛落在上面就被吸收,潔白的骨雕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這時,她身後突然有人說話:「用自己的血供奉骨雕,請它收回詛咒,這個法子是挺簡單,不過有一個前提是,你供奉的這頭蛟龍還活著,並且你與它有某種聯繫,你不會將自己的魂魄當做祭品供奉給它了吧?」
田婆子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就見阿纏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饒有興致地盯著那座骨雕。
「姑娘在說什麼,老婆子怎麼聽不懂。」
田婆子想要否認,卻又聽阿纏道:「方才你回答的那些問題,有幾個說的是真話?」
「姑娘說笑了,老婆子怎敢欺瞞明鏡司的大人。」
「那可說不定。」阿纏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就比如,你真的不知道給我下咒的那個人是誰嗎?」
「當然不知道。」田婆子一口咬定。
阿纏嘖嘖一聲:「現在都還知道為了客人保密,難怪你的生意這麼紅火,連薛氏都能找到你這裡來。」
「姑娘說的是誰?」田婆子面露疑惑。
阿纏唇角一揚:「婆婆看著是個聰明人,有膽有謀,只可惜做事不夠變通。你不會真以為,替人瞞下了這些事,你就能安然無恙吧?」
田婆子轉過頭,似乎不想再理會阿纏。
「婆婆知道方才審問你的人是誰嗎?」
阿纏沒有等她回答,便告訴了她答案:「他是明鏡司鎮撫使,上京的詭怪案件都歸他管,原本這個案子不該由他來處理的。」
田婆子雖然沒有轉過頭,卻豎起了耳朵。她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栽在明鏡司手裡。
阿纏在她身後輕笑:「你猜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田婆子終於沒忍住,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去找他,告訴他有人要害我。」阿纏擺弄著纖細白皙的手指,「讓我算一算,從我去找他到明鏡司抓到你,前後不超過兩個時辰,是不是很快?」
田婆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看向阿纏的目光滿是忌憚。
「你擔心得罪他們,不擔心得罪我這個苦主嗎?」阿纏微微傾身,湊到她身邊輕聲說,「就算是死,也有許多種死法。有人一刀斃命,死前毫無痛苦,有的人……你大概不知道明鏡司的鎮獄是什麼模樣吧?那裡的刑罰千奇百怪,只要我和他說上一句,婆婆你怕是要在裡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想要什麼?」終於,田婆子開口了。就如阿纏說的那樣,她確實是個聰明人。
「詛咒別人,總是要留下一些媒介的,我猜你這麼精明的一個人,應該會留下一些後手以防你的客人殺你滅口吧?」
「姑娘對詛咒倒是很精通。」
「只是略知一二罷了。」阿纏並沒有說謊,她確實不是很懂詛咒,但也勉強知道一兩種詛咒別人的手段。
田婆子猶豫半晌,終於道:「她的指甲在我這裡,還有幾個沒用上,你可以拿走。」
說著,她另一隻手在供桌下摸索起來,然後從中摸出了兩片指甲,指甲上還帶著灰。
阿纏開始有些佩服田婆子了,最高明的藏東西方法,就是將東西隨意放起來,連那些明鏡司衛都沒注意到。
她拿出帕子,將兩片指甲放在帕子裡收好,才對田婆子道:「婆婆應該不會用別人的指甲騙我吧?」
「不敢。」她都已經落到這個境地了,想來也沒幾日可活,只想少受點罪。
眼前這女子,連她都看走了眼。
一副天真無害的模樣,實則蛇蠍心腸,說不得人馬的死也與她有關,與其得罪她,還不如將那薛夫人賣了。
若不是因為那薛夫人,她又怎麼會招惹上這次的禍端?
田婆子不敢遷怒阿纏,便只能將一切都怪罪到薛氏身上。卻忘記了,她當初引薛氏過來,也不過是另有所圖。
很快,田婆子滴在骨雕上的血不再被吸收,她收回手,恭恭敬敬地給骨雕敬香,隨後三拜九叩,又對著骨雕叨念起來。
叨念之後,香爐中的香突然迅速燃燒,一股若有似無的煙氣繞著阿纏轉了一圈,隨後她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離開,不過那種感覺很模糊。
田婆子盯著燃燒的線香,見香不再快速燃燒,才對阿纏道:「蛟龍王已經將你身上的詛咒解除了。」
「多謝婆婆了。」詛咒解除,阿纏轉身往門口走去,她打開門,見白休命正負手站在院中。
見阿纏終於出來了,封陽招招手,立即有四名明鏡司衛衝進屋子裡將田婆子制住。
阿纏來到白休命身邊,甜甜地叫了他一聲:「白大人。」
「還有事?」
「為了感謝白大人的救命之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如何?」阿纏覺得自己不能總佔人家便宜,得適當回報一二,以後開口的時候才能更理直氣壯。
「說來聽聽?」
「那老太婆方才對你說的,沒有一句是真的,我懷疑她根本就是那個申家的人。」
白休命似乎有些意外,挑起眉問:「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五千兩的蛟龍雕像,一般人怕是買不起,她看起來不像是有錢人。就算買得起,那般神異的蛟龍像,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賣給她。」
「嗯,挺有道理,還有嗎?」
阿纏見白休命臉上沒有絲毫詫異,當即猜到這人怕是早就知道那老婆子滿嘴謊話了。
她哼哼兩聲:「還有,她做了這麼多壞事,你可千萬不能放過她。」
這老太婆害她做了三天噩夢,還想安穩度日?做夢!
白休命唇角勾起:「還挺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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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02:16
第八十章
阿纏理直氣壯地反駁:「大人可不能憑空污人清白,我這明明叫嫉惡如仇。」
她說話的時候,田婆子已經被押了出來,屋子裡養人馬的水缸連帶著裡面已經死掉的人馬,還有那座蛟龍雕像也都被明鏡司衛一起拿了出來。
田婆子在經過兩人身邊的時候轉頭看了好幾眼,似乎在確認阿纏與白休命的關係。
見兩人站得極近,明顯關係匪淺,這才移開了目光。
「看什麼看,快點走。」一旁的明鏡司衛察覺到她一直往白休命那邊看,覺得她心懷不軌,不由面露凶光,狠狠推了她一把。
田婆子踉蹌著走出了院子,看那枯槁的模樣,倒顯得有幾分可憐。她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遭遇什麼。
阿纏轉過頭,見明鏡司衛已經搜完了房子,要離開了,她又問:「大人,如果從她口中問出了買凶殺人者的真實身份,能將對方定罪嗎?」
「看情況,只憑口供還不夠,需要切實的證據。」
這種案子,證據尤其難以搜集,除非是被抓到現行,否則那些人也不會花大價錢來找田婆子殺人了。
那可真是巧了,她手裡的指甲片,勉強也能算得上證據,若是真想查,以明鏡司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來。
但這個結果,可不是阿纏想要的。
「那真是可惜了,看來要殺我的人,這次能逃過一劫了。」阿纏幽幽嘆息,面上帶著幾分失望。
白休命轉頭看向阿纏,目光意味不明:「是嗎?」
阿纏迎上他深邃的黑眸,目光澄澈乾淨:「是啊。」
詛咒解除了,田婆子也已經伏法,主要目的也已經達成,阿纏便打算打道回府了。
她和白休命一起走出小院,守在門口的明鏡司衛將門關好,然後貼上封條。
昌平坊和明鏡司不是一個方向,她正想著要不要哄白休命「順路」將她送回鋪子的時候,一道人影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公子。」那人姿態恭敬地朝白休命行禮。
「有事?」
「王爺請您回府一趟。」
「知道了。」
看來今天是注定沒辦法「順路」了,阿纏見狀只得小聲對身旁的男人道:「大人,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
阿纏離開開明坊後並沒有直接回家,她又去了一趟西市。從西市的獵鋪裡買了一截新鮮的通靈木,兩塊自九陽山上採集的燧石,還有生自陰潭中的九葉蘿。
阿纏已經不是第一次和獵鋪打交道了,她每次買的東西都有些古怪,鋪子裡的掌櫃都很懂規矩,從不多問。
不過取燧石的時候還是多言提醒了一句:「姑娘使用燧石的時候務必小心,這燧石燃的是陽火,一經點燃,不容易熄滅。」
「知道了,多謝掌櫃提醒。」阿纏接過用玉匣子裝著的燧石,心想自己二百兩銀子買了兩塊石頭,其中八成銀子都花在了這個盒子上了。
阿纏抱著她價值五百兩銀子的材料回到家,鋪子已經重新開門了。
見阿纏回來,陳慧從櫃台後繞了出來,順手幫她將手中買來的東西放到櫃台上,才出聲詢問:「如何了?」
「人抓到了,詛咒也解了。」
「問出是誰指使的嗎?」
阿纏搖搖頭:「還沒開始審訊,不過就算問出來了,薛氏也有的是辦法推脫。」
陳慧眼中閃過一抹凶色:「難道就這樣放過她?」
「誰說要放過她。」阿纏慢條斯理地將包裹拆開,從裡面拿出手臂粗細的一截通靈木。
這木頭外皮焦黃,內裡卻有許多血管一樣的細絲,若是砍上一刀還會流出紅色的汁液,就像流血一樣。
以前許多不知真相的百姓就喜歡供奉通靈木,認為它們是活著的,有靈性。
通靈木是不是活著的阿纏不知道,但她知道被陽火炮製過的通靈木,確實可以通靈。
書上寫著,巫族會用通靈木製作木偶,將自家孩子的頭髮或指甲放入其中,隨著帶著,他們可以通過觀察木偶的狀態來判斷出孩子的情況。
同樣的,若是不小心傷到了通靈木,孩童也會有所感應。
書中說這種感應是很微弱的,但那是對巫族而言。
阿纏聽過許多關於巫族的傳聞,據說他們身體強度甚至要強於妖族。若是這種傷害換到人的身上,恐怕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阿纏倒也想用更厲害的一些詛咒手段,可惜她只有兩片指甲,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陳慧見阿纏心中已有計較,便不再深究此事,她為阿纏找來一個陶盆,阿纏將曬乾的如髮絲一樣的九葉蘿墊在陶盆底下,又放上通靈木,最後再蓋上一層九葉蘿。
然後在手上裹了一層厚厚的布,才去拿燧石。
陳慧想要幫忙,卻被阿纏阻止了。這燧石能燃陽火,對慧娘的傷害比她大得多。
她飛快用燧石將九葉蘿點燃,然後迅速將它們扔回了盒子裡。
再看自己手上的那層布,已經發出了焦糊的味道。
九葉蘿屬陰,以陽火點燃後燃燒速度依舊非常緩慢,阿纏蹲了看了半個時辰,連一個角都沒燒完。
看樣子,等她炮製完通靈木,至少也是兩三日後的事情了。
另一邊,白休命跟著明王府的護衛回了王府,才一走進正堂,就見到了在京中一貫低調的惠王。
惠王身邊還站著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那人姿態恭敬地立在惠王身後,直到白休命走進來,他才抬頭看了一眼。
「父王,惠王叔。」白休命與惠王見禮。
「自家人,不必多禮。」惠王笑呵呵地對白休命道。
「坐。」明王開口道。
白休命在明王下首坐下後,才開口問:「父王突然叫我回來,是有事吩咐?」
明王抬眼看向站在惠王身後的中年男人,出聲道:「劉長史自己說吧。」
長史?
白休命眉梢一揚,看著那中年男人從惠王身後走了出來。
那人恭敬地向明王行禮後,才轉向白休命:「西陵王府長史劉奇,拜見世子。」
白休命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偏頭看向明王。
明王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朝他做口型:皇上。
白休命轉過頭,將剛端起的茶杯放回去,發出咔嚓一聲響,茶水順著茶杯的縫隙滴滴答答流了出來。
「劉長史有何指教?」
劉奇道:「臣替王爺給世子傳話,王爺說,世子離家多年,也是時候回去接手西陵王府了。」
「還有呢?」
「王爺不久前為世子訂下一門親事。」
「哪家的?」
「西陵府申氏一族族長嫡女,申映燭。」
明王見兒子神色淡定地與西陵王府的長史一問一答,不由有些意外,他都做好準備拉架了,誰知這小子竟然沒把人當場拍死。
這兩日他得知西陵王府的人進京一直不太高興,怎麼今天跟變了個人似的?
「繼續說。」
劉奇低下頭,繼續道:「世子的未婚妻近日已隨著車隊來了上京,王爺希望世子能與申姑娘多多接觸,回到西陵後便直接完婚。」
「你們要在上京待多久?」
「若世子願意回西陵,待到中秋之後,隊伍便會返程。」
「可以。」
劉奇神情略微放鬆了幾分,心道這位久居上京的世子倒是好說話,之所以答應得這般痛快,怕是想要回西陵王府攬權吧?
明王雖然收他為養子,到底只是名義上的,明王府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繼承。
只可惜,他們西陵王府的人,只認二公子。
若不是這位世子佔了嫡長子的身份,又不顧王爺臉面,認了明王為父,世子之位怕是早就易主了。
在上京中不能如何,等這位世子回了西陵,一切可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等劉奇將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惠王才笑呵呵站起身,朝明王拱拱手:「既然話已經帶到,那我就先回去了。」
「來人,快去送送惠王與劉長史。」明王開口,外面的兩名護衛立刻站出來,引二人離開明王府。
不相干的人都走了,明王才看向自家兒子:「你方才去哪兒了,沒在明鏡司?」
「閒著無事,出去辦了個案子。」
「多大的案子,還能讓你親自去辦?」明王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兒子這兩天不高興,明鏡司裡還敢有人把案子塞過去?他怎麼不信呢?
白休命直接岔開了話題:「父王不如與我說說,這個長史是怎麼回事吧?」
明王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看來這個案子有貓膩,回頭得派人問問。
「就那麼回事,這個長史進京之後直接拿著鎮守王爺的令牌去見了皇上,講了一通大義,說西陵王身體每況愈下,怕是要不行了,需要你回去接管王府。」明王攤攤手,「皇上還能如何,當然是答應了。」
白休命沉吟道:「突然派人來上京,讓我回去,都只是藉口,他們恐怕是沖著妖璽來的。」
明王對妖璽提不起興趣,只道:「也不知道這妖璽到底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好處,一個個的,都這麼迫不及待。」
「待去了西陵,不就知道了。」
明王點頭,他本也是這個意思,不然也不會讓護衛叫白休命回府。
西陵王一直不太安分,陛下早就想要找個由頭對他動手,但派其他人去西陵,怕是什麼都查不出來人就死了,白休命就不同了。
況且這小子忍了這麼多年,早就在等這個機會了。
「對了,陛下選好接管西陵邊軍的人了嗎?」白休命問。
「陛下這次瞧上了理國公世子。」明王忍不住搖頭,「不出意外的話,你們大概會一起離京。」
「張憬淮?」白休命眸光一沉,「申家曾經送了一個半妖入京,最後那半妖到了張憬淮身邊,我以為陛下不會將西陵軍交給他。」
「理國公可比宋國公精明得多,他的兒子,不會因為一個半妖自尋死路。陛下便是不信他,也信理國公。」
理國公可與宋國公那種只能繼承祖業的廢物不同,他的一身軍功可是實打實的。
當初晉陽侯與他齊名,不過後來晉陽侯受傷回了上京,從此低調下來,理國公卻是在戰場上拼殺了十幾年才回了京中。
白休命對此不發表意見,軍中之事,他並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不過張憬淮確實是個聰明人。
「西陵王倒還算是貼心,竟然為你找了個未婚妻。」明王笑道,「可惜家世不太行,不過若是你瞧上了人家,將來帶回京也無妨,咱們家沒那麼多規矩。」
白休命懶得和他繼續這個話題,他起身:「父王與其關心我,不如給自己找個王妃吧,或者我替您尋一個?」
「逆子!」
「都是和父王學的。」白休命大步朝外走去,出門前背對著明王揮了揮手,「兒子去上值了。」
出了明王府,劉奇恭敬地送惠王上了馬車,等惠王的馬車離開了,他才上了後面停著的馬車,往住處去了。
當初西陵王在京中也是有宅子的,不過十幾年前因為妖禍之事被陛下遷怒,賜下的宅子也被收回了,如今西陵的隊伍入京,住的宅子還是現置辦的。
四進的宅子,距離皇宮略微遠了些,不過勝在清淨。
馬車將劉奇送回宅子後,他便下車直奔正廳。
此時正廳中坐著兩名年輕男子,還有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
劉奇走入正廳後,對著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色長袍,氣質斐然的白奕辰躬身行禮:「二公子,臣已經見過白休命了。」
白奕辰抬眼:「劉長史怎能直呼長兄名諱?」
劉奇面上越發恭謹:「臣知錯。」
「罷了,長兄可答應回西陵了?」
「世子答應了。」
白奕辰滿意點頭:「如此便好,這些年父王一直掛心長兄,待長兄回了西陵,父王也能安心了。」
說罷,白奕辰看向坐在他右下首的女子,語氣溫和道:「映燭,長兄既然答應了這門親事,往後你要與長兄多親近,日後也能舉案齊眉。」
申映燭聽到白奕辰的話後,面上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強笑道:「映燭明白。」
白奕辰滿意地點點頭,他自是知道申映燭對他的心思,不過他將來定然是要與京中的高門貴女聯姻的。申家多年來以父王馬首是瞻,讓他們的嫡女嫁給白休命,已經是恩賜。
這時一名護衛匆匆走進正廳,先給白奕辰行禮,然後才來到白奕辰左下首,那面色蒼白有幾分病弱的年輕男子身旁,低聲道:「霄公子,屬下派去找田婆子的人回來了,她被明鏡司的人抓走了。」
申映霄輕咳了兩聲,才問:「她被抓之前可留下了什麼話?」
「屬下方才去給蛟龍王上了香,蛟龍王傳話說田婆子不久前以血咒傳遞了一句話給族裡,說找到了與公子命數相合之人,是晉陽侯府薛氏之女。」
申映霄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當真?」
那護衛道:「還未核實,屬下這就派人去查薛氏女。」
申映霄點點頭:「記得查仔細些。」
見兩人說完話,白奕辰才問:「映霄可是聽到了什麼好消息,心情這般好?」
申映霄不敢隱瞞,對白奕辰道:「公子慧眼,家中護衛說族內派出去的老僕在上京為我尋到了命數相合之人。」
「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聽聞是晉陽侯府薛氏之女,還不知對方來歷。」
白奕辰點點頭:「這倒是個好消息,等你娶了她,便可將所中妖咒與她共同分擔,你的身體也會恢復許多。」
「公子說的是。」
見小主子與二公子說完了話,那護衛才敢說話,他略有些遲疑地問:「霄公子,那田婆子該如何處置,是否要找人將她從明鏡司中帶出來?」
申映霄似乎對護衛的提議有些不快,他理所當然道:「她既已暴露,便該自我了斷。如今落入明鏡司手中,若是牽連到了家族,難免招惹上麻煩。」
「還請霄公子示下。」
「她既已將魂魄供奉給蛟龍王,便讓蛟龍王將她魂魄收走吧,這般死了並無痛苦,也算是族內對她的賞賜了。」
「公子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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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1:02
第八十一章
自從那日見過田婆子之後,薛氏便回到府上耐心地等待著。
她在家中等到了第四日,才終於派人去昌平坊那邊打探消息。
自晉陽侯早起上朝後,薛氏看似耐心地在正院處理著府上大小事宜,實則並未將注意力放在這些瑣事上。
不多時,薛瀅也來到了正院,她知道娘親在等消息,便坐在一旁耐心地陪著。
母女二人在府上一直等到晌午過後,派出去打聽消息的婆子才匆匆來到正院。
「夫人。」
「如何了?」見到那婆子進來,薛氏站起身,急切地問。
婆子將頭深深低下:「季嬋並未有任何異狀,她巳時初出門,老奴一路跟著她去了明鏡司,隨後那群明鏡司衛帶著她回了昌平坊,後他們又出去一趟,老奴擔心被發現,沒有繼續跟著。」
「她果真安然無恙?」薛氏似不可置信一般又問了一遍。
婆子點頭:「她最後是一個人回來的,看起來一切正常。」
「怎麼可能!」薛氏一時難以接受,將桌上的茶杯與點心盤子一起揮到了地上。
婆子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趕忙跪下。
「她為什麼還能活著!她怎麼還活著?」薛氏死死咬著牙,不知道是在向誰討要答案。
薛瀅見薛氏受到如此大的打擊,趕忙上前將她扶住,隨後出聲打發了那婆子和屋子裡伺候的丫鬟。
等外人都退出了房間,薛瀅才輕聲安撫道:「母親且安心,許是田婆子那裡出了問題呢?她可能就是個騙子,為了騙銀子才如此哄騙母親。」
「對,田婆子,是該找她要個說法。」薛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她是親眼見識過田婆子的厲害,也找人驗證過了才拿了銀錢找對方辦事,可若是被她發現那老婆子是個騙子,定然不會讓對方好過!
「娘,我陪你一起去。」
母女二人再次來到了開明坊,馬車還未到田婆子家門口,薛氏便瞧見了小院門上的封條。
她心中一驚,不敢讓車夫停下,而是繼續往前駛去。
薛瀅也瞧見了封條,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娘,那田婆子莫不是犯了事被抓了?」
看到門上的封條,再聯想到派去的婆子說過的季嬋今日的行程,薛氏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為了確認心中猜測,薛氏拿了銀錢給車夫,讓他在街面上打聽,不過片刻功夫便打聽到了消息。
今日果然有明鏡司衛上門,將那小院圍了起來,甚至有人看到田婆子被上了鐐銬押走了。
季嬋不但沒死,反而害得田婆子被抓了。
她竟然真的又逃過一劫,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薛氏感覺自己的心臟憋悶的像是要炸開一般。
「那個賤種,怎麼還不死!」她雙手攥緊,尖銳的指甲刺破掌心,卻完全感覺不到痛楚。
在她瘋了一般痛罵季嬋的時候,薛瀅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滿是驚慌:「娘,那田婆子若是被抓了,會不會把我們供出去?」
她已經開始後悔,那日為什麼偏偏要和娘一起來這裡,若是被明鏡司視為同謀她要怎麼辦?
薛氏聽女兒這般說,一開始也慌亂不已,直到馬車將她們送回晉陽侯府,才終於冷靜下來。
她輕輕拍著薛瀅的手背,安撫道:「不要慌,這件事沒有證據,只要咬死不承認,就算是明鏡司,也不敢拿我們晉陽侯府怎麼樣。」
話雖如此,但之後兩日,薛氏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偶爾聽到外面有聲響傳來,都會心驚肉跳。
就這樣到了第三日,明鏡司的人沒來,她卻等來了說親的人。
說親的人是與她有過幾面之緣的寧遠伯夫人,原本聽了寧遠伯夫人此行目的後,薛氏面色就異常難看。
荷園一行,寧遠伯的兒子倒是安然無恙,可她兒子屍骨未寒還不到三個月。寧遠伯夫人如今竟然還敢來府上說親,這分明就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偏那寧遠伯夫人好似看不懂薛氏的臉色一般,硬是坐著不肯走。
薛氏忍了又忍,心道不能與寧遠伯府撕破臉皮,為侯爺惹麻煩,終於將心中怒火強壓了下去。
她面色冷淡地問:「不知寧遠伯夫人口中的申家,是京中的哪一家,為何我從未聽過?」
寧遠伯夫人笑呵呵道:「申氏一族來自西陵,薛夫人自然是沒聽說過的。」
「那申氏一族中可有人入仕,官至幾品?」
「這個……」寧遠伯夫人神情略帶著幾分尷尬,眼神瞟向身旁帶著的丫鬟。
那丫鬟姿態恭敬地朝薛氏行了一禮,才開口道:「我申氏族人大多在西陵王手下當差,府上有一位姑奶奶嫁予西陵王為側妃。」
這樣的家世若是在西陵那裡,也算是極好的了,可這裡是上京,皇室宗親不知道有多少,西陵王的一個側妃又算是什麼貴重的人?
薛氏幾乎要氣笑了:「寧遠伯夫人莫不是在與我玩笑?」
寧遠伯夫人意味深長道:「哎呀,薛夫人,我知道你是心疼女兒,以你們晉陽侯府的地位,自然也是瞧不上小地方的家族,可你女兒畢竟姓薛,不姓季啊。」
勳貴圈子裡都知道,晉陽侯原配夫人死了不到三個月就娶了薛氏入門,薛氏嫁入侯府帶來的兩個孩子必然是晉陽侯的種,可那又如何,難不成薛氏敢將真相說出來嗎?
既然說不出口,那薛氏的女兒,便只能背著父不詳的名頭。
京中又有哪個好人家的兒郎肯娶這樣的女子入門?薛氏瞧不上她說的親,要她說啊,薛氏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許是寧遠伯夫人那不屑的眼神直接戳到了薛氏的痛處,她終於忍不下去,猛地站起身大聲道:「來人,送客!」
寧遠伯夫人被晉陽侯府的管事強硬地請了出去,倒是她身後的丫鬟,躲過了管事的推搡,回身對面如寒霜的薛氏道:「夫人不妨再考慮一二,我申氏願意出十萬兩的聘禮,夫人若是想要其他東西,也可以提。」
薛氏指著門口怒道:「滾!」
把這些人趕走了之後,薛氏一手捂著心窩,感覺到自己心口一陣陣抽痛,但她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夜間,晉陽侯躺在她身旁,鼾聲如雷,而薛氏卻如論如何都睡不安穩。
她分明已經很睏倦了,可每次要閉上眼,心口都會莫名抽痛,將她驚醒。
就這樣反復折騰了一整夜,晉陽侯醒來時,便見到眼底烏青,一臉憔悴的薛氏。
「你這是怎麼了?」晉陽侯驚訝問。
薛氏一手壓在心口處,聲音虛弱道:「侯爺,妾身心口不舒服,昨夜始終無法安眠。」
「來人,快去請大夫。」
晉陽侯叫了大夫過來,那大夫為薛氏診脈半晌才道:「侯爺,夫人的脈象有力,並無心疾之兆。且夫人懷著孩子,實在不宜過多吃藥。」
「可我夫人昨夜一直心口抽痛,難以安眠,你可知是怎麼回事?」
那大夫有些為難,但想到對方身份,只能實話實說:「許是夫人白日裡遇到了什麼事,情緒過分激動,才導致夜間無法安眠,在下倒是可以給夫人開兩幅安神藥,但也不能多喝。」
「行,那就開藥吧。」
打發走了這個大夫,見薛氏還是無精打采的模樣,晉陽侯又道:「先讓下人去煎藥,你喝了藥後休息一會,若是還不行,我去請太醫。」
薛氏靠在晉陽侯懷中,感激道:「勞侯爺掛懷。」
晉陽侯伸手摸摸她微微凸起的肚子:「只要你和我們的孩子安安穩穩的就好。」
他雖然對薛昭與薛瀅兄妹很是看中,但他們此生注定無法姓季。
如今他和薛氏有了名正言順的孩子,晉陽侯心中不由更看重幾分。
很快,丫鬟將煎好的安神藥端了上來,薛氏喝了藥之後原本想著能安睡片刻,誰知白日裡的情況竟然比夜晚更甚。
她心口處的疼痛感竟變得越來越強了。
見湯藥對薛氏毫無效果,晉陽侯不敢耽擱,親自往太醫院走了一趟,請來太醫看診。
可太醫請來後,診斷的結果竟然與前一位大夫一模一樣,薛氏身體並無異常。
這一整日,晉陽侯府來來去去走了好幾位大夫,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侯夫人究竟得了何等怪病。
此時的昌平坊,阿纏懶洋洋地坐在櫃台後,等著太陽落山。
櫃台上平放著一個粗糙的木雕小人,那木雕通體呈黑色,只有一個大略的輪廓。
阿纏手中拿著一個錐子,不時在木雕小人的心臟處紮上一下,那木雕的心口處便會流出一點紅色的汁液。
白日裡她閒來無聊,這活由她來做,晚上慧娘不睡覺,便由慧娘接管,保證一整日不會停下。
這詛咒的手段,無法要人性命,但聽聞可以折磨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開了香鋪之後阿纏才發現,來買安神香的客人實在不少,似乎許多人都被睡眠困擾,她無法理解這種痛苦,但在那些無法安睡的客人口中,這大約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了。
她不禁有些好奇,究竟能有多痛苦?
想來薛氏會給她答案。
薛氏比阿纏想象的要更脆弱,才過去第二個夜晚,她便徹底受不了了。
原本有孕之後她便要比尋常更脆弱些,偏偏現在不但身體上受折磨,精神上的痛苦更是被放大數倍。她不知道,這樣的痛苦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停下,這讓她感覺到了絕望。
不過兩日光景,她便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早起不但將晉陽侯趕出了房間,連薛瀅來問安她都沒讓進門。
現在無論看到誰,都會讓薛氏心中怨恨。憑什麼他們都沒事,只有自己這麼痛苦?
一個人在房間中哭嚎了半晌,薛氏擦乾了淚痕,再一次振作起來,她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定有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開門走出臥房,剛來到門口,就聽到兩個丫鬟在院子裡嚼舌根。
其中一個丫鬟道:「夫人這樣子,莫不是撞到了髒東西吧?」
另一個丫鬟趕忙制止她:「快噤聲,你不要命了。」
聽到兩個丫鬟的對話,薛氏身體一陣戰慄,是了,她怎麼將這件事忘了,如果她的狀況不是生病呢?
「來人,快去尋侯爺過來。」薛氏站在門口,大聲吩咐道。
丫鬟們不敢耽擱,趕忙去書房尋晉陽侯,晉陽侯聽聞薛氏找他,起身跟著丫鬟們回了正房。
走進房中,見薛氏憔悴的樣子,他到底是有些心疼的,也不再計較她早晨與他發脾氣的事,忙問:「急著找我來是要說什麼?」
薛氏關上了房門,站在晉陽侯面前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侯爺,妾身或許知道這病是怎麼回事了。」
晉陽侯皺起眉:「你知道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薛氏垂下頭,將她去尋找民間高人詛咒阿纏的事說了出來,她只說想要給阿纏一個教訓,卻不敢說是讓人咒殺阿纏。
晉陽侯聽她說完,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怒道:「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去找季嬋的麻煩,她都已經被趕出府了,你還要如何?」
「侯爺,難道我們的兒子就這麼白死了嗎?」見晉陽侯沉默下來,薛氏啜泣起來,「侯爺可還記得,昭兒出生時你有多開心?昭兒那麼聽話,那麼敬重侯爺,可他就這麼死了,侯爺相信季嬋什麼都沒做嗎?」
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動容,語氣放緩:「我知道你因為昭兒的死耿耿於懷,除非你有證據能證明他的死與季嬋有關,到時候就算有白休命護著她,我拼著爵位不要也要去陛下那裡上告。但你現在沒有證據,若是這件事被明鏡司發現,你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薛氏早就知道晉陽侯對季嬋的態度,也不逼他做選擇,這般說也不過是博得他的憐惜,將她詛咒季嬋這件事大事化小。
見他態度軟化下來,薛氏當即認錯道:「妾身知道錯了,而且妾身這不是沒能成功嗎,那田婆子被抓後,妾身也擔驚受怕了好幾日。」
晉陽侯眉心微蹙:「你既然只留下一個姓氏,想來就算明鏡司懷疑,也沒有證據,他們不會來侯府抓人,即便上門了,不認便罷了。」
「侯爺,我也不想去找季嬋的麻煩,可她不願意放過我。田婆子才被抓,我就出了事,難道侯爺真的覺得這件事與她無關嗎?」
沉吟許久,晉陽侯才道:「你想如何?」
「我要去明鏡司狀告季嬋用邪術害我。」
晉陽侯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薛氏邊垂淚邊道:「我知道侯爺對季嬋有幾分疼惜,若是她沒做,我與她道歉便是,若是做了,侯爺也當看清她的真面目。況且,現在也只有明鏡司能幫妾身了,繼續下去,妾身無法入睡,怕是連我們的孩兒都保不住。」
提及自己的子嗣,晉陽侯終於鬆口:「好吧。」
當天下午,晉陽侯便帶著薛氏來到了明鏡司,狀告季嬋以邪術害人性命。
案子由白休命親審,他坐在堂上,看著堂下面容憔悴的薛氏,面上並無多少情緒,任誰也看不出他此時心中所想。
「侯夫人既然狀告季嬋害你性命,你手中可有她害人的證據?」白休命問。
「我手中並無證據,但我身中詛咒,而與我有生死仇怨的,只有季嬋。」
「若是人人都如晉陽侯夫人這般,全無證據,只是心中有所懷疑便來上告,我明鏡司上下,怕是不得清閒了。」
薛氏目光炯炯地看著白休命:「我知白大人與季嬋關係匪淺,或許並不相信我的話,但是白大人做決定之前,難道不該先查探一二嗎?」
她這番話說出口,堂上的明鏡司衛都悄悄轉頭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神色不動,開口道:「來人,叫人過來,替侯夫人好好查探一番,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中詛咒。」
他吩咐下去後,很快便有人拿著一面黑鏡走進來,就是那日替阿纏檢查詛咒的老者。
老者用黑鏡在薛氏周身照過後,收了鏡子恭敬道:「大人,並未發現這位夫人身上有詛咒的痕跡。」
薛氏臉色一變:「不可能。」
白休命揮揮手讓那老者下去:「看來侯夫人並未被詛咒,既然如此……」
「慢著。」就在這時,一名高壯男子邁著大步走入堂中,冷著臉對坐在堂上的白休命道:「白休命,本官不在之時,你就是這般草率審案的?」
見到來人,晉陽侯面上緊繃之色終於放鬆下來。
明鏡司指揮使秦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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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1:22
第八十二章
白休命看見來人後起身行禮:「下官白休命,拜見指揮使大人。」
秦橫看了他一眼,冷聲道:「在旁候著,本官待會再與你計較。」
白休命神色淡然地走到堂下垂手而立。
見到秦橫大馬金刀地在堂上坐下,薛氏高聲道:「請指揮使大人為我主持公道。」
「晉陽侯夫人有什麼冤屈,盡可以與本官說,本官為你做主。」
薛氏看了眼身旁的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隨後深吸了口氣,對堂上的人道:「妾身兩日前突覺心口時時抽痛,整夜無法安眠,但請了數位大夫都無濟於事,妾身懷疑是中了詛咒。」
秦橫眯起眼:「為何偏偏懷疑是詛咒呢?」
薛氏神色突然一僵,很快便找補回來:「只是聽人說起,此等症狀與詛咒十分相似,便有所懷疑了。」
「原來如此,侯夫人果真聰慧。」說罷,秦橫朝之前給薛氏檢查身體的老者招招手,「趙純,你與本官說說,這種情況是否有可能是詛咒?」
老者遲疑片刻,看了眼白休命才道:「啟稟指揮使大人,黑鏡並未查出異常。」
秦橫面上不悅,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就知道黑鏡,難道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老者抹了抹額上的汗,心想往日連指揮使大人的面都見不到,今日這是抽了什麼風?
