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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籐萍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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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10:28
標題:
籐萍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籐萍 -
香初上舞
(九功舞終回)
少俠畢秋寒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
就是被丞相公子聖香粘上並帶他行走江湖。
一個病弱公子,出門還要帶上寵物,
偏偏值此多事之秋,江湖紛爭迭起,
帶聖香上路絕對是禍不是福。
但是甩又甩不掉,拋又拋不開,
況且這位公子似乎也不是毫無用處,
只不過為什麼他追查的線索漸漸朝聖香靠攏?
難道這紈絝弟子身上真是別有隱情?
更有不可思議的身世之謎隱藏其中?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極BOSS聖香正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11:12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
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甯,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禦史台禦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16:29
第一章 春衫慣染京塵
大宋都城,東京汴梁。
皇宮。
宣德樓是大宋皇宮的中心,也是汴京的中心。宣德樓南是禦街,寬約二百步,兩邊是禦廊。禦街的中心為中心禦道,人馬不得行走。
宣德樓前,左南廊對左掖門,秘書省右廊對右掖門。東為兩府,西為尚書府。從禦街一直向南走,左邊是景靈東宮,右邊為西宮。
自大內西廊南去,西宮過後便是都進奏院、百種圓藥鋪,直到浚儀橋大街,浚儀橋之西就是開封府。
自開封府下行三百步便是東角樓,東角樓再過去為寶籙門。
寶籙門後那一處大宅子就是鼎鼎有名的丞相府,是大宋開國老臣趙普的宅子。
一個身著深藍衣裳的男子緩步走到丞相府前。人說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不知這趙府如今是如何繁華奢侈、金玉滿堂。
他一身深藍衣裳已洗得泛白,但仍整齊乾淨。雙手空空,僅背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在府前打量了幾眼,“篤篤篤”,他步上臺階拾環敲門。
“咿呀”一聲門開了,門裡下人探出頭來,“請問公子找誰?”
“畢總管。”藍衫男子道。
“畢總管?啊,公子就是秋寒吧?請進請進。”下人一拍腦袋,“畢總管和老爺出門去了,這會兒不在,府裡只有少爺在。畢少爺還記得嗎?小時候常和少爺一起玩的。”
藍衫男子點了點頭,“也十多年不見了,只怕見了人也認不出來。”
“不會不會,我們家少爺長大了和小時候一個樣,還是那樣整天闖禍胡鬧,老爺煩著呢。”下人笑道,“這下好了,畢少爺回來了,有個人管著少爺,也不會讓他再成天不知道搞些什麼了,讓我們下人們看著也糊塗。”
藍衫男子淡淡一笑,“你們家少爺是什麼模樣,秋寒早已記憶模糊。你們家少爺恐怕也不會把外人當做一回事,我如何能管得了他?”
下人引著畢秋寒往府裡走,“不會不會,我們家少爺貪玩愛鬧,但就是喜歡朋友……”
這位藍衫男子是丞相府總管畢九一的侄兒,姓畢名秋寒。五六歲的時候曾在趙府和丞相少爺一起玩過,但後來因為外出習武,已近二十年沒有回京城。這年突然說要回來,畢總管也很意外,他差不多已經忘了有這個侄兒。
“少爺在院子裡。”那下人名叫泰伯,如今已經五十多了,畢秋寒和丞相公子聖香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對畢秋寒甚是熱心。
畢秋寒對這位“少爺”毫無好奇之心。丞相公子本易驕縱,何況這位少爺胡作非為貪玩奢侈的名聲,他初入汴梁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了。他並沒有興趣去見這位京城第一紈絝子弟,但泰伯如此熱心,他少不得到院子裡望一望。
時值八月十八,中秋剛過,花園之內猶殘留幾分熱鬧的餘氣,各處懸掛的花燈也都見了殘色。此時正值正午,秋老虎尚在,天氣灼熱,下人們都遠遠在葡萄籐下避暑。試燈居到掃月樓的一段花廊悄無聲息,或有串串的紫籐花於微風裡動動,絲毫激不起人活動的興致。
但若凝神靜聽,便隱隱有陣細細的樂聲從花木掩映的禦廊裡傳來,那聲音非簫非笛,非琴非鼓,音色纖細,弱而不絕。
紫籐花下,綠蘿葛旁,有一人屈膝倚靠著朱紅柱子,手執一片葉子正吹著調。繁花如錦,籐葛成蔭,禦廊之中一團錦繡,令人目眩。但遙遙望來,第一眼便望見此人持葉而吹的手。
手白如玉,覆著雜繡金線的衣袖和碧綠的葉子,猶顯得手背的白。
他舉著葉子放在臉前,望出來的只有一雙眼睛。
那眼神……眼色如琉璃。
畢秋寒微微一震,這樣的眼神記憶之中似乎見過,“聖香?”
泰伯已大聲嚷嚷起來:“聖香少爺,畢少爺回來了。”
吹葉的錦衣人抬起眼睛,眨了眨,“畢少爺?”
泰伯拉著畢秋寒走到聖香面前,“少爺忘了?這是畢總管的侄兒,小時候你們一起玩的。”
聖香想了想,又想了想,“忘記了。”
“反正畢少爺回來了,少爺喜歡年輕人,這些日子什麼容少爺、聿少爺、歧陽少爺都不在,多個伴也是好的。”泰伯拍拍畢秋寒的肩,“聽總管說秋寒武功高強,和少爺在一起也安全。”他忙著要回大門去看著,就拍拍畢秋寒,他先走了。
“原來老畢給我弄了個保鏢?”聖香自言自語。
畢秋寒眉峰一蹙,隨即展開,一言不發。
“喂,你叫畢秋寒?”聖香懶懶地問,看來他對所謂的保鏢也興趣不大。
“不錯。”畢秋寒涵養不差,雖然被他隨意當做“保鏢”,慍色也只是一閃而過。
“好土的名字。”聖香歎了口氣,“好像江湖大俠的名字,是你娘給你取的?”
“姓名出身,畢某人認為並不重要。”畢秋寒淡淡地道,“既然泰伯要我護著你的安全,畢某人就會保護你的安全。至於其他恕畢某人無禮,不想多談。”他說完淡淡地讓開兩三步,站在一邊,清楚地告訴聖香他不屑與他這種紈絝子弟一般見識。
聖香又歎了口氣,喃喃自語:“老畢要給我弄個保鏢也要挑個脾氣好的,何必這麼沖?”他伸了個懶腰從花廊上站起來,拍拍畢秋寒的肩,“做人不要這麼嚴肅,輕鬆點好,平常點好,如果會吃喝玩樂就更好……哈——”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突然正色問:“你會不會打牌?
”
“打牌?”畢秋寒對他隨隨便便就對人“動手動腳”極是不滿,已是對他勉強忍耐,陡地聽他冒出一句“你會不會打牌”,登時愣在當場,過了一陣才臉色難看之極地應了一聲:“不會。”
“那太可惜了,我和張家兩位兄弟約了打牌,正在三缺一。”聖香斜眼看了畢秋寒一眼,“是男人怎麼可能不會打牌?真是……”他搖搖頭,像見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怪物,“現在本少爺要去睡覺了,你嘛——”他想了想,“跟我來。”
“不……”畢秋寒一句“不必了”還沒說出口,聖香已不耐煩地打斷他:“不要吵!既然是保鏢是護衛,就要聽本少爺的話,本少爺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你……畢秋寒目中怒色一閃,聖香轉過頭去卻沒看見。
“走啦。”聖香一把拉住他的手,“這裡。”
他的手掌溫暖柔軟,畢秋寒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拉了去,心下微微詫異,這位少爺好快的手。拉著自己的手說不上很大力道,一點玫瑰茯苓糕的香味自他身上傳來。畢秋寒臉色微沉,這等錦衣玉食睡覺打牌的少爺,怎知外邊的世界有多少人一輩子連米飯都吃不起?
“這是本少爺的房間。”正自滿臉慍色,聖香已拉著他走到一處門前。
匾額上寫著“勿攢眉”三字。
聖香發覺他看了那匾額一眼,打著哈欠揮揮袖子,“那是一個窮酸送給本少爺的,你不要以為本少爺喜歡寫這玩意,吃飽了撐的。”
畢秋寒皺眉,他本就沒想過這匾額是聖香自己寫的。
“這是本少爺的房間,你睡那裡好了。”聖香隨手指了隔壁和他一模一樣的房間,“咿呀”一聲開門又“碰”的一聲關上,“哈——我們都睡午覺去好了,下午見。”
畢秋寒被聖香指派在隔壁,推開房門,房內一榻一幾,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一幅長書筆意甚是端謹,和聖香門上的“勿攢眉”是同一人之手。至於寫些什麼,讀書並非畢秋寒的所長,倒也無多大興趣。
只是這房間掛著聖香朋友的字畫,床榻擺設都是上好的檜木,顯然並不是下人的房間,乃是客房。這少爺可真不知道什麼是防備,他淡然地在床榻之前的地上盤膝坐下,閉目寧息,緩緩運功起來。
他素來謹慎,如此放心地在一個人隔壁靜坐運功還是第一次。十來日風塵僕僕,饒是他武功高強也難免疲累。若是在客棧他素來警覺,不可能如此輕鬆入定。
此來汴京,探望畢九一只是其次,主要的是他要到京城尋一個人。
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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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知姓名的,卻身系了將近三十年前江湖一場狙殺的真相,還牽涉了幾個江湖名人的銷聲匿跡,聽說那是個很美的女人。
一個嫣然一笑能傾國傾城,能讓英雄變成狗熊,能令守財奴變成窮光蛋,能讓是非顛倒黑白錯亂的美人。上一輩的人稱呼她為“笑姬”,笑姬一笑,英雄喪膽。
她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京城,然後就在這個地方神秘地失了蹤。
她失蹤以後,與她相關的眾多武林好手遭到不明身份人的狙殺,死者甚多。他身受死者後人之托清查此事,本是身懷重任而來,卻無端端地在趙府變成了丞相公子的保鏢,這件事說起來當真荒唐。
想著想著,也就漸漸定下心來,調息入定。
等他坐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剛剛睜開眼睛沒多久,一個小丫頭上來敲門,“畢少爺,你起來了嗎?少爺請你吃點心。”
“這麼巧,我剛剛醒。”畢秋寒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裳,站了起來。
“不是巧,少爺說畢少爺大概在這個時候就會起來,叫小雲這個時候來請你。”小丫頭小小年紀出落得甚是俏麗,言笑宴宴的很是活潑可愛。
“聖香?”畢秋寒眉心微微一蹙,功力越深的人入定的時間越久,難道聖香知道他的功力深淺?否則不可能預測他坐息的時間,但想起那嘮叨“是男人怎麼能不會打牌”的花花少爺,委實很難想像他有這種能耐。“我這就去。”
隨著小雲繞了幾個樓閣,入眼是處清雅秀氣的亭子。聖香就坐在亭子裡,只不過他不是在吃餅,也不是在喝茶。
他在喂兔子。
亭裡木桌上有一隻灰毛的大胖兔子,聖香與它鼻子對著鼻子,饒有興趣地喂它吃烙餅。
這就是所謂的“少爺請你吃點心”?畢秋寒盡力不表現出他極度詫異的心情,咳嗽了一聲。
“小畢,”聖香看也沒看,對著他招手,“你來看我養的兔子,”他喂完了烙餅,笑眯眯地捏著大胖兔子的後頸,“這只兔子有十三斤呢,好不好玩?”
小雲也一張天真的笑臉,“小灰好可愛的,它不僅會吃烙餅,還會吃肉骨頭,和狗一樣。”她親昵地俯下身在灰兔子背上親了一下,那只兔子回過身懶懶地目中無人地瞄了她一眼——天下胖兔,捨我其誰。
“它今天吃菜了。”聖香宣佈,揮揮手裡烙餅的殘骸,“韭菜烙餅。”
“真的啊?”小雲擔心地說,“它已經十一天沒吃過一口青菜,我一直擔心兔子愛吃肉是不行的。還是少爺聰明,要師傅做韭菜烙餅。”她笑了起來,拍手道:“明天做紅蘿蔔烙餅好不好?”
“不好,明天我要讓它吃大蒜烙餅。”聖香拿著條院子裡拔的青草逗灰兔子的鼻子,那兔子開始不理。後來聖香把草葉悄悄塞進它的鼻孔裡,那兔子大怒,一口下來,在草葉上咬出兩個牙印。
畢秋寒看著這兩人一門心思在那只兔子上,滿肚子的浮躁慍怒漸漸地都淡了。暗自歎了口氣啞然失笑,他和這不知世間疾苦的兩個娃兒生什麼氣?小雲本就是個孩子,而聖香更是孩子裡的孩子,別的孩子會長大,他似乎永遠也長不大。看著這兩個娃兒嘟嘟噥噥地計較那只兔子,
嘿,也真有種和外面的世界全然不同的天真。
“啊,對了,小雲啊,我說了要請小畢吃點心。”聖香玩夠了兔子,把它往地上一放,讓它自己走,“去胡師傅屋裡把他私藏的荔枝甘露餅偷出來,咱們一起吃。”
“胡師傅知道了會氣死的。”小雲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去了。
小雲出去了,聖香倚袖支頜,杵在木桌上眼望花園,隨即歎了口氣。
“你不高興?”畢秋寒淡淡地問。
“嗯……”聖香不置可否,又歎了口氣。
“在想人?”畢秋寒仍是淡淡地問。
聖香微微一震,笑了,眨了眨眼睛,“你怎見得我在想人?”他突然從桌上爬起來,笑眯眯地看著畢秋寒。
畢秋寒瞧了他兩眼,只是淡淡一笑,卻不回答。他十七歲出師,十一年來闖蕩江湖,若是連這點眼神都看不出來,豈非白吃了這麼多年飯?
“本少爺在怨念某些沒心沒肺的混帳,撇下本少爺一個人在京城,自己和老婆跑到不知什麼鬼地方去逍遙快活。一個是這樣,兩個是這樣,一連七個還是這樣……害得本少爺今年中秋一個人過好無聊。本來八個人兩桌麻將剛剛好……”聖香趴在桌上嘮嘮叨叨不知在罵些什麼,突然問:“小畢你是哪個門派的?”
畢秋寒猝不及防,脫口應道:“碧落宮……”雖然他反應敏捷立即住口,但也關不住已經出了口的話。他十一年闖蕩江湖,一直來歷為謎。“碧落宮”與“秉燭寺”並列為江湖最神秘的兩個地方,而碧落宮更是傳言為武林寶窟,若畢秋寒坦言來自碧落宮,必然會招來無數麻煩,因而他對自己的來歷一直諱莫如深,卻不料被聖香這麼陡然問了出來。
“碧落宮啊——”聖香已經拖長聲音充滿讚歎地“啊”了一聲,“好厲害的地方。小畢你的武功肯定很有看頭,我聽說……”
他的“我聽說”還沒有說完,畢秋寒即打斷了他:“聖香,關於畢某人的師承,可否答應我不外傳?”
他說得嚴肅,聖香詫異地看著他,歪著頭,“我不答應。”
畢秋寒臉色微變,他從未聽人在別人說出這樣一句話的時候還能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不答應”四個字,“這件事對畢某人很重要。”
“如果你答應我幾件事,我就答應你不說。”聖香笑嘻嘻地繼續歪著頭看著他。
滯了一滯,畢秋寒竟覺得有些困窘,一時大意竟被這花花少爺逼到這等境地,“什麼事?”
“你先答應了,我才說。”聖香咬著嘴唇笑,顯然不是什麼好事,“你不答應我就先叫起來了——畢秋寒是出身碧……”他當真那樣拖長聲音叫起來了。
雖然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但一則門規所限,二則他此行大事在身,怎麼能再招惹了一身麻煩?畢秋寒截口打斷:“答應你就是。”
聖香住嘴,笑吟吟地看著他,“啪”的一聲從袖裡摸出一把金邊摺扇打開來,扇了幾下。他看畢秋寒的眼神,就像屠夫看著案板上的一隻肉豬。過了一陣子,等到畢秋寒忍耐不住口齒一動要開口問的時候,聖香一笑,“哢”的一記摺扇敲在他頭頂,“第一,本少爺教你,不管面前是什麼人,弱智也好白癡也罷,朋友也好兒子也罷,不能說的事時時要提醒自個兒記住;第二,不准在本少爺面前自稱‘畢某人’;第三,不准在本少爺面前擺你那江湖大俠的架子;第四,你到京城來幹什麼,可否說來本少爺聽聽?”他說得一溜子的快,摺扇一敲即收,扇子收回來的時候他的話也已經說完了。
在此之前,要給畢秋寒說有誰能一記扇子敲上自己的頭頂天靈蓋,他是絕對不信的。聖香這一敲絕非完全的實力,而是他出手太快,畢秋寒絲毫沒有想過聖香會武。等著他開口刁難,也從未想過他會突然一扇子往自己頭上敲來,幾個“沒想到”加在一起,聖香輕輕易易地就得手了。
但畢秋寒很清楚,人在江湖,若是有什麼東西“沒想到”,那就是死。聖香那一扇子若是帶足了真力,無論聖香功力深淺,只要他想的話,足夠讓他腦漿迸裂了,他沒有,即是手下留情。
他的臉色在聖香扇子收回的時候已經一片慘白,一雙深湛的眼睛看著眼前若無其事扇風的少爺公子,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地吐出來,“聖香少爺,你戲弄得好!”
聖香把他這句話當做讚美,笑眯眯地點頭,“我當然好,我是天上地下舉世無雙英明神武傾國傾城冰雪聰明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大好人。”
畢秋寒滯了滯,他是自尊心極強的人,被聖香如此耍了一把,若說不對他憎恨厭惡到了極點是假的。但是他的確重諾,答應過的事絕不抵賴,雖然心中怒火上沖,卻還勉強青鐵著一張臉,“我到京城是為了尋找一個三十多年前失蹤的女人。”說完了他轉身就走,多看聖香一眼都怕自己會忍不住怒火爆發,當場劈了這少爺。
“等一下。”聖香招呼。
畢秋寒深吸口氣回過頭來,“還有什麼事?”
“其實剛才你說漏嘴的時候可以這樣,”聖香拉開兩邊的臉皮做鬼臉,“然後說‘我騙你的’不就可以抵賴了嗎?”他笑嘻嘻地看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的畢秋寒,“還有啊,你幹嗎說‘我到京城是為了尋找一個三十多年前失蹤的女人’這麼詳細?你可以說‘我來京城找人’或者‘我來京城辦事’不就行了?做人要有點創意嘛,老像你那樣死腦筋,很容易陰溝裡翻船,死得不明不白……”
“少爺,胡師傅……胡師傅……”遠遠的,小雲尖叫著奔來,“胡師傅昏倒在房間裡……”
聖香頓時住嘴。
畢秋寒差一點就怒火爆發,此刻就如一桶冷水當頭潑下,出事了?“胡師傅在哪裡?”他疾聲問。
“他的房間在廚房後面。”小雲指著東南角,“怎麼辦?少爺,岐陽少爺在不在?能不能請他過來救人?”
“岐陽?”聖香看著畢秋寒一閃而去的身法,歎了口氣喃喃自語,“岐陽不在,他最近要考試。”說著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去藥房要點丹參冰片什麼的,煮一碗水端到老胡房裡去。”
等畢秋寒到達胡師傅房間的時候,泰伯正給一位莫約六十的老人把脈。
“如何?”
泰伯搖頭,“年紀大了少不了多些毛病,我想沒什麼大事。”
“泰伯看來很通醫道。”畢秋寒微微一笑,“依我看也是年紀大了,心肺不好才昏倒了。”
“呵呵,府裡的下人多少都會點,不算精通。”泰伯呵呵地笑,“少爺心臟不好,所以下人們誰都學點,以防不時之需。”聖香心臟不好?那少爺活蹦亂跳嬉皮笑臉深藏不露,哪裡像個病人?畢秋寒皺眉,是不是被嬌縱得太過火,沒病當有病寵著?
“咿呀”一聲門開了,人還沒進來聲音先進來:“泰伯啊,你人在這裡,大門怎麼辦?萬一我爹回來了,你讓他站門外喝西北風?這裡有我,你去吧。”
泰伯聽到聖香的聲音就笑開了臉,“是,我的好少爺。”他果真放心去了。
聖香進來,揮揮手讓畢秋寒讓開,俯下身聽聽老胡的心口,“小畢,幫我把老胡腳那邊的床抬起來一點。”
人命關天,畢秋寒默不作聲地把胡師傅的床榻抬起來三寸。
聖香的手指在胡師傅頸項邊揉了幾下,過了一陣,胡師傅吐出一口長氣,“我的好少爺,又辛苦你了。”
聖香見他醒了就停了手,支頜笑吟吟地看著他,“好一點沒有?”
胡師傅笑了,“少爺親自動手救我這條老命,如果還不好,那豈不是辜負少爺的心意?哈哈。”
他想坐起來,聖香按住他,“躺一陣,等腿上的血多流回心臟一點再起來,否則老胡你再昏倒了,你的好少爺我可就不管了。”
“是。”胡師傅笑著躺回去,“可是老胡如果一直躺著,今天的晚飯怎麼辦?”
聖香眨眨眼,“這個嘛——肚子餓的時候再說。”
“少爺。”小雲端著藥湯進來了,“你要的藥湯。”
聖香左手端過來,右手往下一壓。畢秋寒不自覺地依著他的手勢放下床榻,放下來才隱約一陣懊惱,他何必如此聽話?卻聽聖香言笑宴宴,“老胡把這個喝了,你的好少爺就變戲法,變出全府的晚飯出來。”
老胡端過藥湯,笑呵呵地說:“我才不信,少爺可不能再叫遇仙樓送菜過來。上次送了給老爺罵了一頓,這次你再叫,老爺可就要打你了。”
聖香笑眯眯地看著他,“我的老胡,上次那可是本少爺八歲時候的事了,虧你還記得。”他托著腮幫看胡師傅,“放心,我不出門就能變晚飯出來。”
“我喝了,少爺你的晚飯在哪裡?”老胡喝完了藥湯,碗底一亮。
“啪”的一聲,聖香的摺扇在手,往老胡的床下、櫃子裡、地板上各自指了指,“荔枝甘露餅、茄汁釀火腿、酸甜白菜,還有十壇五華龍蛇酒,老胡你說夠不夠府裡做晚飯?”他笑眯眯地看著老胡。
老胡的一張老臉頓時通紅,他有時喜歡偷偷喝幾杯,自個手藝又好,在屋裡藏了許多下酒菜,又私釀了幾壇好酒,居然讓聖香給翻了出來,“少爺你就不能給我留點?老胡就這麼一點家底都給你挖了去。”
“不能。”聖香一本正經地回答,“挖走別人的家底是你少爺我的私人興趣。”
小雲在一邊偷笑,畢秋寒本一肚子火氣,此刻也不自覺嘴角上揚。這少爺雖然可惡,但也有些討人喜歡的地方。長長吐出一口氣,他行走江湖十一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人。聖香啊……凝視他越久,少時的記憶隱約浮起來一點點。為什麼記憶中小時候的聖香總有一雙琉璃似的眼睛,那樣的眼裡沒有哭也沒有笑,是一種……非常奇怪的……非常奇怪的眼神。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0:20
第二章 行雲夢中認瓊娘
數日之後。
曲院街的青石路上人來人往,過往的都是些衣冠楚楚兜裡有銀子的人物。這條街南有遇仙正店,前有樓後有台,汴京的人把這家店稱做“臺上”,是全城最奢侈的地方,賣的銀瓶酒七十二文一角,不是尋常人能買得起的。
“聖香你要帶我去哪裡?”畢秋寒被聖香拖著,說是要去找“那個將近三十年前失蹤的女人”,結果就被他筆直地拖到這條街上。聖香在街上東張西望,逢有熱鬧就過去瞧,一條街走了一半他已經買了四袋零食——全部掛在畢秋寒手上。他真不知如果讓他這樣走到底,是不是要抱個大麻袋回去。
“幫你找人啊,”聖香倒是答得輕鬆,“你不是說那個女人很會笑嗎?要找會笑的女人當然要到這裡……喏,這裡。”他拉著畢秋寒站在一家叫做“百桃堂”的店面前,笑吟吟地指著大門。
畢秋寒被他一路拖著,看得眼花繚亂,自從出道倒像是今天才見了世面,知道富貴人家是怎生個過法。好不容易聖香自己停了下來,往門裡一瞧,只見門內幾位姑娘的身影晃了幾晃,有位正好與他目光相對,微微一笑。他鼻中嗅著這家店的幽香,脫口而出:“妓院?”
聖香一扇子敲上他的頭頂,“聰明。”他其實並不比畢秋寒高挑,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能一扇子敲上他的頭頂,隨即拉住畢秋寒的手,“來吧。”
“且住!”畢秋寒青鐵著臉拉住聖香,“你身為丞相公子,不顧著你自己的面子也要顧著你爹的面子,怎能輕易踏入這等地方?何況我門規所限,門下弟子絕不能入這等酒色之地。”
聖香詫異地看著他,發現身邊路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看著這兩個人在百桃堂門口拉拉扯扯做什麼。“誰要你進來做嫖客……”他一句話沒說完,畢秋寒禁不住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和聖香那永遠不懂得噤聲的嗓門,一把拉住他的手,已匆匆把他拖進門裡去了。再怎麼樣也比在眾人圍觀之下說這些好看。
進了門,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這可不是我逼你進來的。”
畢秋寒無話可說,只得青鐵著臉緊閉著嘴。
這時已有輕笑聲從樓上傳了下來,“聖香少爺可是第一次帶客進我這個門,畢大俠不必和他生氣,反正他橫豎都是這個德性。”
這傳自頂樓的聲音慵懶繾綣,畢秋寒在汴京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稱呼他“畢大俠”,不禁訝然抬頭。只見三樓欄桿上一位紫衣女子正自梳妝,見他抬頭對他嫣然一笑,“畢大俠,可還記得十年前的採蓮舟之戰?”
目中的女子音容未改,採蓮舟之戰可以說是畢秋寒出道之後第一次遇到大敵幾乎喪命的一戰,怎能忘記?“你是——”他失聲道,“施姑娘?”
這百桃堂的主人正是當年採蓮舟上唱曲的姑娘施試眉,自也目睹了那一場驚人的血戰,聞言盈盈一笑,“十年前一面之緣,不想畢大俠還記得故人,眉娘受寵若驚。”
像施試眉這樣俏麗的女子,人生之中未必能遇上幾個。畢秋寒雖然端謹,但對當年那位一笑傾倒英雄漢的小姑娘自是印象深刻,“南兄可好?”他揚聲問,當年採蓮舟一戰,施試眉身邊猶有一位俊俏郎君。正是她這位郎君危急之際出手相救,否則採蓮舟上的眾人早就隨那船一同沉在漢水之底了。
施試眉笑笑,“我嫁給了別人,你說他好不好?”
畢秋寒沒想她這麼答,呆了一呆。這一呆施試眉已然笑開了,“畢大俠不善玩笑,聖香少爺你們上來吧,前些天你托我查的事我查了些眉目出來。”
所謂“要找會笑的女人當然要到這裡來”,原來是指聖香他托了消息靈通的施試眉幫他調查。施試眉主管青樓,她人緣又好,來查這等事自是比畢秋寒方便得多。
此時三個人都在施試眉的房裡。她雙指夾著一個手工精細,但已顯然有些年代的香囊,輕輕晃了晃,“這個東西,是豐緣客棧的老闆交給我的。豐緣客棧在京城也開了近百年,將近三十年前豐緣的老闆還是現在的這位,他說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走後留在客房裡的。他十八歲管賬,二十歲接手客棧,到現在沒見過那麼會笑的女人。”那時候豐緣客棧的老闆是這樣說的:“她在對我笑的時候,如果她要,我什麼都可以給她,包括我這性命一樣的客棧。”
畢秋寒的目光銳利地盯著那香囊,低沉地道:“笑姬共和四位江湖前輩有過情緣,在她失蹤以後半年之內,這四位元前輩全部被發現死於亂刀之下……我委實想不通,她為何要下此毒手?”
“我不同意。”施試眉慢慢地道,“若是她當真愛過他們,即使要另嫁他人,也不可能買兇殺人。我是女人,除非笑姬已然瘋了,否則我不信她狠得下這個心。”
聖香插嘴:“她那四個情人是誰?”他只對八卦感興趣。
畢秋寒微現冷笑之色,那是情緒激動之時的冷笑,“‘東風臨夜’冷於秋、‘梧井先生’葉先愁、‘太狂生’李成樓、還有……”他一字一字地道,“將近三十年前武林盟主南浦的兒子,‘桃李春風’南碧碧。正是因為獨生兒子死於非命,所以南老前輩嚴令禁止家中兒孫行走江湖……”
這些人物不僅在三十年前,就是如今也是餘威未消的人物。他們的故事還被人津津樂道,可是那些故事裡的主人公卻已經身化白骨多年了。
這都是因為牽涉了這個香囊的主人。畢秋寒凝視著那香囊,那只是個繡功精緻的東西,裡頭有些早已碎去的乾枯花瓣,有莫約三兩銀子。
香囊正面繡著一句“冷葉春風”,背面繡著“吐氣成樓”,倒是把和她有關的幾個男人都繡進去了。裡頭的襯布上還有個繡了一半的香囊的“香”字,大約本是想繡“香囊”二字在外面,但後來改了主意。
“她住了豐緣客棧,然後去了哪裡?”聖香問。
施試眉搖頭,“她在客棧住了一天,第二天出去之後就再沒有回來過,連住客棧的銀子都未付清。”否則信譽良好的豐緣客棧也不會扣留客人的東西了。
“這些是什麼花的花瓣?”聖香瞧了那花瓣幾眼,“知道她從哪裡摘來的,也可以大概知道她從什麼地方來。”
“我正是為了這個。”施試眉正色道,“起先只是因為好玩,我托人查了查這究竟是什麼花,結果讓我吃了一驚。”她雙指拈著一片已經乾枯破碎的花瓣,一字一字地問:“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畢秋寒臉色鄭重,“毒藥?”
施試眉俏麗的臉兒一片煞白,“不錯,正是毒藥!這是劇毒花卉‘孤身燕’的花瓣,常人吃下不消片刻,即會吐血而死!”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可是西域毒花,罕見的東西。”
“難道她來京城竟是來殺人的?”畢秋寒道,“那麼只需查出三十年前有誰死於此毒……”
他還沒說完,聖香就打斷了他:“三十年前暴斃的人可多了,你一個個去問嗎?何況她說不定用來防身,不一定用來殺人。”
“但至少我們知道一點。”畢秋寒冷冷地道,“她必然和西域有些關係。”
“本少爺教你一個乖,什麼叫做有錢能使鬼推磨。”聖香“啪”的一下摺扇再次敲上畢秋寒的頭,“拿紙筆來!”
過了一會兒,聖香笑眯眯地舉起一張墨汁淋漓的告示,首先是赫然的幾個大字“急求”、“重謝”。
“各位汴梁的兄弟姐妹父老鄉親:本人家中親人突患怪病,急需將近三十年前吐血暴斃之人的骨灰若干。若有知情通報者,請與百桃堂眉娘處告知,領取現銀五兩。若家親怪病幸愈,另重謝紋銀百兩。”
畢秋寒哭笑不得,“這張東西貼出去,人人當你是胡鬧,有誰會信你的?”
聖香的金邊摺扇在指間轉了幾下,只是笑嘻嘻的。
“聖香的意思不是當真懸賞,而是這份東西若是貼了出去,必定成為京城近來最聳動的話題。”施試眉微微一笑,“怪病什麼的顯然是胡扯,將近三十年前吐血暴斃的死人,這東西本來就很聳動。如果街頭巷尾議論了起來,知情的人可能多少會喚起點回憶。而且和我這最多是非的地方聯了起來,更加容易引人注目。如果有人當真知情,或許真的會找我說。”
“若是人家發現有人在追查這件事反而躲了起來,這番苦心豈不是白費了?”畢秋寒問。
施試眉橫了他一眼,這人還不是普通的頑固遲鈍,“如果人家本來就害怕人知道,你就算不招搖,難道他就會告訴你?
畢秋寒為之語塞,頓了一頓,“那何必寫得如此荒唐?直言要找知曉笑姬此事的知情人便是了。”
施試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看著他,筆下一揮,“你看這張告示,是這樣惹人注意呢,還是這張惹人注意?”她寫了一張“告示:若有人知將近三十年前有人吐血暴斃而亡,請找百桃堂眉娘處領取紋銀五兩。”畢秋寒無話可說,自是聖香寫得驚奇聳動,引人注意。他從小被長輩灌以端謹嚴肅穩重之風,武功扎實性格穩重,從某個方面來說和施試眉的夫君聿修頗為相似。但是聿修是天生嚴肅,畢秋寒自是遠比不上聿修的冷靜睿智,因此聿修的嚴肅可以說他是性格,畢秋寒……在聖香和施試眉面前只能說他笨了。
再過幾天,京城大街小巷都漸漸地在議論一張奇怪的告示,官府近來接了不少無名案,都是多年前早已成白骨的死人。
而聖香就在他的院子裡揮著扇子乘涼,閑閑地用大蒜烙餅喂得那只胖兔子吱吱直叫,根本就像忘記了他自己是始作俑者。而畢秋寒這幾日明察暗訪,忙得不見蹤影。他為何如此著急要打聽笑姬的事,將三十年前的隱案翻出來?這些前輩生前的隱私,如能湮沒自是讓它湮沒消失的好,為什麼突然之間急切要尋找笑姬?畢秋寒還有些事沒有說,聖香很清楚。
“少爺,老爺有事要找你。”
“哦——”聖香丟下那只胖兔子,自從樞密使容隱死後,他爹一直忙得像個陀螺,他是說過很多次“有沒什麼他可以幫忙的”,可惜他爹總是說沒有。
趙普的書房在趙府的最深處,上面不題字的那間便是。趙普身為開國重臣,也非特意節儉,但這間書房總是出了奇地簡單樸素。人說是趙府初蓋的時候這屋子便在,丞相非但沒拆了它,還一直保持著它的原樣。聖香問過他爹這是不是他年輕時幽會的地方,差點沒把趙普給氣死。
這破房子依然和從前一樣破爛,滿牆的苔蘚,雖然下人時常清掃,但仍脫不去一種蕭條的味道,聖香最不喜歡。
推開房門,他老老實實地進來了,“爹?”
趙普站在房裡呆呆地看著對門的那堵牆壁。這屋裡堆滿了公文,聖香也不知進來過多少次了,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爹這種樣子,“爹?”他又叫了一聲。
趙普這才如夢初醒,轉過身來,聖香怔怔地看著他爹臉上兩行清淚順腮而下。趙普舉起袖子擦去了眼淚,聖香袖子一垂,“啪”的一聲,那柄扇子握在他掌心。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聖香笑了,“爹,你對著兒子哭什麼?”
趙普擦去眼淚,聲音還有些沙啞,“聖香,爹問你一件事。”
聖香吐吐舌頭,“如果是問什麼三十年前死人的事,我招了,那告示是我寫的。”
“果然是你寫的。”趙普目中泛起一層沉鬱的痛色,那並非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淒涼,“人是秋寒要找的?”
他爹居然什麼都查得清清楚楚,只不過是畢秋寒要找個女人,都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為什麼驚動了他這位元事務繁多的爹?聖香“啪”的一聲打開摺扇,“嗯……”
“聖香……”趙普緩緩地道,“二十幾年了,爹雖然恨鐵不成鋼,但你做多少事爹從來不當真攔著你……你看看你大哥二哥,他們不讀書
,爹叫師傅打斷他們的腿……他們如果敢去青樓,爹一定把他們趕出門去。可是爹對你一向縱容,甚至你二哥都口口聲聲問過我,他到底是不是爹親生的?為什麼爹要對你如此偏心?”他的聲音緩緩顫抖起來,“直到你大哥領兵長駐邊境,你二哥在高粱河一役身受重傷……他們都還多少怨恨爹,恨爹偏心。甚至你二哥為此發誓永遠不再回來,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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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香低下頭,咬住了嘴唇,蹙起了眉頭,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慢慢地用扇子給自己扇了幾下風,沒說什麼。
“你身子不好當然是一個原因,但爹不是為了這個縱容你……”趙普緩緩地道。
“爹是為了對不起我。”聖香插了一句。
趙普默然,輕聲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聖香慢慢收起摺扇,“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我猜的。”他的嘴角依然上翹,帶著種笑味兒,是有些淡泊寧定點塵不驚的笑,“爹,你老實答我,我當真是你親生的嗎?”
趙普目中的痛色愈顯,“不是。”
“那麼——”聖香收扇卓立,反手緩緩扣上了門,淺笑,“我是哪個皇上的兒子?”
趙普全身一震,睜大眼睛驚異地看著聖香。
“除了皇上,誰能加諸你二十多年的痛苦……”聖香慢慢地說,隨之又吐了吐舌頭,“爹不要那麼緊張,我若是個皇子多威風,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這個時候趙普第一次分清了他這位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什麼時候是真笑,什麼時候是假笑。他看著聖香笑意盎然的臉,也許他永遠都
看不清這張臉下究竟埋藏過多少的痛苦和掙扎,直到他能用這一臉的燦爛笑出來。他慢慢伸手摸了摸聖香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你……要
叫當今皇上一聲叔叔。”
他是先皇太祖之子?聖香眨了眨眼睛,“那我肯定長得像我娘。”
趙普愕然,皺起眉頭歎了口氣,“不錯,你長得像你娘。”他擺手打斷聖香再次的胡說八道,“你娘……是個任何男人都不能抗拒的女人。當年先皇在宮裡和郁貴妃鬧得不愉快,爹陪著他出宮散心,看見了遇仙樓前一群衙役正在調戲一位姑娘。先皇出手救人,我在一旁看著。那位姑娘抬起頭來的時候,那模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目中一片淒涼,“不必說我,先皇後宮多少人,他都不曾見過如此嬌俏可人的女子。她那樣嫣然一笑,足以令人瘋狂。先皇對你娘一見鍾情,強行把你娘帶入宮中……”他閉目撐住額頭,一時說不下去。
聖香眼神一片寂然,微閉了一下眼睛,大大地笑了一下,“後來呢?”
“他強暴了你娘。”趙普輕聲道,“那……那是當然的。你爹要的有什麼得不到?但是——”他遲疑了一下,不知如何開口。
“但是發現我娘並非處子。”聖香笑笑。
“不錯。”趙普淒然,“你爹自然不容許他的女人為人指染,他下令追殺。半年之內與你娘有情的男子,全部死於大內高手的暗殺之下。卻不想……不想……”他撐住額頭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娘笑容之美世所罕見,你叔叔也對你娘動了情,以致兄弟失和。那一陣子宮中人人自危,先皇脾氣之壞,幾乎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然後皇上就殺了我爹?”聖香問,眼睛眨也不眨。
“不,”趙普吐出一口長氣,“在那個時候,你娘懷了你。”他眼中的淒涼變成了慘然,“你娘……你娘……你娘懷孕之後身子虛弱,偶然有次昏倒。御醫為她診斷之時,居然查出她服食墮胎之藥,暗中想要打胎。你爹大怒,原來你娘雖然被擄入宮,表面上對皇上順從,卻沒有當真愛過你爹……你爹徹查,又發現你娘是北漢刺客,為防我軍南下才潛入京城伺機行刺。那日你爹英雄救美正是你娘故意挑逗衙役,做戲給你爹看的……她從來都沒愛過你爹。”
聖香歎了口氣,“娘還真是辛苦,爹還真是倒楣,然後呢?”
“你娘失寵,事情敗露,知道行刺之事已無可能,生下你之後橫劍自刎……”趙普眼淚盈然,“就葬在這書房之下!”
聖香全身一震,握緊了摺扇的柄,過了一陣,他問:“爹——其實也很喜歡我娘吧?”
趙普默然,“你娘——沒有男人能不喜歡。”
“後來我就被我爹送到這裡,做了爹的兒子?”聖香問,“因為我娘既沒有受封,又是個刺客,怎樣都算我爹的醜聞,所以……我就變成了爹的兒子?”
“你爹覺得對你不起。”趙普緩緩地道,“他生了你,卻什麼都不能給你。”
聖香笑了笑,“那爹呢?爹也覺得對不起我?”
“當然……聖香,你覺不覺得你很命苦?”趙普撫摸著他的頭,“你娘不愛你,你爹不要你。”他目中有疼惜之色,“可你卻是個好孩子……”
“命苦?”聖香詫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很命苦?”他瞪大眼睛看著趙普,“爹,你在說笑話?”
趙普望著他瞪得滾圓的眼睛,想起他從小到大胡作非為嬉皮笑臉,到現在還這樣孩子氣,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啪”地打了他一記,“聖香,秋寒正在查的是先皇的密史,後果如何你很清楚。”
聖香不答,沉吟了一陣,“他——必有他不能不查的理由。”
“我知道。”趙普緩緩地道,“爹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要你攔住他,而是……”他一字一字地說,“你娘和你爹的事是皇上的一個心結,也是大宋的一件醜聞,甚至牽涉了北漢反叛的餘孽。茲事體大,不容挑撥。這幾日街上的告示已然傳到皇上那裡,皇上說……”趙普森然道,“凡有一事提及先皇,殺無赦!”
聖香緩緩眨了眨眼睛,“爹的意思——”
“爹不是要你不幫秋寒,秋寒也是個好孩子。爹要你幫他,幫他查不到,你明白嗎?”趙普緩緩地道。
聖香歪著頭看著他爹,“啪”的一聲打開他的金邊摺扇,“好!”
“難為你了。”趙普低聲道。
聖香只是笑笑,書房外陡然一陣陰霾,雲層漂移遮住了太陽,書房裡光線黯淡,聖香的眼神趙普並沒有看清楚。
二十多年來,他一直知道聖香是個好孩子。除了這點之外,對於這個孩子,他一點也沒有瞭解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3:39
第三章 我輩行藏君豈知
回到花園時,花園靜悄悄的,時近傍晚誰也不在,隻有那隻奇胖無比的兔子從草叢中探出頭來看他。聖香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過了一陣子,身後草木之聲微響,他的嘴角微翹,“小畢?”
畢秋寒顯然是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滿身塵土,目光甚是疲累,沒說什麽,隻是搖了搖頭。
“畢秋寒是出身於……”聖香見他不答,拖長聲音叫了起來。
“你有什麽話,要問直說便是。”畢秋寒看來當真是累了,對於聖香的胡鬧也沒生氣,隻是淡淡地道。
“你去了哪裏?”聖香轉過頭來笑意盎然,“私會佳人?”
畢秋寒臉色霜寒,肅然搖了搖頭,“我去了一趟洛陽。”
“洛陽?”聖香瞪大眼睛,“飛去的?”
“來回倒斃了十匹駿馬,加上我奔行了五十多裏。”畢秋寒目中倦色濃重,“你可知我為什麽要查笑姬之事?”
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不知道。”
“冷、葉、李、南各有後人,這四位前輩橫死的時候正當盛年。三十年過去,算算他們的後人也是而立之年了。”畢秋寒冷冷地道,“李成樓的後人李陵宴招兵買馬,號稱為其父報仇,在江湖中橫行霸道,看誰不順眼就給人扣上殺父之仇的帽子,半年以來已有七家無端被滅門。冷於秋的後人冷琢玉仗以美色召集大批無知少年,浩浩蕩蕩地為李陵宴助陣。葉先愁的義子唐天書擅長陣法數術,傳言找到了樂山翁留下的寶藏,給李陵宴惡虎添翼。四家後人隻有南碧碧的兒子南歌,迄今還未加入李陵宴的複仇計劃。若是短期之內找不到這四家真正的仇人,隻怕李陵宴大勢一成,野心絕非僅是複仇而已。”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受宮主和李姑娘重托,要阻止李陵宴複仇。今日收宮主飛鴿傳書,趕去洛陽參加了一趟‘解仇大會’。李陵宴今日和武林眾位前輩當眾翻臉,聲言絕不受任何調停,自立‘祭血會’,揚言誰與當年之事有關,就殺誰滿門……”
“所以畢大俠仗義出馬,要阻止李陵宴這大魔頭胡作非為?”聖香笑眯眯地看著他,“不過我想問一下,那位李姑娘是什麽人?”
