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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蔡小雀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6:27     標題: 蔡小雀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全文完》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侯門孤女李眠,她出生的那一天就永遠失去了娘親,
而冷心絕情的父親于她來說只是個傳說中的影子,
她如同棄兒般孤零零在富貴卻荒漠的德勝侯府內艱難求生,

直到十六歲這年,一紙突然其來的聖旨自九天下降,
將她帶離這個濁泥,送入那個俊美清昳、笑容寵溺的男人懷里。
他說他是當朝太子,是她的守護,也永遠只會是她的玉郎。

從未被人珍惜疼愛過的她如何不受寵若驚,忐忑迷茫,
她看不明白,因何他對著自己有著無比溫柔眷戀幽深的目光,
那里頭,還有隱隱失而復得的希望?

一切只因,前世落花堪惆悵,今生帝子吹簫逐鳳凰……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7:48

第十一章

昨夜京師飛雪,至今霜雪猶堆得及踝高,俞德妃和文淑妃被攔在鸞凰宮外殿階下,裹著暖裘厚袍也止不住陣陣寒意襲來。

可身上的冷,又哪及得上心頭刺骨顫意?

「你這奴才好大的膽子,竟敢假冒聖諭?」俞德妃美艷臉龐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對著立于階上的圖公公怒斥。「陛下素來最寵愛本宮,怎麼可能要本宮……你說,這是不是皇後的意思?」

文淑妃依然嫻靜模樣,不發一語,不過也牢牢穩住腳步,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她不在意這點子宮權,可江皇後已經發招,倘若她乖乖就此交出,豈不意味自己在宮中地位不穩?

如此一來,依附她和琦兒的貴冑官員自也難免人心浮動。

琦兒好不容易趁太子閉宮這一個月來,收攏安插了不少人馬于六部之中,就算她當真被迫繳權,至少也要教江皇後出點血……

當年,江氏就不是她們的對手,如今人老珠黃,膝下無子,也不過是個花架子空殼兒罷了。

現今耗損的,還不是當年和陛下打天下的那點小寶勞……

文淑妃神情驀地有些陰沉,只因想起此番自陛下病愈後,對皇後好似又念起了舊情——

不行!她們兩人好不容易聯手將皇後打壓了下去,現在更不能讓她有翻身的機會。

俞德妃還在跳腳嬌斥的當兒,文淑妃轉念間已經顫巍巍地跪在了雪堆上,不顧身邊宮人的驚呼和攙扶,高聲道。

「皇後娘娘!婢妾知錯,求皇後娘娘只降罰婢妾一人就好,切莫遷怒旁人,也莫盛怒傷了鳳體……陛下,都是婢妾不好,是婢妾給您丟臉了。」

「娘娘快起!」

「您身子弱,再跪在雪地里會落了病謗兒的。」

「若皇後娘娘要責罰,奴婢等願領受,要殺要剮也甘情願,求皇後繞了我們家娘娘吧!」

俞德妃瞪向跪在雪地中,宛若白幽蘭般脆弱又楚楚可憐的文淑妃,瞬間惱恨不已。

——這不要臉皮的賤人,連勾欄伎人下九流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文家還自詡清流,怎麼養出這種玩意兒?

可偏偏俞德妃現下也不得不跟她捆綁在一塊兒,如果今兒陛下和皇後不肯見,她就得顏面掃地去跪宗廟……還有珽兒,珽兒無論如何承受不起「不敬父兄,寵妾滅妻」的罪名啊!

一向無法無天的俞德妃越想越害怕,只得咬牙跟著跪了下來,縴細的腰肢卻依然傲然挺直,昂聲道︰「皇後娘娘,妾不服!妾有話要說,還請皇後娘娘出殿一見!陛下,臣妾是冤枉的,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呀!」

鸞凰宮里頭,卻是安靜得人心慌。

武帝氣得說不出話來,又忍不住,小心地窺探身邊妻子的神色,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蒼天可鑒!人真不是他帶來的,他也沒有為德妃、淑妃求情的意思啊!

江皇後听見了外頭的嚷嚷,她邊調整著護腕,眼也不抬地道︰「陛下,在叫您哪!」

「朕已經說了,後宮皆由皇後轄理,朕不插手,朕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他忙道。

「那好,」江皇後淡然地點下頭,「戴嬤嬤,傳本宮懿旨,德妃淑妃屢教不改,頂撞皇後,目無王法,摘去二人妃位,貶為俞嬪、文嬪——」

「皇後不可!」武帝臉色頓時大變,濃眉緊皺。

「有何不可?」

武帝又怎會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心底苦澀難言,還是努力放緩語氣道︰「梓童,德妃和淑妃畢竟孕有皇嗣,便是看在三個皇兒的面上,你心中有氣只管罰她們,朕絕無二話,但貶為嬪,確實過重了,于威遠大將軍府和文閣老那兒,豈不難看?他們當初襄助朕登基有功,朕難道要讓世人誤以為朕是無德之君,要行狡兔死走狗烹之舉?」

況且現今情勢詭詐不明,他正想好好看一看俞家和文家骨子里到底是何居心。

江皇後凝視著他良久,武帝被看得陣陣發虛,直覺回避開了她清澈銳利的目光。

「梓童,朕也是為你好,朕不能讓人誤會你牝雞司晨。」他溫柔到幾乎是陪小心。

「你永遠有這麼多的理由,」江皇後終于開口。「總說是為了我,可你我心知肚明,你所說所行之事,究竟是為了成全誰?」

武帝一震,抬頭望向她,眼神痛楚而倉皇。「皇後!」

「這麼多年來,我已經認清了,像你這樣的帝王,永遠只會提防那些你口口聲聲所宣稱的,最親最心愛的人。」江皇後很平靜,無悲無喜地道,「無論是我,還是太子,都一樣。」

武帝臉上血色瞬間消失得一干二淨,胸口如同被巨錘擊中,他幾次欲開口辯駁,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哆嗦斷續得恍若下一口氣再也接不上來。

——不是這樣的!皇後豈能如此誤解、辱沒朕?

他眼前陣陣暈眩發黑,透過模糊的視線望去,江皇後冷漠的臉龐異常遙遠,好似下一瞬就要乘風而去,永不再回……

「紅!」他沖口而出,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別離開朕!」

江皇後沒有掙扎,她只是眼神冷冷地落在他握著自己的大手上,武帝剎那間像燙著了般,本能一顫,而後絕望地、漸漸地松開了。

「陛下該走了。」江皇後面無表情地道︰「並且告訴外頭那兩個,她們要搶男人只管搶,只別妄想動本宮的兒子兒媳,否則本宮當年能在千軍萬馬中,一刀砍下羯奴索羅汗的腦袋,就能在皇宮里輕易要了她們倆的小命,不信的話,只管來試!」

「皇後」他喑啞地低吼。「難道你心里,當真再也沒有朕了嗎?」

「陛下這話好笑,」江皇後昂首,微眯起眼。「我當年便問過你,你要的是我江紅,還是要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後?你可還記得,你選了什麼嗎?」

武帝僵住。「朕……」

他但願自己已不記得當時說過的話,做過的選擇,可卻無法自欺欺人。

——你已是朕的皇後,就該有個做皇後的樣子,別再拿自己當那個蠻族公主江紅,枉費朕對你寄望甚重……別爛泥扶不上牆!

當時,他盛怒之下口吐惡言,為的就是她咄咄逼人連聲質問自己因何迎德妃、淑妃進宮,為何棄當年誓言于不顧?

可他已登基為皇,一國天子,又怎能獨寵、掣肘于一個女人?

他永不忘她江紅和自己並肩作戰,打下江山的恩義情誼,永不忘她是他唯一的妻子,所以他也排除眾議,冊封她為皇後,難道這還不夠嗎?

就算他對她情有獨鐘、夫妻情深,然她難道忘卻自己僅僅不過一個女子,怎可如此貪心,既得了他的心,也得了尊貴的風位,還希冀獨佔帝恩?

況且如此一來,他又如何安撫功臣?如何擺絡眾將?當年並不是只有她別著腦袋跟他一路殺上京師——

武帝記得,自己對著她的質問瞬間惱羞成怒,直指她的鼻頭痛斥其非,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頭目森森……可他心口卻有種冰冷的不安惶惶逐漸彌漫開來。

他不敢仔細辨認那是什麼,只能咬牙切齒地維持著那蒸騰的火氣,催眠自己,朕沒錯!

紅那時沉默了很久很久,相較于他的咆哮跳腳,她平靜得令人害怕。

最後,她問——

你要的是我江紅,還是要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後?

他回答的是什麼……為何他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武帝臉色蒼白,高大身軀僵在原地。

然而,無論是三十年前的江紅還是三十年後的江皇後,都不再對這個男人有任何的期盼。

因為一個三十年前的答案,早已了斷了一切。

俞德妃和文淑妃並沒有等來武帝的憐惜與主持公道,只見到面色慘然目光絕望的皇帝,一步一步,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里,經過淒楚可憐跪在雪里的她倆,卻視而不見,甚至連御輦也未上,就這麼失魂落魄地走了。

文淑妃見狀,心下一個咯 ,臉色難看了起來。

俞德妃則是兀自大呼小叫,暴跳如雷。「你們攔著本宮做什麼?本宮有冤情,要跟皇上伸冤,你們這些狗奴才竟敢擱著——」

圖公公恭敬而淡漠地彎腰拱手道︰「德妃娘娘請自重,皇後娘娘懿旨已下,還請德妃娘娘從命而行,否則違反宮規,可是罪加一等。」

俞德妃氣得火冒三丈,跳了起來,劈手就想摑他一個耳光。「放肆!誰準你對本宮這麼說話?」

圖公公身形鬼魅地一退,教俞德妃落了個空,不待她回過神來,他嘴角嘲諷笑意一閃而逝,下一刻已躡足追隨武帝而去。


「該死的閹奴!混帳!」俞德妃又驚又怒,內心卻不可遏止地一顫。

這閹奴是陛下的忠僕,向來以陛下意志為旨意,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陛下示意的?

「不可能!陛下不可能這樣對我的……」俞德妃艷麗臉龐滿是震驚的喃喃。

文淑妃不知何時已起身,縴弱身姿傲然佇立在雪中,眼神卻冷得駭人。

而在此時,東宮方向竟起了漫天黑煙……

「走水了!走水了!」

俞德妃和文淑妃不約而同一震,極目望去,神色各異——

「哼,老天果然有眼,東宮不祥,大冬天的也能走水。」俞德妃驚詫過後,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這是在給我珽兒主持公道,出氣兒呢!」

文淑妃冷冷橫了她一眼——這沒腦子的蠢貨,要不是身後靠著威遠大將軍府,恐怕早埋骨後宮不知多少年了。

只不過……

文淑妃像是想起了什麼,不禁意味深長地微笑了。

「我們走。」她垂下目光,掩住所有的情緒,低聲吩咐。

「喏。」身旁宮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文淑妃。

俞德妃猛然回頭,「你這就走了?難道你真的甘心對皇後低這個頭嗎?」

別說她不留戀手頭上的宮權……哼,文家個個道貌岸然,表面裝得一副清高至極目下無塵的樣子,可實則骨子里比誰都要利欲薰心。

這後宮的女人,哪個不想當皇後?又有哪個不想自己的兒子登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俞德妃自認不是什麼好人,她想要的,向來不吝于直接伸手奪取討要,可就見不得文淑妃這當了婊子還想立貞潔牌坊的惡心勁兒。

「德妃妹妹,」文淑妃不怒反笑,柔聲開口,「妹妹還是先緊著去跪宗廟吧,這隆冬之際,宗廟冷得很,妹妹當心凍壞了,畢竟被抹去了正一品德妃的分例,往後恐怕連銀霜炭也用不上了。」

她可不同,文家如今在前朝後宮盤根錯節勢力深厚,皇後明面上再怎麼敲打,至多也是惡心惡心她罷了,卻也不敢當真對她如何。

況且今日被訓斥奪權,改日就能登上後宮至高無上的位置……路還長著,此刻的失利不過是鳳舞九天前的屈身罷了。

俞德妃怒從心頭起,「你以為你又能討得了什麼好?哼,生的兒子跟你一個德性的裝模作樣,可這宮里誰不知你那好兒子床幃不振,得讓你那好兒媳用上藥才能——」

「住口!」文淑妃臉色鐵青,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鎮定下來。「德妃妹妹有工夫傳那等該割舌頭的流言蜚語,不如好好管教管教『寵妾滅妻』、『目無父兄』的二皇子吧,咱們皇室的臉可不能都教他丟盡了……來人,回宮!」

俞德妃氣得渾身發抖,恨不能撲上去狠狠打歪她那張嘴,可她終究沒忘記這里是鸞凰宮。江紅那女人就在里頭,說不定現在正看她們的好戲!

