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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韋伶 -【戲英豪(情會四方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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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0:45
標題:
韋伶 -【戲英豪(情會四方之三)】《全文完》
韋伶 -
戲英豪
(情會四方之三)
專事劫富濟貧的俠盜「雲燕子」,是官府最頭痛的人物。
然而南奡一瞧便知真假——這名劫走妹妹的黑衣蒙面俠,鐵定是個冒牌貨!
因為任誰也料不到,真正的俠盜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憑這人三腳貓的工夫,竟敢冒充他!?
哼!不管這人是誰,膽敢到王府裡惹事就得自負後果!
可不料當他一路追緝,終於揪住人時,
卻發現……想不到堂堂大清格格,竟落到在泥濘中逃跑的窘境嗚!?
……真是慘,玉桐簡直後悔死了,都怪她誤交損友!先是被小格格脅迫,
扮成「雲燕子」前去王府劫親;後是被小格格的三哥南奡追到無路可退!
如今瞧他一副不揭穿她真面目勢不罷休的氣勢,她實在是有苦說不出,人家也是千百萬個不願意啊……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2:01
第一章
十五月色,霧蒙蒙湖面照出一輪潔碧,松柏翠竹陰影之下,幽幽靜靜,只有幾盞尚未熄滅的燈籠,透出些許殘弱光亮隨風搖曳。
居高臨下俯視勒郡王府,只見一片黑幕籠罩,僅有水光霧氣蕩漾於四周水景為主的各大院落間。
巡邏的僕人打了一個大呵欠,含混道:“二更天了,再到玉趣樓巡視一遍,我就要回房休息了。”
小僕人提著燈籠,仔細打亮前方的路。“咱們才巡過一個院落,就嚷著回去睡覺,讓領班聽見准挨罵!”
“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除非你洩我底!”
“不敢!不敢!”小僕人趕緊道。“不過,領班特別交代要認真點,最近京城出了個叫‘雲燕子’的盜賊,專門打劫富戶,來去如風,管你是王公貴族或官僚豪紳,他愛劫就劫、愛偷就偷,目無王法,囂張透頂。”
“這裡是勒郡王府,不是張三李四府!當家的是皇上親信,勒郡王爺;嫡長子舒穆祿·善褚,是軍機處的揆席;嫡次子舒穆祿·善敏,也是軍機樞臣,他敢來,我頭剁給你當椅子坐!”
“我知道咱們王府勢力大,但也不能因此就掉以輕心。”
老僕人懶洋洋的回他一眼。“假正經,呸!”
他不以為然地走掉,小僕人趕忙跟上。
他們前腳剛走,從池邊樹梢從容不迫地閃落一抹黑影,身法輕靈,無聲無息,飄然立於池水中央。
漣漪輕移,黑影如站平地,滴水未沾,輕功如神。
老僕人和小僕人察覺有異樣,眉宇微蹙,反射性地回頭,但一回眼,池面上除了波光粼粼,並無異樣。
“都是你,搞得我跟著神經兮兮!”
老僕人轟了小僕人腦門一巴掌,沒好氣地掉頭就走。
“等等我,等等我……”
小僕人低喊著追上。
屋檐上的蒙面黑衣人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旋身一動,立即飛步奔走,以閃電般的速度躍過一個又一個的屋頂。
屋頂盡,腳下一蹬,身影立即宛如旋風般輕靈地落至地面。
花園之中,處處湖石假山,峰巒叠起,勒郡王府的帳房就在山谷中央,五楹東向。
跳上走廊迅捷移動,腳步輕巧,了無聲息,直到第二楹房門前,他才停住腳步,開了窗棂,躍身進入。
房間內,除了整櫃整櫃的帳簿外,還有幾箱上鎖的銀兩及銀票。
銀兩重,不宜攜帶;銀票雖輕,但不一定能兌現,所以……
黑衣人以長指挑起耳房門鎖,看了一眼,不過轉瞬間的功夫便已將它卸下,大刺刺進入——
耳房內,才是真正的藏寶地,放眼望去全是金銀珠寶。
事不宜遲,拆下腰間預藏的布巾,平攤在桌上,他將一件件值錢物品輕聲往裡頭放。拉起布巾四邊對角,打了兩個結,包袱甩上自己的背部,東西到手,迅速撤離!
退出走廊,小心翼翼合上帳房門扉,正當他以為馬到成功之際,一位偷溜出府私混,此時才回來的婢女,意外撞見這一幕。
他馬上就發現了她的存在,但為時已晚。
婢女顯然受到驚嚇,瞠著一雙大眼睛瞪著他,抖著嗓音問:“你……你是誰?”
黑衣人索性處變不驚地掩好門,回過身無奈地垂下雙眼,沉吟了一晌才招認道:“雲燕子。”
“啊——”
婢女一口氣把哽在喉嚨的畏懼激出來。
尖得嚇死人的叫聲立刻穿透雲霄、震人清夢,勒郡王府上上下下瞬間全驚醒過來,紛紛奪門而出,當中亦包括善褚及善敏。
雲燕子好笑地看著婢女,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忽然起步躍離。
“啊——啊——”
婢女持續尖叫,拜她所賜,勒郡王府沒一晌的功夫便已燈火通明。
“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巡邏的僕人首先趕到。“快說呀!”
“雲、雲、雲燕子!”
婢女指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費了好大的勁才吐出這三個字。
居落就在不遠處的善褚聞言,臉色一凜,趕回屋內拿劍疾追出去,氣勢凶惡驚人。
石林另一端的樓閣上,衣衫不整的婢女望向身側的善敏,嗲聲嗲氣的問:“善褚少爺已經去追盜賊了,你不去幫忙嗎?”
善敏晶透的雙眸悄悄瞟向婢女,撒嬌討憐道:“不行的,姐姐,我懂的只有床上功夫,拳腳功夫一竅不通,幫忙抓賊,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喚她一聲姐姐是尊稱,暖床工具才是真。
婢女被他叫得心都酥了,還管他什麼盜賊不盜賊的,直直往他懷裡鑽去。
身影一閃,善褚冷不防躍落黑衣人面前,擋住對方的去路,手中長劍閃爍著白光,來者不善地指著對方。
“束手就擒的話,饒你一具全屍。”善褚臉色肅殺地道,渾身厲氣凝聚在劍鋒。
黑衣人毫不在乎地瞥了劍鋒一眼,哼笑道:“真是寬大為懷,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說的。納命來!”
善褚冷眼凝視對方,使力運劍,攻勢去得又快又急。
刀光劍影目不暇給,黑衣人凝神接招,接連數十招,打得欲罷不能,雙方招式越打越快,纏斗不清。
再擋下他一招,黑衣人眼中閃出抹傲慢的笑。“劍法挺純熟的嘛。”
“你也不差。”
善褚犀利低喃,橫劈直攻,直搗黑衣人胸膛。
劍風飒然,黑衣人急忙倒退,千鈞一發之際,利劍反守為攻,平空躍起,“铮”地一聲,挑開善褚的劍身,迅猛刺出。
善褚只覺胸口一痛,眉心驟蹙,襟懷已然被劃上一道皮開肉綻的刀傷,他掙出一個空隙,順勢抽劍拂去,雙目怒睜,意欲砍下對方的人頭——
“要你命!”
黑衣人驚覺,倏地抽身後躍,高聲笑道:“外界對你的評論可真貼切,你的確夠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不過我這腦袋不能讓你摘去,後會有期!”
他接著飛身躍入池水中央,如履平地,善褚快步追上,然而此時月華被雲霧掩去,再綻光明時,他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半絲聲息。
微風吹動柳絮,四周只聞沙沙葉聲,除了胸膛上的刀傷可證實適才發生的激斗外,仿佛一切都如幻夢一場……
金光閃閃,午後的日陽格外溫暖和煦。
緩緩的,善褚睜開眼,與雲燕子纏斗的夢境遠去,視線攀上臉龐正上方完美精致的五官,一看清垂視自己的人是誰,他的眼神立刻變得精銳懾人。
“善褚少爺醒來了!善褚少爺醒來了!”
恃寵而驕的婢女,啼著細嫩的嗓音,一邊急嚷、一邊挨近坐在雕花椅內善敏的懷裡。
“大哥的脾氣不好,你別去惹他。”善敏忙著清點桌上的錦緞、彩帛,分心告誡寵妾。
這些绫羅綢緞全是他費心托人從西域買回來的,為的就是趕在這幾天送到襲簡親王府,討他的未婚妻歡心。
“人家擔心大少爺躺在貴妃椅上小睡會受涼,正猶豫要不要替他蓋件薄被,沒想到他就醒來了,不是奴婢故意去招惹他的。”
“你跟的人是我不是他,你只要關心我就夠了。”
善敏以充滿魔力的調調哄慰著懷裡的嬌軀,致命的溫柔,即使是夜夜陪他人眠的少女,依舊難以招架。
婢女只得乖乖的點頭。
“這才是我的好姐姐。”
他愛憐地摸了婢女的下颚一把,可風流著。
“善敏,你老不知節制地和自己的女人惡心來惡心去,難怪你大哥寧願睡覺,也不願看你們那出你侬我侬的爛戲碼。”
一陣雄厚的嗓音傳來,花廳外步進三抹巨大身影,除了善褚、善敏,軍機處另外三位德高望重的軍機樞臣全到場了。
婢女一見他們,馬上喜上眉梢地向他們請安,行了個大大的屈膝禮。
“阿格大人、都爾靜大人、濟爾冷大人喜安。”
善敏一把攙起她。“都告訴你關心我就夠了,怎麼老對別的男人獻殷勤?”
他很清楚這女人有成為淫娃蕩婦的本領。
“坐。”
善褚起身,簡單交代一句。
阿格坐人雕花椅中。“我以為雲燕子的事情定會令你耿耿於懷,沒想到你睡得倒挺沉的!”
都爾靜接道:“依你的個性,被不入流的宵小殺傷,不早捉狂了?”
善褚飲茶潤喉,線條剛硬的面容始終一個表情,不予置評。
善敏則頻頻點頭,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樣,最後還積極地問起濟爾冷的意見。
“你呢?有何看法?”
“我的看法是……再過五天,你就要娶襲簡親王府的寶穆格格進門,寶穆格格脾氣之別扭、好惡之分明,是京城出了名的。”與善褚僅在伯仲之間。“所以你最好趕緊將懷裡的女人處理掉。否則就算不鬧得滿城風雨,也會鬧得勒郡王府雞犬不寧,”濟爾冷好言相勸。
善敏一愣,傷腦筋的皺起眉頭。“可我很愛這騷娃,捨不得,怎麼辦?”
婢女這下子可緊張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你拋棄我,否則我不活了!”
“好、好,不拋棄你就是了……”
善敏馬上連聲哄慰,就是抵擋不了女人的眼淚攻勢。
爛戲碼果然演得夠爛,令人倒盡胃口。
善褚不耐地冷凝他們一眼,岔開話題問:“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京城裡的百姓現在全當雲燕子是活菩薩,說他專偷黑心富戶的錢財,越是倚勢欺壓平民的惡霸之家,他偷得越多。縱然他沒將盜來的錢財拿來救濟貧困,但也大快人心,反正是替天行道。”
善褚不悅,冷冷地抬眼瞟向阿格。
聰明如阿格,轉而道:“不過另一道消息指出,雲燕子實屬叛賊黨羽,與前年被剿、由北方沿海竄逃至南方的海寇是同一伙。軍機處奉命鏟平這幫亡命之徒,看來事情似乎得以進展了。”
“繼續查。”善褚道,起身離開花廳,臨走前又回頭。“還有,派人去把那些說三道四者的舌頭給割了。”信口開河,死有余辜I
宋府
“好了,別哭了,寶穆……”
“嗚嗚……”
“事情也許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勒郡王府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權貴,你嫁進去,應該可以富富貴貴一輩子,那並不是壞事。”
玉桐認真安慰著,同情地把另一張干掙的帕子送到金蘭姐妹淘面前。
面貌秀麗艷絕的娃兒,老不客氣地接過帕子用力一擤,爽快後才又開始嗚嗚咽咽地抽泣。
“就是有你這種井底之蛙,才搞不清楚狀況,勒郡王府是什麼樣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住了些什麼樣的人,你知不知道?”
“不就是勒郡王爺的居所,裡頭住著他跟他的家眷嗎?”玉桐心思單純地回說。
寶穆丑著淚容,啞著嗓音道:“如果這麼簡單就好了!”
“難道……不是這麼簡單嗎?”玉桐眨巴著大眼睛望著她問,一臉單純。
寶穆鼻子一吸,哇的一聲,干脆哭得更大聲。“說你笨你還不承認!善敏的大哥是軍機處的揆席,善敏自己又是樞臣,換言之,勒郡王府幾乎等於是軍機處的大本營,再加上阿格、都爾靜、濟爾冷那三個怪胎,那府邸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軍機處是皇上得心應手的御用工具,近在君側,協助決策,他們都是精干班底,有什麼不好?”
全是些有為新貴,前途無量呀!
寶穆強烈反駁,痛劈道:“軍機大臣們長日群聚府內商討國家要事,待在那裡必須格外謹言慎行、戰戰兢兢,否則動轍得咎,我討厭死了,還不如把我關進大牢呢!看阿格、都爾靜、濟爾冷三個怪胎就知道,物以類聚,勒郡王府兩兄弟又能好到哪去?”
雖沒見過這窩蛇鼠,但全城百姓都知道這些人的存在,只有她這只青蛙還在那裡懵懵懂懂地裝白癡!
“嫁娶之事,本來就由父母左右,他們會為你定下這門親事,一定有他們的道理。你看開點吧……”
在她執拗的火氣下,玉桐只能重復安慰,但她絕對是出於真心的,不是在說風涼話。
“不管啦,我是他們的女兒,他們就該明白我的心思,給我找個平凡的老實人嫁。”可以讓她欺壓一輩子。“現在找的這一個,我保證一旦嫁進去,一定雞犬升天,活人躺平!”
“不、不會啦……”
玉桐急忙否定,聽到這種話,她真不知從何接起。
寶穆才不管,帕子按在眼角下,繼續哭哭啼啼。
“我的要求也不高,只想討個老實人嫁,而且最好是從商的,這樣我就能跟著丈夫從南到北、由東到西遨游四方。誰稀罕嫁給貴族王公?成天都在家裡混吃等死、養指甲剔牙縫,再不然就是勾心斗角、搞權謀,多無聊?”
人都變得迂腐了。
“生在這種貴族家,我已經夠倒霉,不想連下半輩子都繼續倒霉下去。”她霍地眨了眨雪亮的眼睛,含著淚光,目不轉睛地瞪著玉桐。“你幫我吧,你如果是我的好姐妹就幫我吧!”
一雙柔嫩小手驟然纏上玉桐的。
玉桐瞠大雙眼,詫異地望著她。“我幫你?我怎麼幫你?”
她一介黃毛小丫頭,要武力沒武力、要分量沒分量,講起話來,連她家的嬷嬷都不一定聽,面對兩大望族締結婚姻的大事,她能幫什麼?
寶穆突然熱切低吟:“你知不知道雲燕子?”
“什麼雲燕子?”
她只聽過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中游的,就是沒聽過雲中的……什麼燕子來著?
“俠盜啊!”鬧夠了沒有?這呆子!“雲燕子現在是官差最頭疼的人物,我們不能阻止這樁婚事,就搞砸它!”她發狠地道。“你假扮雲燕子把我劫走,沒了新娘子,這門親事不停也不行!
“你要我劫走你?!”玉桐驚恐的嚷叫出來。
只見寶穆擺出老大姐的姿態,叉腰搖手道:“這沒什麼啦!反正到最後,錯的全是雲燕子。如此一來,連皇上都要為我掬一把同情淚,心疼好好一個王公大臣之女居然讓盜賊給擄去。”
玉桐大為震驚。“你說的倒容易,姑且不論你未來的夫君有何反應,光是你家裡那幾位兄長,就足以把我大卸八塊了,我還怎麼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劫走你?”
這不擺明了要她去送命嗎?
“放心,放心,我會替你安排妥當。”她說得十分輕松。“今天我已經派奴婢到馬廄把馬匹弄病,讓它們連洩個四天五天,到時候腿都軟了,怎麼追你?至於善敏,他是個文弱書生,不可能會動手。你只要把我押上你的馬,再沿途大叫你是雲燕子,順便哼哼笑兩聲,就可以揚長而去,有我安排的親信隨時照應,我保證你全身而退!”
她信心滿滿,狠狠地拍了玉桐胸口一記,震得玉桐嬌咳出來。
“萬一……他們追來呢?”
“外城西有片斷崖,把馬駕到那裡,往下跳,只要跳下去我們就能逃脫。”寶穆邊說,邊剔起自己的花指甲。
什麼?!玉桐被嚇壞了。“跳下斷崖你確定我還有命嗎?”
哎呀!已經在這裡泡了一天,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寶穆忽略她的問話,沒事樣地擦干眼角淚水,伸伸懶腰,扭扭脖子,臨走前,不忘囑咐。
“記住,你一定要幫我喔,不然我會生不如死的。”
“等等、等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但任憑她怎麼喊,任性的寶穆依然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街上繁華、喧鬧,繞過幾座小橋河水,市井店鋪林立,行人川流不息。幾間以山珍海味、各式佳肴著名的酒樓正忙著招呼客人,一片生意興隆。路邊行人三五成群地忙著采購家用,吱吱喳喳聊個不停。
寶穆坐在自家的馬車中,支著頤,一副懶散無聊的模樣,等著馬車夫把自己載回襲簡親王府。
貼身小丫鬟倒也沒閒著,轉著聰慧的眼睛,盡職的問:“格格,你肩膀酸是不酸,要不要奴婢替你揉揉捶捶?”
寶穆的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望著車窗外的街景。“你愛揉就揉、愛捶就捶呗!不使喚你們做事,你們反而急著找事做,你們這些下人就是天生賤骨頭。”
“別這麼說嘛,格格。”丫鬟陪笑。“剛剛你和玉桐格格談正事時,不也左一句親信、右一句奴婢的,沒我們這票賤骨頭替你賣命,你怎能高枕無憂?”
寶穆輕睇她一眼,故意刁難。“好啊,那你們在大婚之日把我搶走。”
不是讓她高枕無憂嗎?那就替她分憂解勞,用行動表示呀!
“這……這事關重大,咱們……就算跟老天爺借膽也不敢做。”
小丫鬟面有難色,畏畏縮縮地搖動小手。
“沒種!”寶穆嗤的一聲。
“別這麼說嘛,格格。現在有玉桐格格加進咱們這幫敢死隊替你賣命,你不願意的事,沒人能逼你做。奴婢有預感這婚事吹定了。”
“哼!箭在弦上,要它不發,你知不知道我得安排多少事、費盡多少心、花盡多少私房錢,才能買通上上下下,打通所有經穴脈絡?事情已經安排就緒,現在才在我面前唱高調,你唬弄誰?”
小丫鬟被她飙起的硬脾氣壓得不敢呼吸,只得拼命點頭。“是、是,格格你教訓的是,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行了,行了,讓我耳根清靜一……啊!”
寶穆話還沒講完,突如其來的一陣震蕩差點將她整個人拋甩出去,主僕兩人在馬車上跌成一團,簪花掉的掉、散的散,模樣煞是狼狽。
吃力的從車廂內爬起,寶穆沒好氣地揭開簾子就罵——
“小朱子,你馬車是怎麼駕的?有坑洞就閃開,我是格格,不是草包,哪能容得你轟隆亂甩!”
小朱子冤枉道:“不是啊,格格,是這人突然從巷子裡沖出來,差點撞上,小的才會緊急煞車……”
寶穆順著小朱子指的方向望去——
由於對方處於背光位置,又高高騎在馬上,致使燦烈的陽光幾乎被壯碩高大的身形掩去。
有數秒钟的時間,她只瞧見一個巨大的黑影,無法看清對方的相貌,直到眼睛適應了光線,她才露出冷傲不悅的神情。
“退開,”她刁蠻道。“我的馬車要過。”
“你命令我?”
濃厚的低嗓送出孤冷的問句,善褚傲然睨視著前方的花容月貌。
“憑我的馬車是在大街上行駛,而你的馬匹是從小巷子裡沖出來,小路要讓大路,你就該退開!”
她蹦地一下跳下馬車,趾高氣昂地瞪著他。
“若我不退呢?”
“如果我命令你退呢?”
“格格別這樣,瞧他高頭大馬的,萬一他動粗,我們鐵定撈不到好處。這事還是讓小朱子去處理,他至少是男人。”小丫鬟膽小怕事地說。
小朱子像被雷劈到似的,錯愕道:“我處理?!”
“對,對,快去啊!”
小丫鬟不由分說的把人推出去。
小朱子在他陰冷的目光下,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你識相的話,就趁我家主子沒發火前,趕緊讓開。一一一、一旦她火起來,你就吃不完兜著……”
猝不及防地,一記馬鞭揮了下來。
小朱子瞪眼愕然,下一秒才感受到臉頰上火騰騰的力道,然而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尺遠的地上,震落他眼角的淚水。
寶穆見到這一幕,心跳漏了一拍。
小丫鬟難以置信地尖叫。“你這人怎麼這樣?說打人就打人,
簡直惡劣透頂……啊——”
說時遲那時快,善褚臉上湧現煞氣,舉起馬鞭擊向小丫鬟。
這一鞭出得又快又狠,比起小朱子有過之無不及,小丫鬟躲避不及,牙齒幾乎被打斷,捂著嘴巴跪在地上,哭得頭都抬不起來。
寶穆心疼自己的人,不住地惡罵:“瞎了你的狗眼,連我的人你都敢打?!”
“你是宗女,我不能打你,但我要你知道沒有人能忤逆我。”
說罷,鞭子再起,擊落在拉車的馬匹後臀上,馬兒隨即騰腳嘶叫,發了瘋似地疾馳而去,嚇壞了路上行人。
“我的馬!”
“駕!”
善褚以眼尾掃了她一眼,大喝一聲,已然馳騁而去,揚起漫天沙塵。
寶穆氣息亂了,心智恍惚,無聲伫在原地呆愣良久,才霍地握緊雙拳。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她發誓。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2:23
第二章
五日後,正是襲簡親王府與勒郡王府締結姻親的大喜之日。
天未破曉,襲簡親王府便已熱鬧烘烘,下人忙著張燈結彩,
延掛燈籠,陪嫁的喜娘、丫鬟按著名單點名,就怕漏掉,失了女方的面子。
比起院落外的一頭熱,百花苑的主屋反而顯得格外冷清。
“格格,吃水果。”
小丫鬟切下一塊果肉送到寶穆嘴邊。
寶穆一張口將果肉嚼了進去,另一名丫鬟隨即送上茶水,餵她潤喉。好整以暇斜倚在雕花椅上的寶穆,模樣像極了女皇。
至於雕工精細的鳳冠霞帔,則遠遠擱在案上,不受器重。
寶穆埋首於文學戰例,讀著從古流傳至今的良計妙策,小丫鬟不識字,只得好奇的問。
“格格讀什麽呀,這麽專心?”
寶穆嘴角勾起冷冷的邪笑。“讀怎麽整治打你的那個刁民的良計妙策。”
打從娘胎起,就沒人敢藐視她,那男子不但當街讓她下不了台,甚至連她的人都敢動,這筆帳不算,她也甭混了。
“想不到格格爲咱們這些賤骨頭如此盡心盡力,奴婢好感動。”小丫鬟差點沒感動得痛哭流涕。
“我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四處查探那名男子的身份,一旦讓我找到,他加諸在我身上的羞辱、我一定加倍奉還。”她冷酷—笑。“對了,看見玉桐沒?”
“沒有,會不會不來了?”
“誰不來了?”
房門外傳來清雅男音,寶穆倏地由椅上驚跳起來,慌忙之間撞翻了丫鬟手中的茶具,杯盤頓時摔碎一地,小丫鬟也一把揮開削了半顆的梨,霎時梨飛刀也飛。
一屋子女人像見了鬼似的四下亂竄。
門被推開,襲簡親王府嫡三子——南募(幺),潇灑地跨進房。
線條分明的鼻唇、深邃銳利的眼眸,再加上嘴角流露的淡淡笑容,使他的氣韻顯得格外尊貴,更襯托出他魁梧的體魄。
寶穆咬著下唇,反感的鑽進被窩裏。
她已經夠鬼靈精怪了,但她三哥更在她之上,所以她對他特別感冒,尤其在這種非常時刻。
南募帶來了一票老嬷嬷。
丫鬟一字排開,低著頭禀安。“奴婢給三少爺請安。”
南募濃眉輕挑,掃了屋內一眼。“花轎快到了,你們主子呢?”