畢秋寒臉上微微一紅,“李陵宴的妹妹,不過她、她和李陵宴並非同道。對於哥哥的所作所為,她也是十分痛心的。”
聖香用扇子柄撞了撞他的腰際,悄悄地咬耳朵:“不是未婚妻子?”
畢秋寒極不自然地閃開,“當然不是。”但看他滿臉紅暈,不是也差不多了。
“嗯……你拐走了人家的妹子,還不打算和人家成親。看不出小畢你一臉老實,還會玩弄感情。”聖香歎了口氣,扇子扇了扇,“這年頭的男人實在靠不住……”
“聖香!”畢秋寒惱羞成怒,一句“不是”也能讓他編排出這許多東西,“你怎能胡說八道,壞人清白?”
聖香大笑,“我說的可是實話,沒打算和人家成婚就不要讓人家姑娘期待。否則到頭來一哭二鬧三上吊,有你好受的。”他躲過畢秋寒劈頭的一拳,從他肋下穿過,“呼”的一道衣袂風聲,他已到了花園牆頭,揮了揮袖子,“本少爺最聰明,雖然明追暗戀本少爺的姑娘們無數,本少爺就是不惹這等麻煩。”
好快的身法!畢秋寒心中微微一震。聖香在牆頭吐了吐舌頭。秋風之中他一足佇立牆頭,一足懸空,風吹衣袂,獵獵作響,仿佛稍一搖晃就會跌下來。他轉過身來,“小畢,你想不想知道南碧碧的兒子南歌人在什麽地方?我和你打賭,既然李陵宴他招兵買馬,借複仇之名橫行霸道,既然冷琢玉唐天書都被他拉攏,他就一定會來找南歌。找到了南歌就等於找到了李陵宴,找到了李陵宴才可以打他屁股告訴他,他到底可惡在哪裏!”
畢秋寒頓時把對聖香輕功身法的驚愕丟在一旁,“你知道南歌身在何處?”
“我當然知道。”聖香“啪”的一聲在牆頭打開折扇,臨風一笑,襟袖楚楚,衣袂飄飄。
“在哪裏?”畢秋寒脫口問。
“開封府大牢。”聖香笑眯眯地道。
畢秋寒愕然,“大牢?他犯了什麽法?”
“殺屍體的大罪。”聖香笑嘻嘻地說,“人要倒黴的時候,殺屍體都會坐牢的。你想不想見他?”
如果能以南歌為餌,說不定就能引誘李陵宴入伏。畢秋寒深吸一口氣,“他身在大牢,我要如何見他?”
聖香對著他招招手,畢秋寒飄身上了牆頭,隻聽聖香對著他咬耳朵:“人在大牢,我們既不是他爹也不是他的妻子兒女,要見他當然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畢秋寒本能地問。
“哢”的一聲,聖香敲了他一個響頭,“哪裏還有什麽辦法?笨!當然是劫獄了。”
“劫獄?”畢秋寒失聲道,“可是這裏是京城重地,公然劫獄,你不怕連累丞相大人嗎?”
聖香白了他一眼,“所以當然是你去劫。”
“我去?”畢秋寒一點也沒跟上聖香的思維,愕然。
“當然是你去。”聖香的扇子指到他的鼻尖,“想見他的人是你,想做大俠的人是你,想抓李陵宴的人是你,想得到美人芳心的人也是你,和本少爺有什麽關係?本少爺身體虛弱,難道你還想讓本少爺和你一起去劫獄?萬一本少爺被那些泥腿泥手的衙役們打傷了,你賠得起嗎?本少爺可是堂堂丞相大人的少爺……”
畢秋寒苦笑,這就是聖香的本性?“我去。”
“人劫回來了,也不能帶回這裏來。”聖香笑眯眯地道,“總之不能連累我。”
畢秋寒怫然,“當然!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連累你就是!”
“那本少爺就告訴你,他被關在哪裏。”聖香招招手,“耳朵過來。”
自那天告訴畢秋寒南歌被關押的地點之後,畢秋寒就開始著手籌劃劫獄的計劃。聖香每日假裝不經意,就聽見了某些內容,比如說什麽九月三日什麽人在哪裏接應之類的,他這才稀奇地發現原來畢秋寒真的是個不小的大俠。武當少林的低代弟子都由他調遣,顯然劫獄的計劃他和武林中那些掌門的老頭子們討論過一陣,顯然大部分老頭子們都是反對的。畢竟江湖中事,牽連到與官府作對極不明智。但是聽過了畢秋寒詳細的計劃和南歌被關押的地點後,他們勉強還是同意了。
南歌被關在開封府大牢的邊角,恰巧他的牢房牆壁在前幾天某個雷雨天被閃電打了個洞。隻要外邊的人能蒙混入大牢,把救他出來的消息傳給他,打開他的手銬腳鏈,憑南歌的武功,要出來是輕而易舉的事。而如果他自己越獄的話,就不算劫獄,也就不容易懷疑到外邊的人身上。
“聖香,”趙普緩步走到正在用烤肉串引誘那隻胖兔子的聖香背後,“放走南歌,可會讓秋寒離開京城?”
聖香沒有回頭,隻是那隻胖兔子對著熱騰騰的烤肉串吱吱直叫,想吃又不敢,“不一定。”
“你答應了爹不讓秋寒查出真相……如果他想要替你娘的情人報仇的話,他們要殺的……就是你爹。”趙普歎了口氣,喃喃自語,“也許父債子還的話……現在他們要找的仇人其實是你。何況皇上絕對容不下知道真相的人,皇上他……”趙普沒有說下去,但是聖香知道,皇上之所以特別寵愛他,至少有一個理由,是因為聖香長得很像他娘。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聖香回過頭來,一臉的笑顏燦爛,“辦法是人想的,結果怎麽樣隻有天才知道。”他收回肉串塞進自己嘴裏,笑吟吟地看著胖兔子抱著他的腿直跳,“我一輩子也許隻能幫爹這一件事,不會做不到的。”
他說“不會做不到的”的時候眼如琉璃,趙普見了心頭竟微微一顫,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你不找聿修大人他們幫忙?憑聿大人的武功……”
“他們遇到事情的時候求過我嗎?”聖香打斷他。
趙普呆了一呆。
聖香很少不笑,但是他現在沒有笑,慢慢地用吃完烤肉串的竹簽在地上劃了一條線,“沒有——即使是到死,他們也沒有開口……”
他沒有說完,但是趙普懂得那種默然的自負。正因為他們都是這種人,所以才會是朋友,“爹難為你了。”除了這一句,趙普已不知還能對聖香說些什麽了。
聖香笑了,他鮮少笑得這麽柔和平淡。拍了拍趙普的肩,隨即環住趙普的脖子,他依靠在趙普身上,“傻爹……”
他身上依然帶著那從小到大減不去的淡淡的嬰兒味道,還有淡淡的八寶桂花糕的甜味,趙普感覺到他溫暖的體溫和心跳,“你長大了。”
聽聞到這句話,聖香又笑了笑,放開趙普,“我長大了。既然爹把這件事托給我,那麽以後不管我做什麽,爹都不要再過問了,好不好?”他凝視趙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一抹純然微醺的笑意讓人不知不覺為之迷惑。
“好。”趙普脫口而出,疑惑隨之而來,什麽叫做“不管我做什麽”?聖香他想做什麽?“可是……”
“謝謝爹。”聖香吐了吐舌頭,笑眯眯地說,“這下我和小畢下江南去玩,爹可不能反對了吧?”
他打斷了趙普的疑問。趙普愕然看著聖香完美無缺的眼眸,當真隻是如此而已嗎?聖香漂亮烏黑的眼睛裏,除了隱隱的光彩爍然,隻是一抹深如海底的黑,黑得全無邊際,連猜測都無從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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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遞消息要南歌越獄的事比想象的輕鬆許多,開封府大牢居然沒給南歌戴上精鋼鐵鐐,隻形式地給他掛了個木枷。聽說是上一任的禦史中丞大人親自把人送進來的,這人犯是自首的,因而也不必特地提防他要逃跑。
本來嘛,如果要逃跑,自首幹什麽?看管南歌的地兒最偏僻,他犯的事無足輕重,人也不吵不鬧,偶爾還和獄卒們喝杯酒聊聊天。大家都知道這位犯人有學問人不錯,長得還俊俏,比起其他灰頭土臉哭爹喊娘的犯人們,南歌可是順眼多了。
畢秋寒並沒有親自去劫獄,他把給南歌傳遞消息的任務交給了誰,聖香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南歌一出獄,畢秋寒就會離開京城。畢秋寒要帶南歌去哪裏,聖香照樣不知道,但必然是個灑大網抓李陵宴的地方。
如果不能找出殺害李成樓的真凶,那麽如今事到臨頭,李陵宴已經不受管製,先趁他羽翼未封的時候下手,也是製止他瘋狂複仇的一個辦法。
這樣一場江湖大俠抓大魔頭的好戲,聖香怎能錯過?他正在努力地想方設法讓畢秋寒帶他一起去看熱鬧,“小畢——”他拖長了聲音可憐兮兮地說,“我也要去。”
畢秋寒搖頭,“江湖凶險,這一次我又不是出門遊山玩水……”
“你不遊山玩水,我遊山玩水啊。”聖香拉拉他的袖子,討好地說,“帶我去嘛……爹都答應了。你們抓人,我站旁邊看就行了,大不了有危險我就逃嘛……小畢……”
他討好的樣子讓畢秋寒不自然地想起那隻奇奇怪怪的大胖兔,咳嗽了一聲,“你不合適行走江湖,此行會很危險……”
“人家有心病的啦,很早就會死的啦,趁人家還走得動,帶人家出去玩嘛……人生苦短、譬如朝露、日月滔滔、光陰似箭、流年似水、時間如白駒過隙一去不複返……”聖香泫然欲泣,“你不帶我去,我會很傷心的,很傷心就會心病發作,心病發作我就會死掉。我如果死掉,你過意得去嗎?為了你不背負上一輩子的陰影,你一定要帶我去……”
畢秋寒活到了二十九歲,從來沒聽過人淚眼汪汪地還能說出這種話,而且說話的人還說得很認真。他不由得啼笑皆非,“不行。”他力持一張正經的麵孔,“你的身體沒有那麽差,而且聖香你是趙丞相的愛子,帶你出去,我不一定能保證你的安全。”
“我爹同意讓我出門的啦,”聖香抬頭看著畢秋寒,畢秋寒比聖香稍微高了一些,“從前爹要罵我的時候,我也混過江湖好多次了。你不用保護我,我保護你好了。”他很慷慨地說,故作豪氣地拍了拍畢秋寒的肩頭,“我做你的保鏢,可以了吧?”
畢秋寒努力地要給他們之間的談話增添一些正經的色彩,讓這些對話聽起來不至於那麽荒唐可笑,“聖香,這次的事非同小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很認真啊,我哪裏有鬧著玩?”聖香睜著一雙大眼睛,“你看我都沒笑,我很認真啊。”
他真的沒笑,但畢秋寒差一點就笑了出來,“不行就是不行,聖香你很聰明,但是江湖不同於京城。”他微微一笑,拉開聖香拉他衣袖的手,“吃江湖飯的人除了武功、智慧、運氣,還需要狠心。聖香你武功不弱,為人聰明,但是你敢殺人嗎?”他凝視著聖香,“刀落血流,麵前的人不知是好是壞,你敢一刀下去要他的命嗎?”
聖香一隻手捂住耳朵不聽,索性撒嬌耍賴,一跺腳,“小畢說他要殺人……來人啊——小畢說他要殺……”
畢秋寒一把蒙住他斷章取義胡說八道的嘴,“我哪裏說要殺人了?”他簡直快被聖香弄瘋了,這個家夥怎麽能從張三就直接扯到張飛去?
“是你說吃江湖飯就要殺人……”聖香被他蒙住嘴還在那裏嘟噥。畢秋寒不慣捂著人嘴說話,隻得放開了他,“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
“走江湖也不一定非要殺人。”畢秋寒越說自己越糊塗,已經不知道為什麽從不讓聖香跟著他走江湖,會扯到殺人還是不殺人的問題。
“所以本少爺就是那種走江湖也不殺人的好人,對不對?”聖香“啪”的一聲打開折扇,笑眯眯地扇了幾下,“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對不對?”
畢秋寒張口結舌,他的意思明明就不是這樣。可是如果說聖香不是走江湖也不殺人的好人,似乎也不對。聖香問了兩個“對不對”,他不能說不對,可也明明不是對的。哭笑不得地看著聖香,他已被他繞得頭都昏了,不知道該答什麽才對。
聖香見他苦笑不答,拖長聲音使出最後的撒手鐧,“畢秋寒出身於碧……”
“好了好了,既然丞相不反對,你想看熱鬧就來吧。”畢秋寒苦笑,實在拿這大少爺無可奈何。
聖香舌戰大獲全勝,得意洋洋地拿扇子對自己猛扇。那金邊的折扇在陽光之下富貴燦爛,一派奢侈靡麗。畢秋寒暗自搖頭,這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當真見識了江湖,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麽場麵呢!
那隻大胖灰兔子在草叢裏歪著頭看著聖香,也許它看到了什麽畢秋寒看不到的東西。但是不論是人眼還是兔眼裏的聖香,除了滿臉燦爛的笑,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從來不曾有人真正了解過。
當夜數輛馬車在汴梁城外會合,直奔洛陽而去。
畢秋寒與給南歌傳遞消息的一位黑衣老人同坐一車,聖香和深夜破牢而出的南歌同坐一車。還有一輛大車裏坐的是誰,聖香不知道。三輛大車趁夜疾快地離開了汴梁,沒入未知的黑暗之中。
南歌和聖香有過一麵之緣,知道他是丞相的公子,他比畢秋寒知道得多一點的是——他知道聖香是當年的禦史中丞、如今江湖上敬稱“天眼”的聿修的好友。南歌之所以束手入牢,甘願在開封府大牢一待大半年,便是與聿修一戰落敗認輸的結果。那大理寺一戰的晚上,他被聖香這位大少爺猝不及防地一把捂住了嘴。這位大少爺那天晚上身上的八寶桂花膏的香味猶令他印象深刻,怎能忘記?因此脫身上車,一見到聖香讓他錯愕了一下,“你?”
聖香坐在車內,車廂裏有兩個描金繪綠的大箱子,聖香就坐在其中一個上麵。見了南歌他笑眯眯地抬起頭,“是我。”
聖香抬起頭來的時候,南歌看見他懷裏抱著一隻灰色的大胖兔子。普通的兔子最多和貓兒一樣大,野兔更是削瘦精幹,但聖香這隻兔子卻比尋常的兔子大了一圈,抱在懷裏像個半大的枕頭。南歌愕然了一下,他的為人可比畢秋寒瀟灑豁達多了,隻是錯愕了那麽一下,隨即釋然,哈哈一笑坐了進來,“你怎麽在畢大俠的馬車裏養兔子?”
聖香得意洋洋,打開一個大木箱子的蓋子。南歌佩服地看著裏頭——那是個兔窩,木箱子裏麵赫然放著一個盆子,盆子裏放著一根豬排骨。那兔子一進箱子立刻津津有味若無旁人地啃那排骨,耳朵一動一動的。
“會吃肉的兔子,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南歌若有所思地看著聖香坐著的那個箱子,“那不會是個狗窩吧?難道是會吃草的狗?”
聖香白了他一眼,“本少爺出門,當然要帶一些換洗的衣服。”他支頜笑眯眯地看著那箱子裏的兔子,“還有儲備的食物。”
“畢大俠可聽說是謹慎守禮出了名的,”南歌一笑,“你在他的馬車裏養兔子,他不生氣?”他四下張望,這馬車車廂寬大,有個坐榻,即使堆上聖香的兩個大箱子也不覺擁擠,四壁還繡了些花草,“這可不是尋常街上可以雇來的馬車。”
“這是他特製的馬車?”聖香詫異,“本少爺可就不知道了,本少爺隻知道他答應讓本少爺跟出來玩。既然馬車停在本少爺家門口,本少爺當然挑一輛最順眼的坐上來。”他托著下巴,無辜地道,“是他自己進來探了個頭,然後決定不坐這輛車。小畢也沒說不許帶兔子,也沒說這是他的馬車別人不可以坐。”
南歌哈哈一笑,他心知聖香明明看穿這是輛女人的馬車,偏偏坐了上來,分明是故意氣畢秋寒的。畢秋寒好潔守禮、性情謹慎、不易衝動,聖香卻在他心上人的馬車裏養兔子。南歌本性豁達,也不覺得聖香可惡,倒是覺得好玩,“聖香少爺,你幹巴巴地從京城跟了畢大俠出來,有什麽圖謀不成?”他笑對著聖香,他的眼看得比畢秋寒深,或許是因為他是個比畢秋寒活得深刻的人,“南某不信你隻是為了看熱鬧。”
聖香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不隻是為了看熱鬧。”他笑嘻嘻地又說,“還有很多啦,讓本少爺想想……”他搬開指頭算,“嗯,譬如做內奸啊,監視你們啊,通風報信啊,當你們圖謀不軌的時候叫官兵來抓人啊,或者當本少爺不高興的時候把你們統統賣給李陵宴啊……當然最重要的是本少爺想看看那個李陵宴長得什麽樣子。”他歪著頭想了想,補了一句:“還有他的妹子長什麽樣子。”
南歌含笑,“我相信你不是個壞人。”
“本少爺當然是好人。”聖香瞪了他一眼,“對了,小畢有沒給你說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南歌搖頭,“畢大俠以謹慎出名,他覺得不該說的事,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他躺上坐榻,意態也頗灑脫,“反正到了自然知道。”
聖香笑吟吟地支頜看著準備閉目休息的南歌,“喂,如果李陵宴拉攏你,你會不會跟他去報仇?”
南歌嘴角微揚,並不睜眼,“江湖中人多少糊塗。為父報仇和李陵宴的野心是兩檔子事,風馬牛不相及。”
“我說——如果你找到仇人,你會報仇嗎?”
“會。”
“那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不去找你的仇人?”
“因為我不想為了死人活著。”南歌睜開眼睛,笑了笑,“當然如果仇人自己送上門來我還是會報仇的。”
聖香歪著頭看他,像看見了什麽稀奇的怪物。
倒是南歌詫異了,“你看著我幹什麽?”
聖香瞧了他一眼,笑了笑,他依然托著下巴坐在他那富貴榮華的描金箱子上,目光卻緩緩移向馬車窗外,“我隻是在想……能夠不為死人活著的人,那會是什麽樣的人……”
南歌眉頭一蹙,卻聽他慢慢地接了一句:“即使能夠不為死人活著,人也免不了……要為活人活著……”
聖香說這一句的時候眼色——如琉璃。
****
當他露出這種眼色的時候,南歌目中有光彩微微一閃。他並非沒有這種感受,隻是從不曾這樣清晰地說出口……不曾這樣宛如思慮過一千次一萬次的清晰、像經曆過無限苦難之後的掙紮——而後淡漠、看破的寂然——無悲無喜、無恨無笑。
這是聖香嗎?
“很晚了,本少爺要睡覺了。”突然聖香轉過頭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喂,你下來,床讓給本少爺睡。”
南歌這下是真的怔住了,他沒見過一個人的表情能變換得如此快,如此不留痕跡——好像剛才他看見的刹那的聖香都是錯覺,是他在做夢一樣。
“喂!下來啦!”聖香的折扇已經指到他麵前,“本少爺身體虛弱,如此長途跋涉,說不定半路上就會一命嗚呼。你還不趕快下來,萬一本少爺積勞成疾,你怎麽賠我?我如果死了,就是你害的……”
南歌可沒畢秋寒那麽好糊弄,他閉上眼睛,“不讓。”
聖香眼珠子轉了轉,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晃亮了,“是你不起來的。”
南歌陡然聞到一股硫磺味,睜開眼睛看他手裏拿著火折子,大吃一驚,“你幹什麽?”
聖香宣布:“你不下來,我就放火燒了這張床,誰也別睡。”
“你瘋了,你會連馬車一起燒掉……”
“誰叫你不下來?如果馬車燒掉了,就是你害的。”
“馬車燒掉是小事,你自己難道就不危險?”南歌開始知道為什麽畢秋寒不坐這輛車了。
“我死了就是你害的。”聖香說,“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什麽和什麽……”南歌苦笑,瀟灑地一揮袖子下床,在地上盤膝而坐,閉目,“從今以後,你要怎樣就怎樣,南某不和你一般見識。”
“嗯……我睡了。”聖香歡呼一聲撲上床去,勝利地抱著薄衾睡去。
這人……南歌苦笑,怎麽是這樣的?
“畢賢侄,我們可是按原計劃先去洛陽?”另一輛馬車裏的黑衣老者和畢秋寒自然不知道聖香車裏究竟在搞什麽鬼,殺了他們的頭也猜不出聖香大少爺方才差一點放火燒了馬車。
畢秋寒藍衫提韁,在前趕馬,沉聲道:“不,我們直下漢水,去君山洞庭湖。”
黑衣老者淡然一笑,“畢賢侄還是一樣謹慎,你從昨夜開始就把南歌人在咱們手上的事傳揚出去了吧?”
畢秋寒隻要不和聖香在一起就穩重老練得多,點了點頭,他臉上不見一點驕色,“消息已經放了出去,大約五日之後便會盡人皆知。但在到達君山之前,我不想多惹麻煩,畢竟我們的目標隻是李陵宴,不是別人。”
“但賢侄不是和令宮主約定在洛陽相見嗎?我們直下漢水,令宮主在洛陽可就空等了。”黑衣老者微微一笑,“賢侄一向敬重令宮主。”
除了被聖香弄得哭笑不得,畢秋寒也很少笑,此時微微一笑,“當然……翁前輩可知另一輛馬車裏坐的是什麽人?”
這黑衣老者是江湖上以傳音追蹤之術出名的“追魂叟”翁老六,聞言震動,“莫非另一輛馬車上坐的是……”
畢秋寒含笑點頭,“正是。”
另一輛馬車上坐的是江湖兩大迷宮之一的碧落宮宮主?縱然翁老六已經成名三十多年也不禁變色,畢秋寒是碧落宮門下弟子已經如此了得,碧落宮宮主是什麽樣的人才可想而知,“沒想到李陵宴祭血會的事居然驚動了令宮主,碧落宮主出宮乃是三十年來的第一次。”
畢秋寒又是微微一笑,“也未必全是為了李陵宴的事。”他卻不說還為了什麽其他的事。
“君山洞庭湖會,畢賢侄和令宮主都會參加。老夫聽聞白發、浮雲夫妻亦會到會,江南山莊莊主江南豐、第一簫客韓筠、歸隱江湖幾十年的老盟主南老、少林寺羅漢堂空遠禪師、武當清靜道長、‘風雪荷衣’溫公子、菱洲雙嬌、祁連四友……”翁老六感慨,“這次李陵宴招惹的人可真不少,聽說那傳聞裏的天下第一美人也會趕來瞧熱鬧。”
“還有個人也會來。”畢秋寒簡單地道。
“誰?”翁老六感興趣,能讓畢秋寒特意提及,必然是重要人物。
“天眼。”畢秋寒緩緩地道,“此人雖然這半年才在江湖偶爾露臉,但斷然是個人物。”他眼色沉然,“我見過他一次,‘天眼’聿修單人獨臂,做事觀察入微、見識了得,武功猶為不弱……”他沉吟了一陣,又補了一句:“不隻是不弱,甚至可稱‘高強’二字。君山之會如果他在,對付李陵宴也多些把握。”
畢秋寒從不虛言誇人,既然把“天眼”聿修說得如此傑出,必然是有他的高明之處。翁老六歎了口氣,“不管結果如何,江湖如此盛會,百年來不會有第二次了。隻是畢賢侄,”他又歎了口氣,“老夫著實想不通你為何要把那相國公子帶在身邊。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相府豈能和我們輕易罷休?畢賢侄是主會之人,招惹這等麻煩實為不智。”
畢秋寒難得苦笑,搖了搖頭,“那位大少爺……翁前輩離他越遠越好。”他閉上眼睛揉了揉額角,“他說什麽最好莫反對,省得他做出什麽事來我們連想也想不到。”
少見畢秋寒如此無奈,翁老六哈哈一笑,“若是老夫老眼不花,似乎看見那位公子把一隻兔子帶上了車。那位丞相少爺可是紈絝子弟——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一種?”
“他不隻帶了一隻兔子,”畢秋寒喃喃自語,“他還帶了一箱衣服——莫約有三十多套,鞋襪四雙、火爐一個、被褥錦衾,還有什麽三罐子茶葉……甚至還有兩掛風幹的火腿……”
翁老六樂了,“他當是出遊還是皇帝下江南?這年頭的富家少爺……”
畢秋寒一說到聖香就頭痛,“你知道他帶那火腿來幹什麽嗎?”
翁老六猜測:“下酒?”
“喂兔子……”畢秋寒呻吟一聲,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搖了搖頭,“他還有個沙鍋,說要等到野外的時候釣魚煮魚湯……我實在不知該拿那大少爺怎麽辦。”
“哈哈,畢賢侄即使與強敵搏命,也少見這樣煩惱。”翁老六莞爾,“看來那大少爺果然不一般,明兒一早倒是要見識見識。”
第二日便要棄車登船,一早三輛馬車齊齊停在漢水謝娘渡渡口。天色僅僅微亮,因為南歌出獄比想象的順利,所以稍微早到了一會要等船。
“咿呀”一聲,黑衣翁老六先下了車。畢秋寒躍上車頂,四下張望了一陣,確定無事才出聲招呼:“南兄,出來吧。”
南歌撩開車簾一躍而下,一甩袖到了江邊一塊礁石之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突然一聲長嘯破雲,仿佛要吐盡大半年監牢的鬱悶,聲震四野連綿不絕。
翁老六皺眉,這位南公子也太滿不在乎了。畢秋寒為他的安全處處小心,他卻渾然不在意。這一聲若是讓人聽見,畢秋寒改下漢水的一番苦心可就全白費了。昨夜漆黑大牢昏暗,他也沒瞧清楚這位名門之後長得什麽樣子。今日一見,南歌風姿颯爽俊朗灑脫,確是風流倜儻。他正打量著南歌,南歌莫約三十二三,比畢秋寒似乎稍微年長了一些。畢秋寒自沒有南歌的俊朗瀟灑,但翁老六私心評價,他若有女兒,定是嫁與畢秋寒,那才是可以依靠的男人。
“好難聽——”卻聽車廂裏傳出一聲睡意朦朧的聲音,一個頭從車窗裏探出來,有氣無力地伸出一隻手,“姓南的你別叫了,好難聽好吵……”
翁老六這下樂了,還沒來得及定睛去看這位堪稱天下第一的少爺公子,另一聲輕笑已經入耳,“啪啪”兩聲,有人鼓掌,“好功力。”
第三輛馬車上下來的也是一位藍衫少年,那一身藍藍得近似於白。此人眉目清秀纖細,身材也不高,年紀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聲音也很輕柔。這樣的人居然就是碧落宮的宮主、讓畢秋寒畢恭畢敬的人?在場的其他三雙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幾乎沒掉下來,南歌第一個開口問:“閣下是——”
藍衫少年雖然年幼纖弱,一股子精細易碎的稚嫩,但神色很舒緩。那輕笑的樣子看起來極是舒服,令人不知不覺就全身放鬆,像全身的疲憊都隨著他不緊不慢的語調緩緩從毛孔裏散去,人也跌入了無比溫暖舒適的空間裏,隻想聽他多說兩句話,“我姓宛鬱,雙懷月旦。”
“這位是碧落宮的宛鬱宮主。”畢秋寒介紹著,又對比他年輕十歲的藍衫少年行禮,肅然道:“弟子見過宮主。”
宛鬱月旦笑起來讓人驚訝尷尬之意全消,“在外麵不用這麽規矩。”他全無架子地對翁老六和南歌點頭微笑,“翁前輩好,南公子好。”
“晚育是什麽姓?”馬車上被忽略的人甕聲甕氣地插口,“月蛋是什麽名字?為什麽不叫做雞蛋?怎麽有人叫這種怪名字的?”這插口的人自然除了聖香,不可能有別人。
宛鬱月旦並不生氣,他的確沒看見在場還有第四個人,好抱歉地轉頭微笑,“古人把品評人物稱做月旦評,我想先父是取品評天下人物之意,所以沒有考慮念起來蠻奇怪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對不起,我眼睛不好,看不清這位公子……”
此言一出翁老六再次愕然,南歌皺眉,這麽年輕的孩子居然是個半瞎子?虧了他長了一雙黑白分明清澈漂亮的眼睛,“你看不見?”
“嗯……看不太清楚。”宛鬱月旦看起來並不煩惱他看不清楚的事,“所以我沒有練武,從小就看不清楚,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
碧落宮的宮主居然不會武功?南歌和翁老六麵麵相覷,苦笑搖頭,“那麽宮主不應單身涉險。”
宛鬱月旦雖然年輕,但笑起來眼角已有微微纖細的皺紋。那皺紋看起來並不顯老,倒顯出一股舒服好看的溫柔,“嗯……我也這麽說,但秋寒總說我該出來找個大夫看眼睛。”
這話也有道理,但也不必在這個危險的時候出來。翁老六陡然感到責任重大,宛鬱月旦不會武功,那一位聖香少爺純屬胡鬧,南歌性情灑脫不聽管束。他和畢秋寒二人要把這三人送到君山,可謂危險重重。
宛鬱月旦就如知道他在想什麽,好脾氣地解釋了一句:“我說既然要出來,就好好地出來一次吧。我人在宮裏,其實是很悶的。”
這位也把江湖當做遊戲的地方?翁老六的苦笑快要變成幹笑了,“宮主還年輕,不知道江湖的險惡……”
他剛說到一半,卻見宛鬱月旦已經站在聖香的車邊很好奇地抱著一隻大兔子,“我可以摸摸它嗎?”
車裏三秒鍾之內用兔子收服一位大人物的聖香連頭都收進了車裏,隻留下聲音在外麵:“可以啊,小灰不咬人的。”
“這就是兔子啊?”宛鬱月旦好奇地摸著胖兔子的茸毛,“原來兔子有這麽大……”他抬起頭來展顏一笑,“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這世界上和想象的差很遠的東西多得是。”聖香懶洋洋地在車裏道,“下蛋的,人老是清高就不知道什麽叫常識,你就是一個典型。”
宛鬱月旦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很有道理呢。”
“當然,本少爺說的話永遠都是最有道理的,就算沒道理也是有道理,對的也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
翁老六苦笑,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畢秋寒一說到聖香就頭痛,這位少爺當真厲害!比什麽都厲害!
****
“我還是第一次見宮主笑得這麽開心。”畢秋寒深深吸了口氣,長長地吐了出去,“我們總是太依賴他,老是忘了他也隻有十八歲。”他輕聲自語。
南歌抬起頭望天,天色逐漸清明。
“船來了。”突然在場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開口的人是南歌、聖香、宛鬱月旦。
翁老六猛一抬頭,就見車簾一陣激蕩,一人一躍而出。清晰的晨曦之下那肌膚容貌玲瓏漂亮如琉璃,也沒讓人看清楚,他就“嘩”的一聲直奔江邊去了,“船哦——在這裏哦——”
宛鬱月旦懷抱著那隻大兔子微笑,南歌和畢秋寒一副早已知道他會如此的表情,翁老六歎了口氣,他已經隱約可以猜到將來的旅程會多麽熱鬧了。
幾個人棄車登船,各人隻提了少許換洗衣裳,除了聖香那兩個其重無比的大箱子之外,倒也並不麻煩。倒是那兩個箱子往船上一壓,壓得船夫直皺眉頭,嘀咕著又不是要出嫁,還搬這東西。
烏棚船順江而下,隻要這兩天安靜無事,很快就能到君山洞庭湖。但船行十多裏,翁老六就已經察覺岸上有人跟蹤。
“秋寒,”翁老六和畢秋寒相處幾日不再和他客氣,直呼他名字,“前麵是彎道。”
翁老六的言下之意畢秋寒自然清楚,點了點頭,他負手站在船頭,淡淡地道:“岸上一共兩批十四人,武功不算太高,但可能會水。”
“我們之中,有幾人會下水?”南歌插了一句,“我先說,我對水一竅不通。”
翁老六開始在船上四下打量看著要如何對付可能的鑿船之災,“翁老六水性可以,帶一個人也行,隻是不知道秋寒如何?”
畢秋寒眉頭深蹙,“勉強可以,淹不死吧。”聽他的口氣,要他下水之後再帶一個人是肯定不行的。
“宛鬱宮主可識水性?”翁老六問。
畢秋寒苦笑,“宮主久在宮中不練武功,下水肯定不行。”
“那就是說棄船絕對行不通,我們幾個人必要保船。”翁老六歎了口氣,他沒問聖香會不會遊泳,想也知道從來不出門的丞相公子,怎麽可能會在這漢水大河裏遊水?“南公子守住船尾,秋寒守船頭,宛鬱宮主和秋寒一道,聖香和南公子一道,翁老六下水保船,大家各自小心。”
“聖香不必和南兄一道。”
“聖香不必和我一道。”
畢秋寒和南歌幾乎異口同聲地說,說了各自一愣,不禁相視一笑。
“怎麽?”翁老六詫異,“你們都不願護著那位大少爺?”
南歌哈哈一笑,“翁老小看了聖香。”他一拂袖子自去船尾,一足踏立船尾收起的橫帆頭,江風獵獵,他自巍然不動。看他如此氣勢,對將來的危機似乎並不放在眼裏,讓人也跟著精神一振。
“那大少爺隻要不害人就好。”畢秋寒也淡淡地站在船頭,“翁老不必擔心他。”
“既然兩位都這麽說,翁老六就不管他了,隻是那大少爺人在何處?從剛才就不見了人影。”翁老六在船裏張望,苦笑。
畢秋寒微微一震,“什麽?”
船塢裏傳來宛鬱月旦好脾氣的聲音,“聖香下水去了。”
“什麽?”船裏的三個人同時一呆,異口同聲地問,“什麽時候下水去的?”
宛鬱月旦一點不受驚地微笑,“在翁前輩說前麵是彎道的時候,他說要抓魚煮魚湯,就跳下去了。”
“他跳下去,你不阻止他?”翁老六直冒冷汗,從剛才到現在船已經開了好一段距離,天才知道剛才他說彎道的時候船是在哪裏。水裏說不定已經有埋伏,他到底會不會遊水,這麽輕易就跳下去了?宛鬱月旦也太輕率了,難道他竟不擔心聖香的安全?
“為什麽要阻止他?”宛鬱月旦奇怪地問。
翁老六張口結舌,“他到底會不會水?”
“不會水的話,他為什麽要跳下去呢?”宛鬱月旦奇怪地看著翁老六,好像他問了什麽奇怪的問題。
不會水的話,他為什麽要跳下去呢?翁老六呆了一呆,苦笑,那說得也是。隻是看宛鬱月旦渾然不縈懷的樣子,當真他完全不為聖香擔心。即使聖香會水,這麽跳下去也是很危險的吧?他怎麽能如此泰然?這位宮主……也是個很奇怪的少年人。
“翁老,下水!”耳邊傳來畢秋寒沉聲的低喝,沒有時間考慮聖香的事了,彎道在即,兩岸的人馬在前頭的灘地已經清晰可見,就在他一喝之間,數支引火的長箭已經霍霍破空而來。
畢秋寒揭起船上的船帆揮擋,船帆厚實巨大,他內力灌透船帆,勁風震蕩,當頭而來的引火箭紛紛掉入江中。但他雙手舞帆便無法分神兼顧其他,一瞥眼間已然看見水中暗影幢幢,果然有人潛泳鑿船,人影隻怕有十數人之多。翁老六一個人怎麽能抵擋這許多人?他默不作聲,但已經在考慮一旦失船如何逃生,或許要劈下幾塊木板借力而去。反正己方幾人僥幸武功都不差,兼帶一位宛鬱月旦是綽綽有餘了。
正當他心中計議得定時,水中遠遠冒出幾縷血絲,但離船甚遠。畢秋寒心中一凜,看樣子翁老六被他們誘開,這船是非沉不可了。
船頭火箭,船尾的南歌卻正在和人激戰。火箭射來的時候,兩個人影從岸邊的灘地乘小舟搶占船尾。這兩人武功都不弱,南歌和兩人激戰正酣,可能要再過三十招方能分出勝負。船塢裏的宛鬱月旦卻很鎮定,雖然他看不清楚,卻始終嘴角微笑,仿佛他根本不是坐在一艘隨時會沉會起火的小船裏,而是坐在什麽高雅安靜的客廳裏一般。
“且住!”激戰至一半,南歌突然發聲喊停,“閣下是……”
正在他發聲的時候,對方冷哼一聲:“要殺就殺,不必多話!”開口之間他掌風凜然直逼南歌眉目,把他沒說完的一句話壓了下去。
“嘩”的一聲,在遠離小船的地方翁老六冒出水麵,顯然也經過一場激戰喘息未定。但見距離小船已經如此之遠,不禁臉色大變。
“啊”的一聲,灘頭射箭的有人慘呼,是畢秋寒抄手接箭反手甩了回去,弓箭手起了懼色有些混亂。此時船距離灘頭已經很近了,弓箭宜遠不宜近,如果距離再縮短,畢秋寒很有可能撲上岸來,那就十分可怕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勝負將分之際,在船是被鑿沉、是撞上灘地、還是闖過彎道險灘的危急之際,突然有人在眾人頭頂笑道:“有沒有人喜歡喝魚湯?”
聖香?畢秋寒、翁老六、南歌甚至宛鬱月旦心裏都微微一震,他什麽時候上了桅杆?
敵我雙方都震住抬頭,隻見一位衣裳錦繡笑顏燦爛的少爺公子坐在桅杆高處,手裏拉著一條長繩索,那長繩掛過第一桅杆的最高處,“大魚來了。”他拉著那繩索筆直地往下跳,笑吟吟地往畢秋寒身上撲去。
隻聽“呼”的一聲,那繩索掛過桅杆,聖香拉著這頭往下跳,繩索的另一端被急劇拉起,“嘩啦”一陣大響,一大團東西濕淋淋地被掛在桅杆上。重量讓船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那團東西居然還會出聲,發出了一連串咳嗽聲和哭爹喊娘的聲音。
“媽的……”
“這什麽玩意兒……”
“有鬼啊!”
……
一時間敵我雙方都愕然地看著那一大團掛在桅杆上的東西。那是一張大魚網。網裏是七八個穿著水靠的大男人,還有件繡著金線的衣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看就知道是聖香的衣裳。
眾人頓時醒悟,原來聖香下水在船底張了一張大魚網,網裏麵掛了件衣服。前來鑿船的人隱約看見船底似乎有人,摸索著上去偷襲,卻不知不覺入了魚網。聖香見人上了勾就收了魚網口子,掛了條繩索上了桅杆,接著猛地拉下來,魚網裏的人就上了桅杆。如果說撒網捉人是詭計,這拉繩一跳可就是真功夫了。那魚網裏的人可比聖香重多了,聖香能拉得上來,說明他這一跳足有八九百斤的力氣。
畢秋寒自然明白他為什麽往自己身上撲來,聖香一撲下,他疾快地接過聖香手裏的繩索在船頭一繞一係,那幾個人就牢牢地被吊在了桅杆上。聖香不善長力,要他猛地拉一下或者還可以,但要他長期拉著這七八個男人卻絕對不可能,畢秋寒心知這位養尊處優的少爺肯定拉不住就要放手,決計不會多辛苦一下的。
自己的兄弟突然上了桅杆,灘頭的弓箭手一呆,船已經突破彎道和險灘,化險為夷了。
“各位住手,請問閣下可是遼東白鶴易山青?”船尾的南歌對和他動手的其中一人喝道。
和他動手的一位灰衣人一呆,“姓易的早已十多年不提這個名號了,你是……”
南歌住手,凝視著灰衣人,眼圈有些濕潤。
“你……”灰衣人突然指著南歌,“你……”
“易大哥,是我啊,不認得了嗎?”南歌苦笑,隨即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朗聲長嘯。那一聲清嘯入雲入隙,直欲聲震四野破天裂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是你。”易山青黯然,“十多年了,居然連南老弟都不認得,倒是你這一聲嘯十多年未變。”
看樣子兩人竟是十幾年前的好友,說不定還共過生死患難,現下卻在這船上刀劍相向。各位久經江湖的都不免黯然唏噓,這就是江湖……
“兩位久別重逢,難道就不是一件好事?”船塢裏傳出溫柔的聲音,“看來易大俠也非刻意和我們為難,這其中必有蹊蹺。”
十多年前易山青和南歌風華正茂,憑彼此一身武功都深信自己絕能闖出一片天下。卻不料十多年後見麵,易山青竟在山寨裏做山大王,而南歌……這十年的痛苦絕非常人所能想象。那年少時的夢想,對比如今的落魄,怎能不讓人黯然神傷?
“喂,兩位丟臉的事就別再想了。”聖香坐在船頭居然自懷裏摸出了一包瓜子,閑閑地磕了幾個,“桅杆上的幾個老兄還等著下來,你,對,我說的就是你。”他拿著瓜子指著易山青,“你是這夥人的頭兒?”
易山青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可以拿著瓜子指著他說“我說的就是你”,尷尬了一下,“不,在下是漢水白魚寨二寨主。”
“那老大在哪裏?”聖香咬著瓜子問。
“這裏。”和易山青聯手搏擊南歌的黃衣人冷冷地道。
此人相貌黃瘦,身材高挑就像個骷髏架子,和“白魚”沾不上一點邊。聖香的瓜子轉到他身上,“是誰叫你們來截船的?”
“聖香不可對古寨主這樣講話。”畢秋寒喝止。這漢水白魚寨古陰風可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白魚寨在漢水算得上一霸。聖香這樣和他說話,一旦古陰風的古怪脾氣發作,今天的場麵就不好收拾了。
聖香卻不聽他管束,大眼睛一瞪,“本少爺說話,小畢你不要插嘴。”
畢秋寒忍耐著脾氣,“聖香!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我知道啊,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聖香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沒說沒有啊。”
你……畢秋寒幾乎給他氣死,不知要怎麽接口,隻得當做沒聽見不理他。
“江湖規矩肯定也說打斷別人講話不禮貌。”聖香還嘮嘮叨叨地說下去。
“你還不是一樣打斷我說話。”畢秋寒忍無可忍,聖香不檢點反省他自己的錯,還要指責他打斷他說話,簡直黑白顛倒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秋寒。”宛鬱月旦微笑著道,“以後聖香說什麽就是什麽。”
“是。”畢秋寒悚然一驚,剛才肯定讓人看笑話了,和聖香爭辯簡直是天底下最無益的事。
這位藍衫少年是什麽人?畢秋寒竟對他如此恭敬。古陰風並沒有生氣,隻是陰惻惻地道:“我收到消息,說今日死人壩招了幾個高手要掀我白魚寨的場子,既然知道了總不能等著人上門踢館,先下手為強罷了。看來消息失實,咱們都給人耍了。”
南歌哈哈一笑,“幸好沒什麽大礙,傷了古兄幾個兄弟,好歹也沒鬧出人命。”
古陰風看了南歌一眼,冷冷地對易山青道:“你交的好兄弟!”