自小被寵壞的俞德妃終究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她好歹在這後宮里也熬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什麼時候是自己能逞威風,什麼時候又是自己該潛伏縮首的時候。

「本宮這就回去月兌、簪、卻、袍!」俞德妃咬牙切齒吐出話來。

待回宮之後,俞德妃一掃方才在外頭張揚的氣焰,美艷臉龐透著三分凝重,招來心月復,壓低聲音問︰「宣同可來信了?」

「回娘娘,大爺的信隼尚未到,不過三爺的信已經到了。」心月復宮人恭敬送上。

她迅速拆開,看完信後臉上神色不定,思忖半晌後,蹙眉道︰「文家一窩子老狐狸白眼狼內斗得厲害,文家老大拱衛的是趙琦,文老二扶持的卻是趙那毛小子,三哥說,他和文老二已經談妥了,待日後……便是劃江而治,共分天下,可本宮怎麼覺得這事兒不大可靠呢,況且我珽兒的江山,憑什麼叫趙吞掉一半好處?」

且不說能不能,便是當真如此,那她不是又得跟文氏賤人並列太後?這是想惡心死她嗎?

——不成!說什麼都不行!

心月復宮人是俞家精心栽培出的,聞言低聲稟道︰「娘娘,如今各方勢均力敵,誰都不敢擅動,也沒有絕對壓倒性必勝的把握,文家是頭龐大凶猛的獸,文老二能收攏文家庶系,撬了文家的牆角,顯然也是個心有成算的……三爺的意思是,遠交近攻,借刀殺人。」

俞德妃臉色亮了起來,興奮難當。「好,好,到時候本宮就要親眼看看,被親生兒子背後捅刀的文賤人,那張狐媚臉皮子還如何能笑得出來?」

心月復宮人在這之前早得了三爺叮囑,輕聲勸道︰「娘娘,三爺的意思,此間種種,還是先瞞著二皇子為好。」

俞德妃笑容消失了,咬著下唇忿忿道︰「我兒就是太心實了,否則也不會連個矯揉造作、裝腔作勢的小蹄子也當成寶,哼!一切還是要怪老二家的不賢,自己肚里揣不上皇孫,還敢謀害我兒的子嗣……若不是現下人人盯得緊,本宮就休了這個毒婦,另給珽兒娶個有助益的好媳婦兒。」

想到自己兒子的姬妾曾懷有身孕,又一個個被悄悄弄掉了的孫兒,俞德妃簡直心疼死了。

心月復宮人聞言卻是一陣默然。

二皇子妃出身名門,京師老牌勛貴世家,當初也是德妃娘娘和俞家一力求來,如今想做其他打算,恐怕連陛下也不會準允。

況且二皇子也再禁不起後院起火,妻族反目的危險……

「娘娘,現今宜靜不宜動。」心月復宮人只能好言相勸。

俞德妃煩躁地揉著眉心。「還要你多嘴?本宮這不是都忍下了嗎?」

想她一個驕傲跳月兌的威遠大將軍千金,卻被皇後壓在頭上二十多年,又有文家賤人時時給她添堵,如果不是戀慕陛下至深,如果不是為了珽兒的大業前程,她何至于低頭憋屈到現在?

等著吧,最後,她會一項一項都討回來的!

東宮錢良媛染上時疫,病歿的消息傳到工部尚書錢府時,錢夫人當場暈厥了過去,再醒來哀哀槌胸啼哭不止,一直扯著在榻前侍疾的長子嚎道。

「塘兒……都是娘害了你妹妹……當初、當初就不該讓你妹妹進宮啊!嗚嗚嗚……」


「那就是個吃人的地界兒,你爹滿腦子只想著他的官權富貴,根本是逼你們兄妹給錢家賣命填坑啊……」

身材高大濃眉俊目的錢晉塘緊抿著唇,眼楮微微泛紅,神情卻很平靜。「娘,妹妹沒有白死,也不會白死,她既已替家族做出了選擇,我們錢家就該知道,該傾盡全力走上哪一條路了。」

錢夫人淚眼模糊地望著眼前原是明朗疏闊,如今卻一年年變得陌生的兒子,顫聲道︰「難道你……你不心疼你妹妹?你也覺得家族榮光比你妹妹的命還重要?」

「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得權勢,又何來尊嚴?」錢晉塘低眸,苦澀而諷刺地道︰「娘,您忘了您經常對兒子耳提面命的話嗎?」

錢夫人滿臉震驚。「你、你這是還在怨娘……斷了你和……塘兒你清醒一點!難道你還惦記著她?可她都已經是——」

「她原可以不是!」錢晉塘語氣還是很冷靜,唯有急促呼吸出買了他內心的動蕩。

「塘兒……」錢夫人忘了哭。

「您放心,我沒有再惦記不該惦記的人,她于我而言,不過是少年時曾經盼過,卻不曾實現過的夢罷了。」錢晉塘淡淡地道,「可我也永遠不會忘,沒有權勢和力量的人,是沒有資格留住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的。」

他出身官宦富貴之家,是家中精心教養也寄予厚望的長子少爺,自幼名師教習,文武雙全,性情開闊爽朗熱忱,在京師官家子弟中,也是翹楚人物。

十七歲之前的錢晉塘,人生光明敞亮志向昂揚。

而後,現實狠狠摑醒了他,撕裂了所有曾經他以為的嚴父慈母、家風清正……實際上只是未曾觸及利害關系的平寧祥和假象。


他無視錢夫人淚眼狼狽,「妹妹的事,我不信娘不知其中內情,早在她進東宮又和四皇子糾纏不清的時候,她不就已成為家族的籌碼,您和爹手中的一枚棋子了嗎?」

「你胡說,娘從來……從來沒想事情變成這樣的!」錢夫人倉皇地閃躲著他的目光,不禁又悲從中來。「你爹和你妹妹都是主意大的,他們執意做的事兒,又有家族仗勢,我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如何?如今倒全都成了我的罪過……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他面無表情。「妹妹病逝,東宮還是要操辦喪儀的,說不得皇後娘娘還會傳娘進宮安撫一二,娘還是養好身子為先。」

錢夫人一顫,哭紅腫的眼倏然瞪向他。「對!我也要進宮去問問——她,究竟是什麼樣歹毒的心思,難道當年你看顧她的一片情誼都喂了狗了嗎?便是要避嫌,可私下也該多照拂你妹妹……可看看她都做了什麼?把持東宮,獨佔太子,無德無賢還無所出,幸虧當初我們錢家沒有娶進這一個喪門星——」

錢晉塘皺起濃眉,終究覺得胸悶不快,打斷了母親。「娘!仔細隔牆有耳!」

錢夫人隨即噤聲,喘息後又復嗚嗚咽咽起來。「兒啊……娘就是舍不得你妹妹,可憐我顏兒大好年華,竟葬送在了東宮,如今連性命也沒了……娘心痛啊……」

始終在門外臉色難看不發一語的錢尚書終于走進來,錢夫人一見到丈夫,縱然滿月復酸苦怨氣,可也不敢對著丈夫發泄,只得別過頭去掩袖暗自垂淚。

錢尚書看著兒子,沙啞道︰「四皇子來了。」

錢晉塘眸光微閃,略一頷首,放下藥碗便起身往小書軒走去。

假山後,小書軒——

錢晉塘看著一身黑衣神色憔悴的英俊青年怔怔地望著窗外,他轉身關上門,便听見英俊青年喑啞地喚了他一聲——


「……那藥,確實不會有人查得出嗎?」

錢晉塘只反問︰「听說伺候之人也染上時疫,昨夜俱以大火焚去驅疫……太子的手段,向來斬草除根,如此恰好替咱們滅了痕跡,殿下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趙閉上眼,胸口痛得緊,可又有種難以言說的釋然。「那便好。」

「該進行下一步了。」錢晉塘直視趙。

「我已讓二舅父暗中遞信給大舅父的人,明日具狀彈劾東宮。」趙再睜開眼,又是濯濯少年郎。

文家大爺雖然是老成持重心思狡詐,但如今有了這麼好的「武器」在手,自然免不了見獵心喜。

太子大兄上不了朝,正是束手縛腳之時,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東宮根基深厚,三皇子枝繁葉茂,」錢晉塘笑笑。「明日便可見,究竟哪一方可佔上揚。」

趙良久沒說話。

「四殿下該回去了。」錢晉塘沉聲催促道︰「縱然有密道,您還是該當心仔細,莫讓人發現與我錢府有所牽扯。」

「我來,只是想問你一句——」趙頓了頓,有些艱難卻故作鎮定冷漠地道︰「為什麼對傾顏姊姊如此下得去手?」

錢晉塘想笑了,他確實微微上揚了嘴角弧度,再度反問︰「四殿下呢?又為何不惜用上埋伏在東宮多年的釘子,也要助我一臂之力?」

趙臉色鐵青,又隱隱慘白。


錢晉塘也沒指望他回答,而是徑自將答案說出。「那是因為,四殿下和臣一樣,都有更重要的東西要去搶。余下者,沒什麼是不能被舍棄犧牲的。」

既然骨子里都是狼,就別再自欺欺人是羊了。

況且錢傾顏早已經是一只殘棋,就算他們不趁機因力導勢下手,將殘棋的剩余價值發揮到最極致,這枚殘棋也終將自毀毀人。

只不過之前危及的是錢府,這場大火之後,毀的就是東宮了。

趙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披上黑色披風,無聲地離開了小書軒,悄然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與此同時,趙玉坐在榻上,輕輕地撫模著伏在自己腿上睡著的小妻子。

方才,他輕描淡寫地跟眠娘說了錢傾顏染疫而亡,所居寢所大火焚去,以免疫病散播。

李眠的眼神很復雜,似驚似憫似嘆息,他原還懸著心,唯恐她會再度追問個中種種內情,沒想到她只是靠在自己肩頭,半晌後方低聲道︰「臣妾知道了。」

「眠娘……」他欲言又止,心頭滋味難辨。

「玉郎,你想讓我信的,我就信。」她輕聲道,「東宮四面楚歌,你在外頭已經太難了,我們說好夫妻同心,我會努力做到。等到你所說的塵埃落定的那一天,你放心把一切告訴我了,你再說。無論如何,我都是等著你的。」

他心中感動萬分,鼻頭酸熱,啞亞聲地道︰「好。」

「錢良媛因疫病餅世,錢府那兒,東宮都要有所表示。」李眠已經迅速盤算起來。「不管她之前犯了多大的錯,只要還需捂著,咱們就得照著宮規安排她的治喪事宜。母後那兒,臣妾也會先打個招呼的。」


只是前朝後宮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錢傾顏之死,也不知會在這個幽黑深潭里激震起多大的漣漪。

「你放心,孤自有分寸。」他攬著她的腰肢,低頭在她額上輕吻了下。

李眠點點頭,盡避心緒起伏難免,可只要在他身邊,她還是覺得分外妥貼安心。

……于是就這樣靠著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趙玉就這樣陪伴著她,溫柔地看著她入睡,唯恐她受寒,小心褪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為她蓋上,柔軟雪白的狐毛領子拉到她小臉下方,看著她睡得粉嘟嘟的臉蛋,心軟成了一汪春水。

他現下停了一切手上政務,閉宮自省,她一直怕他猶如被捆綁住雙翼的飛鳥,會感到受挫沮喪傷懷,所以這些日子以來總是對他百般體貼。

更好的是,往常她身上總會不經意出現的自卑,漸漸消失不見了。

趙玉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小眠娘正努力在學會成長壯大,努力想要轉過頭來保護他。

果然,當他示弱于他的「勢弱」之時,眠娘就更心疼他了。

趙玉清艷眉眼淺淺地漾開了笑意,看起來更像只得逞的美麗公狐狸了。

百福躡足進來,看見的就是這美好得幾乎閃瞎人眼的一幕——

他縮了縮脖子,忽然有種想轉身腳底抹油的沖動……不長眼地擾了主子恩愛繾綣時光,是要給馬踢的呀!

只可惜,適才到手的消息太重要,百福不得不硬著頭皮進來稟告。


「主子……」

趙玉抬眼,銳利眸光透著一抹警告。

——要吵醒了你主子娘娘,孤滅了你!

百福吞了口口水,暗罵外頭那個奸詐狡猾的月令不厚道,明明他才是情報頭子,他才應該親自進來跟主子回稟才對啊!

可憐百福一臉欲哭無淚,戰戰兢兢地趕緊閉上嘴,然後拼命對著主子好一頓比手畫腳。

趙玉。「……」

——看得懂了才有鬼。

他揉揉眉心,沒好氣地招手。

百福如釋重負,腆著臉,躡手躡腳地無聲近前,把手中的密卷恭敬奉上。

趙玉低眸一看,有一瞬地晦暗幽深,隨即露出一絲愉悅得近乎殘忍的獰笑。

很好。

百福垂手恭候著主子的吩咐。

沒想到趙玉只是又淡淡地拂了拂手,示意他退下。

「主子?」百福有些急了。

蜷縮在趙玉大腿上的李眠微微動了一下,嚇得福差點撲通跪下。

趙玉神色不爽地盯著他,略張唇,做了個口勢——「滾!」

百福如蒙大赦,二話不說趕忙屁顛顛「滾」了出去。

趙玉嘴角抽搐,險險就憋不住。

這小混蛋,還真會給自己加戲!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8:09

第十二章

翌日朝上,文家門人張御史迫不及待出列上奏,滿臉沉痛慷慨激昂地痛陳東宮草菅人命,殺人滅口!