“格、格格她……她……”
“唉喲,我的肚子好疼啊!唉喲!”寶穆賴在床上,呻吟不休,揉人心肺。
丫鬟對他幹笑兩聲,指著屏風後的床鋪。“她……肚子疼。”
南募坐進雕花椅,撿起摔落在地的兵書,冷靜地道:“無病呻吟,非奸即盜。出來吧!”
竟一眼就識破她的戲法!寶穆悻悻然地蹦出來。“哪有這一句!”
南募促狹一笑。“原來尚未更嫁衣呀,嬷嬷們,把她的衣服給我剝了。”
“是。”老嬷嬷齊聲應道。
“咦?”寶穆臉色慘白,嚇得倒退一步。“你們、你們想幹什麽……啊!不要!放肆!放肆!”
精明幹練的老嬷嬷們,趁著寶穆破口大罵、驚聲尖叫之際,不講情面地將她拖進屏風後。
“不准碰我!走開!走開!”寶穆的咒罵聲清晰駭人。“啊——誰准你脫我的衣服的?大膽!大膽!”
老嬷嬷們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下人,任憑她吼得再大聲,仍舊面無表情地將她剝個精光,最後再換上鳳冠霞帔。
寶穆敵不過她們,已哭得一臉梨花帶淚。
“三哥——你給我記著——”
“不會吧……這麽恐怖?”
隔著天井,對面房捨的屋脊上,此時正有個半調子的黑衣蒙面俠蹲趴在那裏掩耳發抖。
玉桐捂著耳朵、咬著唇瓣、閉著眼睛,拼命想阻絕寶穆的慘叫聲。
如果……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選擇,縱使寶穆說——襲簡親王府東面的圍牆矮到連街上的小孩都攀得進來;園內的百樹林附近人跡罕至,就算大大方方地爬牆進來也神不知鬼不覺;甚至百樹林尾有棵百年老樹,樹梢正好銜接屋檐,大刺刺爬上屋脊都沒有關系——她都不會貿然接受托付。
現在慘了,她哪有能力對付寶穆那恐怖的三哥哥?
緊掩的門扉重新推開,幾個道貌岸然的嬷嬷跨出門檻依序退下,隨之出現在她們身後的,便是南募。
玉桐每多打量他一眼,心髒就無力地多收縮一下。
她雖然與寶穆私交甚好,自己的姐姐玉靈亦嫁入襲簡親王府,但對這家族的其他成員,她是一個也不熟,今天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南募的廬山真面目,沒想到就被他嚇個半死。
怎麽有人可以如此具有威脅性?
一張臉明明看似和善親切,但眼底卻又流露出強悍狂傲之氣。天生面相醜惡的人,配上一副壞性子,似乎天經地義;但若是相貌堂堂,個性偏嚇人,那就教人不寒而栗了。
丫鬟攙著主子,一行人紅豔豔地跨出閨房,院落也適時出現一幫僕役來回穿梭幫忙——但這些人全是寶穆安排好的親信。
玉桐心裏千百萬個不願意,但事情已就緒,她不得已只得硬著頭皮上。
愁悶地掩上面罩,她小心翼翼地移動身軀爬到回廊頂上,他們人就在下方。
丫鬟一直留意玉桐的行動,適時對著寶穆耳語道:“格格,好像開始行動了。”
寶穆勾起帕子輕掩唇瓣,呢喃道:“知道了,繼續走,自然一點。”
“是……”
寶穆才和丫鬟說完話,不料回頭就看見一根繩子明日張膽地從廊檐上拋甩下來,接著只見玉桐像只猴子似的攀著繩子滑下來,她那慢吞吞的模樣,別說像雲燕子了,簡直像條豬。
寶穆啞口無言,周遭的下人們也跟著傻眼。
所幸她機靈,見走在前頭的南募尚未察覺,飛快使了下眼色,她的親信立即一擁而上,丫鬟們尖聲大叫。“啊——”
“咦?啊……”
玉桐腿都沒站穩,轉眼之間,寶穆一個順勢猝然自行撲向她胸前,抓住她的左手臂,再暗遞給她一把刀,讓她順利挾持自己。
“刺客——有刺客”
寶穆的衆親信們個個面露驚恐之色,演技精湛地圍住她們。
“寶穆!”南募猛然回頭,也驚於眼前這一幕。“你是什麽人?”他揚聲逼問,氣勢凶騰。
“我……我……”
玉桐不自覺倒退,兩腿發軟。
“壓低你女孩子的嗓音,叫他不要過來,刀劍無眼,小心我的小命。”硬擠在她手臂內的寶穆,輕聲細語地在她耳邊嘟嚷。
“不、不要過來!”玉桐照本宣科,發出低沉嗓音。“刀劍無眼,小心我的……呃,不是,是她的小命!”
寶穆入戲三分,暗中捉住她的手將刀刃往自己的頸部壓,恐嚇南募。
南慕跨近一步,沉聲警告道:“不准亂來,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
“彼此彼此。”寶穆提醒。
“彼、彼此彼此!”
南募默然,犀利的眼神掃過玉桐的眸子,突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攻擊她。
玉桐瞪眼張口,大驚失色,眼看他的巨掌即將打在自己腦門上,嚇得閉眼之際,寶穆安排的親信冷不防呼天搶地地抱住南募往前撲的身子。
“三少爺,快點救格格!快點救格格!”
“危險啊!格格!格格!”
五、六個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不是抓著南募的雙臂,就是拖抱著他的兩條腿,別說舉步維艱了,他根本動都動不了。
這陣騷動一下子就把前院的人全引了進來,襲簡親王府的賓客、家眷轉眼間已將這座小小的院落擠得水洩不通,前一秒鍾才剛抵達的新郎倌一行人也在現場。
玉桐無助地看著這一切,心跳如飛,冷汗淋漓,她這輩子從沒像此刻這麽害怕過。“寶穆,怎麽辦?寶穆?”
寶穆一眼就看見了人群裏的善褚,心下感到訝異,但沒忘記繼續演完這場戲。
她低聲告訴玉桐:“對他們說甯爲玉碎不爲瓦全,要他們別過來。”
然而這時寶穆看見善褚已欲出拳,立刻先他一步,緊緊抓住玉桐手臂舉刀刺向自己。
“不——”
衆人一聲驚呼,面無血色。
“是雞血,叫他們別輕舉妄動,快把我帶走。”
同樣被她嚇得只剩半條命的玉桐,匆匆照做。“你們……你們別輕舉妄動,我是甯爲玉碎不爲瓦全,別過來!”
兩娃兒欺上瞞下,趁著衆人還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時,循著事先安排的路線,隱人濃蔭的百林間。
臨走前,玉桐高喊補充:“我是雲燕子,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算帳就找雲燕子算帳!”
一出府邸,翻上一匹馬,掉轉馬身,喝斥一聲,兩人立刻風馳電掣而去。
衆人急著救人,紛紛奔至馬廄找馬,卻發現馬匹全軟腳趴在地上,像攤爛泥似的,氣得大夥兒直跳腳。
南募轉至府門外,躍上新郎倌結了紅采帶的坐騎,疾奔出去。
善褚跟著追出,只有善敏始終帶著一絲玩味地看著這一切,恍若新嫁娘即使被五馬分屍也不幹他的事。
沿著錯綜複雜的街道穿梭奔馳,疾風追逐的三匹馬,足跡幾乎橫跨了整座京城。
出了外城,只見黃沙遍野,他們策馬奔騰,在廣闊的地域上持續加快速度,烈陽當空,一只蒼鷹在空中盤旋,投下渺茫的影子,玉桐的馬在前,南募尾隨,善楮殿後,三方人馬以閃雷般的速度向前移動。
玉桐雖是單薄弱女子,但她馭馬技術卻出奇了得。
“你駕馬技術這麽棒,全要感謝你大姐,都是她的調教,才讓我們受益無窮。”
寶穆坐在她身後,瞥見兩個大男人在她們後面吃了一肚子的灰,直樂得哈哈大笑。
玉桐急踢馬腹,躍過一池淺水坑,她憂心忡忡地道:“你三哥他們正在後面窮追不捨,你還笑得出來?”
她交纏在缰繩上的手指,爬滿了濕冷的汗水。
寶穆迎著風拉開嗓門笑說:“他們這麽窩囊,我當然高興!玉桐,你知道嗎?在我三哥後面的那個男人,他和我梁子結大了,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吃不完兜著走,跪地向我求饒。”
她那雙漂亮的眼眸底,閃著危險的訊息。
專心馭馬的玉桐沒聽清楚。“你說什麽,寶穆?”
寶穆只是心思深沉地微笑,不再多說。
盯著她們的背影,南募勾起嘴角,綻出一朵冷笑。
這個黑衣蒙面客,真是好樣的,膽敢在雲燕子“本尊”面前冒充雲燕子,還擄人要脅他引
趁現在有力氣逃,快逃吧,否則讓他逮住,不剝掉他一層皮也要抽掉他一根筋!
“看你往哪裏逃?”
南募高喝揮鞭,像鬼魂一樣,緊迫在後,勢不善罷甘休。
直直騎過這片黃土地,觸目驚心的斷崖已在眼前,前有狼、後有虎,玉桐緊張地大喊:“寶穆,前面就是斷崖,沒路了!”
“跳下去。”
從後面傳來寶穆涼涼的嗓音。
“你開什麽玩笑?”
“我像開玩笑嗎?”寶穆悠哉說道,拔起頭上一支牡丹百珠金簪子,突然狠心刺了馬臀一下,馬匹立即發出嘶叫,突如其來的痛楚令它喪失理智:狂奔,陷入完全失控的狀態。
“寶穆……寶穆!”
已然無法控制馬匹的玉桐滿頭大汗,眼睛瞪得老大,斷崖已近在眼前,然後突然問馬匹就騰空了。玉桐有一秒鍾的時間相信她們在飛,真的在飛,但接著就失速下墜——
“啊——”
驚叫聲衝破喉嚨,玉桐魂飛魄散,血色盡失。
正當她急速下墜之際,冷不防地,一面由斷崖上斜吊至谷底森林處的網子接住她們,網面陷下一個大大的弧度,兩人在網子上彈了一下,逐而沿著網面急速翻滾,馬匹不小心壓了玉桐一下,她立時尖叫,受擠壓的臉頰被網子印出一個大大的菱形紅印子。
一陣天旋地轉,她們相繼滾進一堆刍草叢裏。
南募與善褚在崖邊勒住馬匹,探頭往下望,斜網位於谷底的一角已遭人割斷,喪失了保護作用,至於寶穆與自稱是雲燕子的人轉瞬間便已不知去向。
面對這一幕,南募大大地挑眉。厲害!
他轉望向善褚,客套幾句。“善褚大人,一路追來,真是有勞你了。”
“我是爲了逮捕雲燕子而來的。”
善褚毫不領情地掉頭離去,准備待會兒調派人馬入谷搜查。
南募頓時充滿敵意地回敬他的背影,倨傲地扯過缰繩,另行繞道下谷。
道不同,不相爲謀。
玉桐蹙緊眉宇、輕咬著下唇,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從草叢堆裏擡起頭。好在有那匹馬當墊背,才使她與寶穆免於頭破血流的危機。
玉桐吃力的坐起身,看著寶穆問:“你……沒事吧?”
她自己的骨頭像是快散了似的,一根一根酸痛無比。
寶穆揉著右手肘,嚷著說:“除了肘部有些刺痛外,並無大礙。”
天啊,這片斷谷的高度遠比她想像中的高,這一摔,沒要了她的小命,實在是她福大命大。
”寶穆,那網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玉桐掩著臉上半個巴掌大的菱形紅印子,不明所以的問。
“是我事先派人去搭的,這些線繩質地強韌堅實,是遠渡重洋從洋人國進口到南方的,我輾轉買來,是個得來不易的寶貝。”
“原來如此。”玉桐柔聲接道,恍然大悟。
“既然你明白,那我也該走了。”寶穆脫口道,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泥巴。“我會主動跟你聯絡,保重。”
玉桐愕然瞪著她的背影,無法反應,過了好半晌,才急急忙忙追上她驚問:“你說你該走了是什麽意思?”
“離開呀,還能有什麽別的意思嗎?”
“離開?!”
玉桐跟著她繞過幾條迂回曲折的林道,直到一個樹叢後,玉桐驚訝地發現居然停了一輛馬車,馬車夫正是專爲寶穆駕車的那個小侍,原來這根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
“你走了,那……那我怎麽辦?”她不安的問,不好的預感就堵在胸口。
寶穆在小朱子的輔助下鑽進馬車,玉桐硬是被無情的擋在車廂外。
“你的任務還沒完,你要幫我引開他們。”寶穆透過小窗子,不容爭辯地道。“還有啊,提醒你,千萬別掉進水裏,否則必定大禍臨頭。呐,再給你一個錦囊,危急時打開它,或許可以保你一命。”
“這……”玉桐低視手中的東西,不知該作何感想。“咦?別走啊,寶穆!爲什麽不能掉進水裏?你跟我說清楚啊,寶穆!”
總是這樣,任憑她怎麽乞求,寶穆仍是說走就走,徒留一堆爛攤子讓她水裏來、火裏去地想辦法解決。
人生至此實可悲!
就在這時候,她赫然聽見後方傳來馬蹄聲,立刻明白追兵已至。
她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猛然轉身拔腿狂奔。
她的腳步自始至終都沒慢過,但她跑得越快,順著腳步洩漏出去的行蹤就越明顯。
馬匹的嘶叫聲已逼近身後,轉眼之間,南募如鬼魅般的偉岸身影堵在她跟前,嚇得她不自覺地後退,冷汗直冒。
“很傑出的綁架計謀,在下由衷佩服。”南募的話語極其平靜悅耳,不動如山的身形卻教人不寒而栗,倍受威脅。“計劃了多久?多少同黨?寶穆人呢?”
他柔柔徐徐的詢問令她渾身發抖,無法言語,連呼吸都很困難。
現在她總算明白寶穆爲什麽對他沒轍了,語調放得如此低柔,但威脅性卻又那般的足夠,怎能不令人打從心裏畏懼他?
“膽敢選在這種日子綁走她,你與寶穆是何關系?說吧,我洗耳恭聽。”
玉桐抿著唇瓣,渾身緊繃,戒備地迎視著。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見玉桐一直不出聲,南募開始踢擊馬腹,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他進,她就退,不過一晌,她已經被他逼出蔥郁林區,一寸一寸接近谷底的河灘。
玉桐心想,寶穆警告她千萬別弄濕自己,否則大禍臨頭,但照現在這情況看來,她再退下去,就要直接涉入河中了。
寶穆既然這樣說,就一定有她的道理在,她必須小心。
情急之下,她靈機一動,眼尾假意瞄了南募的右後方一眼,仿佛那裏正有什麽人在接近。
待南募回頭察看,她立刻拔腿就跑。
南募發現她的意圖,微微一笑,足下忽而加勁,縱身淩空躍起,一把扼住她的肩膀。
玉桐頓時震住,倏瞪他的巨掌。
南募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停留在她肩上的大掌,送出一股力量,輕輕一揮就將她打得飛上天,摔落在流水潺潺的河道裏,濺起一大片驚人的水花。
玉桐不敢相信地看著濕透的衣衫,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寶穆交代她不能把自己弄濕,她已經如此小心了,沒想到他卻輕而易舉毀了她所有的行動。
現在好了,大禍就要臨頭了,甚至還可能殃及家人。
可惡!他——擺明了欺負人!
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轉爲憤怒,氣急敗壞,整個人當下激動地衝進他懷裏死捶爛打,氣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面對她亂無章法的拳腳攻勢,南寡微微錯愕。這黑衣人的力道未免太薄弱,個頭也未免太嬌小了?
“啊!”
他萬萬沒想到她竟會衝過來攀住他,用盡吃奶的力氣咬住他的脖子,這舉動,使他猛地出掌將玉桐推開,卻不經意地碰到她胸前的柔軟。
“這是?!”南募怔住,對掌心那份觸感産生疑惑。“女的?”
被推倒跌坐在地的玉桐也怔住了,極度羞惱之余,氣得抓起地上的石頭丟他,疾聲怒吼——
“下流!”
一吼完,她起身便委屈地跑掉。
這下,南募更加肯定她的性別,因爲她的嗓音實在太嬌嫩柔細了……
山脈斷塊底下,濃蔭蔽日,古樹參天,嶙峋怪石俯拾皆是。
玉桐又氣又怒又想哭,無法思考的她,只能竭力狂奔,偏偏腳下一個踉跄,拐到腳了,害她一路上顛顛簸簸的。
她的身子連她家的嬷嬷都沒觸碰過,沒想到就這樣被他占了便宜,叫她以後怎麽見人?
她跑得氣喘籲籲、口幹舌燥,心髒響得仿佛就要由口中蹦出來。待她衝過一片矮叢,趁著抹掉眼角淚水的空檔,這才可憐兮兮地掏出寶穆交給她的錦囊。
危急時打開它,或許可以保你一命。
寶穆的話回蕩在耳邊,她急欲把錦囊裏的紙張掏出來救她一命,但當她好不容易掏出小紙條,拆開一看,腦門頓時像挨了一棍。
“脫掉衣服,伺機而動?!”
謎底揭曉——
滿懷希望的熱切心情,一下子被打入殘酷地獄,玉桐直覺的想尖叫,但不能。
身後又有腳步聲逼近,縱使心裏感到絕望透頂,她也只得繼續在亂林間穿梭竄逃。
夠了,真是夠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2:41
第三章
頭巾、面罩、黑衣,玉桐一鼓作氣脫掉了盜賊的衣物,將它們全扔在雜芒矮叢裏。這才揪著身上單薄的綢衣,低頭轉出野林區。
雖然現在衣衫不整,但她心裏已打好主意,只要遇到過路的樵夫或農婦,就可以給些貴重物品換到衣物,而且從這裏回內城,距離並不太遠,走個半天路應該就可抵達。
“站住!”
人算不如天算,才走沒幾步距離,身後赫地傳來驚天動地的命令聲。
膽小如鼠的她,原地驚跳了一下,險些沒嚇破膽。
慢慢的、唯唯諾諾的,她徐徐回頭,當下定睛一看,心裏又是一陣無力的歎息。是勒郡王府的人馬,護軍十多人,帶頭的正巧就是前不久追捕她的其中一人。
衝著他有能力差遣勒郡王府的護軍,可見身份不是貝勒,也是貝子,她的運氣還真背得可以。不久前,才“犧牲”自己的身體嚇退寶穆的三哥,現在又來了這麽一大票人!
“大人,什……麽事?”她小心翼翼的問。
一位護軍替善褚詢問她道:“你有沒有看見可疑的人物在這附近遊蕩?”
“沒有……”
她垂著腦袋,擡也不敢擡一下。
“如果你看見了,記得回頭通知我們,我們還會在這附近搜查一段時間,清楚了嗎?”
“知道了。那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大人?”
“走吧!”
護軍並未多加懷疑就遣她走。
玉桐松了一口氣,暗自慶幸地轉身就要開溜,但沒想到善褚居然出聲叫住她,害得她欣喜的面容倏地僵住。
她不敢直視他。“還、還有事嗎,大人?”
善褚驅馬向前兩步,冷冷盯著她。“你爲什麽全身濕淋淋?”
“掉、掉進河裏。”她結結巴巴的說,心裏則在尖叫:寶穆,你應該跟我說清楚會遇上這種糾纏不休的情況!
“怎麽掉進河裏的?”
“不、不小心。”
她咬緊下唇,強迫自己鎮定,但遊移的目光洩漏出她的不安。
“身上的衣服是怎麽一回事?”
“濕了,所以扔了……”
“你住哪裏?”
“內城。”
善褚的眸子閃出冷光,倏地喝道:“不合常理!一般人衣服濕了的反應是生火烤幹,你一名單身女子,行走在這荒郊野外,再怎麽樣也不至於把自己的衣服脫得只剩一件白袍,你究竟是誰?爲什麽出現在這附近?”
玉桐在他寒冽的逼問下,愀然色變,額角隱隱透出冷汗。
“善褚大人,別這麽嚴肅,小心嚇壞了人家小姑娘。”
——是寶穆的三哥!
玉桐結結實實倒抽一口氣,最壞的狀況全讓她遇上了。一邊是豺狼、一邊是虎豹,他們想怎麽收拾她?是開膛破肚,或是生吞活剝?!
“她是我救的。”策馬閑步踱來的南募道。
善褚眯眼。“你救的?”
南募穩住馬匹。“她在山區遇見不法之徒,險遭欺辱,我在追捕雲燕子時碰巧撞見,才出手搭救。她身上的衣物理所當然毀在不法之徒手中,你說是吧?”
情況緊急,玉桐不得不從。“是、是。”
南募滿意的勾起嘴角,正色道:“善褚大人還有疑問嗎?”
善褚道:“走!”
一票人浩浩蕩蕩馭馬離去,現場留下玉桐與南募兩人,他留意到她秀靈可人的容貌,她則感覺到情勢不妙,匆忙跑走。
連跑的姿勢都一樣,此地無銀三百兩!
南募勾起一抹邪笑。
日正當中,攤鋪雜處,茶樓喧囂,內城外城都一樣,處處歡快熱鬧,處處平民百姓,偶爾雜著幾個王公貴族在裏頭閑散遊街。
賣蒸餅及清粥的店鋪今天生意特別好,從一大清早賣到現在已近中午,店內人潮依然絡繹不絕,桌桌客滿。
一窩人全熱絡討論著眼前城裏最新的八卦消息。
住在東斜胡同的老蘇,啧啧有聲地吸進一大匙清粥,咬下一口蒸餅,才滿足地道:“是我親眼看到的,這襲簡親王府的寶穆格格還沒嫁出家門,就讓人給擄跑了!”
“難怪!難怪!”萬吉西巷的劉嬸附和連連。“我聽我妹子的小姑的朋友說,那天迎親的隊伍,去的時候浩浩蕩蕩,鑼鼓喧天;折返的時候卻一個個灰頭土臉、垂頭喪氣,完全沒有嫁娶的喜悅。”
“真的嗎?”旁人訝異不已。
“千真萬確廠
“何止如此,”老蘇再爆內幕。“何止如此,我還曉得綁走寶穆格格的人是雲燕子。”
“雲燕子?那個不畏權勢的大英雄?!”
哎呀呀,這消息真晴天霹雳了,原來俠盜雲燕子偷的不僅是名門富戶的錢財,甚至連人兒都偷得走呀!
“耶,就是他。也不知道是哪裏傳出的消息,說這雲燕子與寶穆格格兩情相悅,蘊有不爲人知的兒女私情,在大婚之日帶走她,也是情勢所逼。”
“敢情就是帶她遠走高飛了。唉,英雄美人,情關難了,浪漫。”
幾個已婚婦人聽得如癡如醉,紛紛對著想像中的潇灑身影托腮空思,直把蒸餅往清粥裏頭舀,再把調羹往嘴裏嚼。
“莫非這就是那個、那個什麽詩人寫的意境——春蠶什麽到死絲方盡,蠟炬成什麽灰淚始幹?”
迷人!
登慈尼庵
木魚鍾聲,溺溺於耳,天外一片碧色,庵內一片肅穆。
“施主,這邊請。”
面目慈藹的小尼姑帶著玉桐穿過無數回廊。
玉桐恭敬的點頭。“謝謝。”
尼庵裏的回廊曲曲折折,繞過二、三進的佛堂,小尼姑終於在最後一進的院落止步。
“你要找的施主就在裏頭。”
“謝謝。”
玉桐徑自推開禅房。
房內擺設明淨簡樸,她馬上就瞧見寶穆水豔依舊,舒服至極地側臥在內隅的四角大床上。
她的貼身丫鬟不慌不忙地爲她扇著團扇,驅逐室內微微的悶熱,而茶幾上有吃剩的水果與喝了一半的冰鎮涼水。在這吃齋念佛的佛門裏,寶穆被供奉得像尊老太爺。
小尼姑離去,玉桐掉回頭,臉上呈現一副欲哭無淚的可憐相。
她一個箭步衝到床邊。“寶穆,我差點被你害死了!”