易山青尷尬,“老大,南老弟的武功一向高強……”
“我沒生氣。”古陰風冷冷地道,又看了畢秋寒一眼,“閣下是‘七賢蝶夢’之首,人稱第一賢的畢秋寒?”
畢秋寒點頭。他出道十年,江湖中人把他和幾位品德武功出眾的少年英雄並稱“七賢蝶夢”,七賢之間卻未必有什麽交情。
“忒娃兒氣了。”古陰風不留情麵,陰惻惻地道,眼睛眨也不眨,好一副骷髏模樣,“娃兒你是誰?”他看著宛鬱月旦,“我看這船上,娃兒你算一個人物。”
宛鬱月旦一直坐在船艙裏沒有出來,這時也依然閑適,聞言微微眨了眨眼睛,“我姓宛鬱。”
“還有——”古陰風的目光本欲投向方才坐在船頭的聖香,卻突地發現他已經人影不見。
不僅是古陰風,連南歌畢秋寒都沒發現聖香什麽時候不見了。
“他洗澡去了。”宛鬱月旦依然很識人心,耐心地解釋,“他說剛才跳下河弄得一身髒,剛才匆匆忙忙換了衣服卻沒有洗澡,現在洗澡去了。”說著的時候他臉帶微笑,仿佛十分愉快。
“等一下,他要拿什麽洗澡?”翁老六上船之後一直懊惱自己竟被人調虎離山,此刻突然脫口問,“難道……”
宛鬱月旦又點了點頭,“他用船底燒開的那些水。”
翁老六滿臉沮喪,畢秋寒詫然問:“怎麽?”
“那是悶爐子的水。”翁老六哭笑不得。原來船上的爐灶一貫少用,要起用來做飯就必須將爐火預熱起來,等到爐灶大鍋都熱了,才能做飯。聖香把悶爐子的熱水拿去洗澡,晚上做飯的時候爐灶早已涼了,要重新燒熱豈非要等到天亮?這下子晚上不必吃飯了。這道理除了聖香和宛鬱月旦,隻怕船上人人都懂,聞言麵麵相覷,隻是暗自好笑。本來聖香撒網捉人聰明了得,白魚寨的人對他還有幾分捉摸不定,現在除了一肚子好笑,早已忘了他剛才的豐功偉績。
“不如晚上各位到白魚寨一宿?”易山青滿肚子想拉著南歌去喝酒,何況誤會既然揭開,雙方已是朋友。
畢秋寒沉吟了一陣,剛想拒絕,已聽到南歌朗聲大笑,“今夜和易大哥不醉不歸!”
“南老弟還是豪氣幹雲,不過事隔十年,大哥的酒量可是一日千裏……”那邊兩人已經親熱成一團,渾然忘了船上還有別人。
畢秋寒和翁老六麵麵相覷,隻得苦笑,南歌已先答應了人家,卻是拒絕不得了。
這一船的怪人。畢秋寒開始擔心他們如此下去,隻怕半年也到不了君山。如果有人一邀請南歌就答應,一有熱鬧聖香就想攪和,不管別人說什麽宛鬱月旦都說好,那讓這三個人單獨走路,隻怕一輩子也到不了洞庭。
夜裏,白魚寨裏做了幾個漢水方有的土特產菜肴,弄了兩壇酒。
宛鬱月旦看起來最年幼最是纖弱秀氣,卻最能喝酒。一連數十杯下來,連畢秋寒和南歌都酒酣耳熱,隻有他還是那樣令人舒服的神氣,不要說醉意,連一點酒氣都沒有。
原本以為聖香對喝酒應該最有興趣,那少爺卻稱他不喜歡喝酒,端了兩個菜到江邊寨頭看大白魚去了。
酒菜吃了八成,古陰風的黃臉也微微起了紅,“這次的消息是慣走漢水的鹽梟範農兒露給我們的。農兒對我們白魚寨一向畢恭畢敬,這回大概是受人逼迫,否則我不信他敢。”說著,古陰風舉杯一飲而盡。
顯然古陰風對被人挑撥和畢秋寒這邊動手的事很是惱怒,易山青看起來比較豁達,事情過去了他便不介意,笑道:“卻讓我和南老弟重逢,農兒也算有功,大哥不必和他計較了。”
“計較不計較,要看他自己聽話不聽話。”古陰風冷哼了一聲,“他當我白魚寨當真是隻任人宰割的大白魚不成?”
畢秋寒輕咳了一聲,“古寨主已經找人去找範農兒?”
古陰風又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南歌卻不理他們談論這次的事情,他微微酒醺,彈劍而歌:“如此男兒,可是疏狂,才大興濃。看曹瞞事業,雀台夜月,建封氣概,燕子春風。叱吒生雷,肝腸似石,才到樽前都不同。人世間,隻嬋娟一劍,磨盡英雄。”
別人或許還不能了解他的淒楚,他本是俊朗郎君瀟灑男兒,原本人生如錦前程非夢,卻大意受製於女子十年……等到十年之後終於掙脫受人擺布的日子,人卻也老了、變了,再不可能是當年的自己了。如果聖香在的話或者還能懂得他的悲哀,那一句“人世間,隻嬋娟一劍,磨盡英雄”,南歌當真是長歌當哭唱出來的。他本來脫略行跡,一段唱畢,他自潸然淚下,舉杯自吟,旁若無人。
他這一唱一哭卻讓旁人都是一呆,麵麵相覷,不知他是怎麽回事。
“為問杜鵑,抵死催歸,汝胡不歸?”宛鬱月旦以指甲輕彈酒杯,漫聲跟著他唱,“似遼東白鶴,尚尋華表,海中玄鳥,猶記烏衣。吳蜀非遙,羽毛自好,合趁東風飛向西。何為者,卻身羈荒樹,血灑芳枝。”
他這一唱,畢秋寒和古陰風都皺眉頭,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在唱些什麽,隻見宛鬱月旦一唱,南歌放聲大哭,以淚洗劍。
“秋寒,好歹你也比老頭子多念了幾年書,你們家……你們家少爺唱了些什麽,讓他哭成這樣?”翁老六全然莫名其妙。
畢秋寒搖搖頭,他對於詩詞歌賦全然一竅不通,根本不知道宛鬱月旦唱了些什麽。
“他說……”易山青眼眶濕潤,深吸一口氣,一杯酒一口咽下,輕聲說,“杜鵑啊杜鵑,拚命催你回家,你為什麽不回家?就是遼東白鶴、海中玄鳥都還牽掛家鄉,吳蜀那個地方不遠,你的羽毛也很漂亮,正該趁著東風飛向西,你為什麽要棲息在荒山樹,流血在樹枝上?”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陡然大笑起來,“十年前、十年前我和南老弟初出師門,滿腔傲氣,自以為沒有立下一番事業怎能回家。家裏雖然好,但是沒有離過家的孩子又怎麽懂……怎麽懂……”他和南歌是好友,性子本就有些相似,如此喃喃自語,他也早已癡了,“為什麽要身羈荒樹,血灑芳枝……我怎麽知道,怎麽知道?”
畢秋寒和古陰風的眉頭皺得更深,對於這等狂士行徑,他們全然不能理解,就算聽懂了宛鬱月旦在唱杜鵑,也不明白有什麽可哭之處。
宛鬱月旦彈指停了一停,繼續唱道:“興亡常事休悲,算人世榮華都幾時?看錦江好在,臥龍已矣,玉山無恙,躍馬何之。不解自寬,徒然相勸,我輩行藏君豈知。閩山路,待封侯事了,歸去非遲。”
他一唱完,原本哭得忘形的南歌驟地喝了一聲彩,拍案喝道:“好一句‘我輩行藏君豈知’!”他滿臉淚痕,卻朗聲大笑,“為此一句,南某人敬你三杯!”他真的自斟自飲,連飲三杯。
宛鬱月旦人看起來柔弱,喝酒卻不比別人慢。南歌喝完三杯,他也陪了三杯,微笑道:“來日方長,男兒未死,豈能蓋棺?”
“說得好!”易山青喃喃自語,“男兒未死,豈能蓋棺!南老弟,你我雖然十年潦倒,但畢竟還有下個十年、下下個十年!哭什麽?喝酒!”
畢秋寒看著一桌紊亂,忍不住心下搖頭。南歌和易山青是狂士性情,若沒有宛鬱月旦這麽一唱,當真不知道要醉酒大哭到什麽時候才是!他不禁開始慶幸這一次有宮主隨行,宛鬱月旦雖然年幼,但他做的一向是最恰當的事。這就是為什麽他能馴服碧落宮數百高手,武功再高也抵不上明理二字。
“報寨主。”外頭進來一個瘦小的男子,在古陰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古陰風驟起眉頭,哼了一聲,讓那男子下去。
“範農兒說了是誰要他假傳消息了?”畢秋寒問。
古陰風冷冷地道:“他死了。”
“死了?”翁老六低聲問,“滅口?”
“不,示威。”古陰風陰惻惻地道,“人家留了封信下來,說人是祭血會殺的。”
李陵宴居然如此猖狂!畢秋寒變色,“信上還說了什麽?”
“說南歌身為南碧碧的親生兒子,若不報父仇不願加入祭血會,妄生為人,祭血會要替天行道要他性命。”古陰風冷冷地說,“還有祭血會知道你們君山大會要和李陵宴作對,到時候他們也會參加君山洞庭之會,要昭告天下什麽才是道義真理。”
也就是說,若南歌“不願加入”祭血會,也就是南歌不脫離他們立刻加入祭血會,這一路上他們都要遭人追殺了?畢秋寒陡然感到責任重大,不禁重重地籲了口氣,“南兄……”
南歌臉上淚痕未幹,卻已經笑了,“不必問我,南某最恨遭人脅迫。”他輕描淡寫地說,接著加了一句:“若有人又要拿性命要挾,恕南某早已聽到耳朵生繭,充耳不聞了。”
“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說話的人聲音很柔和,這句最自負的話卻讓最溫柔年幼的人先說了,隨即宛鬱月旦輕輕一笑,渾不把祭血會的示威當做一回事。
這位十八歲的少年為何能讓畢秋寒對他畢恭畢敬,易山青和古陰風開始有些了解了。如此如珠玉含暈斂而不發的才華氣質,非常人能夠理解。
說到此處,晚飯也吃到盡興。畢秋寒和古陰風寒暄了幾句跟著站起身來,準備告辭回船。南歌已經先走出門去了,宛鬱月旦扶著牆壁走了幾步,南歌又回來帶他出門。
出了白魚寨,便是江邊。
船在江邊,月色清寒寂靜。
幾個人拱手作別,畢秋寒幾人緩步走到江邊,船影遙遙,船上宛若無人,寂然無聲。
一個人影抱膝坐在船頭,望著江裏的月,一動不動。
那是誰?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3:46
第四章 河源怒濁風如刀
字體:16+-
黑船明月,寒江寂寞。
這樣一個人影竟讓人不知不覺停步,尤其是剛經曆過了吃飯的熱鬧,陡然見到江清水冷斯人獨坐,誰都猛然覺得一股近乎淒涼的冷風撲麵而來。
突然那人影微微動了一下,他抬起手慢慢撫摸了一下懷裏的東西。那東西豎起兩個耳朵,動彈了一下。
兔子?聖香?是了,這船上誰都吃飯去了,除了聖香。但猛然看見這人影的時候,誰會想到是聖香呢?那位嬉皮笑臉,有他在就比什麽都熱鬧的大少爺?
“怎麽了?”宛鬱月旦看不清船和人影,輕聲問。
幾人這才如夢初醒,吐出一口長氣,縱身躍上船。
幾人上船,聖香抬頭一笑,“回來了?”
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就讓人幾乎立刻忘了方才景色的冷清。南歌一瞥眼看見地上撂著兩個盤子,裏頭的東西幾乎沒有動過,似乎少了兩個排骨也是兔子吃了,“你沒吃?”
聖香隨口答:“忘了。”
畢秋寒和翁老六陡然生起一陣歉疚,他們忘了這位少爺獨自一人在船上,居然和白魚塞的人喝酒喝到如此之晚。聖香……等了很久了吧?
“我陪你吃好不好?”宛鬱月旦摸索著在聖香旁邊坐了下來,他看不見聖香的動作,卻很自然地和他一樣抱著單膝,把另一隻腳放下船舷一蕩一蕩,“好舒服的風啊。”
聖香轉過頭來給了他一個大鬼臉,“我沒吃肉,我吃了烙餅。”他笑眯眯地嗅了嗅宛鬱月旦身上的味道,“嗯……漢水蚌、油澆活魚、醉蝦、蒸螯、漣魚湯,嘖嘖,居然還有蜜汁臘肉、紅燒裏脊,哇!”他大叫一聲幾乎把宛鬱月旦也嚇了一跳,“還有東風梅花酒!你吃了這麽多東西還能再吃,你是飯桶啊?”
這少爺當真是好鼻子,畢秋寒瞠目結舌,他都沒留心到底方才吃了些什麽。
“好酒好菜,聖香少爺卻寧願一個人吃烙餅?”南歌哈哈一笑在他另一邊坐下,“是什麽道理?”
“本少爺不吃海鮮。”聖香一本正經地道,“又要剝殼、又要拔刺,麻煩死了。”他把兔子塞進宛鬱月旦懷裏,拍了拍手,身上掉下許多烙餅屑,“吃一肚子魚肉很容易胖的。”
呃……翁老六和畢秋寒苦笑,就是因為“麻煩”和“很容易胖”,所以他寧願一個人吃烙餅?“夜深了,聖香你早點休息吧。”畢秋寒不知還能對這少爺說什麽,歎了口氣。
“還有兩盤菜丟了很可惜呢。”宛鬱月旦抱著兔子,一手從盤子裏拿起一塊油炸排骨,“不如聖香你陪我吃好不好?”他就當真又開始吃了下去,就好像剛才他什麽也沒吃,現在還能再吃一份一模一樣的酒菜。
聖香瞪大眼睛,“行啊,隻要你能吃,我還怕陪你?”他搶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大口。
南歌醉意未消,他方才喝了一肚子酒,菜卻沒吃多少。見聖香和宛鬱月旦搶了起來,他大笑一聲奪過盤子,縱身而起。
“還我菜來!”聖香如影隨形,一腳把醉醺醺的南歌踢下漢水。隻聽“撲通”兩聲,卻是南歌和他手裏的排骨都掉入了漢水,跟著聖香“哎呀”一聲慘叫:“我的菜!”
“嘩”的一聲,幸好江邊水淺,南歌站了起來甩了甩頭,有些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聖香你幹嗎踢人?”
但斯斯文文坐在船舷的宛鬱月旦已經差不多把另一盤烤豬蹄吃完了,剩下最後一塊他饒有興趣地喂進兔子嘴裏。聖香踢下南歌趕回來的時候為時已晚,最後一塊豬蹄已經進了兔子嘴,他瞪了宛鬱月旦一眼,“你還真是個飯桶,兩個人也沒你這麽能吃!”
虧宛鬱月旦吃了一肚子油膩還能保持那溫和柔弱的樣子,微微一笑,“聖香少爺誇獎了。”
“喂!我為什麽會在水裏?”南歌一腦袋迷糊,站在水裏問聖香。
“你想不開跳河。”聖香隨口答,接著和宛鬱月旦鬥嘴,“本少爺不是在誇你,本少爺是在罵你。”
“是嗎?”宛鬱月旦好脾氣地反問。
“當然是了。”聖香同情地摸摸他的頭,“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大人罵你都聽不懂,真可憐。本少爺教你,以後如果有人說你是飯桶,你千萬別以為人家在誇你,他在罵你。”
宛鬱月旦露出溫柔的微笑,“哦——”連宛鬱月旦都在聖香嘴下戰敗,旁邊站的畢秋寒和翁老六忍不住笑了起來,那邊的南歌還在問:“我為什麽要跳河?”
聖香白了他一眼,“那隻有你自己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南歌猶自迷迷糊糊,“真的?”
“哈哈哈……”這下眾人忍不住,都大笑起來。
船上燈火漸亮,方才的清冷寂寞一掃而空,熱鬧滿船。
第二日一早。
南歌宿醉頭痛,畢秋寒坐息未醒,翁老六弄了根釣竿當真在河邊釣魚,當宛鬱月旦起來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站在船尾。
此時天蒙蒙亮,宛鬱月旦的眼力本來不好,隻隱約看出那是一個人,是誰他卻瞧不清楚,他本能地招呼:“聖香?”
“我在這裏。”聲音卻從背後傳來,聖香的頭從宛鬱月旦身後的船艙窗口探了出來,接著他一聲大叫,“下蛋的快回來,前麵那個是老妖婆!”
不必他招呼,宛鬱月旦也已經連退三步,陡然絆到地上橫放的魚網,“砰”的一聲跌倒在地。
“出了什麽事?”翁老六聽到聲息從岸邊趕來,卻和開門出來的南歌撞在了一起,“哎呀”一聲差點沒跌出船去。
“嘻嘻……”來人一聲輕笑,笑意柔媚嬌軟,身影一閃已到了宛鬱月旦麵前,“好軟的一位小哥兒……”
這沒聲沒息潛入船內的竟是一名女子,黑衣長發,身材窈窕高挑,說著她的手指堪堪抓到宛鬱月旦的胸口。莫看她笑聲柔媚,這一抓毫不容情,還未抓到宛鬱月旦身上,指風已經洞穿了宛鬱月旦的衣袖。
如果宛鬱月旦沒有抵抗之法,這一抓下去還不在他胸口抓個對穿?翁老六和南歌相撞的腦袋仍然金星直冒,同聲驚呼。這個時候畢秋寒坐息未醒,否則以他的警覺怎能讓人摸上船來?
就在黑衣女子堪堪要抓到宛鬱月旦的時候,陡然微微“嗡”的一聲響,空中似有什麽東西閃了幾閃。那女子慘叫一聲,撲下的身子一個急轉,居然從江上踏水狂奔而去。
“踏水渡江!”南歌失聲驚呼,“難道她竟是春風娘子蕭靖靖?”春風娘子蕭靖靖為芙蓉莊萬花會會主,乃是稱霸一方的女人,居然單身前來偷襲,李陵宴這一著委實令人驚訝。蕭靖靖的“春風十裏獨步”輕功號稱江湖第一輕功,踏雪無痕、踏水渡江,不論何處都去得。她的武功並不算太高,但就這一門輕功足以讓她名揚天下。
剛才蕭靖靖撲下的時候,宛鬱月旦身上不知道什麽東西傷了她,讓她狂奔而去。翁老六訝然看著宛鬱月旦,看不出這一團和氣的年輕人居然身上帶著奇怪的機關暗器。
“好厲害的口中針!”聖香扶起宛鬱月旦,嘖嘖稱奇,“在牙齒上裝的暗器,用舌頭撥開機簧開口射出,這東西危險得很。你把好幾支銀針藏在嘴裏,還敢隨便吃東西,也不怕一不小心魚刺和銀針分不清楚,動了機關要了你自己的命。”他眼力極好,別人看不見是什麽東西傷了蕭靖靖,他卻看見宛鬱月旦口齒微張,銀針自齒間射出,正中蕭靖靖的胸口。
宛鬱月旦露齒微笑,“習慣就好,就算一不小心要了自己的命,也沒什麽。”他站了起來撣了撣衣上的灰塵。
聖香正在嘖嘖稱奇,猜想他那嘴裏的機關是怎麽做出來的,湊近宛鬱月旦的耳邊,他悄悄地咬耳朵,“下蛋的,本少爺想到一個用你這暗器的妙法。”
宛鬱月旦好奇,“什麽妙法?”
“美男計啊。”聖香拉著他賊兮兮悄悄地道,“以下蛋的你這副善良無害的模樣,最合適用這美男計。比如說哪天你決定做個鏟除魔頭的俠客,那魔頭偏偏是個貌美如花的女魔頭,你就可以找個機會吻住女魔頭的嘴,撥開暗器射出銀針,保管那女魔頭死得莫名其妙,到了地獄見了閻羅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這話要讓畢秋寒聽見了,必然慍怒,滿臉通紅要罵他胡說八道,讓南歌聽見最多一笑了之,宛鬱月旦卻認真想了想,“很有道理啊。”他竟然還是笑得那麽斯文好看,“如果有機會我會試試。”
“孺子可教也。”聖香摸摸他的頭,讚道:“乖小孩。”
聖香身上有股淡淡甜甜的香味,湊在耳邊說話那點淡淡的甜香撲麵而來,宛鬱月旦舒服地深吸了口氣,值得享受的東西他是絕對不會錯過的。雖然他隻有十八歲,但在某些方麵他懂得比任何人都多。
“好厲害的對手。”畢秋寒的房門緩緩打開,畢秋寒當門出來,臉色霜寒蒼白。他右手衣袖握在手中,袖裏裹著一截斷劍,滿手鮮血順著那劍刃絲絲下滑,看起來觸目驚心。
眾人臉上的笑意都失去了顏色,宛鬱月旦瞧不清發生了什麽事,但是鼻尖的甜香突然變成了血腥味,他低聲說:“聲東擊西!”
“不錯!”畢秋寒冷冷地說,“蕭靖靖引開你們的注意,就有人闖入我的房間。”他“啷”一聲把斷劍丟在船板上,“好厲害的一劍。”
“李陵宴的目標本該是我,為什麽……”南歌臉上變色,“難道他想把這一船的人都趕盡殺絕不成?”
“李陵宴向來喜歡殺人滿門,”畢秋寒冷冷地道,“寧可枉殺千人,不願放過一個。你既然在這艘船上,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要死。”他丟下斷劍之後,眾人才看見他掌心被劍刃劃過。傷勢雖然不算重,但這隻手勢必有大半個月不能靈活使用了。
“那刺傷你的人呢?”聖香對著房裏東張西望,好像很惋惜沒看到人的樣子。
畢秋寒臉色霜寒得近乎蒼白,“踏水而去!”
“也就是說,蕭靖靖把她的獨門輕功教給了方才那人。”南歌突然笑了一聲,“我怎麽覺得有點像那人對蕭靖靖施了美人計?春風十裏獨步可是她仗以稱霸的秘技,豈是隨便傳人的?”
“姘夫——”聖香一句話還沒說完,畢秋寒臉色微沉,“來人武功極高,絕非平常之輩,不可以言語辱之。”
“姘夫就是姘夫,就算是江湖第一高手也還是姘夫……”聖香卻不是聽他說教的乖小孩,白了他一眼,“何況他還偷襲刺了你一劍,他哪裏有當自己是什麽高手……”
“好了好了,都是你對,我錯。”畢秋寒一聽聖香沒完沒了地嘮叨就頭痛,淡淡地應了一聲,和聖香辯駁隻會把自己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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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大家七嘴八舌之間,翁老六已經起錨下航。這艘船已然成了祭血會的目標,雖說本在意料之中——畢秋寒正是希望通過南歌引來祭血會的人,從而找到說服或者製服李陵宴的機會——但如此頻繁激烈的明襲暗殺、挑撥離間委實令人心驚。李陵宴殺性之大、之凶出乎畢秋寒的意料,但讓李陵宴把目標集中在自己一船人身上,總比他在江湖中濫殺無辜的好。船行下移,隨水東行,畢秋寒劍眉深蹙,心中盤算不定。
“阿宛,”也許是嫌“下蛋的”太拗口,聖香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叫宛鬱月旦“阿宛”。他一點沒覺得自己一船人要被“趕盡殺絕”是件多了不起的事,興致勃勃地拿著翁老六剛才做的釣竿,對宛鬱月旦招手,“我們來釣魚好不好?”
“好啊。”宛鬱月旦分明什麽也瞧不清楚,他卻握著聖香塞給他的釣竿,聖香在魚鉤上掛了塊火腿肉,宣布:“放線!”
宛鬱月旦一揚手,餌頭遠遠地飛入離船很遠的江水中。如果他揚出去的不是一塊火腿肉,也許翁老六還會感慨他這一下姿勢猶如老手,但現在他隻有苦笑的份。
畢秋寒轉過頭去不看他們胡鬧,長長地歎了口氣,他委實不知道究竟要說些什麽好。
這兩個人哪裏像剛剛受到一次伏擊的人?南歌好笑,斜眼瞅著地上睡得四腳朝天的大胖灰兔子,他輕哼了一聲,他們以為是在釣這隻酒肉兔子嗎?釣魚用火腿?
“哇——”船邊的兩個人“嘩”地叫起來,接著一陣笑聲,聖香哇哇地叫:“釣到了,釣到了——”
畢秋寒微微一怔,他才不信從來沒釣過魚的聖香和宛鬱月旦能這麽快釣到魚,轉頭看去,隻聽聖香繼續叫:“釣到一隻烏龜!”
烏龜?畢秋寒愕然,隻見翁老六和南歌都趕過去看,嘖嘖稱奇。隻見魚線上亂七八糟地打著一團結,一隻巴掌大的烏龜因為一隻腳掌的爪勾不幸鉤到了亂七八糟的魚線,縮回龜殼的時候連魚線都拉了回去,所以才讓宛鬱月旦“釣”了上來。
這也算“釣”?這分明是宛鬱月旦甩勾的技術太差,把魚線甩出了一團死結,竟然“釣”到一隻烏龜。南歌和翁老六麵麵相覷,忍不住大笑,“哈哈哈——”
嘿!根本是那隻烏龜今天走黴運遇到煞星,這樣都能被“釣”出來?畢秋寒又轉過頭裝做什麽也沒看見,心下懊惱,分明大家都身在險境,但隻要有聖香這個活寶在,就什麽都好像很不在乎?
一船漸漸東去,影影綽綽之間,遙遙地尾隨著另一艘小船。
“他們在笑什麽?”船裏一位頭挽雙髻的小丫頭支頷感興趣地問。
船頭打坐的長發女子赫然就是蕭靖靖,她鐵青著臉不答。
“他們都快要死光了,還有什麽好笑的?”小丫頭自言自語,“會主很快就會殺了他們的。”她轉過目光鄙夷地看著蕭靖靖,惋惜地搖了搖頭,“聽說你是個很厲害很有手段的女人,依我看實在不怎麽樣,居然讓不會武功的人給打成重傷。”
蕭靖靖閉著眼睛,生硬地道:“那是我大意,下次我一定能殺了他們一兩個。”
“沒有下次了。”小丫頭惋惜地搖了搖頭,“會主不會原諒你的。”
蕭靖靖臉上陡然升起一陣恐懼之色,“杏杏——”
杏杏伸出如玉的手指按住嘴唇,“噓——叫姑姑也沒有用。你不要求我,我很心軟,但是你那玉郎君會主是不會還給你的。”她一臉惋惜,“你自己從這裏跳下去吧,你不會遊泳對不對?受了這麽重的傷,輕功也施展不出來吧?不要我搞錯了,會主要生氣的。”
“我……我至少殺了範農兒,你怎能說我一點用沒有?”蕭靖靖臉色慘白,猛地站了起來。
杏杏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了,那範農兒是我說要殺的,不是會主說的。”她繼續笑得天真無邪,“反正你那輕功也已經教給會主哥哥了,留著你會主哥哥會生氣的。”
“你這蛇蠍……”蕭靖靖一句厲罵還沒有罵全,突然她頸邊傳來“撲”的一聲響,她全無預兆地倒了下去——雙目大睜,死不瞑目!
“和她說這麽多幹什麽?”一個低沉磁性的嗓子在蕭靖靖的屍體邊響起,“叫她下水,難道你想放她一條生路嗎?杏杏。”
杏杏又吐了吐舌頭,笑意盎然,“怎麽會呢?會主哥哥。”
一掌劈死蕭靖靖的是一位白衣男子,莫約二十七八,樣子長得頗為俊俏,他對杏杏露齒一笑,“是陵宴要你叫我‘會主哥哥’的?”
杏杏想了想,“是我自己叫的。”她還沒說完,那白衣男子已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發絲,柔聲道:“叫我侍禦吧,像你這樣的人跟在陵宴身邊當真是可惜了。”
“會主哥哥是想引誘我嗎?”杏杏眼也不眨一下,支頜微笑,“杏杏還小呢,而且——杏杏喜歡會主,不喜歡會主哥哥。”她莫約十六七歲,活脫脫天真俏麗的一個小丫頭,但行事說話之老辣狠毒委實讓人心驚。“他有什麽好?”李侍禦正是祭血會會主李陵宴的親生大哥,他的手從杏杏額前滑下,緩緩握住了她的脖子,緩緩地握緊,“為什麽每個人都覺得我不如他?”
杏杏並不驚慌,也不生氣,笑意盈盈地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有什麽好?他帶著你為非作歹,教你害人,你不恨他嗎?”李侍禦冷冷地看著杏杏,“他是一隻狐狸,你是一隻蠍子。”
“那會主哥哥就是一隻老虎。”杏杏笑得更燦爛,雙手托著自己的下巴,“我們都是會咬人的。”
李侍禦冷冷地看著她,慢慢放開了手。
遙遙的大船上不斷傳來笑聲。
“他們究竟有什麽好笑的呢?”杏杏轉過頭感興趣地望著那艘船,“經常聽見他們在笑,被人追殺就是這麽好笑的事嗎?”
“他們都是名門正派的好人,當然和我們不一樣。”
“嗯,他們是好人,我們是壞人。”杏杏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說:“也許……好人總是比壞人人快活些。”
“陵宴的意思是希望他們在進洞庭之前就死,對不對?”李侍禦轉移話題。
“當然,會主要他們全部都死,一個也不能留。”杏杏眼睛也不眨一下,“他們全都是很討厭的人。”
船行向東,然後南下,距離君山隻剩下一日路程。
聖香從丞相府出來也已經三天了。
此時剛剛到入夜時分,南歌和畢秋寒在船尾似乎在討論著哪一門武功,翁老六正在艙裏燒魚。
一隻烏龜在甲板上爬著爬著,烏龜殼敲得甲板哢哢作響,它一爬近船舷,那隻大胖兔子就會咬住它的尾巴把它拉回來——這是隻笨烏龜,它不會收起尾巴。
宛鬱月旦在晾衣服。他看不見,又是碧落宮的宮主,但是他晾衣服卻晾得很好。
他像做什麽事都能做到恰到好處,比如說釣魚,即使他甩錯了竿他也能釣上一隻烏龜來。
“阿宛,你有沒有做過沒有風度的事?”聖香自然是什麽事也不做的,他換了一套鵝黃色的緩袍,趴在甲板上支頷,也不在乎他價值連城的衣裳被他隨隨便便毀了。
宛鬱月旦晾好衣服,收起收下幹衣服的盆子,摸索著把衣服疊好,“沒有。”
聖香感興趣地看著他,“如果我現在用繩子把你絆倒,你會怎麽樣?”他眼睛瞅著宛鬱月旦腳邊的晾衣繩,確確實實打著不好的主意。
“嗯……”宛鬱月旦想了想,“繩子可能會被我鞋子裏的刀割斷。”他微笑著用最溫柔最和氣的語氣說。
聖香掃興地看著他的鞋子,“你身上到底裝了多少東西?重不重啊?”
“我身上一共有十三件機關暗器。”宛鬱月旦還是那樣溫柔地微笑,好脾氣而且耐心地解釋,“不太重的。”
“阿宛,你是一隻狼。”聖香說,“披著羊皮的大灰狼。”
宛鬱月旦疊好衣服轉過身來,對著聖香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沒有遇見聖香以前,我也是這麽以為的。”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聖香問。
“沒有什麽意思,”宛鬱月旦微笑著說,“很喜歡遇見了同類而已。”他抱著疊好的衣服慢慢走進船艙裏,聖香還聽見他微笑著對翁老六說:“翁前輩辛苦了”。
同類……嗎?那隻兔子磨蹭到了聖香身邊,聖香扣起手指在它的鼻尖一彈,看著它吱吱慘叫不服氣地跳走,用怨恨的眼光看著聖香。
那位大少爺還在玩兔子。翁老六不以為然地從船艙裏探頭出來,“吃飯了。”雖然聖香撒網捉人的巧計的確讓他對這位少爺有些佩服,覺得他不全是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但是每次他見到聖香那些奢侈散漫的遊戲,還是忍不住要肚子裏嘀咕。他一向看不起這些不知道什麽叫餓、什麽叫苦的少爺公子,即使有些小聰明又如何呢?
船尾的南歌和畢秋寒輕聲交談,不動聲色,一麵談論著武功,一麵用傳音之術說:“四麵有敵。”
畢秋寒點了點頭,嘴裏說著峨嵋派的點穴手,傳音卻說:“離洞庭隻餘百裏,再過去就有人居。祭血會如要下手就隻剩下今晚和三十裏的路程。”
“我們船後的那艘小船已經跟了我們很久了。”南歌一笑,“若不是你好耐心,我早已叫翁老掉頭撲上船去幾次了。”
“不可莽撞。”畢秋寒也淡淡一笑,“那船隻在監視,裏頭不可能有李陵宴。”
“你的用心還是在等今夜李陵宴會親自出手?”南歌一歎,“如果他今夜不來呢?”
畢秋寒隱有重憂之色,緩緩歎了口氣,“我隻擔心他不來。”轉過頭去眼望江水,“此次他若不來,我一番苦心白費不算,還當真連累了南兄涉險。”
南歌朗然揚眉,負手挺拔地站在船尾,“江湖中人,還談什麽涉險不涉險。如果想要平安,不如回家抱娃娃。”他往前走了一步背對著畢秋寒,“就算今夜引不出李陵宴,能見識一場大戰,也是平生之幸。我不在乎李陵宴來是不來,能見識傷秋寒一劍的高人足矣。我隻擔心你那位不懂武功的宮主……”
畢秋寒微微一笑,“南兄不必擔心,宮主雖然不會武功,但足有自保之力。”抬頭看了看天色,他似在估算伏擊什麽時候會來臨,“隻是聖香他強要跟著我出來,我委實沒有信心能保住他安全……今日一戰必是日後震動江湖的一戰。聖香武功雖然不錯,但是……”
“那位少爺秋寒也不必擔心。”南歌哈哈一笑,“秋寒你隻見他胡鬧,你可知道他那腦袋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嗎?”
畢秋寒微微一震,聖香究竟在想些什麽?那一雙偶然猶如琉璃的眼睛,偶然蕭瑟的背影,甚至偶然全然陌生的歎息……“他在想些什麽,可能隻有那隻兔子知道吧?”他強硬地淡淡地道,“總之不會是什麽好事。”
“他在想一些痛苦的事情吧?”南歌凝視著江裏的明月,“我雖然覺得奇怪,但總是這麽感覺。”
“但他總是笑得很開心。”畢秋寒冷冷地說,“也整人整得很開心。”
“所以我才說完全不了解……聖香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南歌歎了一聲,隨即一聲長嘯,江邊的草木之間一陣簌動,似是嚇跑了不少鳥獸,“他和你們家宮主一樣,都是奇怪的人……”他耳朵微微一動,關於聖香的話題中斷,“四艘船四麵攔截,他們來了!”
“吃、飯、了!”一個聲音突然插入他們的話題,一個人用飯勺“咚咚咚”地敲著桅杆,“難道你們想明天到君山吃霸王餐,今天晚上就開始餓肚子?吃飯了啦。”
回頭見到聖香不高興的表情,南歌和畢秋寒都會有刹那的錯覺,仿佛剛才談論的那個聖香都是他們偶然的誤會,聖香就是聖香,除了眼前的這個樣子,他什麽也不是。
情不自禁微微一笑,畢秋寒難得用比較溫和的聲音說:“今天晚上不吃飯……”
“咚”的一聲,三人回頭,看見宛鬱月旦把那隻他“釣”上來的烏龜放進了江水裏。跪在船舷邊,他一隻手五指張開留在水中,仿佛沁涼的江水滑過指間很是愜意。
“秋寒!前麵……前麵有船撞過來了!”翁老六手裏還提著雙筷子,但變色衝上甲板,“是一艘大船,躲在水草裏,是早已經預謀好的!”
“左邊也有。”宛鬱月旦跪在船舷閉上眼睛,他的手並沒有從水裏收回來,“莫約是一艘中型快船,衝過來的速度很快,水流疾速,但是船身狹長。”
“不吃晚飯也不早通知一聲。”聖香歎了口氣,“喏,”他用飯勺指著船尾後不遠處,“那裏一團黑不隆冬的東西是什麽?不要給我說也是一條船。”
南歌一笑指著右邊,“我很想給你說不是,但是那邊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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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的船船頭挑著一盞鵝黃色的明燈,四艘船緩緩合攏,把自己這一船圍在中心。
右邊船頭站著一位黑衣人,挑著一盞短燭點亮的燈。
“蠟燭……”畢秋寒低聲說,“白色蠟燭,長兩寸兩分。”
“莫言山深無尋處,霧裏花開唯秉燭。”宛鬱月旦依然跪在船舷邊閉著眼睛,“果然……李陵宴動用了秉燭寺的力量。”
江湖兩大謎宮,碧落宮、秉燭寺,竟在這月黑風高的殺人夜遇到了一起。隻是碧落宮隻有畢秋寒和宛鬱月旦兩人,秉燭寺卻來了足足四船,強弱之勢赫然分明。
“碧落宮宮主出遊,除了尋訪名醫,是不是和這並列神秘之處的秉燭寺加入李陵宴祭血會一事也有關?”南歌問。
宛鬱月旦依然未睜眼,隻是溫柔地微微一笑,“嗯,秉燭寺和碧落宮是聯姻,秉燭寺寺主是我姐夫。”
“啊?”翁老六和南歌都很驚詫,秉燭寺和碧落宮是聯姻?好生神秘的家族!
“姐夫他……”宛鬱月旦歎了口氣,“姓玉,雙名崔嵬。”
“鬼麵人妖玉崔嵬!”翁老六變色,“這等不男不女的家夥,碧落宮怎能把女兒嫁他?聽聞這人妖逃入秉燭寺之前已經毀了江湖上數以百計的少男少女,你姐姐金枝玉葉,怎麽能嫁給這種人間敗類?”
宛鬱月旦默然,過了一會兒微微一笑,低聲說:“但是姐姐愛他。”他睜開眼睛緩緩抬起頭,看著在他眼裏也許模糊的明月,“你們都知道秉燭寺是江湖中人所不容的萬惡奸邪無處容身之後投奔的地方,我還知道那裏麵就是個野獸圈,誰的武功高,誰就是寺主……寺主之令令出如山、無人違抗,因為寺主之位本通過實力奪來,不聽話就是死。”他慢慢地說,“在秉燭寺裏,活著是件辛苦的事,要活得有尊嚴更不容易。我不知道姐夫是怎麽坐上寺主之位的,但無論誰坐上那個位置就代表著慘絕人寰的戰鬥,還有無休無止的挑釁和偷襲。”
話說到此處,眾人不禁對那昔日可惡之極的鬼麵人妖有了些許同情之意,早知如此痛苦,何苦當初要作惡?隻聽宛鬱月旦繼續說:“姐夫在寺主的位置上坐到了現在,在他當上寺主的第三年,姐姐因為好奇見了他一麵。”他輕輕歎了口氣,“五個月後姐姐就嫁給了他。”
“你們不阻止她跳入火坑?秉燭寺既然是那樣的地方,你怎能放心你姐姐嫁過去?”翁老六隻覺匪夷所思,碧落宮的所作所為果然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把女兒嫁給江湖中人人厭惡痛恨的人妖、大奸大惡的首領,根本就是不把女兒的終身幸福當一回事。
“姐姐嫁過去的時候我還小,隻有十四歲。”宛鬱月旦露出溫柔的微笑,“那個時候我也不懂為什麽爹爹和娘親不阻止姐姐,甚至有一陣子我覺得他們很過分,因為姐姐是……非常溫柔漂亮的人。”他輕聲說,“我討厭他們讓姐姐出嫁。”
畢秋寒冷哼一聲,“鬼麵人妖惡名遠揚,大宮主如果不是因為過於善良,怎會輕易為他所騙?最後還……”他閉嘴不再說下去。
“什麽叫做火坑,什麽叫做不幸……”有人慢慢地插了一句,“什麽叫做奸惡,什麽叫做被騙了……隻有當事的那個人才能說吧。就算是為他死了,也未必是件值得悲傷的事……”說話的是聖香,他說話的時候沒看人,眼神看什麽地方竟讓人瞧不出來。
眾人怔怔地、愕然地、驚異地、帶著各種奇怪詫異的目光看著聖香,為什麽——這位紈絝的少爺會這樣說?他不是應該跳起來大罵鬼麵人妖多可惡、宛鬱月旦的姐姐有多愚笨才對嗎?
“隻要姐姐覺得幸福的話,那就是幸福了吧。”宛鬱月旦的目光終於從月亮上收了回來,“這個道理直到姐姐死去之後我才懂。”
“大宮主是被玉崔嵬害死的。”畢秋寒冷冷地說,“宮主難道忘記了碧落宮上下為此事發誓與秉燭寺勢不兩立?老宮主也是為了此事被玉崔嵬氣死的,難道宮主居然忘了?”
宛鬱月旦的臉色映著月色,淡淡的仿佛充滿溫柔的憂傷,“姐姐是心甘情願死的,無論為了什麽理由,她覺得無憾就好。”
“哼!”畢秋寒淡淡地道,“恕秋寒不能苟同。”
宛鬱月旦彎眉一笑,“嗯……那是因為秋寒比我有立場。”
正當說話之間,“喀啦”一聲撞擊,己方的這一艘船在四麵敵船包圍之下,船舷已被壓破,甲板上劇烈搖晃。宛鬱月旦人在船舷邊,“嘩啦”一下江水驟起,潑濕了他半隻衣袖。
“哎呀呀,真是對不起了。”撞在船舷上潑起半邊水的那艘船,正是宛鬱月旦通過感覺水流而發覺的船身狹長的快船。火光一閃,四艘船把己方的船卡在中間,各船上挑起燈火,那艘快船上站著一位嘴角帶個笑窩的黑衣女子,“玉郎,這位可就是你那個好溫柔的小舅子、碧落宮的少年宮主宛鬱公子?”
挑著一盞明燈的船上,一個人撩開船艙簾幕,手裏握著一柄團扇,穿一身拖到地上長長的衣裳走了出來,“阿宛,我一早說你還是待在宮中好。江湖畢竟不比碧落宮,大家不會因為你很溫柔體貼就忘記砍你一刀。說不定大家覺得很有趣,就會害你一下。”
這人穿的是一身睡衣,那睡衣袖子寬得出奇,下擺也長得出奇。純白柔軟的底色,背後繡一隻碩大的黑蛾子,他的肩卻很纖細伶仃。出奇寬闊的長袍,肥大的蛾子,隨意搭在肩上卻滑落露出半邊肩頭,那肩上的鎖骨骨感分明肌膚細膩。火光掩映之間他的一張臉煞是奇異:一道可怖的線條自左眼角到左嘴角,線條右邊的大半張臉肌膚細膩白皙,容貌豔麗得猶如垂死花瓣的呻吟,線條左邊的臉血肉模糊猙獰可怖,就像被一桶滾油潑過一樣。
這就是七八年前遭到江湖萬眾追殺嫌惡的“鬼麵人妖”玉崔嵬!果然人如其名,容貌非男非女,妖豔不可方物。雖然是男子語氣,但這等打扮手持團扇就如哪裏的頭牌紅倌一般,極殘豔,卻讓人看得心裏一陣發麻。但聽說他這等模樣卻最得少年女子的傾慕,翁老六和南歌是第一次見這位惡名鼎鼎的玉崔嵬,心下各是搖頭,當真不知少女心思,這等人妖究竟有什麽好?