因太子閉宮自省,自然不能上朝,近日和東宮走得近的文武官員又被打壓的打壓、罷黜的罷黜,以至于第一時間無人能站出來為太子辯解。

坐在上首龍位之上的武帝面色沉沉,帝冕琉珠遮掩之下,更顯高深莫測喜怒難辨。

「……聖上,臣所出據者皆是事實,錢良媛曾為太子孕有皇嗣,可太子卻不顧念皇嗣于國之重要,為了博太子妃一人歡心,竟狠心親手殺子,致使錢良媛悲痛萬分,纏綿病榻,又為掩飾其悖逆天倫罪孽,不惜假借時疫之名,害死錢良媛及其貼身宮人八人,這條條性命盡皆喪于太子之手,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竟是我大武王朝所寄望之儲君……」

「陛下,如果李大人所言屬實,那太子簡直是桀紂無道之君,令人聞之發指啊!」

「皇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事事關重大,關乎國詐,定要徹查到底才行!」

「是啊,還請陛下明察,務求讓受害之人討回一個天理公道……」

「錢尚書向來忠于王事,為官勤勉,難道陛下要讓忠臣蒙冤受屈嗎?」

二皇子臣屬見狀也紛紛落井下石,暗中竊喜東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一下子便把二皇子「寵妾滅妻」、「目無父兄」等等昏庸之名給壓了下去。

錢尚書神情黯然,一臉傷痛,只默默跪地伏首,肩頭顫抖。

當中有些不明所以的老臣見狀,也不禁感慨連連。

白發人送黑發人,最是痛苦,尤其又是不明不白地殞命在東宮,更教人告無可告。

若不是有張御史,恐怕錢尚書這口冤也只能硬生生吞下了。

三皇子趙琦卻是神色異樣地瞥了張御史一眼,眉心微蹙,心下有些莫名不安。

——今日這般大動作,怎未曾先行稟告?

只不過張御史卻悄悄回了他一個「殿下請放心」的眼神。

趙琦心中略定,暗忖這許是大舅手筆,不事先讓自己知道,或者就是特意在父皇面前營造一個他毫不知情的印象。

文閣老則是不動聲色,在朝堂鬧哄哄的當兒,持笏板上前溫聲稟道︰「聖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可稟否?」


眾臣一靜,三皇子和四皇子神色各異地望向文閣老——趙琦面帶謙和微笑,趙則是屏氣凝神隱隱緊張。

「太子乃一國儲君,又素來品行佳範,雖前些時日京師流言所致,不得不閉宮自省,暫掩鋒芒,可老臣知,太子固然有錯,也錯不至此。」文閣老嘆息,語重心長地道︰「錢良媛之事許有內情,還請聖上懇允,刑部、大理寺、審刑院共同調查會審此案。」

此話一出,朝堂上先是一片鴉雀無聲,而後便是眾臣七嘴八舌議論,連連稱是。

若有少數異議者,也被巨浪般的群情激涌給淹沒了。

「此乃國之大事,不可不慎!」

「三法司會審,若有冤情,當可水落石出。」

趙琦垂首,掩住一絲喜悅——蓋還是老的辣,外祖父這一手,堪稱光明磊落公正無私,卻是真正把太子釘牢了。

一個出動三法司會審的一國太子,就算最後審訊查明出來是清白的,也落得眾口鑠金天下皆知。

不說人心難測,就說世人皆喜揚惡隱善,原是高高在上尊貴無匹的太子,卻深陷泥淖髒水難清,哪個不會下死力地往上踐踏的多?

更何況,太子身邊本就群狼環伺……

趙琦不著痕跡地抬眼眺望上首不置一詞的武帝——

父皇,事已至此,您還想偏袒太子,皇後還護得住她唯一能依附指望的兒子嗎?

開局之後,有些事就不會在您老人家的掌控之下了……


沉默許久的武帝終于開口,看向武官中始終不發一語的德勝侯李炎。「德勝侯以為呢?」

眾臣目光如炬,直勾勾落在李炎身上——

德勝侯長女是太子妃,次女是二皇子側妃,這兩日正是紛紛擾擾之時,听說昨日午後二皇子府便迎來了皇後娘娘的懿旨訓斥,二皇子顏面盡失,那個闖禍的李側妃當下被二皇子怒極甩了兩巴掌,還下令禁足,命二皇子妃日後嚴加拘管……

若非看在德勝侯的面上,恐怕還不止于此。

今日太子又因偏寵太子妃的緣故,鑄下如此大罪,德勝侯這教女無方之過,只怕是扣得嚴嚴實實了。

可德勝侯上朝來卻依然沉靜漠然,直到被武帝點了名。

「回陛下,」李炎出列,拱手行禮,低首道,「臣無話可說,一切由陛下聖裁。」

武帝險些氣笑了,冷哼道︰「德勝侯果然處事圓滑老練,但不知李愛卿這般謹慎,怎會教養出李側妃那樣其心可議的女兒?」

德勝侯微微一震,依然垂眸。「是臣有罪,教女不嚴,致使那孽障……」

「罷了,」武帝淡淡開口,「爾愛女既已是皇家人,自有皇家管束,不過李愛卿身為國之重臣,又是太子岳家,難道當真就無半點私心?」

德勝侯重重跪下,冷汗涔涔,抱拳道︰「陛下,臣——」

「愛卿一心為國,不念私情,朕心甚慰。」武帝目光幽深,半真半假。「然人非草木,一個心中唯有大義,卻置親緣不顧之人,仔細想來,也令人心寒啊!」


德勝侯臉色蒼白,沉重磕首無語。

朝堂上眾臣全看傻眼了,也不知陛下和德勝侯這是……究竟是德勝侯為君所厭,還是另有內幕?

文閣老持笏保持沉默,對似是想開口說話的三皇子微微搖頭警示。

陛下這番話,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明著是嘲諷德勝侯,又何嘗不是在暗指今日眾人對太子的追殺?

宦海浮沉多年的文閣老怎會不知,君臣博弈之間步步驚心,一個輕重失衡就會惹來君王猜忌彈壓,抑或是朝臣反撲。

分寸拿捏最為艱難。

可趙玉此子過往行事一向周全老道,護防得固若金湯,無可拿捏之處,前次若非藉雪災流言,多方發力困住東宮,方有這閉宮三月自省的結果。

但區區三個月要盡數拔除太子勢力,本就不能夠,待趙玉出關,那反噬之力定當鋪天蓋地而來,所以無論是俞家還是文家,都不能讓趙玉換過這口氣、騰出手來對付自己,自然是趁虎困牢籠之時一擊斃之,方為上策。

所以今日之事,猶如一個最美味的誘餌,文閣老明知就算證據確鑿,也並非十拿九穩,可若是不吞下此餌,一旦錯失,更加悔之莫及……

果不其然,他站出來「一呼百應」,倒教陛下戒心更深了。

文閣老深吸了一口氣,一副憂心忡忡傷懷感觸地道︰「陛下,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老臣知道血脈相連骨肉至親,無論太子或是哪位皇子都是您的心頭肉,在長輩的眼中,孩子都是頂頂好的,再有過錯也該有教誨彌補的機會……可陛下,老臣還是不得不冒死諫言︰自古皇家無私事啊!」


群臣皆是震驚又敬佩地望向文閣老……閣老大人為國為民,甘冒觸怒陛下的危險,都要主持公道,證個是非黑白,此等風骨,真不愧為天下清流之首,我輩楷模。

文閣老顫巍巍地道︰「陛下,老臣也覺得太子想是有難言之隱,可證據在此,如果不能坦然交付于三法司查個清楚明白,這對太子更是傷上加傷,也不能真正為太子洗月兌罪嫌……」

武帝聞言不怒反笑,神情親切地道︰「文閣老句句都是忠言,也是為了太子名譽著想,朕雖是父親,更是一國之君,又怎會私心偏袒任何一方?」

這話說得……饒是文閣老是三朝元老,官場老吏,也听不出武帝這話中真正涵義。

「謝陛下諒解。」文閣老只得做老邁步履顢頇狀,艱難地伏地深深跪禮,滿眼感動。

「這件事,朕會好好想想,無事退朝吧!」

群臣嘩然,面面相覷,可皇上已經收下趙御史的奏折御狀,他們再窮追猛打地追問下去,那就不是據理力爭,而是聯手逼宮了。

誰也不敢冒觸怒龍顏掉腦袋的可能,只得暗自咕噥,心下 悻悻然,面上恭恭敬敬地退朝。

「外袓?」三皇子趙倚一出大殿,覷個角落空檔,忙喚住了文閣老。

「三殿下莫急。」文閣老意味深長地道︰「陛下是個明君,自有裁斷。」

趙琦也只得按捺下心焦,親近地拱手道︰「多謝外祖為孫兒釋疑。」

武帝退朝,拂袖轉回殿後內間?冷冷對著內間茶榻上正好整以暇研著茶粉的趙玉道。


「太子好興致,外頭都火燒連天了,你還有心思折騰朕的茶?莫不是以為朕當真不會廢了你?」

趙玉微笑,修長玉手將碧瑩瑩的茶粉投入沸騰如魚眼的茶吊子里。「父皇是大武之主,儲君廢立,自有主張。」

武帝臉色難看至極,負手佇立,片刻才緩緩走近,在茶榻上另一端盤膝坐下。

茶香四溢,趙玉細細舀起煮勻了的淡綠色茶湯,傾入雪白薄胎玉碗,奉與武帝。「父皇嘗嘗?」

武帝接過茶碗,深沉龍目低垂,忽爾一笑。「你這一手,是連朕都套進去了。」

可嗓音里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隱隱如烏雲雷鳴般的威壓感。

「兒子不敢。」趙玉一如往常地微笑,謙遜道︰「不過是台子都架高了,總不好教這麼多人看不著戲吧?」

「錢氏何時不能殺,」武帝哼了聲,「偏要落得一身腥,主動將把柄都遞到人手里,把個朝廷搗弄得烏煙瘴氣……爾等可是忘了,百姓的事兒才是大事,可瞧你們一個個無不忙著站隊廝殺攀咬,連文武百官都一場混仗不堪,還有人將萬民安危暖飽放在心上嗎?」

趙玉被這麼一通家國大義的教訓,眸色幽深,卻隱含清冷的好笑。「父皇好教誨,兒臣領受了。只不過父皇也深知,一國之亂往往先起于一人之私,古往今來,盡皆如是。」

人有私,則鬼魅叢生。

任誰看見了高聳城牆縫隙內的金碧輝煌,又有哪個不想要鑽破防衛,入內掠奪好處?

尤其人心,素來是受不得考驗的。

「……你這是直指朕錯了?」武帝臉色沉了下來。

「難道父皇至今仍覺自己對?」趙玉也沒了笑容。

一時氣氛僵凝森森如寒霜,對峙間似有風雷欲動。

武帝危險地眯起眼,一字一字道︰「朕做了三十年天子。」

期間多少狂風暴雨生死殺機陰謀詭計都闖過來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一個小小太子,尚且不是王朝掌權者,又有何資格質疑他一國君王的能力與威嚴?

趙玉怎會听不出武帝的話中意思,只是淡淡道︰「父皇是馬背上的天子,當年沙場十年征戰,刀山血海拼搏出來登基為皇,最是明白野心二字是如何養成的。」

武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該養出你皇弟們的野心?」

「不,但凡皇室子弟,野心天生養成,這就是一個狼圈。」

武帝目光犀利沉沉地盯視著他。

「兒子的意思是,父皇初始根本就不該納母後之外的任何女人,給其他女人有誕下狼崽子的機會。」趙玉毫不客氣地道。

武帝面皮火辣辣,頓時氣笑了。「太子瘋癲了不成?莫忘了你東宮內也有他婦,況且若是朕僅皇後一人,你又何存?」

「自古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似笑非笑,隱隱王霸之氣撲面而來。「若我趙玉非出身皇室,卻有治國安民之才,這江山天下,最後落于誰手,也猶未可知。」

「放肆!」

趙玉挑眉,對武帝的暴怒絲毫無感,繼續漫聲道︰「相同的道理,倘若我趙玉天資平庸,甚或陰毒,便是坐上龍椅也安穩不了多時,隨時就能被他人拉下。」

武帝怒極而笑,陰沉嘲諷地道︰「口才好極,不愧是朕精心培育出的一國儲君,這番言論沒少為你收服人馬吧?」

「好說,還是遠遠及不上父皇,」趙玉笑笑。「能說服母後接納孔衍聖公族中庶女入宮為女官,『為母後』誕下子嗣抱養于中宮,一則鞏固中宮後位,二則藉孔衍聖公清名安穩天下文人,三則和文、俞兩家互為牽制。父皇,于公,兒臣敬佩您,可于私,兒子瞧不上您。」

趙玉此話一出,瞬間戳穿了武帝遮掩多年,看似冠冕堂皇實則陰私血淚的痛處。

武帝臉色倏然漲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手中茶碗猝然粉碎,大掌猛地拍裂了茶案。「你混帳!」


「父皇息怒。」趙玉語氣很平靜。「兒子瞧不上,是因為天下事並非只有一種解決法子,父皇不過是選了一個于自己最為便利有益的罷了。」

「你懂什麼?」武帝霍然起身,欺近他,眸光猙獰冷硬。「豎子小兒,不過虛掌幾年權,竟就以為能評論朕了?」

趙玉夷然不驚,只靜靜凝視著父皇陰鷙雙眸。

「別以為你記于皇後名下,朕就會一力保全你這個太子。」武帝忽然笑了,意味深長地道︰「你說對了一點,皇宮就是個狼圈,你如果搏不過其他兄弟,自然也證明你非大武未來的真龍天子……勝負自付,生死自理。」