寶穆眼也不擡一下,一徑悠閑地道:“一接到我的口信,便立刻飛奔過來,由此可見你精神好得很,說我差點害死你,太言過其實了。”
沒那麽嚴重吧!
“就算你沒害死我,也把我害慘了!”玉桐眨著水燦雙眸大吐苦水。“你知不知道,我們摔落谷底的那天,你走沒多久,你三哥就出現了。若不是他摸……呃,若不是我機靈,恐怕早被他逮回親王府。不僅如此,屋漏偏逢連夜雨,勒郡王府的人馬隨後出現……”
她開始描述起那天的驚險情況,提及她三哥後來居然又倒過來幫助她,不曉得葫蘆裏賣什麽藥;又說到自己那天足足走了六裏路才遇上一名農婦,偏偏對方趁火打劫,坑了她一條金項鏈,才願意讓出身上的衣物等種種情形。
寶穆見她說得口都幹了,賜涼水一杯。
“所以才叫你千萬別讓自己掉進水裏。”
玉桐呼噜一聲把涼水喝光,不服氣地道:“你當時又沒告訴我一旦掉進水裏,接踵而至的,便是這一串連鎖效應!”
“我以爲你知道。”
“我什麽都不知道!”
“雲燕子現在是衙門的頭號通緝犯,人人得而誅之,再加上他曾與勒郡王府有過節,大婚當天的自曝行蹤,理所當然會引來勒郡王府的大肆追捕啊!”
這種事連市井小民都猜得到,爲什麽就單她反應不過來?人蠢也該有個極限。
“那現在怎麽辦?”玉桐問。
寶穆一臉奇怪地挑眉。“什麽怎麽辦?”
“我的安危啊!”還問她什麽怎麽辦?
只見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口齒不清地說:“有我三哥替你洗刷嫌疑,你的安危暫時無虞。”
“那以後呢?你沒瞧見你三哥衝著我看時那種‘了然於心’的樣子,我覺得,他一定知道綁架你的人是我!他一定會對付我的!”
她真的怕死了。
“不會,不會,你好端端坐在這裏,可見他根本無心對付你。”
有些人就是愛庸人自擾,何必呢?寶穆蹙眉搖頭。
“寶穆!”玉桐嬌嗔喊道。“我之所以能好端端坐在這裏,是因爲你三哥拿我興師問罪的時候未到,不是不報!我看你還是趕緊回襲簡親王府,才是解決之道。”
寶穆倏然板起臉孔。“我不要回去嫁人,外面的世界正等著我去見識!”
“你可以說服夫婿帶你去遊山玩水啊!”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可以變通的嘛!
“別笨了,他那種富家子弟,是吃不了苦的。”她就是不認同,倔著一張臉。“況且,外面的流言現在正傳得如火如荼,我怎能放棄這樣的大好機會?”
“寶穆!”
“好了,好了,別寶穆、寶穆的叫個不停,”聽得人心都煩了。“你的工作還沒完咧!”
玉桐猛然住嘴,瞪圓眼。“還沒完?你害得我還不夠嗎?”
寶穆呵呵一聲,仰首嬌笑。“別這麽說嘛,送佛送上西天,你既然把我送進尼姑庵,再差一步就登天了。外面的流言傳我與雲燕子如何又如何,正中我的下懷,我要你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你撥個時間,裝不知情上咱們襲簡親王府慰問,順便來場聲淚俱下的戲碼,讓他們相信我與雲燕子真心相愛,無奈造化弄人不能結合,而現在既然我與雲燕子已遠走高飛,建議他們不如乘勢退了勒郡王府的親事。”她說得眉飛色舞。
“我拒絕!”玉桐喝道,老大不高興。“你總是不顧我的意願,叫我做這做那,我不得不懷疑你究竟有沒有當我是你的好朋友?”或許只是利用她罷了。“你三哥現在已經對我存有疑慮,我若繼續玩下去,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此事可大可小,她不能再盲目順從。
她這一發怒,吼怔了寶穆,然而才覺微微削去她的氣勢,寶穆居然快然不爽的發起飙——
“你不去,事情反而會一發不可收拾!我們同在一條船上,你把我推下水,人在性命危急時,難免會慌亂地去攀捉任何保命的東西,若我不小心把船抓翻了,你小命也難逃,況且……”她淺淺邪笑。“這船上還坐著你們宋府一家老小。”
玉桐頓時愣住,震愕地呢喃:“寶穆,別讓我覺得你好可怕……”
她不認識這樣的寶穆。
寶穆拿走丫鬟手中的團扇,不以爲意地扇著,好不惬意地道:“狗兒被踩到尾巴,都會反咬對方一口,何況是人呢?快去吧,乖。”
她的笑容好美,美得可怕,害玉桐的胃不安地揪成一團。
宋府的馬車以平穩的速度在街上移動,驅走了幾只擋在路中央的野狗,惹得它們追逐吠叫。
玉桐窩在椅中,魂不守捨的。
回想她與寶穆的交情,打從姐姐嫁入襲簡親王府促成她們相識起,至今已堂堂邁入第二個年頭,時間說短不短,但她爲什麽直到今天才發現寶穆如此任性自私,可以爲了達成目的,不惜傷害身邊關心她的人?
當然,那也可能僅是寶穆一時心直口快說出的氣話。但她令她感到害怕,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現在回想起來,她是不是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去趟寶穆婚禮這趟渾水?
弄到自己現在騎虎難下,作繭自縛。
話說回來,聽寶穆說她的三哥是侍衛處的禦前大臣。他既然是禦法人員,又怎會放過她這明日張膽的綁匪,甚至反過來幫她?
他有何目的?是何打算?萬一他哪天突然當衆拆穿她的惡行惡狀,她十條命都不夠死!
所以她才討厭貴族子弟,一個個不是不知人間疾苦就是陰險狡猾,一肚子鬼胎。看來,她還是學學寶穆吧,讓爹替她找戶平凡的好人家嫁了算。
“格格,襲簡親王府已經到了,你要下車嗎?”馬車夫問,將馬車停在王府豪華的大宅前。
玉桐飛快的揭起簾幕,半截身子鑽出車廂,擡眼一看,果不其然,“襲簡親王府”幾個大字就書寫在門頂的金框匾額上。
她望著那匾額瞠目結舌了半晌,念頭一轉,急急忙忙的叫道:“明天再來,明天再來,我還沒有心理准備。”
“人既然都來了,不如進來坐一下。”
表面上好客,實則意圖不明的低語,冷不防由一旁竄出,嚇得玉桐噤息彈回車廂內。這聲音……是他!寶穆的三哥。
這是什麽情況?冤家路窄嗎?或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玉桐驚慌地對著馬車夫叫:“快走!”
簾外的馬車夫爲難道:“不能走呀,格格。”
不能走?“爲什麽?”
“因爲我攔住了他的去路。”
突然間,簾子被掀開,南募一身雄壯結實的體魄擋住她的視線,也截去所有的光線。
玉桐的心髒猛然狂跳,驚惶地望向南募,看他從容自若地將雙手攀放在車廂頂緣,嘴角漾出一抹意圖不明的笑痕。
“如何?”他問。
“什……什麽如何?”
“人既然都來了,何不入府坐一坐,玉桐格格?”他重新提出邀請。
玉桐的心髒幾乎停掉。“你知道我是誰?!”
“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的嫂子不就是你的姐姐嗎?”
話……是沒錯!不過她不記得他們曾被引見過。他知道她的名字,可見他調查過她,是什麽時候的事?不會是這兩天吧?她就知道他不打算放過她——救她,根本就別有目的!
“格格?”
見他笑彎雙眸,嘴角斜泛著笑,分明就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玉桐當然拒絕。“呃……不,不用了,我……我頭疼,必須趕緊回家休息。”
她按著自己的額角,隱隱揉著,好一副病美人的姿態。
“那正好,捨下最近請了位江南大夫,不如讓他爲格格診治診治,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更加熱忱地對她擡起右手。
“不!”玉桐衝口而出。“不疼了,不疼了,忽然間全好了。”
“不疼?”
她盯著他伸出的那只手拼命飙汗。“是呀,不疼了!”
“那情況更糟。”
“更糟?!”
“頭一下疼、一下不疼,症狀詭谲,不治不行。擇日不如撞日,人既然都來了,就進來坐坐吧!”
攤在她眼前的大掌猝然扼住她的手腕,她的思緒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已不由分說的被拖出來,動作煞是粗魯,毫不憐香惜玉。
馬車夫擔心地向前一步。“格格?”
南募回視他,溫文一笑。“放心,我不會吃了你家主子。”
一回頭,再度粗暴地將玉桐拉進親王府,怔得馬車夫不知做何反應。
玉桐一路掙紮、一路斥罵,他卻恍若未聞,一徑地將她往幽靜的院落裏拖,直來到林子裏一座四面亭才止步。他雙手抱胸,板著面孔道:“說吧,寶穆人在哪裏?”
樹影篩漏的碎光斜照在他臉上,使他的俊容增添了幾分耀眼的美,但那銳利的眼眸,卻因此反而更散發駭人的氣勢。
玉桐被他嚇壞了。“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該不會想否認那名黑衣人是你吧?”
“什……什麽黑衣人?我……我不曉得……”
“我說的黑衣人,就是在寶穆出閣的日子,膽大包天將她帶走的人。這名黑衣人與寶穆交情匪淺,一起計劃劫親,就連逃走也不忘彼此掩護。妹妹行徑如此妄爲,身爲親王府二媳的姐姐,應該也難辭其咎吧?”
“不關姐姐的事……啊!”她及時掩口,刹那間不打自招。“夠……夠了!我不想再聽你沒憑沒據的指控,你不是請我進來看大夫的嗎?大夫在哪裏?沒大夫的話,我回宋府了!”
她掉頭就要走,卻被他迅捷擡起的右臂截斷去路,無奈地困在他的鐵臂與亭柱之間。
“頭又疼了?”
“是,光聽你說話我就頭疼。”
“怎麽,惱羞成怒?”所以轉而人身攻擊?
“誰惱羞成怒?”
他呵呵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否則我這大夫真不知該從何治起,心病不能藥醫,至於頭疼嘛……”他放肆的目光在眼前這張冶豔花容上細細逡巡。“讓我想想該怎麽做,才可以治療你的頭疼,順便讓你毫無防備地說出更多事。”
他燙人的視線、氣息、低喃,無一不令她微微顫抖,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南募,你在忙什麽?”
天降救星,玉桐驚喜地循向聲音來源。“老奶奶!”
是襲簡親主府的太上老君出現了,南募只好無奈的歎出一口氣,放她衝出自己的臂彎,賴進老福晉的跟前。
“玉桐,你和南寡在那裏忙什麽?”她是二孫媳的妹子,自是識得。
“我們進屋談,奶奶,我有一些話想同您說。”
玉桐刻意回避南募的視線,垂著眼簾,乖巧地攙著老福晉移駕屋內。
“鬼丫頭!”南募冷冷地評道。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3:01
第四章
花廳裡,玉桐嬌弱的身子斜倚椅背,先抽出帕子揉弄一下,接著一聲哽咽,轉眼便飄飄灑灑哭了一地眼淚,樣子煞是淒憐。
但先決條件是——對南募難纏、看好戲的嘴臉視而不見。
拭著小臉上的淚水,她刻意不去看他,徑自對老福晉低述:
“我聽說寶穆被雲燕子綁走的事了……在這之前,我便勸過她千萬別做傻事,可她偏不聽,砸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就這樣拋下一切與雲燕子走了。”
花廳裡其他的女眷們傻眼。“照你這麼說,外面傳的流言,全都是真的喽?”
玉桐輕輕地點了點頭,帕子始終未離開過臉龐。
女眷們更慌了。“不會吧?那雲燕子是亡命之徒,怎比得上勒郡王府二公子的榮顯,寶穆跟他走,未免太傻了!”
“再說,若真是如此,事情傳進勒郡王府,還了得?”
老福晉敲著手上的拐杖。“寶穆啊,你聰明一世,怎麼糊塗一時?”
“是啊,寶穆太傻了!”
“諸位,我是寶穆的姐妹淘,她有很多心事都直接對我講。與勒郡王府訂下親事之前,她總說今生最大的願望是嫁位商賈,隨良人雲游四方;但與勒郡王府的親事訂下後,我想,她的心碎了,夢碎了,所以最後索性跟雲燕子走了……”
“奶奶,您說這事該怎麼處理?”女眷們問。
“外面到處是流言蜚語,不僅寶穆名聲不保,怕勒郡王府亦有所耳聞。”
“這……”
玉桐擦干眼淚,勾著帕子說:“老奶奶,玉桐以為既然寶穆不願嫁至勒郡王府,倒不如先把這門親事退了,親事退了,威脅沒了,說不定她就回來了。”
“這門婚事是皇上指配的,哪能說退就退,況且勒郡王府不一定願意退。”
“皇上是明理的聖君,將寶穆的心意說給他聽,他會明白的。”
女眷反駁。“玉桐,事情沒這麼簡單,雲燕子畢竟是名盜賊,即使有心成全,咱們也無力袒護。”
盜賊哪能與王公之女共結連理?
另一女眷附和。“當初他若直接上門提親,向大家招認他的身份,或許大家還能替他想辦法瞞一瞞,可他現在這麼一搞,事情已經沒有轉圜余地了!”
玉桐著急地說:“但是……但是他是雲燕子,人人得而誅之,他當然不能出面。”
別馬上就放棄他!每個男人的背後都有個女人在作主,這些女人不點頭,襲簡親王府的男人們就更不會點頭,男人不點頭,婚事沒有撤回的一天,她的危機就沒有解除的一天!棄雲燕子於不顧,就等於棄她於不顧,別這麼殘忍啊——玉桐在心底暗自呐喊:
“他大可不必說自己是雲燕子!”
“一言以蔽之,他是個只會做見不得人勾當的小人!”
“不、不是的……”
怎麼會這樣?誤解越來越深。
“到親王府搶婚就算了,竟然還以寶穆的性命為要脅。實在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你們別這麼說,他……”
“稍安勿躁,各位。”南募揚起嚴凜嗓音,鎮住七嘴八舌的女眷們。“也許他並非真的雲燕子,只是個盜用雲燕子名號的冒牌貨。”
不提還好,一提全場皆傻眼。
“不是雲燕子?”
“那寶穆不就遇上騙子了?!”
他從容不迫地挑起茶碗蓋,應道:“可能。”
“會不會是人口販子?哎呀,你們都忘了,搶婚的那天,寶穆被那人捅了一刀,他如果愛寶穆又怎下得了手?完了,完了,寶穆要被賣到洋人國去了!”一位嫂子呼天搶地亂叫一通。
玉桐早嚇呆了。怎麼他一發言,話題一徑兒地全轉了個奇怪的方向?
讓親王府的人懷疑寶穆是否被賣到洋人國,不是她來的目的呀!
“你別出來搞破壞!”玉桐猛地抗議,高八度的音頻頓時怔住大伙兒,她自己也呆了,但隨即趕緊柔聲改口:“我是說……事情尚未查證清楚,胡亂猜測,只會徒增大家的困擾。”
聞言,老福晉重拍案面。“玉桐,沖著你這句話,無論對方是誰,我都要南募把這只縮頭烏龜揪出來,當面問他個清清楚楚!”
“啊?!”
玉桐的眼睛瞪得都快凸出來了。怎麼事情忽然間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粒?完了、掛了、慘了!
南募輕聲呵笑,眼底平和,聲音不高不低。“我正好有此打算。玉桐,你既然是寶穆的好姐妹,常聽她說三道四的,想必關於這位雲燕子的下落,也有些線索吧?”
“沒有!沒有!”她嚇白了臉,矢口否認。
南募一徑地充耳不聞。“我需要你來告訴我這些線索以便揪出人犯,你願意幫我一把嗎?”
玉桐被他犀利的視線看得四肢發軟,急忙站起。“老奶奶……我……我頭疼,先告辭了!”
,
“玉桐?”
“後會有期!”
她不顧眾人挽留,扔下一句話,飛也似的逃了。
“來匆匆、去匆匆的,玉桐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老福晉不解的嚷嚷。“好廠,好了,人老體力就差,今天寶穆的事已經夠讓我勞心勞神的了,你們扶我回房休息吧!”
“好的,奶奶。”
女眷們依語簇擁上前。
“南募,你做事我一向放心,這件事交給你辦,別讓我失望,知道嗎?”
“沒問題,奶奶您慢走。”
陰沉的視線隱去,展顏一笑,南募得心應手的扮起乖孫子,體貼地送奶奶老人家出花廳。
京城街道上,人車喧囂,廣場上新來了一攤江湖賣藝的,耍刀要槍吸引了不少人圍觀。蒸餅店今天的生意也不錯,一群人點了餐食,便聚集在一起討論最新得來的消息。
東斜胡同的老蘇,一遍一遍舀弄著清粥,皺眉道:“雲燕子這回麻煩大了,惹毛襲簡親王府的老福晉,使出殺手锏要揪出他。”
“怎麼著?怎麼著?”萬吉西巷的劉嬸好奇地問著,她住得比較遠,沒聽到這則流言。
“老福晉派出自己的孫子,誓要把雲燕子揪回親王府親自審問。”
“那雲燕子的麻煩真的大了。對了,是哪一個孫子呀?”
“就是那個侍衛內大臣,南募大人。”老蘇隨口應道,把一大塊蒸餅塞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著。
婦女們喟歎。“勒郡王府要捉人、襲簡親王府也要捉人,再加上衙門,看來雲燕子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他禍闖大喽!”
老蘇調侃的接道:“不對,不對,應該說,他是京城最炙手可熱的盜匪!”
環著一圈光暈的燭火,隨著進進出出人員的走動而搖晃起來。
宋府資歷最深的老嬷嬷將最後一桶熱水倒進碩大的桧木桶裡後,便對內房的玉桐叫道:“格格,熱水備妥,可以沐浴了。”
“你出去吧,順便替我把門帶上。”坐在梳妝台前的玉桐柔聲說道,把發髻上最後一支簪花拆下,小心收進珠寶盒裡。
“好的。”
嬷嬷退下,玉桐正好解了發髻,從內房走出來。怎知才剛兜出內房的月亮門,就看見南募倚著門柱悠悠沖著她笑。
玉桐頓時怔住,訝異地瞪大了眼。“你怎麼在這兒?”
嬷嬷沒看見他這麼一個大個兒塞在她的斗室裡嗎?
南募咧嘴直笑,踩著從容的步伐,筆直向她逼近。
“不、不要過來……你想怎麼樣?”驚叫一聲,匆忙倒退的她,一個不小心了一下,忽地摔坐在地。忍著痛,她不忘警告道:“你敢再過來,我就叫人……”
話還沒完,怎料她一回頭,就見他悶聲不響地屈膝半跪在身前,與自己面對面、目不轉睛地相互注視。她臉上忽而失了血色,兩眼瞠得又圓又大。
兩人僅相隔咫尺,她甚至感覺得到他溫熱的鼻息。
“你叫啊,試看看誰的立場比較窘?”他隨口而應,表情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樣。
“你到底想怎麼樣?”
“和你談談寶穆的下落。”
他的眼神放肆地梭巡起她的臉龐線條,渾身散發出懾人又不羁的氣勢,讓玉桐氣惱之余,也忍不住雙頰通紅。
她從沒見過這麼毫無顧忌的男人,他在上、她在下,動作極之荒唐!
“這樣談?”
“是嗎?那這樣如何?”
他揪住她的領口,粗魯地提起她。
玉桐瞪大眼,不敢相信他竟然這樣對她!突地,衣衫的下擺傳來“嘶”的一聲,她低頭一看,衣擺被他踩破了。
他恍然大悟地挑起雙眉,亂沒誠意地道:“對不起。”
“你!”
“行了,那你說這樣談好不好?”
他猝地揪住她雪白底衣的領口,粗暴地將她拎到自己面前,兩人眼鼻口相對。就姿勢來講,他是一副無賴要出拳打人的德行;但就酥麻柔軟的語調來講,他又是一副惡少調戲俏家婦的模樣,讓人摸不著頭緒,他究竟是想揍人還是戲弄人?
驚覺兩人暧昧的距離,玉桐氣急敗壞的斥道:“當然不好!”
“這樣不好、那樣不好,你這人真難伺候。”
他倨傲地推她一把,玉桐重心頓失,猛然跌坐在扶手椅上。
他則閒閒地坐人另一張扶手椅,與她隔了張窄小的方桌交談。
“你知不知道,勒郡王府與襲簡親王府恩怨不休,勾心斗角已久,寶穆的這椿親事是皇上的美意安排,為的就是借著兩府親家的結合,化解多年來的敵對心結。”
“但寶穆不愛善敏。”
“女子本來就是家長謀求各種利益的工具,愛與不愛有何差別?”
“不懂‘尊重’二字的人,當然不懂有何差別。”莽夫一個。“你走吧,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是知道寶穆人在哪裡,不過就算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絕不洩漏寶穆的行蹤。”
她怒氣沖沖地趕南募走,總算明白寶穆為何想逃避這門親事了,它來得太自私、太殘酷,漠視寶穆披嫁衣的心情不說,甚至罔顧她一輩子的幸福。
此時,緊掩的窗棂外透出三抹女性身影,正緩慢地朝房門口移來。
南募看著窗外,揚起嘴角問:“你真的要我走?”
“門在那裡,請便。”
不要他走,難不成還要留他下來熱情款待?!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我告辭了。”
“不送。”
“玉桐,我是娘啊,有話對你說。”門外傳來聲音。
“娘?!”
玉桐急嚷一聲,拔腿就從內房急奔出來,果然就看見南募邪惡的漾著壞壞的笑容站在房門前,故意側臉斜睨著她,動手正要開門。
他分明知道這一開,兩人的關系跳到黃河都洗不清,還……
“你干什麼?!”她近乎咆哮地問。
宋夫人被她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到,按著胸口驚魂未定的問:“我干什麼?!”
“不是說你,娘。”玉桐解釋,轉過頭來瞪著南募,壓低音量問:“你干什麼?”
“不是說我,那房裡還有別人嗎?”宋夫人一頭霧水。
“沒有啊,娘。”南募戲谑地尖起嗓門,替伫在他身前、隨時要掄他一拳的小辣椒回答。“你讓我走,我就走。”
“不是現在!”
“那是何時?”
他仍然嬉皮笑臉,不把她的憤怒當成一回事。
“玉桐你開門啊,娘有話對你說。”
“就來了。”她揚聲,回頭倏地對他說:“總而言之不是現在!”
她拉著他回內房,想叫他躲在屏風後,沒想到母親居然就在這時開門進來,嚇得她尖叫一聲,把他拖到床上,放下簾帳。
“玉桐,你的門沒鎖嘛,你在哪兒啊?”
“我……我在床上。”
回答母親的同時,床上的大男人正對她露出吊兒郎當的邪魅笑容。
輕輕的、慢慢的,南募傾身將臉龐靠往她耳畔,以銷魂的語調呢哝著。“玉桐,這樣不妥吧,我們才見面三次,你就拉我上床,在這床第之間……我是會失方寸的!”
瞧他看見了什麼?
披散的發絲勾勒出一張美麗的容顏,白皙的雪膚襯著兩瓣柔膩的朱唇,鮮紅欲滴的模樣,讓人想一親芳澤。至於薄衫下的身子,可想而知,同樣溫潤誘人。呵,這雙大眼睛,果不其然,此刻寫滿錯愕的情緒……
“你不是要洗澡嗎?怎麼又睡覺了呢?”
宋夫人索性走向內房。
這、這個不要臉的男人!“我現在就去洗!”
玉桐火燒屁股似的急忙要跳下床,不料卻被南募一記快手搶先推倒在床上,她驚呼一聲,整個人被壓在他胸膛下,姿勢何其暖昧。
“玉桐,玉桐!”
“就、就來了!”