“玉哥哥,”船尾那艘小船上一個年輕得近乎幼稚的女聲笑嘻嘻地道,“蕭靖靖被會主哥哥弄死了,你傷心不傷心?”說著船上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丫鬟打扮,頭挽雙髻,一身粉紅衣裳。她指指桅杆之上,昨日還囂張一時的蕭靖靖已然被吊在桅杆上。身為芙蓉莊一方女霸,竟落得如此下場,當真讓人唏噓。
玉崔嵬漫不經心地掃了蕭靖靖的屍體一眼,團扇輕搖,柔聲道:“隻有你死了,我才會傷心,她死了不是正好?像她這樣癡情的老女人,我早看得惡心了。”他說得輕言細語,十分之中有五分溫柔,兩分倜儻,兩分狠毒,一分滿不在乎。這話讓男人聽了恨不得一拳將他打死,但其他船上的女子們都笑了起來,“玉郎還是這麽壞,一點良心沒有。”
“虧她為了玉哥哥這麽拚命,你啊你,當真是害死人不償命。”那丫鬟嫣然一笑,“杏杏如果和你待得久了,隻怕也被你迷了去,你這狠心負心的壞男人。”
“這種人我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前方撞來的那艘大船之上一個白衣男子冷冰冰地說,“真不知陵宴覺得這種人有什麽好,無論如何也要拉攏這等人。”
玉崔嵬團扇微抬,俏生生地遮住半邊臉,柔聲說:“我有什麽好,今晚你到我房裏來就知道。”
此言一出,畢秋寒眉頭大皺,委實聽不下去。這人品德敗壞**蕩狠毒,自現身到此一言一行無不讓人憎惡到了極點。但不僅許多女子笑了起來,連聖香也“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轉過頭去隻見這位大少爺睜大眼睛上上下下看著玉崔嵬,仿佛覺得他很是有趣。
“玉哥哥別逗他了,會主哥哥最討厭別人和他開玩笑。”杏杏坐在她那條船船頭,拍拍手,笑嘻嘻地說:“各位秉燭寺、芙蓉莊的大哥大姐們,會主有令,今夜隻要你們殺死那艘船上的任何一人,會主就把玉哥哥賜給你們,陪你們玩一天。玉哥哥是寺主之尊,花容月貌最解風情,平日你們連一根手指都休想。這等機會千載難逢,你們可要努力了。”
這……算是什麽?畢秋寒和南歌隻覺得一陣惡寒自脊梁爬上來,李陵宴居然用這等手段“懸賞”!而被當做獎品的那個人毫不在乎,站在那裏咬著嘴唇笑,仿佛他自己也覺得很是有趣。
李陵宴把事情委托給了這位小丫頭,那他自己呢?畢秋寒一邊對麵前祭血會的醜態毛骨悚然,一邊心下緩緩撥起一陣不安——李陵宴人不在這裏,那麽他在哪裏?
“秋寒,看樣子我們要奪船。”南歌站在畢秋寒身邊,傳音道,“李陵宴不在此地,我猜他必去君山設伏,明日好將眾多英豪一網打盡!”
畢秋寒點了點頭,“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兵分兩路,你我之中如有一人能夠奪船,不必顧慮其他人,徑自先去君山示警!”
南歌點了點頭,陡然一聲長笑震天而起,聲傳四野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群魔醜態!要懸賞爭寵,先拔劍過來再說!一不小心南某傷了你們這位玉郎君的花容月貌,你們連哭也來不及!”
他一聲震喝,“錚錚”數支袖箭飛鏢射來,來自玉崔嵬背後,顯是秉燭寺臣服於玉崔嵬座下的某些人不忿了。
這一發猶如點燃一桶炸藥,周圍四艘船上跳下無數人影。刀光閃爍劍影流離之下,什麽奇門兵器都用上了,招招狠毒下手不容情,可見玉崔嵬的魔力非同小可。
船上的戰場一片混亂,喊殺之聲數裏可聞,人人都忙著殺人或者自衛,隻有聖香少爺在船上忙來忙去,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玉崔嵬背後兩位女子抬上一張柳條編織的大椅,他舒服地坐在上邊團扇輕搖,看著眼前的戰局,渾然不覺旁人為在他拚命流血。突地注意到那邊船上一個轉來轉去的黃衣少年,玉崔嵬有意思地看著他。旁人都在廝殺,隻有他一個人在船上東張西望,翻箱倒櫃,像在找什麽東西。看了一陣,他有趣地開口問:“你在找什麽?”
那黃衣少年抬起頭來,玉崔嵬“呀”了一聲讚歎:“好可愛的孩子。”
那黃衣少年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說:“我在找小灰。”
“小灰?”玉崔嵬軟語溫柔,“那是什麽?”
“一隻大兔子。”黃衣少年比劃了一下,“這麽大的一隻。”
“兔子?”玉崔嵬顯得很吃驚,接著他笑了,“是這一隻嗎?”他把一個東西從椅子底下拔了出來,一隻灰色的大兔子不甘心地對著他齜牙咧嘴,正是聖香的小灰。
“這家夥見風使舵投敵叛國見色忘義重色輕友。”黃衣少年大喜,對著他直奔過來,抱過那隻大胖兔子。自己還從玉崔嵬的船上拉了張凳子坐下,心情大定,笑眯眯地和玉崔嵬一起托腮看著對麵船上的戰局。
“那位老頭很危險了,我猜他不到二十招就要被人一刀砍成兩段。”玉崔嵬團扇搖了搖,“你不去幫忙?沒有人幫忙他真的會死的。”
“幫忙?”黃衣少年瞪眼,“本少爺最討厭刀槍棍棒,人家說刀槍不長眼,一不小心真的受傷了怎麽辦?本少爺身體虛弱,萬一受傷之後死掉了有誰賠得起?何況熱鬧是用來看的,自己加進去讓別人看就不好玩了。”他興致盎然地看著對麵的戰局,“而且小畢俠性很重,他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會讓老翁被人砍死的。”
玉崔嵬輕笑,這一聲輕笑笑得勾魂攝魄,“你不怕小畢受傷嗎?”
“啪”的一聲,黃衣少年從袖裏抖開一柄金邊折扇,指指和南歌靠背而立的畢秋寒,“他們這樣如果還會受傷,就不能怪別人厲害,要怪自己差勁。”
玉崔嵬橫了他一眼,眼神含笑水汪汪的,柔聲道:“阿宛不會武功,他的眼睛又不好,難道你也不擔心?”
黃衣少年笑眯眯地給自己扇風,“反正阿南和小畢會救人,我幹嗎要擔心?”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玉崔嵬團扇也搖了搖,“你叫什麽名字?”
“本少爺叫做聖香,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空前絕後獨一無二舉世無雙人見人愛的大好人。”聖香笑吟吟地看著玉崔嵬,“大玉……”他突然用扇子遮住嘴,悄悄地對玉崔嵬說了些什麽。
玉崔嵬聽了笑得花枝亂顫,“那是當然。”
聖香又笑眯眯地繼續用扇子遮住臉對他說悄悄話。
這下玉崔嵬想了想,撇了撇嘴,“不會。”
聖香繼續對著他咬耳朵。
這次玉崔嵬含笑看著聖香,“不信。”
聖香笑眯眯地說:“你怕嗎?”
玉崔嵬又想了想,突然歎了口氣,“我不怕。”
這次聖香也跟著歎了口氣,說了句什麽除了玉崔嵬沒人聽見。
杏杏柳眉漸漸揚起,玉崔嵬可以說是人見人怕的一方魔頭,到了秉燭寺一番曆練隻有更加狠毒殘酷的份,往往見他一句不合翻臉不認人,殺人於片刻之間,為什麽和這少爺公子說得這麽開心?她年紀雖小,但跟隨李陵宴日久心思謹慎,此刻暗暗覺得不對頭。會主這次把砝碼全部壓在秉燭寺身上,這些人都是為了得到玉崔嵬而搏命,如果這人妖竟然脫離李陵宴的控製,今夜殺人懸賞之舉豈非全盤動搖?她一雙眼睛開始牢牢盯在聖香身上,俏臉煞白,這是哪裏來的少爺公子?玉崔嵬人人憎厭,即使想得到他和他一宵溫存的男男女女也不會把他當成個正常人看待,為什麽這位少爺不怕呢?思考之間,她向對麵船頭的李侍禦揮了揮手,低聲傳令:“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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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杏年紀還小沒有練成傳音之術,但她久替李陵宴傳令,李侍禦看她的口形就知道她在說什麽,見她指了指玉崔嵬船上的黃衣少年。
畢秋寒和南歌背向而立,畢秋寒剛剛奪過一把苗疆彎月刀,南歌也堪堪一掌震退合搏砍來的敵人。眼角一掠,陡然見一直站在正麵大船船頭的白衣男子衣袍略振,畢秋寒沉聲喝道:“他就是暗算我一劍之人!”
南歌尚未回答,驟然倒退。“當”的一聲,他替翁老六架開了差一點就要了他老命的一劍,接著在翁老六背上運勁一推,把翁老六推到了畢秋寒背後,方才喝道:“知道!翁老你護著。”
話音未落,船舷邊“啊”的一聲,宛鬱月旦單憑一身機關暗器對敵,後退之際再次被地上的兵器絆倒,刹那之間圍攻的數支刀劍當頭齊下。雖然宛鬱月旦跌倒之際身上銀光暴起炸開一團銀針,但是眾人刀劍已下,眼見就是兩敗俱傷之局!
“叮”的一聲,畢秋寒剛剛奪到手的彎月刀脫手飛擲,圍攻宛鬱月旦的一個錦衣男子被一刀穿心倒地而死。隨即“叮叮叮”一陣亂響,宛鬱月旦反手抄起絆倒他的兵器架開當頭下來的兩劍一刀。“砰”的一聲他被震得飛跌出去,虎口破裂血流滿身,接著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但是這麽勉強一架,那三人被他暗器所傷,身中暗器之後無聲無息地倒下,不知是死是活。
戰況慘烈至此,南歌奪劍一揮,蕩開十數人的圍攻,搶到宛鬱月旦身邊。畢秋寒目眥欲裂,驀然一聲長嘯光環乍起,他以禦劍之術連傷身周秉燭寺十四名黑衣人!船上鮮血四濺,殘肢斷臂滿地皆是,足下踩到未幹的血跡都會滑溜。畢秋寒一劍連傷十四人,殺敵之後駐劍喘息,他也滿身鮮血,不知是否有傷。
左邊船上領頭的黑衣女子嫣然一笑,“好一招‘倒灑十分天’,碧落宮家傳劍術果然名不虛傳。”她嘴上說得溫和,一條黑色長鞭毒蛇一般掃地纏足,“呼”的一聲鞭稍掠過人鼻尖。一陣腥味漫開,這鞭上有毒!
“好多血。”玉崔嵬感慨,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團扇一揮一股輕風自拂滿身,那一身輕薄的羅衫被風輕輕一吹,飄蕩得迤邐更遠,“你真的不幫忙?”他問聖香。
聖香坐在椅子上捏著柔軟的兔子,“這樣的場麵你說我跳下去會有什麽後果?”他閉上眼睛不看眼前慘烈的戰況,“第一,我跳下去以後被人追殺,小畢和阿南多一個要救的對象;第二,我跳下去以後小畢和阿南來不及救我,我被人砍死。說實話本少爺我的武功並沒有高明到可以做英雄豪傑的地步,能夠不連累人,已是上上大吉。”
“很多血很好看呢,你不看?”玉崔嵬柔聲說,“而且……你那艘船快要沉了,你再不看就看不到你的朋友和我那好溫柔的小舅子了。還有而且……比如說……”他還沒說完,聖香已經覺得勁風惻然,一股寒意直逼鼻尖,玉崔嵬繼續好溫柔地說:“像這樣別人一劍刺來,你就看不到啊。”
船那邊畢秋寒和南歌已經滿身血汗交加,敵人源源不絕,翁老六和宛鬱月旦都受了傷,宛鬱月旦還傷得不輕。如此下去再好的武功也會力竭,足下的船連連搖晃,沉沒在即。聖香居然坐在玉崔嵬的船上談笑風生,心中說不氣不恨是騙人的,雖然畢秋寒是叫他遇到如此場麵站在一邊看就行了,但是當真聖香事不關己一樣坐在敵人的船上喝茶,畢秋寒也不禁心中憤懣欲狂!方才如果聖香出手相助,宛鬱月旦也許就不會受傷,他或者根本不必勉強用兵器去接敵人當頭砍下的刀劍!妄自聖香你和他平日相交甚篤,你怎麽能如此對他?難道你自負相國公子就比別人高上一層,你的命是命,別人的命就不是命嗎?
正當畢秋寒和南歌對聖香頗有怨言的時候,李侍禦默不作聲一劍飛襲坐在玉崔嵬船上的聖香。畢秋寒心中一震,卻莫名頓了一頓沒有出手,也沒有出聲示警。也許是對聖香寄望太高而聖香太令人失望,正在這流星追月般的刹那之間,突然“喀啦”一陣悶響,足下船板突然裂開。他本想躍起,但眼前敵人殺紅了眼一刀下來,把他也逼入了江水之中。
江水泛濫,畢秋寒所乘坐的小船被四麵大船撞毀之後終於沉沒,連帶船上拚命的許多人都沉入了漢水之中。
畢秋寒隻覺眼前一黑,江水沒頂,水中還有許多人胡亂掙紮,在水中依然在亂砍亂殺。他不善遊泳,也不知其他人究竟如何了,掙紮地浮上江麵。突然肋下一陣劇痛,不知誰暗算了他一劍,一泄氣他又沉入江中,心中一片茫然。他就這樣死了嗎?其他人怎麽樣了?
他浮上江麵的片刻依稀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畫麵,可惜他根本沒有看清楚……肋下乃是氣門,他一口氣把持不住,宛然嗅到水中濃鬱的血腥味,還有許多人在水中拚命掙紮,不期然他心中浮起一層可笑的感覺,這些人為玉崔嵬拚命,不知臨死之時有沒有後悔些?漸漸地他也意識模糊,大概他就這樣死了吧。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4:09
第五章 一紙鄉書來萬裏
當畢秋寒醒來之時,入目的是一間幹淨整潔的房間,還有一個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會這麽近看見的人。
那個人換了一身青色衣裳,依然是出奇寬大的睡袍,纖細骨感的頸項上懸著一枚墜淚形狀的珍珠,映著肌膚如玉煞是好看。隻是此人團扇一揮,一股微風直撲畢秋寒的臉頰,頗顯輕佻**,柔聲道:“畢大俠醒了?”
畢秋寒驀地坐了起來,他怎麽會在玉崔嵬的船上?難道他們全部被祭血會俘獲,全部成了俘虜?這一坐隻覺腰肋一陣劇痛,他才驚覺那水中一劍深入三寸七分,隻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此時卻是動彈不得!
“你們都傷得不輕,別動,我不會吃了你們的。”團扇“嗒”地壓在畢秋寒欲起的身上,玉崔嵬笑吟吟地道,“阿宛你來給他解釋清楚,我不和腦子頑固的道德夫子說話。”說著他起身離開,衣袖一拂蕩起一陣輕風,反手關上了門。
阿宛?宮主沒事嗎?畢秋寒轉頭掃量房內,隻見宛鬱月旦全身包著錦衾靠牆坐著,臉色頗顯蒼白,但神色很是愉快,“秋寒莫緊張,咱們不是俘虜。”
“南兄呢?”畢秋寒虛弱地問。
“阿南不識水性,嗆了太多水,姐夫幫他破胸放水才剛剛轉危為安,現在發了高燒,可能一時半刻是爬不起來了。”宛鬱月旦溫柔地微微一笑,“倒是翁老的刀傷沒有大礙,已經在幫我們熬藥了。”
“你姐夫?”畢秋寒隻覺得一陣糊塗,“你姐夫為什麽要救他?他不是祭血會李陵宴的人嗎?”他隻覺自己是在做夢,怎麽一覺醒來世界都變了?
“姐夫救了我們。”宛鬱月旦小小地吐了吐舌頭。
畢秋寒雙目大睜,目中盡是不信的神色。
宛鬱月旦說話的聲音最能緩和人急躁的情緒,“秋寒你最有正氣,也最不懂得人心。”他微笑得很愉快,“因為你怨恨姐夫,所以你不懂……”他微微歎了一口氣,輕聲說:“李陵宴能拉攏姐夫什麽呢?能許給他什麽承諾?姐夫身為秉燭寺萬惡之首,他還缺少什麽?有什麽能打動得了他,甚至讓他以身體布施也不在乎?”他的目光緩緩移向畢秋寒,也許他什麽都看不見,但畢秋寒卻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他這一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秋寒,姐夫一生之中或許當真什麽都有,金錢、財富、權力、地位、生殺予奪的威勢,甚至至死不逾的情愛,他什麽都有……或者是有得大多了。姐夫一生之中從未得到過的,你知是什麽?隻是普通人日日夜夜都有的‘尊重’二字,你明白嗎?”他低聲說,語調很舒緩,他並沒有責怪什麽,也沒有感慨什麽,隻是慢慢地說。
畢秋寒微微一震,一念及玉崔嵬,人人都先浮上一種宛若蝸牛在肌膚上爬過的惡心,先想列的莫非“人妖”二字,無法像對常人一樣對待他,卻從未想過——“人要自重,而後重之。”他仍然強硬地說。
宛鬱月旦的目中泛起一種淡淡的憐憫之色,“不自重或許隻是一種自衛,你我都不明白的……李陵宴並沒有答應給姐夫什麽,他知道姐夫什麽都不缺,姐夫惟一沒有的隻是一個解人而已。”他輕聲說,“一個……可以懂得他痛苦的人,秋寒你明白嗎?我並沒有說姐夫是好人,隻是壞人也不過是個人而已,他畢竟不是魔鬼。李陵宴隻是做了一回知音,就得到了姐夫這樣一個強助,因為他懂人心,也懂人性。”
“既然他認李陵宴是知音,為什麽又要和我們一道?”畢秋寒從未聽說過這種道理,心中一片煩亂,仿佛二十多年來是非清楚的世界也跟著一團紊亂。
“士為知己者死。”宛鬱月旦輕聲說,“姐夫之所以臨陣例戈,隻是因為……聖香比李陵宴更懂人心麵已。”
“聖香?”畢秋寒愕然。
“我不知道聖香和姐夫說了些什麽,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宛鬱月旦微微一笑,“我會非常生氣。”
畢秋寒閉嘴,他等著宛鬱月旦解釋。
“沒有一個自認為是姐夫朋友的人會要求他出賣身體,如果真的懂得姐夫的悲哀,他就該知道那樣的身體就是姐夫他……永遠不能被人接受的罪過。”宛鬱月旦輕輕歎了口氣,“姐姐就是因為能夠理解,所以她很愛姐夫。李陵宴不該故意拿姐夫來懸賞,那隻能證明他其實根本沒有尊重過姐夫,所有的知音都是假的。”
畢秋寒默然,他從來也沒懂過像玉崔嵬這樣的人妖會有什麽悲哀,也從來沒有想要懂過。但是聽宛鬱月旦用這樣溫柔的聲音慢慢地說,仿佛……那萬惡之首、幾十年來被江湖唾棄的玉崔嵬,當真值得同情一樣。
“我們身在哪裏?”他不想再聽,立即改了話題。再聽下去,二十多年來的道義觀會徹底混亂。
“姐夫的船。”宛鬱月旦說。
“君山……”秋寒皺眉,君山之會難道已經錯過了?
宛鬱月旦眉頭微微擰了起來,這讓畢秋寒心裏微微一顫——他這位宮主很少皺眉。隻聽他說,“君山之會已經是昨天的事了,我聽說……李陵宴在那裏埋了數百斤炸藥,炸得山河變色日月無光。究竟實際情況如何,還要我們到地頭去瞧瞧才知道!”
“什麽?”畢秋寒大吃一驚,“炸藥?”
“嗯。”宛鬱月旦應了一聲,“李陵宴說找不到殺父仇人,用天下英豪給李成樓陪葬也好。”
“什麽……”畢秋寒一陣激動臉色慘白,“李陵宴這瘋子……”
“秋寒別急。”宛鬱月旦笑了,“我隻說李陵宴炸了君山,但是聽說‘天眼’和‘白發’領著眾英豪分兵兩路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李陵宴炸了個空城。”他一貫很識人心,他的語調一貫聽起來令人安心,“具體是怎麽回事,要我們去了才知道,你莫著急,沒事的。”
畢秋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無端地隻感到萬分疲累,躺了下去喃喃地說:“隻盼他們都沒事才好,是我計議不周連累了他們。”閉上眼睛,他倦倦地問:“聖香……人呢?”
“不怪他了?”宛鬱月旦微微一笑,“他丟了他的箱子,本在鬧脾氣,幸好姐夫答應賠了他許多衣裳……”說著他先笑了起來,“隻是那個兔子窩姐夫卻賠不起,嗬嗬。”
“祭血會的人呢?”畢秋寒低沉地問。
“前天夜裏咱們的船沉了,李陵宴的大哥李侍禦飛劍要殺聖香——”宛鬱月旦溫潤地道,“結果被姐夫一掌劈入了河裏。芙蓉莊和秉燭寺的人看姐夫倒戈,都亂了起來。趁亂之際聖香救起了快要沉下水的我,姐夫一記飛刀重傷那個叫做杏杏的丫頭,祭血會的人就全部散了後來我們忙著下水找你們,他們什麽時候撤走了也沒留意。”
“他得罪了李陵宴,不怕後患無窮嗎?”畢秋寒閉目想起玉崔嵬那睡袍團扇的妖異模樣,當真想不出這樣一個人會為“尊重”二字強硬至此,人性當真是奇怪的東西。
“我不知道。”宛鬱月旦搖了搖頭,“姐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或者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吧?”
“篤篤”兩聲,門開了,翁老六端著兩碗藥湯過來,“秋寒醒了?”
“翁老辛苦。”畢秋寒點了點頭,“傷勢如何?”
翁老六嘿嘿一笑,“皮肉之傷不算什麽,秋寒不必擔心。”他把藥湯遞給宛鬱月旦和畢秋寒,“隻是咱們這一次傷得慘重,武功越好的傷得越重。眼下祭血會四下尋找我們和君山之會失蹤的英豪,上了岸以後寸步難行,真不知要怎麽去洞庭那裏瞧瞧。”
“翁老傷了右臂,”宛鬱月旦淺淺喝了一口,“我身上的暗器都用完了,秋寒外傷甚重,不宜走動,阿南高熱未退,咱們一行傷勢慘重,惟一能動手的隻有聖香一個人。”他的眸子明淨如水,“前夜他如果不明哲保身,這次我們可能連一個能動手的人都沒有,姐夫他是不可能送我們上君山洞庭的。”
“難道說……我們竟然要仰仗聖香保護?”畢秋寒抬起手臂蒙住頭,“你們信得過他?”“沒有辦法的時候,也隻好信得過他了。”宛鬱月旦柔聲說。
玉崔嵬的船頭。
這船上原有的秉燭寺寺眾在前夜的大戰中紛紛逃亡,此刻晨風輕拂,船頭空空如也,竟然無人。
就在片刻之前,這船頭上還有人俏立,手持著團扇輕搖。
此刻卻已經蹤影不見。
船尾一直站著一人,懷抱著兔子,從那人自房裏出來,登上船頭直至離開,他都一直凝視著。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撫摸著那大胖兔子,眨動了一下眼睛。
“聖香?聖香——”翁老六送了藥湯出來,“小宛的那姐夫到哪裏去了,這會兒就不見了?”
“他走啦。”聖香轉過頭來,笑顏燦爛,笑嘻嘻地指了指船外,“春風十裏獨步,蕭靖靖死了,她的功夫大玉倒是練得不錯。”他管玉崔嵬叫“大玉”,管畢秋寒叫“小畢”,其實這兩個人年紀差不多,也不知這位少爺是怎麽分的。
“走了?”翁老六雖然看玉崔嵬那副樣子心裏陣陣不舒服,但聽說他已經走了也很詫異,“為什麽走了?這不是他的船嗎?”
聖香奇怪地看著翁老六,“他不走,難道跟著我們去找江湖大俠,然後等著被那些替天行道的大俠們碎屍萬段嗎?”他眨眨眼睛,“老翁你好笨啊。”
翁老六被他說得語塞,心裏悻悻然,被玉崔嵬救了一次倒也忘了他是個毀盡少男少女清白的鬼麵人妖,“我們也該上岸了,讓船再順江下去可就出海了。”
“嗯……”聖香把折扇抵在下巴上,閉著眼睛想,“大玉倒打一耙,傷了李侍禦和李陵宴的那個小丫頭杏杏,換了我是李陵宴,不氣得鼻子冒煙才怪。我們幾個大搖大擺地上岸太危險,也不見得有第二個阿宛的親戚來救命,不如這樣——”他笑眯眯地抬起頭來,“我們改裝吧!”
翁老六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老頭的易容法還算不差……”他還沒說完,聖香已經笑眯眯地打斷他,“不如我們扮女裝吧。”
“什麽?”翁老六瞠目結舌,差點一口咬到自己的舌頭,“為什麽要扮女裝?”
聖香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因為我沒扮過啊,聽說很好玩的……”
翁老六震驚過後哭笑不得,“我們都是大男人,小宛還小扮個女娃就算了,你要秋寒扮女人,不如拿把刀子殺了他聖香大少爺,不可能的,我們也沒必要扮女人,扮個和尚道士什麽的也就罷了。”
“我不管。”聖香宣布,“我要扮女裝。”
“那老頭給你扮女裝,秋寒那裏你就看在他是個病人的分上,饒了他吧。”翁老六苦笑,這位少爺罵不得、教不得,還打不得,想怎麽任性就怎麽任性,他當真無可奈何。
“我不要。”聖香瞪了他一眼,“我想看秋寒穿女裝的樣子。”
“聖香,依秋寒寧死不辱的個性,你如果逼他扮女人,他說不準會咬舌自盡!你不能這樣害他!”翁老六見他當真不是在開玩笑,不禁急了。
聖香給了他一個大鬼臉,“那他就自殺好了。”
“聖香……”
“而且我告訴你一個不得不扮女人的理由。”聖香笑吟吟地指了指船艙,“大玉留下來的衣服全部都是女人的衣服,除了他身上那件睡衣。我們總不能穿著這身泡過河水、到處是血的衣服到處走吧?”他又把下巴抵在折扇柄上,可憐兮兮地說:“我不想光著身體到處走,很丟臉的。”
玉崔嵬!翁老六張口結舌,他這根本就是存心整人!想也知道玉崔嵬留下來的衣服會是什麽樣子!
等翁老六吞吞吐吐說完了他們除了女人衣服沒衣服可穿、並且聖香已經把畢秋寒他們三個病人傷患的外衣全都丟進河裏的事實之後,畢秋寒的臉色誰看得猶如身上被人多砍了十刀八刀。他閉著眼睛,根本不想理睬聖香。
宛鬱月旦不以為忤,饒有興味地看著聖香把玉崔嵬留在船上的大箱子搬過來房間。
這箱子看起來還真挺像聖香掉進河裏的那個大箱子,翁老六暗自忖道。隻聽“咿呀”一聲,聖香拉起箱蓋,“哇”的一聲讚歎:“大玉好有錢啊。”
“這毫州輕羅薄紗聽說世上隻有兩家能織,而且互為婚姻。姐夫這麽寬闊的一件披風,必要價值連城了。”宛鬱月旦身為號稱“武林寶庫”的碧落宮宮主,自然識貨,“你看當真就如一團煙霧-般。”
“這件做紐扣的珍珠是海珠,嘖嘖,這麽大的珍珠不供在家裏做寶貝,用來做紐扣很容易壞的。”聖香不知道拉起了一件什麽,“還有這一小朵碎花,是京城相國寺街道蓮花庵的珍品。那些小尼姑們念經拜佛不怎麽樣,繡花當真是一等一的手藝,大玉這件衣裳至少值個七八十兩銀子。”他突發奇想,“不如我們擺個攤子把這些衣服賣了吧?肯定會發財的。”
宛鬱月旦微笑道:“姐夫的東西可不隨便給人的,當心他哪天把買了他衣服的人統統殺了。”
聖香說了也就差不多立刻忘了,稀有地拾起一件裙子,“這就是傳說中的百鳥鳳凰錦,用一百種鳥兒的羽毛織的裙子?”
“大概是吧,我也沒見過呢。”宛鬱月旦也歪著頭看著,“果然富貴燦爛,不同尋常。”
“這是孔雀毛。”翁老六插了一句,“還有這,這是鸚哥兒的尾巴。”
“我猜這綠色的是翠鳥……”
畢秋寒忍不住睜開了眼睛,隻見聖香提著-件光華閃閃的裙子,高高揚著眉,“不對?我說這綠色的是野雞的毛。”
“野雞就不是鳥了。”翁老六又說。
“但是野雞的毛比較漂亮……”
“那是鴛鴦羽。”畢秋寒忍不住說。
“呃?”聖香一臉笑吟吟,“原來小畢這麽了解?好東西當然要給識貨的人,這件裙子歸小畢。”他囂張地東張西望,“大家有沒有意見?有沒有意見?”
宛鬱月旦溫顏微笑,“我沒意見。”
翁老六苦笑,聖香敲定,“兩個讚成一個棄權,這裙子歸小畢!”
半日之後。
他們的船自漢水而下,漢水自沙洋折而向東接武漢下長江,而聖香他們的船轉入漢水支流東荊河,直到新溝。新溝距離洪湖已然不遠,洪湖洞庭並稱兩湖,同在正北大洪山、東北方大別山、東南方幕阜山西審方雪峰山、西方武陵山和武當山的包圍之中。
新溝是個不大不小的地方,這日來了一頂轎子和一輛紅紅綠綠的馬車。轎子前有一位鼻子旁長了一顆大黑痣的媒婆,還有位巧笑倚兮相當漂亮的姑娘。看這群人浩浩蕩蕩衣裳錦繡,新溝人都知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嫁路過,便是回娘家探親。隻差不知姑爺人在何處?
那淡黃衣裳的快嘴笑臉姑娘是個丫頭,聽她說來她們家小姐那個生得貌美如花容顏端麗,家財萬貫外加那個滿腹詩書,橫豎沒個缺點。隻因路途被一位長沙鏢師所救,小姐感恩圖報願意以身相許。隻是這一路打聽過來,聽聞這位鏢師前去君山與人相約,此後竟而失蹤,小姐憂心如焚,正自四處打聽。如果有知情人通報姑爺消息,小姐千金以謝。
此時聽說那位家財萬貫貌美如花的小姐已然住進了新溝“萬湖”客棧。眾多好事之徒閑來無事,好奇地圍著那俏丫頭打聽消息,“不知那位姑爺姓甚名甚,多大年紀?”
黃衣黃裙的俏丫頭生得玲瓏剔透煞是可愛討人喜歡,萬湖客棧門口聚的這一群多半是為了看這丫頭來的。丫頭已是如此這般的人才,不知道那院裏的小姐又是如何的國色天香?
“姑爺?”俏丫頭自稱叫做“香兒”,眼皮眨也不眨,“姑爺不是姓容就是姓聿,本少……嗯,香兒我也不大清楚。”
“香兒姑始不是小姐的陪嫁嗎?怎麽不知姑爺姓名?”
那黃衣“香兒”順口答:“姑爺武功高強,救小姐的時候跑得可快了,我根本沒說上話。小姐害羞,不敢和我說。”
聽眾發出一陣訕笑,“香兒姑娘連姑爺的姓名模樣都不清楚,要怎麽個找法?”
“我知道姑爺的長相啊。”香兒眉毛揚得老高,“姑爺多半是這樣的……”她先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福了一福,羞答答地說:“多謝公子相救。”隨即板起麵孔,努力裝出一劃嚴肅冷淡的模樣,淡淡地袖子一拂,“不必。”然後掉頭走開三步,示意說姑爺救人之後拂袖而去的場麵。她眼神靈活表情多變,這一禮一拂讓她演得活靈活現,煞有介事。
圍觀的人群一陣哄笑,“香兒姑娘扮得真像……”
正當那邊說笑之間,萬湖客棧裏一位據桌而食的道士微微詫異地往這邊望了一眼,眉心微蹙,似在沉吟。
隻聽那香兒越說越是興高采烈,渾然忘了她自己剛才說和“姑爺”沒說過話,也不知道姑爺的姓名,“那位姑爺個子大約有這麽高,”她比了比稍微比她高上三分之一個頭,“嗯……不喜歡講話,一開口就會讓人害怕,還可能有一頭白頭發,不過沒有一頭白頭發也行……”
“香兒姑娘個子高挑,如果比香兒姑娘還高,那可真是魁梧大漢了。”人群中有人笑道。
那道士眉頭又是一動,有些微笑。
香兒一本正經地道:“姑爺是鏢師又不是土匪,怎麽會魁梧?”她強調,“魁梧隻會讓人想起拿著五環大砍刀的……”她顯然本是想說“強盜”或者“土匪”的,突然客棧內“當啷”一聲,一位藍衣大漢提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兵器,放到了桌麵上,那正是一柄五環大砍刀。
“……的英雄。”香兒眼睛也沒多眨一下,笑眯眯地說。
“香兒,小姐叫你了。”客棧內房出來一位更為年輕的姑娘,白衣如雪,眉目清雅溫柔渾然不似丫頭,扶著牆壁出來,步閥搖晃纖纖弱質,讓人不禁心疼。
“阿宛。”那“香兒”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扶住她,一邊埋怨一邊往裏走,“你還沒好昵……”
門口的眾人瞠目結舌,這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身邊的丫頭一個比一個出色,這白衣女子隻是微微一閃,已不知迷了幾個人的魂魄去。
萬湖客棧那道士一桌邊上又多坐了兩人,一人是方才人群中開口接話的那位,另一位便是使五環大砍刀的大漢。
那道士莫約四旬,眉清目秀,衣著整潔樸素甚有道氣,對那兩人點了點頭,低聲道:“兩位都聽到了嗎?”
人群中接話的男子身材也極是高挑,又極削瘦,但並非古陰風一般全身宛若骷髏。他人極高,卻灑然有飄逸之態,舉杯喝了一口清茶,“那位黃衣裳的小姑娘分明找的是浮雲姑射之夫,白發白大俠。”
藍衣大漢點了點頭,卻似不喜說話,並不開口。
“這些姑娘來曆可疑,不知是敵是友。”那道士沉吟道,“白大俠的去處貧道以為還是暫時保密為好。”頓了一頓,他又說:“聽說芙蓉莊也被李陵宴收羅,芙蓉莊豔女之名響亮,這些女子看起來極是可疑。”
“傅某人卻不這麽看。”身材高瘦的男子接口,“以找姑爺之名尋找我方蹤跡,這等計量近似胡鬧。芙蓉莊女子憤世嫉俗者甚多,她們不會開如此玩笑,傅某之見,不如向香兒姑娘套套口風,試探是敵是友。”
藍衣大漢又點了點頭,“她演白大俠的神色極似,也許是熟人也不一定。”
“未曾聽聞白大俠除姑射之外有什麽故人……”
這作唱俱佳胡說八道的“香兒”當然除了聖香別無他人。宛鬱月旦在房裏休息,聽他越說越是高興,越扯越是離譜,出門把他叫了回來,微笑道:“秋寒如果知道你在外頭給他找姑爺,一定氣得傷勢複發。”
聖香笑吟吟地說:“放心,我給小畢找的姑爺他一定滿意,見到了人他絕對要給我謝禮叫我神仙,絕對不會氣死的,保管百病全消。”頓了一頓,他說:“你的傷怎麽樣了?”
“大概再過個三五天就無事了。”宛鬱月旦微微蹙眉,“隻是阿南的高熱一直不退,人也不清醒。我猜他身體素好從不生病,這一次才會如此嚴重。”他咳嗽了兩聲,“翁老已經卸了易容出去打聽消息,我們隻要能安全在這裏住上三五天,事情可能就會往好的方向轉。”
“所以阿宛宮主要本少爺不要在外麵惹是生非?”聖香拆穿他的弦外之音,笑嘻嘻地說,“要是本少爺不聽話呢?”
宛鬱月旦眼也不眨一下,“聽話的就不是聖香了。”
聖香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讚道:“果然是好兄弟,果然了解我。”
“當然……出錢的人說話才算數。”宛鬱月旦被他拍得踉蹌了一下。
“阿宛果然聰明。”聖香笑眯眯。
此時外頭桌上。
“貧道總覺得那位香兒姑娘看起來極是眼熟。”那位道士正是來自武當山的清和道長,是武當掌門清靜道長的小師弟,“但貧道已經二十餘年未曾下山,以這位姑娘的年齡,不大可能在何處見過。”
“凡是漂亮妞,清和老道就會覺得眼熟,三十年清修還沒消了你好色的毛病。”一個聲音橫空而來,有人冷冷地道,“那丫頭生得妖眉妖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東西。”
高瘦的男子皺眉,“銅頭陀的嘴巴三十年清修也還是如此惡毒,可見三十年也不算很長時間。廢話少說了,天眼聿修帶著我三個兄弟躲到哪裏去了?”這位姓“傅”的男子乃是祁連四友之首,望月客傅觀。另三友是掃雲客莫淡、吟花客柯晴、拾棋客何局。君山一會李陵宴設下埋伏,不僅埋下炸藥,而且率領眾多黑衣蒙麵客痛下殺手。若非白發天眼兩人見機甚早應對得宜,將眾人化整為零當場驅散,眾人早已在炸藥之中灰飛煙滅了。混亂之中,傅觀和白發一行且戰且離,而莫淡、柯晴、何局卻不知道被聿修帶去了哪裏。傅觀與他們也是數十年的交情,彼此間關心得很。
“聿修此人雖然出道甚晚,不過當真有三分本事。”銅頭陀低聲道,“你猜他把我們帶去了哪裏?”
傅觀嘿嘿一笑,“我又不是神仙,怎麽知道他把你們藏到哪裏去了?”
“我們一行六十三人,受傷中毒的可能有十來個。”銅頭陀道,“聿修說雖然化整為零各自逃生機會較多,也不易為炸藥一舉炸死,但是我們力量分散,太容易被李陵宴各個擊破,所以暫且躲避才是上策。”他神秘兮兮地在傅觀耳邊悄聲說:“他把我們帶去了江陵府府尹的官邸。”
傅觀嚇了一跳,“怎麽?躲到官家去了?”
“聽說江陵府尹龍大人是聿修的朋友。”銅頭陀悄悄地道,“我也覺得奇怪,不過那龍大人當真仗義,啥也沒說。”
“這天眼聿修果然不是常人,和府尹大人是好友。”傅觀搖了搖頭,低聲說,“我們近得很,就在武當山下。”
“那就危險得很了,這裏李陵宴的爪牙很多。”肥壯如牛的銅頭陀低低地說,“尤其是那些妞兒們,少看人家生得漂亮就忘了自己老子是誰。我聽人家說芙蓉莊柳戒翠那女人迷上了姓孿的,手下的那些女人都歸李陵宴調動。這裏遍地是妞,一不小心就上了姓李的大當,這叫美人計你知不知道?越是中意,就越要小心。”
清和道長插口道:“頭陀之所以如此小心,便是因為你很中意方才兩位女施主……”他未出家前和銅頭陀乃是好友,離家二十餘年,少年時飛揚瀟灑的個性已經大大收斂,但是和銅頭陀打趣互相調侃的毛病卻沒改。
“胡說八道!”銅頭陀的眼睛瞪得比牛還大,“那麽小不點的丫頭給我做孫女還嫌小!”頓了一頓,他又說:“這些女子肯定都不是好東西,打聽白發的下落還不知道她們有什麽圖謀。”
“至少絕非平常家出門的小姐。”傅觀開口,“尋常家的小姐不可能這麽樣一個人出門,何況是找什麽郎君以身相許。這夥人的確來曆可疑,試試看她們是否會武,如果會武,那麽是芙蓉莊的女子可能性很大。”
“有道理,這世上武功很好的妞兒並不多。”銅頭陀同意。
“我去。”藍衫大漢突然開口,提起他的五環大砍刀,他不愛說話,但每說一字都有如千鈞,言發身行。
“藍兄刀法了得,實是江湖上少見的用刀名家,藍兄去再台適不過。”清和道長微笑。
這位藍杉大漢名叫藍霖龍,寂寂無名,但在這君山一哉之中表現得出奇地冷靜,武功了得,因而清和道長對他甚是客氣。
“小姐”的客房裏。
畢秋寒盤膝調息養傷,南歌躺在**仍然沒有清醒。本來聖香點了畢秋寒的穴道,強迫他穿了那件百鳥鳳凰羽的裙子,但時辰一到穴道自解,畢秋寒能動之後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把那整人的裙子能甩多遠甩多遠。此後盡量平靜下來坐息,好讓重傷的身體早日恢複。
平心靜氣,不去想聖香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怪事,真氣緩緩在體內運行,漸漸地心氣達明,內視外聽,許多平常聽聞不到的細微聲音和感受不到的冷熱氣流都似乎分外明顯。這一劍外傷嚴重,但是幸好沒有傷及經脈,休息個三兩個月必然會完全愈合。
“試眉……試眉……”**的南歌已經昏睡了一日一夜,此時突然發出一些囈語,模糊地道,“試……”他沒再說下去。
畢秋寒此時行功未及忘我之境,聽在耳中微微一震。他還記掛著施姑娘嗎?看不出南歌平日豪氣幹雲仿佛什麽事也不在意,卻也有無法可解的心事。他一念感慨未完,突然聽南歌又叫了一聲:“文笙!文笙……為什麽你要逼我殺你……我其實……根本不想你死……”
文笙?南歌的仇人?朋友?
他在調患,卻又分心於南歌的囈語,就在稍微一個恍惚之間,陡然“喀啦”一聲,窗栓被人大力震斷、一個藍衫大漢翻窗而入,一言不發,一刀往**昏睡的南歌砍去,
他發刀,刀已經堪堪砍到南歌的鼻尖,畢秋寒才聽到出刀時“呼”的一聲!這是怎麽樣老辣快速的刀法!大駭之下,他顧不得正在調患,一掌向藍衫人劈去,急喝:“刀下留人!”
藍衫人一聲不響,反撂刀背接下他這一掌。“果然有詐。”他喃喃自語,“一身好武功,卻假扮女子,你們果然都不是好人。”他說得好似呆頭呆腦,但收刀一刀直砍,力在刀鋒,分明就是狠了心要把南歌從腦袋正中破成兩半。
畢秋寒咬牙手按右腰的傷口,一躍而起,一腳挑起椅子往藍衫人大刀上飛去,“你誤會了!你是誰?我是……”
“敵人。”藍衫人“啪”的一刀破開椅子,在他刀下那椅子就如紙糊,可見他非但隻是刀法了得,這把刀還是利器。
“且住!請聽我……”畢秋寒手無寸鐵,重傷之下,又是調患之際一躍而起.幾乎擋不住藍衫人一連串的猛砍猛劈,連擋帶逼地擋開數下殺手,已是喘息連連。
“當啷”一聲,門開了,一個店夥計提著茶壺進來,猛地看見房裏這籌場麵,嚇得傻了,茶壺跌在了地上。
藍衫人見狀脫手飛刀,一刀向那夥計射去!