他不敢隱瞞,只能實話實說道:「從侯夫人口述的症狀來看,確實有被詛咒的可能。」
秦橫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問薛氏:「侯夫人方才說心中有懷疑之人,不知對方是何人?」
薛氏看向晉陽侯,晉陽侯默了默,開口道:「此女名為季嬋,因血脈不明,被本侯驅逐出府。」
秦橫挑眉,又聽薛氏補充道:「季嬋心中一直怨恨侯爺與我,曾數次與侯府起過衝突。妾身可以斷定,此事定然與她有關。」
「聽侯府的意思,此女確實有很大嫌疑。」秦橫沉吟片刻,突然轉向趙純,「若是將人帶來,你可能查出對方近日是否施加過詛咒?」
趙純略思索了片刻就道:「對方若針對侯夫人施咒,只要取雙方指尖血便能追溯根源。」
「那還等什麼,還不快將人帶來!」
這時白休命開口了:「大人如此做法,於理不合。」
「本官在此,還輪不到你放肆。」秦橫冷聲道。
見兩人在堂上便僵持起來,其餘明鏡司衛大氣也不敢出。
等待季嬋的這段時間,秦橫還特地讓人搬了椅子,給懷有身孕的薛氏坐著。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終於把人帶了過來。
阿纏被兩名明鏡司衛送到堂上,她看了眼坐在堂上並不認識的壯漢,以及站在下面的白休命,還有晉陽侯夫婦二人,心中已經有了些許不太好的預感。
「堂下何人?」秦橫問。
「民女季嬋,拜見大人。」阿纏屈身行禮。
「季嬋,薛氏告你以邪法害人,若你現在承認,本官可酌情減輕你的罪行。」
阿纏眼睛瞪圓,臉上滿是錯愕之色:「大人莫不是在與民女說笑,說民女害人,可有證據?」
「季嬋,你敢不敢當眾發誓,說你沒有害過我?」薛氏見阿纏這副無辜的嘴臉便覺得無比刺眼,忍不住出聲道。
阿纏轉頭看向薛氏:「侯夫人怎能憑空污人清白?」
「行了,來人,替她們二人驗血。」
秦橫懶得聽她們爭執,一聲令下,趙純當即走到堂上,他身後跟著一名明鏡司衛,手中捧著如臉盆大小的黑白相間的頭骨,那頭骨中盛放著黑色的液體。
阿纏一眼便認出了頭骨的出處,看形狀像是蠱雕的頭顱,聽聞蠱雕擅長詛咒,也能識別詛咒,那黑色液體中大概混了蠱雕的血液。
趙純先來到了阿纏面前,阿纏幾日前才見過對方,趙純對她微微頷首:「老夫要取姑娘指尖血,請姑娘稍微忍耐一下。」
阿纏並未拒絕,抬起手讓他用銀針紮了一下,隨後擠出一滴血落入了黑色液體中。
隨後,趙純又換了根銀針在薛氏指尖紮了一下。
兩滴血落入黑色液體中後涇渭分明的各佔一端,沒有任何靠近的趨勢。
等了大約半刻鐘,血液依舊如剛滴入那般分佔兩端,趙純才對秦橫道:「指揮使大人,經查驗,季姑娘並未對侯夫人用過詛咒之術。」
「不可能,一定是她!」
她死死盯著阿纏,阿纏偏頭朝薛氏笑了一下,在薛氏眼中,那笑容分明就是在挑釁。
秦橫讓人將蠱雕頭顱抬了上來,他探頭看了一眼,才轉而看向堂下眾人。
「經查證,季嬋並未以邪術謀害晉陽侯夫人,季嬋,你可以走了。」
阿纏有些驚訝,她總覺得這位明鏡司的指揮使行事有些奇怪。
看著是個不按章程辦事,是非不分的人,可得出結果後卻突然變得如此的明事理,他都沒有試圖栽贓自己一下?
不過既然都讓她走了,阿纏也不會繼續留下來。
她朝堂上的人再次行禮:「民女告退。」
離開時,她的目光落在薛氏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眸中帶了幾分了然:「侯夫人多加保重。」
「侯爺,她在威脅我!」薛氏抓著晉陽侯的手臂嘶聲道。
「你莫要多心。」晉陽侯安撫道。
「連你也不信我?」
「你莫要多想。」晉陽侯心中有些煩躁,因為薛氏的話,他特地請來了秦橫,可如今查也查了,此事就是與季嬋無關,他還能如何?
退堂後,明鏡司衛一一離去,秦橫送晉陽侯夫婦走出公堂,薛氏依舊不甘心,她見秦橫與白休命關係緊張,便道:「大人,那季嬋與白休命關係匪淺,說不定是白休命幫她做了假。」
秦橫看向薛氏,說道:「侯夫人,年輕時候晉陽侯救過本官,本官也願意為你們主持公道,可本官總不能罔顧證據,指鹿為馬。」
晉陽侯趕忙道:「秦兄言重了,夫人只是身體有恙,一時失言。」
秦橫拍拍晉陽侯肩膀:「季兄你也知道,我就是個三品的指揮使,上面還有司主大人,大小案子都要上報司主,我總不能做的太過,否則我這烏紗帽怕是保不住。」
「秦兄說的是。」晉陽侯連連點頭。
將晉陽侯夫婦二人送走,秦橫沉著臉回到內堂。不多時,內堂便傳來了爭吵之聲。
當天下午,消息就傳遍了明鏡司。
白休命白大人因不敬上官,被停職了。
不過私下卻有人傳,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維護嫌疑人,結果被指揮使撞破,所以才被停職的。
告狀沒能告成,回侯府的路上,晉陽侯臉色始終不太好看。但見薛氏一直捂著心口喊疼,指責的話又說不出口了。
馬車停在府外,晉陽侯扶著薛氏下車,還未走入侯府大門,就見遠遠一輛馬車朝侯府駛來,那馬車上還帶著寧遠伯府的標誌。
「季兄。」寧遠伯下了馬車滿臉堆笑地朝著晉陽侯迎了過去,後面寧遠伯夫人也跟著下了車。
「寧遠伯有何貴幹?」晉陽侯與寧遠伯關係算不上親近,但同為勳貴,常有往來。
「今日是受人之托,有事與季兄商量。」
薛氏一見到寧遠伯夫人,就想到了幾日前她提及的瀅瀅的婚事,頓時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當著寧遠伯的面,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阻止晉陽侯將人請進府,又不敢放任他們私下說話,只能咬著牙跟了過去。
等寧遠伯夫婦落座後,晉陽侯才問:「不知寧遠伯有何事要說?」
寧遠伯笑呵呵道:「昨日西陵王府二公子帶著長史來到我府上,說想拜托我替他一位好友向侯爺提親。」
晉陽侯倒也沒有直接拒絕,反而詢問起來:「不知對方是何來歷?」
「季兄見多識廣,想來在民間聽說過獵妖一族?」
晉陽侯點點頭:「倒是聽說過。」
「申氏一族便是傳聞中的獵妖一族,他們久居西陵,雖並未入朝為官,但民聲極好,且這一代族長唯有一位獨子,便是西陵王府二公子的那位好友,也是西陵王認下的義子。」
晉陽侯神情鬆動幾分,隨即又問:「對方是如何知曉我家瀅瀅的?」
這個對方倒是沒說,寧遠伯眼珠一轉便隨口胡謅道:「人家雖然遠離上京,可總有些親朋故舊,而且他們還靠著西陵王府,想打聽什麼打聽不到。且瀅瀅被侯夫人教養的端莊得體,才貌雙絕,便是我夫人都曾想過為我家那個不成器的求娶瀅瀅,何況是他們。」
「這……」晉陽侯沉吟許久,他的瀅瀅自是很好,可上京中能與之結親的家族屬實不多。
夫人是絕對不願意讓瀅瀅低嫁的,可是高嫁,也得有人願意才行,單是身份問題,就很難解決。
這申家雖然在官場上幫不上忙,可能讓西陵王倚仗,還是族長嫡子,倒也不算配不上瀅瀅。
薛氏如此了解晉陽侯,看他那模樣便知道被說動了,不由氣急:「侯爺!」
她才說了一句話,突然捂住心口,軟軟往下坐去。
幸好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將人扶住,才沒讓她直接跌坐到地上。
一旁的寧遠伯見狀驚訝地問:「侯夫人這是怎麼了,可是突發心疾?」
晉陽侯上前去查探薛氏情況,聞言回道:「並非心疾。」
薛氏身上難受,折騰不停,他也不好受,如今有人問了,他便吐起了苦水:「這病來得蹊蹺,也查不出源頭,只心口抽痛,不嚴重卻極為折磨人。」
這時,寧遠伯夫人道:「侯爺,我聽著這像是邪病,恰好那申氏一族擅長此道,不如請他們家公子來府上為侯夫人瞧瞧?」
「這……」晉陽侯略有些遲疑。
寧遠伯撫掌:「這個主意好,若是他醫不好侯夫人,將人趕走就是,若能醫好,不也是一件好事麼。」
薛氏心中不願與那申氏有什麼牽扯,可自己這身子實在要扛不住了,只能沉默以對。
她聽到晉陽侯請寧遠伯將申氏公子請來府上的時候,不知為何心底竟鬆了口氣。
薛氏的情況實在算不得好,寧遠伯夫婦也不敢耽擱,很快便告辭離開,大約一個時辰左右,管家前來通報,說申氏公子來府上拜訪。
晉陽侯安置好薛氏,匆忙迎了出去,在府外見到一名身著青袍,面色蒼白,看起來有些病弱的年輕人,那年輕人身後跟著幾名護衛與一名丫鬟。
「在下申映霄,拜見晉陽侯。」年輕公子任由晉陽侯打量之後,才與他見禮。
只看對方這體虛的模樣,晉陽侯方才的意動不禁消退了幾分。
不過想到對方有可能治好薛氏,他便客套地對申映霄道:「申公子請進。」
晉陽侯帶著申映霄朝正房去,路上與對方交談時,發現這年輕人雖然看著孱弱了些,言談舉止卻頗有大家風範,不輸京中那些勳貴子弟,這倒是讓他高看一眼。
待到了正院,幾名護衛在外守著,申映霄帶著丫鬟雖晉陽侯進了屋子。
正靠坐在軟榻上的薛氏一眼便認出了那丫鬟,又看了眼申映霄,覺得這人容貌有些普通,面色還不如自己好,心中便越發抵觸。
申映霄瞧出了侯夫人的神色有異,卻也並不深究,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對晉陽侯道:「侯夫人身體似乎有異,我申氏一族也掌握了一些不為外人知的秘術,若是侯爺不介意,在下或許可以替夫人看一看。」
聽他這般說,薛氏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說道:「侯爺,就聽聽他怎麼說吧。」
「那就拜托申公子了。」
申映霄略微一頷首,道:「不知可否先讓在下的丫鬟為侯夫人查探一番?」
薛氏點頭後,申映霄示意丫鬟上前替他檢查,隨後又問了薛氏幾個問題。
「夫人可有心疾?」
薛氏搖頭,語氣有些急切:「沒有,太醫都來過了,我根本就沒病。」
「那夫人近幾日身上可出現過什麼痕跡?」
薛氏依舊搖頭:「不曾有痕跡。」
申映霄沉吟片刻,才道:「夫人身上並不見詛咒留下的痕跡,但症狀卻與詛咒一般,這種手段聞所未聞……」
見薛氏面色淡下,他才繼續道:「不過在下倒是有一種緩解的法子。」
「什麼法子?」
申映霄也不賣關子,徑自道:「在下可為夫人準備一替身,無論何種症狀,都可由替身承受,但此法治標不治本,尚不知能維持多久。」
「好。」沒等晉陽侯開口,薛氏已經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她快要被折磨瘋了,再也無法忍耐下去。
申映霄微微一笑:「還請侯夫人將你的生辰八字與一縷頭髮給我,再為我尋一札甘草。」
很快東西就被送來了,隨後他捏著薛氏的髮絲念念有詞,那原本柔軟的髮絲竟根根豎了起來,變得十分堅韌。
他又將寫著薛氏八字的黃紙捲成紙卷,隨後用甘草與頭髮絲扎了一個草人,將紙卷包裹其中。
那草人看著十分潦草,薛氏見狀心中還有些失望,就在此時,申映霄抬手朝那草人一點,草人突然如人一般從茶几上坐了起來。
薛氏見狀被嚇了一跳,忍不住探頭去看。結果那草人與她動作一樣,竟然也朝前探頭。
「侯爺你看,那草人竟然動了。」薛氏驚奇道。
晉陽侯看了眼那草人,隨即看向申映霄:「申公子手段非凡。」
「當不得侯爺的誇獎。」說罷他轉頭問薛氏,「夫人此時心口可還疼?」
薛氏一手壓在心口處,這兩日如噩夢一般如影隨形的抽痛竟然消失了。
「不、不疼了!」薛氏先是愣住,隨後臉上滿是狂喜之色,「侯爺,不疼了。」
這時,申映霄垂眼看向草人,那草人心口處的乾草突然蹦斷一根。
等薛氏宣洩完了喜悅,晉陽侯見申映霄面含微笑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若能與申家結親,未嘗不可。
他不由出聲問道:「聽聞申公子是家中獨子?」
申映霄點頭應道:「早些年家中出了一次意外,我的兩個兄弟接連身亡,如今父親只有我一子,我還有個妹妹,此番也與我一起來了京中。」
「不知申公子從何處得知小女的?」
「聽家中一位遠親提及,聽聞薛小姐十分擅琴?」申映霄並未多說,只略提了一句,頓時讓二人都信了。
薛瀅確實十分擅長彈琴,也曾經在宴會上與其他家的姑娘們比試過。
「不知申公子貴庚?」薛氏插言道。
「在下今年二十有五。」
薛氏面上笑意微斂,對申映霄道:「我很感激申公子出手相助,不過小女方才及笄不久,我還打算多留她兩年。」
申映霄看向晉陽侯:「侯爺也是這個意思嗎?」
晉陽侯還在猶豫,卻被薛氏狠狠掐了一下,他忍著痛說道:「今日多謝申公子了,這件事不如我們改日再聊?」
申映霄倒也不惱,只是面上露出幾分失望:「既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擾了,先行告辭。」
說罷他起身欲走,轉身的時候,申映霄指尖隱晦一彈,那原本放在桌上的草人突然冒出了煙,燃了起來。
薛氏見狀驚叫一聲,撲上前將茶碗中的茶水澆了上去。
此時的香鋪中,阿纏剛與陳慧說完今日在明鏡司發生的事,陳慧看了眼那木偶,突然疑惑道:「這木偶身上為何不流血了?」
阿纏聽她提醒才注意到,湊過去看了一眼,還沒等她看仔細,一縷火苗突然從木偶身上燒了起來。
陳慧眼疾手快將木偶撥到地上,但木偶身上仍有火焰在燃燒。
「這是怎麼回事?」陳慧問。
阿纏蹲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盯著瞧了一會兒才道:「看樣子,薛氏請到了高人,有人找到了破解的法子。」
「你不急?」
阿纏一手撐著下巴,懶洋洋地回答:「雖然用火便能破解,但通靈木以九葉蘿炮製過,很難燒盡,這火點燃了,至少要燒三日。而且木偶一旦見了火,便會引得陽火加身,陽火是虛火,燒不死人,卻能讓人痛不欲生,我本來想最後用的,誰知道提前被人引燃了。」
晉陽侯府,薛氏潑上去的茶水不但沒能讓草人身上的火熄滅,反而越燒越快,轉眼火焰便將草人吞噬。
草人被燒盡之後,薛氏突然慘叫出聲:「好熱,好痛,侯爺救我……」
晉陽侯試圖將內息渡給薛氏,可這樣的行為竟然加劇了薛氏的痛苦,讓她慘叫連連。
申映霄有些意外地看向薛氏,他只是想用尋常火焰燒掉草人,給晉陽侯夫婦一個教訓,誰知薛氏竟然變成這般模樣,他那一點火到底引來了什麼?
這時他身旁的丫鬟低聲道:「公子,薛夫人身上似乎燃起了陽火。」
申映霄知道自己丫鬟有一雙靈目,能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便問:「那火是什麼顏色的?」
「紅色,正在灼燒薛夫人的魂魄。」
申映霄眸光微暗:「看來薛夫人這位仇人,手段不凡。」
區區一個詛咒,竟然還暗含陽火,顯然是因為自己的舉動被引來的,不過他是斷然不會將此事告知晉陽侯夫婦的。
晉陽侯聽著薛氏的慘叫,一時有些慌神,見到申映霄要走,他出聲喊住對方:「還請申公子出手相助。」
申映霄並未拒絕,他轉過身查探之後才對晉陽侯道:「侯夫人的情況不大好,給尊夫人下詛咒的那人在詛咒物上施加了陽火,侯爺是修士,應當聽過陽火。」
晉陽侯臉色微變,他當然知道那東西,也知那東西的厲害之處。
早有傳聞,陽火能鍛燒神魂,可其中痛苦,連修士都很難忍受,況且薛氏只是個普通人。
「申公子可有辦法將陽火熄滅?」
申映霄看著晉陽侯,溫聲道:「辦法確實有,但侯爺需知,許多手段使用起來代價頗大,故而為族中秘傳。」
「我們不會告訴旁人,還請申公子通融一二。」
申映霄微笑著搖頭:「但此事絕沒有通融的餘地,侯爺當知有捨有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必能得到什麼樣的回報。在下並不願憑此事脅迫侯爺,侯爺還是另尋他法吧。」
晉陽侯臉色變了又變:「申公子可否換個條件?」
申映霄依舊堅持:「在下其實並非薛姑娘不可,不過是族中長輩要求今年必須成親,在下覺得薛姑娘合適方才來提親。若侯爺答應,中秋之後,薛姑娘需與我一同回西陵。若侯爺不應,在下也可另尋旁人。」
晉陽侯一聽想救薛氏,不但要將女兒嫁給他,連準備的時間都不給,再過幾日可就是中秋了。
可此時由不得他深思,薛氏滑坐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身旁的丫鬟都不敢碰她,只聽她喊救命。
耳邊是妻子的呼救聲,另一邊是女兒的婚事。
這時,薛氏沙啞的聲音響起:「答應,我答應將瀅瀅嫁給你,救、救我……」
申映霄看向晉陽侯,晉陽侯終於點頭:「好。」
「請恕在下無理,還請侯爺先寫允婚書。」
晉陽侯感覺被冒犯到了,但應都應了,也沒必要再計較這些,他咬牙道:「我這就去寫。」
說罷,他轉身回到內室。
允婚書並不難寫,這只是一個憑證,但私印蓋上,就意味著薛瀅從此成了申家人,偏此時瀅瀅對此一無所知。
他心中多有愧疚,卻也並無他法。
不多時,他將寫好的允婚書拿了出來,交給申映霄。
申映霄看過後遞給一旁的丫鬟,丫鬟仔細將允婚書收好,才聽晉陽侯道:「婚約已定,申公子可以救人了吧?」
「侯爺莫要著急,救薛夫人不難,但醜話要說在前面,免得到時候侯爺怪我。」
「你說。」
申映霄繼續道:「在下手中有取自九陰之地的寒泉水,加以秘術可壓制陽火。那泉水是族中長輩用命尋來的,極為珍貴,卻也極度傷身,若是夫人服用,她腹中的胎兒怕是保不住了。」
那寒泉水本來是他用來壓制妖咒的,詛咒發作時渾身血液如沸騰一般,只有寒泉水有效,倒是沒想到今日還能派上用場。
至於秘術……自然不需要秘術這種東西,但若不提,晉陽侯又怎知壓制陽火的困難。
晉陽侯心口一滯,胎兒……
「侯爺,救我……」這時,薛氏哀嚎的聲音傳入晉陽侯耳中。
他盯著薛氏看了好半晌,才終於咬牙點頭:「好,我答應了。」
「還請侯爺將夫人抱入內室,且在外稍等我片刻。」
晉陽侯照他說的做完,退出內室。
申映霄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玉瓶,玉瓶打開後,一股寒意瞬間散開。
他將瓶中的寒泉水盡數餵入薛氏口中,不過片刻,薛氏便安靜下來。
申映霄打開門,晉陽侯匆匆走進內室,薛氏果然不再呼痛,她只來得及看了晉陽侯一眼,便昏了過去。
申映霄在旁提醒道:「侯爺記得請大夫,待侯夫人大好之後,在下再來拜訪。」
「好。」晉陽侯無暇關注其他,申映霄見狀徑直帶人離去。
一行人走出晉陽侯府,他站在侯府大門口,深深吸了口氣。
一旁的丫鬟恭敬道:「恭喜公子得償所願。」
「回去後讓人將聘禮準備好,雖然這晉陽侯有些不識趣,到底是我未來岳丈,該有的臉面還是要有的。」
「公子說的是。」
「對了,映燭今日去了何處?」申映霄問。
丫鬟忙道:「聽聞映燭小姐去找申回雪了。」
「哦?找她幹什麼?」
「映燭小姐聽二公子說申回雪深得理國公世子的喜愛,那位世子不日便要前往西陵,她便想要與申回雪重敘姊妹之情,日後或許能幫到二公子。」
申映霄輕笑一聲:「映燭果然是要嫁人了,變得懂事許多。不過一卑賤半妖,與她稱姊妹,倒是委屈了映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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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1:38
第八十三章
上京有一座申宅,與申氏一族並無干係,卻又有些牽扯。
那是張憬淮送給申回雪的宅院,三進的宅子,即使這些年伺候她的下人都跟了過來,也還是顯得空蕩蕩的。
申回雪從理國公府搬到這裡,大約有半個多月了。
她已經很習慣這裡的清淨,偶爾又覺得這裡太安靜了些,不如理國公府熱鬧,連偷偷罵她狐媚禍害的丫鬟都少了。
已經過了巳時,申回雪才起身,她轉頭看向身旁的位置,那裡有人睡過的痕跡。她平日裡睡覺很安分,只窩在一處便一整晚都不動,想來昨夜是張憬淮來過了,走的時候她也不知。
她淡淡掃了一眼,起身穿衣。
外面候著的丫鬟聽到裡面的動靜也只探頭看了一眼,並不進來伺候。等她換好了衣裳走出門,丫鬟才笑吟吟迎上前問:「可要奴婢伺候姑娘洗漱?」
申回雪看了她一眼,這是新換到她身邊的丫鬟,丫鬟一個一個換,只要她說了,張憬淮便耐心地應下,只是新的這個與上一個沒有任何不同,她們永遠都出自理國公府。
就像她一樣,就算換了個住處,在別人眼裡,也依舊是理國公世子養的玩意。
旁人誇讚女子,用秀外慧中、清麗脫俗。輪到她,便是搔首弄姿、恬不知恥。
聽得多了,她已經習慣了。
到了午時初,丫鬟將吃食擺好,一眼看過去,綠油油的佔了大半,兩道葷菜其中有一道牛肉,還有一道羊肉。
申回雪拿起筷子,復又放了下去,問身旁站著的丫鬟:「廚子換人了?」
「廚子並未換人。」
「這菜是怎麼回事?」
丫鬟不甚在意地回答:「是馮嬤嬤調整的菜單,她說姑娘要多吃些綠葉菜才好,這牛肉是理國公府送來的,她特地讓人做了給姑娘吃。」
申回雪回想了一下,昨天她才讓丫鬟告訴廚房,她想吃燒雞,但是他們好像都忘記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筷子夾起一塊肉,塞到了嘴裡。
其實府上的廚子手藝很好,她也不是不能吃別的食物,可她總覺得不開心。
這頓飯還沒吃完,管事馮嬤嬤突然來了她院裡。
馮嬤嬤曾經是伺候張憬淮的,在理國公府很有些地位,如今被他送到了這邊,說是專門照顧她,這宅子裡的大小事都由馮嬤嬤掌管。
「回雪姑娘,外面有一位申姑娘說是你堂姐。」
申回雪放下筷子,僅剩的一點胃口也消失了。
「讓她進來吧。」她說。
馮嬤嬤並未多言,轉身出去了。
不多時,她帶著申映燭走了進來。
申映燭穿著一身紅,與五年前並無多少差別,以前在西陵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穿,因為顯眼,人群中人們總能第一眼看到她。
申回雪並未起身相迎,她看到申映燭眼中閃過的不滿,卻裝作沒看到。
「許久不見,堂姐怎麼來了上京?」申回雪讓丫鬟將桌上的飯菜撤下,才對申映燭道。
「自然是陪同二公子。」
申回雪還記得那位二公子,曾經申家還想將她送給那位二公子,她娘不知道從何處聽來了這消息,跑去找了族長,把族長的臉都抓破了,最後他們將她送來了上京,因為這裡有更多權貴。
申回雪收回念頭,看向申映燭,她絲毫沒有當自己是外人,徑自坐在了主位上。
「聽聞你現在跟在理國公世子身邊伺候?你的運氣倒是好。」
申回雪沒有回應她,只問:「堂姐過來,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你離家有五年了,你娘一直掛念著呢,你也是時候回去看看她了。」
申回雪愣了愣:「堂姐是想我與你們一同回西陵?」
「當然不是。你難道不知理國公世子即將前往西陵,聽說他對你極好,你只要哄他幾句,他定然願意帶上你。日後你還能留在他身邊伺候,豈不是兩全其美。」
申回雪卻搖了搖頭:「恐怕不行。」
「怎麼,你翅膀硬了,連我的話也敢不聽了。」申映燭頓時不悅。
申回雪依舊不緊不慢道:「再過幾日,世子便要定親了,國公府很看重這門親事,不會允許任何意外發生,連我都搬了出來。」
「那又如何?」
「定親不過幾日,世子便要去西陵,如果帶著我一起,豈不是在打他未婚妻的臉面?」
申映燭有些意外地看著申回雪,嗤笑道:「沒想到五年不見,你連為人處世都學會了,可惜半妖就是半妖,天生蠢笨。」
見申回雪不語,申映燭繼續說:「雖然你說的有點道理,但你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連個妾都不是,有什麼資格替正室著想?你不過是個暖床的玩意,你當你為了他未婚妻著想,對方會感激你嗎?用盡一切辦法從世子那裡分寵才是你該做的。」
「堂姐倒是很懂這些。」
聽出她話裡的嘲諷,申映燭面色一沉:「申回雪,別給臉不要臉,如果不是申家,你以為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過?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一定要和張憬淮一起去西陵,到時候想辦法帶他來申家探望你娘。」
「堂姐高估我的本事了。」
「你可以不答應,那就等著為你那個瘋子娘收屍吧。」
申回雪沉默下來,她似乎好久沒見過娘了。
見她終於乖順了,申映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心道這半妖果然好拿捏。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這些年族內可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娘,不過是讓你為家族和理國公世子牽線罷了,又沒有讓你做什麼虧心事,若你這點小事都做不來,族內又憑什麼要養著你娘。」
「……我會試試,但他未必會答應。」
「你可是狐妖,你們狐狸精不是有的是勾引人的手段嗎,都用上,由不得他不答應。行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就先回了。」
說完,申映燭起身往外走去。
門外候著的丫鬟見她出來了,帶她朝宅院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見一俊朗男子迎面而來,不由多看了幾眼。
送她出來的丫鬟見到來人後趕忙上前行禮:「拜見世子。」
張憬淮見申映燭盯著他看,微微蹙起眉:「你是何人?」
申映燭回過神來,朝對方道:「見過世子,民女是回雪的堂姐,與她多年未見,聽聞她住在此處,特地來探望一二。多有打擾,還望世子見諒。」
見申映燭進退得當,張憬淮便也沒有再追究,只朝她微微頷首,邁步往宅院中走去。
走出了大門,申映燭回頭看了一眼,輕嗤道:「果然是狐媚子,竟然能被張憬淮瞧上。」
當初族內可是想要將申回雪送給惠王的,都說惠王好美色,誰知惠王得知她是半妖根本不敢收入房中,最後也不知怎麼,落到了張憬淮手裡。
若是個醜的老的也罷了,偏偏張憬淮有權有勢還長得極好,這個認知讓申映燭十分不悅。在她看來,申回雪這樣卑賤的身份,永遠在爛泥中沉淪才好,她根本就不配有好日子過。
申映燭走後,申回雪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內室。
她並不因為對方的威脅而為難,當初執意生出了身為半妖的自己,申家人都沒有對她娘怎麼樣,他們不會因此就要了娘的命。
可是,她也確實很久沒有見過娘了。
如果這次不能回去西陵,往後怕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她不喜歡西陵,卻很想回去看一眼。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雙手臂環在了她腰上,申回雪的身體習慣地往後靠去:「世子,你回來了。」
「剛才你堂姐過來了?」
「世子見到她了?」
申回雪並不擔心申映燭會惹惱張憬淮,她這個堂姐,對外從來都是進退有度,對族內人,其實也不差,她只是格外厭惡身為半妖的自己罷了。
「嗯,她和你說了什麼?」
「她說……我娘親身體不大好了,世子,我想回西陵看看我娘。」
扣在申回雪腰間的手突然一緊,她不禁吃痛出聲:「世子?」
張憬淮將她轉了過來:「什麼時候知道我要去西陵的?」
「幾日之前。」
張憬淮冷笑一聲:「消息倒是靈通,還知道什麼?」
申回雪垂下眼:「聽聞世子過兩日便要定親了,恭喜世子。」
「聽誰說的?」
申回雪想了想,似乎並不需要聽誰說,那幾日,她只要出門便能聽到有人這樣說。
於是她便道:「很多人都這樣說。」
張憬淮不知,其實國公夫人也來找過她。
這位夫人並非世子親生母親,她尋常時候從不見自己,這次卻破天荒找來,說了一番話,無外乎是讓她安分守己,其實她知道,那並非國公夫人的意思,只怕是國公的授意。
他可能是怕他的兒子因自己錯過了好姻緣,怎麼可能呢,理國公恐怕並不了解他長子。
張憬淮對他自己的未來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從來都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就算有了自己這麼一個意外,對他的前途也無傷大雅。
不久之後,他就將她送來了新宅子。她搬走了,聽不到他要定親的消息,也不會礙了那位侍郎府姑娘的眼。
果然,張憬淮道:「既然你知道了,就該認清自己的身份,好好留在京中等我回來。」
「若世子不方便帶我一起,我可以獨自上路,不會讓未來的世子夫人誤會。」
「申回雪,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都去不了。」
申回雪偏過頭,避開了他捏著她下巴的手:「世子可以不讓我去,那就等世子回來為我收屍好了。」
「你威脅我?」
申回雪笑:「若我娘死了,我又有什麼理由活下去,反正對世子而言,我也不過是個解悶的,到時候世子再換一個就是。」
張憬淮目光冷厲地瞪著她,申回雪卻沒有看他一眼。
兩人不歡而散,張憬淮很快便摔門離去。
人走了,申回雪鬆了口氣。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覺得這樣的日子太過無趣,她忽然想起了阿纏。
阿纏曾經說過她家的住址,那日分別之後自己一直沒空過去,只是不知今日過去,是否冒昧了些?
申回雪遲疑了半晌,想要見阿纏的念頭終究佔了上風,她吩咐丫鬟去準備馬車,自己則在梳妝台前翻了半天。
去見阿纏總要帶禮物,她想將自己喜歡的頭面送給阿纏,可又覺得這樣的禮物似乎不合時宜。
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努力回想那日阿纏說過的街頭很有名氣的胡老爹的熏雞,心道或許可以路過的時候給阿纏買兩隻,阿纏會喜歡吧?
阿纏確實很喜歡這份禮物,申回雪突然到來,阿纏面上帶著驚喜,牽著她的手帶她去了後院。
「早幾日還以為你會來,可惜你一直沒來。」
「最近遇到了些事情,耽擱了幾日。」申回雪跟著阿纏進了灶房,見灶房的牆上竟然掛著塊牌匾,上面寫著「食來運轉」四個字,不由好奇問道,「這是誰寫的?」
阿纏回頭看了眼那牌匾,笑問:「是不是寫的很好?」
「嗯,字真好看。」
阿纏先淨了手,然後一邊在菜板上拆分申回雪帶來的熏雞一邊道:「是我認識的一位朋友寫的,他是墨靈。」
「傳說中的墨靈嗎?據說特別聰明。」申回雪瞪大眼睛,很是驚訝。
「是啊,我讓他給我寫了整整十塊牌匾。」
申回雪眼裡帶著羨慕:「真好啊。」
將一隻熏雞拆成兩盤,阿纏塞給申回雪一盤,領著她出了灶房,將她帶去了自己房間。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羅漢榻上,抱著一盤子熏雞吃了起來。
阿纏讚嘆:「胡老爹手藝真好。」
申回雪學著阿纏,塞了一塊雞肉到口中,忍不住眯起眼附和道:「真好吃。」
「你今日急著回去嗎,若是不急晚上讓慧娘給我們燉雞肉吃。」
「不急。」申回雪見阿纏笑了,她也跟著笑起來。
不過很快,她的笑容便落了下去,猶豫了一下,她才對阿纏道:「過幾日,我可能要離開上京了。」
「為什麼?」阿纏問。
「我原本生在西陵,我娘一直留在那裡,最近族中來人,希望我能回去看看我娘。」
她盡量將自己家中的情況說得很正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申家是怎樣的泥潭。
阿纏眸中閃過一絲異色:「你娘身體不好嗎?」
「她……」申回雪迎著阿纏的目光,那些到了嘴邊的搪塞之話忽然就說不出口,「她早年遇到了些事情,變得有些瘋癲,我也不知她好不好,我們五年沒見了,我有些擔心她。」
「因為你父親的事情嗎?」
「你怎麼知道?」申回雪有些驚訝。
阿纏笑道:「這又不是多難猜,無論什麼樣的家族,都很難接受族中女子與妖族相愛吧。」
「那你呢,你不介意我是半妖嗎?」
「為什麼要介意,半妖不好看嗎?」
申回雪摸摸自己的臉:「我還挺好看的。」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原本那些纏繞在她心頭的絲絲縷縷的桎梏,彷佛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你父親,是不是已經不在世了?」阿纏忽然問。
申回雪點點頭:「我出生之後就沒有見過他,長大之後我聽人說,他可能死在了我祖父和我大伯手中。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申氏一族,他們以獵妖為生,很多人都說他們是大善人,可我覺得……他們很可怕。」
頓了頓,她又說:「不知道,父親會不會討厭我?」
她曾經試圖拼湊出她那位狐妖父親與母親的相愛過程,可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場騙局。
申氏之女欺騙了大妖,將他騙到家中,然後他們一起殺了他。
像是一個恐怖的故事,她就是這個故事存在過的證據。
「我猜,他會喜歡你的。」阿纏語氣篤定,「對了,你這次去西陵還會回來嗎?」
「應該會吧,為什麼這麼問?」
阿纏將懷裡的盤子放到矮桌上,拿起一旁的濕帕擦了擦手:「我在想,反正近來無事,聽說西陵那邊有許多上京沒有的香料,或許我也可以去西陵遊玩一番,還能買些香料回來。」
「真的?」申回雪愣住,隨後心中湧起一股喜悅,「你真的要去嗎,可是西陵很遠。」
「你不是也要去嗎,如果我們一起走或許會安全許多,遠一些倒是沒什麼。」
「好。」申回雪已經決定,她無論如何都要讓張憬淮答應帶她走,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阿纏,與他一起,才夠安全。
阿纏看著申回雪的笑臉,心想,她總該親自去看看,六叔死去的地方以及六叔喜歡過的人。
祖母子嗣眾多,她不在乎六叔,但自己身為侄女總是要管的,畢竟自己只認了那麼一個叔叔。
就這樣莫名死了,她總要知道他的死因,為他收斂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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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1:52
第八十四章
申回雪一直在阿纏這裡留到傍晚,臨走的時候,阿纏還給她還打包了一些陳慧做的雞肉脯。
將申回雪送到門口,她還拉著阿纏的手,依依不捨道:「過兩日,等我說通了世子那邊,再來尋你。」
「好,記得在中秋節前過來,還能吃到慧娘親手做的月餅。」
「知道了。」
將人送上馬車,看著馬車漸漸駛遠,阿纏轉過身,粉色的裙擺旋了個漂亮的弧度,像是花朵綻開。
她腳步輕快地回到鋪子裡,對陳慧道:「慧娘,我們出個遠門吧。」
「去哪兒?」陳慧對她的提議來了些興趣。
「西陵。理國公世子要去西陵,回雪想要和他一起去,我想著,我們反正也無事,不如也去散散心?」
「好啊,我也好多年沒有離開過上京了。」陳慧沒有過多考慮便應了下來,「聽聞西陵與雍州比鄰,濟水途經兩地,到了雍州乘船而行,應該很快就能到西陵。」
「慧娘你懂的好多。」阿纏發自內心地讚嘆道。
「若是你平日裡少看些話本,多看幾本遊記,你懂的也多。」
因著她們就住在書鋪旁,阿纏特別愛買書,凡是徐老板說有趣的,她就買回來瞧瞧。
話本她是很喜歡,整日抱著不放手,遊記多看幾頁她就能睡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書裡藏著瞌睡蟲。
阿纏搖頭:「一個家裡只需要有一個飽讀詩書的人,我就不必努力了,可惜最近的話本都不好看。」
她已經開始懷念當初風靡一時的嚴青天了,至少一個個案子還是很有趣的。
有些人就是經不起叨念,距離中秋還有兩日,市井中突然有消息傳出,曾經的嚴青天嚴大人纏綿病榻多日,於兩日前死在了府中。
嚴立儒的官聲畢竟不錯,也確實幫了些人,許多百姓聽到這個消息,在他出殯當日,主動為他設了路祭。
這些阿纏都是聽隔壁的徐老板說的,徐老板今早也去送了嚴立儒一程,聽他說,給嚴立儒送葬的,只有嚴家的僕人,也不知為何,親朋好友一個都沒到,看著著實有些淒涼。
說罷,他還和阿纏感慨,嚴立儒先是死了夫人,又死了唯一的獨子,最後連他自己都死了,說不定嚴大人是在不知情的時候衝撞了什麼邪祟。
阿纏心想,他們可不是在不知情的時候衝撞的,他們分明清楚得很。
她在書鋪坐到晌午,那位嚴家衝撞到的「邪祟」來喊阿纏回家吃飯。
走出書鋪,阿纏才對陳慧道:「徐老板說嚴立儒死了。」
陳慧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死了?」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她的反應讓阿纏有些奇怪。
「他死亡的時間比我預想中的要早,我以為他至少還能撐上一個月。」
「難不成是他終於忍受不了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腐爛,自盡了?」阿纏猜測。
陳慧搖頭:「他那樣的人,就算活到最後一日,恐怕都會想著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活下去,而不是選擇死亡。」
嚴立儒其實是個相當堅韌的人,他選定了目標,無論是跪是爬,他會想盡一切辦法達到。性命對他如此重要,他怎麼捨得放棄呢?