玉桐緊張地重重喘息,苦於這局面進退兩難,讓她明明遭受騷擾卻不得張揚,還必須替他掩飾。
“你真了得,”南募完全無視宋夫人的威脅,盯著她的眸子盡情挑逗。“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把我骨子裡最邪惡的因子全挑起,想著淫亂的情境、想著淫亂的動作、想著淫亂的你……”
“娘進來了,玉桐!”
玉桐氣不過,抬手就要甩他一巴掌。
但不幸被截住,南募潇灑地露出一笑,在她的手腕上烙下一記濕潤狼吻,玉桐瞠目抽息,雞皮疙瘩掉滿地。
見她驚愕到講不出話來,機不可失,他便再親了一下她的小嘴。
還是沒反應,再親一下。
“香醇滑膩,滋味果然好。”他閉目評論,一臉陶醉地贊美。
玉桐屏息,忽而——
“啊——”
一個殺豬似的女音霎時進發。他居然親她?他居然親她?
說時遲那時快,正惶恐鬼叫的玉桐,冷不防臀部挨了一記飛踢,整個人忽地沖出床前的簾帳,嚇退宋夫人那只欲揭起簾帳的柔荑。
宋夫人怔住,玉桐亦呆呆地眨巴著大眼睛伫在那裡。
見女兒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宋夫人表情便柔和下來,說:“襲簡親王府的南募大人來找你,不過找著找著,他人就不見了,而現在勒郡王府的善楮大人也來找你,我不曉得何時你的身價突然水漲船高了?”
“是……是嗎?”
“是啊,快把衣服穿好,出去見見人家。記得把胭脂抹紅一點。”
“哦。”
眼底隱隱泛著淚水,她這才意識到臀部好痛。
至於南募,仍在床上咧嘴悶笑不迭。
水閣前的燈光淡淡地照著善褚高大的身形,玉桐一見到他,聯想到的形容詞就是——來者不善!
被他在林子裡遇見的那天,她就有自己是宋家二女兒的身份,總有一天會被揭露的心理准備,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宋夫人把她帶到水閣的人口,便自以為“識趣”地走了,臨走前那暖昧的表情,頗讓玉桐哭笑不得。
善褚定定地凝視著她,玉桐畏懼他的威脅,與他尚遙望而對便開口說話了。
“善褚大人深夜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在下有眼無珠,曾經懷疑格格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盜賊,今天帶了份薄禮,特來陪罪。”
“不、不必客氣了,善褚大人,東西你拿回去,我不會收的。”
“聽說格格與寶穆私交甚笃,不久前才去拜訪襲簡親王府,不知是否有寶穆格格的消息?”
“我去襲簡親王府,只是去——”她想著該用什麼形容詞才最適切。“去哭!怎麼會有寶穆的消息?”
和南募一樣,全是一個德行,千方百計就想套她話。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家父正為寶穆格格失蹤之事擔憂不已,本以為今日到訪宋府,可以帶回令人振奮的消息,看來是奢望了。”
“幫不上大人的忙真抱歉。”她微微欠身。“夜深了,玉桐不便耽擱大人的寶貴時間,來人,送客。”
“是!”
把他扔給下人,她馬上腳底抹油溜了。
言多必失,速速撤離才是上上之策。
玉桐踩著花盆底大步大步朝自己香閨的方向走去,不料才轉身彎過走廊的轉角,就一頭撞人南募厚實的胸膛裡。
南募眼明手快扶穩她後彈的身子,單刀直人道:“切記!一定、一定要和他保持距離,那個男人對你來說太危險了。知道嗎,玉桐?”
“別叫得那麼親密,我和你——不熟!”推開眼前那張傲慢的臉龐,她微惱地走人。“你也一樣,小女子不便耽擱您的寶貴時間,不送了。”
“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女人。”南募冷評一句,索性跟在她身後走,兩手環胸,從容地呢喃著。“善褚今天來訪,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口頭上問的是寶穆的下落,心眼裡想查的卻是雲燕子的行蹤。”
“我不知道寶穆的下落,也不知道雲燕子在哪裡,你們兩個就別再纏我了!”玉桐近乎哀求地說著,不耐煩的情緒全反應在急沖沖的腳步上。
“我纏你,會秉持謙和的態度,對你循循善誘;但他不一樣,他會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
“謙和?你說什麼大笑話!”她嘲諷地問。他要是謙和的話,這世上大概再也沒有無賴與流氓了。
“善楮懷疑你就是雲燕子,你好自為之。若讓他逮到把柄,你的小命就難保了。”
玉桐停住步伐,驟然回頭。“你說什麼?他懷疑我是雲燕子?!”
但他剛剛明明只盤問她寶穆的下落。
“沒錯,問寶穆的下落只是幌子,他惦的人是雲燕子,那個曾經令他蒙羞,而應該為此遭人千刀萬剮的飛盜。”
“但我不是雲燕子,拜托你去告訴他,我不是他要捉拿的雲燕子,請他別把心力浪費在我身上好嗎?”
千刀萬剮?別玩了行不行?
南募凝視著她可人的小臉蛋,一指勾起她的下颚,柔和地說:“咱們不如來個條件交換,你告訴我寶穆的下落,我替你擺平善褚,你說好不好?”
他說的話讓她很不快,一把推開他的手。
“有沒有新一點的詞兒?不要開口閉口都是寶穆來寶穆去,我欠你們折磨嗎?”
想好好洗個澡都不行,一下冒出他這個目無禮法的下流胚子,一下又趕來了殺氣騰騰、想把人千刀萬剮的善褚。
她身心俱疲、擔心受怕,所有人都在要脅她、所有人都在盯她的破綻,沒有人站在她這邊、沒有人為她分憂解愁,她四面楚歌,危機四伏,究竟……究竟何時危機才可以解除?
早知後果如此,她說什麼也絕不答應寶穆幫她劫親。
“玉桐……”
“啊——”她掩耳尖叫出聲。“不要再煩我了,你走!”
轟的一聲,甩上香閨大門,她要安靜。
襲簡親王府
“三少爺,您回來啦!”南募的貼身小侍一看見主子回來,立刻眉開眼笑地迎上前問。
“有事嗎?”
南募褪下沾滿風塵的外衣扔給他,再套上干淨的衣裳,心情看起來不錯。
小侍熟練地為他扣上扣子。“有,當然有事。您上宋府打聽寶穆格格的事打聽得如何?”
出門前,曾聽他提起過。
南募斜瞄他一眼,諷笑。“打聽得如何跟你有關嗎?”
問得這麼清楚,未免大撈過界!
“當然有關系。若您打聽得多,那麼要煩心的事情肯定多:若您打探得少,或許就有心思理會其他的事。”
“其他事?”南募整著領子的舒適度。“什麼事?”
“四少爺要離京了!”
“北璇?”他先是疑惑地挑高一道眉,隨後笑問:“他這次又想上哪去?”
“上湖北去湊熱鬧。”兩腿穩穩跨進門檻,北璇露出一抹笑容道。
“四少爺。”小侍請安。
“你下去吧!”
南募遣下小侍,省得他繼續聒噪不休。
室內只剩兄弟兩人,北璇自動自發地找了張椅子坐下。“湖北那裡的商人托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湖北有一件寶物正待價而沽,寶物在當地引起不小的騷動,問我有無興趣下湖北省去瞧瞧。”
“你就是這樣子,難怪寶穆有樣學樣,說她要嫁作商人婦。”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這樣吧,你姑且在京中多留幾天,等她回府後帶著她一起下湖北,讓她過過瘾。”
北璇粲然一笑。“若換作是你,你願意帶她去會你那幫江湖弟兄,過過江湖瘾嗎?”
“別開玩笑,這不是兒戲,哪能讓她進來瞎攪和?”
她雖然是他血濃於水的妹子,但正因為他太了解她,所以知道絕不能帶她一窺他的秘密。這刁蠻丫頭說瘋就瘋,沒人治得了她。
“這就對了,我是去掙錢,不是去游山玩水,不能讓她趟進來瞎攪和。我來是向你辭行,你保重呀,京城最炙手可熱的盜匪。”
“好說。”南募表情正經,但嘴角線條柔和。“路上小心。”
北璇微微道了一句“謝謝”,才起身走了。
只見他身形玉樹臨風、體態高挑,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氣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4:00
第五章
翌日。
“日上三竿,格格該起床了。”
宋府的老嬷嬷端了一盆梳洗用的熱水推門人內。
“讓我再多睡一會兒……”
“夫人今天要去廟裡燒香,我替你打扮完也得跟著去。”沒時間讓她賴床,除非她有辦法自己梳頭。
玉桐頹然推開棉被坐起,拖著一把懶骨頭溜下床。
她站在梳洗架前,從銅鏡中看見自己眼袋下泛著的兩坨黑影。被南募“精神折騰”一整夜,她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
“唉……”她動手洗臉。
“夫人讓我問你,何時與善褚大人、南募大人變得如此熱絡?怎從沒聽你提過他們?”
老嬷嬷受命打探消息,一會兒出發去寺廟的路上,她得向宋夫人一一報告。
“什麼熱絡?他們都是來抓我的小辮子,以便將我千刀萬剮的。”
“喔,原來三人已經進展到打情罵俏的階段了。”
老嬷嬷拿起梳妝台上的梳子,一遍一遍梳順玉桐秀麗的烏絲,准備待會兒梳一字頭。格格特別適合這發型,讓她顯得秀美而端莊。
玉桐挫敗地道:“我說的是真的!”
虧她可以與打情罵俏聯想在一起,而且還是三人行,當他們是“川”不成?
老嬷嬷道:“哎呀,那就是難分難捨了!我懂,栽懂。”
“你才不懂!”玉桐極力澄清。“你根本……根本不知道他們……他們有多煩!”
善褚確實教人不喜歡,而南募更令人討厭!
說什麼她找他上床,真想揍他一拳,叫他滿地找牙去。
嬷嬷將剩余的發絲收進髻下,用夾子細心夾緊。“今天插芙蓉金簪可以嗎?”
玉桐看了一眼那支半舊不新的簪子。“不,戴這些吧!”
桌前擺了一整組的簪花。這是她珍藏的首飾之一,因為它珍貴,所以只在重大場合或年節時才簪戴。
嬷嬷定晴凝著,逐而了然於心地笑。“好,就戴這些。”
女為悅己者容——她懂,怎麼會不懂呢?格格太小看她了。
玉桐不曉得她在笑什麼。“只要一想到,我就徹夜難眠……等等,板子的地方再幫我加些碎珠花。”
嬷嬷把她自個兒挑中遞上來的紫紅色珠花插在發際,侃侃而談。“其實,你若覺得煩,可以想辦法讓他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接近,吼他們、罵他們、喝斥他們、不給他們好臉色瞧!”
不過就不曉得她出不出得了口?捨不捨得?
“我都做了。”但成效不彰。“配這副耳環吧,細細長長的,讓我看起來比較典雅。”
“這些都不行的話,就想辦法整他們,讓他們知道你不好惹。不識相點,你會讓他們遍體鱗傷。”
女人有時候狠一點,也是挺有魅力的。
“你確定我行嗎?”玉桐興致勃勃地問。“呃……這邊胭脂上紅一點,水粉要有香味的那一種。”
“行,只要學學別府那些格格們不可一世的狠勁,你就辦得到。”
那些格格都是搶手貨,所以她才說女人狠,對男人絕對有—定的吸引力。
玉桐的思緒開始飛揚,幻想自己將如何讓南募遍體鱗傷,沒辦法再貼著她暖昧低語。
他很清楚自己定睛凝望人時的神情有多迷人,魅惑的眼神、輕柔的吐息,再加上偉岸魁梧的身軀,只需靠近一些,他豪浪的氣息就似要將人淹沒。
他就是如此狂傲、自恃潇灑,才敢對人為所欲為……
玉桐打開衣櫃,挑了今年最流行的棗紅色袍服、繡鞋,讓嬷嬷一樣一樣替自己換上,卻渾然不覺自己拿的全是壓箱寶。
等她著裝完畢,端端正正站在鏡前,才猛然傻眼。
“這……這是……”
鏡子裡的人兒紅妝眉黛,珠飾寶钗戴滿頭,一身棗紅寬袖大衫,尤其絢麗爛漫。
她這是干嘛?普通日子,好端端的干嘛打扮成這樣?
“拆掉,全部拆掉!”
“啊?拆掉?我好不容易才弄好……”
“不管,拆——”
玉桐不快地咆哮。莫名其妙,她干嘛為南募精心打扮!
結果,她還是頂著這一身艷麗的打扮盛裝出府,等她坐在寶穆面前時,小嘴唇上的胭脂依然紅艷得嚇人。
邊讓婢女捶腿、邊安適地倚躺在床上的寶穆,安然笑問:“穿得這麼漂亮,准備上哪兒去亮相?”
在這裡養尊處優的她,數日不見,益發水靈動人。
玉桐激動的申辯道:“才不是要上哪兒去亮相,我今天的計劃就是出府來探望你,結果也不曉得哪根神經出錯,等我回過神時,已經穿成這樣了。”
害她的心情惡劣到現在,整家子的人全對她暧昧打量,每個人都以為她、戀、愛、了!
寶穆笑了幾聲。“是嗎?”
“最讓我生氣的,就是我家嬷嬷,怎麼樣都不肯替我把發髻和飾品拆掉,我跟她抗議,她就嚷著說我現在學會了口是心非、學會了折騰人,最後索性掉頭走人,理都不理我!”
所以她才說她家的嬷嬷都快爬到她頭上撒野了。
“那你真的學會了口是心非嗎?”她倒好奇了。
“當然不!我……為人一向坦蕩蕩,沒什麼話需要口是心非,就除了替你瞞天過海劫親的那檔事……”
她拼命為自己洗刷罪嫌,卻只得到越描越黑的嫌疑。寶穆就一臉狐疑地斜睨她。“哦?”她眯眼。
玉桐被問得心虛不已,坐立難安地道:“本、本來就是!哎、哎呀,不說這事了,談談你三哥吧!”
不願多談,她趕緊把話題轉開。
“我三哥?”
“我已經被他盯上,你得想辦法替我擺脫他。”
說來說去,都怪他緊迫盯人,才害她跟著心慌意亂。眼前,他的寶貝妹妹就在跟前,總能問出一招半式對付他吧?
“他纏你無非就是想問出我的行蹤,只要你三緘其口,他就拿你沒轍。”
腿讓婢女捶夠了,換個姿勢讓她們揉揉肩。
“說得容易,讓他繼續這樣纏下去,我什麼都招了。”
寶穆漾了一抹閒雲野鶴般的笑。“你辦得到的,我相信你。”
“才怪,你都不曉得他怎麼整我!不是一下子把人拖下馬車,就是悶聲不響出現在人家房裡,這世上哪有像他這樣,頂著德高望重的官銜、卻到處行逾越禮教之事的人?”
說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尤其是在吻她之後,那一派囂張的狂妄模樣就更討厭,一想到,她就一肚子火。
寶穆眼睛為之一亮,倏地跳下床,瞪大雙眸。“噢,他對你做了逾越禮教的事?”。
“沒……沒什麼!”玉桐矢口否認。那麼丟臉的事,她哪說得出口。“你只要告訴我你三哥的死穴在哪裡,其他的事不用多問!”
她連忙閃躲,從這張椅子轉到了那張椅子,為的就是躲避寶穆巴上來的追問攻勢。
“你越是這樣,就讓人越想知道。快說嘛!快說嘛!”
“沒什麼好說的啦,你別問了!”
“說嘛!說嘛!”
“不行!不行!不行!”
“玉桐!玉桐!玉桐!玉桐!”
“不說就不說!啊——”
玉桐猛搖頭,倏地抱頭尖叫。兄妹都是一個德行!
火紅夕陽落盡,黑色夜幕卷來,孤高的雲隨疾風吹送,不時掩去明月的光華。
馬鞭紛亂地揮打在馬匹身上,喝聲震天,一陣狂沙亂塵之後,是一、二十匹的人馬陣仗,像鬼魅般地在街道上迅速移位。
“駕——駕——”
“別讓他跑了!天才剛黑就敢出來犯案,今晚就要他這只雲燕子付出慘痛代價!你們幾個人往那邊,你們往這邊,其他的人跟著我!”
“知道了!”
部眾齊聲而應,集結奔騰的馬匹立刻分成三隊,竄進街巷緊追不捨,形成三條疾馳的沙浪狂龍。
與這邊急如星火的情況相對的,是剛離開登慈尼庵、氣定神閒在路上小快步跑著的宋府馬車。
玉桐主僕二人根本不知道隔了幾條街的富宅發生竊案,一大群官兵正卯足了勁追捕雲燕子。
路經一處布莊時,玉桐命令馬車夫停車。“前面停一下!”
馬車夫拉住馬匹。“有事嗎,格格?”
玉桐從車內鑽了出來。“我要到布莊跟玉飾店拿些托買的緞子和玉石,你在這裡等我。”
“要不要我陪著去?”馬車夫扶她下車。
“不用了,店鋪就在前頭而已,我去去就來。”
大概交代後,她向京城數一數二的大布莊走去。
布莊老板一看見她進門,馬上熱絡迎上前。“格格可是來拿一個月前訂購的绀色絲織布疋?”
“是啊,順道經過就來拿了。”玉桐輕聲應道,仔細審視老板從櫃內取出的幾疋精致布料。
老板將布疋各別攤開,指著質料說:“都是上等貨色,細輕如蟬翼,裁制作成鳳尾裙,再適合不過。”
玉桐透過指間觸感,細細評鑒著。“色彩和質地都非常別致,鑲以金線會十分出色,就買這些吧!”
“我馬上包起來。”
“煩勞你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
花不到一刻钟的時間,玉桐便離開布莊循著石板道路向玉飾店走去。
才剛從一條死巷前經過,冷不防地一團龐然大物赫然從天而降,聳立在她面前,嚇得她立時瞪大雙眼,失聲大叫——
“你……你是誰?!”
來者戴著面罩、一身黑色裝扮,只露出炯炯有神的雙目。
見到她驚慌失色,對方慢條斯理地漾起嘴角。“真意外,是你呀!”
他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玉桐眼睛瞪得更大——
“我們認識嗎?”
黑衣人忍不住莞爾,直到耳邊察覺追兵已近,忽地飛步上前,一只大手猝地捉向她的背,不由分說地將她卷入死巷暗處,讓她貼著牆一眨不眨地凝著他。
大批追兵隨後趕到,一隊一隊由巷口疾馳而過。
就著朦胧的月光,戴著面罩的南募,檢視著懷裡人兒的俏模樣。
是錯覺嗎?眼前這張絕色容顏,不同於往日相見的清麗佳人,取而代之是張艷光四射的玉膚花容。彎如新月的雙眉,嬌紅滑潤的櫻桃口,以及這身隆重的裝扮……
啧啧啧,他心都醉了。
玉桐驚恐過度的瞪大雙眼,顫著聲音害怕地問:“你究竟是誰?把我拉進這裡做什麼?”
“雲燕子。”欣賞女人畏懼的模樣.有時候也是一種享受。
“你是雲燕子?!”
“對。”
“外頭的人就是捉拿你的官兵?”
“是啊,誰叫我偷了御史田大人家一大袋貴重物品,正在飛檐走壁之際,居然讓勒郡王府的人馬撞個正著。”時運不濟,他也無奈。“再加上不久前有人冒充我的名號,劫走襲簡親王府的五格格,一下子我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人,外頭那些人全都等著砍我的頭。”
他的指控讓玉桐的心髒緊緊縮成一團。凶手就是她,她就是那個害他變成十惡不赦大罪人的罪魁禍首。
她頓時內疚無比,垂著腦袋不敢看他,一徑地想要縮到陰影裡忏悔去。
巷弄裡的人相對而立,巷弄外的人漫無目的地亂追一通,突然之間,為首的人倏地抬手喝住隊伍——
“等等!”
“有何不對勁嗎?”
“剛剛那條巷子的暗處……不對勁!掉頭回去!”
“遵命!”
眾官兵倏地策馬回頭,那逝去的馬蹄聲,倏忽重新急襲回來。
南募本以為自己已躲過追查,沒想到還是洩漏了行蹤。
“這麼多人馬,我不好脫身,看來得麻煩你了。”他低沉的嗓音平穩地道,毫不客氣地抽走她懷裡的布疋,再把自己的兵器塞進她懷裡,隨後對她笑彎了眼。
玉桐一頭霧水。
“看著外面。”
“看?!”
“出去——”
“咦——啊!”
一轉身,圓臀猛然挨了一記飛踢,玉桐倏地尖叫一聲,就這樣被他踹出死巷,殘忍地送到大批官兵面前。
她腳下一陣踉跄,好不容易站穩步伐,數十雙眼睛已然惡狠狠地瞪著她、瞪著她手裡的武器,嚇得她魂飛魄散。
“雲燕子!”為首的人赫地指控。
順著他的視線一看,玉桐忽然意識到雲燕子的長劍正在自己手上,她登時嚇得連忙脫手。“不是……不是我的……”
她蓦地回望巷內,卻早巳了無人跡。
“物證在手,還敢狡辯?來人。”
“是!”
“拿下。”
“不!我是被陷害的——雲燕子,我恨你——”
勒郡王府·偏院
微風吹開池面漣漪,遭到私押的玉桐,一路被勒郡王府的五名護軍拖到偏院這直徑不大的池塘畔。
帶頭的護軍是個姓馮的家伙,尖嘴猴腮,並非善類。
在幽暗的光線中,他雙手環胸,傲視玉桐道:“我家大人尚未回府,讓我先來會會你。說吧,你從各戶各家盜取的錢財在哪裡?”
玉桐掙開分抓在自己兩邊肩頭的大掌,不悅道:“我說過了,我不是雲燕子,究竟要我說幾次你才懂?!”是耳背,還是腦筋有問題,抑或聽不懂人話?!
“你若不是雲燕子,怎麼會剛好出現在田大人府邸附近?又剛好握有雲燕子的兵器?”當時他和雲燕子正面打過幾招,認得這劍。
“劍是雲燕子為了脫身栽贓給我的!而且,我也不是剛好出現在田宅附近,我只是去布莊拿我訂購的布,不信你可以向布莊的老板求證!”干嘛死咬著她不放?
“但你在的地方根本不是布莊。”
“我是被雲燕子拖進巷子裡去的!”她怒氣沖沖地吼。已經講了幾百遍,為什麼就是不當她的話是一回事?!
“這麼說來你也是受害者?”
“我本來就是受害者!”
他啧啧有聲地搖頭,耍帥地玩起雲燕子的長劍。
“不,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在裝無辜!你既然能在京城橫行多時,自然早有防范。布莊、受害者,以及你這身華麗女裝,全是你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事先安排准備好的。我猜如果我現在回暗巷搜查,你換下的黑色衣物,說不定就藏在某個角落。”
“我家的馬車夫一定還在附近找我,你何不問他我們是不是——”玉桐猛然打住。不行,如此一來,豈不是會洩漏寶穆的藏身之所?
“說不下去?詞窮了?”
他自以為是的笑諷著,扭曲的嘴臉實在令人作嘔。
玉桐甚為反感,神色一凜,不想再對牛彈琴。“聽著,就算你懷疑我,但也不能擅自私禁我,我是宋府的二格格,你只是勒郡王府的一名護軍。”小小一個角色!
姓馮的聽得哈哈大笑,拍著自己胸口道:“你是宋府二格格,我還是勒郡王府的表堂哥呢!聰明的話就快招了,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招什麼招?都說我不是雲燕子,沒盜取任何財物了,你還想怎麼樣?”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耐性被磨光了,他忽然下令。“來人,把她丟進水裡。”
其他護軍聞言,對望一眼,覺得不妥。
“你看她身上的裝扮,非富即貴,一般人是穿不起的,我們認為還是該等大人回來,由大人定奪比較適切。”
馬上就是一陣激動反駁。“你們懂什麼引我們當人家下屬,本來就該為主子分憂解勞,等他回來才定奪,不是又要煩擾他了嗎?審問刁婦這種小事,我來就行,你們照做就對了!”
但誰都知道他是想邀功想瘋了。
“你招是不招?”他一回頭,立刻恐嚇起玉桐。
“我說我不知道,你還想怎麼樣?”