畢秋寒晃身到那夥計之前,一把截住那飛來一刀,刀上蘊含的剛猛之力搞得他連退三步。雖然救了夥計一命卻已離南歌有十步之遙,萬萬救援不及!他被逼退三步,臉上已是臉色大變。
藍衫人毫不猶豫,一拳對著南歌的胸口打了下去。他的內力如此威猛,這一拳下去南歌還不當胸被打個對穿?畢秋寒絲毫不顧及自身安危,和身急撲。他隻求藍衫人這一拳不要誤傷好人,卻不顧及他自己很可能被藍衫人一拳打死。
“天啊——”那夥計倒也是個莽人,眼見自己的救命恩人處境危急,大叫一聲衝了上去,竟然一把袍住藍衫人的背後,“殺人了——”
正當這藍衫人一拳下來可能重傷三人之中的任何一個的時候,一道劍光自被窩裏破被而出!劍出,才聽聞“刷”的一聲,那劍光極清拔極自負,霍地直刺藍衫人的眉心!
原本藍衫人的形勢大好,麵前三人一人昏迷、一人重傷、一人不會武,他任何一拳都可以把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打死。但突然畢秋寒不顧安危飛身撲來,他被店小二一把抱住,麵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劍光!
他從絕佳的局勢變為了極其危險的局勢——隻要他一個不慎,就會被畢秋寒的拳腳擊中,或者被劍光當眉刺入!
誰生?誰死?刹那之間,那劍光暴漲如滿月之江湖,千百流光隻匯聚於藍衫人眉心一點!
但藍衫人竟然沒有閃避——他沒有閃避,畢秋寒就抓住了他本欲砸下的一雙拳頭。
他沒有反抗,他也任店小二抱住他的腰,沒有把他震飛出去。
想尋死嗎?
答案是:不是。
正在劍勢暴漲無可抵擋的時候,它停了,就停在藍衫人的眉心,隻差那麽玄乎其玄的一線,接著**一陣咳嗽,南歌問:“你是誰?”
他問得有氣無力,聽見的人萬萬想不到這個好像病得神誌不清的人方才能刺出那樣清拔清醒、一擊無回的一劍!能出劍出得那麽自負那麽霸氣!
“好劍。”藍衫人隻目注南歌手裏直指他眉心的劍尖,“好一劍‘錢塘江水浙江潮’!”
南歌燒得半昏半醒,懨懨地問,“你是誰?這一劍……咳咳……不是南家子弟決不外傳……咳咳,你怎麽可能會知道?”
“他是你家表妹的小舅子的老婆的大哥收的幹兒子的孫子的女兒的外甥。”方才震開的窗口探出一個頭來,那俏生生的“香兒”笑吟吟地說。
“那是什麽東西?”南歌的大腦完全不能思考。
“笨!”聖香白了他一眼,“總而言之,他肯定是你家親戚。”
畢秋寒聽到這一句,放開藍衫人的手腕,自去調理他自己亂七八糟的真氣。卻已經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隻要聖香一開口一接話,他就放棄自己是保護人的自覺了。隻要引起這位大少爺的興趣,任何事都會很容易變好的,下意識裏他這麽覺得。
“我姓藍。”藍衫人終於開口,“碧碧是我的義弟。”他言簡意賅,就是說聖香猜錯了,他不是南家的親感,而是南碧碧的朋友。
南歌卻很少聽見有人把他風流一時的爹叫做“碧碧”,呆了一呆,“爹的大哥?”
藍霖龍點了點頭,“我此來君山就是來找你的。”他的話很少,但句句語出驚人,“碧碧托付我一件東西,我本不想給你,但近來報仇之說鬧得沸沸揚揚,我很擔心。”他也不解釋他在擔心些什麽,自懷裏抽出一封信,徑直塞入南歌懷裏,“這是笑姬寫給碧碧的信。”
南歌又是一呆,他自小就未見過父親,對仇人也沒有多少怨恨,卻突然有一天一個人自稱是他爹的義兄,塞給他這樣一個距離仇人真麵目很近的東西,一時之間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畢秋寒的眼睛卻亮了,如果這信是真的,那麽距離揭開那位神秘笑姬的真麵目就不會多遠了,四門的血案也就有眉目,也就可以阻止李陵宴盲目的屠殺了!
“碧碧很討厭拿刀弄劍,我想他不會高興你為他報仇的。”藍霖龍說,拿起他的五環大砍刀轉過了身子,“他一貫隻喜歡美人。”
“等-等,藍伯伯。”南歌拿著那封信,“我爹生前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藍霖龍沒有回頭,淡淡地拿刀走了,“一個好人。”
他居然就這樣走了。
南歌望著他走的方向呆了半響,“他怕我要報仇,特地送信給我,真是個奇怪的人。”
“他奇怪是他家的事情。”床前陡然一陣風,他手裏一涼,聖香已經截走了他手裏的信,“讓我來看看這情書寫的是什麽,奇貨可居……”他當真三下兩下撕開了信封,攤開那封信看了起來。
“信中說些什麽?可有說笑姬是何方人士?她曾和哪些人交往密切?”畢秋寒忍不住問。
聖香給他一個鬼臉,“又不是相親報生辰八字,誰在情書裏寫這些?我念給你聽。”他清清嗓子,大聲地念起來,“字付碧弟親啟,姐離弟日久,思念益切……”
畢秋寒聽了-句便臉上泛紅,“好了好了,前輩的隱私你怎可這樣大聲嚷嚷……”
“下麵還有更肉麻的你要不要聽?什麽弟愛姐之情姐深感愧疚,但弟乃有家室之人……”聖香故意大聲念。
“聖香!”畢秋寒皺眉。
聖香得意地笑,突然撕破那封信一口咬在嘴巴裏。
畢秋寒大駭,“你幹什麽?快——”
“快什麽?”聖香笑眯眯地咬著那封信問他,“快吐出采?行啊。”他把被他撕破、一口塞在嘴裏的信吐出來放在手心裏,“如果這樣都是口水牙印、破破爛爛的信你也要,我就還給你。”他果真很“大方”地把那團東西遞給畢秋寒。
“你幹嗎撕破它?如果真要找殺死四位前輩的真凶,這信是重要線索!”畢秋寒大駭之後繼而大怒,“再說這也是南兄的東西,你怎可隨便撕破前輩遺物?”
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可是我已經撕破了。”他還皺皺鼻子,“我本來想把它吃下去的,但是這東西實在不是人吃的,隻好咬一咬了事。”
“你……”畢秋寒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麽發火。
“反正這個東西很重要啊。”聖香搖了搖手裏那團惡心的“遺物”,“你,還有你,都很想知道內容對不對?”他指了指畢秋寒,又指了指南-,“現在世上隻有本少爺我知道它到底說了些什麽。”
“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畢秋寒一股怒氣冒了上來,“你在要挾我?”
聖香笑嘻嘻地歪著頭看著他,“對啊,能同時要挾小畢和阿南是多麽奇貨可居的機會,我當然不會錯過。”
“聖香!”畢秋寒怒氣迸發,“砰”的一聲一掌拍案,幸好他重傷在身沒打破桌子,隻把木桌打得晃了一晃。
“不許生氣。”聖香笑眯眯地一根手指在他麵前搖了搖,“第一,你有把柄在我手上;第二,你生氣我就不告訴你信的內容;第三,你在這裏吃我的用我的,所以至少不可以對我發火和我生氣。”
他居然還振振有詞,仿佛好像生氣全是畢秋寒個人的錯。畢秋寒又是怒極又是苦笑,隻得雙目一閉,不理這位一派胡鬧的大少爺。
“聖香,你是故意的嗎?”南歌並沒有生氣,隻是懨懨地問。
聖香轉過身對著他吐舌頭,“我當然是故意的。”
南歌目不轉睛地看著聖香的眼睛,那雙漂亮得完美無缺的眼睛……“你為什麽總是這樣笑?”他喃喃地道,突然仰身躺了下去,繼續昏睡。
他這麽一躺嚇了聖香和畢秋寒一跳,過去試了試溫度。南歌的熱度已經漸漸退了,隻要好好睡上幾天,很快就會好的。
“藍兄進去這許久了,怎地沒有消息?”外邊的清和道長幾人等得不耐,進去的藍霖龍卻始終沒有消息,竟似一腳蹈入後院廂房就憑空消失了一般。銅頭陀煩躁不安,不停地喃喃自語罵罵咧咧,也不知低聲在罵些什麽,終於清和道長忍耐不住,“我們進去看看藍兄究竟出了什麽事。”
這時一位店夥計提著打翻的茶壺神色驚慌地走出內院,傅觀與清和道長對視一眼,銅頭陀卻沒他們好耐心,一捉他的六十斤月牙鏟向那店夥計走去。
“殺人了——”
不料那店夥計一見銅頭陀凶神惡煞一般向他走去,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一聲,“當啷”丟下茶壺就往外逃。跨過門檻時一跤絆倒,摔了個鼻青臉腫。
店內人聽他大叫一聲“殺人了”都亂了起來,膽小的往外就走,膽大的聚在一起往裏張望,看著熱鬧,議論紛紛。
銅頭陀見他如此驚慌,一下確信無疑,那房內的女人肯定不是好東西,藍霖龍必然出事了!他大叫:“老道,我饒不了祭血會的人,他媽的姓李的莫名其妙要報仇見人就殺,他當他爹是給滿江湖合謀害死的?徒勞傷了這許多無辜之人,頭陀要殺他幾個姓李的手下降降火氣,老道你走遠些,省得傷了你那好生之德!讓開了!”他一提月牙鏟,大步往內院走去。
清和道長與傅觀也心中確信藍霖龍定在裏頭出了意外,銅頭陀這麽一吼,雖說均覺如此莽撞不妥,卻也沒打定主意要阻止他。一怔之下,銅頭陀大步走向內院,正巧一個客人要出來,見他威風凜凜怒發衝冠,嚇得連滾帶爬又衝了回去。
房內南歌繼續沉睡,畢秋寒仍在調息,聖香閑著沒事拿塊雞腿引誘他那隻兔子。那大胖兔子眼睛盯著雞腿睜得滾圓,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雞腿。聖香拿著鳴腿指到東,胖兔子就看到東;指到西,兔子就看到西。突然胖兔子站起來給聖昏拜了兩下,表示它實在太愛吃那隻雞腿了,懇求聖香大發慈悲把那隻雞腿賜給它。聖香正玩得高興,突然門外一陣喧嘩,有人大吼:“那個什麽小姐的房間是哪一間?”
銅頭陀提鏟闖入內院,內院許多房門原本開著,霎時紛紛關上,“乒乓”關門之聲不絕,他又喝了一聲:“那個什麽小姐的房間是哪一間?”
被他嚇得關在房內的人心中不免暗駕,莽人!看見你這副模樣,人家小姐還會開門出來說“師父請進”嗎?又不是傻瓜。
但隻聽“咿呀”一聲,真有一間廂房的門開了,一個黃衣女子笑吟吟地探出頭來招了招手,“這裏。”
銅頭陀一呆,還未想清楚他已大步走進那門。陡然隻聽“啪”的一聲,腦門上挨了一扇子。那黃衣女子“香兒”手持折扇懷抱兔子,模樣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卻說:“來者是客,老師父請喝茶。”說著她折扇指了指旁邊桌上。
銅頭陀武功不弱,腦子卻不大炅活,本能地往那邊桌上一看,隻見桌上隻剩殘杯冷茶,這副模樣叫他怎麽喝得下去?
“啊——我忘了剛才把茶都喝掉了。”黃衣女子敲敲自己的頭,突然提高聲音叫:“阿宛——阿宛啊——你在幹什麽?”
隔壁房間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在換衣服。”
“啊?不好玩不好玩,不許換!我這裏來了客人,你快點來泡茶!”黃衣女子-聽,突然丟下那隻兔子衝出門去,老大不高興地嚷嚷,“你穿女人的衣服很漂亮啊,我不騙你的,本少爺從不騙人……”
隔壁的年輕男子含笑,“這一句就是在騙人。”
銅頭陀當場傻眼,這是什麽和什麽?他殺氣騰騰地衝入門來要殺人,結果門內的人突然間丟下他不管,徑直衝去和隔壁的男子吵架?他提著月牙鏟,隻覺得一股殺氣被挫敗無遺,站在房內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哭笑不得。
他打量了一下這房內,**躺著一人,旁邊錦榻上還坐了一人。他不認得畢秋寒,自然更加不認得南歌,心下大為奇怪,怎麽小姐的房間之內藏了兩個大男人,而且這兩人臉色都不佳,看似重傷在身?
畢秋寒自然知道銅頭陀此人,此人性格莽撞武功甚高,算得上玄門之中的一流好手、因為魯莽傷人甚多,名聲好壞參差,但心底卻不甚壞。隻苦於收功在即,不能開口,惟一能解釋的聖香卻又跑出門去了,人在坐息,卻也是哭笑不得。
“妖女房內藏的男人顯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銅頭陀張望了一陣之後喃喃自語,提起月牙鏟大步向畢秋寒走來,“這人快要收功,我當先殺此人,以免羅嗦。”
畢秋寒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陡覺頭頂一陣冷風,心中苦笑,此生若當真如此休矣,見了閻羅不知該如何解釋?
“叮”的一聲金鐵交鳴,一樣東西架住了銅頭陀一鏟,接著一個男子皺眉道:“銅頭陀,我看還是把這些人生擒,問問清楚再殺。至少讓白大俠看上一眼略作判斷,你一鏟下去若是誤傷了好人,豈非又要麵壁五年?”
銅頭陀顯然也沒多大殺性,被香兒攪了他一股銳氣,隻覺現在殺人也沒多大意思,消不了他的火氣,尤其這些人來曆不明古古怪怪。他歪頭問向站在窗外的清和道長:“老道的意思——”
清和道長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和傅施主一樣。”
這時門外“咿呀”一聲,那黃衣女子拖著一位白衣少年回房,陡然見房內多了這許多人,“哎呀”一聲,“你們是怎麽進來的?”
傅觀微微一笑,手中架開銅頭陀月牙鏟的劍撂在畢秋寒肩上,“姑娘,在下三人是附近聞名的劫匪,專門劫來路不明的外地人,姑娘隨我們走一道吧。”
黃衣女子眼珠子一轉,大喜,“好啊好啊,快走快走,我和你們去看山大王長什麽樣子。”
被她拖著的白衣少年也不害怕著急,莞爾一笑,隻說:“既然人在你們手裏,一切事情悉聽尊便了。”
這些人好像很高興被劫持?傅觀和清和道長麵麵相覷,都是大覺稀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4:27
第六章 知己一人誰是
當下四人跟隨傅觀、清和道長等人自客棧後牆翻出。傅觀點住畢秋寒和南歌的穴道,從田間劫來一頭耕牛,隨便把兩人綁在牛上,疊在一起,趕著在山間小路行走。清和道長見了直皺眉頭,但傅觀身為祁連四友之首,他卻不好開口責怪,隻得心下搖頭。傅觀素來我行我素,這劫走一頭耕牛用來綁人在他來說猶如家常便飯,卻是絲毫不以為意。
這傅觀大有狂士氣,聖香心下讚美清和道長心下奇怪為何同為夥伴,聖香和宛鬱月旦卻並不在乎他們的同伴被人疊在一起綁在牛背上,卻不知聖香和宛鬱月旦想的都是:如果阿南醒來看見後,必定引為知己。
武當山位於大巴山和巫山以北,距離新溝並不太遠,但也趕了半日路程才到達山腳。
進了武當山區,便是武當派的地盤。果然行不百丈便有道士上來詢問,清和道長與那小道解釋兩句,趕著耕牛就上山了。
武當道觀始建於唐代,續建於宋,傳說武當道教鼻祖真武大帝在此潛心修行,終於得道成仙。武當山自古被譽為“神仙窟宅”,是道士雲遊求仙之地。五層“複真觀”僅以一根支柱,便支撐起十二房梁,結構奇絕;“九曲黃河壁”扣牆之聲沿壁而傳,清晰可辨;“轉身殿”內撞鍾而不聞,殿外卻是鍾聲如洪;武當山頂的鎦金“金殿”,更是奇妙無比。每當雷電交加、大雨傾盆時,金殿周圍霹靂四射、火球飛濺,而金殿卻安然無恙、毫發不傷,俗稱“雷火煉殿”。
當銅頭陀登上武當主峰天柱峰,麵對武當道觀的時候,心中不免也升起一種肅然起敬之感,暗覺清和老道在此清修三十年,大占便宜。
此時留住觀內的諸多武林豪傑已經聞訊紛紛出來,聽聞清和道長擒拿了幾個祭血會的妖人,大家都麵有憤色。畢竟其中有許多是應畢秋寒之邀而來,更多是意欲參與這難得一見的江湖大會,擒拿或者說服李陵宴倒在其次。李陵宴卻一把火藥炸得君山會灰頭土臉,並且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口口聲聲為父報仇,行事殘忍怪癖,雖尚不見有獨霸江湖之心,卻有嗜殺成性之嫌,各位豪傑的親友在大會中或失散或被殺,聽聞“李陵宴的手下”怎能不怒?
此時畢秋寒被南歌壓在下麵,兩個人疊在牛背上。雖然明知眾人一見他誤會就會揭開,但如此相見,他委實不知是幸是悲;怪來怪去一切都要怪聖香——他明明是故意不解釋,故意讓人誤會,然後等著看他的笑話!一想到此處,畢秋寒就為之氣結,這胡鬧搗蛋任性好奇輕重緩急不分的大少爺!想起來就恨不得把他一拳打昏然後裝進麻袋拖回丞相府!
宛鬱月旦瞧不見麵前許多人的麵容,他溫柔斯文地一邊站著,讓人一見而生好感。眾人群中突然一位漢子大罵一聲:“他娘的李陵宴!還我妹子命來!”說著一刀向聖香砍去。
這一刀一發登時就如點燃了一桶火藥,“刷”地有人一劍直刺牛背上的南歌,“今日為天下英雄出氣!”
“當”的一聲,那一劍被傅觀擋開。傅觀冷笑,“閣下劍傷無法抵抗之人,也算得上為天下英雄出氣?天下英雄有閣下這等出頭人,果然好生丟臉,難怪被人炸得有如喪家之犬!”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一句話得罪了許多人,登時怒罵紛紛,許多刀劍也往他身上砍來。
清和道長不料一上山就變成如此場麵,連聲疾呼“各位住手!請聽貧道一言。”卻哪裏有人理他?
一時間武當山道觀前刀劍紛飛,原本還往聖香幾人身上招呼,後來打得發性,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竟而亂成一團,根本不知揮刀砍去的那人究竟是敵是友隻聽一片“他媽的,你砍我的腳趾!老子砍你人頭!”、“他奶奶的,小子你是故意得不成?”、“哎呀!”、“呸!”、“沒有老子教訓你,你小子還不知道什麽是天高地厚!”亂喊亂叫一片,眾人隻在發泄怒氣,理智全無,
聖香本來還在玩,有人一刀砍來,他就逗著人家轉,好像快要砍到了,卻隻差一點砍不到。提刀來砍的偏生又是個莽夫,隻不信邪,一刀接著一刀專心致誌地砍,倒讓聖香玩了個不亦樂乎。但後來不知怎地刀劍亂飛,聖香可就忙壞了,他躲開了這一刀,旁邊突然又莫名其妙飛出另外一刀。他再閃開那一刀,那一刀就更加莫名其妙地對著努力追殺他的那位仁兄脖子砍去,聖香逃命之中還要回過頭來救人,提醒:“老兄,你砍錯了。”一時間也忙得天昏地暗。
那馱著畢秋寒和南歌的牛在一片刀劍之中被驚嚇到,突然一聲嗥叫轉頭就跑,馱著兩人直往道觀裏奔去。眾人相互砍殺之餘,都發一聲喊:“賊人逃走了!快追!”
清和道長一邊苦笑,不知該如何收拾,突然間一把長劍橫裏向他刺來。清和道長一怔,“施主住手!這裏是玄門聖地,不可動手……”“刷”地那一劍刺他腰下,清和道長一句話未說完,已被卷入了戰局之中。
此時已有人飛報武當掌門清靜道長,正當道觀之外一片混亂,那載著“賊人”逃竄的耕牛將要闖入道觀之際,突然“砰”的一聲,那頭牛突然從道觀門口飛身而起,筆直地摔在人群之中。頓時煙塵四起,牛也啤嗥直叫,半晌爬不起來。它背上的人卻已不見了。
這世上的牛除了太上老君屁股下的那一頭,可能沒有幾頭是會“飛”的眾人一時怔住,手下動作齊停,都呆呆地看著那一記把耕牛摔了出來,一瞬間把牛背上兩人撈在手中的人。
幸好!那不是一個人,把耕牛摔出來和接人的人是兩個人!這讓大家鬆了口氣暗想:原來這世上畢竟沒有神仙……定睛再看,那把耕牛摔出來的是一位青衫獨臂的肅然男子,那把牛背上的人截去的是一位滿頭白發的年輕男子。
是“天眼”聿修和“白發”容隱!
全場震住。
都有些心虛。
經曆君山一會,大家都知道這兩人見事清晰利落,作決定堅決果斷。他們尤其不喜歡胡鬧,不喜歡人不明事理。但顯然此時大家都已失去控製,做了一些肯定過會兒要後悔的事情。
怕他們冷冰冰的責問,或者雖然不生氣但是很瞧不起人的淡漠,從前自可不理睬他們的自負,但是現在身受人家救命之思,也就不好意思惹人生氣。
正當全場震住不敢亂宮亂動的時候,隻有一個人沒被震住,有個人歡呼一聲撲了過來,“容容——還有聿木頭——”
容隱一手接住穿著女裝飛身撲來的聖香,冷冷地道:“有你在,果然就沒好事。”
聖香眨眨眼,笑眯眯地轉過頭去看幸修,指著容隱的臉對聿修告狀:“聿木頭,容容罵我。”
聿修一張書生臉淡淡地沒什麽表情,“你該被罵。”
“哇!你怎麽可以這麽偏心。容容罵我你也不幫我,虧我還幫你看著眉娘……”聖香瞪大眼睛一句話沒說完,聿修順手指點了他啞穴,渾若無事地對容隱說:“來者是客。”
容隱拍開畢秋寒和南歌的穴道,隻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自方才拔刀互砍的眾人臉上——看去,並不罵人,但那目光森寒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看完那一眼之後他也就不再多話。且淡淡地道,“畢大俠,一路上聖香承蒙照顧,想必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容某謝了。”
剛剛從地上站起來,滿身的牛毛還沒抖落的畢秋寒滿臉尷尬,氣也不是怒也不是,容隱這麽一說,他更不好對聖香發火,隻得咳嗽了一聲應道:“不必客氣。”怒火加被綁牛背的尷尬,讓他忘了問什麽時候聖香是白發的好友。
眾人目瞪口呆——牛背上的“賊人”變成了畢秋寒不算,那似乎站在萬峰之頂,除了聿修無人可望其項背的白發,居然和這位黃衣少女稱兄道弟?眼睛利的耳朵尖的也看出聽出這黃衣少女其實根本不是少女,但在大部分人眼裏還是稀奇之極、荒唐之極、怪異之極的事!這黃衣少年或者少女,究竟是什麽人?
南歌一躍而起,他睡到半路已經清醒隻是穴道被點不能行動,自由之後他先向聿修一笑,“半年不見,聿兄風采依舊。”
幸修點了點頭,他一向不喜說話,隻簡單應了一句:“南老前輩受了點傷,人在江陵,甚是安全。”
南歌朗聲道:“多謝聿兄照料家祖。”他雖然身上衣裳皺成一團,容顏憔悴狀甚落魄,這朗聲一言卻極是清拔。接著他哈哈一笑,袖子一拂,“這都是一場誤會,在下和天眼白發都是舊識。方才那一場狗皮倒灶的荒唐事就讓它統統過去吧,在下姓南,忝為南浦之孫,恭請眾位英豪萬安!”說著團團一禮,眉宇之間不見絲毫緊張惶恐之色。
原來他就是李陵宴要殺的那位南碧碧的兒子、南浦的孫子?眾人原先對此人也不甚了解,此時一見頗覺將門虎子,果然名不虛傳。
畢秋寒亦然抱拳,“畢某謀劃不周,讓牽陵宴下此殺手,無顏以對天下英雄。待此事了結,畢某引頸謝罪,以慰君山一役枉死之人。”
宛鬱月旦隻是微笑,並不說話,倒是人群中有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不住往他這裏張望。
這一場鬧劇終以喜劇為收,大家相見各自歡暢,攜手入觀,各自訴說別來諸事。
“聖香,趙丞相讓你出府,可是交待了你什麽事?”一入道觀,容隱不待聖香坐下,負手冷冷地問,“我不信他能放手讓你在外如此之久。”
聖香吐了吐舌頭,笑嘻嘻,“你這麽凶幹什麽?好久不見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們,怎麽可以板著臉對我?都不看我一路上風塵漂泊腰酸背痛胃痛牙痛手痛腳痛全身都痛,本少爺身體贏虛弱不禁風很容易死的……”
“趙丞相要你看著畢秋寒是不是?”聿修對他的胡說八道早已習慣當作耳邊風,淡淡地問。
“喂喂喂,你們兩個幹什麽?抓住我審案啊?”聖香瞪眼,一拍桌子,“本少爺就是不說,你奈我何?”
容隱和章修對視一眼,章修點了點頭,徑自出門帶上房門,留下容隱一人。
這陣勢很明顯,幸修知道容隱比他會說話,把事情交給了容隱。
“我不是要審案。”容隱緩緩回身看著聖香,“我隻是想幫你,你卻不要。”他淡淡地這麽說,直視著聖香的眼睛。
這句比什麽都直白的話卻讓聖香滯了一滯,靈活多變的眼神也似微微一顫,“我不要你幫。”他逞強似的說。
容隱看著他,他連眼瞳之中的神采都沒有動過一下,良久沒有說話。
聖香卻被他看得移開目光,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了下去。
“是因為笑姬的事嗎?”容隱淡淡地問。
他卻也知道被笑姬牽連而死的那四位前輩的往事。聖香抬頭一笑,“你知道?”
“我不知道。”容隱凝視著他,“我知道的不比畢秋寒多,但是至少我能猜測一件事。”
聖香緩緩眨了眨眼睛,“在開封府汴梁城,人最易消失並且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便是皇宮?”他笑著問,眼睛卻沒有在笑。
“不。”容隱淡淡地說,“笑姬是一位舉世罕見的絕色美人,這樣的人來到開封,不引起轟動是很難的。”他抬頭凝視屋裏的橫梁,“二十七……還是二十八年前,將近三十年前,先皇仍值壯年,而且……和皇後嬪妃相處得並不愉快。我隻是這樣猜測,先皇需要新寵,而笑姬正是美人,且同在開封府汴梁,即使皇上不聞豔名,也會有人想盡方法讓皇上見到她的。”他眼也不眨一下,“這就口叫‘獻秀’,是懷柔的一種。”
聖香一笑,“就如範蠡獻西施?還是楊國忠送楊玉環?”
容隱淡淡一笑,“都是吧。笑姬在開封府汴梁失蹤,我個人猜測她應是入了皇宮。”
聖香不置可否,“然後?”
“然後據我所知,先皇後宮並沒有笑姬這麽一號人物。”容隱淡淡地道,“所以我繼續猜測,她應該已經不在人世。”話鋒一轉,他又淡淡地道:“假定她一到開封便已入宮,那麽一切都很容易解釋。先皇為情殺人,宮內高手權當殺手,江湖草莽如何不死?這四門血案的真凶,便是先太祖啟運立極英武睿文神德聖功至明大孝皇帝。”念到趙匡胤這麽長的諡號時,他分明有些許諷刺之意、
“容容,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很恐怖?”聖香歎了口氣,倦倦地坐在椅內全身放鬆,“如果什麽事你都能這樣‘猜測’,我看你可以擺個攤子去街上算命,保管發財。”
容隱犀利森然的目光凝視著他,“趙丞相知道畢秋寒在查先皇秘史,一旦涉及皇家隱私不免殺頭,所以要你看著他,是不是?”
聖香的嘴角翹起一抹醺然的笑意,“不是。”
窖隱眉峰一蹙,聖香已經接下去說:“笑姬是我娘,我娘是我現在這個爹的舊情人,也是皇上的舊情人,容容你就猜不到了吧?”他笑吟吟地看著臉色微變的容隱,“我娘還是北漢刺客,和則寧的老婆有異曲同工之妙,你知道嗎?”
這下容隱臉色大變!他久在宮中,自然知道這種事的利害!聖香身為皇子,本易涉入富權之鬥。笑姬若是刺客,此事又涉及叛臣賊子。這皇權反叛兩件事都是皇家最緊要最看重的兩件事,隻要涉及一件,千萬個腦袋也不夠殺。在此一事之上,天子是不可能有什麽道理可講的。他自不是怕皇上怕權貴,隻是聖香身在其中,情孽權力糾葛不清,一個不慎便是殺身之禍!皇上雖然對他寵愛有加,但怎知不是為了笑姬?一旦事情揭穿,皇上要保皇家顏麵,第一個要殺的便是聖香!畢秋寒為李陵宴之事清查笑姬疑案,正是如履薄冰,一個不小心讓他查出了什麽,知情之人統統要死。皇上絕不能容這等荒唐之事傳揚出去,更不必說此事涉及北漢餘孽,正是他心頭的一塊隱憂。
“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要死的話,你說不定要和本少爺一起死了。”聖香笑眯眯地自他那女子水袖裏摸出金邊折扇,“啪”的一聲打開扇了幾下,“我們雖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聖香。”容隱低沉地打斷他,“你認為……”
“我認為會的。”聖香也打斷他的話.那一刹那他完美無缺的眼睛裏沒有笑意,“說到用兵之道,容容你比我熟,你怎麽能不清楚……為攻下北漢河東之地,我朝兩代皇帝花費多少心血兵力,傷耗了多少民力。自薛化光上書‘凡伐木,先去枝葉,後取根基。’我朝幾十年來從北漢河東往中原徙民,到三年前北漢十一州隻餘三萬五千五百二十人口,皇上出兵親征方才拿下河東。為防北漢餘孽,皇上甚至下令摧毀太原城,餘民全部遷往中原內陸……潘將軍兵帥河東,為防當地北漢遺老遺少反叛,潘美將河東百姓趕往內地。祈州、代州、寧化、火山軍一帶二三萬頃良田荒蕪,立無人區。又因為幽雲十六州為遼所占,我拒北無險可依,在北漢舊地廣開池塘用以阻止遼軍鐵蹄,又不知毀壞了多少農田。”他搖了搖頭,“容容我不是你,我不喜歡國家大事,也不喜歡為國為民……我隻是個小人,不是君子。”他看著容隱,“我隻知道既然皇上為了北漢之地可以下令毀棄太原、遷民不計其數,甚至不惜激起民憤化良田為池塘,那麽……殺幾個可能會引起北漢餘孽反叛的江湖人不算什麽。他要鞏固他的江山,我並不認為這樣有錯。”他最後一句說得達觀,眼色如琉璃,無喜無怒。
那是一種——寂滅的眼神。畢秋寒看不懂,南歌看不懂,甚至趙普也看不懂,但是容隱看得懂,那是一種——寂滅的眼神,“所以你不能幫畢秋寒查案,隻能幫他抓人。”容隱嘴角掠起淡淡一點冷笑,“你又是為了什麽?如此辛苦,為了……救這站在火坑上的‘英雄豪傑’於水火之中?聖香,我一直以為你是很無情的。”
聖香怔了一怔,突然笑起來,“怎麽你也這樣說?我還以為我一直都是很溫柔多情善良可愛的。”
窖隱凝視著他,淡淡地道:“你不是救世主,我知道。”
聖香又怔了一下,這次他看了窖隱的眼睛一眼,然後歎了口氣,“我不是救世主,一點也不偉大。”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地上,而後移向門外,“我隻是……不希望我爹傷心而已,”他喃喃地說,繼而承認道:“還有……我不希望皇上傷心……不希望愛我的人傷心,如此而已。”
聖香……容隱的淡淡一點冷笑微微地暖了,“這才是我認識的聖香。”他淡淡地道,“你是一個多情的無情人。”
聖香嘴角也有點笑,是淡泊寧靜點塵不驚的笑,“我不愛天下蒼生。”
“你保護愛你的人。”容隱淡淡地笑,“所以你多情,亦是無情,你保護它,卻不一定愛它……這才是你最無情之處。”’
聖香的眼神因容隱這一番話泛起一層琉璃之色。“嗯……”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聖香啊聖香。”容隱難得這樣說話,他喃喃地說,“達觀知命,隨所遇而能樂,不求己不愛世。聖香啊聖香,難道你想要成佛不成?”
聖香緩緩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喜歡菩薩。”
“那你何苦看破世情?”容隱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不覺得看破是一種悲哀嗎?”
聖香的眼神尤為寂滅,“我不知道。”
“如果你能像普遍世人一般大哭大笑,能喜能悲,那才是你解脫的時候。聖香你太聰明了……”容隱緩綴地道。
這次聖香笑了,笑意盎然,“容容啊,你能像別人一樣真心笑真心哭嗎?”他撇了撇嘴,等著窖隱回答。
容隱默然,過了一陣,“不能。”他說。
“正因為我們都是這樣自以為是死要麵子的人,所以才總是這樣……”聖香喃喃地說,“容容,你不用擔心的。我……不會讓自己難過,也——不希望愛我的人難過。”
容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並不了解聖香,但也許這世上他已是最了解聖香的人,聖香……是一個奇怪的人、聖香的靈魂有一種奇怪的顏色,他看得清楚別人,別人的靈魂卻無法和他交融。他所想的事往往徑直超越了很多東西,隱隱約約接觸到並非常人所能理解和逾越的東西。那個境界和思想都太寂寞了,所以聖香他……沒有知音。
“你決定為趙丞相、為皇上隱瞞你娘的事。”容隱默然了一陣,又冷冷地問:“你可曾想過你的親爹卻是當今皇上所殺?”
“阿南說過,不願為死人而活。”聖香一笑,“太祖和娘都已經死了,我不會為死人悲傷,隻是不願活人傷心為難。如能有所為,則當盡力,如此而已。”
他說“我不會為死人悲傷”的時候笑得如槐花般清淡,聖香甚少笑得如此清淡,所以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分外達觀。容隱凝視了他許久,方才淡淡地道:“我們都是這樣自以為是死要麵子的人……不愧是聖香。”他霍然轉過身去,“笑姬的事我就當不知道,至於李陵宴我本來無意理睬,但如能幫你,我會盡力。”
“聿木頭那裏你會告訴他嗎?”聖香問,“知道了可就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容隱不答,過了一陣森然道:“就算你不說,難道他就猜不出?你莫忘了料事之能,他不下於我。”
“那歡迎他和我一起死,”聖香笑吟吟地說,“李陵宴倒黴了,觸到了大黴頭啊——”他突然大叫一聲,“你老婆呢?我還覺得奇怪好像少了什麽東西,你那好漂亮的老婆呢?”
容隱皺眉,淡淡地道:“你還是喜歡這般胡鬧……她去開封陪著眉娘。這陣子事多紛亂,聿修名氣越大仇人便多,所以她去說說看眉娘能否放下百桃堂。不過,希望不大。”
“哈哈哈,說實話我很討厭你們那些老婆啦。”聖香眉開眼笑,“全部都不在最好,咱們哥們闖江湖滅魔教殺大魔頭李陵宴,然後流芳百世,千古傳唱,真是妙不可言。”
容隱背過身去不理他胡說八道,“你那身衣服還想穿到什麽時候?”
聖香吐吐舌頭,“立刻去換、立刻去換,容大人下令草民豈敢不尊……”
武當道觀客廳茶房之外。
畢秋寒簡單地說清了幾人怎會喬裝女子,說到幾人竟然是為玉崔嵬所救,聽者皆露出不信之色。若非畢秋寒以謹慎守禮揚名,隻怕根本不能取信於人。
“那位姑娘是白大俠什麽人?”銅頭陀問,“頭陀還當她是姓李的手下妖女,竟然是白大俠的朋友?可是畢大俠的未婚妻子?”
畢秋寒尷尬之極,“他不是女子。”
“啊?”聽者目瞪口呆,“他不是女子?”那麽靈活漂亮的一個俏丫頭不是女子?
“他扮女子是鬧著玩的!”畢秋寒苦笑,“他叫聖香,是富貴人家的公子,聽說江湖很好玩,所以出來見識見識。”除了如此,他已不知該如何解釋聖香的種種怪異行為。
“江湖很好玩?”銅頭陀喃喃自語,茫然不解,“很好玩?”他轉頭去看清和道長,“咱轉了幾十年的江湖,咋不覺得它好?老道你比我有學問,你說說。”
清和道長隻能苦笑,捋了捋胡子,不知該說什麽。富家子弟不知江湖風霜,才會做如此想。
此時聿修自房內走出,他和畢秋寒相識,畢秋寒對他一拱手,“聿兄。”
聿修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聖香呢?”卻是宛鬱月旦開口問。
聿修又點了點頭,還是不說話。
眾人相顧茫然,不知道他這點一點頭是什麽意思。
倒是宛鬱月旦微笑,慢慢從桌上摸到一杯茶,小喝了一口,狀甚愜意自在。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4:47
第七章 萬古春歸夢不歸
青竹院落,小小池塘,一棵柳樹上一個小小的鳥巢
一位布衣年輕人小心翼翼地爬樹,他的兜裏墊著一塊軟布,裏頭是一隻鵝黃色的雛鳥,也不知是什麽鳥。
“陵宴你到底在搞什麽?”樹下一位翠衣女子抬頭看著他饒有興致地把雛鳥放進鳥巢,柳眉微蹙,“這些畜牲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掉下來死了也就算了,都是它的命,你理它幹什麽?”
年輕人往下探了探頭,他的下巴有點尖,但線條很均勻,膚色非常柔和細膩,讓人瞧了一眼就會想:這個人有點像娃娃。“積德。”他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樹上爬下來,一個不慎,足下一滑仰後摔了下來,那翠衣女子一展身形一把截住他,埋怨道,“積什麽德?成千上萬的人都殺了,你真要積德,就別搞那麽多事。”
這肌膚特別柔軟幹淨,看起來讓人感覺像個娃娃的人赫然是讓滿江湖人人喊殺的李陵宴。他又小心翼翼地從翠衣女子懷裏下地,端端正正地站好。“殺人是我殺的,積德是給娘和雙鯉積的,不一樣嘛。”
那翠衣女子容顏俏麗,隻是看起來一股子淩厲之氣削弱了她的幾分嬌豔,她正是芙蓉莊十三花會的莊主柳戒翠。“陵宴你真的很奇怪,人命不值錢,畜牲的命就值錢。你要人到處殺人放火,惹得雙鯉和你決裂,你卻又很高興她和你作對。”她凝視著李陵宴,“我真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李陵宴斯斯文文地整理好衣服,“我爹給人不明不白地殺了,我作為兒子自然要報仇;我娘生病了要吃人心,我做兒子自然要盡孝;我妹子跟了名門正派作了好人,我作哥哥的自然很高興。”他慢吞吞地說,“還有我大哥喜歡練武功做天下第一,我作弟弟的當然要幫他想些辦法。”
柳戒翠柳眉微蹙看著他,看著他把那些自相矛盾的事一樣一樣說得清清楚楚,“你要報仇就到處殺人放火?你大哥想做天下第一,你就替他害死武功比他高的人……陵宴,你的想法很奇怪。”
“很奇怪?”李陵宴慢慢地說,“很奇怪嗎?我殺他幾千個人立威,別人就會害怕——那自然就會替我查出來仇人是誰……至於大哥。”他細細地吐出一口長氣,“我不幫他弄死那些人的話,他自己也會想辦法害死他們。那樣多危險,不如我一早替他把他們都弄死好了……人都是我殺的。”
“那你自己呢?你就沒想過為自己做些什麽?”柳戒翠突然激動起來,冷笑道,“你守著你家裏的幾個人當他們是寶,他們掉了一根汗毛都比天重要!他們還不是和別人一樣,當你是魔頭是妖怪,從心裏怕你。你身上的怪病這麽多年了,他們什麽時候當真關心過你?你何必……何必為了那些人當魔頭?沒有人會感激你,隻會當你是天生的鬼怪,你又得到些什麽?”
“我啊……”李陵宴蹲下身閉上眼睛,嗅了嗅地上盛開的一朵小蕨,“不必得到什麽……”
“隻要他們高興就是你高興嗎?”柳戒翠拔高聲音,冷笑一聲,“人人都說李陵宴是個大魔頭,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原來——原來——其實你是如此無私如此偉大的一個聖人!”她“唰”的一下甩袖.負氣進門去了。
一個無私偉大的聖人?李陵宴的嘴角掠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睜開眼睛,“是悲月還是墮月?”
小小的庭院外一人推門而入,“會主的耳目還是如此靈敏,屬下悲月使,杏杏和侍禦回來了。”
李陵宴沒有立刻回頭,過了一陣,他笑了笑,“失敗了?”
悲月使眉目之間泛起一陣憤色,“秉燭寺寺主反叛!他居然下重手傷了侍禦和杏杏,讓咱們隊伍混亂,然後帶著畢秋寒那幾個人上船逃逸。虧我們把玉崔嵬當做上賓,他居然耍這種手段!”
李陵宴閑淡地笑,“畢秋寒船上也要有能說動他策反的人才啊……崔嵬他不是那麽容易改變主意的人。算了……”他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誰叫他傷了大哥和杏杏。悲月,我們燒了他的秉燭寺——啊,他不是還有個小舅子是碧落宮的宮主,不如連他也殺了吧。”
悲月使雙手一拱,“得令。”
“大哥和杏杏的傷不要緊吧?”李陵宴又問。
“侍禦的傷不要緊,杏杏可能要修養三個月。”
“崔嵬啊崔嵬……你真是……太過分了。”李陵宴喃喃自語,又問,“畢秋寒的船上除南歌、翁老六之外,能說動玉崔嵬策反的人是誰?”
悲月使有些遲疑,“聽杏杏說是個抱著兔子的年輕人,隻和玉崔嵬說了三句話,玉崔嵬就出手重傷詩禦和杏杏,是在謝娘渡和畢秋寒他們一起上船的。此外船上還有一位不會武功的年輕人,是個瞎子,卻依靠耳力施放機關暗器,秉燭寺‘上元三尊’被他暗器所傷,至今昏迷不醒。”
“這兩個年輕人是什麽時候和畢秋寒糾纏在一起的?”李陵宴笑笑,輕輕伸指撣落那小蕨花絨上黏附的一根雜草,微微一吹讓那淡紅的絨毛於指前亂飛,神態很平靜。
悲月使沉聲說:“那位說動玉崔嵬策反的年輕人屬下已經打聽過了,是汴京本朝趙丞相的兒子。畢秋寒的舅舅畢九一乃是趙府總管,兩人有些淵源,不過至少也有二十年未見麵了。而那位年輕瞎子屬下還未打聽清楚,聽漢水一役回來的人說,他就是碧落宮宮主、玉崔嵬的小舅子,也是畢秋寒的師門當家。”
“哦?”李陵宴放開那支小蕨,緩緩從地上站起來,“碧落宮好管閑事,不如連它一起燒了吧——我們的火藥夠嗎?”