「父皇放心,兒臣省得。」趙玉閑閑道。

「滾吧!」武帝又復坐了下來,肩背腰桿挺直,高大巍然冷漠。

「兒臣告退。」趙玉白衣翩然,優雅起身行禮,含笑漫步而出。

「但願你不需有因權衡利弊而將妻子置于天秤之上抉擇的一日。」武帝語氣平淡中透著殘忍與諷刺。

趙玉腳步一頓,嘴角揚起一絲似自嘲似苦笑,嗓音卻是溫和至極。「謝父皇提醒,有血淋淋先例在前,兒子拼死也不會重蹈覆轍。」

武帝面色沉黑,只以為這個混蛋兒子又借機挖苦自己,卻不知趙玉是在對歷經過前世的自己立誓。

東宮本就仿似置身風雨飄搖之中,此番錢良媛之死又在眾人多方操弄下,讓太子再度成為眾矢之的。

武帝最後還是將此案交付三法司,不顧太子會受天下人議論,仿佛這一遭終于是厭棄太子了。


消息一出,文家上下松了口氣,二皇子趙珽和三皇子趙琦更猶如面前絆腳大石被搬開一般,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大展拳腳收攏人心安插人馬。

此事事關重大,就連鸞凰宮的江皇後也有些坐不住了,命戴嬤嬤前來東宮探視。

如今江皇後將宮權收回了大半,又暴力地壓制住了文淑妃和俞德妃,讓她們敢怒不敢言,只恨得越發期盼自己的兒子能早日登基,好為自己吐這一口惡氣。

也虧得江皇後在,所以東宮用度上無人能克扣,可她終究還是不放心,特意讓戴嬤嬤領人帶了許多好東西浩浩蕩蕩進東宮。

「戴嬤嬤且住!」蟠龍衛首領在宮門外第一防線就攔住了,態度恭敬而嚴肅。「奉皇上聖諭,外人不得踏入東宮一步,還請嬤嬤見諒。」

戴嬤嬤昂然地道︰「老奴是奉皇後娘娘鳳諭而來,給太子妃娘娘帶些補品用物,還請大人讓一讓,莫讓老奴為難。」

一身盔甲的蟠龍衛首領頭皮有些發麻,卻依然半步不讓。「恕下官不能從命。」

老態龍鐘的戴嬤嬤出手卻很快,她枯瘦的手掌閃電般擊中了蟠龍衛首領的月復部,宛如巨錘般的爆痛感讓高大剽悍的蟠龍衛首領瞬間彎下腰來,蜷縮著身子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頭兒?!」蟠龍衛們大驚失色,剎那間刀劍齊出沖將上來。

戴嬤嬤微微一笑,還來不及說話,東宮精衛已經嘩啦啦撲上來,護住戴嬤嬤一行人,腰間刀劍俱出,險之又險地頂在了蟠龍衛們的頸項上!

蟠龍衛們終歸是皇帝手中親兵之一,反應敏捷地抽身往後閃避三寸,手中刀劍及時架住了東宮精衛的利器——

鏗鏗鏗的鋼鐵金石交擊聲刺耳響起!


「住、住手!」蟠龍衛首領終于喘過一口氣,驚恐又氣急敗壞地喝住。

「對啊,再不住手,當心老子手底下這些小子向來沒個分寸,萬一他娘的不小心割了你們這些哥哥的胳臂腿兒,那可就對不住!」一個粗獷的嗓音自東宮大門內傳來,還透著一抹完全懶得掩飾的幸災樂禍。

——又是姓胡的這莽子驢蛋!

蟠龍衛首領咬牙切齒,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最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月復部劇痛,努力站直高大虎軀,冷臉道︰「胡統領,這就是你帶出的兵,無視陛下聖論——」

「欸,且慢且慢!」胡橫濃眉一豎,粗聲粗氣地笑道︰「您可別忙著給弟弟套小帽兒,弟弟可領受不住,就像您也受不住眼里沒有皇後娘娘……那啥?『目無國母』的罪名吧?」

——弟你娘的弟!

蟠龍衛首領真巴不得一刀捅死這混犢子,可惜不能……因為戴嬤嬤老臉欣慰地望著這姓胡的,好似看見了自家的好崽子。

況且,「目無國母」之罪,打死了他也當真承擔不起。

「哎喲!您老人家怎麼親自來了,我家主子娘娘知道您來,可歡喜得不得了,巴巴兒地命小的趕緊來迎您,千萬別讓您累著了。」胡橫目光一轉,轉向戴嬤嬤的方向殷勤狗腿道,「小子們,還不快快把嬤嬤和這些姊姊請進咱們東宮來?」

戴嬤嬤差點憋不住笑出。東宮真是奇葩,呃?什麼奇人角色都有,無怪乎是太子能御下使將出來的人馬。

瞧瞧,連堂堂蟠龍衛首領都被噎得話都說不出來,還不得不眼睜睜放行。


不過東宮形勢嚴峻如斯,東宮人馬還能這般樂呵,可見得太子和太子妃確實猶如定海神針,只要他們穩著,東宮必然不亂。

戴嬤嬤進了東宮正殿,就見李眠親自迎出,含笑握住戴嬤嬤的手。

「又勞煩嬤嬤了,我熬了些桂花胭脂米湯圓子,正香,您嘗嘗?」

戴嬤嬤也笑了。「老奴就不客氣,忝著老臉品嘗太子妃的好手藝了。」

昨夜下了場雪,盡避今日天氣晴朗,依然凍得人心脾發冷,可一進到了正殿卻是溫暖如春,地下暖龍燒得足,殿內透著淡淡臘梅香氣和清甜桂花甜食香味兒。

李眠牽著戴嬤嬤落坐,親手舀了一碗遞與她,戴嬤嬤略略謙讓,這才接過,吃了口後不禁贊道︰「娘娘這桂花胭脂米湯圓子做得極好,甜而不膩,老奴今日真是好口福。」

「是嬤嬤疼我,便怎麼樣都覺得我好。」李眠嫣然一笑,「我這些時日空閑著,倒學著做了醍醐酥,也不知是不是母後曾吃過的那個味兒,還請嬤嬤幫著帶回鸞凰宮給母後品鑒一二。」

戴嬤嬤有些感動,醍醐穌是西北的小食,用牛羊馬駱駝等**制成的濃香雪白酥餅兒,皇後娘娘曾偶然和太子妃閑聊時提過,沒想到太子妃都給記在了心上。

醍醐酥啊……

戴嬤嬤眼眶微微發熱,皇後娘娘小時候總愛打馬奔馳過街,到大胡兒餅鋪買上幾斤回族里孝敬老主子。

其實最愛吃醍醐酥的是老主子,皇後娘娘嫌它奶味兒太重膩口,可沒想到一別家鄉數十年,做夢也回不去的故土,也只能憑借舊食回味了。

「太子妃的孝心,老奴一定轉達。」


李眠柔聲道︰「嬤嬤,也請您代為轉告母後一聲,我和太子都好,母後只管好好顧著身子,吃吃喝喝看看戲什麼的。」

戴嬤嬤迅速會意過來,眸底笑意更深,釋然道︰「老奴知道了,必定轉告給娘娘。」

如今人人都巴不得多生了幾雙眼楮盯著東宮,捉著東宮的錯處好一舉掀翻了,戴嬤嬤就等同于江皇後的門面,也不怕這宮里魑魅魍魎,但終究不願在此時多打眼,給太子和太子妃招禍,只略坐了片刻便告辭而去。

當然,浩浩蕩蕩抬來的好東西也是全留下了,空著手的鸞凰宮一行人頂著蟠龍衛們驚疑復雜的目光,昂首闊步揚長而去。

待戴嬤嬤離開了,李眠的笑容消失了,微感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輕聲問道︰「春分姑姑,周承徽和金昭訓現下可好些了?太醫怎麼說?」

春分姑姑低聲道︰「救下得及時,雖是傷了頸項喉頭,幸虧養上些時日就無妨。周承徽和金昭訓已經醒過來,一個驚魂未定,一個哭得不能自已,一時間倒也都安生了。」

昨夜,周承徽和金昭訓已經被自個兒家生子侍女繞頸吊上了房梁,若不是胡橫手下監視的人發現燭火熄滅得異樣,顧不得請示上司就劃破窗欞而入,恐怕周承徽和金眧訓轉眼間就成了兩具尸首,也將化作再度潑向東宮的兩盆血水。

李眠臉色蒼白,喃喃道︰「對于他們而言,沒有什麼人是不能被犧牲的。」

周承徽和金昭訓不管已是被娘家放棄,甘願用她們的性命拉下太子,抑或是周、金兩家的家生子被人收買,這才下的狠手,都顯示出那些人已經殺紅了眼,良知俱喪。

是啊,皇權路上,也是黃泉路上,自是鋪滿白骨累累……

她不自禁打了個冷顫,眸底黯然。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8:39

第十三章

雪夜靜靜,入夜後的東宮除卻宮燈悄燃,寂靜得仿若一幅無聲畫卷。

李眠縫著給太子的大氅,玄狐圍領,針腳細致,縴縴指尖穿針引線,縫著縫著,不知不覺動作又停了下來,有些恍惚地望著窗外細雪。

忽然間,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搭在她肩上,將她擁進了寬闊胸膛,溫柔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在想什麼?」

她回過神來,心下一暖,依戀地踏了蹭他。「沒什麼。」

周承徽和金昭訓的遭遇雖是令人嗟嘆,但李眠也知道,如果她同情周、金二人,可假若立揚調換,又有誰會同情她和殿下?

她不願自己成為那種故作天真聖潔矯情的,虎狼屯階陛,猶口口聲聲寬容諒解。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總要立于不敗之地,方能施恩他人口說諒解。

刀斧加身之下,命都沒了,遑論其他?

「跟孤來。」趙玉樓扶著她起身,柔聲道。

李眠遲疑了一下,「這麼晚了……」

「不晚。」他低頭對著她笑。「這時刻正正好。」

她眼帶疑惑,終究還是信任地被他牽著,一步步往外走。

春分姑姑噙著微笑出現,捧著一條雪狐大憋為她披上,百福也在前頭提著一盞八寶晶貝燈照亮前路。

原以為只是在東宮花苑內轉轉,沒想到在長廊下,趙玉頓住了腳步,親手為李眠戴上了帷帽,看著雪絨絨裹著她小巧的臉龐,顯得稚女敕秀氣可愛,他忍不住癌偷了個吻,那柔軟微涼的櫻唇永遠有嘗不盡的甜香。

她臉蛋迅速紅了,心慌地往後一仰,「殿、殿下——」

這是在外頭呢!

百福早知趣地背轉過去,假意盯著雕梁研究上頭的花樣,春分姑姑則是低頭暗笑,老臉欣慰。


「嗯,孤在。」趙玉一本正經地對著她笑,清眸底卻是蕩漾著滿滿寵溺。

她一臉赧然,小聲道︰「……別這樣啊。」

他心柔軟成了一團,「好,都依你,不鬧你了。」

趙玉知道她素來靦腆,夫妻恩愛在榻上猶自每每羞澀得像枝上輕顫嬌花、女敕得欲滴出汁來的桃兒,更何論在外頭了,稍稍親昵些的舉止都能叫她臉紅大半日。

這要是再逗弄下去,恐怕她會臊得逃回內寢殿了。

趙玉牽著她,走出廊下,踏入月色雪地中,穿過了一池冰封如剔透白玉的清塘,去到那盡頭處的一處書樓。

書樓內一面牆忽然在面前開啟,李眠睜大了眼,心兒怦怦跳,驚異和迷惘跟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交錯,她抬頭望向丈夫,渾圓的眸子亮晶晶。

「來。」他不多加解釋,只含笑低聲道︰「當心腳下。」

其實有他牢牢牽著摟著,密道兩旁又有瑩然生光的夜明珠照徑,她半點也不需擔心會絆著。

只不過當真心愛一個人,便是一片落葉墜下踫著了,都覺心疼。

密道不短,可有他在身邊,李眠覺得很安心很踏實,一下子就到達了出口,只看見趙玉修長大手似是隨意在暗門上某處拂了兩下,就看見暗門悄然滑開了。

她眼前一亮,但見皓月當空,幽梅吐芳,她竟是置身在一處深巷底,一株老梅樹下,有輛青布馬車停在牆角邊,一個不起眼的平凡青年車夫恭敬地對自己行禮。

「屬下少儀,參見主子和主子娘娘。」


她眨眨眼,有一絲求助地望向身旁趙玉,卻得到趙玉一個安撫示意的笑眼,心下大大歡喜了起來。

殿下這是……欲將她帶入他真實的「世界」了?