“嘴硬是不是?來人,現在馬上把她扔下水!她如果要活命,勢必會施展自己的功夫底子,到時候我看她怎麼辯白!”
其他護軍們雖有意見,但不敢不從,只能遵行命令抓住玉桐的雙臂,蠻橫地將她拖往池塘。
“住手!你們想干什麼?住手I”她極度恐懼地大叫,並且試圖掙脫箝制,然而卻不敵姓馮的一個凶惡的眼神,倏地被人拋進池中。
她尖叫,但激蕩起的池水轉瞬間便模糊了她的視線、堵住她的呼喊。她的雙手被捆住,四肢不能伸展,整個人就這樣在池子裡載浮載沉,幾乎要滅頂。
好不容易她的頭掙出水面,立刻劇烈喘息,不料姓馮的竟然再度將她的頭按入水中吃水,瘋了似的喝道:“說不說?!說不說?!”
大量的池水濯進她的口鼻,幾乎要沖破她的喉嚨、肺腔。
再不給她空氣她就快死了!
“啊……”她想求救,但聲音全堵在喉嚨。
“不說是不是!好,你叫雲燕子,我現在就讓你變成死燕子!”
他將她的頭再按入水中一寸,完全不給她空隙呼吸。
“你是燕子就飛啊,怎麼不飛了?哈哈——”
“馮老大,快停手,會出人命的!”旁邊的人看得毛骨悚然。
“怕什麼?我就是要讓她變成死燕子!”
“糟了!她不動了,快拖她上來!”
“啐,真沒意思廠
眾人趕緊將玉桐不再掙扎的身軀拖上岸。玉桐一吸到空氣,開始劇烈咳嗽,馬上由口鼻吐出大量池水,好好一個人兒,轉眼間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意識渙散地癱倒在地,臉上的妝花了、發絲散了,身上繡工精細的衣袍亦全濕貼在她的嬌軀上,但卻意外描繪出她婀娜曼妙的曲線。
姓馮的色心立起,馬上說:“既然逼問不出來,不如解開她的衣物,檢查看看她有沒有武功底子!”
說罷,扔開長劍,扯開她外袍前襟,露出一片雪白肌膚。
就在這時候,一個閃電般的黑影從他臉前閃過,轟然一記響掌,打得他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地。
“誰?是誰?!”
他捂著自己的臉頰怒吼,氣得掙扎起身到處張望,但就是不見人影。
“我是來教訓你這敗類。”低沉渾厚的聲音傳來。
“躲著不敢見人,你也是孬種一個!”
“啪——”
另一記巴掌甩下來,姓馮的被打得牙齒直打顫,隱隱約約嘗到血腥味,等到他好不容易穩住視線,才發現眼前居然聳立著一個俊昂身影,先前被他把玩在手的長劍,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對方手中,而且劍鋒就肅殺地指著他的鼻頭,再一寸就刺穿他的鼻。
“這樣子登場,你還滿意嗎?”
“你……你才是我在田宅遇到的……”鼻頭上的利器及須臾間的頓悟讓他呼吸困難,身子僵住不能動。
其他人乍聽懂,立刻戒備地震退一步。
“對,雲燕子。”
南募邪邪一笑,但眼神漠然,劍鋒一劃,倏忽問在姓馮的臉上割下一道傷痕,痛得他捂臉大叫,沒命似地往後挪退。
其他護軍大喝一聲,出刀攻擊。
南募精神一下子抖擻起來,全力與他們周旋對打,現場霎時刀光劍影,掃來拂去,雙方皆卯足勁纏斗不休。
但小小一幫護軍豈是南募的對手?南募攻勢凌厲,劍招變幻莫測,幾次出劍刺擊,劍掌齊發,一轉眼的工夫,護軍全攤倒在地呻吟不起。
姓馮的知道自己的麻煩未了,連滾帶爬的就想逃,不料南募一腳踹來,他立刻被踢飛一尺外,直接昏死過去。
南募知道這一招迅猛狠毒,雖不至於踢破他的內髒,但嚴重的內傷也已經在他體內留下病根,想再仗勢欺人已不可能,大概只能躺在床上亂吼亂叫。
他緩緩地走到玉桐癱軟的身軀旁,抱起他的狼狽佳人,一個轉身,輕風一陣,消失在就地卷起的花香陣中……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4:36
第六章
玉桐緩緩地睜開酸痛的眼皮,這裡的光線柔和舒適,與勒郡王府偏院裡幽暗的夜迥然不同,再加上一股堅定的力量將她安安穩穩守護在其中,令她分外覺得心安。這裡是哪裡?她是怎麼逃離地獄來到天堂?
她反復眨著眼睛,一時之間腦袋尚無法清晰思考。
“我在哪裡?”
“你人在襲簡親王府,處在府邸內院,躺在敝人的懷裡。”
三句話立刻讓玉桐渾身一震,焦距倏地凝聚在眼前的面孔上——是南募!
他正親昵地摟著她,笑意頗深地注視著她。
“是你!”玉桐觸電般地彈離他強而有力的手臂。“我怎麼會在這裡?我不是被勒郡王府的人抓走,正被他們丟進池塘殘酷凌虐嗎?”
為什麼一睜開眼,她人會在這裡?
玉桐蹙著眉心拼命地想,但結果只是更加墜人五裡霧中。
南募見她想不出所以然,主動解答道:“是我救你的。”
“你救了我?”
“是啊,費了我不少心力。”
他嘴角漾起笑意,一臉“快點感激我”的痞子相,根本無法引起玉桐任何感恩之情,倒是讓她晴天霹雳地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換過了——這件雪白綢衣、綢褲、甚至抹胸——統統不是她的!
來不及進一步追問,她已經先縮到床角去,緊張地偷瞄他問:“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換的喽?”
南募望著她,迷失在她羞慚的可愛臉龐上,低沉道:“這房裡有其他人嗎?”
換言之——正確答案,正是他親自動手換的!
一股羞憤襲上來,玉桐兩頰火紅,極度憤懑。她想罵他,罵他不要臉、罵他乘人之危、不知羞恥!但另一方面,因為他同時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使她根本不能開口。
掙扎過後,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多謝你的照顧,我回去子!”
再睜開眼時,她迅速跳下床,想速速逃離這令人又羞又氣的尴尬場面。
不料南募長臂一伸,竟攔住她的去路,將她困在花梨木大床上不許她走。
他道:“留下來,你受了風寒,體溫有些高。”語畢,還親昵地用自己的額頭去貼碰她的額頭,測量她的體溫。“糟,現在的體溫比剛才更高了。”
當然更高了,因為她已經羞得快冒火了。
“走開!”
玉桐猛然回神,出手推他,整個人從床畔站起身,沒想到這時候,卻意外看見擺放在束腰桌上的長劍。
霎時,她呆住。“這把劍不就是雲……”
“我的。”南募忽而打斷她道。
她眯眼狐疑回望。“你的?!”
“正是。”他淡淡地笑。
玉桐頓時說不出話來,僅是眼底帶著一絲狐疑,一徑地望向他的眸子。在這樣近距離的注視下,她清楚看見他眼裡閃著詭詐的火光,而在那深處則散發著一股野性。這邪美的瞳眸,綿密的睫毛……
怎麼看都像在死巷裡凝視著她的那雙眼睛!
專注瞪著他,她突地說道:“快點威脅我。?
南募好笑的回視她。“威脅你?”
“對,威脅我!”她提高音量重申。“用最卑鄙、最歹毒的方式威脅我!”
“你確定?”
“我確定,快點威脅我!”
她要聽聲辨人,雖然當時在暗巷的情境與現在完全不一樣,但一個人講話的口吻和語調不會因時間地點的改變而變化。只要他說出一句和當時相同的話,她就可以確定他是不是那個黑衣人!
南募挑起左眉,神情若有所思,靜了好一晌,終於低喃道:“我本來就對你有著莫大的興趣,既然你都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咦?啊——”
玉桐登時錯愕尖叫,只見他一個手勁襲來,居然將她直接壓倒在床上,不顧她的抗拒,以單掌扣住她雙手,將它們牢牢釘在床板上,魁梧巨大的身軀硬是與她貼合在一起,灼燙的鼻息不時吐在她火熱的臉頰上。
“你這是干什麼?快點放開我!”這樣的姿勢太過分了吧?
南募淡淡地笑著,倚近她耳畔撩人地低語:“是你自己要我威脅你的,現在我就威脅你,你若不主動獻身的話……我就霸王硬上弓。”
玉桐羞愧無比,扭頭閃躲大叫:“不……不是這種威脅!是那種、那種假設有很多官兵正追捕你,危機迫在眉睫,卻遇上我這個目擊者,不挾持我,我可能會洩漏你的行蹤,於是你把我拖進暗巷威脅我不准出聲的那種威脅!”
南募輕輕哼笑。“若是那種情況,直接把你踢出去轉移目標不就得了。”
這招教了她兩遍,怎麼還是學不會?啊,好香的身子……
“踢出去?!”
他的話瞬間拉回玉桐遙遠的記憶……
在她的床上、在那條暗巷裡,為了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她兩次都被犧牲掉,沒得選擇地遭人狠踹出去,而踹她的人便得以金蟬脫殼。
那一踢、這一踢,難怪她——育覺得巷子裡的那一腳似曾相識!
再加上把她從勒郡王府救來這裡的人是他,他若不是雲燕子,怎知道她人在勒郡王府,又怎會有這麼多不謀而合的地方,她不得不懷疑——
“你就是雲燕子!”
南募給了她一抹慵懶的笑,盡情以鼻尖厮磨她細潤的頸項,撩撥她的感官知覺。“何以見得?”
她急急叫嚷道:“我記得那把劍,那是雲燕子的東西,你把劍拿回來,還說它是你所有!還有,我被勒郡王府的人捉走,除了雲燕子,再也沒有其他人撞見。你若不是雲燕子,怎能及時把我救出?此外,你剛才說要把我踢出去,這無賴的伎倆,只有你和雲燕子曾使過!”
光這三點就足以定他的罪!
“對了,我的布疋呢?”那可花了她一大把銀子!
“在櫃子裡。”
“喔——真的是你!”可承認了,她指著他的鼻子。“你就是那個可惡至極的雲燕子!虧你還一副很了不起地說你救我,追根究柢,把我害得這麼慘的人,就是你!”
她氣得握起拳頭捶他的胸膛。
南募不僅不痛不癢,反而笑得分外燦爛。“打是情、罵是愛,你現在在跟我求愛嗎?”
她氣急敗壞的說:“我馬上就要去告密,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愛有多深!”
玉桐憤力推開他,正氣沖沖跳下床、要離去之際,南募卻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玉桐回頭看向他,只見他一臉正經,靜靜表示。“你能告密,我自然也能告密,我們彼此都有把柄握在對方手中,事情一旦鬧開,誰都占不到好處。”
“我除了被你一再戲弄之外,有什麼把柄握在你手中?”
她的語氣充滿了埋怨,目光亦極度不友善。
“你和寶穆共謀,辜負皇上一片美意,砸了襲簡親王府與勒郡王府兩家親事,若皇上追究起來,你爹在眾朝臣面前將永遠也抬不起頭。”
“你有何證據證明我參與其中?”
“只要確定人犯是誰,任何的蛛絲馬跡都是證據。”
玉桐頓時蹙緊眉心,一臉敵意。
“你是傻子,自找麻煩來趟這渾水,寶穆的婚事就算波折頻生,終究是事在必行、無法避免。”皇上金口一開,豈有收回的道理?“聰明的話,你還是快說出寶穆人在哪裡,盡早結束這場鬧劇,否則一旦東窗事發,宋府一定會受到波及。至於我是不是雲燕子,你了然於心就好了。”
“我才不管你說什麼,我是冒牌雲燕子,你卻是真正的雲燕子!在皇上怪罪我之前,他會先摘了你的腦袋!”
他猝地將她拖到自己面前,冷酷地凝視她的眼。“難道你不怕我對你不利?”
“殺人滅口嗎?”她眯眼反問。“可以啊,反正我的力氣沒有你大,要殺我,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你要想清楚,若真把我弄死了,襲簡親王府的人將‘永遠’都不會知道寶穆人在哪裡。”
“你不覺得你的籌碼太薄弱了嗎?”
“對付你已經足夠了!”她倔強的說,眼神充滿了叛逆。
他哼笑一聲,忽而蠻橫地攫取她的吻,一個翻身,倏地又將她拖到床榻上,緊緊囚困在懷中,饑渴地吻吮她的唇,進攻她的身子。
“你做什麼?快點放開我!”
“是你說你的籌碼已經足夠威脅我了,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它是不是足夠?”
他將她的雙手高舉過頭,讓兩人貼得更加緊密,狂猛侵襲她灼熱的唇,深入而霸道地吻盡她所有驚呼。
“不要臉!下流!”
“難道你不知道皇親國戚裡大有衣冠禽獸在嗎?”
他貼近她柔嫩的臉龐,讓自己的唇摩擦著她的唇,火熱的胸膛也就貼著她的胸口延燒出撩人的氣氛。
“走……開!”玉桐抖著聲音喊。“你敢再碰我,我就要你死!”
南募的黑瞳裡閃出笑意。“來啊,我等你。”
玉桐急遽倒抽一口涼氣。“不要!”
“不要什麼?是不要這樣,還是不要這樣?”他邪魅地問,在她的每一寸肌膚烙下無數激狂的吻,令她即使抗拒,亦情不由衷地低聲呻吟。
“南募!”
早已聽不出她究竟是召喚還是違抗,他索性單手扣住她的下颚,吻得更加癡狂熾烈。
他要她心神蕩漾,陷溺在情欲中;要她為他輕逸出嬌柔的喘息,急切地渴求他的親近;要她無法抵抗他,最終對他言聽計從!
玉桐的呼吸一遍比一遍急促,心中慌亂的情緒完全無法平息。
她知道自己該嚴厲地推拒他,不能讓他予取予求,然而心中的狂潮已將她吞噬,讓她完全不能自主。
她渴望他的唇,渴望他的呼吸,渴望他的碰觸……
盯著他的唇,她已無法思考當他再次緊靠過來,陌生的情欲便擊敗她殘存的意志力,她甚至主動張開自己的唇迎接他的吻。
視線已經模糊,禮教已經遠離,她耽溺在他細心的撩動下,終而無法制止地倚向他,放任自己的雙臂環住他的頸子,與他一起共享歡愉。
溫柔的吻持續著,情悖在蔓延,兩人終於無法自拔地纏吻在一起。
她投入了,全心全意的投入……
-但,突然間,她被一個念頭震了回來——
她怎麼能投入?!
伏在南募胸懷,俯視著他的臉龐,玉桐驚抽一口氣,下一秒猝地驚聲尖叫,雙頰火紅地彈下床,一切的情欲幻想倏忽煙消雲散!
南募自然優雅地緩緩起身,一派氣定神閒地笑看她。
那笑容是得意、危險、戲谑與……挑釁!仿佛在說他只要略施計謀,簡簡單單就能制伏她,而那力量是她抵抗不了的!
玉桐羞得整個人快起火燃燒,一個轉身,便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砰”的一聲,打開的房門被大力甩回來,她已逃得不見人影。
宋府
“格格?你總算回來了!”
“昨天上哪兒去了?府裡的人都為你擔心死了!”
馬車夫始終等不到你的人,嚇死了!”
“格格沒事吧?有沒有遇上什麼麻煩?”
僕役們一看見玉桐回來,紛紛左一句、右一句地追問她。
然而玉桐如人無人之境,目光盯著前方,急速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走開!”
房門一合,她把所有人、所有疑問、所有關懷全擋在門外,讓自己獨處在寂靜的屋內。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激蕩的心跳平緩下來,但事實上她的心神依舊得不到安寧。即使在房裡,她還是不停地走來走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種反常的舉動?南募是親過她,但他的動作何其粗暴與躁進,照理說她應該反感得要命,覺得生氣、被羞辱了,但她為什麼反而欲仙欲死的回吻他?
而且更讓她晴天霹雳的是,她居然主動巴在他身上親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女兒經上又沒教,她為什麼會這麼做,為什麼懂得這些?!
哦,天啊……
玉桐咬著下唇,沮喪的坐進椅中,心淌血。她絕對不是一個蕩婦淫娃,她的本性一向拘謹、自律,怎麼可能——
不,和南募擁吻在一起的那個人絕對不是她……
想到這裡,她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對了,她會那樣,肯定是南募給她吃了什麼邪魔歪道的符水,才讓她產生反常、失控的舉動!
對,事實一定是這樣——她作下了最後的結論。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4:58
第七章
時光飛逝,日月如梭,這一天是為儀王府老福晉祝壽的日子。
各府公子淑女在為老福晉祝壽過後,聚集在花園裡游園聊天。
壽星老福晉由幾名女眷簇擁在池塘另一邊賞景,池塘的這一邊則有幾個姐妹淘坐在亭子裡閒聊,大家談的話題還是寶穆。
“兩年前,她還是追在自己哥哥後邊跑的青澀小姑娘,沒想到兩年後的今天,性情大變,凡事都以自我為中心。”身著湖色旗袍的格格說著,手中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煽著。
“雖然我和她交情不深,不過以前我就有預感她總有一天會干出驚天動地的大事,真沒想到竟讓我料中了。”紅衣格格說。
“玉桐,已經這麼多天,難道你真沒有一點寶穆的消息嗎?”
“是啊,你們是何其要好的朋友,兩人無話不談,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寶穆在哪裡嗎?”
被四、五位格格同時點名的玉桐,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不……不清楚,出事前她沒跟我提過,所以我……沒有她的消息。”
她用帕子拭著嘴角,掩飾自己的心虛。
紅衣格格歎了一聲。“唉,不過她沒嫁進勒郡王府也好啦,畢竟那善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玉桐感激話題被轉移,故作好奇地問:“他……怎麼了?”
“男人就是那檔事壞,不過他比一般人更壞,不專情就罷了,更風流成性,連我看了都對他頻頻搖頭。”
其他格格一聽就覺另有隱情,追著她問:“到底怎麼了,你把話說清楚嘛!”
“我以前就聽說他養了一個從南方來的侍妾,當她是個寶,本來我是半信半疑,終於昨天讓我在東大街撞見他們卿卿我我的身影,真是倒盡我的胃口,那兩人簡直惡心透頂!”
另一個格格說:“這麼說來,寶穆沒嫁過去是對的喽?否則依她好勝的個性,沒把那侍妾掐死才怪!”屆時,她可得蹲牢房。
“是的,沒錯!”
“哎呀,這襲簡親王府的南募……”
玉桐瞄了說話的格格一眼,故作不熟的說:“南募?沒事干嘛提他?他跟這事又沒關系。”
“你在講什麼?我是指他往這邊來了!”
眾人順著那格格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見南募與幾個同伴有說有笑地走來,看來是准備進涼亭找個歇腳的地方坐。
玉桐猝地倒抽一口氣,快速地回頭低下腦袋,不安的情緒當場讓她亂了陣腳。
怎麼辦?!數天前與他做過那些荒唐事,現在她哪有臉見他?被開玩笑了——她在心裡恐懼地呐喊。
“諸位,我、我先走了。”她半矮著身子想溜。
“為什麼要走?大家聊得正愉快呢!”
不知情的傻格格揪著她的袖子不放人。
看著她那只手,玉桐一顆心涼了半截,等到回神,見到南募竟然已隔著石桌落座在對面的椅上,嚇得她趕緊張開帕子,拎著兩角遮去半張臉。
南募其實老早就發現她,現在看到她的舉止,更加惹他發噱。
“這位……”
“咳咳!咳咳!”她假裝咳嗽咳得很厲害,一邊閃躲他好奇的視線。
“這位……”
“咳咳——咳咳——”
她越搞怪他就越想看,可他越要看她就越搞怪,玉桐就像坐在針氈上,左閃右躲閃個不停。
看得其他格格一頭霧水。“你怎麼了?坐立難安的。”
“沒什麼、沒什麼!”
“沒什麼就好好的坐好,你這樣子看得我們眼都花了!”
說罷,按定她的肩膀,不許她動。
一坐定,玉桐就瞄見南募探來的目光,嚇得她瞪大眼睛連忙側過身去,把帕子拉得更高。
“你一直揪著帕子干什麼?”
像見不得人一樣,那可會拖累身為她朋友的她們一起被當成怪娃兒。
“我……我咳嗽!咳咳——咳咳——”
“咳得這麼厲害,喝杯水吧!”
一杯滿滿的水推至她面前,她定睛看了杯子一眼,再抬眼一望,又冷不防地撞進南募安然自在的淡淡笑眼裡。
“不必了!不必了!咳得這麼厲害,我還是回府休息吧!”
“你要走了?!”格格們極力挽留。“別走嘛,大家聊得正開心,你走了多掃興呀!”
“咳咳!謝謝你們的厚愛,但是我突然間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無力,又咳成這樣,八成是受了風寒,不走一定會傳染給你們,再見!”
話一說完,她馬上溜之大吉。
“老招術,借故身體不適開溜了。”
“你說什麼,南募大人?”
格格們不約而同地扭頭追問,剛剛好像聽見他評論玉桐什麼什麼來著。
“不,沒什麼。”南募一副沒事樣的說,假意賞花。
自以為僥幸逃過一劫的玉桐,扯掉臉上的帕子快步往儀王府大門口走去。
一邊走、一邊念念有詞的說:“呼,好險逃掉了,否則肯定被他精神折磨得不成人形,說什麼雲燕子是俠盜,我看他根本就是采花爛盜!”
她忙著冷嘲熱諷的同時,廊柱後無聲無息地走出一抹陰冷身影,目光深幽地目送著她離開。
宋府的馬車就停在儀王府外,馬車夫看見玉桐,恭敬的問候:“格格,這麼快就出來了?你現在是打算回府還是到其他地方逛逛?”
馬車夫先跳下馬車掀開簾子,等著要扶她上車。
“回府。”
玉桐一臉溫和的笑,正准備鑽進馬車時,一只大掌突然抓住她的右手,她回首一看,結果對上善褚的臉,震得她當場倒抽一口氣。
“久違了,玉桐格格。”
善褚毫不客氣地將她拖下車,把她困在自己壯碩的胸膛前,目光冷峻地瞪著她。
“格格——”
馬車夫護主心切,卻在善褚警告意味濃厚的眸光下噤若寒蟬。
“滾。”
“格格……”
玉桐十分清楚皇親貴族倚勢欺壓平民的樣子,擔心自己家僕受委屈,她趕緊命令他走。“你先離開,我與善褚大人談完事情後再去找你。”
“是……是……”馬車夫憂心忡忡地離開。
玉桐見他走遠,仰高下颚毫不畏懼地道:“不知善褚大人攔住我的去路,有何指教?”
善褚的眼中掠過一抹森冷,幽沉地問:“你知道多少關於雲燕子的事?”
玉桐一陣錯愕,瞠大眼望著他。“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你的話。”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四處游移,不敢直視他,就怕洩漏了她心底的不安。
“你離開王府花園時,我聽見了你說的話。南募就是雲燕子,是不是?”
玉桐的心跳登時漏了一拍,事關重大,她必須小心為妙。她連忙說:“善褚大人真是愛說笑,官府追捕雲燕子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既然連官府都查不出雲燕子是何方神聖,我一介平凡女子,又怎會知道雲燕子的真實身份?”
“你少跟我打啞謎!”善褚嚴峻警告。
玉桐咧嘴一笑,不慌不忙道:“是善褚大人太過敏感,你與雲燕子結有深怨,報仇心切,我明白。但不能因此便草木皆兵,連皇室大臣都懷疑起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嗎?”
“伶牙俐齒不是好事。”他道。“雲燕子目無法紀,到處犯案自然有罪,但你知情不報更罪加一等!”
“所以呢?”她眯起雙眼,毫不畏懼地迎視他。“我就應該為了自保,胡亂冤枉好人?”
“我不要你冤枉好人,我只要你把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南募有沒有罪,自然有人追查。”
玉桐依然拒絕應允,固執地道:“我不知道任何事。”
“那我就說給你‘知道’!”他深邃的眼睛凶猛眯起。“南募以雲燕子為名,為亂天下,高談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然而他行竊的大戶,卻多是受皇上恩封的權貴公侯。皇上所器重的大臣,他指名為惡霸,如此一來,豈不在說皇上是昏君?!”