悲月使點頭,“綽綽有餘。”
“聽說碧落宮地處洛水,油浮水上……”李陵宴喃喃地說。
悲月使露出一絲微笑:“屬下明白,立刻去購置百桶菜油,準備放火。”
“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法子可不是我說的。”李陵宴依然喃喃地說,歎了口氣,“你去吧。”那眼色之中竟然依稀有一絲悲憫滑過,緩緩隱去。
此刻正在被人算計的聖香大少爺正在武當山興風作浪,弄得人人自危。
比如說……那天聖香少爺一高興,清和道長整理道房時突然發現牆上被貼了一張美人圖;銅頭陀也哇哇大叫——他的月牙鏟上被聖香烙上了三個古篆——等他請人一看,才知道聖香給他題了“痛頭陀”三個字,氣得他暴跳如雷。這是他的趁手兵器,怎可輕易丟棄?可是不除去那上麵的三個字委實難看,提了去怒罵聖香。聖香嘴巴一扁,說是他一直以為銅頭陀的名號就叫:“痛頭陀”,還說他是好心幫他烙個名字以免丟失。銅頭陀本來腦子愚鈍口齒不靈,被他一說就好似聖香全是好意而被他冤枉了一般,駁得他瞠目結舌。最後隻得回去念菩薩保佑有學問的人越少越好,看得懂他鏟上古篆的人越少越好。
這幾日容隱和聿修都在一本正經地和清和道長討論和推測李陵宴祭血會的老巢所在,眾位在君山一役中受傷的人也漸漸痊愈,如無意外,便是反擊之時。聖香等得無聊,外加他懶得很,隻要有容隱和聿修去動腦筋,他就絕不肯再為這件事多花一份力氣,所以他每天都很忙——忙著玩。
而且他還有個不錯的玩伴叫做阿宛。宛鬱月旦這幾日也很清閑,他年紀輕輕,畢秋寒也不願當眾說明他便是大名鼎鼎的碧落宮主,因而雖然見他和畢秋寒頗為親近,大家也隻當他個孩子。如今事忙之餘也無人來理他,正好讓他大大地偷了個懶,整日和聖香在一起。
他其實並不太喜歡胡鬧搗蛋,他其實是個很懂得享受的人。如果沒有聖香的話,他可能整日躲在房內睡覺或者往武當山小路去看看花草,日子也會過得很愜意。但是有了聖香就不同了,他喜歡看聖香胡鬧。
聖香很好玩。宛鬱月旦常常用他那種讓人無比舒服的眼神微笑著看聖香整人,看聖香胡鬧心情就會變得非常好,雖然……他其實明知聖香並不一定就像他表現得那麽開心。
但是聖香表現得太好了。宛鬱月旦自認是觀察力很強的人,而且腦子不錯。但是從聖香完美無缺的笑聲和氣味中,他聽不出任何不愉快或者蘊藏更深含義的東西。
但那是存在的。宛鬱月旦自己一直很欣賞自己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直覺一向都很準。
聖香……是一個謎。
“阿宛,當著本少爺的麵發呆是很不禮貌的,你知道嗎?”隨後“啪”的一聲,那把招搖之極的折扇敲上了宛鬱月旦的頭。聖香一張臉放大在宛鬱月旦麵前,雖然宛鬱月旦眼力很差幾乎是個瞎子,卻也看見聖香那雙瞪得比牛眼還大的眼瞳,“隨便發呆很容易被敵人偷襲的啦,武當山也不是什麽太平的地方,如果你一不小心被李陵宴之流抓走,小畢豈不是要和本少爺拚命?那可是大大地不劃算。”
宛鬱月旦聽他嘮嘮叨叨地說,心平氣和地微笑,“如果聖香你沒有得罪這許多英雄豪傑,武當山本是很太平的地方。”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在教訓本少爺?”聖香翻白眼,“本少爺是好心,日日提醒他們過太平日子也要提高警惕,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他變臉素來比翻書快得多,一眨眼就換了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原來以為隻有阿宛是了解我的,居然連你也不了解……”
“我本來就不了解。”宛鬱月旦不以為忤,“我根本沒有想過你在訓練他們的警覺。”他甚至笑得有些小小的溫柔和狡猾,“如果連我也不了解,聖香你怎麽能奢望大家能夠了解?”
奢望?聖香凝眸淡淡一笑,隨即展顏彎眉,“本少爺聰明絕頂神機妙算一步百計,自然不是你們這種凡人可以隨便理解的如果隨便就被你們理解,本少爺豈不是一點麵子也沒了?”
宛鬱月旦看不見他那淡淡的一笑,卻宛似看得比誰都清楚,擰起眉頭盯了聖香一眼,“是我的話,寧願不要這種聰明。”
“哈!”聖香笑了,“所以說你是凡人。”
宛鬱月旦也淡淡笑了,他和聖香正坐在武當東南麓的山坡上。與武當毗鄰的神農頂一條山泉化為支流,經過武當東南山麓匯入長江。抬起頭來,在他眼裏可見天色無邊的明藍,“凡人——啊——”
聖香在他身邊躺下來愜意地看天,天際明藍無雲,幾隻透明棕紅的蜻蜒低低地於草尖飛飛停停,“阿宛你有沒有覺得很想唱歌?”
“唱歌?”宛鬱月旦想了想,“這種風的味道聞起來讓人很想睡覺。”他坦白地說,“讓我想起很小的時候,不想讀書躲在花園草叢裏的感覺。”
“阿宛你家的花園很大嗎?”聖香感興趣地問,“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寶貝?還有堆積成山的金銀珠寶、武宮秘笈什麽的?”
宛鬱月旦笑而不笞,不置可否,過了一陣,“我不告訴你。”他有點任性地說。
“好了不起嗎?”聖香白了他一眼,“本少爺又不是想要分你一半。”
“告訴你了,請你的話你就不會來了。”宛鬱月旦微微地笑,笑得有小小的狡猾,又有小小的幸福,“等秋寒的事做完,再請你去我家裏玩。”
“我不去,除非你把你家裏的寶貝分給我一半。”聖香宣布。
宛鬱月旦“撲哧”一聲笑出來,“隻要你肯要,我就分給你。”
“真的啊?”聖香大感興趣爬起來,“好啊好啊,本少爺不好意思白拿你家的東西,下次我給你介紹個好大夫治眼睛,就這麽決定了。”他很有義氣地拍拍宛鬱月旦的肩頭。
“看不清也有看不清的好處,我不急。”
“我急著分你家產啊……”
芳草萬裏流水淙淙,這純然是個享受的世界。當不需要他們擔心煩惱的時候,這兩個人都是懂得如何最好享受人生的角色。從某方麵說這樣的人最容易讓人傷心也最無情。
一陣山風吹過,宛鬱月旦雙目微閉,漫聲唱遍:“萬法皆空,空即是空,佛安在哉。有雲名妙淨,可遮熱惱,海名圓覺,堪洗塵埃。翠竹真如,黃花般若,心上種來心上開。教參熟,是菩提無樹,明鏡非台。”
聖香聽得嗬嗬直笑。
“偷閑來此徘徊,把人世間黃粱都喚回。算武陵豪客,百年榮貴,何如衲子,一缽生涯。俯仰溪山,婆娑鬆檜,兩腋清風茶一杯。拿舟去,更掃塵東壁,聊極曾來。”宛鬱月旦漫漫地唱完,凝神微微一笑。
“嗯嗯嗯——”聖香享受地跟著調子哼著調子,輕聲唱了一句,“想回到過去,一直讓故事繼續,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顛過來倒過去,他就哼這麽兩句。
“這是什麽歌,很好聽呢。”宛鬱月旦感興趣地問。
“偉人唱的歌,凡人是無法理解的。”聖香把宛鬱月旦歸為“凡人”,就一直對他進行歧視,如此宣布。
“你喜歡過女孩子嗎?”宛鬱月旦問。
“……”聖香眯起眼睛,“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宛鬱月旦好奇。
“因為你很八卦。”聖香又宣布。
“什麽叫做八卦?我不熟易理。”宛鬱月旦疑惑地皺起眉頭。
“八卦就是——八婆經常做的卦,專算別人家柴米油鹽紅杏綠帽雞毛蒜皮。本少爺奉勸你,年紀輕輕要作乖小孩,不要打聽別人家私藏的壞事。”聖香笑眯眯地說。
宛鬱月旦啞然失笑,“壞事?喜歡女孩子算是壞事嗎?”他輕輕歎了口氣,“我就喜歡過,也從來沒有覺得是見不得人的事。”
“哇!”聖香好奇地拉著他的袖子,“是誰?快說快說,你喜歡的女孩子是什麽樣子?漂亮不漂亮?”
“你不是說不要隨便打聽別人家私藏的壞事?”宛鬱月旦斯文地撥開聖香的手“不告訴你。”
“本少爺年紀比你大,所以根本不算小孩子。如果你不說的話——”聖香毫不猶豫地說,“我立刻告訴大家你是碧落宮宮主,讓你被一堆想做宮主夫人的姑娘們淹死。”
“我不怕姑娘。”宛鬱月旦溫顏微笑著。
“那我放火燒了你的碧落宮。”聖香笑眯眯地說。
宛鬱月旦眨眨眼,“那等你點了火再說。”
聖香繼續笑眯眯,“我殺了你最寶貝的門徒小畢。”
“他如果死在你手上,肯定是自殺。”宛鬱月旦這次眼睛也不眨一下,微笑地說,“否則你殺不了他。”
“小畢那木頭腦子,本少爺要殺他不費吹灰之力。”香翻白眼,“我賣了他,他還幫我數錢呢。”
“因為他很正直,所以聖香你不會設計害他的。”宛鬱月旦微笑得更加溫柔,“因為你很自負……君子不欺之以方,所以如果你要殺他,隻會選擇秋寒最擅長的東西,堂堂正正地擊敗他。”
“但是比武我肯定輸,所以小畢一定不會被我殺死對不對?”聖香繼續翻白眼,“阿宛你不要假裝很了解我,不然哪天我連你一起賣了,你也幫我數錢呢。”
“我不了解聖香。”宛鬱月旦含笑,“我隻知道聖香是個好人。”
“是嗎?我就沒你有信心。”聖香對“好人”這個話題興趣缺缺,隨口應了兩句,“什麽叫壞人本少爺到現在也弄不清楚,萬一我是個壞人怎麽辦?”
“嗬嗬,如果聖香少爺是個壞人,那所有的人都會很吃驚的。”宛鬱月旦微笑應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包括我在內。”
聖香對這個話題沒興趣,跳起身來。哇哇叫:“很晚了,我們回去吃飯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5:08
第八章 鄴城風雨連天草
聿修和容隱忙著調查李陵宴的老巢,畢秋寒繼續著手調查李成樓究竟是被誰所殺。
“這就是百桃堂眉娘交給我的笑姬遺物,各位前輩請看。”畢秋寒把施試眉交給他的那個香囊轉交給當年見過笑姬的幾個武林前輩傳看。當年見過笑姬並仍健在的隻有清和道長、銅頭駝和另-位來自河東的“河東第一刀”楊震。
“冷葉春風、吐氣成樓。”清和道長年輕時也頗風流倜儻,正是遇到笑姬一見驚豔,大徹大悟之後才出家的,此時喃喃自語:“她顯然對李成樓有些不同。”
“李成樓三十年前號稱武林第一狂生,長得一張娃娃臉,狂起來辣手無情、脾氣好起來連螞蟻也舍不得踩死,脾氣甚是古怪。”楊震道。
楊震和李成樓三十年前有過一段恩怨。原本楊震的妻妹嫁與李成樓為妻,兩人可算連襟,但是李成樓性情狂傲喜怒無常,李夫人因他和笑姬的一段姻緣傷心成病。楊夫人心疼妹子,自此楊家和李家失和。楊震自和李成樓大吵一場之後再也沒見過他,直至傳聞他為神秘殺手所殺,楊震也頗為震驚。
“女人都偏愛有怪癖的男人。”銅頭陀插口,“當年清和老道英俊瀟灑風流成性之時,多少小妞想他想得發瘋。後來清和老道改邪歸正做了正經男人,當年的妞兒們個個推說他負心,全部嫁了別人,老道傷心不過才出家……”
“頭陀!”清和道長不料這多年老友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哭笑不得,“你被聖香氣得一肚子火氣,也不必拿多年老友下手。無量壽佛,過去種種皆在老道皈依道門的時候就已經留在門外了。”
“這個‘香’字是什麽意思?”楊震和清和道長和銅頭陀不熟,也不好開口插話,便岔開話題。
“另一個男人的名字?”畢秋寒猜測。
“不像。”楊震搖頭,“大男人起名為‘香’,似乎不雅。”
“怎麽不會?那可惡的小子不就叫什麽香的?”銅頭陀還老大不能釋懷地說,“是男人怎麽就不能叫什麽香啊豔啊花啊草啊?名字都是爹娘起的,誰管得了這許多。”
名字都是他娘起的……清和道長微微一震,凝目沉思,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麽,卻又似什麽也沒想到,喃喃自謠“名字都是爹娘起的?”
楊震突然一驚一震,“等等,我記得笑姬好像對李成樓說過,西域有一種奇花劇毒無比中人立死,但是花香優雅無花可比。她曾將此花花籽放在她爹身上。她爹在大宋北伐征討北漢的時候死於戰場,她輾轉尋父終在戰地找到了盛開的那種毒花。這花對笑姬而言意義非凡,有指點尋父之意。她如有女兒,則當起名‘陵香’……李陵宴起名‘陵宴’也是遵從‘陵’字一輩。這香字當是她為兒女所起的名字。”
“名字?”清和道長喃喃自語,“我們似乎抓到了一些關鍵,名字、開封、笑姬、二十多年、香……”他目中突然暴射出一種奇異的光彩,“畢賢侄,你曾說聖香撕掉了笑姬寫給南碧碧的信?”
畢秋寒臉色肅然蒼白,生硬地說:“不錯。”
“香……這當真是一個重要之極的線索!”清和道長因為極度激動,整個臉上刹那間充血,又立刻慘白,“頭陀,你記不記得老道初見男扮女裝的聖香之時,曾經說過他很麵善?”
銅頭陀茫然不解,“是很麵善,頭陀也覺得麵善。”
“時隔二十多年,你居然忘了他長得像誰?”清和道長咬牙切齒一字一字猶如泣血地說,“他長得和當年以美色誘我的姬有七分相像!你忘了嗎?一樣的眉目眼睛、一樣的喜歡笑……”
畢秋寒如受重擊,臉色慘白如死!“聖香?”他一聽入耳,有關聖香的種種怪異行徑、種種奇言怪語紛紛湧入腦來,“不可能的……難道他一直都在騙我——難道他一直都在騙我……”
“他跟在你身邊,根本不是為了遊戲江湖,不是幫你查清有關笑姬的疑案。”清和道長一字一字生硬地說,“他是為了防止你查出他娘的往事。聖香……我怎能沒有想到?!如生女兒當名陵香,因花生陵墓之上;如生兒子當名聖香,因爹為聖戰而死!她……她確是這樣絕烈的女子……”說到此處,他也掩飾不住滿腔愴然,眼角沁出了熱淚。
“但是聖香身為丞相之子,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笑姬的兒子?”畢秋寒無法接受聖香一直都在騙他的事實,暴怒拍案而起,“胡說八道!他若是趙丞相之子,那笑姬豈不是丞相夫人?她……為什麽要殺死舊情人?聖香為什麽要掩飾他娘的往事?那又不是……不是什麽……”他的聲音微弱下去,慘淡地坐了下去,撐住額頭。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楊震冷冷地說,“要嫁入官家,像笑姬這樣背景複雜情人眾多的女子怎麽可能?趙丞相必然是看中了笑姬的美色,而笑姬說不定是為父報仇想要接近官家。這麽一拍即合,怎麽樣也得把知道她底細的人統統殺了,否則她怎麽安心,丞相大人又怎麽放心?”他又補了一句:“而聖香要繼續當他的丞相公子,如果你把他娘的醜事查了出來說了出去,他這相國公子的位子怎麽坐得住?一路上他沒殺了你,已經不錯了。”
“聖香不是這種人!”畢秋寒臉色鐵青地說。
“他是哪一種人,你當真知道?”楊震反問。
畢秋寒閉嘴,無話可說。聖香是哪一種人,他當真不懂;聖香心裏在想些什麽,他也從來沒有懂過。
“殺死四大高手的主謀,十之八九就是趙丞相和笑姬。而下手之人,必然就是聽從趙丞相調遣的相府高手或者大內侍衛。如此說來,一切真相可就大白了。”楊震冷笑,“我看這事也很容易,查了半天原來正主子就在身邊。我們把聖香給李陵宴一刀砍了消氣,讓他報了父仇死了心,別再濫殺無辜也就是了。笑姬已死,殺死丞相咱可都擔不起後果,如此最好。”
“砰”的一聲,畢秋寒再度拍案,怒目瞪視著楊震。他素來守禮極少發火,如不是聖香的事弄得他腦子裏一片混亂,決計不會如此,“萬萬不可!”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知喃喃自語“決計行不通,李陵宴根本殺人成性,誰不知道報仇隻是借口而已。”
“祭血會收羅芙蓉莊勢力,唐天書手下多少金銀,心動者多少?更不必說為冷琢玉所收羅的那些年輕俊傑——那可都是各門派在乎看重的人才,你當有多少人會站在這邊和他們動手?首先他們自己的門派為保顏麵,就不願抖露究竟自家門中誰是李陵宴的人,這樣你要如何與人針鋒相對?”楊震冷冷地說。
“就算殺了聖香也於事無補,祭血會依然存在。”畢秋寒的臉色難看之極。
“但是至少會銼掉李陵宴很大一部分殺人的銳氣和殺氣。”楊震說,“畢賢侄你也殺過人,你應該知道銳氣和殺氣占有多大分量。楊某就事論事,就算你不願犧牲聖香,也該把他驅逐出去,他根本不安好心!”
“楊大俠你少見聖香,我倒覺得那娃兒雖然可惡,但至少不是壞人。”為聖香說好話的居然是銅頭陀,隻聽他說,“咱們從來沒防備過他,他如果不安好心,當真殺誰都沒人懷疑。但他也隻是喜歡整人。何況他是白發天眼的朋友,你就算信不過聖香,也不該信不過白發天眼。”
清和道長一腔激動逐漸平靜下來之後,啞聲說:“此事還當從長計議,憑心而論,聖香絕不至於如此可惡。我看畢賢侄先探探他的口風,然後再征求大夥的意見。”
“前輩說得極是。”畢秋寒勉強應了一聲,臉色比潑了桶墨水還要難看。
一夜波瀾興未艾,等聖香和宛鬱月旦從山麓玩得盡興回來,畢秋寒臉色冷若嚴霜,正負手站在他房裏。
自聖香重逢畢秋寒以來,沒見過他有這樣慘白的臉色。眨了眨眼睛,“啪”的一聲,那袖中折扇跌落在手心裏。聖香笑眯眯地望著燈下鐵青緊繃的人,“見鬼了?”
畢秋寒不答,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他,雙目之中俱是血絲。
聖香踏入房中一步,反手緩緩扣上了大門。
“咿——呀——”一聲,大門在聖香背後嘎然關閉,畢秋寒似是全身一震,冷冷地看著聖香。
“吃錯藥了?”聖香依然笑眯眯。
“喀啦”一聲,畢秋寒身如鬼魅,一把扣住了聖香的頸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淡淡地說:“你娘便是笑姬,對不對?”
聖香吐出舌頭,“我快要被你掐死了,怎麽能說話?”
畢秋寒充耳不聞,“趙丞相和笑姬合謀害死江湖四大高手,對不對?”
聖香吐出舌頭,示意他說不出話來。
“當年到底是誰調遣官府高手暗中殺人?是你爹還是笑姬?動手殺人的官府高手又是誰?”畢秋寒冷冷地問。
“當年我還沒生出來,怎麽知道?”聖香白了他一眼,收起舌頭,不高興地說,“就算我知道,幹嗎要告訴你?”
畢秋寒手上一緊,森然道:“此事關係重大,如果你不能說清楚究竟是誰下手殺人,你便要代替那凶手給李陵宴祭刀!人命關天!即使是當今聖上也不能草菅人命!李陵宴為此事濫殺無辜,就算是他本性奸邪,這殺人凶手也擔著三分惡業!今夜你非說不可!”
“我如果不說,你就掐死我?”聖香手裏的折扇敲敲畢秋寒的手腕,“可是你掐死了我,死人更不會說話的,你要仔細考慮,不然後悔的話本少爺死了可是活不回來的。”
“我絕不後悔。”畢秋寒冷冷地說,“你騙得我好苦!今夜就算掐死了你,我也可拋屍給李陵宴,我替他報仇他還要感激我三分!”
“你說真的?”聖香懷疑地看著他。
畢秋寒眼睛也不眨一下,“真的。”
“殺人了——救命啊——”聖香在他“真的”兩字出口話音未消的時候,已經大喊大叫起來,“救命啊——殺人了、殺人了——”
畢秋寒一呆。門外一陣喧嘩,似乎有人被聖香呼救的聲音驚醒,趕了過來。但聞“無量壽佛”,人卻被清和道長攔在門外。
聖香見狀笑嘻嘻地繼續大喊大叫:“來人啊——殺人了啦……”他還一腳踢翻椅子製造聲響,一邊哇哇直叫,“救命啊……死人了啊——”
畢秋寒怒火上衝,不知如何應付這等場麵。隻聽外邊人聲鼎沸,他無暇考慮許多,手指加勁當真用力扣了下去。他和聖香談論江湖大事,聖香卻胡說八道顧左右而言他,李陵宴之事茲事體大,怎容他如此胡鬧?
“殺——”聖香一句話沒說完,畢夥寒指尖運力一扣,他的聲音頓時啞了。
畢秋寒臉色蒼白,惡狠狠地看著聖香,一時殺性上衝。想到聖香種種可惡之處、陰險居心,手上加勁當真要把他掐死在手中!
他當他是友,從不提防肝膽相照,聖香居然別有用心,隱瞞了他這麽重大的事!聖香居心之深沉陰險令人發指!如今聖香頸項在手,他怒火蒙昧理智,當真越扣越用力。頃刻之間,聖香的頸骨便要被他一下扭斷,死於他三指之間!
“砰”的一聲大響,房門洞開。
一人一腳踢門而入,那兩扇大門被他一腳踢開轟然碎裂,飛濺開去撞在牆上,塵土飛揚。可見此人這一腳是含怒而發,用足了力道。
畢秋寒一驚,頓時如一桶冷水澆下,清醒了三分。正當他呆了一呆的時候,來人站於門前冷冷地看著他,“放手。”
來人是天眼聿修!
畢秋寒氣勢大滯,緩緩放手。望著聖香頸上泛起的青紫淤痕,他一頭冷汗進發,後悔愧疚之情上湧,一時間臉色蒼白如紙。
聿修“霍”的一聲負手,淡淡地對背後旁觀的人說:“回去。”
旁觀之人多知情識趣,見畢秋寒幾乎把聖香掐死,都知必有重大變故,不必聿修這一句也都紛紛閃避,隻當不見。
頃刻之間門外空無一人,隻餘下清和道長、銅頭陀、楊震、傅觀等知情之人。
大家都看著聿修,不知他要如何。
此事內情複雜,聿修顯然不知,他又怎能處事公平?
“咳咳……”聖香跌坐在地,一手捂著脖子,“聿木頭你別生氣,是我自己玩過火……咳咳……我……你讓他們都走……”
聿修淡淡地看了畢秋寒一眼,見他仍呆在那裏,淡淡地道:“聖香沒有生氣,你可以走了。”
畢秋寒仍自發呆,傅觀抱拳對聿修一禮,帶頭說:“聿兄海涵,在下幾人就此別過。”說著一拉畢秋寒,幾人行禮而去。
“你又在搞什麽鬼?”聿修眉頭一蹙。
聖香難受地捂著脖子,坐起來靠著椅子腳,“我怎麽知道……咳咳……小畢他這麽大火氣,居然真的要掐死我,也不怕害得本少爺心病發作見西天如來佛祖。”
“岐陽早說過你不會死的。”聿修並不怎麽同情他,“何況你根本就是故意引誘他掐你脖子,你好讓他愧疚,不忍把你娘的事抖露出去,我何必同情你?”他淡淡地說,“你也不怕沒人救你,你死了就真白死了。”
“我哪裏有你說的那麽邪惡?”聖香笑眯眯地看著聿修,“本少爺是好人。”
“好人。”聿修難得淡淡一笑,“如果你真要害人的話,倒是誰也招惹不起。”
“畢賢侄。”清和道長和畢秋寒幾人快步行到武當道觀之外,畢秋寒一記拳頭重捶在武當青鬆之上,“喀啦”一聲樹幹爆裂。他一言不發,臉色鐵青。
“畢賢侄,貧道一直站在門外,扣人頸項之舉不能盡悉責怪賢侄。但你我自命俠義中人,豈可因一時之氣做出恃強淩弱之事?今夜之舉,賢侄衝動了。”清和道長說完宣了一聲道號:“無量壽佛。”
“嘿嘿。”傅觀卻不冷不熱地笑兩聲。
“那少爺是當年主謀之後,殺了也就殺了。”楊震冷冷地說,“人在江湖誰沒殺過個把人?好生稀奇嗎?自命俠義道,果然假仁假義。”
“各位前輩讓秋寒冷靜一下。”畢秋寒低聲說,“此事聖香一味胡扯抵賴,秋寒若再主持此事,難保不再次失手。”他自嘲地冷笑兩聲,閉上眼睛,“嘿嘿,人在江湖十多年,今日方知秋寒實是衝動的個性……”
“無量壽佛,”清和道長歎了一聲,“畢賢侄重情誼,才會如此為聖香激怒。”
“凶手之事,還請道長代為解釋。”畢秋寒長吸一口氣,一抱拳,“秋寒回房。”
畢秋寒並沒有直接回房間,他一個人往武當山林間小路慢慢踱步。
月形如勾,清明照影,映得人絲絲發鬢都黑黑地在地上成了幅詭異的圖畫夜裏蟬鳴聲遙遙傳來,樹林間偶爾有點點黃光閃過,那是武當夜行獸的獸眼。
此外一切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回身隻有道觀幾盞長明燈明滅閃爍。足邊草叢裏各種奇怪的蟲鳴,越發聽得人心煩意亂。
他其實不是常常有心事喜歡夜間漫步的人,十多年浴血江湖路早已讓他忘了年輕學藝時寧靜的月夜。若非今日幾乎失手掐死聖香,恐怕盡他一生,他都不會再想起這種月亮。
“謔”的一聲輕響,是樹枝彈起的聲音。畢秋寒眉頭聳動,低喝一聲:“什麽人鬼鬼祟祟?”身形掠如飛鳥,倏然上了發出聲音的樹枝,
四下悄無人聲,但畢秋寒確知方才此地有人。
這彈起的樹枝枝椏甚大,微微搖晃之中畢秋寒一眼看出一足踏上這根樹枝的最好立足點在何處——若非踩正那一點,踏上這根樹枝的任何東西都會摔下枝頭。而那立足點上樹皮翻卷一點,一點被踩過的痕跡都沒有。這世上能夠立足如此之輕的輕功身法,除卻春風十裏獨步,無第二家。
“玉崔嵬?”畢秋寒冷冷地問。
聲音發自畢秋寒身後,來人亦是冷冰冰地說:“你對那人妖還真是念念不忘。”
不是玉崔嵬,但此人的聲音依然耳熟。畢秋寒驀然回身,一個人鼻子對鼻子、眼睛對眼睛地站在他身後,見他回頭森森一笑,突然一口氣對著畢秋寒的嘴巴吹了過來。
一股微微帶點蘭花氣息的香味撲麵而來,畢秋寒警覺閉氣,橫袖格擋的同時拔身倒射,“嗒”的一聲落在三丈之外的青鬆之上。“是你!”他凜然冷笑,“你還沒死?”
來人正是被玉崔嵬一掌劈下漢水的李侍禦,深夜之中依然一身白衣,手握一柄長劍,月下流光閃閃,“我暗算你一劍、玉崔嵬暗算我一掌,咱們兩次相遇都未能分出勝負,不如今夜做個了斷如何?”
“閣下是李陵宴什麽人?”畢秋寒正自滿腹煩亂,見狀正是正中下懷,“深夜潛上武當山鬼鬼祟祟,果然奸邪就是奸邪,從不知光明正大為何物!”他冷冷地說。
李侍禦“哧”的一聲笑,“你們躲在武當山,便自以為天衣無縫了嗎?陵宴是什麽人,你以為這種把戲能瞞得住他?我們早就知道你們這一窩喪家之犬,除了近在咫尺的武當,無處可去!”他“嗡”然彈劍,“清靜老道膽大包天,居然敢收留你們,一大把年紀的,他八成活膩了。在下李侍禦,陵宴的親生兄弟,不過你放心,今夜隻有我一個人。”他冷冷地道,“我想殺的是南歌,不過你也不差。我當先殺你,再殺南歌!”
“好狂妄的口氣。”畢秋寒冷笑,“這種狂妄自大之言,你不妨等殺了我之後再說!”
“我當在三十招內取你性命!”李侍禦不再答話,橫劍在手,極低地喃喃自語,仿佛在對劍說話。另一隻手如死一般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如此奇異的起劍式,畢秋寒亦還是第一次見,不由得心頭微凜,暗自警惕。
月光西移,樹木的陰影緩緩掠過畢秋寒的麵目。但李詩禦不待陰影掠過畢秋寒的眼睛,一聲冷笑,“謔”地一劍刺了出來。
畢秋寒手腕一緊,劍鞘在手,雙目瞧準李侍禦劍尖那一點,準備起劍交架。
“謔”地一劍刺來,劍風惻然,寒意四射。
這分明是一劍,但劍在中途突然不見了!
劍刃上的寒意堪堪觸及了畢秋寒鼻尖,但那劍竟然在中途消失了影蹤,不知何處去了!畢秋寒心中大駭,倒扣劍簧“當啷”一聲,左手鞘右手劍共施一招“扇劍”。隻聽“當當當當”一連四響,李侍禦一劍刺出,竟然一劍分襲四處大穴。幸而畢秋寒劍上功夫穩健已極,猝不及防之下依然——架開。李侍禦一聲冷笑之後讚道:“好功夫!”
兩人堪堪起手,畢秋寒全然處於下風。自第一招起就全無還手之力,一連十數劍連連後退。兵刃叮當相交之聲不絕於耳,十幾劍後畢秋寒的劍刃劍鞘全都傷痕累累,眼看就要斷裂。
“聿先生。”林中有人語氣溫和地開口,“我看不見戰況,但從耳中聽來,李侍禦可是占了兵器的便宜?”
林中另有人淡淡地道:“不錯。”
“聿先生顧慮秋寒暗中跟蹤,這份心意我代秋寒謝過了。”那溫柔的年輕人微笑,卻已不再提戰況。
李詩禦心下駭然,他知道林子裏有人,但卻不知是兩個人!事實上他隻聽出一個人的聲息,可怕的是他分不清是這兩個人中哪一個人的聲息!
聿修卻突然說出兩個字:“鏡劍。”
這兩字一出,李侍禦臉色微變,冷笑一聲,“那也未必!”嘴裏如此說,手中劍卻已改略。方才詭秘靈巧之劍如今變為大開大闔,劍如斧刃砍了下來。
畢秋寒被聿修一言提醒,豁然開朗。這消失了影蹤的劍其實乃是礪磨極光的劍!劍刃反光照影特別清晰,在此黑暗之中月光之下林木之間就好似消失了一般,其實隻不過它把周圍的景色映在劍刃上而已。
聿修兩字一出,畢秋寒大喝一聲:“咄!”劍光暴漲如月下激流湧起,竟對那隻劍究竟在何處視而不見,直刺李侍禦眉心!
李侍禦把戲雖破卻並不慌亂,畢秋寒急劍上挑,他則揚手射劍,“嗖”的一聲銳響,他手中鏡劍脫手飛射畢秋寒眉心。
畢秋寒劍勢未及李侍禦門麵,那鏡劍已然飛至眼前。他豪性大發,一聲長嘯,左手劍鞘疾迎。“當啷”一聲,竟憑耳力將李侍禦的鏡劍收入劍鞘。右手劍有樣學樣地脫手而出,隨著劍勢往李侍禦的眉心擲去。
這下子有人朗聲笑了,“你方才那一劍學得不到家,這一擲倒是剛猛出奇,猶有過之。可見你學好不成,學歹倒是不賴。”這人不知什麽時候在樹梢上看了許久,正是南歌。
畢秋寒一劍反擊之後,顯出了他二十年苦練的功底。擲劍之後反手拔出李侍禦的鏡劍,一連二十二劍連綿不絕。聿修瞧在眼中竟而淡淡一笑,負手不語。
李侍禦倏然閃開那一記擲劍,也是一聲長笑,“獻之《中秋帖》劍,畢秋寒我奉勸你少出此劍。你愚笨頑固,怎能懂這天下第一連筆的佳處!我讓你瞧瞧什麽才是天下第一書劍!”說話之間他以指代劍,堪堪在空中劃了一個“老”字。
那“老”字的一撇拖曳而下,出奇地拐了一個彎。畢秋寒不料他變化出奇,手中鏡劍猛地經他一彈,竟而“喀啦”碎裂,無奈之下,他拔身急退,心頭微凜。李侍禦手下花樣甚多,但真功夫亦是硬實,難怪他在眾人包圍之中猶能坦然自若。
“啊——”樹上的南歌忍不住讚道,“好字!好一股狂氣!”
宛鬱月旦站在林子邊上,也不知半夜三更他為什麽不睡覺,但是他就是安靜站在那裏了,聞言微笑,“獻之《中秋帖》逸氣神結,六分苦練四分天性。秋寒苦練過之天性不足,根本和獻之不是一個路子。”這是他碧落宮的基礎武功,宛鬱月旦的爹宛鬱歿如性喜王獻之書法,碧落宮數百子弟人人要學這一路《中秋帖》劍。
此時李侍禦“老”字寫完,順著那奇異拐彎的一撇續寫了一個“僧”字。那拐彎的一撇竟然成為“僧”字的人字邊,隨後急指搖晃,潦草地寫了一個傾斜的“曾”字,合而為“僧”。
這一陣指法全然出乎畢秋寒意料之外,讀書本不是他的長處,他根本不知道李侍禦在寫什麽,手中劍又已碎裂,當下大喝一聲一掌劈去。他管你什麽書法字跡,統統以內力相較最為直接!
他這一劈讓大家都笑了出來,南歌大笑,“這當真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大煞風景。”
李侍禦不科畢秋寒不看他字路比劃,一記劈空掌劈了過來,手下筆意斷裂,滯了一滯,不由臉顯鄙夷之色,合掌推了上去。
聿修目光微閃,陡然喝止“且住!”說話之間兩人的掌風已然相觸,隻聽“啪”的一聲,如中敗革。聿修卻倏地插入左手,拿住了自李侍禦袖中悄悄溜出來的東西。他一拿即退,左手一摔把那東西摔死在地上,冷冷地說“住手!”
眾人目光都凝聚在那東西身上,那是一隻和李侍禦的衣袖一個顏色的小蛇,顏色斑斕,看起來絕非什麽好東西。它顯然受過訓練,在李侍禦與人比拚掌力的時候悄然出來往對方手腕一咬,對方怎能不輸?在這樹影搖搖光線黯淡的地方,若非聿修好眼力,誰能看出這東西?
李侍禦似被聿修這一拿震住了,過了一陣才冷冷地說:“天眼果然好眼力,錦繡兒口下十三條人命,見了閻羅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死的。”
聿修充耳不聞他方才說了些什麽,淡淡地道:“你書懷素《食魚帖》狂草,除卻兩分天分,你連苦練之功都無。‘老僧在長沙食魚,及來長安城中多食肉,又為常流所笑。’懷素《食魚帖》超拔淡靜,你這般喜歡爭強好勝之人如何能夠領會?你笑話畢秋寒愚鈍,而你之膚淺單由你這一身見不得人的東西即可知。李陵宴聰明伶俐手腕眾多,有兄如此實是他的不幸。”他不看李侍禦在他這一番話下臉色變得如何難看,隻淡淡地問:“你是要束手就擒,還是我下場拿你?”
李詩禦大概一輩子沒給人如此數落過,暴怒之下一聲尖銳怪叫,人影如風,向聿修撲來。
聿修正當舉掌接招,突然心念電轉——李侍禦如此性情,李陵宴豈能不知?他明知李侍禦今夜私自上山必然被擒,為什麽不阻止?難道——
“砰”的一聲,他一掌把李侍禦震退五步,臉色微變,“且住!我們在此多少時辰了?為何道觀那邊毫無聲息?你們是怎麽過來的?”
南歌被他一言提醒,悚然變色,“我被黑衣人從房內引出……”
宛鬱月旦臉色稍顯蒼白,“我聽見了樹林裏的腳步聲。”
“李侍禦擅春風十裏獨步,走路絕不會有腳步聲!”聿修“謔”地負袖,“糟了!調虎離山!我們和李侍禦都被李陵宴利用了!道觀……道觀一定有事!”他當先掉頭就走,語氣雖然急促卻並不急躁,“畢秋寒,李侍禦交給你,我們回道觀!”
李侍禦顯然也是一怔,陡然瘋狂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的好弟弟!陵宴果然是陵宴!”他惡狠狠地對著聿修的背影,“你去也沒用的,陵宴打定主意要殺人,那是神仙也拉不回來的,哈哈哈!”
聿修充耳不聞,一手拉起宛鬱月旦的手腕匆匆回行。南歌自樹梢下來,與他並肩。兩人都知如果武當道觀生變,必然敵人眾多,必須小心謹慎。
而半個時辰前,聖香揉著被畢秋寒掐的脖子,正對著鏡子哇哇直叫。
突然他聽到一陣腳步聲遠遠地往樹林裏跑去。聖香自言自語:“奇怪的聲音……”然後繼續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齜牙咧嘴。
過了一陣聲音已經聽不見了,他準備上床睡覺。突然之間耳朵微微一動——他聽到了一些似乎是人體摔倒的聲音。
嗯?聖香眨眨眼,想了想,依然閉著眼睛在**睡覺。
在他睡得愜意的時候,一個人緩緩地、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他的房門。
那是一個高個帶刀的黑衣人,那一柄刀至少有三尺來長,與劍齊長。
如果畢秋寒看見的話,定然認得那是“一刀一劍”、刀與劍同長三尺三寸的天池怪人夢刀劍——他拿刀的時候就叫夢一刀,拿劍的時候就叫夢一劍。傳說夢一刀殺人的時候隻需一刀,一刀殺不死他絕不會再下第二刀。
這種世外怪人也和李陵宴是-夥的?
“小心地上有椅子。”正當夢一刀持刀徐徐前進的時候,躺在**睡覺的聖香突然閉著眼睛提醒。他剛才和畢秋寒糾纏的時候踢倒了椅子,現在那椅子正橫在地上。如果夢一刀再走幾步,必然要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絆倒。
夢一刀一怔,桀桀一笑,“娃娃膽子真不小,知道老子要來居然還不走,有膽色!”說話之間他已經大步走過地上的椅子,那木頭椅子在夢一刀腳下如紙糊一般爆裂。三步之後他已經走到聖香床前,長刀高舉,“看在娃兒你膽子不小的分上,老子讓你死得痛快!”
“錚錚”兩聲,聖香用折扇敲敲他的刀刃,繼續閉著眼睛指指他身後,“注意安全。”
夢一刀又是一呆,陡然厲聲笑道:“娃兒,老子看重你,你少和老子胡扯,這就送你上路!”他並不回頭,大喝一聲運足力氣,揮刀砍了下去。
“咚”的一聲,他這一刀砍進了地上——在他砍下的瞬間,聖香連床帶人都不見了。這一刀入地兩尺有餘,竟然一時拔不出來。正在他拔刀之時,有人在他肩頭一拍。夢一刀猛地抬頭,卻見一個人影帶著方才那賴在**的少年自頭頂越過,出門去了。
一刀不成,絕不再殺。夢一刀茫然若失,這兩人究竟是什麽人?
這拉開聖香床鋪,帶著他逃出的人自然是容隱。聖香笑眯眯地賴在容隱身上,“還是容容最好。”
容隱帶他掠過幾層樓宇,到達武當複真觀頂,方才長吸了一口氣,“你不要發懶,今夜敵人預謀已久,聿修和南歌都被調開,清靜道長為人引走,觀中能獨當一麵之人甚少。而且來人施放迷香……”他說到此處緩了一緩,“嗅之如蘭花香氣,偏偏我……”他一句話沒說完身子一軟,幾乎從複真觀頂摔了下去,幸好聖香一把拉住他。
聖香臉色大變,“你怎麽了?難道你還會中什麽迷香之毒?”容隱武功甚高,普通迷香怎能奈何得了他?
“不是……”容隱精神極差,雙目之中一層濃重的疲憊,“我的生氣……不足……姑射她……不在這裏。”
聖香一呆。容隱本為大宋樞密院樞密使,掌管兵將虎符,他曾經為朝廷大事用盡心血勞猝而死,而後由鬼魂降靈施術,將他的死魂引回身軀,方才複活。但是他既是死魂,便要活人時時渡以生氣方能維持生機,現在能渡氣的姑射不在身邊,那容隱……怎麽辦?
“聖香……你去把……聿修找回來。告訴他這邊事情緊急,我不要緊。”容隱閉上眼睛,生氣不足的時候他隨時會沉睡過去,“你不必管我,去找聿修……還有……如果當真人手不夠,你唱《清恨》——我知道……我知道六音他在附近……”
“咄”的一聲,容隱話音未落,底下一支沾了油的火箭射上複真觀頂!這道觀高達五層,居然有人能一箭射上,可見腕力臂力極是了得!聖香尚未回答,容隱拔起釘入觀頂的火箭射了回去,觀底一名黑衣人慘叫著被火箭貫胸而過:但他身邊的同伴眾箭齊發,刹那間武當道觀紛紛插上火箭。幸而武當道觀久曆雷火,防範得益,卻是不易著火。
“該死!”容隱低聲咒罵,“可惜我布局隻布了一半……李陵宴果然是梟雄大才……聖香你去撞鍾,咱們……點將!”他精神不佳,但人仍極清醒,“迷香之計我已有防備,倒是不妨事,可惜我們這邊高手不多……聖香!”
“我去!”聖香閃身即去,“你留在這裏等我!不要到處亂跑。”
這時睡夢之中的眾英豪已然紛紛驚醒——容隱早前吩咐在各房懸燃防範迷香的藥草,因此有依言照做的人並未被迷倒——刹那刀光血影,和暗中潛來的黑衣人接上了兵器。
“當——當——當——”片刻之間武當山鍾聲大作,隨著鍾聲,一個人疾快地從混戰之中搶向東首,喝道:“點火!”
另一人則筆直闖向西頭,亦同時喝道:“點火!”
頓時武當山滯留的幾百武林豪傑紛紛點亮身上所帶的火折子,往地上一擲。驟然之間“呼”的一聲,地上一條火龍飛竄!原來容隱聿修幾人早早算計了李陵宴攻山的方法,在武當道觀庭院青石之下隱藏油料,等攻山之人上來點火,這油線成一個包圍圈,被圈入火中的人絕無逃脫的可能!刹那之間慘叫之聲紛紛而起,一陣焦臭源自火焰燒及人體衣發。攻上山來的百來個黑衣人絕沒想到地下竟有這種簡單的要命機關,被困入火海。
這時聖香撞鍾回來,眼見底下人海混戰,容隱神色困倦勉力支撐,卻萬萬放心不下戰局,“容容!”
容隱極少聽見聖香如此毫不猶豫不帶一點嬌稚的聲音,聞聲抬頭。
聖香一手托起容隱的臉,貼著他的嘴唇,一口氣渡了過去。
聖香的氣息充滿了他那種淡淡的甜香,嬰兒般嬌稚的味道。活人的溫暖透過唇齒而來,刹那間陰沉的疲憊全然消除。容隱長吸一口氣,目光炯炯地看著聖香,“謝了!”