「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嗎?」
同樣的問題,明王也很好奇。
這幾日明王都沒有上朝,他閒來無事在府中作畫。聽到有人敲門,頭也沒抬:「進來。」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的人一身天青色廣袖圓領長袍,頭戴玉冠,看著文質彬彬。
又看一眼,確認這是自己兒子,而不是被其他什麼人冒名頂替了。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人通報一聲?」明王放下筆,隨口問。
「翻牆進來的,府裡的人不知道。」白休命袍子一撩,坐到了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嚴立儒今早出殯,父王知道嗎?」
明王坐回椅子上:「聽說了,人是怎麼死的?」
「兩天前鎮北侯出府去見了嚴立儒,他走之後,嚴立儒就死了。」白休命說的言簡意賅,任誰都能聽出其中深意。
「看起來,這翁婿二人起了衝突?」明王饒有興致地問。
「嚴立儒前幾日曾試圖聯繫白奕辰,可惜白奕辰並沒有去見他。想來,他是想利用手中妖璽求白奕辰救他性命。」
明王輕嘆一口氣:「病急亂投醫,若是直接將妖璽給了鎮北侯,說不定他還能多活幾日。」
嚴立儒想越過鎮北侯,直接找上西陵王,能猜到此事與西陵王有關,也算是他這些年的官沒有白當。
可惜他沒有認清自己的價值,西陵王看中的,是四境的鎮北侯。
西陵王想要通過這樁交易將鎮北侯徹底綁在他的船上,這交易,他只會與鎮北侯做。
「人在瀕死前,總是想搏一把。」
「如今妖璽應該已經落入你那弟弟的手中了吧?」明王問。
「嗯,白奕辰用一枚九元丹從鎮北侯手上換走了妖璽。」白休命挑起唇,「聽聞九元丹出自曾經的那位妖皇之手,能助人突破五境,妖族手上也只有幾枚,看來妖族是真的很想得到妖璽,它們這是想復國?」
明王搖搖頭:「想要立國是何等之難,妖族難馴,當初妖皇出世橫壓妖族,即便如此,他都沒能立國。」
「那後來是如何建國的?」白休命感興趣地問。
「後來啊,他結識了青嶼山的一頭狐妖,那狐妖幫著他收攏了妖族,最後建立妖國,妖族上下才奉他為皇。」
「父王是怎麼知曉這些內幕的?」
明王不會說謊,可這段關於狐妖的歷史,並不曾有任何一本書冊記載過,即使是妖族的書冊,白休命同樣看過,也沒有這一段。
「因為……我認識那狐妖啊。」
「原來如此。」白休命沒有繼續問下去。
見兒子突然冷淡下來,明王無奈搖搖頭,他對妖族並無太多敵意,也從不會隱瞞自己與妖族相交的過往,他與妖族為敵更多是因為立場問題。
但白休命對妖族的敵意卻是源於小時候的經歷,那段過往對他來說太過刻骨銘心,留下的傷痕怕是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西陵王或許從來都沒把白休命小時候的那段經歷放在心上,所以如今才敢叫他回去。
也可能是覺得,如今的白休命還不值得他忌憚吧。
有些人,就是喜歡自作聰明。
明王收回思緒,嘆息道:「你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勤勤懇懇的兒子走了,上京中只留下一個恨不得只領俸祿不辦事的秦橫,明王不由越發頭疼起來。他都這麼大歲數了,難道還得去坐鎮明鏡司?
白休命淡淡道:「西陵的冬日濕冷,風也大,我會在冬日到來前將事情辦好。」
聽到兒子這麼說,明王終於滿意了:「那就早去早回。」
「知道了。」白休命起身離開。
中秋節前一日,阿纏這幾天始終沒有再見到申回雪,還以為她沒能說服理國公世子,誰知才過晌午,她就坐著馬車來到了鋪子裡。
「還以為你不來了呢。」阿纏迎向申回雪,走到近前時,見她臉色不大好,似乎有些憔悴。
「你生病了?」阿纏問。
申回雪搖搖頭:「沒有生病,只是這幾天有些疲累。」
張憬淮定親的第二日被她找藉口叫回了宅子,她使盡了手段,終於是讓他點頭了。
結果她送張憬淮離開的時候,門一開,就撞上了他才定親的未婚妻。
想來是國公府有人想要讓那位姑娘知道她的存在,故意將消息透露出來的。
申回雪已經不想回憶當時的場景了,只記得那位侍郎府的小姐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張憬淮跟了過去,之後也沒了蹤影。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國公府,當天國公夫人便派來了兩個教養嬤嬤過來,說要教她規矩。
這幾日她從早到晚被那兩個嬤嬤訓誡,根本沒時間出來。
今日還是張憬淮過來,她才有了喘息的時間。
見到阿纏眼中的擔憂,申回雪反過來晃晃她的手:「真的沒事,就是最近世子爺定親,國公府有些人瞧我不順眼,等離開了上京也就好了。」
阿纏扯了扯唇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申回雪對阿纏道:「我已經與世子說好了,後日辰時末出發,我到時候來接你和慧娘。」
「好,那我在家中等你。」
申回雪說完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忙道:「對了,世子與我說,這次他要與西陵王府的二公子一同回西陵,不過世子與他們並不熟悉,想來路上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阿纏聽後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申回雪今日似乎還有事,不能在阿纏這裡久留,將事情說完後,她拎著陳慧給她包好的才出爐的月餅匆匆離開了。
她走後,陳慧站在阿纏身邊輕聲道:「她在國公府的生活似乎不大好。」
她們方才說的話,陳慧也都聽到了,只是擔心申回雪尷尬,才裝作沒有聽到。
「人總是虛偽又貪婪,他們貪戀妖的美貌,卻又覺得她們的身份配不上他。」阿纏轉過身,「這樣的人,遲早會為他的傲慢付出慘痛的代價。」
陳慧轉頭去看阿纏,總覺得,她說的不只是申回雪。
出發前一天,阿纏和陳慧回了趟崇明坊,將家中唯一的活物,那匹馬寄養在林歲家中。
林歲聽說她們要去西陵,也生出了一起跟去的念頭,可惜她最近正是修煉的緊要關頭,離不開上京,只能無奈放棄。
第二日一早,天才剛亮,阿纏就被陳慧叫了起來。
她在後院洗漱的時候,陳慧已經將她們兩人的行李搬到了門口,另外一大包裡放著的都是吃食。
辰時初,帶著國公府標誌的兩輛馬車停在了鋪子外。
陳慧將行李放到了後面那輛馬車上,兩人這才上了第一輛馬車。
這輛馬車十分寬敞,三個人坐在裡面都顯得很寬鬆。
申回雪拉著阿纏坐在矮桌旁,桌上放了一碟肉包。
見阿纏看過來,她笑道:「我猜你肯定還未用早飯,路上正好看到有一家肉包賣的好,就買了幾個嘗嘗。」
車廂外,兩匹駿馬拉著車朝西門而去。車廂內,兩人正津津有味地啃包子。
直到馬車出了城門,聽到外面的車夫的聲音,申回雪才掀開窗簾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張憬淮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正在不遠處與另一個騎在馬上的人說話,看清那人的容貌,申回雪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怎麼了?」阿纏見她神色不對,不由好奇地探頭往外看去。
然後就看到了白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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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2:10
第八十五章
白休命側身對著車窗,一身玄色窄袖交領長袍,腰繫暗紅色腰帶,身姿卓然。
許是阿纏目光灼灼,終於引來了對方一撇。
在張憬淮家眷的馬車中看到了季嬋,著實在他意料之外。
見白休命看了過來,阿纏臉上滿是驚喜,還朝他招招手,十分熱情地招呼:「白大人,真巧啊。」
白休命馭馬來到車旁,申回雪見狀悄悄挪到靠車窗最遠的位置,將窗邊的位置讓給阿纏。
「白大人,你是來送理國公世子的嗎?」阿纏一手搭在車窗上,仰頭看著馬上的男人,瑩白的小臉上滿是好奇。
「不是。」他反問道,「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要去西陵呀。」阿纏毫不隱瞞,隨後眼睛一亮,「你也要去西陵嗎?」
「嗯。」
「我們可真有緣。」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數名護衛在前開路,後面跟著十幾輛馬車的長長的車隊出了城。
那車隊停在了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距離他們並不遠,恰好在阿纏的視線中。
阿纏看到車隊停下後,其中最為奢華的那輛馬車中走下來一名男子,後面的馬車中又下來一名女子。
男子身著白袍,手持玉骨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她還記得這個人,西陵的隊伍入上京的時候,她在路邊恰好見到這人露出側臉,因為有些像白休命,所以記憶頗深。
不過正面看的時候,兩人長得其實並沒有多像。
阿纏左右都瞧了瞧,做出精準判斷,白休命的娘親,肯定比他這個弟弟的娘要好看許多。
至於跟在白休命弟弟身後的紅衣女子,在他們入京當日,阿纏也一並見過,當時兩人似乎坐在一輛車中。
「兄長。」白奕辰走到近前,朝白休命拱手見禮。
他身後的女子在見到白休命後,眼中閃過一抹訝然,在白休命看過來的時候,略帶幾分羞意地垂下頭,低低叫了聲:「世子。」
白休命高坐馬上,垂眸看著面前的兩人,語氣平淡:「有事?」
白奕辰似乎對他的冷待毫不介意,對白休命道:「兄長,這位是申氏嫡女申映燭。」
隨後他又側身對申映燭道:「映燭,這位就是我長兄了,還不快來見禮。」
申映燭聽話地上前一步:「申氏映燭,拜見世子。」
申映燭……與回雪一個姓,她們應當是親戚。
阿纏轉頭看了眼申回雪,她並無與同宗姐妹打招呼的想法,依舊坐在一旁。
看來兩人的關係很差,阿纏想。
白休命只看了申映燭一眼便移開目光,並沒有和對方認識的打算。
見他如此冷漠,白奕辰唇角的笑僵了僵,只好主動道:「兄長,映燭一女子在隊伍中很是孤單,聽聞理國公世子帶了女眷同行,她們恰好是同族姊妹,不是映燭是否方便跟著兄長的隊伍同行?」
這時張憬淮也過來了,聽到了兄弟二人的對話。
他對申映燭還有些印象,只是隊伍裡多了一個人,對他而言這倒不算為難,不過……對方明顯是沖著白休命來的,他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聞,西陵王似乎為白休命尋了一個未婚妻,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白休命並未立即回答,又聽白奕辰道:「兄長,等回了西陵,你便要與映燭定親,此時又何必如此避諱。」
阿纏微微張開嘴,白休命要定親了?
這時白休命突然轉頭看了過來,他問阿纏:「你覺得我方便嗎?」
阿纏突然福至心靈,這人……不會是想利用她趕人吧?
她歪了下頭,眨了幾下眼,似在問他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
白休命唇角挑起,像是在確認她的猜測。
兩人誰都沒說話,但這番眼神交流放在旁人眼中,無異於眉目傳情。
申映燭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惱意,她雖然對白休命無意,可這個人已經是她未來的夫婿,如今竟然當著她的面和其他女人這般曖昧不清,分明就是沒有把王爺的命令和他們申家的臉面放在眼裡。
阿纏眸光流轉,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我覺得,不大方便。」
「姑娘又是何人,之前怎地從未聽兄長說過?」原本白奕辰是沒有注意到阿纏的,此番卻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將她的容貌記住。
前兩日與鎮北侯私下見面時候,對方似乎說過,白休命對一女子似乎很不一樣,難道就是她?
阿纏又看向白休命,用眼神示意他,我要開始針對在場的所有人了!
白休命揚了揚眉,似乎在等她發揮。
「大概是因為你們不熟吧。」阿纏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白奕辰還是第一次被女子如此頂撞,嘴角的笑容都僵了幾分。
申映燭見阿纏對白奕辰如此無禮,眼中閃過不悅之色,卻還一副與她講道理的態度:「這位姑娘,二公子與你好生說話,你卻如此出言不遜,是否有些無禮了?」
聽到外面申映燭的話,申回雪有些擔心地看向阿纏。
阿纏嘲諷道:「申姑娘是不是在窮鄉僻壤待慣了,沒見識過京城的規矩,就算官至一品,也不能隨便逮個姑娘便要問對方姓名,那才叫無禮。」
說罷她刻意上下打量了白奕辰一番,眼中的輕視明明白白:「況且,這位公子連個官都不是吧?」
「你放肆!」申映燭一時沒能壓住心頭火氣,滿臉憤然。
「聲音那麼大幹什麼,又不是聽不到,一看申姑娘就沒學過規矩。」
白奕辰沉聲道:「這位姑娘,申姑娘乃是父王為兄長選定的未婚妻,還請姑娘言語客氣些。」
「我為什麼要客氣,她又不是我未婚妻。何況,是不是未婚妻,還得西陵王親口說,就算說了,也得白休命答應才行,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子就是西陵王呢,這般多事。」
阿纏坐在馬車上,一張小嘴噴得外面兩人面色隱隱發青。
其餘圍觀之人,尤其是張憬淮看向阿纏的目光都帶著幾分驚嘆。一開始見到這位季姑娘的時候,還是在荷園。
他只覺得這姑娘膽子不小,從虎妖手上順利脫身,且安然無恙,確實有些本事,不怪白休命對她另眼相待。
如今才發現,這位姑娘不但膽子大,脾氣亦是不小。
「姑娘說話未免太過難聽,我是來找回雪的,你佔了她的馬車,卻對她的堂姐這般出言不遜,也不知是誰沒有規矩。」申映燭總算是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阿纏看向回雪,申回雪不住朝她搖頭,她和申映燭哪有什麼姐妹情深?
阿纏將頭轉了回來,看向申映燭的目光中已經帶著幾分敵意。如果申映燭不說這句堂姐,她或許還不那麼生氣。
申映燭算是回雪哪門子堂姐,好不要臉!
「回雪在上京這麼多年,怎麼都沒見你給她寫封信呢,如今用她當藉口,倒是開始姊妹情深了,申姑娘的感情未免太過廉價了。」
申映燭冷笑:「這是我們申家的家事,不勞你費心。倒是姑娘,年紀輕輕便如此囂張跋扈,又與男子糾纏不休,好不要臉!」
阿纏突然一拍車窗的木欄,小臉上滿是氣憤:「白休命,快讓人把她給我拖走,我看著礙眼。」
白休命看向張憬淮,張憬淮意會之後,朝一旁的護衛們遞了個眼神。
那些護衛立刻上前,似乎真打算把人拖走。
「你敢!」申映燭大概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吵架吵了一半,就要把對手踢出局的無恥行為。
阿纏揚揚下巴:「我當然敢,有句話你倒是說對了,我就是囂張跋扈,這隊伍裡只能有一個囂張的人,那就是我。」
見護衛上前,白奕辰抬手護住了申映燭,暗暗吸了口氣,他算是看明白了,白休命帶著的這個女人不但不懂禮數,毫無教養,且絲毫不顧及臉面。
對方可以毫不講理,申映燭卻還要名聲。
他也不能當眾與白休命撕破臉,如今只能帶著申映燭回去。
但這般狼狽離去,屬實不符合白奕辰的性格,他面上露出幾分難過,開口道:「兄長,我知……」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纏突然從馬車中鑽了出來。
她站在車上,朝白休命張開手,語氣像是命令,又像是撒嬌:「白休命,我要騎馬。」
然後白休命調轉馬頭來到阿纏身旁,微微傾身,伸手勾住她的腰,將人抱到了馬背上,看都沒看白奕辰一眼,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無視。
還是張憬淮見白奕辰臉色實在太難看,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二公子,我們要出發了,你還是請回吧。」
白奕辰深深看了白休命的背影一眼,也不再想什麼狼不狼狽了,轉身大步往回走去。
申映燭見狀也匆匆跟了上去。
等人走了,申回雪突然探頭往外瞧了一眼,眼中還帶著幾分未消散的笑意。
她心想,阿纏果然厲害,讓申映燭話都說不出來,真是解氣。
待她收回視線的時候,才看到張憬淮就在一旁看著她。她避開了張憬淮的目光,退回了馬車裡。
張憬淮見她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便知道她心中火氣尚未消散,哄了他幾日,就是為了讓季嬋與她同行,如今目的達到,連敷衍都不願意了。
他也不惱,這次確實是她受了委屈。父親一直想讓他早日成婚生子,早就對他養著申回雪心有不滿。
如今見他終於定親,就當他已經不在意申回雪了,趁他不在時派了教養嬤嬤過來磋磨她。
她倒是硬氣,什麼都不說,回頭只與他置氣。
或許,此番帶她離開上京也好,能遠離上京的紛紛擾擾。
張憬淮策馬來到隊伍最前,出聲吩咐一聲:「出發。」
排列有序的隊伍緩緩前行,白休命的馬卻紋絲不動。
阿纏疑惑地轉頭問他:「怎麼了?」
「以你現在的身體,騎馬超過一個時辰,第二日就下不了地。」白休命並不是在危言聳聽,而是早就見識過她脆弱的的小身板。
「我當然知道。」阿纏哼哼一聲,「我才剛把人氣走,當然要多裝一會兒才能讓他們相信。等那些礙眼的人走遠了,你再把我放回去。」
她的態度十分理所當然,方才指使白休命十分順手,現在已經開始習慣了。
白休命格外的好說話:「行。」
阿纏伸手摸摸黑馬的大腦袋:「快跑。」
身下的龍血馬像是聽懂了她的話,小跑了起來。
很快,龍血馬就超過了隊伍最前面的張憬淮。跑出一段路了,阿纏見隊伍遠遠跟在後面,才問白休命:「白大人,你這個弟弟對你明顯不懷好意,你去西陵都沒有帶下屬嗎?」
「沒有。」
阿纏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那也太危險了,我今日才得罪了他,如果他對我心懷不軌,你又分身乏術可怎麼是好?」
敢情是擔心她自己的安危。
白休命失笑:「你倒是想的長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一看就特別小心眼,我這是未雨綢繆。」
「那就別離開我的視線。」
「好吧。」阿纏蔫下來。
「為什麼突然想去西陵?」白休命突然問。
「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最近看了本遊記,上面說濟水橫貫雍州與西陵,兩岸風光極美。恰好回雪要回鄉,我就跟她一起走了。」
阿纏對自己找的這個理由十分滿意,聽起來就讓人信服。
可惜她現在面對的是白休命。
白休命哼笑一聲:「你上次說,要去看看害你的人,結果從她手中拿走了兩片指甲,你猜,我這次信不信你的話?」
阿纏身體頓時僵住,左右瞄了瞄,心想現在跳下馬跑是不是來不及了?
她不安分地扭了扭:「你都聽見了啊?」
「不然你以為,我會讓一個犯下數宗殺人罪的凶手和你單獨相處?」
當時田婆子但凡有一分異動,也就不會活著走出那間屋子。
她回想了一下當日自己說過什麼,想到她對田婆子大放厥詞,阿纏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羞惱:「你那日都沒揭穿我,幹嘛今天突然又提起來。」
「免得有人得意忘形。」
「我才沒有,我這次說的可都是真的。」阿纏再次重復一遍,疑惑地問白休命,「上次薛氏去明鏡司告狀的時候,你怎麼沒告發我?」
「如果薛氏死了,你現在就在明鏡司的監獄裡了。」
言外之意,只要下手有分寸,人還沒死,他就替她瞞下了這個秘密。
「白大人。」阿纏眨眨眼,眼裡溢滿了感動。
「嗯?」
「你真好……看。」
白休命眼中滿是疑惑,阿纏貼心解釋:「你不是讓我換個詞誇你嗎,我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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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2:29
第八十六章 祭蛟神
申映燭回到馬車上的時候,身體因為憤怒還在微微發抖。
申映霄見到她面上不由閃過一絲疑惑,問道:「二公子不是讓你跟著白休命嗎,你怎麼回來了?」
申映燭深深吸了幾口氣,並沒有回答兄長的問題。方才經歷的那一幕,她實難以啟齒。
申映霄見狀蹙起眉:「你是不是又耍小性子了?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與你說過很多次了,你和二公子是萬萬不可能的,那白休命雖然與王位無緣,到底也算是青年才俊,哪裡配不上你?」
「哥!」申映燭終於忍不住出聲,「白休命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他方才竟然讓人羞辱我!」
「什麼?」申映霄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來,「他做了什麼?」
「他帶了個女人同行,兩個人當著我的面親親我我,那個女人還嘲諷我,二公子親眼所見。」
「好啊,白休命可真是好樣的。」申映霄陰惻惻道,「當初他在西陵王府過得連條狗都不如,若不是父親饒他一命,他早就死了。不過在上京待了幾年,他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申映燭要比申映霄小上好幾歲,自然不知道當年之事,不禁詫異道:「哥,你說的是真的?」
她在京中特地打聽過白休命,這人是明王養子,可謂風光無限。沒想到,也有那般狼狽的時候。
「自然是真的。」申映霄冷嗤一聲,「區區三境而已,還敢不把我們申家人放在眼裡,是該給他點教訓嘗嘗,讓他知道,我申家的人不是他能欺負的。」
聽到兄長要為自己出頭,申映燭心中自是高興的,不過很快又遲疑道:「我聽人說,他曾經斬殺過四境黑龍,旁人都說他只有三境,你說他會不會隱藏了實力?」
申映霄瞥了妹妹一眼,嗤笑道:「那些傳言不過是明鏡司為他造勢,你竟真的信了?若他能斬殺四境黑龍,五境之下哪裡還有人是他的對手?他還至於在明鏡司當一個小小的四品官?
上次公子見了鎮北侯,鎮北侯親口說的,白休命不過是憑借上京的陣法才堪堪夠資格與他交手,真正的實力,只有三境。」
申映燭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道:「還是算了吧,尚不知王爺與二公子對他是否另有安排,我們不好擅作主張,若是真的傷了他,壞了王爺與二公子的計劃,倒是我們的罪過了。」
申映霄聞言略猶豫了一下:「罷了,那就先放他一馬。」
「但是那個女人一定要死,我要讓她沒法活著到西陵!」申映燭眼中滿是殺意。
「好,都聽你的。」
阿纏在馬背上顛簸了近一個時辰,被送回馬車裡的時候,腿已經有些軟了。
但出遊的新鮮勁還沒過,精神依舊顯得有些亢奮,她又翻出了葉子牌,邀請回雪一起玩。
申回雪從沒有和人玩過葉子牌,陳慧在旁教了她一會兒,很快她就上手了。
三個人在車中一直玩到了傍晚,阿纏已經感覺到有些餓了,但前行的隊伍依舊未停。
她只好吃了些點心頂著,一直到了戌時,隊伍才終於進了縣城。
他們的車隊在縣城中一家客棧外停了下來,掌櫃小跑著迎了出來。
掌櫃只見隊伍最前方的護衛,便知道車隊中人定然來歷不凡,絲毫不敢怠慢,忙讓小二安置馬車和行李,引著一行人進了客棧。
阿纏被申回雪扶著下馬車的時候,見到西陵的隊伍剛好從後面追了上來。
不過這家客棧沒有容納下幾十號人的房間了,他們今晚只能另尋他處。
她也只是隨意往車隊那邊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誰知經過她身旁的馬車中竟然隱隱傳出了哭聲。
阿纏往那馬車看去,心裡猜測,該不會是白休命的那個弟弟強搶民女吧?
下一刻她便聽到馬車中隱隱傳來說話聲。
一婦人好聲好氣地勸道:「姑娘,你都哭了一路了,再哭下去明日會說不出話的。」
「說不出話又能如何,現在也沒人在乎了。爹娘對我如此狠心,早知今日,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後面那年輕女子的聲音實在過於熟悉,讓阿纏一時愣住,連回雪叫她都沒聽到。
「阿纏,你怎麼了?」申回雪見阿纏一直看著西陵隊伍中的一輛馬車,有些疑惑地問。
「我好像聽到了熟人的聲音?」阿纏也有些不確定,薛瀅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別想了,你不是餓了嗎,快進去吃飯吧。」
「好。」阿纏跟著申回雪進了客棧,客棧一樓擺著數張桌子,張憬淮與白休命在其中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了,見她們進來,張憬淮招了招手。
申回雪蹙了蹙眉,低聲對阿纏說:「要去世子的那一桌嗎,如果你不想的話……」
「沒關係,我們過去吧。」阿纏不想讓申回雪為難,她對此並不介意,一路吃穿住行都是人家提供的,怎麼也該給主人一個面子。
陳慧不需要吃飯,她與兩人招呼了一聲後,便先回了房間去洗漱。
阿纏與申回雪走到了桌旁坐下,小二走過來,請他們點菜。
張憬淮客氣地對阿纏道:「季姑娘有什麼想吃的?」
「來隻燒雞。」阿纏一點都不客氣。
小二歉意道:「姑娘,小店沒有燒雞,若是姑娘想吃雞肉,大廚做的蘑菇煨雞也不錯,還有雞肉圓子,很是可口。」
「那就都要。」
張憬淮又點了幾道菜,才讓小二離開。
等人走了,他笑著對阿纏道:「季姑娘與回雪口味倒是很相似。」
阿纏笑而不語,心道我們狐狸的事情你少管。
她倒了杯白水,朝張憬淮舉了舉:「還要多謝世子一路照拂。」
「季姑娘客氣了。」張憬淮端起茶杯與她碰了碰。
客棧的廚子出菜速度很快,阿纏很快就埋頭吃了起來,無暇關注旁人。
等她吃了八分飽,桌上的其餘三人都已經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不知道多久。
見她吃完了,張憬淮才起身,對阿纏與白休命道:「我與回雪先回房了。」
他們兩人走了,白休命也要起身,卻被阿纏一把抓住袖子。
「怎麼了?」白休命轉過頭,問她。
阿纏朝他身邊湊了湊,小聲說:「白大人幫我個忙唄。」
「殺人放火不行。」
「我可是良民,才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之事。」阿纏一臉正直。
「什麼忙?」
「我方才在西陵的隊伍裡聽到了薛瀅的聲音,你能不能找人去幫我確認一下,是不是我聽錯了?」
她還是覺得自己並沒有聽錯,那就是薛瀅的說話聲。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阿纏疑惑。
「晉陽侯將薛瀅嫁給了申映燭的兄長,這次薛瀅跟著他們一起回西陵,等到了西陵就會成婚。」
阿纏自詡見多識廣,還是第一次被驚到。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個地步的,為什麼她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晉陽侯把薛瀅嫁到西陵?薛氏怎麼會同意的?」
「這就要問你了。」
「我?」阿纏不解,「和我有什麼關係?」
「薛氏為了解除詛咒,答應將女兒嫁給申映霄,拜你所賜。」
阿纏立刻將自己的嘴合上,做出痛心疾首狀:「骨肉分離,可真是人間慘事,希望晉陽侯與夫人一切安好。」
她還不知道,自己那小小的報復,竟然還有這般精彩的後續,買通靈木的銀子花的可真是太值了。可惜沒能親眼見到薛氏賣女兒,略有些遺憾。
白休命見她嘴角的笑意都要壓不住了,無奈搖頭:「去歇著吧。」
第二日,阿纏將此事說給了陳慧與申回雪聽。
陳慧聽後問:「薛氏為了活命不擇手段可以理解,那申映霄為何要娶薛瀅?」
這件事阿纏並無頭緒,昨日白休命也沒說。
倒是申回雪思索了片刻低聲道:「我可能知道原因。」
見兩人都轉頭看了過來,她才道:「我聽說早些年申氏一族因為獵殺了太多妖族,受大妖詛咒,很多族人年紀輕輕便會早亡。族內想了很多法子驅逐詛咒,但都失敗了。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了分擔詛咒的法子,只要找到與身中詛咒的弟子命數相合的女子成婚,便能將詛咒與對方分擔。」
「你是說申映霄要娶薛瀅,是為了分擔詛咒?」
申回雪道:「應該是吧,不過我與申映霄並不熟悉,此前並不知道他中了詛咒。但若是他執意要娶薛瀅,想來只會是這個理由。」
「可惜我們已經離開了上京,不能將這個好消息與晉陽侯夫人分享了。」
之後一段時日,阿纏一直都關注著西陵的隊伍。終於在一起午間歇息的時候,看到了薛瀅。
薛瀅瘦了許多,臉頰都凹了進去。
她跟在申映燭身旁,與對方說話的時候,不經意轉頭看見了阿纏。
她臉上的驚訝太過明顯,一旁的申映燭見狀問她:「看誰呢?」
「季嬋。」這兩個字薛瀅說得咬牙切齒。
若非季嬋,爹娘怎麼會將她遠嫁?
她原本應該嫁給前途無限的官宦子弟,再不濟也是勳貴家的次子。如今卻要嫁給一個無官無職,從未見過面的陌生男人?
即便申映霄比她想像中的要強上一些,也不能讓薛瀅心中的恨意消除。
她的人生,全都被季嬋毀了!
見薛瀅臉上表情復雜,申映燭問:「你認得她?」
「當然認識,她與我家有不同戴天之仇。」
「這樣啊……」申映燭忽然笑了,一手壓在薛瀅肩膀上,低聲與她說,「看在你即將嫁給我哥的份上,我送你一份大禮。」
薛瀅看向申映燭。
「我替你除掉她,如何?」
薛瀅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狂喜之色:「真的?」
「自然是真的。」
申映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車隊已經要到雍州了。很快,這個礙眼的女人就會消失了。
隊伍出發的前兩日,阿纏精力十足,還有心思賞景吃零嘴,過了十日後,陳慧與申回雪都無之前無異,她卻像是霜打過的茄子一般。
趕路時,不但早起晚歇,還要顛簸一整日。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修了官道,有些路實在難走,坐在馬車裡顛得她渾身疼。
幸好,馬上就要到雍州了。
今日剛過卯時,隊伍便出發了。這段路還算平穩,阿纏側身躺在馬車中,難得睡了個舒服的回籠覺而沒有被打斷。
等她醒來的時候,外面都是嘈雜的人聲,慧娘不在馬車中,只有回雪坐在一旁看著她帶來的話本。
見阿纏動了動,申回雪笑道:「睡醒了?」
「車怎麼停了?」阿纏打了個呵欠,捋了捋散亂的髮絲,懶洋洋地問。
「車隊已經進了雍州城,今日恐怕要歇在這裡,等船隊來接。」
阿纏聞言將車窗的簾子掀開,外面是熱鬧的街市,街邊有小販招呼著賣貨,街上行人往來,好不熱鬧。
她們還未下馬車,忽然聽到遠處鑼鼓聲震天。
阿纏探頭朝聲音來處看去,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一支數百人組成的隊伍往這邊走來。
走在前面的八個人,抬著一個巨大的彩色雕像,那雕像遠遠看去像是蛇形,等近了些阿纏才確認,那是一頭蛟。
這雕像看起來怎麼與當日在田婆子那裡見到的有些相似,她忍不住想道。
等抬著雕像的人從馬車旁經過,後面跟著的人,抬著尚未宰殺的豬牛羊三牲,還有各種新鮮的瓜果和點心。
阿纏對湊過來的申回雪小聲道:「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呢,雍州有什麼習俗嗎?」
申回雪搖頭:「我以前沒聽人說過啊。」
兩人正小聲說話的時候,又見隊伍後面的人並排抬著兩張大紅色的寬大椅子,那椅子上一左一右坐了兩個五六歲的孩童。
阿纏聽到坐在上面的兩個小孩不停喊著:「祭蛟神,除百病,保平安。」
還想再看的時候,車窗前已經被湧過來圍觀的雍州百姓擋住了。
等兩人走下馬車的時候,只能看到隊伍末尾那些敲鑼打鼓的人了。
停留在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也隨著隊伍一起向前,很快,街上的行人都變少了許多。
阿纏眼疾手快叫住了一個腿腳有些慢的大娘,溫聲細語地問:「大娘,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呀?」
那大娘回身打量了阿纏與申回雪一番,才問:「你們是外鄉人吧?」
「是啊,我們途經此地,便見到一群人抬著蛟龍神像過去了。」
大娘似乎對阿纏這個稱呼很滿意,這才給她解釋道:「我們是在祭蛟神。」
「蛟神?」
大娘提起蛟神,頓時一臉虔誠:「蛟神是我們的守護神,只要今年給足了祭品,來年在濟水打魚的時候,就會平平安安。」
阿纏了然,這蛟神的作用與倒是與龍族重疊了。
「那隊伍後面拿著的那些東西,都是祭品了?我方才可看到了一頭活牛。」阿纏做驚訝狀。
大娘立刻得意地笑了起來:「都是祭品。給蛟神的祭品當然得是最好的,必須是活物才行。」
「可是我還在隊伍中看到了兩個小孩子,他們是做什麼的?」阿纏又問。
大娘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他們當然也是給蛟神的祭品了。」
阿纏聲音幽幽:「這蛟神,還吃人啊?」
大娘見隊伍走遠了,急著想要追上去,匆匆回了一句:「哎呀,你不懂,這都是我們主動獻給蛟神的。」
阿纏倒是知道,有些山野精怪喜歡收人的祭品,但大多都是知道分寸的。開始收活人祭品的時候,就是取死有道了。
雍州百姓以童男童女祭祀,難道就沒人管?