玉桐的聲音梗在喉嚨,無言以對。
他繼續道:“而且有消息指出,雲燕子與海賊是同一伙人,軍機處奉命鏟子這些亡命之徒,維護社稷安定,豈能縱容叛黨?何況他還是朝廷命官?”
她全身僵硬,啞然失聲。“我……沒說南募就是雲燕子,請你……不要擅自定他罪名!”
“你能在這裡對我唇槍舌劍,面對皇上詢問時,你還能嗎?”
“我……”
“善褚大人,我們小倆口吵架,應該不必小題大作,驚動到皇上那裡去吧?”一只強壯的手臂繞過玉桐肩頭,最後親昵地整個環抱住她。南募臉不紅氣不喘地道:“你說是不是,玉桐寶貝?”
玉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眼前的情況使她不得不點頭。
“是……是的,我們只是起了一點口角,因此口不擇言地指責對方,你之前聽到的話,都是我口是心非講出來的。”
善褚一臉狐疑。“你們在一起?”
南募突然親昵地在玉桐臉頰上“啵”了一個。“玉桐寶貝,告訴他我們是不是在一起?”
玉桐嘴角的笑容開始僵硬,念頭一閃,突然出其不意地拉下南募攬著自己肩頭的大掌,不偏不倚放在自己胸前。“我們當然在一起,而且關系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它代表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吧,善褚大人?”
“現在你明白了吧?這種男歡女愛的事不是我不讓你去跟皇上提,而是它真的不適合。”
“是啊,那只是我們兩人間的私事,你又何必跟什麼雲燕子、什麼海寇亂黨扯上關系?”
玉桐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抉擇究竟對不對,但她就是情不自禁地偏袒南募。
“聽見了嗎,善褚大人?”
南募不客氣地下逐客令,眼神凶狠地凝視善褚。
善褚同樣凶惡地瞪著他,公然與他對峙,良久之後,才一臉不甘心地轉身而去。
見他走遠了,玉桐才松了一口氣。
南募關心問道:“你的心跳得好快,沒事吧?”
“沒事……”玉桐喃喃地應道,突然間,心中一愣,納悶他怎麼知道她的心跳得好快?
她奇怪的望著他晶亮眼眸,順著他的目光緩緩地看向自己胸口,這才發現他的手掌依舊放在自己胸前。
她趕緊彈開,側過身去,羞赧地用手絞扭著襟前的衣物。“因……因為剛才的情況特殊,我才……總而言之,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誤解!”
南募好生失望,方才那誘惑何其強烈,他才剛剛要進入狀況,好好享受那份绮麗觸感,她竟然就抽身了!
害他一下子由雲端摔到地上,心痛呀……
“干嘛?你還捨不得啊?”
玉桐由余光瞥見了他的表情。
“不……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從那天之後,你就處處躲著我?害我都擔心起你會不會學你姐姐,往西域一跑,索性來個人間蒸發。”
“不躲行嗎?”玉桐沒好氣的說。“男未婚女未嫁,像這樣糾纏不清,若是傳了出去,我還要不要見人?你還要不要見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外人聽了只會祝福我們。”他揚起嘴角道,不由分說的由後方摟上她,輕嚙著她耳根邪魅道。“再說,我們兩人都對彼此有意思,那就更可以肆無忌憚了……”
玉桐別過頭閃躲那惱人的氣息,娠紅臉龐悻悻然道:“誰對你有意思?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她馬上不合作地要推開他銅牆鐵壁般的胸膛。
南募依然故我。“至少我對你很有意思。”
“胡……胡說!”
“你不信嗎?不信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他迅速地將玉桐轉過身,讓她面對面地呆伫在他跟前。以充滿濃情蜜意的眼神注視著她,倏地抬起她的下颚,當下就要給她來記轟轟烈烈的熱吻。
玉桐飛快地伸手擋住唇,已經嚇得尖叫連連。“不要——不——”
“來嘛,親一個,咱們又不是第一次了!”
簡直就像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
玉桐極力抗拒。“誰跟你不是第一次,你再這樣下去,我就把善楮大人叫回來,讓你這‘見光死’的江洋大盜、下流胚子,吃不完兜著走!”
她又叫又罵,氣得不得了。
“哎呀,我怕死了。”
然而事實上,他根本一點都不怕,僅是言辭上極有風度地接受她的威脅,欲強吻的架勢絲毫不松懈,玉桐面紅耳赤,徹底被打敗。
無計可施下,她突然想起上次曾用尖叫聲嚇退他,眼看自己的唇即將再度慘遭他蹂蹒,她吸足氣——
“啊——”
泣血狂嘯的尖叫聲霎時貫進南募的雙耳,轟得他眼冒金星,痛苦難耐,必須捂著耳朵才能隔絕殺人魔音。
獲得自由的玉桐倏地旋身瞪著他,發狠地問:“你倒是解釋一下善褚大人所提的事情。”
哎呀!到現在還在耳鳴,南募用力拍著耳朵,企圖打散魔音。“善褚提了什麼事?”
“海寇叛黨的事。”玉桐道。“還有你為什麼要到處行竊,公然與皇上作對?你明明是受皇上器重的朝廷命官,為什麼要做這種陽奉陰違的事?”
南募甩了甩頭,耳朵總算恢復寧靜。
“問得這麼清楚想干嘛?”他一副不以為意的口吻,泰然自若、無所謂的模樣,仿佛他問心無愧,對得起所有人。
“我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幫錯人?”
“沒有其他原因?”說著說著,他又露出寵愛的笑容對她暧昧呢喃。“比如……喜歡我之類的原因……”
死性不改!玉桐滿臉通紅外加充滿怒意地瞪他。
“好了,好了,算我怕你。”南募舉雙手投降。“你若是那麼想知道,跟我走一趟如何?”
玉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帶我去見那幫海寇?”
“怕了?”
“才……才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他柔聲笑道,就在玉桐根本還來不及反應時,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只見他腳下一蹬,一躍而起,搶上屋檐,嚇得玉桐猛然倒抽一口氣,死命抱住他的頸項。
“你……你在做什麼?!”
“做什麼?你不是說你不怕跟我去見海寇嗎?”南募一邊笑問,一邊奔上隔街酒樓屋頂,酒樓內的人笑語依舊,誰也沒發現頭頂上有人悄無聲息地飛躍而過。
“我說我不怕去見海寇,但沒……沒說不怕這樣飛!”
她在他耳邊叫嚷,埋首在他頸項旁絲毫不敢松手,就怕一個閃神摔了下來。她可不要一路由屋脊滾到屋檐,再從屋檐處“砰”的一聲,跌趴在地面上。
南募被懷中的嬌軀纏得樂不可支,忍不住輕笑道:“呵,女人家就是女人家,這點高度就怕成這樣。”
“你少得意了!”
南募笑而不答。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往下一看,只見染衣坊裡五彩缤紛的新紗隨風飄揚,工人們忙進忙出,他輕身躍落,輕踩了晾紗工人頭頂一腳。
玉侗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底下的工人則一怔,反射性地抬起頭,卻什麼也沒看見,他們早巳躍遠了。
等工人納悶地回頭工作時,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一大片晾在竹竿上的新紗竟被風刮跑了。
“紗!我的紗!”
工人火燒屁股般地急忙追著紗跑。
南募見到此景,登時哈哈大笑,他正是挑走紗的搗蛋鬼。
此時此刻,他的笑眼裡盈滿難以言喻的豪情,玉桐像醉了一般,只能瞠著水亮大眼,呆呆癡望著他。
他的笑容如此俊美耀眼、懾人心魂!
她八成……
八成真中了他的符咒,才會為他心神蕩漾,移不開視線……
這裡是郊外一處隱密的山谷。
玉桐已經忘了他們途中經過多少田莊、多少荒野、多少彎彎曲曲顛簸的山路,只曉得當他們兩腿穩穩站定地面時,前方是條霧霭氤氲的小徑。
“不是說海寇嗎?怎麼會在這種深山野嶺中?”玉桐不明白的問,小徑上的碎石子,讓她走得有些吃力。
南募道:“官兵四處搜查他們,沿岸不能躲藏,他們只能往深山裡移,最後選擇這裡暫時定居下來。”
“暫時?他們還要離開嗎?”
“朝廷視他們為禍國殃民的亂黨,對他們而言,北方不是久留之地,只有逃往南方,他們才能真正安定下來,和一般人一樣過生活。”
他適時地扶她一把,漂亮的花盆底鞋不適合拿來走山路。
“你要我自己來找答案,聽你這麼說,我還是覺得他們有罪,否則官兵又何必處處搜捕他們?”
“任何一種情況都有例外的時候.”他包容地一笑。
“來吧,見見這群人.屆時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要和他們混在—起。”
“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你被他們洗腦、同化了!”
南募無奈的歎息。“你的成見真深哪!”
“我是一般老百姓,對於違法亂紀的事,當然比較排斥。”
人之常情,不能怪她反應冷淡。
南募霍地挑高左眉,正色道:“那你完了,事到如此,你已經當不成一般老百姓。”
她忽地轉頭看他。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做我的少夫人。”
那就不是一般普通老百姓了。
她的雙頰立刻火燒般地燙了起來,連忙低下頭盯著地面反駁道:“我……我又不喜歡你,誰……誰要嫁給你了!”
南募聳肩。他也沒法子呀!“我除了對你比較熟悉外,也沒認識什麼其他姑娘。將來若家父跟我提及終身大事,我肯定點名你。”
這、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道理?!玉桐忍不住惱火。“因為你沒其他對象就要我嫁給你,哪有這種……”
“看刀——”
倏地,一把大刀由她眼前劈下,重擊在她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嚇得玉桐瞠目結舌,屏息呆立——傻了!
“闖入者,納命來!”那人吆喝著,舉刀朝著玉桐再度砍下。
“啊——”
玉桐尖叫,南募拔劍輕挑,瞬間將生銹大刀往旁揮開。
粗漢不敵,踉踉跄跄往後退了數步,一臉氣急敗壞。“為什麼不讓我殺她?”
南募笑道:“當然殺不得,她是我的小媳婦,今天特地帶來讓你們瞧瞧,怎麼你的待客之道就是大刀伺候呢?”
粗漢驚喜地瞪大眼:“原來是你的小媳婦!早說嘛,我以為是打哪兒跟蹤過來的小奸細……誤會!誤會!哈哈!哈哈!”
粗漢不好意思地搔頭大笑,大刀隨手便往草叢裡丟去,像丟爛樹枝一樣。
看著那把刀,玉桐持續發愣,錯愕得說不出半句話。這……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5:18
第八章
穿過霧霭籠罩的樹林,玉桐望見前方有幾間簡陋民捨。廣場上,一大票人正圍著兩鍋由野菜烹成的菜肴,活像餓死鬼般,拼命挾萊、吃菜、挾菜、吃萊。
婦人們把丈夫捕回來的魚煎熟送上桌,這是他們今晚這頓飯裡唯一像樣的菜肴,所以一送上桌,孩童們立刻搶成一團。
“等等,等等,魚骨頭別吞進去,吐出來,快吐出來。”
“咳!咳!咳!”
所幸母親的手勁兒夠大,小孩子才沒噎死。
老人們看得哈哈大笑,見玉桐柳眉深鎖,向她解釋道:“在這裡求生不容易,有幾條魚吃已經是最大的享受。來,我特地留了條魚尾巴給你,吃吧!”
說罷,一小截夾帶著魚刺的魚尾巴放進玉桐碗裡微微泛黑的白飯上。玉桐知道飯之所以泛黑,是因為曾經發霉過。
在一般百姓家裡,這樣的米粒早扔了,然而這裡的人卻吃著這樣的米,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住在這裡的人、這裡吃的東西……
究竟怎麼了?!
南募瞥見她眼裡的同情,以柔和的語調笑說:“除了為亂海域的海寇身份,他們同時也是明朝後裔。”
“明朝後裔?”玉桐不敢相信。
“就因為他們身份特殊,所以朝廷始終不敢對他們掉以輕心,幾年流亡的日子下來,海寇裡的青壯年死的死、逃的逃,現在就剩這些老弱婦孺與幾名壯年男子繼續背負歷史的包袱,過著被迫殺的日子。他們想落地生根、安居樂業,但不被允許,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們始終是活在黑暗中最不被接受的一群。”
“難道不能向皇上禀報他們的實際狀況?”
“官場太黑暗了。”南募感歎道,隨後露出一抹笑容,替身旁的小男孩挾萊,疼惜地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咽的天真吃相。
玉桐安靜地扒著飯,許久之後才道:“這麼說來,你當雲燕子全是為了他們?”
“我在偶然的機會裡與他們接觸,親眼看見他們的處境,同情之余,以雲燕子的身份幫助他們,一來可以轉移朝廷的注意力,二來將偷來的貴重物品變賣,可以幫他們籌措旅費。”
聽完他的解釋,玉桐再也說不出話,他完全教她折服,比起他的俠義心腸,她與寶穆搞的花樣算什麼?善褚冠冕堂皇的理由算什麼?他只不過是真心想去幫助一群無處為家的落難人罷了!
不久前拿刀要砍她的粗漢,突然冒出來道:“喝湯,南募的小媳婦,剛才是我太沖動了,見諒!見諒!”
另一位老翁趕緊搭腔。
“我們都是些粗人,讓你看笑話了。喝湯!喝湯!”
盛情難卻,玉桐急忙放下手中的碗,另拿一個空碗接住舀過來的熱湯。“我叫玉桐。不關大叔的事,都是我在路口大聲嚷嚷,才會讓大叔誤以為我是來路不明的小奸細,是我讓大家看笑話了。”
“不,是我的錯。我先干為敬!”以湯代酒,大叔豪爽地喝完碗裡的湯。
”呃……干!”她干笑兩聲,喝光!
“玉桐姑娘我也敬你一碗,我們這裡難得有客到,沒什麼好招待的,請包涵。”
“我也敬你!”
“敬……敬……”喝完一碗又一碗,玉桐忙得幾乎沒空閒說話。
“來,多吃塊魚肉。”
低頭一看,她剛灌完野菜湯的空碗裡,多出了一塊魚頭。環視剛剛忙著跟她敬湯的人,發現他們一概一種神情,全盯著她碗裡的魚頭——望梅止渴。
玉桐朝他們溫和一笑,慢慢將魚頭挾回盤子。“飽了,你們已經喂了我好多東西,我再也吃不下了……”
“真的?”
“真的,真的。”她連聲應和。“倒是你們,一直忙著招待我沒空吃飯,你們快吃吧!”
眾人只花了一秒钟考慮,立即筷子齊下搶起那塊魚頭,哪怕挾不到魚肉,沾些鹹鹹的醬汁也好下飯,一群人不顧形象地搶成一團。
玉桐看了南募一眼,臉上浮現溫暖的笑。
南募亦揚唇微笑,無言地回應她善良的笑容。
粗茶淡飯填飽肚子後,老翁興致一來,立刻以胡琴演奏一曲北方民謠。
民謠的歌詞主要是描寫北方農家生活,但由於和老翁搭配演唱的老漢五音不全,好好一首歌硬是唱得七零八落,詞不對曲、曲不對弦,聽得大家苦不堪言。
下了台,大家反而格外熱烈鼓掌,令玉桐忍俊不禁,格格發笑。
民謠唱罷後,十多名小朋友為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索性一字排開跳起舞,哼哼啊啊地唱著童謠,好不天真。
他們俏皮的模樣正對玉桐的胃口,讓她開心地為他們打拍子。
此時南募微傾向她,探詢地問道:“看到他們這個樣子,你還認為他們有罪嗎?”
她道:“你說呢?”
南募寬心地勾起一抹微笑,事實證明他沒押錯寶。
連續兩首童謠結束後,小朋友將主意打到南募身上,一群孩童吵著要他跟他們一起又唱又跳。
南募先是表情和善地拒絕他們,怎料他們不從,十多張嘴圍在他耳邊吵吵鬧鬧,南寡終於被打敗了——突然一躍而起,快然不悅地吼道:“跳舞我不會,但揍人沒問題!”
十多個孩童瞪大眼,一片靜寂,接著“哇”的一聲,忽然放聲大哭,全被他嚇到了。
大人們不禁捧腹大笑,他則十分得意。
玉桐搖頭,心想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但縱使如此,她仍是發自內心地對他揚起笑容……一抹最寵愛的笑。
淡淡的燭光照亮斗室,婦人將燭抬放在桌面中央。
“玉桐姑娘,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我們這裡沒什麼像樣的家具,有的就是一張床、一條保暖的棉被,希望你別嫌棄。”
“我不會的。”玉桐道。“但你把房間讓出來,等會兒要在哪裡睡?”
“我和小蘿卜頭們擠一擠也能睡。”人多反而暖和。
“如果不方便的話……”
“方便、方便!”大嬸趕緊道。“咱們克難慣了,到哪兒都能睡。玉桐姑娘,你早點歇息,我出去了。”
“你也早點歇息。”
“好的、好的。”
熱心的大嬸離開後,玉桐打量起整間房間,房間裡沒有衣櫃,只有幾個簡單的竹簍放著一叠叠衣物。姑且稱為床鋪的地方,也僅是以幾塊粗糙的木板拼湊而成。
這裡的一切皆出人意料的簡陋,生活有多苦自不在話下。
“想什麼?”坐在床邊的南募,斂著一抹笑意,心情頗佳地問。
玉桐收回飄遠的思緒,轉而凝著他正色道:“想你為什麼還在這兒?”
“你是我的小媳婦,你在哪裡睡,我當然就跟你在哪裡睡。何況這間房還是他們熱情讓出來的,我當然在這兒。”
他漾在嘴角的笑意洩漏出一絲慵懶,自在地打量著她融在燭火中的金色身影。多細致呀!
“我們又不是真的夫……”
“可他們不清楚!”南募打斷她道。“睡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他掀開棉被,拍著身側的床鋪等待她。
玉桐繃緊神經,遲疑地望著床。
南募輕輕一笑。“矜持是好事,不過山裡日夜溫差大,你不躲到被窩裡取暖,半夜可能會凍成冰柱。”
何止凍成冰柱,她還可能因此一病不起。別無選擇之下,玉桐只得再次確定道:“你真的不會對我怎麼樣?”
“君子一言既出,驷馬難追。我保證!”
“最好是如此,否則上次我在布莊失蹤,已經在家裡引起軒然大波,這次你又讓我在外頭過夜,若發生什麼事,爹問我,我就供出你!”
他重重的歎口氣。“知道了,睡吧!”
得到他的承諾後,玉桐緊張的情緒才稍稍緩和下來,吹熄燭火,掀被、蓋被的,忙了一陣子後,兩人總算在床上安然躺下。
四周一片靜默,南募的氣息亦轉為平穩,唯玉桐的表情卻變為苦惱。“南募,你不是說你不會對我怎麼樣嗎?”她問。
“我是啊!”
瞧他多安分,躺著就躺著,動也不動的。
“既然如此,你的腳在干嘛?”
他恍然大悟。“啊,原來是腳啊,一時間忘記了,對不住。”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痕,收回跨放在她大腿上的長腿,側躺的姿勢一樣不變。
“手呢?”
“好,好。”
他乖乖抬起攔在她腰際的手。
玉桐才剛松了一口氣,他卻霍地出手將她攬進懷裡,降下旋風般的吻。
”你說過……不會對我不規矩,你怎麼可以……出爾反爾?”
他忽上忽下地吻她吻個不停,仿佛要將她唇中的甜蜜一概吸盡,她困難地從他唇間掙出一絲空隙。
南募貼著她的唇熱烈呢哝。“我也不想……但情勢所逼,我也沒辦法。”
說罷,便再一次深深吻住她的唇,品嘗她唇間難以言喻的芬芳氣息,一再刺激她青澀的意識。
玉桐渾身滾燙似火,不解地問:“什麼情勢所逼?”
“外面躲了人。”南募向她使眼色暗指門外藏了人。“可能他們懷疑我們的關系,現在正暗中探查。一旦讓他們發現我們不是夫妻,他們極有可能……”
“殺人滅口!”她抖著聲音搶白。
卯起來拷問他動作為何如此慢!十多個字霍地吞回南募肚裡,僅僅猶豫了一秒,他便很不要臉的順水推舟。
“是的,千萬別被他們發現實情……”
轉眼之間,伴著他低柔的呢喃,兩人的唇瓣再度膠合起來。
玉桐心跳紊亂,已分不清是因為來自門外的威脅,抑或是他那份教人難以抵御的魅力。她只明白唇瓣堅定而溫暖的力道令她心神迷離,越吻她的心緒就越傾向南募,一心一意要迎向他的溫柔。
她的雙臂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脖子,降服在他的誘惑之下。
南募一再摟緊她纖細的嬌軀,迷醉在她紅潤的唇息間。
情不自禁的,他伸手捧住她的雙頰,好不珍愛的問:“做我的少夫人好嗎?”
被他灌了不少迷湯的玉桐早已如癡如醉,迷迷糊糊正欲點頭應允之際,門口一陣轟然巨響,冷不防震醒她的神智——
門板垮了下來,壓倒在房內地板上,上頭則東倒西歪叠了一堆貼耳竊聽的人,有的甚至還來不及把貼在們板上的耳朵拉離,就這麼尴尬地對著玉桐與南募。
“不……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休息了。”竊聽者忙著打哈哈。
“我們……我們只是在檢查這房門牢不牢固。”
“應該沒吵到你們吧?”
“你啊,都叫你要找比較堅實的木板來當門了,像這樣把門撞壞了,對客人多失禮啊!”一個大嬸隨便指著一人罵。“我已經教訓他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大伙兒拼命干笑,紛紛撤離,臨走前不忘將門板抬起靠回門框處。
夜還很長,沒門是不成的!
說比唱的容易,經他們這一鬧,哪還繼續得下去,玉桐甚至因過度羞慚而徹夜難眠,瞪著兩只大眼睛直到天明。
她覺得很尴尬,第一次迷失在南募的男性氣息中時,她可以指稱是他下了符咒,讓她行為出軌。但昨晚她二度在他懷裡化成一攤柔情水,她就算再遲鈍,也都清楚自己迷上地了!
是啊,他的的確確是難得的好男人,除了悲天憫人的善良心腸外,模樣也長得挺不錯。愛上他,確實不是她的錯,但與他一起行為不檢點,就是她的錯了!
莫非她骨子裡就是這樣的一個蕩婦淫娃?
玉桐突然質疑起自己,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南募一路送她回家,直到她踩上宋府門前的台階,才出聲道:“太可惜了。”
玉桐心不在焉,沒弄清楚他語意,已經接道:“怎麼會呢?大家都住京城,要見面多的是機會。再說,攀巖走壁你最在行了,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小小一座宋府根本算不了什麼。”
她竟然大膽邀請他暗渡陳倉,南募頓時受寵若驚。“好啊,那還有什麼問題?”
“沒事的話,我進去了。”她仍然沒意會過來。
南募的反應是泛著溫柔笑容,輕手拉回她離去的身影。“你壓根兒沒搞清楚我說的話,我是惋惜昨晚的好事被人打斷。玉桐,你是不是有個應該給我而沒給我的答案?”
“什麼答案?”她不解地望著他。
“願不願意嫁給我做少夫人?”
玉桐傻眼,倏地燥熱起來。“我、我不曉得!時、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不送了,再見!”
語畢,一溜煙閃進府裡藏羞。
在害羞呢,南募滿眼柔情地凝著她離去的方向,獨自一人在門外多伫足了一晌,才收起離情依依的心緒緩步踱開。
宋府的老嬷嬷眯著眼睛想看清楚針上的線孔,瞅了半天,總算穿過藍色的線,順利地繡起百花爭艷圖。
因兩天前徹夜未歸,又不肯提出理由而遭禁足的玉桐,正趴在花廳的書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婦學。
嬷嬷見她魂不守捨,好整以暇的問:“你不是說他很樂意來找你嗎?兩天過去了,怎麼連個影子也沒見著?”
發現心思被察覺,玉桐倏地打直腰桿,嘴硬地道:“不知道,可能他公務忙,可能他……忘了說過的話,反正我也忙著讀書,沒空理他!”