聖香隻是笑笑,“我去找聿木頭,你在這裏主持大局。”
“不。”容隱自觀頂站起身來,“你去找清靜道長,聿修即使被敵所誘,這麽長的時間他不可能還不清醒。你去找清靜道長,這裏有我。”
“行!容容你欠我人情,不要忘了。”聖香回頭一笑又轉身離開。
這時聿修已經和南歌匆匆趕回,宛鬱月旦站在受傷的人群前微笑,不知道的人當他也是傷者之一,卻不知他在守護。
這時候畢秋寒和李侍禦依然在林中對峙,隻是李侍禦已然銳氣大挫,畢秋寒已占上風。
“你是要束手就擒,還是敗在我掌下?”畢秋寒冷冷地問。
李侍禦冷汗盈頭,他不是笨蛋,很清楚身為高手那一份自信的重要。他如果輸在畢秋寒手中,最嚴重的後果不是被俘,而是對自己的信心全失——最可恨的是他並非對畢秋寒產生恐懼,而是對聿修那“膚淺”兩個字,對陵宴的看重和對自己的鄙夷產生恐懼。聿修已經走了,他無法擊敗他然後證明他說的是錯的。如果他再敗在畢秋寒的掌下,他整個人就給毀了。
他能順利地擊敗畢秋寒嗎?如果在半個時辰之前他必然毫不猶豫地說“可以”,但是交手至今,他很清楚對手的韌性和毅力。畢秋寒並不聰明,但是他很紮實。他對他所具有的一切毫無懷疑,因為那些都是通過他紮紮實實地一步一步苦練出來的,所以無論勝負他都絕不懷疑自己的能力。但是李侍禦不是,他很清楚自己喜歡玩小聰明,許多成功都來源於詭計甚至是僥幸,所以他在恐懼。
他的手心在出汗。
冷汗。
容隱知道他不習慣血腥場麵,所以才把他調走的吧?聖香一麵登上武當山最高的那棵大樹東張西望,一麵歎了口氣,其實他並沒有那麽柔弱。夜裏到處黑燈瞎火,除了道觀火焰衝天,有誰知道什麽清靜老道去了哪裏?按道理說高明的老道掐指一算,就該知道今夜李陵宴要殺上山來,那他就該乖乖地坐在道房裏,不要到處亂跑嘛。都已經七八十歲的人了,還這麽能跑,到底是上哪裏去了?
是誰引走了清靜老道?聖香猜測,漢水一戰就知道李陵宴是喜歡玩“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那種諸葛把戲的人,今天來的人究竟是誰?無論是誰,負責引走清靜道長的必然是個不同尋常的角色。
風中隱約殘留著一點味道。聖香的鼻子幾乎和狗一樣靈敏,嗅了幾下,“落第香……是女人?”
所謂“落第香”是一種極其難得的薰香,傳言書生落第得遇佳人鼓勵,考上狀元。那佳人身有奇香馥鬱無比,書生銘記在心,高中之後四處尋找,最後在考場一角尋得相同香氣的奇花一株、這便是“落第香”的傳聞,雖不可信,但這香氣非蘭非麝,的確與眾不同。
他沒有找到引走清靜道長的女人,卻看到了畢秋寒和李侍禦的對峙。
“怪不得觀裏鬧翻了天,也不見大俠的影子,原來在這裏比武。”聖香自言自語,眼珠子一轉,悄悄地從樹叢裏掩過去偷窺。
不……這個情形很奇怪。聖香的眉頭微妙地揚高了——李侍禦對畢秋寒說了些什麽,然後畢秋寒考慮了很久,同意了。
接著李侍禦就給了畢秋寒一張寫滿字的東西。
畢秋寒拿在手中看著,李詩禦臉色難看之極,拱手掉頭就走。
小畢放走了敵人?聖香心中微妙的感覺越拔越高,疾惡如仇的畢秋寒放走了李陵宴那裏的敵人,為了得到那一張紙?那是一張什麽……他心中一根弦突然“嗡”的一聲斷裂——他知道那是什麽紙了。
所以他立刻就從草叢裏站了起來,
畢秋寒已經看完了那封信。
那是一封信——一封和聖香撕掉咬在嘴裏的信一模一樣的信。
隻不過這封信是給李成樓,而不是給南碧碧的。
信的內容寥寥無奇,寫的也是笑姬對李成樓非常思念,但李成樓是有家室的人,她不願連累別人痛苦,因此要李成樓別再掛念她。她是愛他的,隻是不能和他在一起,希望他能理解並原諒她的選擇。
這封信如果給別人看了,必然和沒看一樣,毫無內容,滿篇廢話。那封信給誰看了都不要緊,隻是不能給畢秋寒看!聖香從草叢裏站起來,慢慢地走到畢秋寒麵前。
這一次他沒有笑。
畢秋寒也沒有太震驚。他已經被信中的事實驚呆了。
聖香的眼睛閃爍著琉璃般的光彩,他沒有笑,也沒有悲傷著急。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畢秋寒身前,一隻手扶著身旁的樹幹,靜靜地看著他。
畢秋寒握信的手顫抖起來,緊緊地把那信的一邊幾乎握碎在手中,“這個——才是真正的秘密?”
聖香的目中泛顯著談淡的悲憫,“是的。”
畢秋寒慘白得近乎青灰的臉上,泛起的是扭曲得近乎滑稽的非哭非笑的表情,“你騙我。”
“我騙你,但是它沒有騙你:”聖香手扶樹幹淡笑的模樣甚至很柔和,“皇上絕殺快逃,就是這藏頭六個字。”
他和畢秋寒都是趙普夫人一手帶著讀書習字,趙夫人最善旋字詩,常常和他們遊戲。這封信的把戲便是內容以右向左旋圈,——讀來就是“皇上絕殺快逃”六字。
“為什麽……為什麽皇上要……”畢秋寒握信的手在顫抖,“為什麽‘皇上絕殺’?為什麽是皇上?”
“當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的時候,你知道為什麽有人會說‘情敵’嗎?”聖香微笑,“小畢啊小畢,你也是男人,真的不明白嗎?”
“情敵?”畢秋寒倒抽一口涼氣,“笑姬她不是……不是丞相的女人,而是皇上的……”
“她不是丞相的女人,是皇上的女人。”聖香替他說完,“所以你說是我爹娘謀害了那四大高手,我沒說不是。”
“你爹不是趙丞相,而是……太祖皇帝?”畢秋寒越聽越驚,臉色慘白,“太祖皇帝派遣宮中高手暗殺……江湖四大高手……你胡說!堂堂開國聖上,怎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出這種事?”
“皇上手握生殺予奪的權力,如不能自製的話,世上本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約束他不殺人。”聖香如是說,“情欲或者獨占欲人人都有,對於難得用情的人來說,也許特別強烈些。”
畢秋寒怔了一怔,“笑姬……你娘為什麽會變成皇上的女人?”
“這個——要從二十幾年的,”聖香依然手扶大樹,一身錦服在樹下俏然奢華富貴,“‘懷柔’和‘獻秀’說起,你願意聽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5:31
第九章 殺氣空高萬裏情
武當道觀
容隱依然潛伏在道觀頂上,觀下除去被困在火中的一百一十三名黑衣人外,剩餘五十九人仍在與武當道觀內的道士和傷勢漸愈從君山撤下來的烏合之眾激戰。
形勢一時難分優劣,這五十九人武功紛雜,顯然也是師承不同的臨時之軍。此時喊殺聲震天,兩邊武功陣勢半斤八兩,居然戰了個平手。但稍微再僵持一陣,必有死傷。容隱潛伏觀頂,有些人雖然知道他在上邊,卻無暇兼顧,倒也一時沒人詳想那許多。
容隱之所以隱然不動,是因為他不信李陵宴深夜來襲隻有這一百七十二名烏合之眾。這些人數量雖多,若是遇上了南歌畢秋寒之類的高手卻不堪一擊,有何用處?李陵宴聰明狡黠,絕然不會用這種沒有效率的法子。他指揮這些人上山一場大鬧,必有所圖!也許是聲東擊西,也許是虛張聲勢。他必須有冷靜的態度和頭腦,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黑夜之中也許隻有一瞬的破綻。
“好厲害的人才。”武當道觀之外樹林之中,一個人充滿讚歎地嗬出一口暖氣,“兩百條人命在眼前,他居然眼睜睜看著一聲不吭,好狠的白發。”
“他占住那地形,會誤了我們的事。”另一個有些含糊的聲音說,這個聲音非常軟,宛鬱月旦的聲音已經很輕柔,這個人的聲音軟到幾乎無法分辨的地步。但聽聲音的來源,卻是在地上。
漆黑的林子裏站著一個人。
布衣長袍,灰色軟鞋,一張下巴尖尖近乎嬌柔的娃娃臉,正是李陵宴。
他身邊是一頂奇怪的軟榻,榻上躺著一個人。
榻上躺著一個年約三十五六的男子,有一股子濃鬱的書卷氣和文人氣質。他的眼睫微抬,眼睛裏微微的血絲讓那雙眼睛顯得並不如何清澈明亮,宛然有一種含血的清俊。
他便是唐天書,葉先愁的義子,樂山翁寶藏的主人,大概也是天下最富有的男人。
他卻甘心屈居李陵宴之下,
“那證明他不負盛名,和那些隨便離開道房的老道不一樣。”李陵宴含笑,“他現在是一條盤起來的蛇,隻要我們有一點動靜,他立刻就會看見的。”
“既然是蛇,就會有七寸。”唐天書含糊柔軟地說,“複真觀就是他的七寸。”
“嗯,他潛伏在觀上,致命的是他看不見複真觀裏麵的變化。”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那可是……那可是天書你的安排。”
“陵宴你不是打算橫掃武當山嗎?”唐天書聲音並不大,說話的內容卻很駭人,“不殺白發,不能取武當山。他潛伏在那裏,對我們‘陣馴’的計劃影響太大了。”他慢慢地說,“他最好死,否則日後必是我唐天書的大敵。”
“你莫忘了他們還有一個聿修。”李陵宴低聲笑,“白發觀大局、聿修定小節,這兩個人一個雄才大略、一個明察秋毫,要贏這一場仗,必要將這兩個人拆開。”
“話說到這裏,墮月使也該到觀頂了吧?”唐天書含糊地說,“當然……如果我們墮月、懷月雙使都不能把他從上麵趕下來,我對他的評價會更高一些的。”
李陵宴笑笑,改了話題:“我隻怕……”
就在他說話之間,一個人影疾掠而來,落在了李陵宴身前,滿臉慍色,“陵宴你居然拿我做餌誘走畢秋寒!你不怕我一旦落在他們手中,就變成了你的累贅嗎?萬一他們殺了我怎麽辦?”
唐天書歎了口氣。李陵宴要說的話中斷,他也歎了口氣,柔聲說:“我是信得過大哥的武功,不過如果大哥萬一失手,我會立刻放棄今晚的計劃的。”
“李侍禦你不必說了,在陵宴心中你比武當山重要,今夜隻是他當真信得過你的能力。”唐天書和李陵宴說話時溫言細語,小心翼翼地看李陵宴的眼色,和李侍禦說話卻不假辭色,“陵宴哪一日能放得下你們這些人,哪一日他就算是我心服的主子。”
“你這對陵宴搖尾乞憐的廢人,說話之前最好看清楚你自己是什麽身份!”若是換了平時,李侍禦必然拔劍相向,今夜他卻隻是臉色鐵青地頂了一句。
“你這麽莽撞衝過來,觀頂的人想必已經看見了。”唐天書的聲音含糊卻出奇地透出一股寒意來,“如果不是陵宴把你們這些人當做寶,你已在我手中死過十七次了。”
李侍禦臉色變了變,唐天書說話向來坦白,很少虛言欺詐,因為那對他來說根本不必要。他既然如此說,絕然是事實。看了李陵宴一眼,卻見他隻在一邊站著微笑。李侍禦重重哼了一聲:“有朝一日必殺了你這目中無人的癱狗!”正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縱然是剛剛從畢秋寒劍下脫身,仍然不知道這裏發生什麽事的李侍禦,也感覺到了一股目光停滯在他們三人身上。
那目光一開始並不特別冰冷,也不特別惹人注意。但停留越久,那股森然的寒意就越清晰,讓他多看一會兒,仿佛身邊的空氣都局促不安起來。李侍禦猛然回頭,隻見遙遙武當複真觀頂一人緩緩站了起來。
青衣白發,衣袂飄飄,那人正看著這裏,負手站著,遙遙夜空下如銅澆鐵鑄的神像一般。
“那是……誰?”
李陵宴的目光慢慢對上容隱的目光,“白發——”
這就是終結姑射那種清雲流觴仙子風度的男人。李侍禦凝視著夜中矗立的影子,一股強烈的敵意自心底燒了出來。
突然之間,那男人足下站立的烏瓦爆裂,一記刀光、一記劍光自瓦底迅然無聲地砍向容隱的雙腿。
李侍禦目光一亮,那是墮月刀、懷月劍!正是李陵宴身邊的“四裂月”之二。
他興奮的情緒剛剛升起了一點,就乍然看見墮月懷月兩人刀劍齊空。隨即背後“啪啪”兩聲,兩人剛剛從瓦底探出的身體被各踏上了一腳,身不由己地從屋頂的大洞跌了下去。但墮月懷月畢竟是李成樓一手自童孩**出來的一流人才,刀劍落空之後兩人默契對擊一掌,阻住下跌的勢頭變為橫飛,分東西從複真觀頂層的兩邊欄杆斜飛了出來,落身在屋頂上。
但顯然——暗襲已經失敗。
但值得欣慰的是,暗襲之所以失敗並不全是因為容隱——容隱隻是冷冷地閃開站在一邊而已,在他們身上各踏一腳的人白衣瀟灑,卻是南歌。
他們回來了。
聿修對容隱低聲說了些什麽,南歌就臨空一踏把爆起突襲的兩人踩了下去,宛鬱月旦卻在呼籲大家滅火救人。
墮月、懷月眼見形勢不利,頓時飄身逃離。容隱也不追,依然目光炯炯掃視著黑暗中的武當道觀。
這下李陵宴歎了口氣,突然“謔”的一聲振了一下衣袖。
這一聲微響出來,突然黑暗中四周響起了輕微**的聲音。容隱的耳力何等了得,目光一掃之後長吸了一口氣,沉聲說:“果然是圍殲之計,李陵宴今夜傾巢而出,打算橫掃武當山!”他說的聲音不大,無意影響觀下激戰人群的信心,“這第一陣是毒蟲陣。”
“他調虎離山、虛張聲勢,都是為了他在觀外布陣,牽引我們的視線。”南歌開口也看著漆黑的武當山,“武當山夜晚無燈,布陣之人隻需足踏春風十裏獨步,便無人能夠發現。”
聿修卻臉色肅然地搖了搖頭,“不是。”他隻說這兩個字,卻不解釋。
“李陵宴不會冒此風險。”容隱一字一字地說,“這些毒蟲……如果聿修方才所見不差,乃是撲光之蟲,都是給我們的火光引來的。他隻需在山下丟下幾籮筐毒蟲,然後到道觀來等就可以。如果這些毒蟲還有人馴化能聽指揮,那就更加可怕……這是第一陣,至於第二陣,如果我是李陵宴,我當在你們應付毒蟲之際再布。這就是李陵宴的聰明之處,他並不事前動手,卻依舊可以層層陷阱困死武當。”
“敵勞我逸,隻攻不守。”聿修淡淡地說,“深諳兵法之道。”
南歌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幸好我們占住了陣眼。”
孛修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容隱是什麽人才?即使事先不知李陵宴有橫掃武當之心,這複真觀頂也是兵家必爭之地。人隻有在這裏才能縱觀全局,隨時救援應變。李陵宴若要陣外布陣,在此一目了然,想必也帶給他不少麻煩。
“開始了。”容隱突然提聲喝道,“大家小心飛來的毒蟲,請速入火圈之中!”
此時林野深處傳來絲絲纖細的哨聲,空中突然“嗡嗡嗡”一陣蜜蜂振翅聲,刹那之間滿天都是隻隻猶如黃蜂的黑色小蟲,細看卻是翅有鬼臉的細小蛾子,撲頭蓋臉地往激戰雙方飛來。一時間大罵紛起,李陵宴敵我不分,他竟將那一百七十二名手下全部放棄,一起推入了毒蟲的範圍之內。幸而宛鬱月旦方才呼籲滅火救人,火圈剛被壓製,打開了一個缺口。這時人人迫不及待地衝入火圈之中,黑色蛾子撲到火邊便被大火燒焦,但是來勢不絕猶如下雨一般,煞是驚人。大家餘悸猶存、麵麵相覷,都覺今日若無火圈,隻怕早已被這恐怖蛾子爬得滿身滿臉了,頓時冷汗遍布。
複真觀頂也有少數蛾子撲上,但數目遠遠少於火圈之外,從頂下看下一團明火外黑漆漆嗡嗡嗡一團,無論聽起來看起來都極惡心。
南歌握碎瓦片聽聲辨器,閉上眼睛把飛上來的少數蛾子紛紛擊落,聿修凝目看著漆黑的樹林,“箭陣!”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容隱聽見了樹林裏有人群走動的聲音,微微變色,“這是請君入甕之計,糟糕!”
聿修微-沉吟,絕然道“大家入觀!”
“入觀亦是死路!”容隱沉聲說,“隻有我們入轂越來越深而已,要阻止李陵宴子陣外布陣,必要反攻一擊致命。否則就算避入觀中,他在外放起火來可就當真無一幸免了……你去還是我去?”他問聿修。
李陵宴一設毒蟲之計,目的不在這些毒蟲能夠毒死群雄幾人,用意隻在把眾人逼入火圈,他第二陣陣外長箭,對準了火圈裏麵萬箭齊發。裏頭卻被火勢阻攔看不見外邊,裏頭的人還不死傷慘重?就算退入複真觀也是一樣,隻不過把大家聚在一起,方便李陵宴再次布陣而已。
“我去!”南歌突然說,“隻要把李陵宴拖入陣中,就不怕他的什麽毒蟲長箭!”
“我隻怕這也是他各個擊破的誘敵之計,”聿修眉頭緊蹙,“但他陣勢快成,這樣吧,南兄你不擒李陵宴,你抓李詩禦!”
“好——”南歌於觀上一閃而去,他要抓李侍禦,卻反方向掠入了後山黑暗之中。
聿修微微一笑,南歌江湖經驗豐富,雖然沒有推測運籌之才,卻有伶俐小巧的應變之能,實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時容隱聽箭陣快成不能再等。運一口氣森然道“李陵宴箭陣在外,大家俯身在地,以地下屍身附體擋箭,他弓箭手長箭發一處,我便殺他一人。”
此言一出,林中深處的李陵宴低聲讚歎了一句“好人才,我很喜歡呢。”
唐天書卻微微變色,“他出言恐嚇,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四裂月。”李陵宴慢慢地說。
昔日李成樓身邊的劍童侍女,悲月、墮月、懷月、洗月四人都踏上了一步。這四人都年約三十五六,當年都是十多歲的童子,如今卻也將入中年了。雖然年紀稍大,卻依然是男俊女美,風采各不相同。悲月、墮月為李成樓的劍童,悲月冷峻、墮月清逸;懷月、洗月為侍女,懷月華麗、洗月清白。四人一站,當真是風采盎然、搶眼至極。
“武功比不過人家……拆房子……你們總會吧?”李陵宴柔聲說。
“尊會主令。”四人行禮而去。
這就是所謂攻魏救趙、釜底抽薪之計。唐天書微變的臉色又變了一變,沒說什麽。
李陵宴目注四人潛入複真觀,就在那四人堪堪隱沒的瞬間,他低聲喝道:“放箭!”這一聲音量不大,卻傳得很遠,連困在火中的眾人都聽見了。刹那之間箭如飛蝗,夾帶著之前圍在火邊的黑色蛾子,撕裂火圈一起撲了進去。
“倏”的一聲重物破空聲,箭陣中兩處慘叫聲起,已有兩人傷在聿修和容隱擲出的屋瓦之下!
這時火圈之中截住長箭的眾人,有些把引了火的長箭反擲出來,一時間插得遍地火點。有些高手聽聲辨位,反擲出去力道強勁,慘叫聲起,也傷了不少箭手。
但此時轟隆一聲,複真觀底一層木屑爆裂紛飛,主梁搖晃,整個被人毀去了一層。
這整個複真觀若是傾倒下來,必然壓倒觀前的火圈中人!觀頂聿修容隱悚然變色,聿修清喝一聲:“我下去!”他徑直從屋頂被破開的缺口穿下。
容隱站穩之後冷然凝視著李陵宴這一邊,冷冷地道:“此時火圈之外的毒蟲已經不多,各位可還安好?”
圈中傳出傅觀的聲音:“僥幸無妨,都是皮肉之傷。”
“李陵宴身在轉身殿外三丈六分處的杏木之下,各位如自信不懼毒蟲,當可惜箭殺之!”
容隱開口往往能振奮眾人士氣,頓時雄心驟起,火圈中不少人影撲出,往弓箭手處撲去。一時間呼戰聲起,慘叫聲弓弦聲混在一處,有些人奪了弓箭反射李陵宴,刹那之間也是箭如飛蝗,霍霍滿天。
“圈中可有傷重之人?”容隱又問。
宛鬱月旦的聲音回答:“共有五人,四人傷勢雖重並無性命之險,但清和道長為救傷者被毒蟲所傷,昏迷不醒。”
“你能擴大火圈,將傷弱之人引入正殿嗎?”容隱森然問。
宛鬱月旦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能。”
“守衛傷者一事交由你。”容隱令下如山,絕不猶豫,隨即手下屋瓦分射,幫助擊傷周圍的弓箭手,依然在屋頂觀望。
這時火圈之中突然延伸出一條纖細的火龍,“謔”的一聲纏繞在武當正殿的前柱上,接著另一條火龍跟著纏繞在大門之前另一根前柱上,火圈一口被撲滅。一些人背負著傷者,由兩條火龍架成的通道徐徐前進往正殿內走去。烈火在旁,空中飛舞的蛾子靠近即被燒死。驟然有暗器射來,欲斷那纏繞柱上的引火繩索,卻聽宛鬱月旦一聲輕叱,“叮”的一聲,暗器被什麽東西撞擊,雙雙跌了下來。
那引火的繩索是從宛鬱月旦腰間延伸開去的,大約是他的機關之一。一雙伸縮自如的帶子纏上正殿柱子,拉開了一條烈火通道。但是宛鬱月旦卻必須走在眾人之後,否則通道無法完整。
這給了旁邊箭手充分攻擊的機會,但無論長箭怎樣射出,宛鬱月旦從不回頭。那些長箭就如遇到鬼神一般,在他身周紛紛跌落,竟一箭也傷不了他。
很快大家走入了正殿,關上門窗以防毒蟲,傷者暫時是安全的。
便在這時,隻聽李陵宴身邊“嗯——啊——”兩聲異響,容隱微微一震。那第一聲是有人繞了個圈子欺近李陵宴身邊,突然被什麽東西偷襲受了傷的悶哼;第二聲卻是那人忍痛向李陵宴劈了一掌,李陵宴合掌回擊,“啊”了一聲退了一步。
接著那人欺身再近,出手如風扣向李陵宴脈門。容隱眉心一跳,太冒險了!
在那驚心動魄李陵宴可能被一把抓住的刹那之間,李侍禦出劍如雪,驟襲來人背後。但他的劍未及來人背後,來人身上驟然炸開一片鮮血,撲在李陵宴身上不動了。
那人當然是南歌。
容隱眉頭緊蹙,李陵宴用什麽車西傷了南歌?南歌的武功決然算江湖第一等,居然三招之內就中計倒下……他一團思緒尚未理清,驟然感到一陣疲憊,心中警鈴大響——今夜焦慮緊張,姑射不在身邊,單憑聖香那一口淺淺的呼吸支持不了他如今高度緊張的神誌!這下……如何是好?
突然底層搖晃漸止,李陵宴那白衣“四裂月”花開蝴蝶一般從四門分開退走,其中兩人步履搖晃,顯然受了傷。容隱心中一涼——聿修呢?他心下乍然清晰異常,聿修必然為頂住這複真觀不倒,被困在觀底了!
這時候李陵宴已然笑了,他手裏拿著一條細細的東西遙遙對著容隱晃了晃,似在小小地炫耀什麽。容隱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那是一條琴弦。李陵宴合掌退步,引誘南歌欺身去擒他,他暗中拉了這一條幾乎難以辨別的纖細琴弦在身前。南歌疾撲過來身上,無論哪一個地方靠上這琴弦,不被割裂血肉才怪!若是這琴弦塗有劇毒……那就……
“潑油!”李陵宴一笑之後,終於提高聲音說。
林木黑暗中一桶桶豬油菜油驟然潑了武當道觀的外牆屋頂,李陵宴手持一具小小的弓。那弓上搭的不是弓箭而是火折子,隻聽他自言自語“武當山居然敢留你們……”說著他慢慢把目標對準了外牆被潑滿油的武當正殿,柔聲說:“這是你們自己辛苦挑選的死地……所以應該很滿足了。”
弦開——
弓滿——
李陵宴今夜便是要把武當一把火燒個精光!因為武當山留宿了君山逃逸的眾人。
容隱臉色蒼白森寒,他居然會步步為人所逼、逼到這種絕境!眉峰一蹙驟揚,他自複真觀頂飄然落地,自地上拾起一具弓箭,臉色冷然地直立在李陵宴箭路之前。
他也開弓。
箭尖若簇,寒光閃閃,直逼李陵宴眉睫。
那一股殺氣居然刹那間震懾全場。
李陵宴手中的弓僵住了。他開弓的殺氣被容隱氣勢所奪,銳氣盡失。
而容隱箭尖那一點光彩越閃爍越晶亮,他要射李陵宴眉心那一點!
他想……逃。
李陵宴被容隱的殺氣罩住的時候,心底渾然升起了一種閃避鋒芒的欲望,但他不能閃。
他這一點火,點不出去就再也點不出去了。
他最大的錯誤是沒有在容隱開弓之前就引火!他太好奇,所以把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他稍微露出破綻空門,容隱就會一箭射出來,而他手中的火折子卻沒有信心射出去!容隱之所以不射,他在等待聖香和畢秋寒回來反包抄!
容隱這一箭的機會如果射失,等李陵宴再聚集了殺氣可以再點火。
所以他不射。
他就用殺氣和煞氣逼迫李陵宴止步、僵持、不敢輕舉妄動。
他忍耐著沒有露出疲倦的神色,這樣的對峙太消耗他的生氣。他之所以盡量避免和人動手,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他不知能掩飾到幾時不被李陵宴看破。
而李陵宴卻在估算聖香與畢秋寒為何不在陣中。
“點火!”聲音卻發自李陵宴身後的樹叢下。
“呼”地有一支火把亮起。
那人就在唐天書身邊,敲了他一個響頭,歎了口氣說:“聽說你是軍師?實在太笨了,李陵宴既然遇到麻煩,你就該趕快逃才對。叫這麽大聲,嫌死得不夠快嗎?”
容隱的氣勢突然緩和了下來。
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好可惜……隻差最後一點點。”
他身後的唐天書已經被一個人抓住了,此外李侍禦卻不見了。
抓住唐天書的人是畢秋寒,握住火把的人是聖香,聖香另一隻手正在為南歌止血——他撲向李陵宴的時候,竟是頸項邊的血管被割開。如果沒及時發現,鐵定性命難保。
聖香笑眯眯地對容隱揮手,“容容我們回來了。”
容隱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回來就好。”
“李陵宴你會為這家夥自殺嗎?”聖香指指畢秋寒手裏的唐天書。
李陵宴柔聲說:“不會。”
“那你還是趕快走吧。”聖香吐了吐舌頭,“像你這種全身長滿刺的家夥,我可不敢抓你,也不敢和你動手。反正今天你已經輸了,我們要收拾傷兵敗將,你要回去卷土重來,不如我們早點散了,以免浪費時間,如何?”
李陵宴笑得一雙杏眼彎彎,“久聞聖香少爺大名,果然名不虛傳。”
“早走、不送。”聖香笑吟吟地給他揮手,“等我下次有把握抓你的時候,可就不會對你這麽客氣了。”
“下次我會給你留一條命的。”李陵宴很是溫柔地說。
“啊,客氣客氣,我就笑納了。”聖香搖了搖袖子,不高興地說,“你還不走?”
李陵宴瞥了唐天書一眼,突然一笑,“下次我當救你。”說著他往黑暗林木深處掠去。掠去的刹那,身後隨上四道白影,去也去得聲勢不凡。
容隱這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收弓,站好。
這時連畢秋寒都看出他臉上的倦色,“白大俠受傷了?”
聖香把南歌往畢秋寒手裏一塞,“這家夥交給你。”說著他拉過容隱,往複真觀裏去,邊問:“聿木頭呢?”
“可能被困在第一層……”容隱進了複真觀尚未說完,就見聿修獨手支撐著傾斜的梁柱,滿臉堅毅之色,看見聖香和容隱進來,淡淡一笑。
“你放手吧,這道觀倒下也無妨,外邊的人都已撤走了。”容隱淡淡地說:
聿修收手,一雙眼睛凝視著容隱,“受傷了?”
容隱搖了搖頭,困倦之意不斷上湧,“可能會突然睡去,不過不要緊……”說話之間他已經有些神誌模糊,突然唇上貼起一層溫暖潤澤之意。他驀地睜大眼睛,隻見聖香那雙笑嘻嘻的眼睛正在他眼前,還眨了眨,結結實實地親了他一口。
這下連聿修都怔了一怔,臉上本來無甚表情的表情驀然僵住!
聖香親了容隱一口之後放開他,看著容隱和聿修瞠目結舌的表情,突然忍不住笑出來,“我親了容容一口,哈哈哈……容容被我……”他占到了天大的便宜,笑得直不起腰,“哎呀,你們的表情……給外麵的人看見了一定笑死了……哈哈哈,哎呀容容被我強吻……我要告訴他們……”他笑到嗆著了,“咳咳咳,實在太好笑了。”
“聖香!”容隱驚愕過一陣便即淡然,他知道聖香是為他好,這個弱點絕不能傳揚出去,但看聖香小人得誌,笑成那樣,也不免心生不悅,“事情過去了,便不要再說了。”
聿修這才回過神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李陵宴走了?”
“被我趕走了。”聖香得意洋洋地說。
如果沒有容隱那一箭的殺氣牽引了全局的注意,唐天書會被畢秋寒那麽容易手到擒來?更不必說李陵宴會屈居在聖香的小小威脅之下,令他失去信心的不是唐天書被俘,而是容隱一擊必殺的氣勢。但容隱自不在意究竟算是誰的功勞,冷冷一笑,“你和畢秋寒幹什麽去了?”
“我們私會去了,本來打算私奔,但是最後還是決定回來拿錢。結果卻發現後院起火,不得不回來救火。”聖香笑嘻嘻地胡說八道。
容隱深沉地盯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總是很不老實。”
“我哪有?我比容容老實多了,我哪裏病哪裏痛都是立刻說的,哪裏像容容非要弄死自己才開心……”聖香不怕死地揭他瘡疤。
“出去了。”聿修不再理他們,徑自負手出去了。
唐天書被畢秋寒以劍刃架住脖子,他全身軟軟地不能反抗,但神態很是鎮定,並不驚慌失措。
“你是個癱子?”畢秋寒冷冷地問。
“你有眼睛的,何必問我。”唐天書含笑回答。
這位就是葉先愁的義子,尋找到樂山寶藏的唐天書。畢秋寒看了他好一陣,一字一字地說:“我聽說不能動武的人身上總有些機關。”
唐天書微笑地眨眨眼,“我身上如果有機關,就不會這麽輕易讓你抓住了。我保證我身上什麽都沒有,連一條鐵線都沒有。”
“我不信你如此信任李陵宴,跟在他身邊不做任何防備。”畢秋寒劍刃架住唐天書的脖子,他並不隨便動手去檢查唐天書是否真的全身癱瘓。此人和李陵宴一般狡詐多智,絕非輕易能製得住的角色,身上究竟有什麽機關暗器實屬難說。
“秋寒,你把南公子送回房間去休息。他流血過多,傷口並不嚴重,休息兩三天就無妨了。”一個人緩步向這邊走來,聲音溫和舒服得讓人疲憊盡消,“這位唐公子我來和他談談。”
畢秋寒對宛鬱月旦凜然生起一股敬意,點了點頭,便自離開。
“小兄弟便是碧落宮宛鬱宮主?”唐天書卻開口先問。
宛鬱月旦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唐公子所練的是‘秋水為神玉為骨’……傳聞功成可以開山辟道,殺人於百步之外、化骨為無形的‘化骨神功’?”
唐天書一笑,“小兄弟身罹‘視滅’之症,這一雙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東西了吧?”
宛鬱月旦微笑,“看不見不打緊,隻要還聽得見、聞得見,唐公子呼吸綿密之處,這一身‘玉骨’奇草之香還是分辨得出的。”他手上不知何時拿著一枚小小的銀針,含笑說,“聽說‘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惟有在大功將成之前全身化骨為玉,癱瘓難動。此時猶如破繭為蝶最是凶險,若在‘印堂’受激則前功盡棄終身癱瘓,不知傳言是否屬實?”他竟然聽聲辨位,緩緩拿那銀針去刺唐天書的印堂。
唐天書大駭,他不帶護衛輕易被擒,純是對自己一身奇功極有信心。“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他本不當畢秋寒的長劍是一回事,但對宛鬱月旦這有氣無力的一枚銀針畏如蛇蠍。這年輕人微笑如花,溫言細語,卻下手如此狠辣猶勝老江湖!
“等等!你不想知道‘視滅’要如何化解嗎?”
宛鬱月旦充耳不聞,那一枚小小的銀針懸在唐天書印堂之上,隻差那麽似有若無的一線,“不想。但你若不想三十年苦功毀於一旦,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事?”唐天書脫口而出,他自負聰明行事但用計謀,極少與人動手,此言一出他自己懊惱已極,這已證明他全然處於宛鬱月旦下風。
“樂山翁的寶藏之中是否藏有一種名叫‘麻賢’的奇藥?”
唐天書這下是真的怔住了,突然之間他哈哈哈大笑起來,“原來——”
宛鬱月旦的針尖直接刺到了他印堂的肌膚裏,刺入一絲,“有還是沒有?”
“原來碧落宮主行走江湖一不是為了江湖道義,二不是為了遊山玩水,卻居然是為了——女人。”唐天書突然明白自己獲得了優勢,笑容頓時溫和了許多,“有。”
宛鬱月旦笑得比他更溫柔,“你錯了。”
他錯了嗎?唐天書含笑,所謂“麻賢”,是一種天下罕見的奇藥,傳說可以起死回生,但僅限於服藥之人是女子才有這起死回生之效;另有一種奇藥叫做“麻妃”,卻是男子服下才能起死回生的怪藥。這兩種藥物都是傳說之物,世上是否真有,長久以來頗具爭議。
“江湖道義我要、遊山玩水我要、麻賢我也要,你明白嗎?”宛鬱月旦說得很輕柔,但那一股霸氣終於伶伶俐俐地流露出一點點,“我是一個非常、非常霸道貪心的人。快樂我也要、道義我也要、幸福我也要……我什麽都要,你知道嗎?如果可以爭取的話,為了我所愛的人……我什麽都要。”
唐天書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沒見過這樣的人。
這是一種極具野心的人。
他要的不是權勢不是金錢,而是幸福。
他見過許多欲望很淺淡很容易就放棄所有的人,有些人隻需要稍加**,他們便會陷入自我滿足的悲情陷阱中,自憫自憐過-世。但是宛鬱月旦不同!
他什麽都要,而且他放手去爭取——甚至不擇手段。
他是個溫柔的人,卻溫柔得非常霸道。
他懂得如何遵從自己的心,如何對自己好。
話說回來就是他是個自私的人,卻也是個自私得非常有勇氣的人。
這世上……敢於放手去果斷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人並不多,而且他……即使不擇手段,也並不傷害別人。
這就是一個賢能英明的王者所能為自己做到的極限嗎?唐天書竟然刹那間想起了李陵宴。
陵宴和他比起來是個笨蛋。
李陵宴什麽都沒有追求過,他甚至不愛女人。
他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的家人:李侍禦、李雙鯉、李夫人和李成樓。
他自己什麽都沒有得到過,除了縱容他所愛的人的欲望,他也沒有任何欲望。
其實和李陵宴比起來,或者李陵宴更像個好人,而宛鬱月旦更像個壞人,但他們惟一不同的是……陵宴除了考慮他所在乎的那幾個人以外,他不在乎別人的死活,而宛鬱月旦卻是在乎的。
唐天書那一刹那是羨慕宛鬱月旦的,做一個王者能夠為自己做到這種極限,卻是讓人佩服,“麻賢在我房裏。”他居然回答了。
宛鬱月旦的針尖緩緩離開了唐天書的印堂,“我感激你。”
“不,我欣賞你。”唐天書和宛鬱月旦刹那間竟然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你是一個很坦白的人。”
宛鬱月旦凝視了他一陣,終於微微一笑,“我也不是一直都是一個很坦白的人,隻是遇見了一個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我終於明白人應該如何做,才能讓自己快樂。”他甚至笑得很柔和,“隻有自己先快樂起來,才能讓愛你的人快樂,對不對?”
唐天書居然被他感染,也跟著微微一笑。無論如何,宛鬱月旦總是一個讓人感覺到非常放鬆、也非常舒服的人。“那是因為你不必背負什麽,所以才有坦白的資格。”他含蓄地說。
宛鬱月旦歪著頭想了想,承認:“我承認自私是需要資格的,隻是我既然沒有背負什麽,就必須及時自私一下,否則我一輩子都要後悔的。”他一雙眼睛烏黑透亮,“我不想隻讓別人快樂,我自己也要快樂起來。”
“我一向瞧不起所謂的俠義道,他們都太做作太惡心……但今天就憑你的坦白,我把麻賢送給你。”唐天書一字一字地說,“它在我房間書架第三排第九本書裏,它是一片薄薄的樹葉。你最後若能到達那裏,那東西就是你的。”
“你在慫恿我調遣兵力攻打祭血會?”宛鬱月旦有些似笑非笑。
“如果你能打到那裏,我想必早已死了。”唐天書含笑,“所以必須事先送你,以免食言。”
“多謝你了。”宛鬱月旦微笑,“你死了我會為你掉眼淚的。”
“兩個人說什麽說得要掉眼淚?真惡心。”旁邊突然插進一句話,聖香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宛鬱月旦的身後。非但唐天書沒有發覺,連宛鬱月旦也沒有發覺。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宛鬱月旦“啊”了一聲,笑道“我給你嚇了一跳。”
聖香看了唐天書兩眼,讚道:“你是唐天書?一副很聰明的模樣,這樣好了。”他拍拍手掌突發奇想,“我們來下棋好不好?阿宛、你、我,還有容容和聿木頭,我們來下棋,看看誰最聰明。”
唐天書瞠目結舌,“下棋?”他是畢秋寒這邊的俘虜啊,怎麽聖香要拉他去下棋?
“我們不虐待戰俘,來來來,反正很無聊啊,別人都在修房子。”聖香所謂的“別人”正是辛辛苦苦滅火的武當道士們,“我們來下棋,本少爺一定比你聰明,你信不信?”
這個人沒有是非之分嗎?唐天書荒唐可笑地看了宛鬱月旦一眼,見他見怪不怪地微微一笑,“聖香說要下棋就下棋吧,隻是五個人怎麽下棋?”
“五個人……呃……那就打牌吧。”聖香眼珠子發亮,“我們打牌好不好?”
“打牌?”唐天書愕然。
“容容聿木頭肯定不肯打牌,阿宛你要陪我,還有你唐天書是俘虜不得有意見,三缺一還有一個……”聖香一拍手,“叫銅頭陀來打牌,他肯定會。”
“聖香,我看不見……”宛鬱月旦對於“打牌”這等事還是有少許遲疑,“你找別人好不好?”
“不好,反正你很聰明,肯定有辦法知道是什麽牌,不知道也可以摸嘛?”聖香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我們要賭錢,你和他最有錢,怎麽能不打?”
哦——敢情聖香硬生生拉了宛鬱月旦和唐天書打牌,就是因為他們很有錢?
宛鬱月旦和唐天書麵麵相覷,聖香已經興高采烈地找銅頭陀去了。
“我看不見也就算了,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根本是存心敲詐。”宛鬱月旦喃喃自語。
“他就是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嗎?”唐天書苦笑,“我看他坦白得很。”
這一場奇異的賭局立刻傳遍了整個武當。
清靜道長被人引走至今未歸,清和道長雖然解了毒卻還昏迷不醒,無人來開口說不得在武當山上開賭局。加上容隱和聿修各自閉門充耳不聞,一場大戰之後放鬆下來的眾人隻有越發好奇的分。
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桌子麻將旁邊密密麻麻圍著幾圈人在看著。
“唐公子,你要翻牌還是吃腳”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唐天書旁邊站了兩個賭性奇大的瘦小老頭,專門為他動手拿牌。
唐天書瞄了賭局一眼,“翻牌。”
“宛鬱公子,你打錯了。這三個牌一萬、三萬、五萬叫做三劍客,隨便中間靠一個就成了,你把一萬打出去,現在來了二萬顯然就打錯了。”宛鬱月旦旁邊也有師傅在指點。
宛鬱月旦不以為忤,含笑,“我對賭錢不太在行。”
“那是因為他太有錢了,有錢到不知道沒錢的痛苦。”聖香插口,“他隻需要負責輸就可以,如果本少爺贏了,請大家下山去喝酒。”
“好啊!”不少人紛紛笑了起來,“那我還是站在聖香這一邊。”
“八條——碰!”銅頭陀聚精會神無比認真地看著自己手裏的牌,掀出一對牌。
聖香敲敲銅頭陀的手背,無辜地說“痛頭陀,你把八萬拿出來碰什麽八條?賠錢!”
“啊——”銅頭陀懊惱地猛抓頭皮,“我看錯了,在這裏。”他要拿出另一對牌。
“不可以,賠錢——”聖香大樂,“一局一兩銀子,我看你窮得很,很快就要賣掉月牙鏟了。放心,到時候我幫你找個行情好的當鋪。”
周圍轟然大笑。
房裏。
容隱盤膝調息,自死而複生之後他的精神一直不好。聿修雖在隔壁,卻是在替他護法。
容隱稍微調息了一陣就停了下來,聽著外邊的笑聲,“聖香在幹什麽?”