李眠眼眶發熱,想哭又喜悅得隱隱哽咽,頓了頓才努力平復,溫聲地道︰「請起,有勞你了。」

這寒天雪地的,也不知在此處候了多久了。

少儀受寵若驚,起身道︰「多謝主子娘娘,屬下應當的。」

趙玉忍不住想笑,眉眼溫柔至極……他家的小眠娘啊,就是天生一副照顧人的柔軟如花似馥好心腸,便是主母的範兒也透著幾分溫暖的母性呵護。

不過,咳,他還是有些吃醋了。

「咱們該上車了。」他柔聲提醒,不忘暗暗橫了青年車夫一眼。

——還不快趕馬去,別耽誤他帶他家夫人出去玩了。

李眠覺得恍恍惚惚的,今晚很美的雪夜,眼前怦然的驚喜,身邊高大強壯的丈夫一把將自己抱上了馬車,她直覺自己該問些什麼,可又覺得眼下的一切像飄飄然的輕盈夢境,竟是什麼都不用再開口……

只要能跟著他,去哪兒都很好、很好的。

馬車緩緩行出了長長的深巷,一個拐彎兒,陡然間,人聲鼎沸歡言笑語由遠至近而來。

恍若他們是自孤高不知處的月上廣寒宮踏入了紅塵凡俗中,四周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有童子稚兒喏喏笑聲,有男聲吆喝的,女聲笑罵的,還有一聲聲驚呼——


「花燈海起亮了,起亮了!」

「阿娘,今年的花燈海真好看呀!」

「爹爹,我看不見,扛我扛我……」

「阿牛他爹,拉扯好孩子,別叫人踩著了。」

「哥哥,糖葫蘆!寶兒要吃糖葫蘆!那支那支,最大的!」

李眠屏息,眼楮仿佛都在發光,她緊緊攀著窗紗……想打開,卻還是強忍住了,只忍不住回望了他一眼。

趙玉靠上前來,半環擁著她,掀開了窗紗一角。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燈海璀燦、人海喧嚷,那幾乎是她從未見過的人間熱鬧風光。

自幼被關在德勝侯府後院,就像一只無人理卻也逃不出的困獸,她只能隔著高高的牆听聞外頭的人間煙火。

只是德勝侯府佔據遼闊,居于坊間的鄰居非富即貴,鮮少有旁的聲音傳入,偶有車聲藉藉,或是哪家小兒郎嘻笑而過,她就會蹲坐在牆角下,暢想著自己也在外頭嬉鬧奔跑的樣子。

——小妹妹,包子好吃吧?

腦海中沒來由冒出了一個少年爽朗的笑問,李眠有一瞬的失神……

「怎麼了?」趙玉敏銳感覺到她的恍神。

她微蹙眉頭,太陽穴兩側隱隱的疼,不假思索回過身躲進了他懷里。「沒什麼,我——怕被人瞧見。」


「別怕,孤已讓人張羅好了,宮里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咱們今夜出游。」他低笑撫慰道。

「當真不要緊嗎?不會耽誤到殿下的大事嗎?」她嗅著他身上淡淡龍涎香的氣息,感覺他強壯溫暖臂膀,仿佛是巍巍斑山環擁著、守護著自己,頭疼也漸漸平復消失了,思緒回神,不免有些憂心地問。

畢竟陛下有旨,東宮還禁足著,他們今晚卻偷溜出東宮……不,甚至是皇宮之外,若是叫人撞見了可就是抗旨大罪。

對于東宮如今處境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眠娘,孤就這麼讓你不放心嗎?」他打趣,輕輕捏了捏她撲撲的臉頰。

「不是不放心,而是關心則亂。」她望著他,小臉神情認真。

趙玉低首凝視著她,深邃清眸盡是柔情。「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但我也想讓你安心,叫你歡喜……眠娘,可今晚是上元節。」

是「玉漏銅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夜開;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的元宵夜……

眠娘嫁他三載有余,從無一日踏出皇宮游玩過,他過往總不願教她涉險,總想著永遠將她護在東宮,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卻沒想過她幼時已經被德勝侯府關了十多年,從來不曾感受過春游賞花,夏游觀荷,秋游臨楓,冬游訪雪,也不曾嘗過城東大乘寺的一品素齋,見花樂坊的百花宴,川柳樓的燒鵝三食,金水河畔點水居的鮮魚十八吃……

往常趙玉總告訴自己,只要再等等,等他掃平一切動蕩危險,大局底定之後,他就能補償眠娘,帶眠娘嘗盡世間珍奇美味,看遍天下風光。

可一日復一日,局勢未明,他卻已再舍不得教她只是日日操勞宮務,時時為他提懸著心。


尤其今晚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溢通衢……上元的風華歡騰,他又怎舍得教她再錯失?

「是上元節啊……」李眠訝然,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雀躍地仰望著他問道︰「難怪滿城懸燈,還有花燈海,我、我以為京師夜市一貫都這麼多人呀,怪不得還有糖葫蘆……我也想吃糖葫蘆。」

趙玉看著懷里的小妻子滿眼歡然,好似剎那間變回了三五歲的小泵娘,眸子亮晶晶,仿若盛滿繁星,他心口又是發熱又是透著酸楚。

「好,都吃都吃。」

但凡你想要的,我都會傾盡所有予你……

坊間大路小徑都被游燈的百姓們擠得水泄不通,他們馬車在一處坊門下停,一身簡單書生裝束的趙玉取餅車廂紫檀匣子內的兩只面具,一只玉兔,一只吳剛……

趣致的玉兔面具遮住了大半臉,僅露出李眠明亮杏眼,小巧豐潤的唇瓣和下巴,卻掩不住她滿滿的興奮歡悅之情。

大武王朝上元節素有著「著面具、拜月娘、賞花燈」的風俗,所以他們夫婦倆混在人群中一點也不打眼,不過周身翩然如玉的氣度倒是流露無遺。

只上元節燈會上,多的是王公貴族達官貴冑家的子弟偕同家人賞燈,故此趙玉半點也不擔心會有哪個眼尖的認出他們夫妻……況且,東宮暗衛早隱密潛伏于他們身邊的人群內。

「這慶福坊老漢家的鮮肉浮圓子美味難言,可想嘗嘗?」他長臂環著嬌小的妻子,以免被賞燈游玩的人們撞著了,低首在她耳畔笑問。

面前熱鬧風華鋪天蓋地而來,李眠只覺兩只眼楮都不夠用了,小臉激動得紅撲撲,跟個鄉下小孩兒進城似地一忽兒看那頭的踩高蹺、一忽兒看這頭的耍戲法,還有好多好多她說不出的新奇物事,真真真好玩啊!


「娘子?娘子?」

「……殿,玉郎剛剛說了什麼?」「呆玉兔」傻乎乎回頭對著「俏吳剛」,然後下一瞬又被一陣歡呼吸引走了,「咦?那是什麼?是傳說中的胸口碎大石嗎?哇……好厲害,原來世間真有這樣的勇士啊……」

「……」趙玉。

「……」四周遍布的東宮暗衛。

——主子娘娘喂,不過是小小的胸口碎大石,如果您想看,東宮上下有的是隨隨便便就能飛花傷人摘葉奪命的高手,現下可否先把關注的心思放回咱們主子的鮮肉浮圓子邀約上?

堂堂一國太子居然敗給了一個胸口碎大石的賣藝漢子……咳。

東宮暗衛們連忙假裝四下張望,半點也不敢往正渾身冒寒氣的太子殿上瞧。

可最終,趙玉還是舍不得教自家小妻子失望,釋然一笑,又高高興興地摟著人擠進觀看胸口碎大石賣藝漢那頭的圈圈中,只差沒將李眠一把拎高高,架在自己頸項上好取得最佳觀賞位置。

雖說他確實也很想……因為他發覺小妻子每每曾見人群中被爹扛在肩上的小女女圭女圭,都會多看一眼,他胸口酸澀心疼感就更深了。

德勝侯只怕十多年來從未把小眠娘看在眼里、心里,更遑論抱著她,讓她騎著自己頸子四處玩了。

——該死的李炎!

「往後有玉郎呢?」他將她環擁得更緊,仿佛想將她整個人全融進自己骨子里,「往後你和女兒都有我抱有我扛,咱們不稀罕旁人。」

呸!

李眠不知道自家夫君腦子里的想頭已經發散到那麼遠了,她也一時聯想不到他的話「劍指無良岳父」,卻還是被他話中深刻的憐惜與寵溺感動了。

「謝謝夫君。」她面具後的杏眼隱隱含淚,更多的是無止境的喜悅。

「不用謝。」向來英明神武的趙玉對上小妻子崇拜又滿足的目光,心口一熱,忍不住傻笑,就只差沒害臊地撓撓頭了。

「……」不忍卒睹的東宮暗衛們繼續左顧右盼看天看地。

——後來,夫妻倆還是去吃了鮮肉浮圓子,一大粗碗的清香雞湯浮著三大顆渾圓雪白的浮圓子,上頭飄散著碧綠小青蔥,咬開咸鮮回甘的肉汁兒充盈口腔唇齒之間,和著柔軟又彈牙的米香圓子皮,越咀嚼越噴香,教人險些連舌頭都吞了下去。

李眠起初還優雅地品嘗著,在東宮三年,她已養成端莊習慣,處處符合宮規,不能給殿下丟臉,可許是鮮肉浮圓子太誘人,又或是置身在呼呼喝喝嘻嘻哈哈的百姓之中,她也不知不覺甩開了自持,咬著鮮肉浮圓子,舒服的喝著蒸騰的雞湯,小臉幾乎埋進大碗里。


趙玉見她吃得歡,心里暖意洋洋喜不自勝,仍不忘叮嚀道︰「仔細燙口,先吹吹。」

「夫君也吃。」李眠也趕著替他布小菜。「這酸辣腌瓜條脆爽又開胃,您試試,宮……咱們家里廚子手藝往常調出的香油味兒已經極好吃的,但這位好漢攤上的還多點花椒麻味兒,可香可香了。」

「你愛吃的話,以後我讓他進……到咱們家來做廚子,隨時你想吃了,便讓他做給你品嘗。」

她嫣然一笑,搖搖頭道︰「多謝夫君,可這般好的小菜小食,如果換了個地兒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況且她看這位老人家像是在這兒做生意多年,坐下來的幾乎都是熟客,彼此熱絡招呼笑語如珠。這兒是他們安居樂業的腳下,誰都不該憑著自己的心意去剝奪了這一切。

趙玉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眸光溫柔含笑。「好,那往後你什麼時候想吃,我都陪你來。」

李眠笑著應了。

往後不論局勢如何演變,恐怕常常出宮這件事也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能有他的憐惜與承諾,有這麼美好的一個上元夜,她已滿意足矣。

吃完了這簾子,趙玉又牽著她的手一路漫步觀賞京城馳名天下的花燈海,有無數的百花燈高高懸串成一片閃耀璀燦、流光溢彩的燈海。

牡丹花燈、荷花燈、梅花燈、芍藥花燈等等,個個具是巧奪天工,美不勝收,教人看迷也看痴了眼。

趙玉還在燈謎攤前為她贏回了一盞奇趣可愛的西域狸奴燈,李眠高高興興地拎著西域狸奴燈,腳下輕快歡騰,恍惚間那個幼年的小眠娘所有的願望似是都被滿足了。

她一手提著燈,一手被他溫暖有力大掌牢牢牽著,猶如普世最平凡溫情的一對小夫妻,相偕逛起了上元夜燈市。

最後游罷,趙玉領著李眠進了京師百年老字號的古樸茶樓「素阿樓」。

此為三層樸拙古風建築,頗有魏晉之風,一樓大堂內中央高台上便有琴師奏古琴,一曲「慶太平」歡樂悠遠,意趣動人。

趙玉溫柔地攙扶著她,拐彎由後間的暗梯上了三樓隱密雅室,掌櫃已在樓口恭敬相迎。

「老奴參見主子,主子娘娘。」

「免禮。」趙玉淡淡笑。「陳老,人可到了?」


「回主子的話,盛公子已恭候多時。」

——盛公子?盛?