“格格何必口是心非呢?”她繼續繡她的花。“你是我帶大的,個性我還不清楚嗎?真想見他,請下人們捎封信過去就成了,何苦坐在這裡苦思干等呢?”
玉桐氣惱地道:“嬷嬷,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討厭你嗎?”
嬷嬷輕輕笑道:“因為我老是說中格格的心事,哪壺不開我提哪壺,格格當然討厭我。”
“既然你知道原因,為什麼偏要惹我生氣?”
有誰會喜歡自己的心事被人掛在嘴邊調侃呢?
“格格誤會嬷嬷了,嬷嬷從來就不會故意惹格格生氣,而是嬷嬷生來就是個粗人,一根腸子通到底,有什麼話嚼什麼話,實在學不會那些拐彎抹角的說話技巧。我看這樣吧,嬷嬷現在就替你到親王府跑一趟,省得你望眼欲穿。”
收起針線活兒,嬷嬷當真往廳外走。
玉桐立刻緊張地喊她。“別去,你少瞎攪和!”
“真的不要我去?”
“真的!”
嬷嬷打消念頭,沒趣地道:“那我去給你盛碗甜湯好了。”
見她走遠了,玉桐才重新坐回位置煩躁地翻書。老嬷嬷也是女人,為什麼就是不懂少女情懷,像她這樣急呼呼地跑去親主府找人,好像她這主子等不及找男人一樣。
由於實在沒心情讀書,玉桐干脆把書扔了,拿起案上的紙筆隨手便寫下——雲燕子,西三十裡——七個字。
她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情全都寄托在這七個字之中,她清楚記得他抱著她在屋頂飛奔時的景象,身軀貼著身軀,她整個人被他的味道所包圍。
那一刻,她真想一直這樣下去,讓他緊緊摟著自己一輩子。
此時,廳內有腳步聲響起,玉桐直覺便以為是嬷嬷回來了,便對嬷嬷說:“甜湯你喝了吧,我不喝,免得胖了見不了人。”
“格格,是小的,善褚大人來訪。”宋府的僕役道。
“善褚大人?!”玉桐蓦地轉頭,乍然看清來者,心一驚,險些失聲叫出。“善楮大人……你為什麼在這裡?!”
待僕役退下,善褚從容不迫地走到她面前。“剛好路經宋府,所以順道繞進來拜訪格格。”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眼!“你交情沒那麼好,你請吧!”
“你的態度這麼差,看來我們的交情的確很糟……”
字字句句掛在嘴邊,他的視線卻定定移向桌面,進而留意到她剛寫過的紙張。
玉桐立刻注意到他的眼神,連忙抓起紙張就要往袖子裡藏,不料他的動作更快,眨眼間便已壓住她的手腕,牢牢釘在桌面上。
他的手勁極大,玉桐氣憤地道;“我知道你善褚大人權大勢大,但這裡是宋府,請你自重一點!”
她不斷在掙扎,偏偏掙脫不了。
善褚朝她瞟了一眼,取走桌上的紙張。“寫了什麼讓你如此緊張?”
“不准看!”
她顫著聲音大叫,但盡管吼得再大聲,卻仍阻止不了他。當地將視線從紙上移開,回頭直視她時,那雙眼變得格外犀利、敏銳異常。
他問:“雲燕子在西三十裡處?”
趁他沒留神之際,她霍地揮開他的手,起身憤怒反駁道:“那是我亂寫的,我不認識什麼雲燕子,快把它還我!”
“拿去呀。”
他將紙舉到半空中,玉桐本能地伸手去搶,但他卻快她一步地松開指節,讓紙張硬是在她面前飄落在地。
玉桐錯愕地看著地上的紙,再抬頭對上的竟是他蒙上一層寒冰般的無情臉孔。
他冷著臉吼道:“雲燕子是不是在西三十裡處,我去了就知道!”
隨即沉下臉,揚長而去。
玉桐驚異萬分,立刻提步追去。“不!你不能走!”
端了甜湯回來的嬷嬷,這時正巧跨過門檻進來。“格格,甜湯給你端來,你……”
玉桐一把揮開她送上來的湯碗。
“你不可以去——善褚——”
湯湯水水潑了一地,老嬷嬷重心不穩地轉了一圈才跌坐在太師椅內,玉桐則早已追遠了。
一場浩劫——
陣勢如雲,蹄聲如雷,幾座宅院已面目全非,任由四面八方竄起的火舌吞噬焚毀。
宅院外則是一片淒厲的哭喊聲,居民眼中看見的,不僅是火焰延燒出的殘破景象,還有數不盡的冷血劊子手,手起刀落揮出的不醒噩夢。
居民四處躲藏,竄逃無門,他們已經記不得屠殺是怎麼引發的了,只記得轉眼之間這裡就成了人間煉獄,血流成河,慘叫聲沖破天際。
官兵狂嘯,無情追殺。
年邁老頭腳下一陣踉跄,不慎撲倒在同伴的屍首上,手中的老胡琴登時滾得老遠。
尚來不及撿起,一道白光倏地自他頭頂劈下,鮮血四濺,老頭頓時呈現一副兩眼死瞪的青白死相。
下手殘酷的官兵們一腳將老頭的身軀踢得老遠,其他官兵毫無顧忌地踩踏而過。
殺戮尚未結束,手起刀落間,慘叫聲不斷。
鮮血灑落一地又一地,哀啼一聲又一聲,血與淚早巳混成一片……
南募手中的茶杯蓦地滑出指間,眶啷一聲,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說什麼?”他倏地沖到僕人面前揪著對方領口怒聲喝問,一張臉慘白無血色。“你再說一遍!”
宋府的僕人被他嚇得臉色鐵青。“大人,你……你別這樣!”
“快說!”
他的怒吼幾乎震聾僕人的耳朵,急急忙忙抖著聲音說:“格、格格好像為了什麼‘西三十裡’的事,哭求勒郡王府的善褚大人別去,善褚大人充耳不聞地離開,她也跟著跑出府去了。”
京城西三十裡正是明朝後裔躲藏的地點!
南募十分清楚那代表什麼意義,他一臉凝重。“多久以前的事?”
“大、大約三個時辰以前的事!府裡能作主的主子們恰巧都出府去了,下人們也只能暫時先將這事擱著不管,打算等主子們回府再禀報。”
“三個時辰……”
南募一震,整穎心涼透了。
眼神沉重一凝,他一旋身,立即十萬火急地奔出宋府。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5:37
第九章
玉桐呆站在村落前,她從未見過如此殘忍的景象,不敢相信這片燒焦的廢墟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她閉上眼睛不想去看地上那些殘屍,但有關他們的記憶卻浮上心頭——
躺在屋前的那人,就是首先對她綻開笑容的老漢,她甚至記得他的門牙掉了兩顆,嘴一笑開就格外親切,他不像什麼海寇,反而像是街坊上和藹可親的老爺爺。
而躺在另一扇門前的,就是那個拉胡琴的人。
認出慘死的他,玉桐立刻嘔吐出來。此外,還有許多人,每一個都是曾經熱情招呼她吃飯唱歌的善良百姓,下場竟這麼慘!
是誰害他們的?
“是我……是我害死你們的——”
她一下子哭喊出來,站在屍首前痛不欲生地放聲大哭,豆大的淚一顆顆掉出眼眶。
“你們是那麼的相信我,我卻辜負你們的信任,害你們死得不明不白!”她痛哭失聲,愧疚的情緒泉湧而來。“是我害死你們的!全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她嘶啞呐喊,一聲又一聲,淚水狂洩而下,過度激動的情緒讓她整個人快要不支倒地。
“玉桐!”
趕到的人是南募,當她猛然回頭驚見是他,她更加激動地哭道:“對不起,是我害死他們的!是我!”
南募扶住幾欲暈厥的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玉桐悲恸地哭喊,視線因淚水而一片模糊。
“別哭,把話講清楚。”
“我把這裡的位置寫在紙上,沒想到善褚突然出現,他搶走紙張發現了這個秘密,於是他馬上帶兵前來。他本來就懷疑雲燕子與海寇有掛勾,看見這裡的景象,他心中的疑惑全都證實了!我已經努力阻止這一切發生,但還是太晚……”她悲傷哭泣,眼淚奔洩直下。“南募,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害死這麼多條人命,我該怎麼辦?!”
她抱頭大哭。
南募心疼地抱住哀痛不已的地,哄道:“別哭,冷靜點……玉桐,冷靜點……”
然而她只是持續瘋狂地哭吼,這樣子殘酷的結局,早巳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圍。
“別哭……別哭……”他不斷地哄她。“我叫你別哭!”
他猛然怒罵,把她拉離懷中用力搖她,可她仍淚如雨下。
“別哭,玉桐!”
他突地扣住她的頸部,雙唇鎖住她的唇、吞去她的啜泣。
面對這場浩劫已經令他心慌意亂,兩人大可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做,然而她只是讓悲怆的情緒—股腦地奔洩出來,一聲聲哭到他的心坎裡,一聲聲教他痛苦難捱……
他該怎麼做?耐性早已喪失,消失殆盡。
他狂猛地品嘗她的吻,用盡全身力量占有她柔軟的唇瓣。
兩人之間幾無空隙,他急迫地吻吮她,饑渴地強索著,不管她是否有所回應,他要她!
在他的侵略下,玉桐發出低泣的呻吟,脆弱的內心使她忘形地倚向那寬闊而安全的胸膛,仿佛唯有如此,她才能得到一絲心安。
激情過後,玉桐被南募擁在懷裡,雙方分享彼此的體溫。
她柔順地枕在他的臂彎裡,已不再哭泣,然而緊蹙的眉心洩漏了她悲傷的情緒,使她的眸子失去了往日靈活的光彩。
她幽幽地說道:“不曉得有沒有人順利逃走……”
“被追捕的日子他們過多了,也習慣了,雖然這場危機來得讓人措手不及,但依我對他們的了解,我相信他們大部分的人已經全身而退,現在或許就藏在某個地方。”
“你是說真的,還是在安慰我?”
“我大概看了一下,那些死去的人,全是些年邁的老人,他們應該不是來不及逃跑,而是刻意留下來抵擋官兵,以掩護婦女及孩童撤離的。”
玉桐蓦地抬頭凝視他。“那壯年人呢?”
“要到南方落地生根,需要的正是能擔負重任的青壯年人,所以他們不能犧牲,應該是與婦孺們一起撤離了。”
玉桐紅了眼眶,既驚又喜地道:“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應該還在這座山頭。”
玉桐連忙起身穿上衣物,急切地道:“那我們趕緊去找他們!”
南募在她的央求下穿妥衣物後,便隨她往山林裡頭前進,走過布滿黑石礫的荒野山頭,穿過一條條清澈的溪河,層林叠翠已經轉變為幽深森林。
玉桐的兩腳開始腫痛,額頭亦滲出汗水,但她執意繼續在布滿蔓籐枝葉的林間尋找他們。
突然間,玉桐腳底一滑,整個人終因過度疲倦而撲倒在地,沒想到卻意外瞥見腐葉堆上有一只小鞋。
“你沒事吧?”南募擔憂地問,蹲在她身旁要扶起她,她卻瞪大眼,倏地把鞋子抓至眼前,一臉喜出望外的神情。
“南募,是鞋子,小孩的鞋子!”
她倏地爬起,來不及回應南募的關懷,已先忙著眺望四周。忽然間,她的淚水直流而下,忍都忍不住。
穿過蔓籐枝葉,隨風而來的……
是一陣又一陣小孩子嚎啕大哭的稚音。
“事情都已經發生,再責怪任何人也於事無補。”
說話的婦人是幸免於難的村民之一,她懷中抱著因哭累而睡著的孩子。包括她在內,一群人就這麼狼狽不堪地躲在山洞中。
玉桐始終低垂著頭,內疚不已。
南募明白她的感受,伸手握著她的柔荑,適時地提供支持。
另一位村民說:“該發生的遲早都會發生,大部分的人都能順利逃出來,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血氣方剛的漢子不苟同,想起死去的同伴,立刻憤怒地捶牆。“這群狗娘養的官兵,究竟要把咱們逼到什麼樣的地步才肯罷休?你瞧瞧咱們這些人,死的死、傷的傷,就剩下這麼一點命脈,為什麼不肯放過咱們?”
是否非要將他們趕盡殺絕才甘願!
一旁的小少年顯然驚魂未定,結結巴巴的問:“大……大叔,我們該怎麼辦?官……官兵已經發現我們的行蹤,沒把我們全部捉拿到案,他們一定會再來!”
躲在山林裡也不安全,但究竟哪兒才是他們長久的容身之所?
女人們一聽,個個淚眼婆娑。“是啊……他們一定會再來的。”
玉桐抬眼望向她們,見到的是一群束手無策的可憐人,一時之間好不心酸。她想安慰她們,卻不知道從何安慰起,於是只好默默掉淚。
少年口裡的大叔怒氣沖沖地道:“他們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大不了賠上我這條命與他們同歸於盡!”
漢子的老婆激動的吼向他。“你閉嘴行不行!今天我們看到的死傷已經夠多了,不要再讓我們傷心了,可不可以?”
“但是我咽不下這口氣,我……”
“嫂子說的沒錯,你去最多只是送死,何苦白白犧牲?”另一位漢子道。“當務之急,還是想想下一步該怎麼做,比較實際。”
“是啊,何苦白白犧牲……”
眾人不禁感歎,他們沒有其他選擇,落到今天的地步,是過去做海盜為非作歹的報應。他們不能出面投案,依他們過去的罪狀,縱使朝廷看在他們主動投案的分上,對他們網開一面免於一死,但流放千裡的下場是可以想見的。
男人們不願意和自己的妻小分開,除了逃,還是逃……
玉桐不忍心,看著南募道:“你不是說已將偷來的貴重物品變賣,幫他們湊旅費嗎?把錢給他們,盡快送他們去南方吧!”
“把錢給他們當然不是問題,但現在時機敏感,要送走他們得從長計議。”南募理性地解釋。
“怎麼做?”玉桐問。
她的疑問也是其他人的疑問,每個人都看著他等他答覆。
南募沉默地望著他們,當他再度開口時,語氣分外嚴謹。“出奇制勝!”
“出奇制勝?”
“怎麼做?”
“請你講得明白一點!”
面對一連串的問題,南募鎮定自若。“現在外頭的風聲很緊,你們想離開京城勢必困難重重,我的意思是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以迂回的方式撤離。”
“以迂回的方式撤離?”
南募的眼神輕掃過眾人。“示之以動,利其靜而有主,益動而巽。”
玉桐聽完後,反而更加迷惑。“你說的太玄了,我不懂。”
南募勾起嘴角。“我正是要越玄越好!”
天氣晴朗,微有涼意,街上熱鬧非常。
南募指示他們需要一艘保命船,所以次日兩名海寇漢子便以最快速度趕至靠近水域的地方,尋找願意出讓船只的賣家。
就因為靠近水域,所以附近的街道通常布滿泥濘,行走起來分外困難。
綽號叫狗虱子的男子跟著自己的大哥在巷子裡繞來繞去,卻始終找不到人們口中的水上人家,等到兩人第三次轉入一條死胡同,回頭出來時,當下作了一個決定——
“請問附近的船家在哪裡?”他們攔了一名挑水的大嬸問。
“過了那座橋就是了,那裡的船家幾百戶,你們愛找哪一戶就找哪一戶。”
“謝謝大嬸。”
兩個謝過後,刻不容緩地跑上橋,果然過了橋走到巷子盡頭,一片河面風光便在眼前豁然開朗,放眼望去皆是以舟船為生的水上人冢。
狗虱子傻眼的問:“大、大哥,這麼多戶,究竟要找哪一戶?”
“這是保命船,當然找越大戶的船家越好!”
狗虱子立即打量每艘船的大小,大致看過一遍後,最後指著不遠處的一艘大船說:“那就這一戶吧!這一戶的船身大、分量夠!
“好吧,就這一戶。”
兩人馬上走向大船,登人船內。“船家,你好。”
大船主人一家子正在用膳,看見兩名陌生人就這樣悶聲不響地闖進家裡,一時間全怔呆子,吞了一半的面條還掛在嘴角。
船主人趕緊咬斷面條怒道:“你、你們是誰?上我的船想做什麼?”
狗虱子的大哥連忙解釋。“船家,你別緊張,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是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商量什麼?”
“我們兄弟來這裡找願意出售船只的賣家,不曉得你有沒有興趣頂讓?”
“開什麼玩笑?這艘船是我們一家子維生的工具,頂讓給你們,我們往後的日子不全喝西北風?不成!不成!”
船主人揮著手裡筷子趕人下船。
狗虱子著急道:你先別急著拒絕,我們當然不會不付任何代價就要求你讓出這條船,相反的,我們出價一百兩銀,一百兩銀買你的船!”
船主人的筷子登時掉地。“一、一百兩?!”
“正是一百兩!有了這一百兩銀子,街上的鋪子都可以買下兩、三間了,你們維生絕對不成問題!”
船主人望向妻子,發現她的眼睛瞪得更大。
“一句話,一百五十兩!”他喝道。
狗虱子兄弟互看,笑——“成交!”
“合作愉快,哈哈……”船主人馬上殷勤招呼。“你們用過膳了嗎?不嫌棄的話,一起吃吧!”
“多謝。”
“別客氣、別客氣!”兩人隨他招呼入席。“聽兩人說話的口音,應該是外地人,對不對?”船主人問,送上兩碗大湯面。
“我們來自東北。”
“既然來了,為什麼又要買船離開呢?”
兩人歎息。“我們從東北舉家遷移到京城,無非就想在這裡好好過日子,無奈命運弄人,無法留下來,就只有離開的分。”
“為什麼說無法留下來?莫非你們得罪了什麼人?”
“京城多的是三教九流的人物,我們初來乍到,不懂京城規矩,無意間得罪了大京官,無法立足,最後只得再帶著一家四十五口人往其他的省分遷移。”
“四十五口人?這麼多啊?”
“是啊,所以我們才需要你這條大船來逃命。”
“逃命?”
“呃,不,沒什麼、沒什麼!哈哈……”
兩人傻笑不已,反而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市街上,來往人潮川流不息,一片熱鬧繁榮。
幾個三姑六婆正聚在一起嚼舌根。身材矮胖的大嬸說:“千真萬確,他們足足出了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耶,不是富裕人家,哪有辦法一口氣拿出這麼多錢?”瘦削的女人咋舌。
“就是說,就是說。我聽說那兩個人是外地人,好像是打東北來的,本來想在京城好好謀生,可不曉得得罪哪個大官,搞得全家必須逃命去!”
“逃命?這麼嚴重啊?”
身材矮胖的大嬸靈機一動。“那,你們說他們會不會是干了什麼不法的勾當,為了逃避官兵的追捕,才謊稱是得罪官員,必須乘船遷往南方?”
“不會吧?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想得那麼簡單,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這時一名路過的老婦,正好聽見她們的對話,不請自來地主動發言。“你們知不知道,數日前朝廷派兵圍剿一幫躲藏在山區裡的海寇,殺了幾個人,大部分的人仍在逃。”
“你的意思是買船的人是那些海寇?”
“是有這種可能,你不是說那些外地人來自東北嗎?海寇也來自東北,那些外地人得罪官員,海寇把整個朝廷都得罪了,他們若不是同一伙人,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瘦削的婦人毛骨悚然的驚呼。“我就覺得他們行跡可疑,原來是群亡命之徒!哎呀,這可不得了,我得趕緊回去告訴我家那口子。”
“我也是……”
“我也是……”
三姑六婆們一哄而散,留下那位半途加入的老婦意圖不明地笑著。
街尾茶店的男客及時捂住店小二的嘴。“別大聲嚷嚷,若那幫亡命之徒聽見,你命都沒了。”
“噓!噓!”店小二應聲道。“你……你說的可是千真萬確的事?”
“當然是真的!”男客以粗厚嗓音強調,只差沒拍胸脯保證。“官兵圍剿海寇時,我可是親眼瞧見的。只可惜這次官兵仍舊無法將海寇一網打盡,現在到處捉人,我若是海寇不想辦法逃才怪!”
隔壁桌的客人馬上道:“海寇最熟悉的無非就是船和海,他們要逃,理所當然找船了。”
“所以他們才出大錢買大船,急著離開這裡!”
“啧啧啧,實在太恐怖了。”
“不、不過,也不能因此就說那些人是海寇,”店小二道。“或許他們的的確確只是不小心得罪京官的倒霉人。”
京官仗勢欺人時有所聞,已不是稀奇事。
男客道:“所以才要你別大聲嚷嚷,咱們私底下聊聊,你知我知就算了,畢竟這都只是坊間的流言輩語。店小二,這是茶錢,下次再來。”
“謝謝大爺。”
走出茶店,男客嘴角突然出詭異的笑容。
茶店、茶館向來是傳播流言最佳場所,海寇即將乘船逃往南方的消息已經放出,現在就等它被大肆散播了。
天氣近來開始微有寒意,幾個王公貴族家的子弟難得聚在一起騎馬狩獵,數匹馬正沿著溪流騎過一座矮丘。
“駕!”
他們不約而同瞧見草叢中躲了兩只白兔,爭著誰先策馬奔至定點,最快射中白兔。
善褚穩坐在棕紅色的馬上,首先爭至最佳狩獵地點,揚起弓箭、屏息瞄准,急而箭矢火速飛出。
“可惡!”
旁邊的人隨即咒罵一聲。這可惡的善褚竟然一箭雙雕,兩只兔子全掛了,他們又得重新尋找獵物。
“駕!”
眾人高喝一聲,疾速奔開。
善褚躍下馬背,穿過樹叢,彎身撿起戰利品。就在這時,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他的兩名親信正騎馬奔來,直到不遠處才勒馬停住。
善褚瞥他們一眼,問:“什麼事?”
士兵趕忙下馬。“禀報大人,我們收到消息,指出那幫海寇余黨正以高價收購船只,似乎有意借由水路逃往南方。”
“還有呢?”
“他們同時向店家購買大批的糧食衣物,依他們近日的行動看來,他們應該打算一出海就不准備靠岸了。”
“很好。”善褚漾開一抹冷冽的笑。
“大人,既然已經發現他們的蹤影,打鐵趁熱,要不要現在就動手捉人?”
“何必呢?他們愛買多少艘船就讓他們買,他們愛囤積多少糧食就讓他們囤積。”
“大人,您的意思是?”
他倏地將血淋淋的箭矢從兔身拔起,沉聲道:“先按兵不動,等到他們全上了船,再一舉殲滅!”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6:00
第十章
雲層不時被風往前吹送,遮住暗黃色的月華,使地面籠罩在漆黑的夜幕中。這樣的夜色,正好為攀附在屋脊上的人,提供了最佳的掩護。
他們謹慎地扶穩瓦片,監視著淺灘上的船只,埋伏在夜色裡,他們清清楚楚看見不斷有人影在船內走動。
“有人來了。”其中一人輕喊,一旁士兵聞言,立刻壓低身軀。
他們悄悄觀察,果然就瞧見有人正提著一只小燈籠,鬼鬼祟祟地從另一頭走來,而那人的身後跟了五、六名男子,皆扛著一簍簍食物往船艙裡頭送。
殿後的兩名瘦子,正合力扛著一個不曉得裝什麼的大箱子。
“好……好重,我腿都軟了!”走在後頭的瘦子忍不住開始抱怨。
“我也腿軟呀,可這東西比什麼都重要,不扛上船咱們就不能出船。你咬緊牙關,撐一下就過去了。”前頭的瘦子以極輕的聲音回答,深怕驚醒任何人。
“說比唱得還容易,我也知道撐一下就過去了。”
“那動作還不快一點?”
“重嘛!”
後頭的瘦子略微提高音調地反駁,接著頂了一下肩上的扁擔,想調整姿勢,不料腳下一個沒踩穩,整個人險些撲倒在地。
“你稿什麼鬼?要是吵醒附近的人怎麼辦?”所幸他反應夠快,及時穩住重心。
“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不小心。”
“你走路小心點嘛!咱們的身家財產就全押在這上頭了,你要是砸了它,咱們全得上黃泉路。”他不禁指責。
“知道了。”
後面的瘦子匆匆忙忙將扁擔架起,扛起了箱子,連忙跟他一起追上眾人的步伐。
只是走著走著,他忽然有感而發。“喂,你說咱們逃得過這一關嗎?”