她正想著要不要去問問白休命,抬頭便見到白休命就站在二樓的窗口往相反的方向看。
阿纏也轉頭看過去,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
一隊騎著龍血馬,身著明鏡司官袍的明鏡司衛策馬疾馳而來,為首那人更是凌空躍起,在空中幾個騰挪,直接落在了祭神隊伍的最前端。
也不知道那人做了什麼,那巨大的蛟龍雕像忽然整個裂開。
祭神的隊伍變得騷亂起來,那些百姓將手中的祭品都扔下,朝著明鏡司衛湧去,看架勢,像是要將他們撕了似的。
在一陣吵嚷聲中,阿纏聽到有人嘶吼:「你們打碎了蛟神像,蛟神是會發怒的。」
隨後她又聽到了一聲接聲的狗官,路旁似乎還有人扔起了石子和菜葉子。
雖然她覺得明鏡司衛有時候是挺不講理,但是今日這樣的場面被罵,還真是夠冤枉的。
見街面上亂了起來,阿纏與申回雪一起進了客棧。
剛走進去,她就在櫃台後見到了一個縮小版的蛟龍像。站在櫃台後的掌櫃並未注意到進來的二人,而是不住探頭往外看瞧,口中還念叨著怎麼好損壞蛟神像,作孽雲雲。
本以為只是有少數人狂熱信仰那個所謂的蛟神,可如今連客棧都擺著蛟龍像,這雍州城信仰蛟神的應當不會少了。
突然遇到了這種事,阿纏也沒了逛雍州城的心思,她在客棧中歇了半日,到了酉時末,突然收到消息,說船已經到了碼頭,趁著還未宵禁,他們打算這就登船。
阿纏隨著車隊趕往碼頭,幸好客棧距離碼頭不算遠,到了碼頭,她便看到了水上停著的四艘船,以及提前到了的西陵的隊伍。
西陵那邊的人已經上了船,餘下兩艘船似乎是給他們留著的。
張憬淮帶來的護衛與船夫將行李分別抬到兩艘船上,他帶著一多半護衛與申回雪上了第一艘船。
阿纏搶不走申回雪,卻眼疾手快地捉住了白休命的手,把人強搶上了船。白休命倒也沒甩開她的手,很主動的被搶走了。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只聽船老大吼了一嗓子「開船」,腳下的船便緩緩動了起來。
四艘船先後駛出碼頭,濟水幽深寬闊,可供幾艘船並行。
阿纏乘坐的這艘船行進速度略微慢了些,她也完全不介意。
這還是她第一次乘船,她站在甲板上,與船老大搭話,問何時才能到西陵。
船老大笑道:「姑娘莫要著急,從雍州到西陵,走水路只需兩日。姑娘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就能見到兩岸風光,這景色可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
想著前些時日她還與慧娘說起濟水兩岸風光,如今卻能親眼見到,阿纏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期待。
雖然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可她現在完全睡不著,便站在甲板上吹著河風,望著遠處只有輪廓的起伏山巒,還有前面的幾艘船上挑高的燈籠。
雖然已經過了中秋,可雍州這邊溫度要比上京高上許多,夜晚才有些涼意。
甲板上的風吹得人昏昏欲睡,阿纏終於生出了睡意,打算回船艙睡覺。
就在這時,他們的艘船不知道撞上了什麼,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阿纏死死抓住欄桿,才剛穩住身體,平靜的水面忽然翻起巨大的水花,一個龐然大物從水中鑽了出來。
大量的河水落下,她甚至還未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手中抓著的欄桿突然碎掉,她身後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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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2:46
第八十七章
阿纏抓了幾下,可惜什麼都沒能抓到,整個人朝水中跌落。
在落水之前,她突然被捲了起來,身體飛速倒退,眨眼間就只能看到船上模糊的燈火了。
那東西沒有將她放到水下,看來它暫時並不想自己死,但這樣被禁錮的感覺並不好受,冰涼的河水將她全身打濕,鼻息間除了水汽就是濃鬱的腥味。
是濟水中的妖物還是……
眼下阿纏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白日裡那些雍州城百姓祭祀的蛟龍,可它為什麼要抓自己?
船隻被襲擊的時候,在艙中歇息的白休命便衝了出來。
只不過襲擊船隻的水中之物動作更迅速,只破壞了船舷一處就立刻退走,速度極快,連身影都沒被瞧見。
這時,船上的護衛和陳慧都跑了出來,見甲板上沒人,陳慧臉上閃過驚駭,飛快對白休命道:「白大人,阿纏方才在甲板上。」
白休命面色一變,隔空抓過一名護衛的佩刀,身形向前躍去,在河面上踏水而行,轉眼間也消失了。
方才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其他三艘船,最前面的兩艘船上,薛瀅站在申家兄妹身旁,聽著申映燭得意地問她:「如何,我哥厲害嗎?」
薛瀅不住點頭,眼中滿是仰慕。
她之前還覺得申映霄身體太弱,連京中武將家的子嗣都不如,如今對他的印象卻翻天覆地。
他竟然能操縱水中蛟龍,那可是白日裡被雍州百姓奉為神明的蛟龍!
而且,他還是在為自己報仇。
想到季嬋很快就會死在蛟龍口中,薛瀅心中痛快極了。
申映霄放下骨笛,轉頭看見薛瀅神色,不由一笑,溫聲對她道:「好了,夜深了,你該去休息了。」
薛瀅點點頭,轉過身往船艙走的時候,不知為何感覺臉有些熱。
她想,嫁給申映霄,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等人走了,申映燭笑道:「如何,我就說吧,上京這種沒什麼見識的閨閣小姐,只要一點小手段就能輕易收服。」
申映霄將骨笛收好,淡淡「嗯」了一聲。
「哥,你對蛟龍王下了什麼命令?」
「你不是說不能讓她輕易就死了麼,先讓那頭蛟龍好好玩玩,等玩夠了再把人吃了,他們連屍骨都找不到。」
「雖然不能親眼見到,不過蛟龍王應該不會讓我失望。」申映燭臉上閃過滿意之色。
同時又有些羨慕道:「如今蛟龍王已經這般聽你的話了,等它進階了,整個濟水豈不是大哥你說的算了?」
「還需要等些時日它才能進階,暫時還要避開明鏡司的那幫蟲子。」申映霄嫌惡道。
申映燭聞言也皺皺眉,不悅道:「這群人抓不到蛟龍王的蹤跡,便大肆破壞城中百姓對它的每一次祭祀,香火攝取的太慢,連修為提升速度都慢了許多。
「無妨,先讓他們囂張幾日。」說罷,他看了眼後面的那艘船,說道,「好了,去休息吧,這些麻煩就讓他們自己收拾去吧。」
張憬淮所在的那艘船上,他得知後面的船被襲擊後,便讓船老大掉頭。
誰知那船老大寧肯被他砍頭都不肯掉頭:「大人,不是草民不想掉頭,方才那動靜,分明就是蛟龍王發怒,若是掉頭回去,我們這一船人的命就都搭進去了,還請大人放過草民啊!」
船老大並船工們跪了一地,不停地磕頭。
「不掉頭可以,靠上後面那艘船,將上面的人接過來。」
「這……」船老大心中也是不樂意的,那可是被蛟龍王襲擊過的船,誰知道他們靠近會不會招惹來蛟龍王不悅。
可他抬頭便被兵刃的寒光閃到了眼睛,心頭不由一顫:「好好,草民這就將人接過來。」
很快兩艘船便靠近了,張憬淮目光掃過甲板,除了白休命與季嬋,其他人都在。
等陳慧過來了,申回雪忙問:「慧娘,阿纏呢,她是不是出事了?」
陳慧點頭:「水中有東西襲擊了我們的船,阿纏當時恰好在甲板上,她被那東西帶走了,白大人已經追過去了。」
申回雪面上滿是憂色:「怎麼偏偏是阿纏?」
阿纏也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她,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依稀有水波帶起一片月光,能讓她判斷出此時還在水上。
那東西抓著她不知到過了多久,她被拋入了一處石穴中。石穴底部鋪著一層細密的碎石,硌得她渾身發疼。
她撐著身子坐起身,手突然摸到了一個光滑的東西,轉頭看過去,卻發現那是一顆頭骨。
她這才發現,石穴周圍,不只有石頭,還有許多白骨。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起,方才聞到的那股腥味再次出現,阿纏警惕地抬起頭,石穴上空,一顆巨大的長滿鱗片還長著一根角的頭顱正對著她。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很快,那巨大的頭顱消失,隨後,一道狀似人形的高大身影進入了石穴中。
阿纏看過去,那頭蛟龍已經化為人形,但它的身體依舊保留了相當多的蛟龍痕跡,臉頰上的鱗片,額頭上的獨角,還有依舊是爪子形狀的手腳。
看起來就像是化形失敗了一樣,偏偏它還自我感覺良好。
蛟龍一步步走到阿纏身邊,黃褐色的眼珠子裡帶著冰冷的審視:「你看起來和其他人族女子不太一樣,她們被我抓來的時候,只知道哭,還有人直接被嚇死了。」
它戲謔笑道:「你身邊的那些骨頭,就是她們的。」
「閣下就是傳說中的蛟龍王?」
「哦,你倒是聰明,竟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大王英武不凡,自然能認得出。只是不知,小女子何處得罪了大王?」
蛟龍王眯起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道:「你又怎麼知道是得罪了本王,本王瞧你樣貌不錯,打算娶了你,你覺得如何?」
「大王說笑了,這婚姻大事……」
她話還沒說完,蛟龍突然一拳垂在一旁的石壁上,頓時出現一個深坑。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大王做主。」阿纏立刻改口,「只是畢竟是成婚,即便沒有鳳冠霞帔,我與大王總要先拜堂吧?」
「拜堂?你們人族怎麼這般多事?」
「大王這般厲害,難道這點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嗎?」
「行,就依你。」蛟龍咧嘴,露出口中三排尖利的牙齒。
它那毫無情緒的眼瞳盯著阿纏,心中卻在想,就先陪她玩上兩日,等她放下戒心以為能活下去的時候再把她吃了,也算是完成了公子的命令。
「那我就在這裡等大王了。」
蛟龍王又看她一眼,膝蓋微微彎曲,便躍出了石穴。
這小島只是它暫時棲身的地方,哪裡有什麼拜堂用的東西。
它四下看了一圈,正要尋個大塊的石頭削成桌子,就見一道刀光朝它直劈過來。
蛟龍王心中不屑,並未把這襲擊放在心上,用身體硬接了這一刀。
本以為連自己的鱗片都割不開,誰知那刀光竟然直接切入了它的軀體,血頓時噴了出來。
蛟龍王心中大駭,當即變回原身,直接鑽入了濟水中,身軀幾個起伏,便隱入水中,連氣息都隱去了。
白休命拎著刀上了島,沒有去追那條跑掉的蛟龍,目光在不大的島上掃過,最後確認了一個方向,邁步走去。
阿纏坐在石穴中,渾身濕漉漉的,她環抱著膝蓋,努力讓自己變得暖和一點。
她一邊仰頭看著夜空,一邊想,人類常說的流年不利,安在她身上就很合適。
就在這時,石穴上出現了一道人影。
阿纏提著的一口氣終於落地,聲音中帶著委屈:「白大人,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白休命輕飄飄地落入石穴中,朝她伸出手。
阿纏把手搭在他掌心,白休命握住她的手,輕輕往上一拽,她便借力站了起來。
「受傷了嗎?」他垂眸看向阿纏。
「沒有。」
阿纏抬手摸了摸冰涼的鼻尖,預感自己今晚可能又要生病。
白休命「嗯」了聲,並未鬆開她的手,隨後阿纏感覺到一股暖意順著他的掌心傳入自己體內。
那股熱意很快流轉全身,原本濕噠噠的衣服都被烘乾了。
她心想,白休命可真好用啊。
「那頭蛟龍呢?」阿纏問。
「受傷逃走了。」
「從你手中逃走了?」她不由驚訝,那蛟龍的修為絕對不會高於白休命,竟然還能讓它逃了?
「嗯,那頭蛟龍的遁術很厲害,入了水我也很難追上。」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才找過來。
「好吧,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先回雍州城,其他的事明日再說。」
阿纏點點頭,十分自覺地朝他伸出雙臂。
白休命單手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處,阿纏驚呼一聲,雙手環住他脖頸。
隨後他輕輕一躍,將阿纏帶出了石穴。
從那座小島到雍州城的距離並不算很遠,當然也可能是白休命的速度快,很快,她便瞧見了緊閉的城門。
「白大人,你的腰牌應該可以叫開城門吧?」阿纏不確定地問。
「沒有腰牌。」
「嗯?」阿纏疑惑。
「因為包庇嫌犯,被停職了。」
「什麼嫌犯?」
白休命不語,只看向她。
阿纏的手指拐了彎指向自己,不確定地問:「我嗎?」
「不然呢?」
「你的上司可真不講理。」阿纏一邊抱怨,嘴角卻悄悄上揚。
「我被停職,你似乎很高興?」
「才沒有呢,我就是想……以後我是不是不用叫你白大人,可以直接叫你名字了?」
白休命轉向她,幽深的眸中帶著一抹笑意:「隨你。」
「白休命,我們從那邊走,你看那個守城士兵,肯定在打瞌睡。」阿纏指著一個方向道。
「宵禁後擅闖城門……」
阿纏打斷他,理所當然地說:「你都不是官了,為什麼還要遵紀守法?」
她拍拍白休命肩膀,催促道:「你快點,我都睏了。」
白休命勾了勾唇,從她指著的方向避開了守城士兵進了城。
此時城中的客棧都已經關了門,白休命帶著阿纏來到了白日裡住的那家客棧。
掌櫃聽見拍門聲過來開門,見外面兩位客人有些眼熟,像是白日裡的貴客,趕忙將人迎了進來。
「兩位貴客可是要住店?」他也不敢多問,為何已經退房的客人又回來了。
「兩間上房,燒一桶熱水送入她房內。」白休命進店後才將阿纏放下,並朝掌櫃吩咐,隨後扔了一錠銀子過去。
掌櫃接了銀子,臉上立刻堆滿笑:「貴客稍等,這就讓後廚燒水。兩位隨我來。」
掌櫃帶著二人上樓,沒一會兒,熱水就送到了阿纏房間裡。
阿纏泡了個熱水澡,感覺自己身上沾染的那股難聞的腥味終於被洗掉了。
她躺在床上,一時有些難以入睡。雖然心裡知道白休命肯定會來找她,可在面對蛟龍時的那股無力感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她想,如果她還是妖就好了,做人好麻煩。
這般想著,阿纏漸漸睡了過去。她睡得不算安穩,半夜做起了夢,夢中蛟龍碩大的腦袋對著她,說要娶她。
打更人敲響了二更的梆子,夜色漸深。
阿纏在夢裡被那頭不要臉的蛟龍氣得七竅生煙,隔壁白休命的房間燭火卻始終燃著。
忽然緊閉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打開,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從窗戶鑽了進來。
白休命坐在椅子上見那人進來,面上露出一絲意外,問道:「你怎麼來了?」
那人轉過身,腰間掛著的腰牌晃了晃,正是阿纏之前提及的鎮撫使腰牌。
此人便是坐鎮此處的鎮撫使沈灼,白日裡刀劈蛟龍神像的那位。
沈灼比白休命年紀大,但長了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好似二十出頭。
他關上窗戶才轉身對白休命道:「你以為我想來,今晚那頭蛟龍又出現了,我在水邊巡視,結果就見你抱著個人鬼鬼祟祟進了城。」
「然後呢?」
沈灼眯起眼:「你是不是遇到了那頭蛟龍?」
「嗯,砍了一刀被它跑了。」
「連你也追不上它?」沈灼臉上閃過怒意,他因為那頭蠱惑人心的蛟龍,被迫在雍州停留了兩個月。
那頭蛟龍不但狡猾,水遁之術異常厲害,他想過不少法子,每次將那頭蛟龍引出來,卻始終抓不住它。
再在雍州待上兩個月,他這臉就要丟光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沈灼睜大眼睛,翻身躍出了窗戶,這時白休命才開口問:「誰?」
「白休命,我有事跟你說。」阿纏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這個時候?」白休命不禁意外。
「你快點。」門外的人打了個呵欠,不滿他拖拖拉拉。
白休命上前打開門,阿纏站在門外,她的頭髮已經散開了,自己編了個潦草的辮子垂在身前,勉強算是整理過儀容。
他側身讓阿纏進屋,等她坐在了椅子上,才問:「有什麼重要的事非要半夜說?發熱了?」
阿纏摸摸額頭,朝他搖搖頭,只有一點點熱,不是很嚴重。
「那要說什麼?」跳躍的燭火映在白休命眼中,似乎都帶上了溫柔。
與他對視時,阿纏失神了片刻,才終於找回思緒。
「我方才做夢夢到了那隻癩蛤蟆。」想起夢中場景,阿纏又開始生氣了。
白休命不由失笑,看出她對那條蛟龍的厭惡了,都降級為癩蛤蟆了。
「然後呢?」他問。
「它之前竟然還想和我拜堂!我現在一想到它,就氣得睡不著覺。」
「那你想如何?」
「不把它抽筋剝皮,不能消我心頭之恨。」說罷,阿纏湊近他,語氣蠱惑,「白休命,你釣過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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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3:06
第八十八章
白休命注視了阿纏片刻,才慢悠悠地答:「沒有。」
「你想不想試試?」
「……你想讓我幫你殺了那頭蛟?」
阿纏不住點頭,眼睛亮晶晶。
「可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怎麼能說是幫我呢,此舉分明是幫助雍州百姓脫離苦海,為民除害!」阿纏義正辭嚴道。
「我記得不久前你才說過,我已經不是官員了,不需要遵紀守法,自然也不需要幫助百姓。」白休命一句話將她噎了回去。
人學壞怎麼能這麼快?
阿纏苦口婆心地勸道:「能幫還是要幫一把的,你只是停職而已,說不定什麼時候又官復原職了啊,這可都是政績。」
「無妨,我不在乎。」
為國為民這條路行不通,阿纏只好轉變策略。
她將椅子往白休命身旁挪了挪,聲音放軟道:「那你就當是幫我嘛,也是間接幫你自己。那頭蛟分明就是沖著我來的,這次沒成功,肯定還有下次。而且你還傷了它,它肯定會記仇。」
「它記不記仇我不知道,但你倒是很記仇。」
睡覺睡到一半都能爬起來謀劃除掉對方,還真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
阿纏飛快打斷他:「哎呀,這不是重點。」
「好,你繼續說。」白休命耐心道。
「下次若是它再來抓我,以我們這般深厚的交情,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被抓走不成?」
白休命眼底染上一抹笑意:「所以呢?」
「所以,與其整日防備它,還不如先下手為強。」阿纏做了個凶狠的抹脖手勢。
「聽起來很有道理。」
「是吧。」
她眼睛頓時一亮,下一刻便聽白休命話音一轉:「可我這人,平生最不喜歡做慈善。」
阿纏語氣鏗鏘,恨不得當場發個誓:「我一定牢記今日的相助之情,只要你需要,隨時回報厚恩。」
「當真?」
「當真。」
「既然你這般有誠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一次。」
見他終於鬆了口,阿纏忍不住想,白休命可比那頭蛟難對付多了。
「那頭蛟龍入水後蹤跡難尋,且警惕心極強,你打算怎麼將它釣出來?」白休命終於問出了他最感興趣的話題。
「只要能將餌料做出來,其他問題都不重要。」阿纏一臉自信。
擅長水遁,那就在陸地上釣,警惕心強有什麼關係,但凡它是真的蛟龍,就無法抵擋來自血脈的渴望。
「如上次抓雪針蛇那般嗎?」
「對。」
「好,將你需要的材料告訴我,我讓……我去準備。」白休命答應得很痛快。
「要一桶龍血,三條旋龜尾,要新鮮的。」
「還有嗎?」
阿纏想了想:「還要蔓金苔以及龍蛋碎片,就這些。」
「明日天黑之前,我會將東西準備好。」
見他毫不遲疑地應下,阿纏把要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還想著,這餌料的成本有些高,若是白休命覺得為難,她還能再研究一下配方。看來,他的家底很豐厚啊。
「還有其他要求嗎?」白休命繼續問。
阿纏似想到了什麼,趕忙道:「哦,要找一處有水潭的地方,提前將水眼堵住,其餘的就看你發揮了。」
反正她只負責下餌,辛苦的活都是白休命的。
「知道了。」
將事情都安排好了,想著最遲明晚就能將那隻討厭嫌的蛟處理掉,阿纏心情大好,睏意也冒了出來。
她打了個呵欠,朝白休命擺擺手:「好睏,我要回去睡覺了。」
白休命起身替她打開房門,見她進了隔壁的門後才回到自己房中。
一轉身,方才躲出去的沈灼已經回來了。
「這位姑娘是你什麼人?」他眼中的好奇已經掩飾不住了。
白休命竟然能和一個姑娘熟悉到半夜讓她進自己的房間,多新鮮啊。
「與你無關。」
沈灼嘖了一聲,心裡想著回頭就把這件事傳遍整個明鏡司,讓大家都來看熱鬧。
「好吧,那你告訴我,她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理智告訴他不太可能,那姑娘就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從哪裡知道這種連他們明鏡司都沒聽說過的奇怪的配方?還說能用來釣蛟龍?
但白休命既然能耐心地聽對方說完,顯然不只是因為兩人關係匪淺。
「沒見過的配方,不能確定。」白休命回道,「不過……可以試試。」
「你說真的?」
「材料你都聽到了,明天上午送過來。」白休命絲毫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好吧。」沈灼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對付那頭蛟龍,只能嘗試一下了。
不過很快他就感覺似乎哪裡不對勁,猛地抬起頭:「等等,為什麼要我出材料?你哄著人家姑娘對你感恩戴德,結果東西要我出?」
「為民除害不是你的職責嗎,這可都是你的政績。」
沈灼無語:「你但凡改兩個詞,我都覺得你是真心的。」
把人家姑娘用在他身上的話全都砸到自己身上來了。
白休命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還提醒道:「記得按她的要求找個水潭,離雍州城不要太遠。」
「還有嗎?沒有我就走了。」
「替我找把刀。」白休命道。
「知道了。」
「讓人送兩套乾淨衣服過來。」
沈灼已經懶得和他說話了,他擺擺手,身影隱入黑暗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第二日,阿纏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結果才想起身,渾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樣。
她生無可戀地倒回床上,忽然覺得將那頭蛟抽筋剝皮遠遠不夠,如果能翻到它家祖墳,必須要將它全家挖出來鞭屍!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阿纏轉了下脖子,懶洋洋地問:「誰?」
「是我。」門外傳來白休命的聲音。
「一刻鐘之後你再過來。」
門外的人似乎笑了一聲:「新衣服要不要?」
「要。」阿纏立刻從床上坐起來,小跑到門口,將房門打開一道縫隙,人躲在門後,只伸出一隻手往外抓,「衣服呢?」
白休命捉住她亂抓的手,將一疊衣物放到她手上:「換好衣服後下樓吃飯。」
「知道了。」
很快,阿纏換好了衣物,洗漱之後,來到樓下。
樓下用飯的客人依舊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白休命,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三碟菜一碗湯,除此之外還擺著一隻燒雞。
看到了燒雞,阿纏頓時覺得今天的陽光都變得明媚起來了。
用完了飯,等她放下筷子,白休命才道:「你要的材料都已經準備好了。」
「這麼快?」阿纏有些驚訝,好奇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渠道啊?」
白休命笑而不語:「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就可以,餌料要到地方才能做,現在需要提前做些準備。」
她跟著白休命回到他的房間,門一開,就聞到了一股腥甜的香味,是龍血的味道。
對大部分蛇族來說,龍血對它們有著非同尋常的吸引力,對蛟龍而言,也是一樣的。
靠牆邊的桌子下,放著滿滿一桶龍血,阿纏伸出手指,將一個指節沒入龍血中。
龍血的溫度高於人的體溫,初時會覺得燙,且十分黏稠,所謂血如汞漿說的便是龍血。
驗了龍血後,阿纏滿意地收回手,又去檢查其餘材料。
查驗無誤後,她才轉過頭對白休命道:「東西都沒問題,接下來要將旋龜尾烘乾碾碎,和龍血混合。」
新鮮的旋龜尾要烘乾碾碎可不是一時之功,顯然這活是專門留給他的。
白休命無奈,抓起一條旋龜尾,運起內息,很快屋子裡飄起一股肉香。
因為要控制火候,白休命的速度稍微慢了些,花了半刻鐘,那條旋龜尾才變得骨肉酥脆。
隨後,他將剩餘兩條尾巴都處理好,將它們捻成粉,撒入盛放龍血的桶中。瞬間,桶中的龍血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
阿纏把一塊臉盆大小的龍蛋碎片推給白休命,對他道:「這個也要捻成粉,等泡泡消失後再倒進去。」
白休命按她的吩咐將龍蛋粉末倒入桶中,桶中的龍血變得更為黏稠,且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但這種香味很淡,幾米之外就很難聞到。
「好了。」阿纏看著這桶半成品,滿意道,「等到了水潭後,再將蔓金苔放進去,那頭蛟聞到味道,一定會過來。」
隨即,她抬起頭看向白休命:「接下來可就要看你的了,你這麼厲害,一定不會輸給一頭蛟吧?」
「有話直說,激將法對我沒用。」
「哦,那你下手的時候記得將它切碎一點。」
兩人在客棧中等到了傍晚,白休命才帶著阿纏離開雍州城。
沈灼找到的地方距離雍州城不遠,就在外郊的一處山中,那附近並無村落,還未入夜,山中蟲鳴鳥叫聲不絕於耳。
到了水潭邊,阿纏取出龍血,又拿出了裝著蔓金苔的布包。
布包在夜間散發著淡淡金光,阿纏打開布包,將裡面的蔓金苔都倒了進去。
散發著光暈的苔蘚沒入龍血後初時沒什麼反應,等了片刻,它們吸滿了龍血後,逐漸聚集在一起,團成一個個血色的圓球,還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在這樣漆黑的夜裡,尤為顯眼。
她將這些圓球一個個撈出扔進水潭中,龍血與冰涼的潭水接觸,一股股白色水氣彌漫開來,被禁錮住的味道突然爆發開來,四散而去。
就在阿纏將餌料放入水潭中的時候,原本躲在在濟水水底一處洞穴內養傷的蛟龍王忽然睜開了眼。
它聞到了一股十分奇異的香味,本能似乎在催促它,讓它快點找到香味的來源將其吞下。
那一定是能夠讓它血脈提升的寶物,不然身體的渴望不會這麼強烈!
蛟龍王再也顧不得尚未痊癒的傷口,從濟水中一躍而出,朝著香味來源之處飛去。所過之處,山石被碾碎,巨木轟然倒塌。
這般大的動靜,將夜晚棲息在山中的飛鳥盡數驚走。
此時,阿纏坐在一塊寬闊的巨石上,低頭便能看到遠處的水潭,水潭上漂浮著的香餌隨著水波起起伏伏。
這時一陣山風刮來,帶來陣陣涼意,以及一股熟悉的腥氣。
阿纏抬頭看向遠處,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頭蛟來了。
她偏過頭,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蛟龍王的速度越來越快,它暴躁地將一切攔在它面前的障礙物撞碎。越是靠近香味的源頭,它的身體就越是燥熱,體內的血液像是在沸騰一樣。
最後,它停在了一處水潭邊。
水潭中水汽浮動,漂浮在水面上的圓球散發著淡淡金光,香味就是從它們那裡散發出來的。
蛟龍王無暇思考這些東西是從何而來,它龐大的身軀潛入水中,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將水中的圓球吸入口中。
那股讓它幾乎失去理智的香味在它口中爆開,短促的瞬間,蛟龍王的意識一片空茫。
就這一瞬間,一把刀沿著它頭顱插入,直接貫穿下頜。
「吼!」劇痛讓蛟龍王發出震天的嘶吼聲,它身軀扭動,漆黑的長尾朝上用力掃去,卻撲了個空。
紮入它頭骨的長刀又被人抽出,刀光閃爍,它引以為傲的堅韌鱗片寸寸斷裂,直至皮肉崩裂,刀痕深入骨髓。
「宵小之輩,只敢暗中偷襲,有本事你出來,和本王面對面打一場!」
「一頭畜生也敢稱王。」
聲音響起,白休命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中。
他懸空而立,手中長刀發出嗡鳴。
蛟龍王的身軀先是一僵,隨後張開巨口朝白休命咬去,白休命揮刀斬出,它已經扭動身體,直接鑽入水潭中,竟是想要遁逃。
但很快,它便張開巨口,朝白休命咬去,
然而這水潭的水眼早已被沈灼以明鏡司的秘法封死,蛟龍王如困獸一般在水潭中橫衝直撞了半晌,都沒能找到水眼。
它終於滿是不甘地從水潭中鑽了出來,那個人類,就站在水潭上方俯視著它。
「人類,只要你放過我,我願意離開濟水,永遠都不再回來。」
白休命拭著手上的刀,這把刀很好,上面沒有沾染半滴血。
見他不為所動,蛟龍王吼道:「若是你一定要殺我,我也絕不讓你好過,我現在就可以讓濟水倒灌兩岸,讓所有人都跟著我一起死。」
「你倒是很聰明,但我最討厭被威脅!」
白休命的身影忽地消失,蛟龍王眼中閃過狠色,正欲引動內丹,忽覺頭顱劇痛,痛得它無法思考,滿地打滾。
在這樣瘋狂的掙扎下,白休命從它的頭頂躍下,他半個身子都沾著蛟龍血,手中抓著個血淋淋的珠子。
珠子上隱約有光暈流轉,顯然那就是蛟龍的內丹。
失去了內丹的蛟龍嘶吼哀嚎著,向著白休命一聲聲求饒:「求你、求你放過我,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白休命只垂眸打量著手中的內丹,半晌才開口問:「昨夜,誰讓你去抓人的?」
「沒有人。」
白休命嗤笑一聲,手中長刀劃下,一截蛟龍尾被硬生生切斷。
「我說!是申家人,申映霄,是他命令我,讓我去抓那個女人,將她折磨死。」
「你受申家人操縱?」
「是,他們讓我在濟水中興風作浪,逼得兩岸百姓供奉我,我、我不敢不答應啊。」
「聽到了?」白休命忽然揚聲道。
山林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數十名明鏡司衛將此處圍住,沈灼面色陰沉地走了出來。
他咬牙切齒道:「本官倒是小瞧了申家。」
想到他這兩個月為了除蛟來回奔波,本以為只是妖獸肆虐,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人指使,這是把他當猴耍啊!
那頭蛟見他們對申家的事感興趣,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大人,我還知道申家很多秘密,求你們放過我,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沈灼不語,只看向白休命。
「我對他們的秘密,不感興趣。」說罷將手中內丹捏碎。
內丹碎裂,蛟龍王見失去了最後的指望,彷佛心如死灰。
它巨大的身軀癱在地上,眼中流出淚水,一動不動。
這時,山上傳來了阿纏不耐煩的聲音:「白休命,你到底砍沒砍完啊?」
她心想,下次殺妖的時候堅決不能選在晚上,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毫無體驗感可言。
白休命身形閃爍兩次,將阿纏從山上帶了下來。
腳才落地,她就看到了不遠處如小山一樣趴在地上默默流淚的蛟龍,以及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眾多明鏡司衛。
看到阿纏的時候,蛟龍王終於知道自己今日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與眼前的女人絕對脫不開干係。
早知今日,昨夜就該將這個女人生吃了!