李眠敏感地望著丈夫,心口沒來地怦怦,小手握得他更緊了。

門一推開,里頭久候的秀麗青年已單膝跪下見禮。

「微臣盛清揚拜見太子殿下,參見太子妃。」

「起吧。」趙玉微笑,牽著妻子隱隱汗濕的小手,夫妻倆在上首茶榻坐下。「盛卿也坐。這是太子妃頭一回見表兄長,今日可算是小家宴,你若不入座,太子妃也不會自在的。」

盛清揚強抑著激動感傷之情,領命起身,猶是謹慎謙恭地在下首坐下。

居中黃花梨木茶案上,有各色小巧精致的茶果和咸食,趙玉取餅一盅他早前就交代好,熬得辛辣生香,軟燜酥爛的羊肉湯端到李眠跟前。

「先喝幾口暖暖身子。」

李眠望著他。「殿下……」

他繼一笑。

李眠心下微定,低頭喝了兩口,抬頭時已神態平靜。「表兄……外祖家中可都好?」

盛清揚眼眶微微發熱,喉頭發哽,面上卻笑得溫和。「回娘娘的話,盛家多年前遷回嶺南舊居,雖說不若京師繁華,卻是山清水秀風光宜人,家中子弟耕讀詩書,家中長輩安然自在。」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地道︰「那就好。」

語氣里有著欣慰和一分飄忽的悵然。

盛清揚如何感覺不出她的惆悵和隱隱疏離,心口一痛,愧疚更深了。

幼時的小李眠並非沒有偷偷希冀期望過,外祖家能有親人來看她,外袓父外祖母,兩個舅母,哥哥姊姊們……隨意哪一個人能登門上德勝侯府,不用給她帶好吃的好穿的,只要能來看上她一眼……

……可她等了十多年,那麼多的日子,還是什麼都沒有盼來。

並非沒有怨過惱過,每當缺衣少食孤獨無依,尤其是李湉的母家有人來侯府後,李湉總愛穿戴一身精織珍貴可愛,捧著一堆叮叮咚咚的好玩物事兒來跟她炫耀——

哪樣是她舅舅買來給她玩的,哪樣又是姨母給她添置的,還有表兄表姊給她帶來的好吃茶果,都是坊間市面上鮮奇難得的。

瘦巴巴的小李眠往往只是揪著衣角,小聲喃喃︰「我、我有嬤嬤做的獅子滾繡球。」

「呵呵,姊姊說的該不會是那個髒兮兮的布偶吧?」小李湉打扮得宛若小仙女,一臉刻意做出的同情,卻是滿滿惡意的嘲笑。「姊姊好可憐,你不是也有舅舅嗎?怎麼不叫你舅舅買好的給你……啊,听說你外祖你舅舅他們都辭官了,給攆出京城做破落戶……姊姊,破落戶是什麼意思呀?」

看著面前那粉雕玉琢猶如玉女圭女圭的李湉,小李眠感受到的經常是恐懼與害怕。

她知道這個小妹妹才是德勝侯府的金枝玉葉,和李湉相比,她只是被隨意扔在牆角的破磚瓦。


李眠閉上了眼,過往種種……不是不痛,但她更想當它是一場做了很久的噩夢。

是自嫁入東宮後,被殿下寵著護著疼惜著,就再不曾出現過的噩夢。

到如今,自然也不再去追想為何盛家辭官遷回故里,就再也不關注她和她娘,難道她們不是盛家的骨肉至親嗎?

因她已經長大了,歷經過這些那些的艱難與無奈,深知每個人活得都不容易。

尤其肩負一大家子的外祖、舅舅們,面對勢大的德勝侯府,恐怕也是有心無力居多。

趙玉摟著突然陷入沉默的小妻子,臉色微微一沉,盛清揚後頸寒毛直豎,感到主子渾身發的凜冽威勢危險,他面色白了白,起身欲跪下告罪。

「表兄,你今日進京和殿下當有要事相商吧?」李眠已收拾好心情,溫言地道,「知道外袓家大伙兒都過得好,我想娘親在天之靈也能放心了。」

「娘娘……」

「我也很好。」她坦然真誠地道,「如果外袓有問起,還請表兄代為轉告,也請他老人家保重身子——」

「娘娘,祖父囑咐過,如下官有朝一日得幸拜見娘娘,定要幫他向娘娘稟告一聲……對不住,都是盛家虧欠娘娘和姑母。」盛清揚聲音喑啞錯然,終究還是躬身下拜了。

李眠聞言一震,怔怔地看著這位長身玉立卻陌生的表兄。

「盛家是百年編修文史世家,名聲清貴,立身明德,早年袓父和德勝老侯爺私交甚篤,這才訂下兒女親事,然盛家雖有清名卻無權勢,這門親事在德勝侯得了戰功凱旋歸來,盛家又因文家打壓構陷,背負『毀損史冊」之名,不得不辭官歸鄉後,便越發式微了。」盛清揚語氣平和,仿佛侃侃而談旁人之事。「祖父說,是他和父親、叔叔無能,這才護不住您和姑母,盛家上下永遠有愧于您,也無顏再出現在您面前。」


可實則當年文家來勢洶洶,做派陰毒狠辣,若非皇上也知此間有內情,高抬貴手默許了盛家袓父辭官負責,否則一個「毀損史冊」大罪,便是落得抄家發配千里也不冤枉。

當年盛家通府上下連主帶僕三十五口人險些舟沉于此,袓父不願牽連外嫁女兒,縱然德勝侯是自己的女婿,也不敢登門求助。

只盼著遠走京城歸故里,想著女兒和孫女兒在德勝侯府中總會過著被庇護的安穩日子,文家的手也伸不進德勝侯府,可萬萬沒想到……

盛家十多年來歸隱故居,一直不知姑母竟產後血崩而亡,德勝侯寵妾滅妻,辜負姑母在先,漠視骨肉在後,又任憑姚氏母女糟踐小表妹等種種不堪之事,直至三年前,東宮的人找到了盛家。

盛清揚眸底閃過一抹狠戾之光——

李炎!

「表兄,」李眠眼眶一紅,低聲道︰「外祖父言重了,命運弄人,便當真要追究,也是德勝侯對不住我們母女,而非外袓父,更遑論舅舅們了。」

「娘娘,可娘家沒能護住您與姑母,確實是盛家之過。」

「我雖不甚明白當年朝中發生了什麼事,但盛家被迫辭官遷回故里,也是元氣大傷。」她輕聲道,「世間諸多無奈,亦非人力所能挽回,外祖也不用太自咎掛念了。」

只要大家都還好好兒的,想阿娘在天之靈也會安心的。

至于造成這一切苦痛的罪魁禍首……自有她這個債主來追討。

李眠眼神冷峻。

趙玉卻是滿懷關注擔憂地凝視著懷里的妻子,心下揪緊。「眠娘,今晚是孤想差了,這些混帳人骯髒事有孤來處置料理便是,根本不應讓你再面對這一切。」

原以為眠娘會盼著見一見母家的親人,可如今想來這是好心辦壞事,反倒撕開了她心上塵封多年的傷口。

李眠察覺到丈夫的自責難安,胸口一暖。「殿下,謝謝您安排我和盛家兄長相見,臣妾很歡喜的。」

「可孤看不出你有歡喜的模樣。」他悶悶道。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仰頭對他露出小貝齒,眉眼甜美溫柔。「那這樣呢?」

「嗯,好一點。」趙玉微微松了口氣,也情不自禁回以一個寵溺至極的笑。只不過再轉頭對上盛清揚的時候,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目光富含銳利而警告。「孤今天可不是讓你來給太子妃添堵的,有事說事。」

「下官從命。」

盛清揚看著他們夫妻倆相處的舉止親昵契合,尤其是太子對小表妹……太子妃那深入骨子底的由衷愛憐疼寵,不由大感欣慰,縱使被太子瞪也甘之如飴了。

他低頭掩住嘴角的微笑,抬頭恭敬拱手,單膝跪下。「下官盛清揚,奉盛家家主之命而來,向娘娘敬稟,盛家將傾全族之力拱衛太子妃,為娘娘母族後盾,娘娘如有吩咐,盛家全族二百七十五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眠怔住了,發慌地猛然想起身相扶,肩頭卻被趙玉長臂緊緊環箍住了,迫著她受了盛清揚的叩拜大禮。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8:59

第十四章

上元節後半夜,另一座宅邸中——

「曲禮來。」趙笑吟吟的,有一絲殷勤地主動為面前英挺青袍男子斟了杯熱酒。「夜寒,暖一暖。」

「謝四殿下,柳某豈敢。」柳曲禮含敬接過,舉止翩然如竹,令人觀之忘俗。

「曲禮也太客氣了。」趙親切道︰「你願來投,為我門下再添一生力軍,本皇子自是甘心掃榻倒屐相迎的。」

他笑笑。「良禽擇木而棲,柳某還要深謝四殿下願意收留,讓柳某有大展所長之機。」

同坐席上的文二爺捻短須含笑。「曲禮願冒險自江南潛伏回京,還將太子與文家手中佔來的兩分漕運利奉與四殿下,足可見誠意,殿下又怎會辜負忠心臣子?」

遠遠坐在另一頭窗邊的錢晉塘則是自斟自飲,神情漠然。

趙有些尷尬地望了他一眼,眸底隱隱有怒意,只覺錢晉塘也太不給臉面,今夜之會何等重要,難道他不知道嗎?

柳曲禮身為太子大兄插旗江南的宣撫使,有督責地方軍政財政之大權,是各方人馬爭相搶奪收攏的大員,手中掌握的好東西可多了,如果能夠令此人心悅誠服忠心于自己,不啻如虎添翼。

可誰知錢晉塘始終對柳曲禮戒心甚重,直指他是太子大兄反間的細作,但趙卻不這麼想。

不說東宮如今若風雨飄搖的殘燈,稍微有點眼力勁的人都知道,蟲蝕腐朽的大廈已然將傾,東宮就要換主人了。

越有才華手段權勢者,越無法接受失去捏在掌心中的權力。

如同柳曲禮此人,已官拜宣撫使,一旦隨著東宮倒下就什麼都沒有了。

自古百官最怕站錯隊伍,稍有不慎,別說官身富貴,就是連闔家性命都不保。

趙苦口婆心勸過錢晉塘,分析利害,收攏柳曲禮于門下確實是利多弊少,同時也向他保證過,他雖和柳曲禮名為左右手,可自己由始至終最為信重的永遠是他錢晉塘。

但錢晉塘也不知是犯了什麼擰,只淡淡一笑,後來雖不阻止卻也冷目以對。

對此,趙頭疼至極。

倒是柳曲禮不愧是掌江南財政大權三年的宣撫使,氣度雍容,對上冷漠的錢晉塘,依然溫文有禮姿態泰然。


錢晉塘突然開口,「柳大人奉與殿下的百萬兩銀,固然極有誠意,可太子于江南的布置機密,大人卻不曾吐露半句。」

趙和文二爺目光警醒了起來,有一絲懷疑地望向柳曲禮。

柳曲禮細細品著茶香,嘴角微揚,「錢公子對柳某很有意見?」

錢晉塘尚未回答,趙心下已猛然一跳,文二爺及時朗聲大笑道︰「柳賢弟切莫多慮,錢公子也是為了殿下著想,這才多問了一句……不過,想來柳賢弟也沒有什麼是不可說的吧?」

文二爺狡詐如狐,這話听起來是做和事老,卻也直逼柳曲禮回復問題。

柳曲禮沉默了,氣氛剎那間陷入了僵凝緊繃。

趙俊秀的臉龐臉色漸漸變了,屬于皇族的氣勢殺意流露而出,手掌握緊案椅扶手。

宅邸內外有護衛暗兵,只要四皇子一聲令下,柳曲禮立馬就會被沖進來的暗兵絞殺成泥!

他趙是禮賢下士,也不是能被玩弄于股掌間的二楞子。

連心愛女人都能毒殺,母親和兄長都能舍棄,為了這把龍椅他已然豁出去一切,更何況區區一個尚且不知忠誠可靠與否的江南宣撫使?

文二爺依然微笑著,似是耐心至極地等待著下文。

錢晉塘則是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自己不是剛剛那個拋出震撼火彈,轟得人心搖動互相生疑的凶手。

就在情勢一觸即發的當兒,柳曲禮忽然笑了起來,緩緩起身負手在原地踱了兩步,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臉色已經隱隱鐵青的趙和笑容冰冷的文二爺。


「百萬白銀是柳某的投帖,太子江南布置,柳某也略知其中二三,只不過柳某今時今日手中掌握的自然足夠分量找一個最好的買主,待價而沽。」柳曲禮理所當然地漫聲道,「江南的機密布置,是柳某留為己用的籌碼和投名狀,四殿下該不會以為柳某是那種傾盡所有、孤注一擲的傻子吧?」

這話不好听,甚至約透著嘲諷,但趙卻莫名安心了下來,臉色也和緩許多。

「柳賢弟,你難道還想——」

「舅舅。」趙壓下面露不悅的文二爺,對著柳曲禮一笑。「曲禮,我要的就是你這樣精明善機謀的人才。」

「殿下?」文二爺急促地喚了一聲。

「舅舅,本皇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柳曲禮眼神閃過一抹贊賞。「四殿下心胸開闊善納諍言,能容人所不能容之大量,柳某果然沒有看錯人。」

「好!」趙哈哈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無比親近樣。「往後你就是本皇子的好兄弟了,將來若本皇子大事可成,定為曲禮算上首功,屆時以曲禮的才干,也當得起整個江南的提督之位啊。」

柳曲禮掩不住飛揚激動,心悅誠服地拱手行禮。「謝四殿下,微臣定當為主子肝腦涂地、固守江南!」

最後自然是賓主盡歡一場大醉,當柳曲禮強抑醉意腳下微微虛浮的要告辭,惜才愛才的趙還是勸他在此別院西廂房歇下過夜,並命嬌侍美婢好生服侍。

當那修長如竹的身影搖搖晃晃被攙扶離去之後,趙酒氣彌漫的雙眼驀然恢復了清明,無視已醉倒一旁的文二爺,對始終冷漠的錢晉塘道——


「動手吧。」

錢晉塘淡然挑眉。「殿下不是已然信了他?」

「我信他,但本皇子給自己多一層保障豈不更好?」少年俊秀臉龐有著狡猾和逐漸展露頭角的陰毒老練。

錢晉塘默不作聲。

他選了這個主子,不就是知道他和自己一樣,在褪去天真和光明之後,會墮落染黑得比誰都要厲害徹底。

「一個藉酒醉後奸婬本皇子別院宮婢的宣撫使,有這個把柄在,又何愁他不敢乖乖為我所用?」

當半個時辰後,西廂房那頭傳來的消息,是醉醺醺的柳曲禮和一名入內服侍的美婢滾做了一團,男人縱欲低吼聲和女子承歡痛呼嬌喘聲已然響起,隔著被刺破一角的霞紗窗窺視去,那張紅木大榻上戰況激烈……

趙露出了一個輕蔑的笑容。「那般看似明月清風的清高公子,骨子里也不過是見色起意的衣冠禽獸,下等人就是下等人,還敢在本皇子面前裝什麼高貴,呸!」

錢晉塘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這名利場是非圈本就是一群禽獸廝混撕咬搏殺,只有勝者為王,才能書寫歷史,為自己洗清骯髒血污,造萬世傲然盛名。

……如同他的父母,不就是這樣用無數人的尸骨鮮血把錢家這塊牌坊打造得光鮮亮麗嗎?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錢晉塘就要讓他們看看,舍棄小小的兒女至親去追名逐利又有什麼了不起。


有本事,功成,就叫錢家躍居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事敗,就舉家墜于烈火之中焚燒一盡,才算痛快!