聿修難得微笑,“他在做土匪頭子,在武當山聚賭,還呼朋引伴說過會兒要下山去喝酒。”
“他心髒不好,最好不要喝酒。”容隱淡淡地說。
“自從遇到岐陽之後,看似好得多了,這麽多天一直看來身體都不錯。”聿修也淡淡地道,“他總是有辦法讓大家都高興得很。”
“那是他的本事。”容隱閉上眼睛,“明天我們離開武當,李陵宴的事最好早早解決。我看今天畢秋寒和聖香回來臉色有異,他定是知道了一些什麽。”
“他如知道真相,容隱你會殺了他嗎?”聿修淡淡地問。
容隱不答,過了一陣森然說:“會。”
“嗯。”隔壁的聿修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對於容隱而言,沒有什麽比全局更加重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5:51
第十章 清夜恩情四座同
武當山一聲混戰了旨。李陵宴脫身而去,留下重傷的弓箭手,黑衣人等等居然多達兩百五十三人。清和首長醒來之後叫苦連天,這許多傷患必要把武當山吃垮了。幸好宛鬱月旦留下三錠共計三十兩黃金,否則武當山可能連傷藥都買不起。這些弓箭手經過詢問居然是李陵宴挾持了荊州的兵屯指揮,強迫正在屯糧的少許兵馬前來布陣。而黑衣人多是想要發財的江湖二流混混,竟然還有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純粹是被人騙來的。
這些人必也要治好了傷然後好好遣返,李陵宴用人手之多令人震驚,他居然並不在祭血會中訓練人手,而是事到臨頭欺詐脅迫驟然指揮了一大群不知所謂的人前來。這些人對李陵宴並不了解,應付他們毫無意義。
聿修做完了這裏的事,他還要往西回江陵府與正在養傷的其他人會合,南歌和他同去與南浦相會。容隱卻選擇和聖香一路,因而與聿修岔道揚鑥。
畢秋寒自也和丟香一路。自那夜聖香說出“同歸於盡”四字,他就沒一刻安寧過。真凶乃是太祖皇上,他自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但聖香卻決定如果頂罪不成便同歸於盡。他不明白為什麽像聖香這樣的人會選擇這樣決裂的結果,他隻知道這是萬萬不對的。
他的本性不容有人含冤受苦,所以短短幾日他夜不成眠已經憔悴許多。
清和首長幾人本欲當眾說出聖香爹娘便是殺害四大高手的凶手主謀,但聖香和畢秋寒卻救了大夥一次,這讓他們反而尷尬不好說穿。這幾日見了聖香也是勉強點頭,不知該從何說起。銅頭陀肚裏空空毫無彎轉,經過那夜賭局,他卻知道輸得除了一條底褲一無所有外,就再沒記得其它——雖然聖香沒有強要他的月牙鏟拿去當鋪,卻聲明他身上的衣著兵器全是聖香大少爺借給他的。如果他不聽話,聖香少爺可就要立刻要回來了。這種玩笑對直肚直腸的銅頭陀來說卻很管用,自此他對聖香少爺畏如蛇蠍。
唐天書那晚上沒輸也沒贏,那夜輸的隻有銅頭陀和宛鬱月旦兩個,所有的錢都進聖香少爺的腰包裏去了。宛鬱月旦自不在乎輸了十兩銀子,在他而言十兩銀子和十個銅板有什麽差別可能也不大清楚。銅頭陀輸了十五兩銀子,那滿臉通紅滿頭大汗的樣子,連宛鬱月旦的眼睛都看見了,但銅頭陀卻滿臉憤懣正義凜然地說不要。賭錢就是賭錢,還被賭友賠付賭資無疑比什麽都丟臉。聽他如此說,宛鬱月旦隻好作罷,但銅頭陀卻當真輸得什麽都沒了。
唐天書極是高明,不輸不贏誰也沒得罪,也沒看出他究竟是運氣好還是故意做手,總之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沒輸沒贏。那天打了通宵麻將,今天一早他落在楊震手中,究竟楊震會如何“善待”他別人不知。但聖香卻記得交待傅觀過兩天把他從楊震那裏偷回來,看看究竟是否還活著?此人和李陵宴設計設伏害死不少人,對他恨之入骨的人不知多少,但他那樂山寶藏卻救了他的命。他自己顯然也很清楚覬覦他寶藏的人有多少,因此老神在在有恃無恐。
聖香今日呼朋引伴下山喝酒去了。
他是那種生活在人群裏被眾星捧月的人,特別有活力和煽動性,定力弱的人被他一呼一喝往往身不由已就跟著他去了。
他去了,宛鬱月旦也去。無論本性宛鬱月旦是如何比聖香霸道,但性格上來說宛鬱月旦就是屬於那種很容易被聖香煽動的人。因為他好奇,他喜歡看聖香胡鬧。
容隱卻是那種極不容易被煽動的人,因此他不去。
他要留著看畢秋寒。
畢秋寒這幾日有些避開了眾人,他憔悴了許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得了相思病,但容隱知道他有睦事想說卻又不敢說。
畢秋寒藏不住心事。他和聖香和宛鬱月旦都不一樣,那兩個是十成十的笑麵虎,笑裏藏刀皮笑肉不笑他們都行,但畢秋寒不行。無論他比宛鬱月旦和聖香有多少江湖經驗,他就是那種受不好別人痙痛苦的俠士。
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很軟弱的,他害怕別人不幸。
容隱的性格也有俠性。隻是他不糾纏單個人是否得到公義,他算大局,隻要一局中得到公義的人比受到損害的人多許多,他就算這件事是正確的。這是一種泛俠,畢秋寒是一種窄俠。所以容隱能夠了解畢秋寒的感覺。知道不義而不能拯救,就像看著人死一樣,也許看的人比死的人還要痛苦。
“畢秋寒。”容隱的自負江湖聞名,他也很少敬稱人的名號,“聖香和你說了什麽?”
畢秋寒沉吟搖頭,他並不回答。
容隱沒再問,隻拿他一雙森然的眼睛看著畢秋寒,看得他本來煩亂的心情越發煩躁,看了一陣,容隱撂下一句話負手回房裏去,他說:“也許有一日我當親手殺了你。”
畢秋寒聽了臉色更加蒼白。
但他卻依然沉默,沒有說什麽。
武當山下。
聖香他們喝酒的酒館。
一桌子的人正喝得酒酣耳熱,到這分上沒醉的沒幾個,其中一個是千杯不倒的宛鬱月旦,另一個是乖乖不喝酒的聖香少爺——他隻喝湯,不喝酒,比誰都乖巧。
在眾人口角歪斜用平日不敢說出口的汙言穢語一起破口大罵的時候,酒館外來了一陣馬蹄聲。
一匹輕巧的高挑的駿馬,馬頸上掛了個小小的鈴鐺,居然還叮咚作響。聽這種聲勢,人人都知進來的是位女客。
但當她進來的時候,依然人人為之屏息寂然——好一個溫柔俏麗的女子,一身繡著鯉魚紅線的白衣白裙,春風暮色裏一站都讓人心曠神怡。
“秀色孤山望眼明,一池春水上風輕。”傅觀居然喃喃地作起詩來,“好女子,好女子。”說著他自飲了一杯酒。
聖香隻瞅著人家衣襟上的鯉魚,悄悄地問宛鬱月旦:“這丫頭莫非就是小畢的心上人,李陵宴的妹子李雙鯉?”
宛鬱月旦“嗯”了一聲,開口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姓….”
他還沒說完,聖香“砰”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畢秋寒!”
那位女子嚇了一跳,倏然倒退,臉色蒼白地看著聖香。看見他生得玲瓏可愛,她的懼色稍微減退了一些,依然一股子怯生生嬌嫩嫩,“你……你……”見她如此驚慌,當是畢秋寒的心上人李雙鯉沒錯了。
聖香惋惜地搖了搖頭,“一朵被寵壞的花,這就是小畢的心上人?可惜,可惜。”他笑眯眯地對人家招呼,“我是畢秋寒的朋友,正在這裏喝酒。”
這時宛鬱月旦才有機會把話說完:“姑娘可是姓李?”
“我是李雙鯉…你是…誰?”李雙鯉和她兩位哥哥毫無相似之處,李侍禦俊朗自野心勃勃,李陵宴聰明伶俐狡猾多變,李雙鯉卻容貌嬌美性情軟弱——讓聖香來評價就是花瓶一個,除了擺漂亮一無是處的大小姐。自此聖香得出一個結論:李成樓想必很好色,這三個兒女肯定不是一個娘生的。
宛鬱月旦對著美女說話,微笑得更加溫和柔弱,“我姓宛鬱,也就是秋寒的朋友,李姑娘不必緊張,我們隻是恰巧在此飲酒。李姑娘是來找秋寒的吧?不如過會兒和我們一起上武當山我們熟悉路途,比較方便。”
李雙鯉眼見宛鬱月旦言語得體溫柔,人長得一派善良無害,臉上微微一紅,低聲應了一聲:“我是來找秋寒….多謝公子。”
聖香不滿的敲敲桌子“喂喂,我也是公子,你為什麽不謝我?剛才是我先發現你……”他也不看在他說話之間李雙鯉又被他嚇到臉色蒼白。
宛鬱月旦拉了他一把,打斷他說話,微笑道,“李姑娘請先食用些東西,賬記在我們這裏。”
“喂!她不謝我,我為什麽要請她吃飯?”聖香一拳往宛鬱月旦身上揍去,“你很會拿本少爺的銀子做你的人情啊!”
宛鬱月旦依然微笑,“我手肘的刀片會彈出割傷你的手腕……”他一句話沒說完,聖香已經比出拳還快地收手,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算你狠!本少爺以後必有一天扒光你的衣服,拆掉你身上所有的機關,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神氣!”
“啊…….那等我洗澡的時候再說吧。”宛鬱月旦好耐心地回答。
“行!下次你洗澡的時候本少爺在門外放火!不,本少爺拆掉洗澡房叫大家來看!”
“哈哈哈……”兩個的鬥嘴讓半醉半醒的眾人哈哈狂笑,有些笑到嗆起拚命咳嗽,有些還提著酒水往嘴裏灌,不要錢的酒喝起來真是——爽啊!
李雙鯉怯生生地點了兩個小菜,悄悄好奇地看著樓上胡說八道的眾人。她沒見過這樣的江湖人,英姿颯爽的男人,風流瀟灑的男人,甚至像陵宴這樣很容易討女人歡心的男人她都見過,但是像樓上這樣猶如紈絝子弟滿口胡說八道的男人,還有那位長得一派溫柔極有禮貌,卻與旁邊那位公子針鋒相對一句不讓的奇怪的男人…她跟隨畢秋寒一年多了,秋寒特別認真,謹守禮儀不苟言笑,她傾慕他的俠肝義膽,他的凜然正氣,甚至他麵對困難的英武和勇氣,但是…秋寒他卻是不懂人心,也不會體貼人的傻瓜。陡然間一陣寂寞惘然兜上心來,她麵對著一桌小菜食之無味,怔怔地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喂,阿宛你麻煩大了。”聖香有趣地支頜看著李雙鯉,“這丫頭好像對你很有意思。我警告你,小畢是個傻瓜,你不要欺負他,他的心上人。這丫頭年經輕輕不懂得人心的可怕……她最多和你一樣大,隻有十八歲吧?不許欺騙小姑娘的感情,否則我就告訴別人你身上有幅張果老的藏寶圖,讓你被人追殺到死。”
宛鬱月旦眼角的皺紋微微展開,“我告訴過你,我已經喜歡過別的姑娘了。”
“喜歡過嘛….那就是說還可以再喜歡”聖香神秘兮兮地湊在宛鬱月旦耳邊,“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我會把今天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
“嗯……”宛鬱月旦眨眨眼,“你吐吧。”
這倒是聖香怔了怔,“你什麽意思?”
“我就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宛鬱月旦居然不怕死的說,還很狡猾地微笑。
這下聖香袖中折扇翻出,敲向宛鬱月旦的頭,“這種事也好說得那麽大聲,男人不花心很丟臉的。”他手下折扇敲向宛鬱月旦頭上時堪堪收住,“叮”的一聲微響,宛鬱月旦身上有絲什麽東西激發出來,絲毫之差就要擊上聖香的折扇。聖香得意洋洋“啪”的一聲開扇,“本少爺這把扇子共值三十兩銀子,被你打壞了你要賠我一把一模一樣的。還有這是人家的地盤,你亂扔東西砸壞牆壁,過會兒老板問罪起來你留下洗碗,本少爺概不負責。”
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含笑,“我會抵賴.”
聖香睜著圓圓的眼睛驚奇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爆笑,“咳咳……好狠的一招!阿宛你越來越得到我的真傳。”
兩人在樓上無限度地鬥嘴胡扯,聖香固然穩占上風,宛鬱月旦也毫不遜色,其它人自管自喝酒,少有人理睬這兩個少年人究竟在胡扯些什麽。倒是樓下靜坐的李雙鯉怔怔地聽著樓上的鬥嘴,俏臉微紅,偶爾微笑,想必從小到大連想也沒有人會拿這些話題鬥嘴。
這時酒店門口“喀啦”一聲,又有客人登門。
這人進來的時候仿佛在這五月天卷進了一場風雪,兩邊門“哢啦”一聲開了又關。來人莫約四旬,一襲長衣在孤瘦弱的肩頭搖擺,就似那寬闊的肩膀上就掛了那件長衣。
他一進來,人人側目,如此氣勢即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也很少見到。聖香“啊”了一聲,“好帥的——眉毛啊!”
旁人凝目看去,此人的眉毛當真如劍上挑,濃黑犀利之極,所謂“劍眉”再沒有比這個眉毛更加貼切的了。聖香的眉毛玲瓏可愛清清楚楚,宛鬱月旦的淡了一些如毛筆輕輕一掃,隻有此人的劍眉凜凜地透出一股孤橫獨尊的威勢,讓人一見好似自己都在他那眼下矮了三截。
他一進來徑自找了個地方坐,雖然這店內人數眾多而且有個如李雙鯉這樣的美人兒,但他看了一眼就如統統看到同巒白水一樣,絲毫不以為奇。
帥哥加酷哥啊!聖香在心裏讚歎,換了是容容,他雖然也不會理這濟濟一堂的人,但是容容定要擺一副“我看見你了,但是因為你們都很無聊,所以我不和你們一般見識”的模樣。此人雖然年紀大一點,但是這種充滿威嚴的淡漠並不是存心耍酷,所以才是真的酷。而且雖然看起來定是上一輩的人,但此人隻見威嚴,絲毫不見老態。
“這位——大哥。”聖香本想叫“大叔”但臨時,“不知如何稱呼?”
來人自喝了一口酒,聞言答道:“屈指良。”
這三個字一出,滿座頓時“啊”的一聲不少人紛紛站了起來,“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當!”
“他是誰啊?”在一片駭然的聲音中,隻有聖香少爺很無辜地問,接著他撞了宛鬱月旦,“介紹。”
“楚神鐵馬屈指良。”宛鬱月旦也有些興奮,“和當今武林尊皇武帝分庭抗禮,號稱無敵的‘楚神鐵馬’,當年成名的時候他方和我一般年紀,差不多也有二三十年不知所蹤了。江湖上本以為他死了或是歸隱出世,卻想不到居然要這裏見到。”
“喂,既然這個人已經退隱很久了,你怎麽知道他是真的假的?”聖香好奇地對屈指良張望,“而且居然幾十年了還這麽有名,可見冒充他有許多好處。”
“屈指良橫肩鐵骨,身材高大,卻又和西域胡人不同,所以不易冒充。”宛鬱月旦微微一笑,“你聽他‘楚神鐵馬’的名號,就知道他大概長什麽樣了。我雖然沒見過,卻也知道大概不會錯的。”
屈指良坐在遠遠的牆邊喝酒,他隻點了一碟蘿卜幹,就著店裏小蠱的淡酒,慢慢地喝。
看他的樣子,似乎雖然名震四海也並不快樂。
過不多時,一個頭戴蒙麵紗的人走進酒店,坐在了屈指良麵前。
原來屈指良出現在這家小店是在等人。
這蒙麵人看身形似乎也很年輕,他坐下之後並不吃什麽東西,而是仿佛和屈指良談什麽事情。
李雙鯉低下頭,她是一個很**的人,不知為何那邊坐著的兩個人讓她感到一股森寒的感覺。雖然是在五月天,卻當真好似有雪花在那邊滾動一般。
“裘雪神功。”樓上的傅觀突然低聲說。
頓時聽見的人都一陣駭然。所謂“裘雪”,乃是三國曹操在一條大河石上的題字,意為此河猶如“滾雪”,不加三點意示水已夠多,不必再加。後世“裘雪神功”取其大河長下滾滾不可阻擋之意,表示此功一成天下無可阻擋,與“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化骨神功並列為傳說中的兩大奇功。如今竟有人練成,豈非驚世駭俗?難怪可與屈指良同坐一桌。
“修練裘雪神功,要身入冰窖兩年方成,期間不吃任何熱食不近任何為源不出冰窖一步,引寒氣入體化為已身精髓成火熱之功,一般人早在入窖三個月內就凍餓而死。”傅觀喃喃自語,“傳說這兩大奇功一出,就是‘天妖’之相,人間大禍。”
“這兩個武功高得一塌糊塗的人在武當山下商量些什麽?”聖香詫異地盯著那蒙麵人的背影,“還神神秘秘鬼祟鬼祟的”。
“此人在酒店門口才戴上蒙麵鬥笠。”宛鬱月旦微微一笑,“我聽見了。”
“不如我們把他的麵紗揭下來看看他是誰!”聖香說做就做,話未說完身形已經閃到了屈指良那一桌,出手如電去搶人家頭上戴的麵紗。
“錚”的一聲脆響,聖香的手指堪堪觸及蒙麵人的麵紗,屈指良手腕一翻,一柄形狀古樸的長劍已經指在聖香眉心。
好快的出手!
聖香那突如其來的一撲已經快極,屈指良要先看見他過來。判斷攻擊的不是自己,然後瞬間決定露出背後和左肋的空門挑劍出手。而且這一指毫無絲毫急躁之感,渾然天成就好像他練習過千百次,就是要這樣一下聖香的眉心一般。
他的劍並未出鞘,但是手指微推劍刃已經開簧,以他手上的勁力不必使用劍刃,就足可把聖香一下洞腦了。
而其實他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隻是他的劍鞘並沒有點在聖香的眉心,而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紙片。
那紙片是打開的折扇。
在那刹那之間聖香袖中扇開,擋在了自己額前,救了自己一命。
“好功夫”屈指良突然冷冷地說,接著手腕一挫收劍在地下。
聖香的折扇緩緩從眼前拋開,眨了眨眼睛,仿佛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嚇死我了……”這瞬間的生死交替,全然由功力決定生死,他還沒有經曆過。每每以為實力不能決定所有的事,技巧和聰明比實力更加重要,可是屈指良長劍一抬的時候他第一次震撼地知道——當扔有的是絕對實力的時候,沒有任何空隙可以施展。屈指良身上一股不容質疑令人窒息的威嚴,透過那空點的長劍,刹那間穿透了他整個人。
那就是所謂接近武林至尊的威儀,一種千百次戰鬥,千百次死裏逃生之後-煉出來的信心和力量。所謂“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擋”他徹底的了解了。
如此人物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武當?聖香腦子一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本少爺受到驚嚇,今天晚上就吃到這裏,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旁人自然紛紛同意,酒意早已超過了三四分,人人都有些不分東西南北。
“好沉重的殺氣。”
當聖香回來的時候,宛鬱月旦緩緩的說。
回到武當道觀的時候,正好觀裏的人晚飯也吃完了。聖香“嘩”的一手推開大門,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把抓住在門外躲躲閃閃的李雙鯉,笑眯眯地走進門來,“小畢——你心上人來找你了。
此言一出,李雙鯉臉色大紅。”畢秋寒正在幫道士們收拾餐具,聞聲轉頭,正巧和李雙鯉四目相對,一時怔住。
容隱是不出來吃飯當然也就不幫忙做任何事情的,但聖香嗅著那空氣裏的氣氛也知道畢秋寒必然和容隱之間發生了些什麽。以他聰明無比的腦袋一想,就知道必然是容容死性不改跑去威脅人家,把忠厚老實的畢秋寒給喊得不知所措。正當他笑吟吟地要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陡然畢秋寒淩曆的目光看著聖香,“你把她帶這裏來幹什麽?”
聖香一愣,莫名其妙,“我把她帶上這裏來…….”
“你明知道這裏危險,李陵宴那瘋子不知道會不會再來燒山,她又不像你聖香少爺神通廣大,萬一出了什麽事,你讓我……你讓我…….”說到這裏他驚覺失態了,重重一拍桌子,他不知該接下去說什麽。平生難得如此狼狽,臉色不由煞白。
換了是平時伶牙俐齒死人都能說活的聖香,必然反咬一口說她明明的是李陵宴的妹子,我們拿了她作人質,料想武當山隻有更安全沒有更危險的分。但現在聖香卻知道畢秋寒打從知道了真相之後夜不成眠,容隱對他施壓,他顯然良心和正義不能兼顧,已經深受煎熬,驟然見到了他越發想保護的人才會大受刺激。因此聖香難得閉嘴做一次受氣包,不與他一般見識。
李雙鯉聽了卻眼圈一紅,走過去攔住畢秋寒的袖子,怯生生低頭說:“我在這裏的話,陵宴他…….不敢怎麽樣的。他答應過我….絕不傷你…。”
饒是她的聲音猶如蚊子,卻也人人聽見了。這下畢秋寒臉色大變,“謔”的一記甩開李雙鯉,他情緒就穩定,冷笑道:“姓畢的拿李陵宴無可奈何,還要承蒙你事先說情要他手下饒我一命!畢秋寒謝過你李姑娘大恩大德,受這有愧!我就是拿李陵宴沒辦法,也不會卑鄙到要你來作人質,你把畢秋寒當作什麽東西?一條乞你憐惜留一條命的老狗嗎?”
“小畢!”聖香截口打斷他口不擇言的怒罵,“你要清楚你罵的是李姑娘!”
畢秋寒的火氣微微挫了一下,臉色深鬱地閉嘴不言。
“秋….畢寒…”李雙鯉被他嚇得臉色蒼白,不知道他為什麽發火,看著畢秋寒的目光驚異不定。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畢秋寒猛地回身,不想看見李雙鯉。
“我本來……本來就什麽都不懂……誰也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事。陵宴不肯,你也不肯……”李雙鯉眼淚奪眶而出,“”我都……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整日在忙些什麽。
“李姑娘你莫生氣,讓小畢的是我,不是你。”聖香靜靜地說,“阿宛,你帶她去休息,我和小畢有話要說。”
過了一陣子,李雙鯉被宛鬱月旦溫文爾雅的帶走。
“你不必為了我煩惱。”聖香站在空無一人的廳堂中心,一雙眼睛澄澈地看著畢秋寒,“聖香……向來是很怕死的,那天我……”他默然了一陣,低聲說,“隻是太激動了。”
“你也根本什麽都不懂!”畢秋寒冷冷地說,“就算你殺得了李陵宴,唐天書,冷琢玉和南歌…….那又樣呢——那又怎麽樣呢?知道當年那件事的人,想要知道真相的人那麽多,難道你要一個一個斬盡殺絕不成?聖香啊聖香,做錯事的人就應當受罰,這是大宋王庭遺下的冤孽,怎能要我們給它擦屁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能幫你隱瞞真相欺騙世人——太祖他既敢下令殺人,就該知道有這麽一天!難道他以為他貴為天子,便可以為所欲為……”
“小畢!”聖香低聲叱道,“那是因為你有正義感,你從骨子裏討厭騙人和殺人這種事…….可是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我爹和容容他們重要。而對於他們來說……百姓——是他們自己重要的。按照容容的算法,兩三個人的幸福比不過兩三千人的幸福,所以不管是否正義,犧牲兩三個人的幸福就是對的。”他近乎茫然地看著畢秋寒,也看著畢秋寒背後的牆壁,“我是沒有正義感的,但是既然容容這樣相信,他甚至願意為這種理念放棄姑射選擇死。他看得那麽嚴重,所以我……怎麽能不重視?”
聖香的眼神此一刻寂滅得近乎淒然,畢秋寒突然覺得心頭澎湃的熱血冷卻了下來,變得有些微涼,“你……”
“所以……無論你說什麽都沒有用,即使會傷害我爹或者容容,拚了命我也會隱瞞……”聖香說,“他們都是把江山百姓看得比天還重要的男人,我知道為了那些他們都願意死。”沉默了一陣,他補了一句:“我不會憐惜他們,你也不用憐惜我。”
“我自然不會憐惜你——我定要昭告天下!”畢秋寒凜然看著聖香,“殺人者死!”
武當山鍾如果聽見了畢秋寒這凜然鏗鏘的“殺人者死!或會為之震鳴,殺人之人如果聽見了亦或會渾身一顫。但聖香隻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柔地歎了口氣。
不知為何,聖香那你柔的歎息讓他心頭一顫,那憑著快被聖香的眼神熄滅的熱血說出來的“殺人者死!四字,幾乎就要淹沒在聖香這一聲歎息裏。畢秋寒看著他寂然轉身,蕭索地準備走開,突然脫口而出:“我給你十日時間,如果你依然決定嫁禍趙承相,自己頂罪或者殺人,我便昭告天下真凶是誰!”
聖香回首一個淡笑,不置可否,綴步走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6 00:26:12
尾聲 今宵風有知誰共
夜裏。
畢秋寒獨坐房中依然寂寂無眠。
太祖下令殺人的事,李雙鯉擅自來到武當,聖香為顧全局嫁禍趙普……每一件都讓他心亂如麻。
“篤,篤”兩聲。
深夜時分,居然有人給他敲門?畢秋寒居然沒有聽見來人接近的腳步聲,是誰?他尚未更衣,站起來打開門窗,眼前陡然一個人。
來人舊衣頎高,一副肩骨寬闊模直,麵貌清雋雙眉如劍,畢秋寒一驚之下陡見來人舉起手中古劍。他一見那劍刻著“燭房”二字,脫口而出:“燭房劍!楚神鐵馬屈指良!”
來人果然正是聖香在武當山下遇見的屈指良。但見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畢秋寒身上看了一會兒,“出來。”他簡單的說。
前輩如此說,畢秋寒毫無疑慮,緊跟著掠出廂房,和他往武當山後山而去。
楚神鐵馬屈指良也二十年不見江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房外?又為何要召喚自己?畢秋寒心中滿腹疑惑,但那“燭房”劍絕為疑問,以屈指良的武功絕不可能讓人奪了劍去,那就是他本人了?正當他疑惑之間,屈指良已經停了下來。
他停身之處是武當山天柱鋒後一處林密布的僻靜之地,畢秋寒越發驚疑,不知這位威勢名聲盛極一時的人要和自己說些什麽。
“‘七賢蝶夢’第一賢,畢秋寒!”屈指良緩緩地招呼,聲調很是淡漠。
“晚輩是,前輩可是楚神鐵馬屈指良前輩?”畢秋寒拱手行禮,“久聞前輩英風颯爽武功高強,前輩身為江湖傳奇,晚輩早已心慕許久,今日一見是晚輩的榮幸。”
屈指良並沒有回身。
他甚至都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見到我並不是什麽榮幸的事。”
“怎麽會呢?”畢秋寒雖然驚疑,但對屈指良依然充滿敬意,“前輩名滿天下俠義為懷,堪稱江湖楷模。前輩十九歲便號稱無敵,二十歲連敗三十三名家歸隱江湖,平生不好錢財不沾女色,乃是後輩心中的神人。”
屈指良充耳不聞,“聽說你在調查李成樓、南碧碧幾個人的血案?”
畢秋寒一怔,“是……難道前輩知道什麽線索?”
“都是我殺的。”屈指良截口淡漠地說。
“什麽……”屈指良陡然怔住呆呆地看著屈指良,“什麽——”
“李成樓、南碧碧、葉先愁、冷於秋四人都是我殺的。”屈指良冷冷地說。
“什麽……為什麽?”畢秋寒整個人懵了,喃喃自語,“怎麽可能……以前輩的武功名望,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他們四個?”他猛地抬起頭來大聲說,“他們不是被太祖皇帝下令害死的嗎?”
屈指良威震江湖幾十年的臉微微地有些震撼,“你知道了?”
“我知道——隻是我不知道下手的人居然是……”畢秋寒痛心疾首地低頭握拳,痛苦得全身發抖,“前輩的武功名望江湖罕有,何必甘為皇上的殺人之刀……何必……”
“何必?”屈指良並沒有冷笑什麽,他隻是負手依然用那仿佛發生什麽都決不會動容的淡漠說,“畢秋寒你還很年輕,而且你並不聰明。”
“前輩可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如有苦衷為何不……”畢秋寒根本沒聽見他剛才的那句話。
“你不聰明,我為何要告訴你真相——你還沒有想通嗎?”屈指良燭房劍一推,畢秋寒毫無防備驟然被連鞘劍抵在胸口,“真正聰明的人……你知道南碧碧是怎麽死的嗎?他見了我之後橫劍自刎——既然不可能逃生,那就不如自行了斷。”
殺人滅口?畢秋寒腦中方才電光火石的一轉,燭房劍上排山倒海的壓力當胸而來,他無論如何不肯相信這位心中敬畏的江湖奇人會這樣。整個臉上都是不能置信的表情,竟也絲毫沒有加以防備。
他如此狀態,屈指良隻要再加一把力就可以把他當場震死。但屈指良驟然收劍,緩緩脫劍出鞘,“如此殺你,諒你不服,拔劍吧。”
畢秋寒死裏逃生,滿身冷汗,方才如果屈指良轉念稍微晚了一點,他便要被那驚世駭俗的真力震破心髒橫屍當場!屈指良分明是來殺人滅口,卻又行的是江湖規矩光明磊落,既不隱姓埋名也不施加暗算。畢秋寒拔劍在手,心中一振,無論如何,有機會和屈指良一戰,不知是多少江湖男兒的夙願!麵對此人他心中迷惘雖多,卻可放在一邊。在武學造詣上屈指良誠然要高出他很多,但一股躍躍欲試的雄心壓倒了他心中更多的關於屈指良的疑團。
“嘯”的一聲輕響,對於屈指良來說不可能露出破綻,因此畢秋寒搶先動手,一劍削屈指良傲人的劍眉,引誘他出現破綻。這一劍號稱“眉間黃”,聽說是碧落宮主夫人所創。莫看他一劍挑眉,卻劍罩雙目、雙耳、人中和咽喉六處要害,端的是狠辣一劍。
屈指良微微側頭,讓畢秋寒的劍尖毫厘之差在眉尾劃過。在他一側頭的時候,畢秋寒已經感覺寒風微測。低頭一看屈指良的“燭房劍”乃是古劍,長得出奇,雖然自己手中劍先行出手,但屈指良後發先至,已經一劍抵上自己的小腹。一驚之下畢秋寒扣指在屈指良劍上一彈,一個大翻身閃開他這一記直刺。“哈”的一聲吐氣,他出拳如鞭,一記馬步紮紮實實的一拳擊中屈指良的左肘。
“我已經二十七年沒有見過能和我打到這個程度的人了。”屈指良的手肘被他擊中也麻了一麻,隻能用右手還擊。突然間雄心驟起,他暴喝一聲,同樣一拳擊出。
畢秋寒雙眉聳動,這就是屈指良名震江湖的“楚神拳”!他劍刃連續震動,劍柄、劍鍔、劍刃、劍尖一連四處撞擊屈指良右手四處大穴。
好功夫!這一劍四穴的功夫他也是苦練到十八歲才得成。屈指良一聲長笑,左手麻痹恢複,一記橫掃空手抓住畢秋寒的劍。“喀啦”一聲,畢秋寒劍刃碎裂,他右手拳毫不容情,筆直往畢秋寒喉頭擊去。這一下要是擊中了,必然喉結碎裂而亡。
畢秋寒大駭,右手劍碎,他以左手劈了出去。
“啪”的一聲如中敗革,他的左掌截住了屈指良的右拳。屈指良拳力沉實,一股沉重的壓力直傳入畢秋寒手臂。“哇”的一聲,畢秋寒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能一拳之下讓他重傷如此的人,世上能有幾個?畢秋寒第一口血吐了出來再也忍耐不住,第二口鮮血又奪口而出,眼見刹那之間他就要吐血而死。屈指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再不容情,左手劍當頭高舉,便要一劍砍下來。
“住手!”樹林那邊驟然傳出一聲急叱,一個人影箭一般直掠了過來。
聖香……畢秋寒心中一喜,不知為何,他明知聖香的立場和屈指良一樣都在掩飾當年的真相,但臨死前見他來了,他心中依然一喜。那一喜就如看見初春新花綻放的那一慟,讓他雖然瀕死,卻依然欣喜若狂。
但燭房劍當頭砍了下來。
“啪”的一聲響,聖香手中折扇硬生生架住了屈指良一劍,“你是什麽人?”
他居然不知道屈指良是當年殺手?畢秋寒的愕然一閃而過。
聖香架住那一劍定睛一看,也愕然叫道:“屈指良?!”
屈指良一言不發,他若不是要求光明磊落不肯把畢秋寒一下打死,今夜絕不會讓聖香發現他夜半殺人。此刻既然被撞破,除卻連殺兩人別無選擇!“謔”的一聲,他那劍身古樸厚實的劍刃,居然被他內力逼得如軟劍擊空發出風聲。以屈指良的武功成就,這一劍直劈淩厲之極。一股做了虧心事被撞破的狂怒隱然欲發,激得他眉發俱張麵目猙獰。
“等——”聖香似有一肚子話要說,卻被屈指良劍風逼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折扇方才硬架一招,扇骨已然裂紋,萬萬不能再來一次。但畢秋寒人在屈指良指掌之間身負重傷,他卻不能不救!猛一咬牙,他一低頭從屈指良劍下穿了過去,直撲屈指良懷裏,不爭什麽求勝之機,隻爭能夠大叫一聲:“救命啊——”
屈指良對敵千萬從來沒見過這種接招方式,不出手應敵卻拚命找個時機大叫救命。聖香猛地撲進懷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此人武功不弱行事亂七八糟。他微微一忿,“啪”的一聲甩下外衣。這一甩不管聖香撲入他懷裏有什麽詭計,都讓他一衣蕩開了去。
聖香隻求他這一甩,刹那之間屈指良甩衣,聖香順勢撲了出去一把抱起畢秋寒,一個翻滾遠遠離開屈指良身側。
原來如此。屈指良一個不察,欲殺的兩個目標雙雙落空,心下微微一震,後生可畏的感覺刹那自心頭掠過。他性子雖然孤傲,但經曆過眾多大風大浪早已淡漠,聖香應變申訴讓他微覺詫異,但第二劍依然順手砍下。
畢秋寒瞪大眼睛看著那一劍自聖香身後砍來,聖香抱著他喘息,“呃……”的輕微吐氣讓畢秋寒悚然一驚——聖香撐身欲起,卻臉色蒼白滿頭冷汗,頓了一頓。
聖香的心髒——
那感覺刹那間如同一劍劃過畢秋寒的胸口——不跳了嗎?霎時間他有一種聖香已經死去的錯覺,仿佛等待了漫長的時間才等到那輕輕的一跳。那種怪異的感覺讓他全身發冷,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麽他覺得聖香的心髒仿佛特別慢……
聖香一撐沒有起身,屈指良劍眉微皺,他為什麽不閃?
剛才那一撲一滾生死就在刹那之間,過度緊張終於誘發聖香的心髒宿疾,他撲在畢秋寒身上急促地喘息,腦子裏短暫的一片空白。
“謔——”劍風猶然在耳,而那劍刃已經堪堪觸及了聖香的衣襟,遠處一聲沉聲乍喝,“聖香!”
容容?聖香大叫救命本就是叫給容隱聽的,生死之際心頭一驚,他現在不能昏倒……耳邊卻聽劍刃已在身後,就是他有一千條計策也一條都施展不出來——正在他心頭輪轉了無數念頭卻一個念頭也沒有用的時候,突然“嚓”的一聲骨肉摩擦的刺耳輕響,他驀然睜開眼睛——隻見他身下的畢秋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點點溫熱的新血自他背後滴落下來。
那不是他的血。
聖香全身一震,他沒有回頭。
“聖香……”背後的人伏身在他背上代他受了這一劍,那人原本被他抱著滾了出去,卻在生死隻際替他擋了一劍,“他是殺死李成樓的……真凶……”
頸邊一陣溫熱,聖香知道是血流了下來,畢秋寒的頭也垂了下來。
“你不是……最討厭我嗎?”刹那間聖香的眼裏沒有悲傷也沒有眼淚,隻有一片寂寞如死的空白,“你不是還要威脅我不可以隱瞞真相嗎?你怎麽可以死?你怎麽可以死?”
“我答應過……”畢秋寒仿佛微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苦笑了一下,“我答應過做你的……保鏢……畢秋寒說過的話絕不……食言……”他猶然堅持到說出“絕不食言”四字,才長長吐出最後一口氣,閉目而死。
聖香的眼裏沒有眼淚。
他從來不哭。
他也沒動,仿佛過了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說:“傻瓜……我是開玩笑……唬你的……”
屈指良一劍之下,畢秋寒心肺頸骨都被他古劍震碎死去。但他也沒有再下一劍,就握劍靜靜地看著身前緩緩坐起來的聖香。
畢秋寒還在他背上,聖香背對著屈指良,月下他身上和地上畢秋寒的血越來越多,隻聽他靜靜地說:“你其實不用殺他,因為他早就知道……是太祖皇帝下令暗殺李南冷葉四家,而且他不知道下手的人是你。”
屈指良淡淡地“哦”了一聲,“這是太祖與我的約定,他怎會知道?”
“我告訴他的。”聖香寂然回答。
“你?”屈指良劍眉微微一立,“你怎會知道?”
聖香不答,過了一陣答非所問,“屈指良……宮中秘史,太祖有位絕頂高手為他排除異己潛伏殺人。太祖討潞州殺李筠、李重進,因事牽連國舅杜審肇暗殺姚恕、令其著官服投屍於河,貶泰和軍節度使石熙載,以及後來連殺李南冷葉四家……你都出了不少力吧?”他低聲說,“屈指良啊屈指良,你究竟欠太祖什麽,可以為他殺人放火不要顏麵不要自尊,連這種夜半殺人背後偷襲的事——都做得出來?你不是威震四海學武之人無不高山仰止嗎?為了什麽?”
屈指良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
“為了什麽?”聖香背負著畢秋寒的血,緩緩閉目問。
“你知道得太多了。”屈指良淡淡地說,“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死得很快的。”
“為了什麽!”聖香驟然閉目乍喝一聲,“為了上玄嗎?他說一句話你就可以來殺畢秋寒?趙家究竟掌握了你什麽秘密,要你這一生一世聽令服從甚至老子兒子兒子老子死了兩代還沒有完結?”
他這一驟然一喝,屈指良真的變了顏色,“你……”
“你不要以為這世上有什麽事當真可以瞞天過海!”聖香胸口氣息起伏,他抓住胸口的衣襟,“武當山下和你吃飯說話的是什麽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本少也看他看了二十多年了!雖然一直都看他不順眼,但是就算趙上玄穿上十層八層人皮,練成七八十種神功,本少爺還是一眼看得出來!你回去問他——問他本少爺知道了他祖宗的混帳事、本少爺還是他嫡親的叔叔——你回去問他是不是要連我都殺?”
屈指良悚然地看著地上遍身鮮血閉目的聖香,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地上這個人泣血的憤怒和痛心疾首的悲哀……比蒼穹還重的痛……那樣的聖香影子和另一個人重疊,同樣比重生一次更痛的痛,同樣是不會哭的人……
“屈指良。”旁邊淡淡傳來一個聲音,“我姓容,單名一個隱字,告訴上玄,我還沒有死。”
那是一個氣度森然的人,屈指良“嘿”了一聲提劍倒退兩步,這世上還是第一次有人以毋庸置疑的命令口氣和他說話——即使是太祖也不敢!
容隱在聖香身邊單膝跪下,扶起畢秋寒放在地上,他沒有伸手去扶聖香,淡淡地說:“起來!”
聖香閉著眼睛急劇地喘息,一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雖然站得不好看,卻牢牢地站住了沒有倒下。
屈指良就看到這裏,“鏗”的一聲扣劍就走。
“容容……每個人要守衛自己以為最重要的東西的時候,就一定要殺人嗎?”聖香慢慢地問,“我看到了屈指良和上玄在一起,可是我沒有想到過事情會是這樣……”
“是我的錯,我來遲一步。”容隱出口認錯。
“沒有是誰的錯,我從不那樣想。”聖香慢慢地搖頭,輕聲說,“人……要不為死人而活,原來是那麽、那麽的難。”
“想哭就哭吧。”容隱背過身去,“沒有人會看見的。”
“為什麽要哭呢?”聖香依然慢慢地搖頭,低聲說,“小畢是為了我死的,那麽我就該活得高興些,不是嗎?”
容隱沒有回答。
“我的出生……我的活著……有那麽多值得哭的事,所以我才要活得快樂,不是嗎?”聖香慢慢地說,“所以——我是不能哭的。”
“聖香。”容隱背著他淡淡地說,“你要把事情看得這麽通透淺淡,我沒有話說,隻是你不會哭,也就不知道高興到哭的滋味。”
聖香默然。
“走吧。”容隱抱起畢秋寒的屍體,“秦王爺自盡之後,上玄想必很傷心,他不是存心要和我們過不去,隻是他不能放下他爹要他登基做皇帝的遺願……所以召集他爹的舊部在準備謀反吧?謀反此事茲事體大,也非一朝一夕能成,我們當先取李陵宴,再談上玄。”
聖香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容隱懷裏蒼白的畢秋寒。那雙澄澈烏黑完美無缺的眼睛,大大地映出畢秋寒身上的血跡,看不出悲喜的清澈,是一種無以言喻的冰涼,“不,容容。”他低聲說,“你想過沒有,屈指良才是殺死李成樓的真正凶手。以李陵宴的聰明,屈指良出現在武當山,今夜小畢身死,他難道就猜不出是誰殺了小畢?小畢他近來也沒有做什麽招惹恩怨的事,他隻是在查李成樓身死的疑案而已。”
“你是說……不宜和李陵宴正麵衝突,我們聯吳抗魏——聯合李陵宴和上玄為敵?”容隱微微一驚,聖香的確聰明,“隻要李陵宴知道兩點,他就會和我們合作。”如果能夠連李抗趙,那麽就是一石二鳥,同時應對了兩個敵人。
“第一,殺死李成樓的是屈指良,第二,屈指良是上玄的人。”聖香慢慢地說,“或者還要加一點:上玄是秦王爺的兒子,屈指良的武功江湖之中近乎無可匹敵。”
“上玄……”
聖香很快地借口:“他和配天不知道怎麽樣了。”
容配天是容隱的親妹,上玄的心上人。兩年前容隱身任大宋疏密院疏密使的時候,容配天與上玄自京城私奔,自此下落不明。而後宮廷政變,容隱助太宗逼死意欲謀反的秦王爺,上玄身處仇人妹子與亡父之間,不知作何選擇?
容隱淡淡地說:“那是他選的路,即使不快樂也不能後悔。”
“你隻是假裝不擔心,不是真的不擔心,對嗎?”聖香笑了笑。
“我隻擔心趙德昭死後,上玄究竟有幾分誠心要做皇帝。”容隱答非所問,淡淡地道。“如果隻是不甘怨恨——那不妨恨我,不必牽連江山百姓一起下地獄。”
“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聖香低聲說,“所以特別容易偏頗,我隻想阻止他做出讓他後悔一生的事,還有……造反這檔子事太容易被人利用,我很擔心——因為他也是一個很容易被騙的單純的男人。”
“回去吧。”容隱沒有回答聖香的低語,淡淡地說,“諸事繁雜,一時怎麽都理不清楚的。你沒事吧?”
聖香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已經從寂滅變回正常,粲然一笑,“沒事。”
但容隱卻看見他抓住胸口的手依然未曾鬆開,有心疾的人不該憤怒焦慮,所以趙晉一直都順著他胡鬧。未想自出江湖來,讓他擔心憂慮計劃煩惱的事不可勝數……他卻依然那樣笑,那樣胡鬧,“你瘦了。”他淡淡地說。
聖香愕然,挑起眉毛看著容隱的眼睛,過了好半晌才大笑出來,“你要請本少爺吃飯嗎?”
容隱皺了皺眉頭,“回去吧,露水對你身體不好。”
“是是是,容大人下令我怎敢不從?對了容容,你告訴上玄你還沒死,你不怕他到京裏宣揚告你一狀,說你欺君犯上?”
“我不妨欺君、他不可謀反。”容隱淡淡地說。
“他會恨你的。”
暗夜之中,兩個人抱著畢秋寒的屍體離開,不願想到眼前的令人悲傷的事,那就盡扯一些過去的、將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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