阿纏看著眼前龐大的蛟龍,看著它的獨角,忽然道:「你看起來,血脈不純。」
這頭蛟龍的角短而鈍,與她認知裡的蛟有很大差別。
蛟龍王閉上眼,似乎不想聽她說話。
阿纏突然道:「你有人族血統?」
「當然沒有!」蛟龍王矢口否認,卻不知這樣的反應才讓人生疑。
阿纏卻並未就此打住,繼續道:「你將我帶回島上之後,沒有變回人形,反而變成了半人半妖的模樣,那時我還以為是你變化之術不夠精通,現在看來,說不定是因為你習慣了那種模樣,你生來就那麼醜嗎?」
「你住口!」蛟龍王怒吼。
成功激怒了蛟龍王後,她轉頭問白休命:「問出來了嗎,是誰要害我?」
「申映霄。」
「那個申映霄應該沒有本事將它降服,所以它是受申家操控?」阿纏瞬間便理出思緒。
「嗯。」
「那還等什麼,快去抄家啊!」
沈灼輕咳一聲,出聲道:「多謝姑娘為雍州百姓除了此禍患,接下來本官要將它帶回明鏡司,探查它是否真的被種下契約,若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白休命突然拽著阿纏向後疾退。
沈灼動作慢了半拍,那蛟龍頭顱炸開的時候,紅紅白白的,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抹了把臉,覺得白休命剋他。
「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了。」被重新放回地上,阿纏看著滿地狼藉,面上倒也不見多少失望。
「本官會繼續查下去,一定會給姑娘一個說法。」沈灼語氣認真。
「那便有勞大人了。」
面帶微笑目送沈灼去指揮明鏡司衛收拾殘局,阿纏突然轉過頭,目光犀利。
「你不是說你被停職了嗎?他們是怎麼找過來的?」
「大概是……巧遇?」
阿纏哼了一聲:「你怎麼不說是心有靈犀呢!還跟我說不需要遵紀守法,也不用幫助百姓,卻平白把這麼大的功績送給別人。」
她眸光一轉,忽然道:「難道你是怕你殺蛟龍這件事被人知道?突然沒了官職,現在還要隱藏實力,白大人,你想做什麼壞事呢?」
「你很感興趣?」白休命似笑非笑,對她的敏銳毫不意外。
「我才不感興趣。但我這人,從來不平白做好事,我替你保守這樣大的秘密,有什麼好處?」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白休命回報厚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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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3:20
第八十九章
「如果我沒記錯,我是為了幫你才殺了那頭蛟?」
阿纏小巧的下巴微微上揚,顯得她非常有理:「這是兩碼事,而且你肯幫我分明就是另有目的!」
她一定是被那頭蛟氣昏了頭,昨天晚上竟然沒發現不對勁,直接跳進了他挖好的陷阱裡。
呸!騙子。
「是誰深更半夜來尋我,在我百般推拒下,還非要邀請我去釣蛟的?」
阿纏不情願地承認:「……是我。」
「在此之前我可曾暗示過你這件事?」
「……沒有。」
阿纏有種在公堂上被問到啞口無言的無力感。
白休命放緩語氣,低沉的聲音流淌在夜色中,帶著些許蠱惑的意味:「我的所作所為,最多稱之為順水推舟,難道有人幫忙善後不好嗎?」
可惜阿纏並不是那麼容易哄騙的,被帶偏的思緒自己又跑了回來。
「你不要轉移話題,是誰順水推舟的時候還不忘記挾恩圖報?」阿纏斜睨他,「白大人可真是見縫插針,一點機會都不浪費。」
「好吧,是我的錯。」白休命果斷認錯,「我幫你報了仇,你幫我保守秘密,就當我們扯平了,如何?」
阿纏哼了一聲:「誰跟你扯平了,我們又不熟。」
白休命差點被氣笑:「距離你說我們交情深厚,還不超過一天,現在又不熟了?」
「交情深不深厚,要視情況而定。我才被你騙過,正傷心呢,我覺得我們的交情已經出現了裂痕。」
「那我……今日記下你的保密之恩?來日用得上我的時候,隨時來找我可好?」
「擊掌為誓!」他的話音才落,阿纏立刻抬起手,就等這句話呢。
白休命只好與她擊掌。
另一邊,在水譚邊湊合著洗了臉和頭的沈灼轉眼就看到這一幕,頓覺十分無語。
總感覺這倆人與這種血淋淋的場景不是很搭調。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運轉內息,頭上蒸騰氣一片水汽,頭髮很快就乾了。
雖然身上還帶著一股難聞的腥臭味,但比剛才那樣子好多了。
他站起身,一旁的下屬忙上前匯報道:「大人,蛟屍已經被收入存儲法器中,四周也已經處理過了,被炸開的腦袋只收集到了部分碎骨。」
「留下幾個人守在這,等天明的時候再搜一遍,務必不要讓人或者野獸撿到。」
野獸還是其次,吃了最大的可能就是爆體而亡,僥幸被妖化殺了就是。可要是人吃了,那就是一條人命。
永遠不能高估百姓的警惕心,對於許多常年不食葷腥的百姓來說,山中撿到肉塊是不是正常的從來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是。」
沈灼的下屬很快點了四個人留在這裡把守,等天明的時候他們再過來接替四人。
吩咐完了屬下,沈灼走向兩人,對他們道:「那頭蛟的屍首已經收起來了,你們還要再檢查一下嗎?」
阿纏忙搖頭,嫌髒。
白休命卻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具屍體?」
「一會兒扔到城門外,讓雍州城的百姓好好欣賞一下他們心心念念的蛟龍王。等他們都看完了,再給分解了。」
阿纏心想,不愧是白休命的同僚,惡劣程度都是一樣的。
說罷,沈灼轉向阿纏:「還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季嬋。」
「季姑娘,在下沈灼,明鏡司鎮撫使。此番能除掉此惡蛟,季姑娘當居首功,你可有心儀的部位,到時候都給你送去。」
蛟雖然比龍族差遠了,但骨頭,角,皮都算是極好的材料。
阿纏想了想還是搖頭:「大人還是換成其他東西折算給我吧,如果有其他新鮮妖獸的血液最好,等階不要太高,二階的就好,蛟屍上的東西就算了。」
她原本是想弄點蛟血給慧娘的,畢竟稀少,但是這頭蛟是個半妖,她覺得慧娘應該不會喜歡半人半蛟的血。
「沒問題。」沈灼答應得格外痛快,隨即問白休命,「你呢?」
還沒等對方回答,他自顧自道:「職責所在,你就別要了。」
連出場機會都沒有的白休命:「……」
阿纏忍不住笑出聲,在白休命看過來的時候,默默轉開頭,肩膀顫動了好一會兒。
這大概就叫做惡人自有惡人磨。
沈灼又道:「如果沒別的事,我這就帶人走了?」
白休命吐出一個字:「滾。」
沈灼也不生氣,大手一揮:「走,回城。」
等明鏡司衛走得差不多了,白休命帶著阿纏從另一條路回雍州城。
夜黑風高又沒人瞧見,白休命沒有刻意隱藏修為,花了不到半刻鐘,就將她帶回了城裡。
阿纏對這種速度接受度不是很好,從窗戶進了房間後,立刻爬到床上歇著,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陣喊叫聲,還有哭嚎聲。
她跑到窗邊,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
原本漸漸陷入黑暗的雍州城此刻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一般,許多百姓家中又重新燃起了燭火,還有許多人走到了街上,阿纏還看到自己住的這家客棧的掌櫃也提著燈籠跑了出去。
叫喊聲依舊未停,她仔細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人是在喊:「蛟龍王死了,屍首就在城外。」
本該空寂的街道上此時聚集了不少人,那些哭喊的人也在其中,大概是不願相信信仰就這樣崩塌了。
她一手撐著下巴,看著下面的人,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有些妖會對人族的香火趨之若鶩了,這確實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可惜來得快去得也快。
雖然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著下面這般熱鬧,阿纏又起了去湊熱鬧的心思。
她沒有多猶豫,便跑去隔壁敲開了白休命的門。
白休命似乎剛沐浴完,他換了身鴉青色廣袖長袍,頭髮並未挽起,而是同色髮帶束於腦後。
「又要做什麼?」
「長夜漫漫……不如我們去看熱鬧吧?」
還真是意料之內的答案。
「走吧。」
這次白休命十分主動,都沒用她勸說。
兩人走下二樓,發現客棧中有幾位客人也下來了,他們大概是被吵醒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掌櫃方才已經出去了,只有小二在安撫客人。
見阿纏他們下來,小二焦頭爛額地上前,還未等他們說話便解釋道:「兩位客官,今日城中發生了大事,許是吵到了客官歇息,等掌櫃回來了,一定親自來向二位道歉。」
阿纏笑道:「小二哥不必這般,我們看外面正熱鬧,正打算去瞧瞧。」
小二鬆了口氣,同時又不忘記提醒道:「外面的人大約是聽說蛟神出了事,有些人難免偏激,姑娘還是要小心些。」
「多謝小二哥提醒。」
走出客棧之前,阿纏又看了眼擺在櫃台後的那蛟龍王的神像,忽然感覺不太對勁。
她湊過去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神像和她見過的蛟龍王似乎有很大差別。
如果是為了吸納香火,按說神像是越像越好,普通人可能覺得差不多,但以她的眼光來看,這分明就是兩頭蛟,無論是爪子,身形還是臉型都不大像。
她思索片刻,又叫住了小二,問道:「小二哥,你們客棧中供奉的神像怎麼和我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啊?」
小二先是一愣,隨即道:「哦,這神像是我們掌櫃七年前請回來的,如今城中大部分信眾都請了新的神像,和我們掌櫃一般更喜歡舊神像的也有不少。
我們掌櫃說,自從請了神像回來,客棧生意都好了。他不捨得換,就一直留在這了。如果仔細看的話,是有些差別的,不過都是蛟神。」
阿纏謝過小二之後,與白休命一起走出客棧。
這會兒街上竟然有人抬著神像出來了,還不止一個神像。
阿纏就著燈籠的光芒仔細分辨這幾個神像,發現只有一個神像,與客棧裡見到的神像一樣,其餘三個神像分明更像剛被殺死的蛟龍王。
「白休命,你看出來了嗎?」阿纏扯了下他的袖子,與他說道。
「嗯。」
「看來申家養了不止一頭蛟啊。」阿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開口道,「我記得在上京時,那個詛咒我的老太婆家裡的神像似乎與客棧的神像很像。」
「一樣。」白休命十分肯定。
「所以那頭蛟還活著?申家的野心不小啊。」
阿纏可還記得,田婆子手中的神像頗為神異,顯然,神像背後的那頭蛟實力不容小覷。
兩人挑著人少些的路邊往城門的方向走,阿纏忽然笑道:「不知道沈大人會不會高興聽到這個消息?可惜沒有證據。」
雖然調查的線索多了一條,但是蛟也多了一條。
「很快就有證據了。」
阿纏不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蛟龍王都死了,還有哪裡能找到證據?
又走了沒幾步,阿纏覺得累,主動把手搭在白休命手上。
白休命看她一眼,立即領會,他握住阿纏的手,兩人速度陡然加快,周圍的人都出現了虛影,轉眼便到了城門口。
本該緊閉的城門此刻大敞,城外的大片空地上圍站著許多人,守城士兵圍成了圈,將向前擠的百姓攔在外面。
越是靠近,哭喊聲就越是清晰,同樣的,阿纏還聽到了許多人在笑。
白休命為她佔了個空位,阿纏趕忙鑽到他身前,一抬眼便看到了之前的那具無頭蛟屍。
之前還不覺得如何,如今一群人站在蛟屍旁,倒是顯得這屍體格外巨大。
沈灼就站在蛟屍旁,他對面還站著個身材肥胖,身穿官袍的中年人,那人不知在與沈灼說什麼,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肢體動作顯示他此時不太高興。
阿纏猜對了,對方確實不太高興。
那人是雍州知州,沈灼還未到城門口的時候,這位知州便已經先迎了出來。
他宣稱有士兵上報,蛟龍王突然上岸,他心中忐忑,故而帶人出來查探一二。
此時,這位知州還在詢問沈灼:「沈大人,前些時日你還拿這頭蛟龍無可奈何,怎麼忽然就能將其斬殺了?莫不是有高人幫忙?」
「劉知州很感興趣?」沈灼看向這名知州的目光裡,已經帶上了些許殺意。
消息倒是很靈通,蛟龍前腳死了,後腳就出來打探消息。怕是真正好奇的那個不是他,而是西陵城中的某個人吧?
沈灼雖然早知道雍州城百姓大肆祭祀蛟龍王必然與官府中人有關,但之前抓不到蛟龍王,他不好對雍州的官下手,現在蛟屍擺在這了,竟然有人主動送上門來,那就怪不得他了。
劉知州似乎察覺到了危險,乾笑道:「倒不是好奇,就是隨口一問,呵呵,隨口一問。」
「劉知州是覺得,本官的刀不夠鋒利,殺不死區區一頭作亂的蛟?」
「怎麼會,沈大人英武不凡,本官從不敢懷疑。」
「劉知州可還有其他問題?」
「沒有。」
阿纏在城外看了近一個時辰,這雍州城內的官大概都過來了,同時來維持秩序的士兵也越來越多。
許多看到蛟神已死,卻無法接受,想要和蛟神同生共死的百姓都被打暈帶走了,目測他們的目的地是府衙牢房,等他們能出牢房那天,大概也能想通吧。
還有拿著刀衝出來要為蛟神報仇的,則被明鏡司衛帶走了,雖然不知道雍州城的明鏡司衙門有沒有鎮獄,但他們的結局應該不會太美好。
來看蛟屍的百姓來來往往,哭聲也漸漸聽不到了。雖然狂熱信徒不少,但務實的百姓也有很多,既然所謂的蛟神都被明鏡司的大人斬殺了,他們自然也沒必要整日祭拜了,倒是能省下不少銀錢。
阿纏又看了一會兒熱鬧,期間白休命離開了一段時間,同時沈灼也失去了蹤跡,想來這倆人應該是私下交流另一頭蛟的事去了。
等白休命回來了,阿纏才和他說要回去睡覺。
沈灼目送二人離去,面上帶著幾分陰沉。
若不是白休命提醒,他倒是沒想到,蛟龍還不止一頭,就是不知,這些雍州的官員到底知道多少內幕?
這天晚上,阿纏睡得很是香甜,完全不知道今晚雍州城發生了多少事。
等她醒來下樓吃飯的時候,才聽掌櫃說,昨天晚上明鏡司的大人抓了雍州不少官員回去,有人被放了回來,有人則當夜就被抄了家。
阿纏聽著周圍的客人吵吵嚷嚷,有人說明鏡司權勢太大無法無天,有人卻有不同意見。
見客人們快要吵起來了,掌櫃趕忙出言阻止:「諸位若是好奇,待我再打聽些消息,倒也不必這般輕易下結論。」
雖然看似不偏不倚,但這掌櫃竟然是站在沈灼那邊的。
看來掌櫃已經從失去蛟神庇佑的難過中走出來了。
阿纏原本還想多聽些消息,可惜她今日便要去西陵了。
與掌櫃打聽好了往來雍州與西陵的行船出發時間,她正要上去找白休命,卻見他從樓上走下來。
阿纏上前與他說了出發時間,白休命並無異議,兩人退了房,阿纏又與他去買了隨身衣物和吃食,看著時辰差不多了,這才往碼頭去。
晌午剛過,阿纏乘坐的船終於出發了。
這一次沒有蛟龍王搗亂,她終於可以安心欣賞沿途風景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們的船出發後兩個時辰,另一艘載著數十明鏡司衛的船也從雍州城出發了。
沈灼坐在船艙中,手中拿著昨晚夜審劉知州和另外幾名官員得到的口供,這幾年,陸陸續續有人送錢給他們,讓他們對外宣傳蛟龍的神異,並放任百姓祭拜。
這裡面,當然還有其他官員的手筆,但他總不好一次性將雍州的官一網打盡,這事兒還是留給皇上操心吧。
他們的口供中提到了一個叫申之遠的人,這人是申家當代家主的堂弟。這口供倒是給了他一個不錯的藉口,可以直接去西陵查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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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3:40
第九十章 你叫阿纏?
行船兩日,阿纏實在無聊,便跑去甲板上和船老大學起了釣魚。
船老大笑呵呵地應了。
兩人邊釣魚邊聊起了過往,這位上了年紀的船老大給阿纏講了些以前在濟水上討生活的事。
末了,忍不住嘆道:「當年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大家都拜水神,可惜根本沒有水神。後來真的來了個蛟神,日子沒見好,每次出船還要為蛟神準備祭品,如果蛟神不滿意,連命都保不住。我一個老伙計就是不小心惹怒了蛟神,船毀人亡,屍身都沒找到,剩下孤兒寡母還要賠東家的船,這不是要人命麼。」
「如今蛟神沒了,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阿纏道。
卻見船老大搖搖頭,苦悶道:「蛟神沒了,可還有別的。我們雍州啊,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不時就有妖怪作亂,我們村前陣子就遇到了妖禍,全村老少籌錢才請來了獵妖師。」
阿纏有些意外:「你們怎麼不去明鏡司報案?」
船老大也很無奈:「早些年也報過案,可那些妖怪難纏得緊,官府的人一到就消失了,等人走了再回來,反反復復的折騰人,妖怪沒抓到,我們反而開罪了大人們。
後來不知聽誰說獵妖師厲害,大家就湊錢請了獵妖師,雖然貴了些,到底是能把妖怪除去,之後大家也就習慣請他們了,就當做是花錢免災。」
阿纏很感興趣地問:「這麼厲害的獵妖師都是從哪裡請來的?」
「姑娘可知西陵的申氏一族?就是他們家的,上次我們村鬧妖禍,還是我親自來西陵請的人呢,那申家的宅子只比王府小一些,可氣派了。」
阿纏做驚訝狀:「是嗎,等我到了西陵可要好好瞧一瞧。」
兩人的對話以阿纏釣到一條手指長的小魚而終結。
那也是她這一個時辰中僅有的收獲,阿纏忍不住想,如果水裡的魚和那頭蛟一樣容易上鉤就好了。
晌午的時候,白休命看著桌上的一鍋燉魚,問阿纏:「這鍋裡哪條魚是你釣的?」
阿纏拿著筷子的手一僵,早知道濟水的魚如此不配合,她方才就不誇下海口說要請白休命吃魚了。
在一旁吃飯的船老大笑呵呵地搭話:「姑娘釣的魚還沒長肉呢,且等兩年,公子就先湊合吃老頭子我釣的魚吧。」
白休命看向阿纏,戲謔道:「原來是我太著急了,不過想吃你一頓飯還真是不容易,竟要等兩年這麼久。」
阿纏堅決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立刻推出罪魁禍首:「都怪濟水的魚不識好歹!」
魚:咕嚕咕嚕?
未時初,船終於到了西陵府的碼頭,船老大站在船頭,大聲招呼乘客下船。
阿纏走在白休命身後,見他突然停了下來,不由好奇地探頭往外瞧:「怎麼了?」
隨即,她便看到了不遠處,安靜站著的一隊黑甲護衛,以及那群黑甲衛簇擁著的身穿紫色蟒袍一身貴氣的中年男人。
那人年紀看著雖然稍微大了些,身形卻依舊挺拔。他面上並無情緒流露,顯得十分冷淡,看著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
這人出現後,原本嘈雜的碼頭幾乎瞬間便安靜下來。
有百姓認出了他的身份,立刻跪地磕頭:「草民拜見西陵王。」
其餘人也跟著跪下,拜見王爺的聲音此起彼伏。
阿纏偏頭看向白休命,他垂著眼,神情淡漠。這父子倆雖然長的沒那麼像,但某些神情真是出奇的一致。
等周圍百姓安靜下來,西陵王才淡淡開口:「都起吧,不必多禮。」
隨後他看向白休命:「怎麼,要本王親自請你下船?」
白休命只冷淡地看了對方一眼,邁步走了過去,來到西陵王面前才開口道:「拜見西陵王。」
西陵王面上閃過一絲怒意:「不過離家十幾年,連聲父王都不肯叫了?」
「我記得當年西陵王說過,要與我斷絕父子關係,如今怎麼突然又想起還有個兒子了?」
見兩人氣氛僵持住,誰都不肯退讓,西陵王身後的長史劉奇忙上前勸道:「世子何必記恨多年前王爺說的一句氣話?王爺這些年心中時常記掛世子,若非如此,今日又怎會親自來迎?」
「是嗎,倒是我錯怪西陵王了。」白休命的語氣依舊不冷不熱,但聽起來已經比方才緩和許多。
西陵王輕哼了一聲,似乎承認了劉長史的話。
一旁看熱鬧的阿纏心道,你們世子那疑心病已經無藥可救了,別說你們只是在騙他,就是真的他都不能信,還演的這麼辛苦,何必呢?
然而劉長史並不如阿纏這般了解白休命,見狀還當自己發揮得很好。
他雲淡風輕地退到後面,餘下的要留給王爺發揮。
西陵王一掃袖子:「走吧,府中已經準備好了宴席,你多年未歸,也是時候讓王府上下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這話就像是在隱晦的和白休命保證,世子之位一定屬於他一樣。
就在這時,一抹紅色身影出現,申映燭見到西陵王後趕忙上前行禮:「映燭拜見王爺。」
「是申家的丫頭啊。」西陵王語氣有幾分溫和,「你怎麼來了?」
申映燭看了眼白休命,面上露出幾分羞赧:「那日見到世子的船受到襲擊,我心中一直為世子擔憂,便央求了父親派人來碼頭守著,想第一時間確認世子的安危。」
「你倒是有心了。」西陵王滿意頷首,對白休命道,「你應該認識映燭了,她是……」
「申姑娘。」阿纏款款走上前,打斷了西陵王的話,「沒想到申姑娘竟然這般在意白大人的安危,不過申姑娘怕是擔心錯了人,畢竟被那頭惡蛟襲擊的人是我呀。」
見到阿纏安然無恙,申映燭眼中閃過一抹隱晦的怨恨。
這女人竟然真的從蛟龍王手中逃脫了!
她不但沒死,蛟龍王反而出了事。族中察覺到異常,為了保護秘密不被洩露,只得除了它。
蛟龍王是蛟母眾多子嗣中最有天賦的,只要再等幾年,說不定就能成長到如蛟母一般強大了,那可是兄長接手父親位置最大的底牌,如今全被毀了。
申映燭不敢在西陵王面前失態,只得擠出一抹假笑:「見季姑娘安然無恙,可真是太好了。」
阿纏笑吟吟道:「借申姑娘吉言,還要多虧明鏡司的沈大人出手相助。」
「是嗎?」申映燭臉上的假笑已經維持不住了。
「可不是。」阿纏彷佛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還繪聲繪色地為她形容了一下那具蛟屍的慘狀。
末了又補充一句:「那惡蛟作惡多端,真是死有餘辜。」
「阿纏。」
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阿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朝快步走過來的陳慧和申回雪招手。
「阿纏你沒事吧?」申回雪無視了周圍人看過來的目光,緊張地詢問道。
「沒有受傷,不用擔心。」
比起申回雪的憂心忡忡,陳慧顯得淡定許多,她的目光從阿纏身上掃過,便放下心來。
倒是一旁西陵王的護衛見兩人到來,怒喝道:「骯髒卑賤之物,也敢在王爺面前造次!」
說罷便要抽出腰刀,他的刀才出鞘,便被一顆金豆子打中了手,他忍不住痛呼一聲,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
在場有修為的人都看向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張憬淮來到西陵王面前行禮:「下官張憬淮拜見西陵王。」
「張大人不必多禮。」西陵王的語氣不冷不熱,「不知張大人因何襲擊本王護衛?」
「王爺誤會了,下官此舉是為了救他。」張憬淮看了眼那捂著手面帶怒色的護衛,解釋道。
「哦,那本王就聽聽張大人的理由。」
張憬淮看向白休命:「我想白大人應該更清楚才是。」
「我已被停職。」白休命聲音冷漠,「不過西陵王既然好奇,說說也無妨。她們二人身上帶著明鏡司的契痕,無故對她們出手,等同於挑釁明鏡司。」
說罷白休命意味深長地對西陵王道:「到時候上門來討說法的,就不一定是誰了。」
西陵王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
這件往事,在場人中只有少數幾個知道,白休命作為當事人也是知情人。
當初西陵群妖亂舞,有明鏡司官員試圖插手,卻因此丟了性命。
然後,西陵就迎來了恰好路過的明王。沒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恰巧,反正從那之後,再沒人敢輕易挑釁明鏡司。
「原來如此,倒是本王的護衛唐突了。」西陵王頗有深意道,「張大人方才如此緊張,原來是擔心本王的護衛。」
張憬淮面不改色:「自是如此。」
「今日本王還有事,張大人自便。」西陵王大概很少見到這樣厚臉皮的人,扯了下唇角。
「恭送王爺。」張憬淮恭敬道。
西陵王看了眼白休命,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復又緩和了面色,對他道:「走吧,該回府了。」
白休命跟著西陵王一起離開了,看著這對姿態疏離,關係復雜的親生父子,阿纏心想,西陵接下來一定會發生很有趣的事,白大人可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真讓她期待。
「阿纏,我們也走吧。」申回雪挽住阿纏的手臂,對她道,「慧娘租住在我娘的宅院附近,這些時日我們可以經常見面了。」
「那太好了,說起來我應該先去拜訪你母親才是。」
申回雪略微遲疑了一下,不過想到阿纏見到自己第一面都能輕易接受,想來也不會在意娘親如今的模樣,便點頭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自然可以。」
原本正要離開的申映燭聽到二人對話不禁笑了一聲,故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張憬淮,說道:「回雪,你與張大人也相識多年,這些年在上京多虧人家照顧,怎麼不請張大人家去?」
說罷,她轉身離去。
申回雪沉默片刻,隱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看向張憬淮:「世子有空嗎?」
張憬淮沒有回答,而是道:「軍中還有要事,今日我便要離開了。這些時日你便留在這裡,我會派護衛保護你。」
雖然什麼都沒說,卻也拒絕得明明白白。
其實申回雪心中清楚,他不會見她娘,不管她娘是個正常人,還是個瘋子。
申回雪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好,世子一路小心。」
張憬淮先行離開,留下了四名護衛與一輛馬車送三人一同回去。
申回雪的母親精神越發不好之後,便搬出了申家,如今住在距離碼頭不算很遠的一處三進宅院中。
她畢竟也曾是申家嫡女,這些年的處境不好,卻也沒人敢苛待她。
馬車停在了一處宅院外,三人下了馬車,門房見申回雪帶了人來,雖然很是詫異卻也不敢阻攔。
她們直接去了正院,還未到院門口,就聽到了叫罵聲:「你給我滾開!你這個賤人,是不是申輕瑩派來的?」
隨之而來的是響亮的巴掌聲,一聲接一聲。
申回雪停在院門外,稍顯尷尬地笑了笑,對阿纏和陳慧解釋:「我娘偶爾脾氣不好,不過在見到我的時候不會這樣,可能是有人提及到了她討厭的人,刺激到了她。」
阿纏並不覺得有什麼,但還是覺得,六叔的品味有些獨特。
很快,院中有一中年婦人捂著臉匆匆走了出來,撞到了申回雪,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又快步離去。
「這個人不是府上的丫鬟嗎?」阿纏見申回雪面色有異,問道。
申回雪搖搖頭:「她是我娘的堂嫂。」
「方才你娘親提到的申輕瑩又是誰?」阿纏隨口問。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很快,院門再次打開,申回雪的娘親像隻彩蝶一樣從裡面撲了出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娘的寶貝回雪,你怎麼不進來,是不是討厭娘親了?」說罷,捧著申回雪的臉叭叭親了兩口。
說話的女子顯得很年輕,雖然臉上的妝容有些誇張,卻難掩豔麗。
她還穿著一身百蝶穿花的裙子,紅豔豔的喜慶又燦爛。
「娘,你先放開我,我帶了朋友來探望你。」
「我的回雪竟然都有朋友了。」女子喃喃一聲,似乎有些難過,卻還是笑著看向阿纏和陳慧。
申回雪見狀趕忙道:「我娘叫申輕霧,你們叫她輕霧姑娘。」
「陳慧見過輕霧姑娘。」陳慧先開口道。
申輕霧笑眯眯點頭:「好,好孩子。」
陳慧只是一笑,並未對這個稱呼表露出不悅。
輪到阿纏的時候,申輕霧卻有些反常。
阿纏朝申輕霧行禮,輕聲道:「阿纏見過輕霧姑娘。」
申輕霧臉上有些傻的笑容斂去:「你叫阿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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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3:56
第九十一章
「我知道阿纏,纏綿的纏,阿纏還有個妹妹,叫阿綿。」申輕霧似乎陷入了回憶中,雙目失神,臉上卻帶著甜蜜的微笑,「流風說我們的回雪將來會長成和她們一樣漂亮的小姑娘。」
阿纏聲音很輕,緩緩地說:「回雪已經變成漂亮的姑娘了。」
「可是我的流風不在了!」申輕霧忽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阿纏的手,眼睛瞪得很大,「阿纏,你是不是知道流風去了哪裡?我怎麼找不到他了呢?」
申回雪見狀趕忙上前勸道:「娘,你認錯人了,阿纏不認識爹。」
「她是你爹的侄女,她當然認得流風,你說是不是,阿纏?」
見娘親怎麼都說不通,申回雪面上閃過一絲為難,打算叫伺候的丫鬟過來將她娘帶回房休息。
阿纏看出她的打算,朝她搖搖頭。
隨後應道:「我當然認得流風,可我並不知道他在哪兒,輕霧姑娘你一直和他在一起,應該知道他去了何處,不是嗎?」
「我?我知道嗎?」申輕霧似乎有些迷茫,不停地念叨著,「我知道嗎?我知道……」
忽然,她的聲音停下,猛地抬起頭,表情驚恐道:「我知道。他死了,是他們殺了他!」
「他們是誰?」阿纏問。
申輕霧努力回想,片刻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恐怖的回憶,抱住頭蹲下身不住尖叫。
這尖叫聲實在刺耳,阿纏卻往前邁了一步,她蹲在申輕霧身旁,輕輕拍她的背,看著她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泛起一層紅,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深思。
很快,伺候申輕霧的婆子跑了過來,那婆子頭髮花白,顯然年紀已經不小了。
她一把將申輕霧摟進懷裡,一邊哄著:「輕霧乖,沒有壞人了,壞人都被打跑了……」
她很有耐心地一遍一遍重復著,終於讓申輕霧安靜下來。
申輕霧不再尖叫後,臉上和手上的紅色都褪了下去,同時也徹底忘記了方才說過的話。
她眉目舒展,恍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撒嬌似的對面前的婆子說:「吳媽媽,輕霧想吃糖葫蘆。」
吳媽媽笑著哄她:「好,吳媽媽這就給輕霧做糖葫蘆,輕霧乖乖在房間裡等我好不好?」
申輕霧點頭,被吳媽媽哄進了房間中。
過了沒一會,吳媽媽走了出來,朝阿纏滿含歉意地道:「姑娘方才嚇壞了吧,輕霧平時並不這樣的。」
她有些擔心輕霧嚇走了回雪好不容易帶回來的朋友。
輕霧是她看著長大的,回雪也是她接生的,這娘倆過得都苦,也沒什麼人願意與她們往來,回雪終於帶了朋友來家中,偏偏輕霧這時候犯了病。
「吳媽媽不必如此客氣,我並沒有被嚇到。」
見阿纏眼中並不見嫌惡,吳媽媽才放下心來。
阿纏目光微動,說道:「方才輕霧姑娘認錯了我的身份,提起了回雪的父親,是因為這件事她才犯了病嗎?」
吳媽媽聽罷嘆息一聲:「是,每次一有人提起回雪她爹,輕霧就是這般模樣。」
阿纏又問:「我見輕霧姑娘方才臉和手都紅了,她情緒激動時都是這樣嗎?」
「這個……」吳媽媽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輕霧小時候和人吵架時似乎並不是這樣,後來出了事,才有了這個毛病。」
阿纏點點頭,若有所思。
申回雪卻依舊眼巴巴地看著吳媽媽,央求道:「吳媽媽,你再和我說一點我爹的事好不好?我保證不讓別人知道。」
「好,以前不告訴你是怕你出去亂說,如今倒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吳媽媽答應得很痛快,「不過我得先給輕霧做糖葫蘆,免得她回頭想起來又和我鬧,你們隨我去廚房吧。」
陳慧適時開口道:「我留下來照看輕霧姑娘,吳媽媽帶她們去就好。」
吳媽媽感激道:「那便麻煩姑娘了。」
隨後有些抱怨道:「輕霧身邊的丫鬟都是申家最近派來的,不是很盡心,我也不好將人趕走。若是輕霧有什麼需要,就讓丫鬟去做,你替我看著丫鬟就好。」
「您放心。」
陳慧看起來就很可靠的樣子,吳媽媽難得「以貌取人」一次,竟然十分準確。
阿纏與申回雪跟著吳媽媽去了後面的廚房,見她俐落地翻找出山楂,洗淨了上鍋去蒸。
她邊幹活,邊與她們說起了往事:「有一次輕霧和族中姊妹吵架,有人說她佔了族內資源卻不思進取,被人一激便要學旁人去捉妖,要證明給族中人看。後來她偷偷跑出家門,真的遇到了一隻妖,結果沒打過,還是回雪的爹路過把受傷的她救了。」
說起這個,吳媽媽忍不住搖頭:「輕霧見人家長得好看,便非要以身相許。」
申回雪已經震驚了,她娘年輕時候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那我爹同意了?」
吳媽媽見回雪驚詫的模樣,忍不住笑道:「當然沒有。只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爹傷得不輕,城中有許多人找他,他被輕霧偷偷藏了起來,兩人也是在那時候互生了好感。」
「可是,申家是不會同意的。」申回雪輕聲說。
「是啊,他們兩個曾經因為這件事分開過一段時日,你爹回了老家,輕霧也差點被老爺嫁給西陵王為側妃。但後來,你爹又回來了,他們兩個說好要一起離開西陵。」
「他們被發現了嗎?」
「是啊,被發現了。」吳媽媽語氣中都帶著苦澀。
申回雪曾經猜測,爹娘之間的相遇是一場騙局,如今知道不是,卻並沒有讓她覺得開心。
「這件事被輕瑩姑娘發現了,她告訴了大公子和老爺,後來……輕霧渾身是血的被帶了回來,她被老爺關了起來,你爹再也沒有出現過。」
「吳媽媽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嗎?」申回雪並不認為,以申家人的心狠手辣程度,她爹還有可能活下來。
「當年輕霧還沒落下這病,我隱約聽她說,似乎是被人圍攻至死。有老爺,也有……官府中人。」
吳媽媽說的委婉,阿纏又如何會不懂,西陵所謂的官府,不就是西陵王府嗎?
所以六叔的死,西陵王也有份?
「為何官府也摻和其中?」阿纏追問。
「這個……」吳媽媽不由壓低聲音,「當初王爺曾經被妖族所惑,那妖族還殘害了王妃,據說那是一頭狐妖。」
「回雪的父親與那頭狐妖有關?」
阿纏覺得這其中牽涉到的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不然不會一群人冒出來想要六叔的命。
吳媽媽搖頭:「這我就不知了,或許輕霧知曉,可她如今也沒辦法說出來。」
「那吳媽媽方才說的告密的申輕瑩是什麼人?」
兩次聽人提起這個名字,阿纏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她是輕霧的堂妹,當初族裡就屬她和輕霧最是出挑,許多人都說,若不是輕霧,她便有可能入西陵王府了。」
「她後來入了王府?」
吳媽媽搖頭:「怪就怪在這,她突然就失蹤了。那段時間,輕霧病得人都認不得,老爺也突然過世,族內人心惶惶,也就沒人關心此事,漸漸的,大家就都將她忘記了。」
說罷,她又忍不住道:「今日來找輕霧的,就是申輕瑩的親嫂子,你說旁人不管她可以理解,怎麼親的兄嫂也不管呢?」
申回雪插言道:「這有什麼奇怪的,若我娘有一天失蹤了,大伯也不會找的。」
她所謂的大伯,本該叫舅舅的。
但她隨了申家的姓氏,便被要求改了稱呼,以前叫錯了,還受過罰。
申回雪對於申家這種虛偽的做派永遠都不能理解,改了稱呼又如何,難不成他們還真能對自己生出些親情不成?
吳媽媽嘆息一聲:「說得也是,幸虧輕霧早早準備了這座宅子,搬了出來,不然還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煩事。」
這時,吳媽媽蒸的山楂也好了,她忙著將蒸好的山楂去核壓扁,阿纏和申回雪也上去幫忙,卻被嫌棄笨手笨腳。
她一人給她們發了一塊糖糕,便將她們打發到一旁去了。
兩人排排坐在廚房的小木凳上,動作一致地小口啃著糖糕,吳媽媽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不知情的還以為你們才是親姐妹呢。」
甜蜜的味道讓阿纏滿足地眯起眼:「雖然我們異父異母,不妨礙我們是親姐妹。」
申回雪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對。」
吳媽媽目光越發柔和,比起五年前剛被送走時,回雪似乎開朗了許多,如果她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吳媽媽不但做好了輕霧要的糖葫蘆,還給她們做了一桌子菜。
在她的盛情邀請下,阿纏和陳慧只好留下來用了頓飯。
飯菜被端到了申回雪房中,吳媽媽要去照顧申輕霧,只留回雪陪著她們。
吳媽媽的手藝極好,做的西陵特色的菜肴阿纏很喜歡,當然了,她更喜歡的是半桌子的雞肉。
等菜都上齊了,丫鬟們被打發走,阿纏與回雪才動了筷子。
飯快要吃完了,阿纏才對申回雪道:「回雪,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說。」
「嗯?什麼事?」申回雪手中拿了個啃了一半的雞翅膀,因為有些辣,嘴唇都是紅的,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阿纏。
阿纏猶豫了一下:「我還不太確定這個猜測是否準確,不過我懷疑,你娘並不是生了病,她更像是中了毒。」
申回雪滿臉的不可置信,她喃喃道:「吳媽媽說當年申家請了許多大夫,難道毒就是他們自己下的?」
比起申家人的人品,她顯然更相信阿纏的話。
阿纏搖搖頭,她不知道申家人知不知道這種毒,但她知道六叔有。
「我剛才見你問吳媽媽輕霧姑娘激動時皮膚會變紅之事,這也是中毒的症狀之一?」陳慧果然一眼便瞧出了阿纏當時的不對勁。
申回雪情緒稍稍平復,也看向阿纏,等待著她的回答。
「是的,這種毒很難查出來,這個症狀算是最明顯的,卻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申回雪點頭,可不是容易被忽略麼,其他人都以為她娘是因為情緒激動才會這樣。
可是她分明記得阿纏問過吳媽媽,她娘以前不是那樣的。
「那到底是什麼毒?還要如何確認?」申回雪迫不及待地問。
「你們聽說過蜃嗎?」阿纏緩緩道來,「蜃體內有一顆蜃珠,那珠子能散發出蜃氣,蜃氣有毒,可以讓人記憶錯亂,精神異常。」
「能解嗎?」申回雪已經不想知道她娘是怎麼中的毒了,她更想確認,阿纏是否有辦法解毒。
如果娘真的是中了毒才變成這樣,只要解了毒,她是不是就能恢復正常了?