就如同,那個夜里時時糾纏他的噩夢一樣……

德勝侯府

自從寶貝女兒被聖上口諭發往皇家庵堂靜修,一生不得出庵後,姚氏就快瘋了。

她先是去求了丈夫出頭為李湉說情,沒想到換來丈夫的溫言卻堅定拒絕,日日啼哭撒潑也無用,又去求了兒子找二皇子,畢竟李湉可是他心愛的寵妃,兒子禁不住她的哀求,硬著頭皮上了二皇子府,卻差點被打了出來。

「二殿下說,李家養出的禍害連累了德妃娘娘被貶為嬪,還累及殿下被帝後訓斥,沒有親手勒死這個禍害就已經是給德勝侯臉面了,若是再敢胡亂上門糾纏,二殿下就上折子懇請聖上明正典刑,到時候自然會把尸首還給德勝侯府!」

這番話一出,姚氏就翻白眼生生昏厥了過去。

李曜神情感傷又煩躁,忙命人請府醫來治,一陣雞飛狗跳之後,等姚氏悠悠醒來,又是嚶嚶哀泣得人頭疼。

「娘,兒子早就說過,讓您和妹妹安分一點,別再上竄下跳了,現在妹妹闖出那麼大的禍來,能留一條小命已經是陛下看在爹多年忠心的份上了,否則恐怕連爹都不只是落一個『罰俸三年』的罪名就罷了。」

「你怎麼跟你爹一樣沒良心?那可是你親妹妹啊!」姚氏美麗蒼白的臉龐此刻猙獰扭曲,喘吁吁地尖聲叫道︰「我的湉兒怎麼能去庵堂受苦?她才十多歲正是花樣青春年華,要在庵堂熬上一輩子,你們怎麼舍得,怎麼忍心?」

「娘,這是陛下口諭,誰能違逆抗旨?」李曜痛苦喊道︰「娘,您醒醒,妹妹之事已經無法轉圜,您希望連爹爹和我都搭進去嗎?」


姚氏渾身起了寒意,顫抖道︰「所以你們父子倆就對家人見死不救了?」

她在此之前從不知,被親人冷血無情舍棄原來是這樣的滋味……不,不會的,她和湉兒又不是盛氏母女那倆蠢婦賤貨,她可是表哥心愛的女子,她的湉兒也是表哥自小疼寵到大的心肝兒,表哥不會舍得女兒當真去受這樣的苦楚。

姚氏哆嗦著,死命咽下自肚月復升起的恐懼,掙扎就要下床榻。

「娘,您要做什麼?您身子還弱……」李曜攙扶住了她。

「你這個不孝子,娘不敢指望你了,」她恨恨道,「你現在只想著要去攀你那個大姊姊的高枝兒,連自己嫡嫡親的妹妹都不顧,我就要看東宮還能囂張多久,你那個好姊姊還能扔什麼肉骨頭給你啃!」

李曜臉色變了。「娘,您怎能說自己的兒子是狗?」

姚氏這些時日已經被女兒的受苦和丈夫的無情,以及名門貴婦間的嘲笑指指點點折磨得瀕臨崩潰。

她以前縱然不受高門待見,可礙于丈夫的權勢,那些貴婦至多也只是疏離冷淡客套對待,且尋常三品以下的官宦命婦依然對她眾星拱月般地討好吹捧,誰人不艷羨她的美貌和受寵,還有德勝侯府的無邊富貴?

可是自從湉兒出事後,送上德勝侯府給她這個當家主母,京城名門貴冑間交際的帖子便少了大半,就算她應邀赴宴了,惹來的也是席上眾人的皮里陽秋,或假意探問實則訕笑的反應。

這種被人像扒光衣裳當場嘲諷恥笑的感覺,她只在十多年前嫁給表哥後,頭一次出門赴宴時經歷過。

她們嘲笑她,嘲笑湉兒,簡直巴不得把她們踩進泥灘里,甚至拿她們母女跟盛氏母女相比。


說什麼盛氏雖然命薄,女兒卻是個有大福氣大富貴的,貴為一國太子妃,還是太子捧在手掌心珍之重之的正室。

而她姚氏是繼妻,膝下所出之女是妾,母女倆爭了這麼多年,都是一場大笑話。

——不!她不是!

姚氏劇烈顫抖了起來,難堪憤怒如烈焰燒得理智盡失,推開了兒子,眼紅如血。「我要去找你爹……他不能這樣對湉兒,不能這樣對我……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就該護著我們母女!」

李曜攔阻不了,只能木然目送母親跌跌撞撞出去,自己則是頹然坐在椅上,面色黯淡茫然。

德勝侯府怎麼會變成這樣?

爹爹每日上朝,回到府中便是在書房不出,他幾次三番想找爹談談,可只換來爹平靜肅然地道︰「把你驍騎校尉的差事辦好,旁的不用管。」

爹是他心中的大英雄,雖然自幼也听聞過他和娘與前頭夫人的糾葛,但人總有私心,他不覺得娘想嫁給兩情相悅的心上人有什麼不對,況且娘也是等前頭夫人不在人世後才嫁給爹。

大姊姊李眠在府里的存在原就尷尬,說是嫡長女,可連爹都像是遺忘了這個長女,他這個做兒子做弟弟的倘若上前親近,豈不表示自己的娘確實對不起她的娘嗎?

李曜心頭怎麼想都不自在,理智和情感爭斗拉扯下,終究是偏了自己的親人為先,只不過他也不會對大姊姊落井下石就是了。

況且他們一家人過得安樂,爹娘恩愛手足相親,這十多年來從無波瀾,可沒想到在大姊姊嫁入東宮三年後的今時今日,一切漸漸都變了。

爹爹對娘親依然溫柔,卻再也不會毫無條件地寵溺縱容,最可怕的改變還是對湉兒。

他感覺得出,自妹妹算計著嫁給二皇子為側妃,爹爹看著妹妹的眼神就已經不一樣了,疏離冷淡得令人心悸。

唯有他那個傻娘和蠢妹妹還不自知……

李曜面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心跳得厲害,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就要發生了。

可如今而言,還會有比妹妹被送進皇家庵堂更要慘痛嚴重的事嗎?

書房中,李炎負著手在一方宣紙上走筆龍蛇,神情冷峻。

貼身近衛長勇垂手恭立在旁,看見李炎書寫完的那一行字後,不禁虎眸震驚地睜大了。

「……長勇,送去吧!」李炎停筆,吹干了宣紙折成方勝,置入一只黑色繡金線荷包中拋給了他。

「是。」長勇接住荷包,握緊的當下感受到里頭有一硬物,心下一凜,知道此事緊要,躬身行禮後迅速疾奔而去。

李炎看著長勇消失的背影,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地看著書案上那架撲拙蒼勁的筆山,木質溫潤包漿,顯是上了年頭的古物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沒有將這筆山收入庫房深處。

李炎伸手緩緩撫模著筆山,眼前仿佛又看見那個清秀端莊又略帶緊張與期盼的女子,低聲對自己道——

「這是盛家老祖明岱公珍藏家傳之物,妾身听說……侯爺文武雙全,一手張體筆力萬鈞,此座筆山贈與侯爺,還請侯爺不棄。」

他當時怎麼回復,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好似只是冷漠地起身離開書房。

當年的李炎軍功赫赫,英姿勃發,是京城貴女爭相追逐的乘龍快婿,可他只覺得女人都煩得很,不是造作扭捏便是故作高貴,只想建功立業為國棟梁,哪里有心思去應付那些居心叵測的女人?

他自小沉默寡言,也唯有姨母家的表妹還能與自己說上幾句話,表妹嬌憨天真,雖然粘纏了些,可勝在單純善良,姨母早年總半真半假的戲謔他們是青梅竹馬,緣分深厚。

李炎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和旁的陌生女子相比,表妹總是親近熟悉許多,他對她自然多了幾分心軟與包容退讓。

但凡表妹想要的,他這個表哥也沒有理由讓她失望。

他想,這就是人們口中說的「愛」。

——可真正心悅一個女子是什麼滋味?

李炎不知道,所以當父親說為自己訂下盛家女為媳時,他面對哭紅了眼的表妹,心里悶得有些不好受,料想是自己辜負了表妹。

所以他對這個還未嫁入侯門的新婦就隱隱有了反感和刻意疏遠。

他既讓姨母失望,也讓表妹傷心,更不應該親近盛氏。

這門親事是父親之命,他不會違抗?但也僅此而已。


後來……

李炎嚴峻冷淡的目光有一絲罕見的恍惚,渾然不知自己面色怔忡,大手撫過筆山的動作越發輕柔小心,透著摩挲留戀,又似唯恐踫壞了。

婚後,他軍務繁忙,往往回到侯府時只見盛氏或在燈下刺繡,或料理家務帳目的端莊身影,縴細腰肢挺得筆直,就像秀麗淨淨的一桿碧竹,剛硬不屈,從無半點柔弱甜軟依戀嬌態。

仿佛他這個丈夫回不回府,在不在她身邊都無妨。

李炎至今猶不是很明白,那時胸口涌現的悶澀感為何,他只是慣常的冷著臉回到書房看堆積案頭的卷宗,累了喝一口爐上永遠熬著的桂圓茶或燕窩粥。

不只是書房,每當他回到侯府,無論身在哪一處,不論衣食行止間,都有種恰到好處的舒心熨貼感。

茶是他最喜歡入口的溫度,衣衫樸實無華卻輕暖貼身,下人們被管理得井井有條,名門貴冑世家間的往來親好順暢而適禮。

他始終視若無睹,覺得這一切本就是侯府運行之道,非特定一人之功。

可當他有一日發現盛氏抬頭對他淺淺一笑時,烏黑深邃端肅的杏眼里透著暖意歡喜的光芒,那光芒令他心髒有一剎的靜止。

他忽然倉卒地轉身就走,腳下隱約踉蹌,而後是跟誰賭氣般地僵硬緊繃冷漠起來。

……表妹的眼淚,姨母的指責歷歷在目,他今日這又是在做什麼?

而後,他刻意請旨到東洲剿匪。


大半年後回到京師,看到的已經是身懷六甲,在那一刻于他眼前卻莫名美得叫人屏息的盛氏。

盛氏看起來有點疲倦,氣色不大好,凝視著他的時候是驚喜的,然下一瞬眼中明亮光彩又黯淡失色了,只有當她低頭溫柔憐愛地撫著六個月身孕的小小滾圓肚皮時,才像是恢復了點盎然生氣。

李炎絕不會承認,自己曾在她夜里熟睡之後,怔怔地坐在床榻邊,小心翼翼地輕輕撫模她的眉眼,她疲憊清瘦的臉頰,還有那隨著呼息起伏的高聳肚子——大掌緊貼之下,感受到可能是一個頑皮的小拳頭或小腳丫踹了他一下。

那一剎,他眼眶發熱,卻是強硬吞咽下喉頭突然涌現的哽咽。

這是,他和盛氏的孩子啊……

自那夜後,李炎神情依然漠然,卻會不自覺陪著盛氏在飯後到院子轉一圈消食。

盡管,總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後,但就是這樣奇異的前跟後隨,他們共同走過了三個月的辰光。

盛氏的眼里又漸漸有了閃動如星子的光芒。

但姨母府中傳來消息,表妹投繯了……雖然被救下得及時,卻也傷了喉頸,往後只怕會落下病根。

表妹投繯的原因,是京城名門公子皆風傳諷笑她是個被表兄嫌棄並退親的無鹽女,可憐蟲……表妹,表妹因為他的干系,從此姻緣路斷,一生盡毀。

李炎猶記得,當這消息傳到自己耳中時,他渾身冰涼,心口顫抖空洞得厲害。

他以為,那是他深深痛惜自責、悔愧表妹為自己傷害的緣故。


後來,他去見了表妹……

再後來,他承諾待盛氏產子後,便迎娶表妹為貴妾進門。

十多年前的李炎佇立在正房門外,冷淡地對盛氏說了前因後果,說他不能辜負表妹,但盛氏始終是他的正室。

十多年後的今日,李炎已不知何時走出了書房,又來到了塵封已久的東苑正房,大門緊閉,重鎖深扣。

他望著斑駁的東苑梁樓台門扉,蛛網纏繞,敗落腐朽……

這本是他一生不願再回首,再踏上的地方。

盛氏在此產女血崩,在嬰兒哇哇啼哭的當兒,產婆和奶嬤嬤驚慌失措,無人想起要攔阻他踏進產房——當時面色鐵青猙獰如妖魔的他,恐怕也無人敢攔!