“為什麼這麼問?”
“城裡、城外都在傳我們即將乘船逃命,這消息要是傳進宮中,我真怕那些官兵會突如其來,砰的一聲,殺出來……”
另一人只能安撫。“別胡思亂想,過了今晚,咱們就安全了。動作快點,一點東西就花了這麼多時間搬,上了船會讓其他人笑話的。”
“知道了,我加把勁就是了。”
兩人繼續同心協力運送東西,不久便隨著提燈籠的引路人消失在夜裡。
等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屋頂上的兩個士兵才悄悄地抬起頭。
其中一人道:“你聽見他們說的沒有?”
“一清二楚。”
“這麼一來,我們便可以證實坊間的傳聞,他們的的確確是大人上次在山區抓拿海寇的漏網之魚。”
“現在怎麼辦?”
“依他們所說的話,今晚他們可能就要離開,我趕緊回去向大人禀報。”
“那你快去快回,我去通知其他弟兄戒備。”
“分開進行。”
“知道了。”
兩人快速地爬下屋檐,往另一條長胡同奔去,直到盡頭才由陰影處拉出兩匹馬,翻身坐上馬匹。
“走!”
兩人急踢馬腹,奔人黑夜。
馬兒的鼻孔噴著氣,尾巴在後頭急蕩,十萬火急的士兵,不顧可能會驚嚇到過路的行人,迅速飛快騎過街坊,趕至勒郡王府。
抵達時,士兵翻身下馬,將缰繩扔給守門的僕役後便沖進屋內,疾速行於回廊,直到到達善褚的書房門口,才單膝跪地大喊:
“禀報大人,敵方已經有所行動!”
善褚頭也不抬一下,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筆鋒下的勁字,冷靜地問:“情況如何?”
“屬下連日埋伏監視,從他們交談的內容已經確定那些人正是大人追捕脫逃的海寇余黨。此外,他們的動作不斷,正不停將米糧飲水運往船上,研判今晚他們便會順著河路出海。”
“人呢?全上船了嗎?”善褚神情與語氣皆平和。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分成數批將米糧帶上船,然後便未再下船。”
善褚的目光由筆鋒移開,落至士兵的臉龐,問道“我要你們准備的東西是否已安置妥當?”
士兵聞言,恭敬道:“四面埋伏,就等大人一聲令下。”
善褚擱下毛筆,字句铿锵有力地說:“上次的追捕行動,這群愚昧的人可以為了掩護雲燕子,公然與官兵起沖突。這次,無論是僥幸逃過一劫的余黨或是雲燕子,我都要他們無所遁形。出發!”
“是!”
士兵大聲回應,立即隨他揚長而去,壓根兒沒想到他們要追捕的對象是故意當著他們的面將糧食運送上船的,其實背地裡已由船身另一側偷偷下船,隱身水中再游上岸。
官府鎖定的那艘船——不過是條空船!
馬蹄重擊地面,發出凌亂腳步聲,由勒郡王府出發的陣仗,在黑色夜幕之下移動。
馳過無數條街道,橫跨幾片田地,當他們揚起最後一片塵土,放眼望去已是船只停靠的淺灘。
船只已經微離岸邊,但尚未完全駛離,這都要歸功於善褚的手下已將場面控制住,豎起三座殺傷力強大的火炮對准船身——一旦他們輕舉妄動,便要將他們炸得支離破碎!
“大人!”
善褚抬手示意自己的手下免禮,微踢馬腹,策動馬兒往前幾步,繼而高聲吆喝——
“天還沒亮,這麼急著出船,不怕發生船難嗎?”
回應他的,除了船艙內搖晃不定的燈火外,便是偶爾傳出的啜泣聲。
“出來吧,合作點,我還可以網開一面,替你們留具全屍!”
他靜候牛晌,依然不見任何人影走出船艙,因此惹惱了他。“你們既然如此不識好歹,也休怪我心狠手辣,縱使沒有發生船難,今天我也要你們一個個去見閻王爺!”
他隨即下馬走向一座火炮,搶過手下握著的火把,毫不遲疑地欲點燃引線。
“火下饒人!”
千鈞一發之際,南募及時趕到,他以雲燕子的模樣出現,縱身一躍,落立於地。
“現在好了,我要捉的人全到齊了。看劍!”
善褚瞪視蒙面客,話未說完,倏地扔開火把抽劍擊去。他這一劍出得又快又狠,南募側身閃避,出劍抵擋,兩劍相交,登時進出一陣火花,再猛擊一劍,才打得善褚退讓數步。
南募贊佩地道:“劍法越來越了得,應該花了你不少心血。”
“少廢話!”善褚惡道,突地拔足前進,用盡全力猛攻,兩人霎時刀來劍去,火花不斷。
善褚出招尤其狠,劍劍致命,毫不手軟,兩劍交擊之下,他忽而反手打出一掌,雲燕子閃避不及,結結實實吃了他一掌,連退數步。
“怎麼了,雲燕子囂張不起來了嗎?”他喝道。“那就俯首認罪!”
他目光犀利地掃向雲燕子,兵刃適時劈下。
南募靈活閃過,乘機道:“放過船上的人,他們早已不是當年為非作歹的海寇,殺了他們,除了造孽,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善褚滿臉狠毒的神情。“因為他們,你跟我的仇結大了,你越要救人,我越要他們死無葬生之地!”
铿锵一聲,他重重擋開雲燕子的劍招,退至陣仗中。眯起雙眼,接過士兵的火把點燃引線。
“不——”
南募大叫,叫聲隨風散去,突然之間,轟然一聲巨響,叫聲被掩過,火炮擊中船尾,炸出一個大洞,引發熊熊大火。
火勢來得又猛又急,濃重的黑煙一下子直竄雲霄。
南募憤怒咆哮。“他們只不過是一群普通老百姓,你如何下得了手?你知不知道船上有多少婦孺?你要追捕的是海賊、海寇,他們何罪之有?”
“擔心他們之前,先擔心你自己。”
南募瞠目,微怔地望著他。
善褚笑得分外陰寒,刻意放慢速度,一字一句地道:“除了將他們趕盡殺絕,你們襲簡親王府我也不放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會不懂嗎?雲燕……不、不對,我該叫你一聲‘南募大人’!”善楮將火把奶給手下。“把整條船炸沉。”
“是!”
准備好火炮後立即點燃引線,突地,射出的火炮引發轟天巨響,強大的震撼力瞬間幾乎震碎所有人的耳膜。
“快逃!”
南募朝船竭力發出一聲怒喊,緊接著的卻是一幕幕殘酷的摧毀景象,連發大炮幾乎將整條船解體,火藥燃起凶猛大火,攀住一切能燒毀的東西,放肆吞噬。
船身表面一陣強烈震蕩,內部逐漸斷裂的梁木亦不時發出粗重響聲,壓毀一簍簍米食干糧,並且致使關在木箱中的豬只發出哭嚎聲。
尖銳的哭嚎聲隨風吹上岸,岸邊的人側耳傾聽,隱約聽得見那淒厲異常、極似人聲的哭嘯哀嚎。
南募見狀,朝船只拔足奔躍而去。
善褚冷喝:“看你能救幾個!”
他舉起火把再度點燃火炮的引線,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南募雙腿落船之際,火炮赫然炸上船。
南募心中一涼——
“轟——”
爆炸聲隨即響徹雲霄,整條船赫然解體,陷入一片火海,這下,無論是死前掙扎的海寇,抑或俠義心腸的雲燕子,全都幻化為河面上扭曲的火影。
“到襲簡親王府!”
善楮一喝令,半數的人馬便隨他駕馬而去。
襲簡親王府
夜已經深了,老福晉今晚的心緒莫名不安,在床上連躺數個時辰,卻始終無法人眠,索性起來走走。
侍女扶著她到扶手椅坐,並為她在肩上搭了件袍子保暖。“老福晉有心事嗎?否則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不睡呢?”
老福晉伸出手,揉著自己的眼皮。“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傍晚起,眼皮就跳個不停,直到現在心緒仍然無法安定下來。”
“會不會是天氣涼了,身體一時間無法適應?”老人家尤其有這種問題。“我看明天交代下去,讓庖丁為您炖些補品吧!”
“也好,你明天就去交代庖丁。”
侍女乖巧地點頭。“沒問題。”
“對了,咱們派人找寶穆也有一陣子了,有沒有聽說查到什麼消息?還有我讓南募去抓雲燕子,有沒有進展?”
老福晉突然掛念起流浪在外的孫女,唯恐心頭的那份不安就是來自於她的不祥征兆。
“今天傍晚奴婢特地去問了老爺,但老爺說仍然沒有寶穆格格的消息,派出去找格格的人仍持續不分晝夜的尋找。至於南募少爺那邊,他似乎在忙著什麼事,丫鬟不敢叨擾他,所以不清楚他那邊的進展。”
“最近朝廷的事情或許真的太多,熟識的京官沒一個不忙碌的。”
老福晉的話才剛說完,們外突然傳來僕役慌慌張張的跑步聲,沒一晌,他已經在門外大叫——
“老福晉,大事不好了,善褚大人帶兵把親王府包圍住,主子們現在全在正廳。”
得到僕役的禀報,老福晉立即著衣移往正廳,原先心中的不安登時轉變為強烈的震顫。
不到片刻,她跨進正廳,首先見到的便是善褚挑明——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嚴厲面孑L。
至於襲簡親王府的人,已然全聚集在廳內。
“你們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老福晉問。
“我們也搞不清楚狀況,從院落到正廳,見到的已經是這種充滿敵意的排場。”
一屋子的女人哇哇叫,心想老福晉沒到府外看,要是她看見府外全被威勢逼人的官兵包圍了,一定會氣到站都站不穩。畢竟,襲簡親王府是貴胄,被這般對待,俨然不將親王府放在眼底。
書大人極力保持冷靜,向母親解釋道:“善褚大人說是來捉拿欽犯的。”
“欽犯?到襲簡親王府捉拿欽犯?!”老福晉心頭一震,旋即不滿地轉向善褚。“善褚大人,你倒是把話說清楚,你要捉拿什麼欽犯?誰又是你要捉拿的欽犯?”
“南募。”善褚以嚴正的口吻回答,有恃無恐,態度煞是傲慢。“晚輩所要捉拿的人正是南募。”
“南募?!”
老福晉吃驚的往兒子望去,晴天霹雳的打擊險些讓她無法承受。
“豈有此理!”在老福晉有所反應前,家眷們已經一個個爭先發難。“你說的到底是哪門子的鬼話?!”
“南募好歹也是侍衛內大臣,豈會是你所要捉拿的欽犯?”
“要捉拿欽犯到街上去捉拿,跑來襲簡親王府撒野算什麼?!”
書大人壓下眾人的不滿,面色沉重的問:“善褚大人,請你把話說清楚。”
善褚板著臉孔,不帶一絲感情地回道:“我懷疑他就是雲燕子。”
“雲燕子……”老福晉驚駭得幾乎無法呼吸,想到寶穆當初被綁走的情形,突地大發雷霆——
“善褚大人,我們家的寶穆就是被那賊人綁走,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現在你卻說南募就是那賊人,我的孫子綁走我的孫女,如此荒誕不經的話,你如何說得出口?”
況且,當初和他一起追雲燕子的,就是南募!
“善褚大人,我們襲簡親王府縱然與你們勒郡王府有許許多多的新仇舊恨,但不至於誣蔑你們勒郡王府任何人,今天你的舉動是否已經太過分?”最後,老福晉怒氣沖沖地質問他。
“是不是誣蔑,讓南募自己說。”善褚擰著眉宇,目中無人地道。“不過我想他是有口難言了,畢竟……他已經被炸得粉身碎骨!”
眾人乍聞他的話,莫不瞠大雙眼驚駭不已。“你說他炸得粉身碎骨是什麼意思?你害死他了是不是?”
咆哮突然轉為喪失理智的控訴聲浪。
善褚不以為意地徑自說道:“今晚我奉命鏟除一群由明後裔組成的海寇,然而過程中擦搶走火將海寇的船只炸了,他為了救船上的人,不顧安危沖上船,火藥爆炸,他來不及逃出,現在恐怕已經屍骨無存了。”
眾人周身的血液霎時凍結,老福晉臉色一片慘白,無力地跌坐椅中。
善褚繼續道:“我來,只是為了證實南募就是雲燕子!襲簡王府的家眷皆在場,獨缺南募一人,我想答案已經很清楚。”
老福晉一聲哽咽,正欲放聲大哭之際,南募的貼身小侍忽然蹦跳出來,小心翼翼地禀告道:“老福晉,您先別哭,事、事情是這樣的,南募少爺的的確確不在正廳,也不在他的院落,不過我知道南寡少爺絕對不是善褚大人口中被炸得屍骨無存的雲燕子!”
善褚神情詫異。
眾人登時止住悲傷,緊緊凝視著他逼問:“你如何肯定他不是雲燕子,快把話說清楚!”
“是啊,你快點說!”
“說呀!”
“少爺他……他去宋府幽會玉桐格格,現在人應該就在宋府舒服快活,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到宋府查證,不過千萬別告訴少爺是我說的,他會抽爛我的嘴巴!”
所有人催成一團,逼得小侍洩密唯是。
宋府
玉桐的心緒一片混亂,不時走到窗邊眺望屋外,南募說只要事情進行得順利,最後他一定來向她告知。但她已經足足等了一整個晚上,卻不見人影,讓她不禁擔憂南募的安危,以及明後裔的那些人是否順利脫身。
她再一次深深吸氣,試圖讓情緒平靜。
就在這時候,她身後傳來莫名吐息聲,她一驚,立即轉身望去,沒想到居然發現南募安適地站在她身後,若非他那身風塵僕僕的衣著及輕微凌亂的氣息,她會以為他一直都在房內。
她好奇的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跳進來。”他瞄了一眼房間另一邊的窗戶。
原來她守錯方向了。“一切都好吧?事情進行得順不順利,有沒有露出破綻,善褚有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你……沒事吧?”
連珠炮似的口吻,直到最後一個問題,才緩慢下來,顯示她尤其為他膽戰心驚。
南募細細欣賞她瞳子裡的關心,感動不已。
王桐專注的迎視他的眼眸。“有沒有受傷?”
“有……”忽然間,他一副痛苦萬分的神情,口裡發出呻吟。“我的胸口……”
她看著他,霎時也跟著驚恐起來,雙唇不停發抖地問:“傷在胸口?在哪裡?在哪裡?快讓我看看!”
她急切的說著,但他猛一收手,淬不及防摟住她,膩在她耳邊呢喃道:“不過像這樣抱著你,就不藥而愈,不痛了。”
這下才弄清楚他在裝病,她瞪著他,嬌嗔地罵道:“人家擔心得要命,你還嬉笑怒罵捉弄人!”
“別生氣,逗你玩的。”他淺淺笑道,疼惜地安撫。“托福,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雲燕子最後也成功‘詐死’。”
玉桐問:“你的目的不是為了讓那群明後裔詐死嗎?為何還要特地在善褚面前演戲,讓雲燕子也一起死掉呢?”
“善褚已經開始懷疑我,為避免節外生枝,讓雲燕子從此消失是最好的辦法。”
“如此傳奇性的人物,你……你讓他就這樣消失,不覺得可惜嗎?”她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問。
一肚子鬼胎,南募可一眼看透。他毫不在乎地道:“雲燕子本來就是為幫助那些可憐人而出現,現在他們全在大火中化為灰燼,雲燕子就此消失,也沒什麼不好。至於你和寶穆搞出來的爛攤子,自己想辦法。”
照常理研判,雲燕子一死,寶穆應該就會現身;但依他對寶穆的了解,她不可能甘心就這樣露面。於是,寶穆與雲燕子是一對戀人的說法,馬上露出破綻。
屆時,襲簡親王府的人拿她問起時,看她怎麼答!
玉桐眉頭蹙緊,不禁生氣。“什麼爛攤子,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好。不曉得我在說什麼,有你的。”他笑。“我要你事先准備的熱水,准備得怎麼樣?”
“在屏風後。為什麼要熱水?還一定要在我家准備?”
她一路問,一路被他拉著手急沖沖地繞到屏風後。
“我計劃讓海寇們離開京城,辦法是誤導善褚的判斷,於是安排他們四處購買船只,四處傳播即將乘船出海的消息,實則取陸路脫身,當善褚忙於應付大船,欲將它攻陷時,他們早已抄陸路迂回遠走,而雲燕子也壯烈炸死於火藥之中,所以……”南募在浴桶前站定,拉起衣物一角。“你聞聞我身上是什麼味道?”
玉桐嗅了嗅。“燒焦味、火藥味、風沙味,以及……汗味!”
“嗯,钜細靡遺。”他贊佩。“那你呢?”
玉桐兩手一攤。“干干淨淨,什麼味道也沒有。”
“這就對了。”
他以飛快的速度三兩下把衣服剝個精光。
她尖叫,迅速地捂住眼睛旋過身去。“你這是干什麼?哪有人說脫就脫,一點禮教規矩都不懂!”
南募好整以暇地將自己褪下的黑衣藏進衣簍中。“依善褚的個性,現在他一定是到親王府做最後的確定,但不幸的,我不會如他的意,讓他抓到任何破綻,所以我才交代你准備一缸水,目的就是洗掉我身上的火藥味,順便來場鴛鴦戲水。”
“啊——”
玉桐倏地尖叫,不由分說地被他拖進浴桶共浴。他快手襲來,她身上一層層的衣物便一件接一件敞開。
他玩得開心,一拉、一扯、一脫、一甩,便將它們依序往屏風外扔。
玉桐整顆心都涼了。“不要!你不要再脫了!”
“老福晉,三更半夜的,南募大人怎可能與小女在一起嘛!你們看,房裡真的只有她……”
無巧不巧,宋大人乍然開門,同一時間,天外忽地飛來一件異物,就不偏不倚罩在他的腦門上。
幾個襲簡親王府的女眷定睛一看,噗哧一聲,當下忍俊不禁。
滿頭霧水的宋大人,伸手將異物扯下,低頭猛一看,整張臉當場脹成豬肝色。那是件紅通通的小肚兜!
“玉桐,你這是干什麼?!”
他朝著床鋪的方向怒罵,回答他的聲音卻從平時沐浴更衣的屏風後傳來。
“爹?!”為什麼沒敲門就進來?“我……我在沐浴!”
襲簡親王府的人喜出望外的問:“在半夜裡沐浴?”
“還有別人?爹,除了你,還有誰在房裡?”
“是我們呀,玉桐。”老福晉道。
襲簡親王府的人!玉桐認出聲音,兩眼瞪得比銅鈴還大,萬分恐慌地望向南募,他卻聳肩了事,輕浮隨性,完全不予置評。
“玉桐,老福晉聲稱你和南募夜半私會,快告訴他們,你現在是一個人。”
“我……”
“快說呀,玉桐!”
玉桐臉上血色盡失,望著與她一同赤條條坐在浴桶的男人,腦中早就一片混亂。“我……一個人……”
宋大人聞言,馬上神情愉快地向大家宣布。“你們都聽見了,只有她一個人在房裡,你們請回吧!”
“宋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對我們家的南募再清楚不過了,平時他亂扔東西時,就是像剛才肚兜飛出來的那股勁兒,那種丟法,只有我們家的南募才丟得出來。”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南募,南募,你是不是在裡面?”
這一家子的人反客為主,不顧宋大人攔阻,—個個自動自發跨過門檻入內。
連老福晉亦然,見宋大人擋住自己的去路,就說:“宋大人,請讓讓。謝謝!”
老人家從容不迫地擦身而過。
宋大人的臉當場綠了一大半。“喂,你們這是……”
“讓開!”
突然間,善褚很不客氣的將他一把推開,疾步趕至屏風後。果真就看見南募與玉桐一同共浴的景象,震得他那雙犀利的眼眸霎時灰暗下來。
南募很快就將玉桐藏至身後,避免春光外洩。
擠出一絲笑意,他提醒道:“善褚大人,非禮勿視!”
善褚激憤地轉過身,怎料轉而迎上的,變成了襲簡親王府一張張興師問罪的面孔。
“善褚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呢?”女眷們挖苦的問。
男人們則怒目相向。“依你的說法,南慕若是雲燕子,應該已經去見閻羅王,可他卻好端端在這裡。除非他懂分身術,否則就是你誣蔑忠良!”
善褚的臉色極度難看,眼神幽暗得嚇人。
南募明知故問,聲音從後面傳來。“究竟出了什麼事?”
善褚回眼一瞪,內心憤恨難平,卻已無立場,氣得掉頭就走。
不速之客一離開,王府的人馬上松了一口氣。
只有宋大人的吸氣聲,反而變得尖銳無比。“玉桐,你——”
襲簡親王府的老福晉本來就打從心裡喜歡玉桐這孩子,現在她與自己的孫子發展成這種關系,她開心都來不及。在宋大人破口大罵前,一個快步擋在他身前,一迳地對玉桐及南募笑。
“玉桐,你這孩子真不誠實,既然喜歡南募就應該早點跟老福晉說,讓老福晉為你們作主。你瞧,就因為你和南募都不老實說,今天才會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老福晉,你……你別攔著我……”
在她身後的宋大人臉色難看至極,自己未出嫁的女兒竟然與人厮混,他這個做爹的臉全被她丟光了。
“宋大人稍安勿躁。”老福晉從容地壓下他的怒氣,繼續望著衣衫不整的兩個晚輩。“既然你們的事大家都明白了,這門婚事就訂下來吧!”
宋大人眼睛一亮。“老福晉,你的意思是……”
“宋大人家的千金與親王府特別有緣。宋大人,您應該不反對吧?”
宋大人一下子笑逐顏開。“不反對、不反對!”
“既然如此,咱們到正廳詳談吧!”
“是、是!這邊請、這邊請!”
老福晉點了點頭,不忘對其他人責備道:“你們都跟我出去!‘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的道理,難道還要我來教你們嗎?”
一大票家眷這時才猛然驚醒,一窩蜂地臉紅退場,隨著老福晉與宋大人移往正廳喝茶去火。
眾人一離開,室內立即陷入一片岑寂,玉桐含羞的視線這時才敢怯怯地爬上他的臉龐。“老福晉的話,你也聽見了,你……覺得怎麼樣?”
南募勾起迷人的笑,小心翼翼將她馨軟的身軀拉進懷裡,唇瓣貼著她耳畔溫柔地笑問:“你呢?你覺得怎麼樣?”
玉桐羞得抬不起頭。“除了嫁給你,我沒別的選擇了。”
“是啊,除了嫁給我,你已沒別的選擇。”
“你呢,你願意娶我嗎?”
南募意味深長地笑彎了眼,凝著她靜了好一晌,才公布答案。
“求之不得。”他滿足地將她摟緊。“我的答覆從未更改過,自始至終讓人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人,是你喔!”
玉桐展顏一笑,主動吻了他的唇,指著窗外說:“黎明了,滿城金黃,天亮後,一定有片萬裡無雲的晴空。”
城郊——
數十匹馱滿細軟的馬匹,一路往南方馳騁奔去。
日出破曉的光華投射在這群攜家帶眷的旅人身上,形成一圈圈光暈,氣溫相當宜人,因此他們得以依附在光影下快馬加鞭,跑個不停。
出了京城地盤,他們才勒住缰繩,策馬停步。
回首眺望,籠罩在金黃色光芒下的京城,竟是那麼美。
為首的漢子揚聲大喝:“雲燕子,後會無期!駕!”
眾人跟著喝一聲,紛踢馬腹,馬蹄下奔出漫天風塵。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7 00:06:13
終曲
身影遙遙,順風遠去,隨著這群明後裔的遠走高飛,傳奇人物“雲燕子”亦隨燒毀的船只永沉海域,久而久之,便被人們所淡忘。
善褚則因滅寇有功,官位擢升,賞銀千兩,至今仍領導軍機處為皇上效命。
至於寶穆格格,截至目前依舊音訊全無,有人說她去了西藏,也有人傳聞她藏身某尼庵作威作福,哪兒也沒去。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襲簡親王府為了這個刁丫頭疲於奔命,與勒郡王府的婚事始終未有結果,倒是南募先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閃電婚禮,與玉桐成了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小佳偶,傳為佳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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