「如果真的是蜃毒的話……」
在申回雪的期待目光中,阿纏篤定地點了下頭:「可以,而且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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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4:12
第九十二章
阿纏沒有賣關子,繼續說了下去:「蜃毒溶於濃鹽水中後,便會失去毒性。每天將她泡在濃鹽水中一個半時辰,三日之後,應該會有明顯的好轉。」
申回雪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好,一會兒我就去試試。」
「如果真的是蜃毒,她泡過的濃鹽水會變成紅色,第一日,你可以先確認一下。」
「阿纏,謝謝你。」申回雪認真地對阿纏道。
阿纏笑道:「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不必這樣認真。今日我們就不打擾了,待明日我們再過來。」
申回雪連連點頭:「好。」
阿纏也沒有拒絕,與陳慧一起告辭離開,臨走前她們向吳媽媽道別,吳媽媽還特地給她們包了兩串糖葫蘆帶走。
阿纏吃著吳媽媽特製的,蒸熟後壓得扁扁的糖葫蘆,嘴裡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們出了申家的宅院後走到街對面,陳慧租住的新房子就在對面小巷的盡頭。
是一座一進的小院子,雖然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
三間房,院子裡有水井,一應生活用品昨日陳慧已經提前買了回來。
兩人進了房間,阿纏先去試了試陳慧為她準備的新被褥,柔軟又溫暖,像是撲進了雲朵裡,身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見她撲到床上就不肯起來,陳慧便也順勢側身坐在了床上。
「那抓走你的東西如何了?」
方才在外面,她不好多問,如今沒了旁人,倒並不需要顧忌那麼多。
「這會兒大概被抽筋剝皮了吧。」阿纏坐起身,和她抱怨道,「原本我還想著蛟龍稀罕,好容易遇到,給你要些蛟龍血,誰知那是個半妖,只好用來換了其他妖獸的血,等回去的時候,我們可以去雍州明鏡司找沈灼要我的那份戰利品了。」
陳慧有些意外:「不是白大人殺的?」
阿纏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
陳慧了然,便也不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了。
「可知曉那頭蛟為何針對你?是否與申家兄妹有關?」
阿纏出事,最大的嫌疑人便是和她有過節的申映燭。陳慧可還記得,他們的船到了西陵後,提及阿纏時,申映燭面上的得意。
「自然與他們有關,那頭蛟就是申家養的,這家人手中還不知道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暫時避著些。」隨即她幽幽道,「日後總有回報的時候。」
聽阿纏這樣說,陳慧不禁有些意外:「你對申家敵意很大。」
以往,即使是在面對與她仇怨頗深的薛家人時,阿纏也只是順勢而為,伺機出手,並不會將日後要報復誰這種話輕易說出口。
能讓她流露出明顯喜惡的申家,顯然是做了讓她不高興的事。
阿纏並沒有否認,只道:「申家這樣枝繁葉茂的大族,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屍骨,害了多少無辜的人。他們竟然想讓我也變成其中之一,真是太沒有禮貌了。」
只是因為這個嗎?陳慧沒有繼續問下去。
第二日,阿纏便恢復了健康的作息,不到巳時初絕不起床。
陳慧都已經從外面的集市逛了一圈回來了,阿纏才懶洋洋地推開門,開始美好的新一天。
阿纏循著香味來到了廚房,陳慧正在煮杏仁茶,濃鬱的杏仁香味撲面而來。
見她進來,陳慧給她盛了一碗杏仁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上面還有一包點心。
阿纏就著點心將杏仁茶喝得乾乾淨淨,末了讚嘆道:「杏仁茶真好喝,慧娘可真厲害。」
然後舉起了空碗。
陳慧瞥她一眼:「好喝也沒有下一碗了,少喝點,免得午飯都吃不下。」
阿纏和她撒嬌道:「還剩下那麼多呢,再喝一碗不耽誤我吃飯。」
「多的是要送給回雪和吳媽媽的,你就別想了。」
阿纏頓時蔫了下來。
下午,用過了午飯,阿纏和陳慧再次拜訪申宅。
開門的是府上的丫鬟,那丫鬟陳慧昨日便見過了,似乎是叫綠梧,她是不久前申家派來伺候申輕霧的。
綠梧也認得二人,見是她們,便將她們帶入了正院,送到正房外。
屋子裡面不知道在做什麼,不時發出一一陣陣呼喊掙扎的聲音。
阿纏看向綠梧,綠梧扯了扯唇角,解釋道:「輕霧姑娘貪玩,用飯的時候將菜扣在了身上,這會兒正在屋中沐浴呢,想來是回雪姑娘下手沒輕沒重,將人惹惱了。」
其實不止是將菜扣在自己身上,連她們這些侍奉的丫鬟也都被波及了,她也才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都還沒來得及沐浴。
想到申回雪竟然還防著她們,不許她們靠近申輕霧,綠梧心中嗤笑一聲,真以為她們願意來這邊伺候個瘋子呢,若不是族長命令,誰會來這裡?
綠梧的心思旁人不知,不過她語氣中那股輕慢很難掩飾得住。
阿纏聞言並不說什麼,卻也明白申回雪的用意。
想來所謂的貪玩只是為了避開申家派來的這些人,故意找的藉口。
見阿纏她們沒什麼反應,綠梧撇撇嘴,上前敲了幾下房門,裡面的聲音略微小了些,又過了一會兒,裙擺沾濕的申回雪才打開房門。
見到外面的人是阿纏和陳慧,她面上緊繃的表情緩和許多:「你們終於來了,進來坐。」
說罷,又對綠梧道:「這裡用不上你了,先退下吧。」
「是。」
打發走了綠梧,將兩人請進房間,關好了門,申回雪低聲對阿纏道:「昨日我娘用過的水果然是紅色的。」
她的聲音中帶著些微的哽咽,直至此時,依舊難以置信。若不是親眼所見,她怕是永遠都不會相信,她娘竟是真的中了毒。
「那不是很好嗎,她很快就會好起來了。」阿纏安慰道。
申回雪重重點頭。
內室,申輕霧泡澡的時間還未結束,兩人自然不好進去,幸好回雪說已經泡了有一個多碰時辰了,再過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三個人坐在外室,申回雪喝著阿纏帶過來的杏仁茶,與她們閒聊起來。
不知怎麼,提起了小時候她一個人跑出去,差點被人拐跑賣掉的事。
「那時我娘身邊伺候的丫鬟都是族裡派來的,她們每日圍在我娘身邊,不許我見她,經常趕我出去玩,如今想想,大概是故意的。」
「你是怎麼逃走的?」阿纏好奇地追問。
申回雪回憶了一下才道:「我咬破了對方的手腕,那時候我的牙特別尖利,只咬了一口,那人手上湧出來好多血,我趁亂跑掉了。」
說罷她還有些惋惜:「可惜越是長大,我身上那些屬於妖族的特徵就越少了,如果我能有我爹一半的厲害就好了。」
可惜申回雪的願望很難達成,就如她和阿綿,都是爹娘的孩子,她天生八尾,生來就擁有了傳承自父親的實力與血脈,可阿綿什麼都沒有。
大部分的半妖,都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
所以,她才始終覺得做妖好,要是阿綿,想法大概會與她相反吧。
阿纏想了想道:「如果你爹的內丹留了下來,或許對你有用。」
父女之間,內丹中的妖力是有機會繼承的,即使是半妖也不容易造成反噬。
申回雪搖搖頭,對此並不報什麼希望:「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就算還在,想來也只會在申家。」
「說不定有機會回到你手上呢。」
申回雪笑了起來:「我也希望有那個機會。」
因為自己的身份,因為娘親的瘋病,她的過去一直是晦暗的。這些年來,旁人的目光讓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配站在陽光下。
那些過去,她從不曾與人提起,如今,竟也能心無芥蒂地說與阿纏聽了。
三人正說話的時候,不知何時內室中申輕霧的聲音消失了。
申回雪才有所察覺,就見吳媽媽從裡面走了出來,她朝三人笑了笑,輕聲道:「輕霧睡著了,你們先坐著等一會兒,等她泡完了水我再叫你們。」
吳媽媽心知是阿纏想的辦法,心中不知道怎麼感激她才好,沒想到輕霧竟然會有好轉的一天。
「吳媽媽來喝杯杏仁茶。」
「唉。」吳媽媽應下,喝了杯甜甜的杏仁茶,人也輕鬆了許多,很快便又回了內室。
片刻後,她們忽然聽到吳媽媽在內室激動地喊:「回雪,快來,你娘醒了。」
申回雪些奇怪吳媽媽的反常,直到她繞過屏風,看到了依舊坐在浴桶中的娘,對上了她的雙眸。
她眼中的情緒,並不是往日那簡單直白的喜怒哀樂,而是復雜的,是哀傷的,是申回雪從來不曾見過的。
「娘?」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申輕霧眼中的淚水忽地順著臉頰滑落:「你……是回雪嗎?」
申回雪愣住,下一刻眼睛睜大:「娘?你、你認得我了?」
是真的記住她,而不是轉眼就會問她是誰的那種。
「回雪,你都長這麼大了。」
在她的印象中,她的女兒還是小小的一團,那樣的脆弱。
「是啊,我已經長大了。」申回雪輕聲回答。
申輕霧拭了拭臉上的淚,聲音有些縹緲:「我這一覺,睡了好久。」
她又轉頭看向吳媽媽,吳媽媽的頭髮都白了。
吳媽媽也是笑著的,眼眶泛紅:「姑娘醒了就好。」
申輕霧在內室換了衣服,聽了女兒與吳媽媽的話,才知曉究竟發生了何事。
「是回雪的朋友發現我中了毒,然後告訴了你們解毒的法子?」
申回雪點頭:「阿纏和慧娘就在外面呢,她們是我在上京認識的朋友,這次是過來遊玩的。」
看著女兒提及阿纏時,臉上難掩的欣喜,申回雪也跟著微笑起來。
阿纏呀……
多麼熟悉的名字。
流風很少提及他的家族,唯一會說的,除了他的大哥,就是他大哥的女兒阿纏。
如果當初他們能夠離開西陵,她就能見到阿纏了,可惜終究是沒有這樣的緣分。
回雪口中的阿纏是人,她知曉的阿纏卻與回雪一樣是半妖。
究竟是撞了名字,還是……這些年生了意外呢?
「和娘講一講阿纏的事吧,你們認識多久了?」申輕霧問。
「其實還不到兩個月。」申回雪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怕外面的人聽到,聲音也放低了些,「我們在寺廟裡遇到,一見如故。她不像其他人那般避著我,我們很多喜好都一樣,我很喜歡她。」
申輕霧微笑的聽著,聽著女兒有意避開了她在京中的生活,只說在阿纏那裡的見聞,她們看起來真的相識不久,還沒有許多共同的回憶,但回雪看著很開心。
見母親認真地聽著,最後申回雪還補充了一句:「還有,阿纏聽了我的名字後,就猜我家中長輩叫流風。娘,你說巧不巧?」
真的是巧合嗎?
申輕霧還記得流風曾和她說:「我們家阿纏百無禁忌,她說回雪好聽,不如我們的女兒就叫回雪好了。」
當時她還不高興,捶了他兩拳,抱怨道:「你怎麼這麼敷衍,女兒的名字都要給侄女取。」
後來……她還是讓他們的女兒叫了回雪。
申輕霧的思緒收回,就聽女兒問她:「娘,你知道是誰給你下毒嗎?是不是申家人?」
她方才提及中毒的事,她娘的反應竟然很平靜。
申輕霧聽罷抬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髮絲,對她說:「請你的朋友進來吧,一會兒我再告訴你們。」
「好。」
申回雪去請阿纏與陳慧進了內室,吳媽媽卻避了出去。
申輕霧並不想她知曉過多內情,這對她而言並不是好事。
聽回雪說她娘醒了,想要見見她們,阿纏便起身跟著她一起進入了內室。
申輕霧依舊穿著一身豔麗的裙子,神情看起來收斂許多,面容恬淡,眸子中似乎藏了許多秘密。
「輕霧姑娘。」
聽到阿纏與陳慧對她的稱呼,申輕霧抿唇一笑,對他們道:「快坐下。」
隨後和阿纏她們解釋道:「以前回雪她爹就這般叫我,我聽習慣了,就讓人都這般稱呼我。」
「輕霧姑娘的意識已經清醒過來了?」阿纏又問。
「關於這些年的記憶還是模糊的,但我現在勉強算是正常的。」言罷,申輕霧對阿纏道,「多謝你救了我。」
「輕霧姑娘客氣了,我與回雪是好友,這是應該的。」
阿纏的目光微微閃爍,六叔死亡的真相近在咫尺,她會告訴自己嗎?
這時申回雪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娘,你還沒說,你體內的毒,到底是誰下的?」
阿纏聞言看向申輕霧,她同樣有些好奇。
「是我自己下的。」
「什麼?」申回雪愣住,「為什麼?」
申輕霧看向一旁桌上擺著的一盆綠霧菊,絲絲縷縷的花瓣由淺到深,開了好幾個花盤。
她幽幽地說:「若我不變傻,你祖父便會覺得我還有利用價值,他不會放過我們。」
「那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她娘說的很含糊,但如果沒有具體的某件事發生,她娘不可能給自己下這樣的毒。
申輕霧的目光從女兒的臉上移到阿纏身上,阿纏似乎對申家的事情很感興趣。
阿纏注意到了申輕霧的目光,抬頭朝她笑了一下。
申輕霧回以微笑,緩緩道出申家的隱秘:「那時候,族內正在進行一個很重要的嘗試,他需要一個擁有申家血脈的女子做出奉獻,當時有兩個選擇,我還有我堂妹申輕瑩。」
「什麼嘗試?」申回雪問。
「……將人變為妖。」
這個答案真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申回雪滿臉震驚:「他們瘋了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以獵妖為生的申家,暗地裡竟然將族人變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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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4:29
第九十三章
見女兒這般驚訝,申輕霧忍不住笑起來,她笑的時候格外明媚,時光像是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當然是為了能夠更長久的掌握權利,這世上的權利,從來都離不開強大的實力。」申輕霧不緊不慢地將這些事講給申回雪聽。
「比如白氏皇族,能立國千年不倒,並不是因為每一任皇帝都很英明,而是他們每隔百年都會出五境強者。」
「可申家沒有這樣強大優秀的血脈,到了我父親的時候,他只是勉強到了三境,族內只有一位瀕死的叔祖是四境。而許多有天賦的後輩還未長大,就死於妖咒之下了。那時候,申家已經在走下坡路了。」
「所以他們打算操縱一隻強大的妖族,以彌補實力不足的缺陷?」阿纏忍不住問。
「是的。一開始,他們想過狩獵強大的妖族驅使,族內損失了許多好手才終於捉到一隻,最後契約的時候失敗了。」
阿纏並不意外,人與妖之間的契約,基於雙方實力,一旦實力失衡,隨時都可能反噬。
申輕霧繼續說:「後來,我父親不知道得了什麼人的指點,開始嘗試用妖族的內丹將普通人變成半妖,雖然死了許多人,卻有一個人成功的活了下來。」
阿纏很意外,她記得人族很久之前就開始做這樣的嘗試,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妖丹除非是自願送出,否則人是無法使用的。
申家竟然成功了,從某種角度來說,確實很厲害。
「這一次的成功,讓我父親看到了希望。他得到了一顆四境蛟龍的內丹,打算用最短的時間製造出一個擁有申氏血脈和蛟龍血統的強大半妖出來。」
申回雪疑惑地問:「我也是半妖,他為什麼沒有打我的主意?」
「因為太慢了。」申輕霧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一下,對女兒道,「即使是半妖,也需要很多年來長大。你爹和我說他有個侄女,百來歲的時候,還在山上滾泥巴,還是個孩子呢。而且你沒能繼承你父親的天賦,對他們來說,沒有價值。」
母女倆說話的時候,阿纏的表情微妙的變了一下,六叔趁她不在的時候,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她只是打架的時候不小心滾進了泥潭裡,並沒有滾泥巴!
而且她那時候還沒有到一百歲。
阿纏自顧自地生了一會兒氣,又將注意力放回申輕霧身上。
她聽到申回雪問:「所以他將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是的,我父親需要一個出自主支,對他足夠忠心又足夠聰明的成年女子做出犧牲,成為……蛟母。」
這個稱呼莫名讓人不適,申回雪眉頭緊皺。
她對所謂的祖父沒有任何印象,她只知道,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祖父就死了。
在外界傳言中,她祖父一身正氣,以除妖為己任,還時常救濟貧民百姓。沒想到,真正的他,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簡直不堪為人!
申輕霧陷入回憶,她輕聲說:「我從大哥口中套出消息時,已經來不及做更多的布置了,我只能賭一把,將你交給吳媽媽照顧,便吞下了蜃珠。」
從那之後,她的記憶就是斷斷續續的了。
偶爾會清明片刻,但很快又會陷入混沌,這樣反反復復,過去許多年。
「你就不怕計劃失敗嗎?」申回雪不禁有些後怕。
申輕霧搖搖頭:「我了解父親和大哥,我在他們心中的重要性,遠遠比不上他們看重的地位與權勢,但他們對我多少是有些感情在的。我越是慘,才越能激發他們心中那一絲絲的歉疚,保住你,也保住我自己。」
她逃不出申家的勢力範圍,也無力反擊,只能選了這麼一個最窩囊的方式保住自己和女兒的命。
申回雪忽然覺得很難過,她很多次怨恨過,娘為什麼要生下她,讓她活得這樣艱難?
如今才知道,她當時的生存環境,是她娘用了多少心思,才為她爭取到的。
申輕霧等回雪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許,才問她:「如今,族內還有申輕瑩這個人嗎?」
申回雪搖頭:「沒有,吳媽媽說祖父死後她就失蹤了,族裡也沒有人找過她。」
「看來,父親的那個計劃還是進行下去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成功?」
「應該成功了。」阿纏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怎麼知道?」申輕霧詫異地看向她。
阿纏道:「我來時被一頭蛟襲擊,那是個半妖,人形的樣子長得非常怪,現在想想,若它是由你口中的蛟母和一頭蛟生下來的,長成那樣倒也正常。不過我猜,申家應該對它也做過些手腳,它的實力可不低。」
當時線索有限,阿纏並沒有往這方面想,現在聽了申輕霧一番話,倒是突然想明白了。
在蛟龍王之前吸收香火的,就是她的堂妹無疑了。
申家的計劃應該進行得很順利,用最短的時間,製造出了一個實力強大的半妖,加以香火輔佐,修為還能更進一步。
化為半妖後,與妖族交合,生出的子嗣天賦可能會更趨向於妖族,變得更強大,同時還能留存部分人性,容易控制。
申氏一族的謀劃,還真是長遠。
申輕霧聽了阿纏的話後微怔了下,半晌才道:「這樣啊……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申輕霧與申輕瑩年歲相仿,自小一起長大,卻始終玩不到一起去。
申輕瑩的父親死在妖禍中,她極為厭惡妖族,卻又將申氏一族的榮耀看得比命還重要。
可如今,她成了蛟母,成了申氏一族的倚仗,她會高興嗎?
申回雪沒料到,她只是詢問她娘中毒一事,卻牽扯出了這麼多的申家秘辛,只是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
一口氣說了這麼久的話,申輕霧覺得額角開始陣陣抽痛,不由抬手按了按額頭。
「娘,你怎麼了?」
申輕霧搖搖頭:「沒事,回雪,娘有些餓了,你去廚房找吳媽媽,讓她給我做碗麵好不好?」
申回雪遲疑地點頭:「好。」
她起身的時候,陳慧也跟了上去:「我陪你去。」
兩人走出內室後,申回雪猶豫了一下,將門關上了。
人都走了,內室中安靜許久,申輕霧才輕嘆一聲:「流風和我說,他有一個叫阿纏的侄女,這麼巧,你也叫阿纏。」
阿纏笑了笑:「是很巧,不過我本名叫季嬋,阿纏只是小名而已。」
「是嗎?」申輕霧對上阿纏那雙清澈剔透的眸子,看不出絲毫的惡意,可她就是覺得,眼前的姑娘,是不大喜歡她的。
對視半晌,申輕霧先移開了目光,她輕聲道:「你想聽聽流風的事嗎?」
「如果輕霧姑娘願意說,我自然願意聽。」
申輕霧扯動了一下唇角:「流風下山後到處遊歷,那一年恰好來到了西陵。當時西陵王納了一個名叫清娘的女子為側妃,那女子生得極為貌美,只論相貌,我平生所見只有流風能與她相提並論。」
「清娘是隻狐妖?」
「看來吳媽媽與你說過一些過往。」申輕霧點頭,「對,流風後來告訴我,那是一隻狐妖,而且出自他那一族。」
阿纏點點頭,青嶼山的狐族最為繁盛,就算在西陵遇到一個也不奇怪。
「然後呢?」
「申家一直與西陵王府有些關係,能打聽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當時我聽大哥說,那清娘性子十分霸道,卻得了西陵王獨寵。清娘看不慣西陵王妃,便讓人虐待她,據說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最後生生把人逼死了。」
阿纏忽然想到,西陵王妃不就是白休命的娘嗎?
「那可是王妃,就沒有人幫她嗎?」
申輕霧搖搖頭:「那時候所有人都避著清娘的鋒芒,況且王妃沒了,對旁人也不是沒有好處。唯一想要救王妃的,只有小世子,可世子同樣無能為力,自己也因此被西陵王厭棄,差點沒能活下來。」
提了幾句西陵王府的往事,申輕霧便將話題轉了回來:「流風覺得,清娘的舉動分明就是在挑釁大夏皇族,即使一時迷惑了西陵王,來日被人發現了,也難逃一死。他與那清娘見了一面,想要讓對方收手,結果卻被通緝了。」
這一段阿纏聽吳媽媽說過,六叔和申輕霧也是在那時候互相生了好感的。
她沒什麼耐性聽這段過程,便直接問了結果:「那他又是怎麼死的?」
回想到當初,申輕霧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日我們都已經出了西陵城,父親與族內那位四境的叔祖追了上來,除了他們,還有西陵王的人。流風重傷了我叔祖,其餘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們是有機會衝出去的。可是後來,突然出現了兩個四境妖族,他們聯手殺了流風,卻放過了我。」
「妖族?」阿纏沒想到,這裡面竟然還有妖族的戲份。
祖母一直不追究這件事,是她真的不在乎六叔,還是早就知道了真相呢?
「是的,他們與西陵王的人還有我們家的人,都很熟。」申輕霧慘笑出聲。
那時候她就知道,父親會追來,不是因為她這個與妖族私奔的女兒,他們分明就是想讓流風死。
「我一直覺得流風定然是知曉了一些秘密,才引來了殺身之禍。而西陵王和我們家,都與那兩個妖族有所勾結。」
事情的真相遠比阿纏猜測的還要復雜,竟然連申輕霧知道的也不是全部。
「流風死後,他的屍體落入了西陵王手中,我搶走了他的內丹,我父親大概是覺得虧欠我,也可能是暫時用不上他的內丹,一直到死都沒有找我要。」
聽她提及內丹時,阿纏的神色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卻並未對申輕霧說。
「只有這些了嗎?」
申輕霧微笑:「暫時,只有這些了。」
阿纏見她不想繼續說下去,便站起身:「今日叨擾了。」
「不要這麼說,我很高興能見到你。」
申回雪和陳慧端著麵回來的時候,阿纏和申輕霧正在院中賞菊花。阿纏懷裡還抱了一盆流霞,橘色的花瓣與晚霞顏色極為相似,奪目又燦爛。
今日阿纏沒有在府上用飯便和陳慧一起告辭離開了,出了門,陳慧接過她手中的花盆,兩人一起往家走去。
走到了家門口,卻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色布衫,看身形輪廓不太熟悉,等轉過來阿纏才發現那竟然是沈灼。
「沈大人怎麼會在這兒?」阿纏驚訝道。
「來西陵有事,正好順路給你送東西。」沈灼看了眼阿纏身旁抱著花的陳慧,終於知道她要血幹什麼了。
阿纏當即想到了沈灼要來送什麼,臉上立刻綻出了笑容,開了門將人請了進來。
將沈灼請入屋內,阿纏還給他倒了杯蜜水。
沈灼喝了一口,被甜得眉頭跳了跳。
話還沒說,就見阿纏直勾勾地盯著他瞧,沈灼無奈,只好先將妖獸血取了出來。
一共是五壇,五種血。
「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準備的,這些應該足夠進階了。」
「多謝沈大人。」阿纏將壇子打開聞了聞,都十分新鮮,給慧娘用正好。
「不必客氣,這是你應得的。」糾結了一會兒,他才有些艱難地開口,「其實我今日來找你,還有一件事。」
「沈大人請說,如果我能幫上的話。」
「不知季姑娘是否知道一些與申家有關的事情,任何事都可以。」
「沈大人怎麼會想到來問我?」阿纏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反問道。
沈灼立即顯得有些尷尬。
「是白休命建議我來找你。」
「白大人可真是高估我了。」阿纏一臉謙虛,隨即快速問,「他都說了我什麼壞話?」
沈灼趕忙為白休命解釋:「他怎麼會說你壞話呢,他就說……季姑娘消息向來靈通。所以我才來找你幫忙。」
其實白休命說的是,以阿纏一貫記仇的性子,來西陵的第一件事,怕就是要打聽申家的消息。
恰好她又有一個極好的渠道,知道的肯定會比明鏡司多。
其實沈灼更好奇的是,阿纏打聽完消息之後打算做什麼?
「是這樣嗎?」阿纏明顯不信,不過並未追究,只是問,「沈大人如今查到了些什麼?」
既然都來找人幫忙了,沈灼也沒有隱瞞她,將查到了申氏一族族長的堂弟申之遠一事說了出來。
「雍州的官員受審之後將申之遠供了出來,前些年買通官員,讓他們放任民間供奉蛟神,便是由這個人推動的。」
阿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申家家主有幾個堂兄弟?」
「就這一個。」
「那還真是巧了。」阿纏忽然道。
「什麼巧了?」
「我恰好知道一些和這個申之遠有關的事情。」
申輕瑩和申輕霧是堂姐妹,如今申氏的族長是申輕霧的親大哥。
她剛好知道,申輕瑩也有一個大哥,豈不就是申氏族長的堂弟?
「還請季姑娘告知,在下感激不盡。」
阿纏忍不住感嘆,沈大人可真有禮貌,簡直拉高了明鏡司鎮撫使的道德水平。
她便將可以透露給沈灼的消息和他說了:「據我所知,申之遠還有一個妹妹,他這個妹妹,很有可能就是雍州百姓最早供奉的那頭蛟。」
沈灼已經開始震驚了:「可他妹妹不應該是人嗎?」
「這就需要沈大人自己去查了,我猜,作為親哥哥,他應該知道自己妹妹在何處,又是如何變成妖的,這就要看沈大人的手段了。」
「這個消息保真嗎?」沈灼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遍。
「保真。」阿纏很肯定地答,隨即又提醒了一句,「不過你要小心一點,他妹妹的實力應該很強。」
「知道了,今日多謝季姑娘了。」這個消息實在讓沈灼震驚,他沒有再多留,匆匆離開了。
「那位沈大人這麼著急去做什麼?」陳慧好奇問了一嘴。
「大概是去找申家麻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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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4:43
第九十四章
這天夜裡,阿纏有些失眠。
她抱了被子來到窗邊的榻上,一邊吹著夜風,一邊仰頭看著西陵的月亮。
院子裡很安靜,慧娘已經睡了過去。
平日裡她是不需要睡覺的,但是今晚她服用了妖獸血,血液中的力量對她而言還是有些強大,可能需要適應一段時間,等她將血液中的力量汲取之後,便能進階了。
阿纏將一隻手伸出窗外,銀色的月光似霧似紗,順著她的指縫落下。
從申宅回來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覺應該算是好事,可是想起阿綿曾經說的那些話,她又變得不是那麼確定了。
她還是狐妖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對月修煉。沐浴在月華下,就像是寒冬臘月,泡在熱水中一樣舒服,但是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很想回到以前,如果有人給她這樣一個機會,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
從出生起,她就繼承了阿爹的一切。強大的血脈,修煉天賦,美貌。
除了血緣親人,她能輕易讓別人喜歡她。那樣的生活,對阿纏而言當然很好。
但並不是所有的半妖,都擁有這些。
白日裡申輕霧說,為讓自己和回雪能夠活下去,她不惜給自己下毒。
可即使這樣,回雪過得還是不好。她被送去了上京,成為勳貴的玩物。哪怕那個勳貴比預想中的要好一些,也無法掩蓋其中的不堪。
大部分的半妖,過得其實都不好。
她很想知道,回雪會怨恨她體內的那一半妖族血脈嗎?
阿綿曾經是怨恨過的。
她說,她寧願是山野村夫的孩子,不都不願意是爹娘的孩子。
他們什麼都沒有給她,只給了她絕望和痛苦,還有來自狐族的鄙夷與厭憎。
那是她們姐妹唯一一次吵架,阿纏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心情,並不是生氣,她只是很怕,怕阿綿也會怨恨她。
因為阿綿沒有得到的東西,都在她的身上。
回雪呢?她會不會和阿綿有一樣的想法?她受過更多的苦,這一切都因為半妖的身份。
聽申輕霧說,六叔的內丹在她手中時,阿纏就開始猶豫。
如果……有一個機會,能讓回雪變為妖,她要過著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她會願意嗎?
若是阿纏自己,她一定會迫不及待地答應。
可對回雪來說,那未必是她想要的未來。
遠離大夏,顛沛流離的生活,生活在群妖之中,弱肉強食,聽起來似乎不是那麼讓人期待。
再等一等吧。阿纏這樣對自己說。
等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回雪,或許用不了太久。
現在的西陵,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山雨欲來風滿樓,她在等待那個契機。
「白休命,你可別讓人失望啊。」
賞了會兒月,阿纏打了個呵欠。
她在睡覺和賞月之間選擇了開窗睡覺,希望明早不會被慧娘發現,不然肯定要挨罵。
阿纏躺回榻上,往被子裡縮了縮,看著彷佛觸手可及的月亮,露出一抹笑容,漸漸陷入睡夢中。
此時,守衛森嚴,在沉沉夜色籠罩下的西陵王府並不如看起來的那般平靜。
那座據說為了迎接世子而專門修建的奢華院落中,外面伺候的下人們都已經禁不住睏意睡了過去。
在臥房中休憩的白休命卻忽然睜開了眼,那雙多情的眼中,此刻只有冰冷。不枉他耐心應付了這些時日,終於聞到了屬於妖族的那股臭味。
今夜西陵王並沒有宿在王妃的房內,也沒有去側妃與姬妾房中,而是一個人歇在了書房。
已經過了二更,他卻並未歇下,反而練起了字。
都說練字能夠讓人平心靜氣,然而對今夜的他來說,效果卻並不好,他的心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直到書房門的悄無聲地打開,一隻渾身漆黑的貓走了進來。
那隻貓看起來與尋常家貓並無區別,但當目光往下移,就會發現地上映出的影子有足足八條尾巴。
西陵王看著那隻黑貓停下,他也站了起來。
敞開的門緩緩合上,那隻仰頭與他對視的黑貓身形逐漸發生變化,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女人。
「多年不見,西陵王風采依舊。」黑貓上下打量著西陵王,聲音略有些沙啞。
「還要多謝玄姑娘,若不是你當年的指點,本王也不會有今日。」西陵王難得對人這般真誠,說的感謝全都發自內心。
被稱為玄姑娘的八尾玄貓輕笑了一聲,雖然她能夠完美的化為人形,但卻喜歡在化形後留下一條尾巴。
那尾巴往後面勾了勾,勾來一張椅子,她順勢坐在了椅子上,才道:「你們人類都喜歡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我看來,西陵王便是其中佼佼者。我只是告訴了你辦法,其餘的,都是你自己應得的。」
說罷,她似有些羨慕道:「上天真是鐘愛人族,當初西陵王吃了多少天材地寶,也只能止步於三境。如今不過短短十幾年時間,就已經四境,與我實力相當了。」
她可還記得,當初來找這位西陵王的時候,他遠不是如今這般積威甚重。
那時候的西陵王,不過是空有野心,卻困於天賦中的可憐王爺罷了,日日擔心西陵王的王位被旁人取代。
她就喜歡這種人,這樣的人,才是最好的合作對象。
所以,原本打算去過北荒再做決定的她,直接留在了西陵,選擇了和西陵王合作。
如今證明,她當日的眼光果然沒錯。
能夠為了自己,連妻子的命都能送進去的人,才是他們妖族最好的合作伙伴。
聽到玄姑娘的話,西陵王嘆息一聲,彷佛受到了很大的困擾。
他說:「能有如今的成就,還要多虧玄姑娘一眼便看出王妃能成就本王。可自從進入四境後,本王的修煉速度就越來越慢,也不知當年玄姑娘為本王布下的陣法是否已經失效了?」
玄姑娘思索了一下,搖頭道:「當初布陣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按說可以持續千年都沒問題。若王爺感覺到修為無法提升,不妨想想其他原因。」
西陵王看向玄姑娘,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當年便與王爺說過,將王妃屍骨煉成不盡骨確實能助人修煉,但能提升多少,就要看王妃原本該有多少潛力。如今看來,王妃的潛力已然耗盡了。」
西陵王面上露出幾分遺憾,喃喃道:「才提升一階而已,便已經要耗盡了嗎?」
玄姑娘見他臉上並不見多少詫異,便知道此人早就預想到了這個結果,今日不過是再一次跟她確認一遍而已。
她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縷幽光,說道:「我記得,王爺的嫡子根骨也是極好的,他可是王爺與王妃唯一的子嗣。這些年,我在外面時常能聽到那位白大人的威名呢。」
西陵王面上露出幾分失望,說道:「這逆子大了,越發的不聽話了。」
「當初我便與王爺說過,他必然繼承了王妃的根骨,若是能一同煉成不盡骨,王爺今日也不必為了修為無法寸進而失望了。」
西陵王卻道:「今日也不算晚。」
「哦,王爺已經決定了?」
西陵王道:「那逆子如今就在府中,我猜想這次玄姑娘會來,便提前將他叫了回來。我與他父子一場,他合該為我西陵王府做些奉獻。」
玄姑娘輕笑出聲:「不愧是王爺,真是殺伐果斷。既然王爺已經將一切準備好了,改日我便替王爺重新煉製一副不盡骨。」
「多謝玄姑娘了,若你有要求,盡管與本王提。」
玄姑娘搖搖頭:「此次我冒險潛入大夏,只是為了取得妖璽,至於不盡骨,就當是我送王爺的賀禮了。待交易結束之後,王爺拿到了餘下兩枚九元丹,五境指日可待。」
饒是西陵王多年一貫沉穩,聽到玄姑娘的話,心中也難掩激動。
都說白氏一族易出天才,可他當年無論想了多少辦法,卻始終困在三境無法寸進。
那種無力又絕望的感覺,每每想起,都讓他覺得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從來不後悔與妖族交易,只是偶爾想起那個曾與他舉案齊眉的女子,會有一些愧疚,直到他突破了四境。
從那一刻開始,他心中的愧疚突然就消失了。
那淺薄的情誼,遠遠比不上強大的實力。強大的感覺,實在是太讓人著迷了,超過了這世間的一切。
四境遠遠不是他的極限,五境才是他的目標。他會讓世人知道,白氏皇族中,不止有明王,還有他西陵王。
「那便借玄姑娘吉言。」話說完,西陵王目光突然微動了一下,「今日只有玄姑娘自己來了嗎,我記得你與蒼公子向來形影不離。」
「他去了申家,不會來這裡。」玄姑娘笑了一下,「想來,王爺也不會希望在家裡見到兩個四境的妖族,我們是來與王爺交易的,可不是來威逼王爺的。」
「玄姑娘說笑了,本王自然相信你們二位的信譽。」
說罷,他攤開手,一方玉印浮現在他掌心中。
見到妖璽,玄姑娘臉色突然變了,她眼中難掩激動之色,突然站起身,朝那妖璽跪了下來。
西陵王見她這般動作也不阻止,見她拜了三拜,這才起身。
「想來玄姑娘已經能夠確認這玉璽的真假了?」
「這是真正的妖璽無疑,是妖皇陛下的玉璽。」玄姑娘語氣帶著些顫抖,「不愧是西陵王,竟然真的能拿到妖璽,今日我妖族欠你一個人情。」
說罷,她從懷中拿出兩個玉瓶。
西陵王接過玉瓶,將其一一打開,裡面是兩粒九元丹。
這次的交易,妖族一共拿出了三枚九元丹。
他將其中一枚給了鎮北侯,而餘下兩枚,是屬於他的。
除了九元丹之外,玄姑娘又拿出了一個匣子,她只打開了一道縫隙,便有濃鬱的靈氣逸散出來。
「這裡放著的都是些我妖族獨有的靈草,是我們公主送給王爺的禮物。雖然公主不能親自與王爺見面,但等到王爺突破五境之後,我們定然還會有更深入的合作,你說是嗎?」
西陵王哈哈大笑,一手壓在匣子上:「那我便收下了公主的禮物,待來日,本王親自去妖族拜訪公主。」
西陵王拿了東西,將手中妖璽輕輕一拋,那方印便落入了玄姑娘手中。
她痴迷地看著這方玉璽,低喃道:「自妖皇被那青嶼山的狐妖背叛身死,妖國四分五裂,已經過去幾百年了,如今妖璽終於物歸原主了。」
一人一妖都在欣賞那方玉璽時,白休命閉著雙眼站在窗邊,臉朝著西陵王書房的方向。
黑暗中,毫不收斂的,屬於妖族的氣息正肆無忌憚地彰顯著它的存在感。
白休命睜開眼,嘴角挑起一抹笑。他的這個父王,果然從來不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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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5:10
第九十五章
第二日一早,西陵王府的下人將各色美食擺了滿滿一桌,隨後姿態恭敬地分列兩旁。
白休命坐在桌前,對著一桌子餐食,慢條斯理地吃著。
飯還未用完,院中管事前來通報:「世子,二公子來了。」
「讓他等著。」白休命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那管事面上頓時露出為難之色:「這……怕是不太好吧。」
「既然你覺得讓他等著不好,那就讓他回去。」
管事聞言一愣,隨即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是奴才失言,請世子責罰。」
白休命看也沒看那管事,即使身旁跪了個人,依舊沒能妨礙他的好胃口。
他並未不悅,只是覺得,這西陵王府的下人都挺有意思。
尤記當年那位齊側妃處處謹小慎微,如今當了王妃,倒是格外看中表面功夫。無論是養的兒子還是養的下人,面上的規矩都不錯,可惜那些小心思卻都沒能掩飾好。
一刻鐘之後,吃完了晨食,白休命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
見他離開了,旁邊立著的下人趕忙上前將管事扶了起來。
有小下人低聲道:「世子未免太過小家子氣了,與二公子較勁,何苦難為王管事。」
那管事瞥了說話的人一眼,輕飄飄道:「行了,世子如何,不是我們該議論的。」
話已至此,其他下人心中對這位世子也隱隱多了幾分不滿。
當初在二公子身邊伺候的時候,他可從來不會為難他們這些下人。
院外,白奕辰還是第一次在王府中被人拒之門外。他等了許久,才終於見到白休命走了出來。
白奕辰深吸了口氣,朝白休命恭敬行禮:「長兄。」
行禮之後,他左右瞧了瞧,有些奇怪地問:「怎麼不見方才去通報的王管事?可是王管事惹了長兄不悅?」
「你的記性倒是不錯,連府上的管事姓什麼都記得。」
「只是偶爾見過,王管事很得母親看中。」白奕辰又道,「若是他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長兄寬宥。」
「西陵王府的規矩倒是很不一般,我這個世子還得照顧下人的顏面?」
白奕辰扯了下唇角:「長兄說笑了,他畢竟是母親……」
白休命絲毫沒有給王妃面子的打算:「王妃看人的眼光不行,你身為兒子,理當應該去勸誡王妃。」
「……長兄說的是。」
「找我有事?」白休命問。
白奕辰這才想起來正事,他說道:「父王勤勉,一早便要處理政務,長兄歸家這些時日,也是時候見見父王的屬官了。」
「帶路吧。」
白奕辰帶著白休命來到政務堂時,議事已經開始了。
見兩個兒子一前一後的走進來,西陵王站起身主動迎了過去,朝諸多屬官道:「這是本王的長子白休命,也是我西陵王府的世子,日後見了世子要如見本王一般。」
白奕辰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即使心中知道,父王此舉不過是權宜之計,卻依舊難掩心中不快。
白休命之於自己,就像是先王妃之於母妃一樣,都是根刺。
王妃已經識趣的先走一步,白休命呢?
西陵王今日叫白休命過來,似乎只是為了告訴眾人,他有多麼看中這個兒子。隨後他又叫人搬了兩張椅子過來,讓兩個兒子分別坐在他左右兩側。
下面的屬官看著坐在西陵王左下首的白休命,心中都不由嘀咕起來,原以為王爺更看重二公子,遲早是要換世子的,現在起來,這個突然回來的世子,勝算似乎更大一些?
西陵王今日心情好,議事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便結束了。
眾多官員還未離開時,長史劉奇突然上前一步道:「王爺,世子歸家也有些時日了,都說成家方能立業,是否該將世子的婚事定下來了?」
「你覺得呢?」西陵王問白休命。
白休命回望著西陵王,看著他面上幾乎壓抑不住的喜悅,緩緩道:「什麼時候?」
本以為要說服這個兒子還需要些時間,畢竟他看起來並不怎麼喜歡申家的女兒,沒想到竟然這般容易妥協了。
看來自己這個兒子對王府世子的名頭並非無動於衷。
想來也是,無論明王待他如何,到底只是個養子,明王的爵位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看來在上京這些年,至少讓他學會了向權勢低頭。
西陵王並不討厭這種野心,只可惜,他這王位,是注定輪不到這個不懂事的兒子來繼承了。
西陵王轉頭看向劉奇,劉奇趕忙道:「這個月二十號,是最好的日子。」
「還有五日,是趕了些,不過王妃早就將定親事宜安排妥當,若你同意,就定在那日如何?」」西陵王又問。
「可以。」
聽到白休命即將定親,西陵王的眾多屬官立刻上前恭賀,白休命坐在椅子上,看著上前與他道賀的一張張臉,將他們盡數映在腦中。
還未到晌午,西陵王世子即將與申家嫡女定親的消息就已經在市井中傳開了。
同時,白休命還聽下人說,王妃的一個遠房表妹前來投奔,似乎打算在府上小住上一段時間。
昨夜王府才進了一隻妖,今早王妃就多了個表妹。也不知遠在上京的齊尚書知不知道自己家中多了這麼一個親戚?
王府之外,阿纏清早睜開眼,意外發現昨夜打開的窗戶,今早竟然關上了。
她躺在榻上,盯著那窗戶半晌,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陳慧探頭進來:「今天是解毒的最後一日,不是要去申府嗎,還不起來?」
看到陳慧的臉,阿纏有些意外,湊上前仔細瞧了瞧:「慧娘,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
難得在陳慧的臉上看到血色。
陳慧摸了摸臉頰,笑道:「昨夜喝了太多妖獸血,今早還覺得有些氣血上湧。」
自從成了活屍之後,她還是第一次感覺到身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有效果就好,等我們從西陵回去,你就該升到二階了。」阿纏語氣有些羨慕。
「別盯著我看了,再遲一會兒,回雪就要親自來找你了。」
「知道了。」她抱著被子在榻上磨蹭了一會兒,才肯起床洗漱。
不過陳慧今日猜錯了,兩人一直到未時才出門,申回雪也並未出現。
兩人還未走到申府大門口,忽然見到吳媽媽從拐角處匆匆迎了上來。
「季姑娘。」吳媽媽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吳媽媽這是怎麼了?可是輕霧姑娘出了什麼問題?」阿纏疑惑道。
吳媽媽左右看了看,低聲對兩人道:「請兩位與我來。」
吳媽媽並未帶她們進申府,而是去了不遠處的無人小巷。
見沒有人在周圍,她才低聲道:「今早族長忽然來了,還帶了人過來,說要為輕霧看病。」
「申家怎麼忽然關心起了輕霧姑娘的病?」
吳媽媽搖頭:「倒也不是忽然關心,這兩年族長也請了不少大夫過來,但是今日來的這位與其他的都不一樣。」
「怎麼說?」
「他瞧出了輕霧體內有蜃毒未解,還給出了與姑娘同樣的解毒之法。」
吳媽媽說著,都覺得心驚肉跳。
她雖然說不出原因,可就是覺得族長帶來的那個人好像什麼事都知道一般,有些嚇人。
幸而昨夜輕霧與回雪母女倆說話說得晚了,起得也晚,沒有泡最後一次鹽水,否則輕霧沒病的消息,說不得就要被那人瞧出來了。
「知道蜃毒麼……」阿纏若有所思。
蜃比較罕見,更不容易抓。
知道蜃有毒還知道解毒法子的,總覺得,不該是個人類。
「是輕霧姑娘讓你來找我的?」阿纏又問。
吳媽媽搖頭:「族長來了之後,輕霧便不敢露出破綻,這會兒還在與他們周旋。是回雪悄悄找上我,讓我來攔著你們的,她擔心你們撞上了族長,惹上麻煩。」
阿纏聽罷當即道:「我知道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若是還有事,等人走了,吳媽媽再來尋我。」
「好。」吳媽媽趕忙應聲。
將阿纏她們攔了下來,她也鬆了口氣。聽回雪說,季姑娘來的時候將申映霄兄妹二人狠狠得罪了一番,若是讓族長見到了她,豈能落個好?
目送二人離開,她沒敢直接回府,而是繞去市場,又買了些菜,這才回去。
她回去的時候,就見之前族裡送來伺候輕霧的幾個丫鬟正在廚房燒水,見她拎了一籃子菜走了進來,那個叫綠梧丫鬟還上前翻了翻她的籃子。
「吳媽媽怎麼這個時候忽然出去買菜了,族長方才還叫你過去呢。」
吳媽媽神色冷靜:「昨日輕霧喊著要吃,早起的時候忘了,只得現在去買,免得她又不高興。族長可是有什麼事?那我這就過去。」
見她應對得宜,綠梧才收回目光:「暫時不用,族長帶來的那位蒼公子說要燒上一桶熱水,為輕霧姑娘解毒,待水燒好了,你再送過去吧。」
吳媽媽露出驚喜之色:「那位公子可曾說過,若是解了毒,輕霧就能變好?」
「這我倒是不知道,一會兒吳媽媽可以親自問問。」綠梧敷衍了幾句,便讓吳媽媽親自去燒水了,她們幾個丫鬟就在旁瞧著。
沒一會兒,吳媽媽就燒了兩大鍋熱水。
幾個丫鬟分別提著水,吳媽媽還抱著個鹽罐子去了正房。
此時房間內,申輕霧正抓著她大哥申之恆的袖子,非要讓他帶著自己去買糖吃。
申之恆耐心地哄了她兩句,轉頭忽然重重咳了起來,好一會兒才停了下來。
申回雪眼尖,發現那帕子上竟染上了血跡。
申之恆似乎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隨手將那帕子收了起來,一邊耐心哄著申輕霧,一邊對申回雪道:「回雪從上京回來也有幾日了,怎麼一直不來家中玩?」
「讓大伯見笑了,我許久不見母親,一時忘形。」
申之恆擺擺手:「一家人,不必那麼客氣。過幾日你堂姐便要與西陵王世子定親了,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
說完,他看向申輕霧:「說不定那時候,你娘就能與你同去了。」
申回雪臉上也露出希冀之色:「若娘親真的能夠痊癒,還要多虧大伯,與……蒼公子。」
說著,她又看向一身漆黑,悄無聲息坐在申之恆身側的男人。
這個男人看似與常人無異,但從他進來的那一刻,她就有一種被獵食者盯上的危險感覺。
她知道,這並不是自己想多了,這種來自血脈的危機感在提醒她,眼前的這個不是人,他分明是一隻大妖。
蒼公子毫無情緒的目光掃過申回雪,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螞蟻一樣,並不給她任何回應。
這時敲門聲響起,吳媽媽與丫鬟們提著水來了。
吳媽媽招呼著丫鬟們將熱水倒入浴桶中,又將鹽罐中的鹽盡數倒了進去。
調好了水溫後,吳媽媽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內室,朝申之恆行了一禮:「族長,水已經準備好了。」
「吳媽媽和回雪先伺候輕霧沐浴吧,我們在外間等著。」申之恆與蒼公子起身往外走去,走到外間,他低聲道,「蒼公子,舍妹若是恢復了神智,恐怕會記起當年之事,不如您先避一避?」
當初可是蒼公子與玄姑娘聯手殺了那狐妖,若是被輕霧見到了他的臉,怕是又要受到刺激。
申之恆倒不是多在乎這個瘋瘋傻傻多年的妹妹,不過是擔心從她手裡拿不到想要的東西。
「也罷,我避開就是。」蒼公子睨了申之恆一眼,「你盡早問出狐妖內丹的下落,你這身體,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
「還要多謝蒼公子肯施以援手。」
「這是你應得的,公主對青嶼山的狐妖恨之入骨,你們申家討了她開心,這都是公主的賞賜。」蒼公子冷淡道。
「公主仁慈。」申之恆姿態異常恭敬。
傳聞那位公主是妖皇留下的唯一血脈,能得她青眼,日後申家必然前途無限。
至於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會背離祖宗的初衷?
當初他們申家為百姓除妖,除了得到些名聲,只換來了逐漸落敗的家族,以及那一隻隻妖臨死前的詛咒。
妖咒害得族內有天賦的子嗣早早便被詛咒所困,他爹,他,還有他兒子皆是如此。
若不是他們想盡辦法自救,怕是申氏一族早就滅了。
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又何必拘泥於人妖之別?
化身為半妖又有何不好,至少他不必再擔心自己這殘破的身體撐不下去了。
可惜四境大妖越發難尋,也不好殺,早先的蛟丹還是蒼公子賞賜。近幾年他身體越發不好,申之恆也只能將主意打到妹妹手上的那顆狐丹上了。
與申之恆說完,蒼公子便提前離開了。
申之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申輕霧好起來,竟硬生生在外面坐著等了一個時辰。
浴室內,申輕霧懵懂的神色逐漸變為正常,她的目光透過屏風,彷佛能夠看到等在外面的大哥。
可真是她的好大哥,十幾年後,竟然帶著殺了流風的仇人,來為她解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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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申回雪拿了一套乾淨裙衫繞過屏風,見她娘神色冷然,走近了才低聲道:「娘,大伯今日怕是不懷好意,你能應付嗎?若是實在不行……可以搬出張憬淮的名頭來壓他。」
申輕霧聽到女兒的話,眼中閃過一絲哀傷。
回來這些時日,從不曾聽回雪說起那個人,今日卻要為了她借用那個人的威勢。
她的回雪,原本不該過著這樣的日子。
申輕霧由著女兒幫她穿衣,輕聲回答:「不用擔心,待娘先聽聽他到底想要幹什麼再說。」
「一會兒我陪著你吧。」
申輕霧搖頭:「不必,你就留在這裡,有些話人少的時候才好說。」
待衣衫穿好,申輕霧隨意挽了個髮髻,走出了內室。
房門一開,申之恆扭頭看了過去,一眼便看出了妹妹與往日的不同。
他心中一時有些復雜難言,他這個妹妹,從小便很有主意,父親也很寵她,若非被那狐妖哄騙,本該有更好的日子可以過,可她卻瘋瘋癲癲半生,實在蠢得可以。
「大哥,我們好像很多年沒有見過了。」申輕霧與申之恆目光對上,眼淚便不住往下流。
申之恆先是一愣,隨即面露喜色,忙起身迎了上去:「輕霧,你終於清醒了。為兄等這一日,等了十幾年啊。」
申輕霧順著申之恆的力道坐到了椅子上,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定是那狐妖臨死前給你下了毒,那蜃毒十分罕見,除了他還能是誰!」
「不可能,流風怎麼會這樣對我?」申輕霧說著說著便哽住了,「若真的是他……也是因為我對不起他。」
說罷,申輕霧左右看了看,面露疑惑:「大哥,那位幫我解毒的大夫呢,怎麼不見人?我還想好好感謝他。」
「哦,那位大夫有事先走了。」申之恆隨口敷衍道,同時也放下了心,看來輕霧在瘋癲時根本沒認出蒼先生來。
「你中毒多年,現在養身體要緊,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知道了,這些年多謝大哥照顧我和回雪。」申輕霧面露感激之色。
「說什麼呢,都是一家人。」
兄妹二人演了一齣兄妹情深的戲碼後,申之恆再度咳了起來,他一隻手捂著嘴,等手移開的時候,掌心處都是血。
申輕霧瞳孔微縮,聲音焦急萬分:「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見申輕霧不管不顧用袖子來替他擦嘴,申之恆由著她將嘴角的血痕擦去,面上帶著幾分苦澀:「本不想告訴你的,但大哥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會?大哥,一定有其他辦法的,都過去十幾年了,你應該找到緩解詛咒的辦法了吧?你不是說,你一定能做到的嗎?」申輕霧眼眶泛紅,眼中滿是悲傷。
「辦法是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需要妖族內丹為引,族內也有幾顆三境妖族的內丹,可惜導出妖咒時都碎掉了,恐怕是因為詛咒太過強大,只能用四境妖族的內丹了。」
申之恆將編造好的謊話說了出來,他自問這番話並不會引起申輕霧的絲毫懷疑,因為這個想法,他真的嘗試過,只是失敗了而已。
妖咒是無法被引出的,他只能選擇讓自己變成半妖,然後那些妖咒就再也無法奈何他了。
「四境?」申輕霧似想到了什麼,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申之恆一直盯著她,自然看出了她的異常,心中頓時一鬆。
之前,他本以為輕霧瘋癲,找個人將她那內丹的下落套出來就好,可惜來的人都被她趕走了。派過來伺候她的丫鬟也在府中尋找過那內丹的下落,但就是遍尋不到。
如今看來,那狐妖的內丹,確實還在她手中。只要還在就好,即使申輕霧不願意拿出來,那內丹遲早也是他的。
「是啊,可四境妖族,哪裡是我們能隨意招惹的,這不是取死有道嗎。」申之恆重重一嘆,「若是最後依舊找不到,就算了。你也醒過來了,我這輩子也沒什麼遺憾了。」
「大哥……我……」申輕霧語氣越發遲疑。
「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申之恆一臉關切。
「沒什麼。」申輕霧搖搖頭。
「今日你恢復正常,大哥本該為你慶祝一番,只是你那小侄女馬上就要和西陵王世子定親了,家中有些忙亂,待過了這段時日,大哥再來看你可好?」他話中的意思,儼然是打算就此離去了。
「大哥何必與妹妹如此客套,一轉眼映燭都要定親了,不知定親當日我是否能去觀禮?」
「你當然得去,你可是她唯一的姑姑。」
唯一嗎?申輕霧心頭微動。
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申之恆帶來的護衛忽然走了進來,他看了眼申輕霧,略微有些猶豫。
「無妨,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族長,明鏡司鎮撫使沈灼帶人闖入了族內,抓走了申之遠。」
申之恆面色一變:「理由呢?明鏡司也不能毫無緣由的抓人吧?」
「說是賄賂雍州官員。」
這個藉口實在是太過光明正大,而且人家手上還有證據,雖說這罪不歸明鏡司管,但現在山高皇帝遠,也沒人能管住沈灼。
申之恆面色變了幾變,雖然申之遠知道的事情不多,但難保他不會忍不住,將不該說的告訴了明鏡司,若不能將他救出來,那就得封口了。
思慮之後,申之恆轉頭對申輕霧道:「族內還有事,大哥得先走了。」
「我送送大哥。」申輕霧起身送申之恆出門。
兄妹二人一直走到大門口,等申之恆往前走出了一段距離,申輕霧忽然小跑著追了上去,叫住了他:「大哥。」
「還有什麼事?」
「大哥,我、我手中有一顆四境內丹,若你要用,我改日將它取出來送過去。」
「可是那狐妖的內丹?」
申輕霧點點頭。
「算了,那是狐妖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你收著當個念想吧。」
申輕霧搖頭,態度堅持:「沒有什麼比大哥你還重要。」
聽到她這樣說,申之恆終於不再拒絕。他心想,輕霧畢竟是自己嫡親的妹妹,果真還是向著他的。
「好,那大哥便謝過輕霧了。」
申輕霧笑了笑:「等我找到了,就給大哥送過去。」
目送申之恆遠去,申輕霧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交握在身前的雙手緊緊抓在一起。
她怎麼捨得將流風的內丹送給申之恆,可申之恆既然動了這個心思,將內丹留在身邊,只會給她和回雪招惹來麻煩。
她很了解自己這個大哥,不管內丹的用途是什麼,事關生死,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若是與他撕破臉,他不會吝嗇於對親妹妹下毒手。
申回雪等了許久,才終於見她娘回來了。
她忙起身道:「娘,大伯到底說了什麼?」
申輕霧猶豫了一下,沒有將內丹的事告訴女兒,怕她聽了會難過,便只道:「都是些兄妹情深的話,我畢竟也是他親妹妹呢。聽說他家的女兒要嫁給西陵王世子了,他還邀我去參加定親宴。」
「他也與我說過了,不過我覺這件事不會那麼容易。」
「怎麼說?」見女兒這般篤定,申輕霧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在上京時,我與那位西陵王世子有過數面之緣,他絕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這樣嗎?」申輕霧不由生出幾分感慨,「看來那位世子終究是長大了。不管申映燭能不能嫁入西陵王府,我們且看著就是。」
「對了,今日阿纏沒有過來嗎?」申輕霧忽然問。
「我讓吳媽媽將她攔下了,我怕她撞上大伯。」
「那便好。」申輕霧忽然道,「左右今日無事,不如我們上門去拜訪吧。」
「娘你方便出去嗎?」
「當然了,我現在已經好了,出去散散心也沒什麼。我記得你身邊有幾個護衛,將他們帶上就好。」
帶上了那位理國公世子的護衛,申家的人就不會跟上去了。
申回雪點頭:「好,那我去安排。」
母女二人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來找阿纏的時候已經是申時末,她正在灶房裡幫陳慧燒火。
灶房中滿是飯菜香氣,今日阿纏特地點了一道雞血糊,美其名曰要和慧娘同進退。
是不是同進退陳慧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越發的刁鑽了。
阿纏聞著香味不由舔舔唇,做雞血糊要用新鮮的雞血,便得買一隻活雞。雞殺都殺了,當然要今晚一起燉了才新鮮好吃。
阿纏在心中讚嘆,自己可真是聰明伶俐。
菜還沒熟,陳慧忽然轉頭看向灶房外:「有人敲門,我去看看。」
「我去。」
阿纏拍拍手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將閂好的門打開,就見到了似乎才逛街回來的申家母女二人。
「輕霧姑娘,回雪,快請進。」阿纏熱情地將人讓進門。
門外停了一輛馬車,門口還站著四名護衛。
走進這座原本就不大的小院,申回雪深深吸了口氣,眼睛放光地看著阿纏:「慧娘是不是又在燉雞肉?」
阿纏笑開:「是啊,一隻整雞,你來得正巧。」
見回雪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申輕霧笑道:「快去廚房灶房幫幫慧娘吧。」
「那我就先過去了。」
申回雪去了灶房,申輕霧和阿纏將她們帶來的東西送入房中,兩人進了屋子後,都沒有立刻出去。
「今日我大哥帶了那隻殺死流風的大妖來給我解毒。」申輕霧輕聲道。
阿纏面上的笑意淡去:「竟然又來了,這麼巧?一個還是兩個都在?」
「我只瞧見了一個,另一個若是來了,怕是在西陵王府。我也不知他們要做什麼,近日似乎只有西陵王世子定親這麼一樁事。」
阿纏心想,或許是有什麼大事,是她們不知道的。
白休命會來西陵,絕對不是一個巧合。
她忍不住在心中盤算,白休命再厲害,一個人對付兩個四境大妖都不容易。
何況西陵這裡還有個實力不知深淺的蛟母,或許還有其他隱藏的四境。
阿纏不禁蹙起眉,他不會在這地方把自己小命折騰沒了吧?
她還未來得及深思自己為什麼要擔心白休命的小命,就聽申輕霧繼續道:「我大哥今日來找我,是為了要流風的內丹。他的身體看起來撐不了太久,說要用內丹將妖咒引出。」
「不可能。」阿纏斬釘截鐵道,妖丹才沒有這種奇怪的用途。
「我猜也是,我懷疑,他可能是想將自己也變成半妖。」
這是申輕霧反復思量後得出的結論,看似有些驚悚,實則並不讓人意外。
阿纏對申輕霧大哥的目的不感興趣,而是問:「你答應給他了?」
「我不能拒絕,為了達到目的,他會不擇手段。」
阿纏點點頭,她能夠理解申輕霧的想法,只是……
「之前你提及內丹的時候,我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
「什麼?」
阿纏看向窗外,輕聲說:「半妖若是能夠得到父母的內丹,吸收了內丹中的妖力,是有機會變為妖族的。」
申輕霧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說的是真的?可是、可是我從未聽說過。」
「因為幾乎沒有妖會這樣做,只有四境或者五境妖族的內丹提供的力量才足夠轉化,這樣強大的妖族,壽命悠長,很少會意外身亡。」
「回雪可以變成完整的妖,像流風那樣?」
「是。」
申輕霧長長吐了口氣,身體在輕輕顫抖,她低聲喃喃道:「申之恆真該死啊,他竟然要搶我女兒的妖丹。」
阿纏只是靜靜看著申輕霧。
「可我已經答應給他了,現在不能反悔,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放棄流風的妖丹呢?」
申輕霧忽然轉頭看向阿纏,她眼中帶著若有似無的瘋狂,蜃毒雖然解了,可對她終究是有影響的。
「阿纏,流風一直說你很聰明,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申之恆放棄?」
阿纏這一次沒有反駁,她說:「你心裡應該知道答案。」
「……是啊,我當然知道。」申輕霧聲音飄忽,「只要毀了申家,他們就不會傷害我的回雪,也不會和我的回雪搶她爹的內丹了。」
她的女兒,可以變成她父親那樣,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是他們原本為女兒設想好的人生。
「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申輕霧祈求地看向阿纏。
阿纏沒有與她兜圈子,她道:「申家的底牌大約就是你的堂妹,那隻蛟母。我猜測,它的實力大約已經到了四境。」
「你想從她下手?」
「只要你能見到蛟母,我有辦法讓它陷入癲狂,一個瘋狂的四境大妖,是很可怕的。就算它無法毀掉申家,也會被人發現申家豢養妖族,但你和回雪或許都會受到牽連。你想好了嗎?」
「你有辦法能保下回雪嗎?」申輕霧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受到牽連,她只在乎她的女兒。
「這不難,她一直生活在上京,申家之事本來就與她無關。」這點保證阿纏還是敢說出口的。
到時候去哄哄白休命,他會妥協的。
「那好,五日後,我就要帶著內丹去申氏,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去見蛟母。」
雖然有些急促,但是她送去了內丹,她大哥一定欣喜若狂。到時候提出去看一眼輕瑩,大哥不會拒絕她,畢竟她也是申家人。
阿纏有些驚訝,申輕霧比她想象的要果斷得多。
這種大事,尋常人還要思慮一二,她竟然瞬間就答應下來。
見阿纏這副模樣,她笑了笑:「我無數次想要殺了他們,為流風報仇。或許我就是那種,為了情愛能夠背叛家人的那種人吧。我想了十幾年了,不用再想了。」
「既然你做好了決定,那我這幾日就將香藥為你準備好。」
「香藥,帶毒的嗎?」申輕霧想像不到,什麼樣的藥能夠讓四境大妖陷入癲狂。
「沒有毒。」阿纏神情有些異樣,「另一種稱呼你應該會更熟悉,春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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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5:48
第九十七章
「春、春藥嗎?」申輕霧忽然覺得自己的見識略有些不足。
阿纏見她神情茫然,好心地解釋道:「我特製的香藥,對人沒有效果,只針對蛟族。」
調製香藥其實並不難,難的是申輕霧的那一環。
蛟母存在這麼多年都沒有被外界發現,想必除了申家一小部分人,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如今,也只有申輕霧能夠接觸到那個蛟母了。
蛟這種妖,雖然比起尋常妖族更強悍,還能借勢化龍,但它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在沒有化龍成功之前,龍身上的東西對它們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之前釣那頭蛟用的餌料是,她特地調製的香藥只會更厲害。當然,這需要用一點點特殊的材料,雖然是有些大材小用,但想一想,蛟母可能是四境,好像也不那麼浪費了。
雖然不知道什麼樣的春藥能造成阿纏說的那種效果,但申輕霧既然選擇開口求助,眼下就只能選擇相信她。
阿纏沒有過多解釋,只和申輕霧約好三日後來拿藥,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很快,慧娘的飯菜做好了,四個人圍坐在不大的桌子旁吃了頓豐盛的晚飯。
剛用完飯,阿纏對坐在旁邊的申回雪道:「回雪,我見你帶了理國公世子的護衛出來,能讓他們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你說。」
「明鏡司的鎮撫使沈灼來了西陵,我想讓他們暗中幫我尋找一下這些人的落腳點,替我遞個話給沈大人,就說季嬋請他來見一面。」
「沒問題,我這就讓他們去找沈大人。」申回雪都沒問阿纏找沈灼做什麼,便痛快地答應下來了。
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雖然申回雪還不想離開,卻也不好繼續留下去了。
和阿纏約好改日再來串門,她才依依不捨地與申輕霧一同離去。
將她們送出門,阿纏見到申回雪對一名護衛吩咐了幾句,那護衛點頭,一個人單獨離開了。
亥時剛過,陳慧如往日一樣,喝了一杯妖獸血,便像是醉酒一般,暈暈乎乎地回到房間睡了。
阿纏則點了蠟燭,坐在桌前塗塗寫寫,寫到最後一種材料時,她揉了兩張紙,才終於想出了一個委婉的稱呼。
這個東西沈灼是肯定沒有的,但是他可以找白休命要啊,這樣欠了人情的就不是她了。
她的所作所為,可都是一心為了明鏡司,人情當然也該算到沈大人身上。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屋外傳來了規律的敲門聲。
「請進。」阿纏並未起身,只朝門口說了一聲。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藥味的沈灼走了進來。
阿纏聞到味道後,有些意外地扭過頭,問:「沈大人這是受傷了?」
沈灼點了下頭,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才開口道:「受了點輕傷,今日去申家抓了申之遠,可惜還沒審出什麼來,人就被滅口了。」
「能傷到沈大人,看來出手的人修為不低?」
「來了個四境,申家很看得起我。」沈灼嗤笑一聲,「季姑娘為我提供的線索,如今也算是被證實了。」
以申家的家底,養不出兩個四境來。想來出手的那個,必然就是申之遠的那個親妹妹了。
他也不知該怎麼評價下命令的人,他們不會天真的以為,只要滅了申之遠的口,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吧?
阿纏並不怎麼在意申家人,她只是覺得,能和四境交手卻只受了輕傷,明鏡司的鎮撫使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很快將思緒收斂,眸子微動,開口道:「申家果真是膽大妄為,申之遠死了,這案子,沈大人就不好在明面上查了。都已經查到了這裡,線索就這樣斷了,太可惜了。」
沈灼聽出了她話中的其他意味,忍不住問:「季姑娘今日叫我來,想必也和申家有關,可是有了更好的法子對付他們?」
阿纏唇角一揚:「只是略有了些想法,還需要沈大人的配合。」
「你要如何做?要我怎麼配合?」沈灼當即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等著聽她繼續說。
「既然申家不想讓蛟母暴露於人前,那我便只能幫忙推上一把,讓它主動現於人前了。」阿纏邊說著,邊將寫好的單子遞了過去,「這上面的東西,沈大人最好在兩日之內收集好送到我手中,計劃能不能成功,就看沈大人了。」
沈灼接過阿纏遞來的單子,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格外熟悉。
好像不久之前,這樣的事才發生過一次?
那頭在濟水興風作浪的蛟才死了幾天,她的目標就變成四境的蛟了?
四境哪裡是那麼容易算計的?
可是有了上次的經歷,他也不敢輕易說出質疑的話來,總覺得質疑了對方,會顯得自己見識短淺。
左右只是一些材料而已,試試又何妨?
沈灼將那張紙收好,和阿纏保證道:「季姑娘放心,兩日之內,一定將上面的東西都送來。」
言罷,他又補充了一句:「此次多謝季姑娘施以援手,來日若有用得到沈某的地方,還請季姑娘開口。」
阿纏忍不住感慨,事情都還沒辦好,沈大人這承諾就給足了,人品這種東西,果然不能對比。
「等計劃成功了,沈大人再謝我不遲。」說罷她嘆了一聲,「何況,我也是為了自己,整日有人對我虎視眈眈,害我睡覺都不敢閉眼,生怕被人謀害了。」
她說的可憐,沈灼是一句話都不敢信。
這姑娘看起來人畜無害,卻能面不改色地在暗中算計四境大妖,果真如白休命說的一樣,十分記仇。
而且這才幾日功夫,就想到了對付申家的法子,比他們明鏡司的速度都快,這樣的行動能力,日後絕不能輕易得罪。
阿纏還不知道,沈灼已經暗中將她的危險等級提到最高了,將事情都交代妥了之後,沈灼便起身告辭了。
沈灼徑直回了明鏡司的落腳點,那個來殺申之遠的人今日傷了他的兩個下屬,還毀了一面牆。
他才離開不到一個時辰,這幫下屬們閒著無事,已經將毀掉的牆重新砌好了。
沈灼看著這面新的牆,還有等著誇獎的下屬,忽然有些無語。
總覺得他下屬的行動力,都體現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將人都打發走後,沈灼回到房間裡,打開阿纏給他的單子,上面列了六種材料。
有三種沈灼聽過,是市面上比較罕見的靈草,雖然少有,但也不是拿不到,至少明鏡司的庫裡肯定有存貨。
下面的是一味香料,名為卻死香。
民間傳言,這香能傳香百里,香味更是能使死人復活。
恰好沈灼曾處理過一樁和卻死香有關的案子,見識過這東西的厲害。它雖然不如傳言中的那般神異,將死人復活,但香味一旦散開,卻能讓人血脈湧動,內息沸騰難平。
這東西一旦處理不好,可是會引起不小的麻煩。
沈灼繼續往下看,第五個材料是一小瓶月下蟾的涎水。某種蟾蜍的口水,沒見過,但是看起來有點噁心。
最後一種是……龍陽水?
沈灼反復看了兩遍,都沒能想出來這是個什麼材料,和龍有關,或許可以問問白休命?正好今晚夜約了他見面。
前幾日他還能偷偷潛入西陵王府,不過最近兩日白休命說王府中進了不乾淨的東西,不讓他過去,那就只能讓白休命主動過來找他了。
夜色漸漸暗沉下來,衙門裡變得十分安靜,偶爾能聽到巡邏的明鏡司衛的腳步聲。
沈灼房間內的蠟燭一直未熄,到了子時,燭火忽閃了兩下,他只感覺一陣輕風拂過,屋子裡就多了一個人。
他轉過頭,窗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
白休命身著白色廣袖長袍,腰繫玉帶,更像是要外出賞月的翩翩公子。
「嘖,大半夜的,你一定要穿成這樣嗎?」他忍不住道。
「西陵王的喜好。」白休命隨口解釋一句,便正色道,「說正事吧,找我來幹什麼?」
「原本是想告訴你申之遠被抓到了,誰知沒過一個時辰就被滅口了。」這樣說好像顯得自己有點無能,沈灼分了下神,隨即道,「不過至少能夠證明申家的那個蛟母是真的存在了。」
白休命冷哼一聲:「他們膽子倒是不小,還敢來滅口。」
「這裡畢竟是西陵,有西陵王一手遮天,申家怕是囂張慣了。這麼多年,我們明鏡司好容易才得了個機會來西陵查案,沒想到先被人給了個下馬威,倒是個新鮮的體驗。」
見沈灼面上不見怒意,白休命略感意外:「看起來,你有了解決辦法?」
沈灼嘿嘿一笑,話鋒一轉:「我方才出去了一趟,你猜我去見了誰?」
白休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顯然沒興趣和他玩猜謎遊戲。
「好吧,我去見了季姑娘。」
白休命眉梢一揚:「見她做什麼?」
「不是我要見她,是她讓人來找我。季姑娘說,有辦法能夠幫到我。」說著,他將手中的單子朝白休命飛了過去,「瞧瞧,她方才給我的。」
那輕薄的紙張像是忽然換了材質一般,竟發出了破空聲。
白休命抬手夾住那張紙,翻過來便看到了上面寫著的幾行字。
目光從上面寫的材料一一掃過,最後落到了龍陽水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這是個什麼東西,忍不住輕嗤一聲:「這是她讓你找的材料?」
「對,我正打算問你,最後龍陽水是什麼東西,和龍有關嗎?」沈灼虛心求教。
白休命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看手上的紙張。
這單子看似是給沈灼的,實則是在伸手朝他要東西呢。
前後不過幾個月,先是從他這裡拿了龍骨,然後是龍血,現在又要龍精。
當初殺的那條龍,倒是造福了她。
這次她倒是學聰明了,知道讓沈灼來找他討要,是覺得中間隔了個人,就不必欠他人情了?
沈灼見白休命半晌也沒給出一句話,以為他也不認識,便道:「實在不行明天我再去她那一趟,問問她這是個什麼東西吧。」
「不用了。」白休命將紙合上,「我那有,你把材料準備好,到時候我給她送過去。」
「你?你現在方便出西陵王府嗎?」
「片刻的空閒還是有的。她有沒有告訴你,要用這東西做什麼?」
沈灼眨了下眼,終於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剛才光顧著高興,隨隨便便聽阿纏說了兩句便回來了,完全沒問具體的計劃。
「她只和我說,有辦法讓蛟母主動出現,然後就給了我那張紙。」
白休命心頭一動,連龍精都用上了,她恐怕不只是想要讓蛟母現身,怕是要將整個申家毀了。
仔細想想,雖然路子有點歪,確是直奔命門而去,倒是她一貫的風格。
離開之前,白休命道:「東西收集好之後,給我傳個消息。」
「行。」既然他願意幫忙送東西,沈灼也沒搶這個活。
又過了兩日,最近街上時常能見到西陵王府的人。
聽說世子要定親,王爺大喜,要為未來的世子妃尋些奇珍。
現在只要一出門,似乎就能聽到有人說這件事,阿纏連聽都懶得聽。
她覺得,定然是因為白休命未婚妻的人選太糟糕了,讓她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了。
當夜,阿纏抱著被子熟睡,睡到半夜,忽然就醒了過來。
以前從沒有這樣的情況,她分明還睏著呢。
她打了個呵欠,正打算換個姿勢繼續睡,誰知道一翻身,就見床頭站了個大活人。
睏意一瞬間就被嚇跑了,阿纏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那人也不動,她湊近了仔細看,終於確認了來人的身份。
她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白休命,只有登徒子才會夜闖女子閨房。」
「你叫沈灼來見你的時候,也是在夜裡。」
「沈大人可比你知禮多了,至少他知道敲門。」阿纏氣哼哼地下床,打算去點蠟燭。
白休命攔住她,手一彈,桌上的蠟燭燃起了一簇火苗。
「我怕敲了門,擾你清夢。」
「還知道擾我清夢,那你就不能換個時間來找我嗎?」
燭光亮了起來,阿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雖然輕薄了些,但還算得體。
她走到桌旁坐下,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覺得冷了,又將杯子推到一旁。
白休命坐到她對面,手指觸了下杯子,裡面的水當即變得溫熱。
他將水杯推到阿纏手邊,阿纏接過來,觸手的溫度讓她微微一愣,隨即端起來又喝了幾口,溫水潤了唇,顯出幾分殷紅。
白休命的目光從她唇上移開,像是與她解釋一般:「白日裡有些忙,這個時辰比較方便。」
阿纏睨他一眼,輕哼一聲:「知道,白大人忙著定親呢。」
「聽說了?」
「西陵現在還有人敢不知道世子就要定親了嗎?」
白休命輕笑一聲:「所以,你打算在我定親當日,送我一份大禮?」
阿纏心中那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忽地就散去了,她一手撐著下巴,笑眯眯地問:「你猜到了?」
白休命並不言語,將她要的東西一一取出,最後又將一個透著一股寒意的玉瓶取了出來。
那玉瓶只有手指長,阿纏當即意識到裡面裝了什麼,眼巴巴地看著。
白休命將玉瓶放到她面前:「你要的東西,小心點用。」
這個時候,阿纏還不忘記分配好責任,強調道:「這是沈大人要的,和我無關。」
白休命眉一揚,將瓶子又收了回去:「既是沈灼要用的,那便算了,我與他的交情,還不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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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6:05
第九十八章
阿纏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將玉瓶從白休命的虛握著的手中抽了出來。
「別那麼小氣嘛,沈大人若是知道了,可是傷心的。」
「他已經習慣了。」話是這麼說,可白休命並沒有將玉瓶拿回來。
阿纏在心裡哼哼一聲,口是心非。反正,東西落入了自己手中,那就是自己的了。
白休命眼睜睜看著她跑回床邊翻出隨身的荷包,將玉瓶塞了進去,慢悠悠地說:「知道搶劫大夏官員是什麼罪嗎?」
阿纏將荷包繫好,頭也不回敷衍他:「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將東西收好後,阿纏坐回白休命身邊,帶來一陣淡淡馨香。
她主動替他倒了杯水,雙手奉上,貼心地道:「白大人辛苦了,快喝杯水。」
白休命凝視她半晌,接過了她遞來的水杯,卻並未喝,而是將不大的水杯拿在手中,等著他開口。
阿纏果然也沒讓他失望,先獻了殷勤,立刻就暴露出自己的小目的。
「白休命,那條龍都被你殺死了很久了,你為什麼還留著那個東西啊?」
「無處可用。」
你無處可用,但是我可以用啊。
阿纏湊近了問他:「我聽說,你曾經在幽州殺了很多的妖,那你手上,是不是還有很多珍貴的材料無處可用啊?」
白休命偏過頭,深邃的眸中帶著幾分笑意:「確實不少,你對我的身家很感興趣?」
阿纏一愣,她是應該回答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呢?總覺得這個問題好像有哪裡不對。
最後,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點點。」
「哦,那就不能告訴你了。」
「為什麼啊?」阿纏頓時不滿意了,這兩次的合作多愉快啊。
她還打算列個單子,以後可以從他這裡免費進貨呢。
面對阿纏的疑問,白休命完全不打算給出答案,他直接轉移了話題:「這幾日西陵不太安穩,少出門。」
阿纏幽怨地看著他。
這感覺太不美妙了,就像是知道面前有座寶山,卻不知道裡面藏了什麼寶貝。
在她幽幽的目光中,白休命絲毫不為之所動,而是問:「聽到了嗎?」
「聽到了。」
看來他是真的不打算說了,阿纏只好暫時放棄。
這次不成功,還有下次,總有一天她能從他口中套出話來。
白休命站起身,似乎打算離開了。
阿纏的目光跟隨著他,忽然開口問:「白休命,定親當日,你要去申家接申映燭嗎?」
白休命垂眸看她:「不然呢?」
原本是沒有這個步驟的,現在不得不加上。否則蛟母發瘋,只靠沈灼等人,怕是控制不了局面。
事情來的太過突然,明鏡司的布置還沒到位,不過無傷大雅,終歸於他們有利。
至於西陵王那邊,他自有辦法敷衍過去。
「那你可要小心一點,別被蛟母抓走了。」阿纏的關切十分不走心。
可惜不能親自去看熱鬧,那天的場面一定會很精彩,她一臉嚮往。
忽然,屋中的燭火嗤地一聲滅了,阿纏短促地「哎」了一聲,黑暗中一片寂靜,白休命已經沒了蹤跡。
「連聲再見都不說。」阿纏嘟囔了一句,對他的突然消失很是不滿。
她在點燃蠟燭整理材料和睡覺之間短暫的衡量了一下,果斷選擇回去睡覺。
她摸黑回到自己床上,擺好了姿勢,只過了一小會兒,睡意再度襲來,她睡了過去。
可能是心裡知道有事要做,辰時剛過,阿纏便睜開了眼。
醞釀回籠覺未果,她只好不甘心地爬起來洗漱。
用過早飯後,阿纏拉著陳慧進了臥房,讓她欣賞一下自己剛拿到手的寶貝。
陳慧見她房間內的桌子上放了一堆東西,問道:「昨晚那位沈大人又來了?」
她在考慮,暫時是否要停了妖獸血。
否則每晚睡得太沉,連有人進了院子都不知道。
「不是他,東西是白休命送來的。」阿纏翻出自己扔在床尾的荷包,獻寶似的將裡面的玉瓶拿出來給她看。
陳慧接過玉瓶,有些意外,那瓶子觸手極冷,但很快便傳來一股熱意,將寒意壓了下去。
她不禁好奇地問:「這裡面裝的什麼?」
「龍精。」
陳慧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又看看阿纏,似乎在和她確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東西嗎?
「就是你想的那樣,這東西可不是一般的珍貴。」她坐回椅子上,臉上帶著笑,「白休命這次可大方了,給了這一小瓶,大概能剩下一半。」
「你打算用這東西做什麼?」
「做一丸香藥。」
「你打算將它送給……輕霧姑娘?」
「你怎麼猜到的?」阿纏問。
她記得申輕霧與自己說話的時候,慧娘還在灶房裡做飯呢。
「若不是有事要與你說,她何必將回雪打發到我這裡幫忙。」
阿纏有不同的意見,她語氣認真道:「我相信回雪是真心實意要去幫忙的。」
誰能拒絕慧娘的手藝呢?
陳慧失笑:「現在就要開始配香藥了嗎?」
「對。」
阿纏將裝著月下蟾涎水的瓶子拿了出來,找了個碗將其盡數倒了進去。
陳慧去灶房找了茶油,將整塊的卻死香浸入其中。被泡入油中的卻死香散發的香味變得很淡,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香味已經盡數收斂了。
期間,阿纏將另外三種靈草用研缽碾碎,擠出汁靜置。
將材料都炮製好了,阿纏先取出指甲大小的卻死香,將它捻成香泥,然後拌入月下蟾的涎水中。
那涎水原本是灰色的,吸收了香泥後卻變成了乳白色,還帶著些許光暈。
那涎水開始並不黏稠,反復攪拌多次,慢慢開始凝固。
阿纏將它取出來,讓慧娘用搟麵杖把它搟成片狀然後用手窩成碗的形狀。隨後她取出靈草混合後的淺綠色汁液,迅速拿出玉瓶,倒了半瓶的龍精入內。
瓶子打開的一瞬間,連陳慧都感覺到了一股灼熱的氣息湧出,似乎還帶著一股腥味。
不過倒入靈草汁液中後,那味道便變成了淡淡的草木幽香,同時質地也發生了些許變化,變得黏稠許多。
阿纏將那東西倒在塑了形的月下蟾涎水中,然後陳慧迅速將口子捏住,團成一個圓球。
她們將做好的圓球放到一旁等著陰乾,肉眼可見,外面那層混了卻死香的涎水慢慢收縮,也漸漸變得堅硬。
慧娘的手藝很好,揉出的香藥很圓,等它徹底乾透的時候,那搓出來的香藥竟然變得像是一顆瑩潤的珍珠。
不必湊近就能聞到一股卻死香和靈草混合的香味,似是果香,卻很清新。
做好了香藥,阿纏將它放到慧娘縫好的布袋中,只等著明日申輕霧來取。
第二日,申輕霧再次帶著申回雪來家中拜訪。
兩人還帶了點心蜜餞還有牛乳。
陳慧見到牛乳,便要去給她們做牛乳甜茶,離開的時候順手拉走了申回雪,說要讓她幫忙嘗嘗味道。
等人離開了,阿纏將布袋拿了出來遞給申輕霧。
申輕霧接過布袋,還未打開,就已經聞到了香味。她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與她預想中的黑乎乎的香丸不同,這所謂的香藥看起來竟然像是一顆品質極佳的珍珠。
若不是這香藥上散發的香味,她還真以為是阿纏拿錯了東西。
「這個東西要怎麼用,直接帶著就行嗎?」申輕霧問。
「現在它只是一顆普通的香丸,等你見到人的時候,將它捏碎就可以了。」
「就這麼簡單?」
「當然不簡單。」阿纏的表情變得嚴肅許多,「捏碎香藥之後,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遠離,若是這段你時間內沒能離開足夠遠的距離,四境的蛟發瘋是什麼樣子,你不會想知道的。」
申輕霧點點頭:「我明白,流風的內丹還在我手裡,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她將內丹拿出去,自然也要平安的拿回來,否則她的回雪要怎麼辦。
阿纏見狀也不再多說,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就只能看申輕霧的了。
兩人短暫的交流後,陳慧與申回雪便端著牛乳甜茶回來了,四個人圍坐在桌旁,吃著點心喝著甜甜的牛乳茶,一下午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又兩日過去,一大早外面便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阿纏煩躁地踹開門,問正在院子裡手撕木頭的陳慧:「慧娘,外面這是幹什麼呢?」
將撕好的木條一一摞好,陳慧聲音淡定:「還能幹什麼,今日西陵王世子定親,與民同樂。外面有好幾支隊伍在街巷中穿行,四處發喜糖扔銅錢。」
經慧娘提醒,阿纏才記起今天是個什麼日子。
「西陵王還真是看重這次定親宴,現在的申家,應該很熱鬧吧?」她望向門口的方向,雖然什麼都瞧不見,卻又彷佛預見了此刻人聲鼎沸的申家。
清早,申輕霧與申回雪便早起梳妝,等到梳妝結束後,申之恆派來的人已經到了。
來的人是申之恆的心腹,申回雪小時候就認得對方,這人是申家旁支,叫申書年。
申輕霧讓對方略等了等,說要回去取一件重要的賀禮,申書年似乎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面上不由露出幾分激動之色。
等了片刻,她再出來的時候,腰帶上便又多了一個繡工精緻的荷包。
看著她掛了一個荷包,還帶著一個香包,申書年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恭敬地將她和申回雪一同請上了申府派來的馬車,自己則騎馬在前面引路。
馬車中,母女二人正在說話。
因為靠得有些近,申回雪意外發現她娘身上的熏香似乎換了一個味道,這味道有些陌生,卻很好聞。
不由道:「娘,你換了香?」
申輕霧顯示一愣,隨即笑道:「是啊,阿纏送我的香丸,我覺得味道很好便放在香包裡了。」
申回雪深以為然:「阿纏製香的手藝確實不錯,就是不大勤快,幸好她不靠賣香丸謀生,否則要餓死。」
她卻不知,阿纏也是勤快過的,最後發現養活自己實在艱難,只好換了個法子,繼承遺產去了。
申輕霧看著提起阿纏便活潑許多的女兒,臉上也帶出了幾分笑。
她的回雪也有交好的姊妹了,日後,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今日大伯怎麼特地派了人來接我們,還派了身邊的人來?」申回雪低聲問她娘。
「大約是怕我不認得去申家的路了,特地派人來引路。」
申之恆為什麼派人來接?自然是因為擔心她沒能把重要的「賀禮」一並帶到。
申回雪覺得這個解釋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沒有深究。
馬車距離申家已經越來越近了,申輕霧忽然道:「回雪,一會兒娘要與你大伯說些話,你與申家那些人又不熟悉,不必多理會他們,見了申映燭後便找個藉口先走,記得,一定要離開申家,離得遠一些。」
申回雪臉色一變,如何聽不出這其中的問題,她神情凝重:「娘,你……」
申輕霧在她耳邊輕聲說:「聽娘的話,放心,不會出事的。」
申回雪心中依舊不安:「娘,你要做什麼,我可以陪著你。」
申輕霧搖搖頭:「娘要去見曾經的姊妹,你不能陪在身邊。」
「可是……」
「沒有可是。」
申輕霧的態度太過堅決,申回雪最後只能妥協。
「真的不會出事?」
申輕霧忍不住笑,語氣輕鬆:「在申家,我能出什麼事?放心,我的毒都已經解了,不會鬧出大事的。」
申回雪雖然知道她娘不過是在哄騙她,卻也只能認真記下,一會兒要離開申家。
很快馬車停下了,申書年下馬站在馬車旁,將申輕霧扶下了馬車。
此時,申氏祖宅朱紅的大門敞開,申輕霧的大嫂趙氏與申氏幾名旁支的女眷一同往外走,似乎是要迎客。
還沒邁出大門,便見到了許多年未曾見過的申輕霧。
雖然已經從相公口中得知小姑子轉好了,可突然見到,依舊難言驚訝。
「大嫂,許久未見。」申輕霧上前與趙氏見禮。
「早聽你大哥說你的病好了,今日你能來,實在是太好了。」趙氏面上露出幾分激動,至於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申回雪在旁看著,她可從未見過這位大伯母對人這般熱情過。
當初,提議將她送去上京的,可不就是這位大伯母。那時候,她還警告自己,要時刻感念申家對自己的恩情呢。
「只要大嫂不嫌我冒昧就好,不知大哥在何處,我與大哥有些事情要說。」
趙氏看到後面跟上來的申書年,心中頓時有了計較,低聲對她道:「你大哥此時應該在祠堂,讓書年帶你過去就好,至於回雪……」
她遲疑了一瞬,申回雪這等身份,自然是沒資格靠近申家祠堂的。
「讓回雪去先去見見映燭吧,然後讓她自己玩就是,大嫂不必管她。」
這話倒是對了趙氏的心思,她忙點頭道:「那好,我這就讓丫鬟帶回雪過去。」
母女二人分開時,申回雪還擔憂地看著申輕霧。申輕霧朝她擺擺手,跟著申書年走了。
申家的祖宅位置比較偏僻,靠著一面山,前院住人的地方還好,後面就越發的陰森。
她只知道,後院是申家的祠堂,再後面連著山的地方就是申家的禁地,尋常時候是不能進去的,至少申輕霧從未進去過。
將申輕霧帶過來之後,申書年便等在了祠堂門口,直到申之恆出來,低聲與他說了幾句話,申書年才轉身離開。
「輕霧,你來了。」申書年走後,申之恆大步迎上申輕霧,目光在她腰間的荷包上一掃而過。
申輕霧笑著與申之恆道喜:「大哥今日風采不凡,恭喜大哥了。」
「哈哈,同喜同喜。」申之恆面上難掩喜色,雖然沒能將女兒嫁給二公子,但世子也還不錯,只要進入西陵王府,就是個好歸宿。
「聽說你在門口見到你大嫂了,怎麼不同她一起見見族人?」
申輕霧輕輕嘆息一聲:「轉眼都十多年了,許多人我都認不得了,見了也不知道說什麼,還是算了,就這樣吧。」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
「與其看那些人同情的目光,我倒寧願聽他們說些酸話,就像申輕瑩那般……」她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語氣略有遲疑地問,「大哥,申輕瑩她還活著吧?」
申之遠一愣,隨即笑道:「你倒還記得他。」
「自然是記得的,我與她從小吵到大,也算是頗有交情了。映燭定親,她這個姑姑今日不到嗎?」
「她也來了,只是和你一樣,不願意見人。」
「那正好,也有十幾年不見了,我去瞧瞧她有沒有變醜。」申輕霧語氣隨意道。
申之恆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便聽申輕霧問:「是我如今不方便見她嗎?」
他當即想到,妹妹應該是知道一些爹當年的計劃的,這件事倒也不必對她隱瞞。
而且……她今日還拿來了妖丹,實在沒必要因為一些小事讓她不快。
便笑道:「你們是姊妹,見一面而已,哪有什麼不方便的。」
說罷,便帶著她繞過祠堂,往後面的院子走去。
「輕瑩就在後面的院子裡歇著,今時不同往日,你可不要再一言不合和她吵起來了。」
「知道了。」
後面的院子已經靠著山了,院中寂靜一片,連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申之恆打開院門,帶著申輕霧走了進去。
走到一座房子外,他才出聲道:「輕瑩,我帶著輕霧來見你了。」
那屋子裡一片安靜,申輕霧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申輕瑩,你現在是不是見不得人了,別裝死啊。」
房門忽然哐當一聲敞開,裡面傳來了一個女人沙啞陰鷙的聲音:「申輕霧,你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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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0 00:26:20
第九十九章
申輕霧跨過門檻,邁步走了進去。
她才進門,身後的房門砰地一聲合攏,將申之恆關在了外面。
屋子裡窗戶緊閉,還用了簾子遮擋,房間內光線暗淡,申輕霧依舊一眼便瞧見了坐在帷幔後的那道身影。
「不是要見我嗎,怎麼,不敢過來了?」
申輕霧微頓了頓,抬手撩起帷幔,同時也看清了裡面的人。
曾經的申輕瑩容貌算得上清秀可人,十幾年過去,她的這張臉絲毫不見蒼老,可臉側卻長滿了細密的黑色鱗片,那鱗片一直蔓延至脖頸。她兩眼之間的距離變寬了許多,顯得十分怪異。
申輕霧的目光又落在了對方的手上,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只能叫做爪子了。
她沒有說什麼,而是走到申輕瑩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竟然沒有尖叫著跑出去,膽子大了不少。」申輕瑩語氣中帶著嘲諷,連她的聲音,都是陌生的。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的女兒也是半妖,有什麼可害怕的?」
「哦,我記得,你生的那個小廢物。」
「你又好到哪裡去,你當初去我父親那裡告發我,就是為了從人變成怪物嗎?」申輕霧當即嘲諷回去。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對方的痛處,她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似乎是申輕瑩在發怒。
申輕瑩的臉因為憤怒而產生了變化,她的皮膚變得堅硬,嘴明顯的凸起,尖利的牙齒也呲了出來。
幸好,這種變化並沒有繼續發展下去,申輕瑩似乎終於克制住了情緒。
她的腦袋突然湊到了申輕霧面前,看清楚對方眼中的驚駭,她才冷聲道:「申輕霧,像你這樣為了情愛要生要死的蠢貨,有什麼資格評價我?能讓你站在這裡說話,就已經是我對你的恩賜了。」
申輕霧對她的羞辱不以為意,反而道:「我記得,你以前最恨妖族,變成妖……半妖的感覺好嗎?」
申輕瑩冷冷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們兩個,即便過了很多年,依舊知道怎麼戳中對方的痛處。
「申輕瑩,你這裡為什麼沒有放鏡子,你以前不是最愛美嗎?」
「砰」地一聲,屋子角落裡的梳妝台忽然粉碎,申輕霧只看到了一道黑影掃了過去,像是一條尾巴。
「閉嘴。你給我滾出去!」
申輕霧站起身,她和申輕瑩原本就沒有什麼舊情可以敘,不過是找個藉口過來而已。
可是見到了,卻莫名覺得悲哀。
這就是她爹和她大哥費盡心思製造出的用以鞏固申家權勢的蛟母,她的堂妹。
她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失去愛人瘋瘋癲癲十幾年的自己可憐,還是申輕瑩更可憐了。
走到了門口,申輕霧停下腳步,問她:「你後悔過嗎?」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申輕瑩突然出現在了申輕霧身旁,將她嚇了一跳。
看她身體不自覺的顫抖,申輕瑩發出低啞又刺耳的笑聲:「你可真是又蠢又天真,容貌算什麼?能擁有這樣漫長的生命,和無比強大的力量,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又怎麼會後悔?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會後悔。」
雖然要聽命於申之恆,每年都要與不同的妖交合,誕出子嗣,但這些都是值得的,畢竟她已經擁有這麼多了。
申輕瑩看著申輕霧,再一次重復:「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的不後悔嗎?可為什麼,在她臉上看不到一丁點的滿足呢?
申輕霧拉開了房門,離開時又忍不住轉頭看了眼站在門內的申輕瑩。
她一步都不肯踏出來。
「滾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申輕霧轉過身,聽到砰的關門聲,她靜靜立了好一會,伸手捏住了掛在腰帶上的香包。
稍稍用了些力氣,那顆圓滾滾的珠子便悄無聲息地碎掉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走出了院子,申之恆站在外面等著,見她出來了,問道:「你們姊妹難得一見,可說了些什麼?」
「只是隨意聊了幾句,話不投機,她的脾氣倒是越發的暴躁了。」申輕霧似抱怨道。
「輕瑩這些年的性格是不太好。」
申輕霧眉頭微蹙:「還有她的容貌怎麼……那般怪異?」
申之恆面色一凜:「以後可不要當著她的面說這些,她會變成這樣,也是為了我們申氏一族。」
看著一副悲天憫人模樣的大哥,申輕霧忽然有些想笑。
笑她心狠手辣的爹和虛偽無恥的大哥。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如此看來,難怪自己和他們是一家人,心腸夠狠,而且一條路走到黑。
兩人走向前院,前面隱隱約約傳來的喜慶樂聲,還沒到正院,申輕霧就見到了今日的主角,申映燭朝他們快步走來,後面還跟著趙氏和幾名丫鬟。
「爹,世子已經到門口了,你方才去哪兒了?」申映燭還未站定,便朝申之恆抱怨道。
看到了申輕霧後,她只淡淡掃了一眼,只當做沒見過這個人。
「去給祖宗上柱香,急什麼,你大哥呢?」申之恆此時神色還算淡定。
「大哥和薛瀅去迎接世子了,我們快去正院吧。」
申之恆正想應下,忽然見到一旁的妹妹,忍不住道:「輕霧與我們一同去正院吧。」
「爹!」
申映燭滿臉的不情願,忽然出聲打斷了申之恆。
父女二人無聲對視,似在較勁。
申映燭才不想申回雪母女在自己訂婚之日還要出來礙眼,而且還是個瘋子,誰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徹底恢復,若是今日發起瘋來多晦氣。
最後申之恆還是讓步了,但還沒等他開口,就聽申輕霧道:「我就不去正院了,早聽說世子容貌俊朗,一會兒我先去門口替大哥瞧瞧。」
「也罷。」申之恆鬆了口氣,又對她道,「在自己家裡,你隨意就好,等我將世子與映燭送出門,再去找你。」
他還沒忘記那顆內丹,不過眼下,女兒才是最重要的。
「好,大哥快去吧,我等著你。」申輕霧面上含笑,目送一家三口與眾多丫鬟們匆匆離去。
等人走了,她慢條斯理地解開腰帶上繫著的香包,將它扔到路旁的草叢中,然後朝著大門走去。
老宅門口,申映霄帶著薛瀅,以及眾多申氏族人已經迎到了白休命一行人。
申輕霧站在後面的人群裡,看著站在侄子身邊,一副女主人姿態的薛瀅,不由想到女兒和她說的那些傳言。
聽聞這位薛姑娘是從上京嫁過來的,雖身世有些瑕疵,但出身侯府,是阿纏同父異母的妹妹。
言行舉止看起來果然很得體,想來也是個伶俐的姑娘,可惜嫁入申家,就只能算她倒黴了。
目光從薛瀅身上移開,申輕霧終於瞧見了今日的主角,那位近來聲名遠揚的西陵王世子。
確實如回雪說的那般,氣勢有些駭人。即便周圍人都在向他道賀,他也依舊沒有太多反應,看起來,不像是來迎未婚妻的,倒有幾分像是來尋仇的。
遠遠瞧了幾眼,對方忽然朝她看了過來,那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周圍人似乎都以為他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並未在意,申輕霧卻能夠肯定,這位世子就是在看她。
他在看什麼呢?
白休命收回落在申輕霧身上的目光,聽聞這女人是申家主的親妹妹,那半妖的親娘。
他有些好奇,阿纏是如何說動她,讓她甘願冒著巨大的風險,對蛟母下手,毀了申家?
白休命心念微動,或許,應該查一查當初死在申家手中的那頭狐妖?
「世子,請。」申映霄客氣地引著白休命往裡走去。
薛瀅跟在申映霄身旁,不時偏頭看一眼白休命,心中莫名帶著幾分快意。
任季嬋如何與這男人痴纏,最後他還不是選擇娶自己的小姑子?
以色侍人,又如何敵得過權勢與利益?
之前僥幸讓她逃過一劫,如今沒有了白休命護著她,在西陵誰還能保住她的命?
申家眾人簇擁著白休命與申映霄等人,歡歡喜喜地往府內走去。
申輕霧則與他們相反,大步走出了這座老宅。
她越走越快,到最後直接跑了起來。
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她胸腔隱隱作痛,才終於停了下來。
申輕霧轉頭看著申氏祖宅的方向,一片安靜之後,忽然轟的一聲巨響傳出,地面都跟著震顫起來,隨即沙啞又刺耳的吼叫聲響徹天際,一頭巨大的黑蛟從從申家的宅邸中鑽了出來。
街上的行人一邊喊著怪物,一邊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只有申輕霧,垂著手站在街邊,仰頭看著不久之前才與她說過話,此時卻已經完全變成妖身,理智全無的申輕瑩。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身為申家的一份子,申家的滅亡,每個人都該出力才是。
片刻之前,白休命來到正堂,申之恆帶著精心打扮過的申映燭走向白休命,欲將女兒交到他手中。
一旁的申家人都滿懷期待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蛟吼聲,正堂的屋頂也忽然塌陷,砸了下來。
原本正吵吵嚷嚷想要往裡面擠著看熱鬧的人們驚慌失措地往外跑去,有些身上帶著修為的,跑的速度還很快,然而還沒等人跑出多遠,就被橫掃過來的長滿鱗片的粗壯的蛟龍尾砸進地裡,變成一灘血肉。
他們抬頭,就能看到那龐大的蛟,就在他們頭頂亂舞。
薛瀅尖叫著被申映霄護在懷裡,嘴裡不停喊著:「快走,快走。」
趙氏則聲音尖利地問申之恆:「老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怎麼會突然跑出來一個怪物?」
「閉嘴!」
可惜已經晚了,蛟母似乎聽到了趙氏說的話,它的身體壓低,涎水從長滿尖牙的口中往下流,透過毀掉的屋頂,落入室內。
它依舊發出別人聽不懂的嘶吼,眼珠子從屋內的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申映霄身上。
他的身上,有同類的味道。
其他人尚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一隻爪子已經伸了進來,直接將申映霄抓走。
在他懷中的薛瀅被帶至屋頂,便沒能抓住,直接摔回了地上,然而此時已經無人在意她的死活了。
「老爺,那怪物抓了映霄,你倒是快想想辦法啊!」
「讓開。」申之恆一把推開趙氏,將她推了個趔趄,然後跑到院中。
申映霄的身體此時正捏在蛟母的爪子裡,像是個破布袋一樣,被她來回晃蕩。
它似乎在疑惑,這個有蛟龍氣息的同族為什麼還不快點變回原身?
等了片刻,依舊沒有任何變化,蛟母已經失去了耐性,張開滿是利齒的嘴朝他咬去。
「申輕瑩,住手!」申之恆怒喝一聲,雖然制止了蛟母繼續下嘴,卻徹底激怒了它。
她扭動著尾巴,到處亂砸,一尾巴下去便是數聲慘叫聲傳來。
此時的申家老宅,更像是屠宰場,血腥又恐怖。
申之恆拼命催動著與申輕瑩的契約,試圖讓她停下來。
然而往日對契約百依百順的申輕瑩,今日卻寧可承受違背契約的劇痛,也不給他任何反饋,依舊瘋狂摧毀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申之恆為兒子的生死憂心,為此刻的混亂滿腔怒火無處釋放的時候,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這就是申家千辛萬苦養出來的蛟母?」
他猛地轉過頭,見說話的人是白休命,急忙道:「此地危險,世子還是避開為好。」
白休命並未理會他,而是看著那頭意識全無的蛟,自顧自道:「私自豢養四境大妖,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申家主真是好大的膽子。」
申之恆一時難以判斷白休命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與他說笑。
他不得不暫時放下對兒子的憂心,應付面前的人:「世子說笑了,這只是一次意外,不會有人知道。日後世子與小女成婚,這蛟母也會是世子手中的助力。」
白休命不置可否:「西陵王知道嗎?」
「王爺自然是知道的。」
「同謀也有了。」
申之恆轉頭看向白休命,他眼中不見半分戲謔,分明是認真地。
他不由一個機靈:「世子這是何意?」
「蛟龍作亂,不如我為申族長指一條明路如何?」
「什麼明路?」
這時,另一道聲音響起:「當然是束手就擒,讓明鏡司來處理了,你說是吧,白大人?」
聲音響起之後,就見申家上空迅速籠罩上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很快,便將這片空間與外界隔離開來。
沈灼帶著明鏡司衛,從霧氣中走了出來,直至站在申之恆面前。
「申家主,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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