床榻上都是鮮血,大片大片數之不盡的鮮血……縱使李炎多年自刀山血海尸身成山的戰場上闖過來的,這一眼,卻讓他幾乎膝軟站不穩。

用盡全身的力量,他撐住了,血紅著眼緊緊盯著面容慘白呈現死氣的盛氏……她滿頭滿臉都被冷汗打濕了,仿佛無視生命正隨著身下血液汩汩流失,溫柔的目光只牢牢地望著他。

「侯、侯爺……妾身給您……生了個女兒……您喜歡她好嗎?」

——不!本侯不喜,本侯不要喜歡一個害生母血崩的女兒,除非,除非你不死!

他想對她強勢砸下這番話,要她挺下來抱抱自己的女兒,親眼看著女兒長大。

但李炎什麼話都沒有說,他的喉嚨痛楚燒灼緊縮得說不出任何一個宇,只是死死地瞪著她。


「妾身……想是活不成了……」盛氏笑,笑里有著淚光有惆悵和隱隱的釋然與不舍。

惆悵自己在這段姻緣里終究是孤零零的,她刻骨銘心愛著的丈夫,永遠不會愛上她,釋然的是她這一次,再也不用目送他離開自己,去到遠方以及別人的身邊……可不舍的,是她的孩子,可憐她的小女兒還不曾喝過娘親的一口奶水……

「侯……爺……妾身……求……您一件事……」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曈眸里的光華逐漸就要熄滅,依然努力掙扎著斷續破碎喃喃。「妾身讓出這個……正室名分……給您心愛的……表妹……您可否……疼愛我們的女兒……護她一生平、平安?」

李炎閉上了眼,眼眶熾熱狂燒如火,他緊緊咬住牙關,堅不松口。

——只要他不答應,就不信為母則強的盛氏,敢安心撒手人寰!

可,他終究還是听到了她最後遺憾地、低低吁出的那一口氣……

李炎從那日起,再也不願見那個呱呱落地的女兒。

他給她取名「眠」,就是恨不能……恨不能她和她母親一樣長眠而去,那麼他就不會每每看到她一次,心口就劇痛窒息一回!

李炎抬起大手貼放在斑駁蒙塵的正房大門上,他深深地盯視著門扉,好似想透視過那一頭,看見曾經在里頭繡衣的縴細挺直身影。

「盛氏,」他開口,嗓音低沉喑啞粗嗄,冷淡如舊。「本侯沒有善待你的女兒,你應當來找本侯報復追究。」

寒風拂過,不知何時有點點輕雪飄落。

「你的女兒前十幾年都過得壞透了,你難道沒有瞧見?」

「那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你自己尚且不保護疼惜她,憑什麼要本侯來為她做主?」

「本侯等了你十幾年來算這筆惡帳,只要你來,本侯就把這條命賠給你。」

「本侯已經等得有些累了……」

「下一次,不要再先愛上我。」

陷入自己心緒的李炎全然不知,一個嬌弱的身影搖搖欲撞地靠在月洞門,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9:36

第十五章

二皇子和三皇子近日動作越發頻繁張揚大膽,尤其在眼見父皇已然對東宮露出厭惡之情,不再包庇太子,他們知道自己盼了大半生的機會來了。

自己的母妃被皇後在後宮捆縛住勢力和手腳又如何?

後宮諸事斗爭只是障眼法,他們真正的戰場是在外頭,自遠方合圍絞殺而來。

太子那破事已經正式交付三法司審理,二皇子讓人在民間廣布種種對太子不利的流言,三皇子私下也打點了三法司的某幾位大人,暗暗安插了似是而非的證據卷宗于案上堂前。

錢尚書和錢夫人與錢家公子已輪番被請到三法司過了,錢家提供的有憑有據,甚至連跟隨錢良媛進東宮服侍的那幾名家生子奴婢的父母都上堂,聲淚俱下地跪求三法司大人們秉公斷案,青天在上,法網恢恢絕不能叫惡人逃過。

這場緊鑼密鼓的大戲唱得熱鬧,而太子趙玉雖然目前如同被幽禁于東宮,也被視作凶手主犯,可他終究是一國儲君,在所有人證物證確鑿之前,三法司嚴謹密密審理諸多情事之後,才有可能提調……不,是請動他上三法司和出告者錢家對質。

所以在這之前,東宮還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趙玉這天晨起便是興致勃勃地挽袖為自家小娘子畫眉——

「孤這一手好畫工,定然給娘子畫一雙最漂亮的遠山眉。」

「殿下……您行不行呀?」李眠是對自己丈夫萬般崇拜信賴,但是她已經在銅鏡梳妝案前坐了整整一盞茶辰光了,腰酸腿麻的,可怎麼丈夫修長大手執著的那支眉筆還在自己臉上來來去去?

「居然敢說自己的夫君不行?」他忍不住俯首輕輕咬了她粉女敕耳垂一口,滿意地看見小妻子的耳朵瞬間紅成霞粉。「嗯?是不是要孤現在再好好跟你演練一遍,孤究竟行、不、行?」

最後拉長了的低沉嗓音魅惑誘人至極,惹來她不自禁一陣酥麻顫栗……

就在此時,百福腳步有一絲紊亂奔來,在殿門口才急急煞住。

「殿下,娘娘,奴才有急事要報。」

趙玉直起身,眸光凜冽,沉聲道︰「說。」

百福吞了口口水,悄悄瞄了李眠一眼,小聲回道︰「方才暗線收到消息,德勝侯身中劇毒,臥榻不起,有可能、有可能……」

趙玉低頭擔憂地凝視妻子,卻見李眠一動也不動地端坐原地,面色蒼白,神情卻很平靜。

「眠娘?」


「他有可能會死?」她望著百福問道。

百福有一絲求助地看向趙玉,見他微微頷首,這才翼翼地道︰「回娘娘的話,太醫說……侯爺性命垂危。」

「所以他可能會死?」她難得執拗地追問。

「……是。」

李眠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丈夫。「殿下希望臣妾怎麼做?」

她平靜得太過異常,趙玉眼底憂色更深,溫柔道︰「孤沒有希望你怎麼做,無論你想如何,孤都支持你。」

「東宮現在還未結束幽禁,三法司那頭還是一筆如麻亂帳。」她淡然地開口,「德勝侯是國之重臣,陛下股肱,無論如何一定會令太醫院上下極力救治,臣妾雖然是德勝侯的女兒,也不能違了陛下禁足的旨意。」

他憐惜地模了模她的臉,感寬到柔女敕肌膚觸手生涼,她眼簾低垂遮掩住的是刻意壓抑下的情緒。

可她在發抖……

「若你想去探望他一眼,也並非不能。」

「臣妾不想去。」

「眠娘……」

「殿下,德勝侯雖是臣妾生身之父,但臣妾對他從來就不重要,他對我也生不出半點父女之情。」她的語氣很平靜,「他活著,于臣妾無關,他死,也和臣妾無涉。」


趙玉心疼地擁住她,低聲道︰「別說了,孤都知道。」

「他是姚氏的丈夫,德勝侯府的頂梁柱,安危自有他的親人操心照料。」她輕輕掙月兌開了他的環抱,對他笑了笑,慢條斯理地對鏡用絹子拭去了面上的眉黛和唇上胭脂。「不過他既然中毒得厲害,臣妾還是素容為宜。」

她不想殿下又為了自己背負無故的罪名。

……一個父親中毒垂危的太子妃,怎可沒心沒肺地繼續妝容嬌媚出于人前?

「好。」他慨然應允道︰「只要你不願,誰都不能勉強你去,便是父皇下旨也不能!」

「多謝殿下。」

——德勝侯身中奇毒命懸一線!

盡管李炎在嘔出黑血陷入昏迷前的一瞬下達命令,封鎖消息,可是姚氏卻尖叫嚎啕,趴在他身上哀哀痛泣,一迭連聲哭著嚷著要人快去請府醫、請太醫。

兩個聞聲而來的嬌美小妾臉色慘白,其中一個朝另外一個迅速使了眼色,而後拼命撲過來——

「侯爺!侯爺,您怎麼了?妾剛剛伺候您研墨的時候還好好兒的,怎麼夫人一來沒多久,您就、您就……」

「住口!」姚氏美麗臉龐淚痕斑斑,咬牙恨出血來地怒斥她。「都是你們兩個居心叵測的賤蹄子成日纏著侯爺,把個好好的爺們迷得不出書房——說!是不是你們倆下的毒?來人!來人快把這兩個凶手給本夫人抓起來,給侯爺抵命!」

另一名小妾早消失無蹤,留下來的小妾也不是好吃的果子,在面色緊繃焦灼的侯府管家及眾護衛銳利質疑視線下,嗚咽了一聲,掩面哭道︰「夫人這是想殺人滅口嗎?妾早就知道夫人妒怨我們姊妹倆很久了,您要打要殺,妾都領著受著,可您萬萬不該對侯爺……那是您的丈夫呀!」


姚氏被指摘得臉色發白,氣得眼楮通紅,「你、你……賤人竟敢胡言亂語污蔑本夫人?來人,還楞著干什麼?還不快把人給我拖下去打死!」

在一團混亂中,長勇趕到,粗獷剽悍的壯年漢子殺氣發,一胳臂就將兩個在侯爺跟前撒潑吵鬧的女人撂開來,二話不說一把抱起侯爺就往外拔足急奔。

「狗奴才,你要把侯爺帶到哪里去?你把他還給我!我才是他的夫人,是這德勝侯府的主母!」姚氏在後頭尖厲嘶喊跳腳,美麗的容貌此卻扭曲如噬人夜叉。

夫人……好像瘋了?!

侯府眾人心下駭然,面上卻不敢多言,只得有的硬著頭皮上前相勸,有的去扭架住在地上亂滾的小妾,真是豈一個亂字可言。

李曜匆匆自衙署趕回家,看到的就是毒發的父親和發瘋的母親,他仿佛迎面被巨錘當頭擊中,腦袋轟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可他卻不能倒下,只強自撐住,喑啞地命令道︰「請太醫,還有請侯府房先生代起折子,向聖上稟明父親遭人下毒,求聖上準允大理寺、刑部速速過府偵查,揪出凶手!」

「不可以!」姚氏驚喘一聲,面色大變,緊緊攀著兒子的手臂。「曜兒,不能驚動聖上,驚動大理寺和刑部——」

「為什麼?」

姚氏淚光漣漣,顫抖哆嗦著道︰「你爹昏迷過去前,說了要封鎖消息,不可外傳……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侯府本就因你妹妹的事被人指指點點,陛下對侯府也厭惡上三分……你妹妹已經保不住了,你爹爹又不知惹了哪個厲害的對頭,居然能在咱們侯府下毒,娘、娘真的怕極了……」

李曜心軟了,紅著眼眶聲音沙啞道︰「娘,正是因為不知敵人是誰,才更要驚動陛下,請陛下做主。兒子想,左不過是幾位皇子內斗,爹手握權柄卻始終不偏不倚,不願投靠哪一方,所以這才遭了毒手。」


既然不能為人所用,自然只有被除掉的份兒!

只是李曜心下惶惶,怎麼也想不明白以爹爹的心機謀略和手段,怎麼會輕易中了旁人的暗算?

那兩個小妾確實是最可疑的,幸虧長英叔已經把人拿下,爹爹那兒有長勇叔守著,他也能稍稍喘一口氣,在等來太醫到之前,先徹底掃除府中的魑魅魍魎再說。

姚氏旁徨無助地飲泣。「那咱們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幾位皇子勢力大漲,如今斗得狠了,連陛下都攔不住……縱使查出了是誰,難道還能打殺了他為你爹爹報仇嗎?」

「娘……」李曜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心下略感異樣。

姚氏低著頭一勁兒嚶嚶哭著,軟弱無措得像是塌了天……

李曜甩了甩頭,揮去腦中那一抹忽然竄過的莫名違和感。

「曜兒,你爹會不會……有事?」姚氏哭得腫若核桃的眼兒抬起,努力燃起希冀期盼之光。「你爹爹會好起來的對嗎?」

「娘,您放心,爹爹這麼多年來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他定然不會有事的。」李曜心里酸楚難抑,還是只能安撫母親。「何況還有太醫……對了,爹究竟是怎麼中的毒?」

「一定是那兩個賤人,今天她們一早就在你爹書房中爭相紅袖添香……」姚氏說得咬牙切齒,喘了口氣才說下去。「娘心情不好,又來求你爹爹為湉兒謀一條生路,可沒想到這對小賤人前腳走,我後腳一入書房,同你爹爹說不到半盞茶,他便倏然捂住胸口,嘔出了一口黑血來……」

見娘親嚇得又要哭了,李曜忙追問︰「書房再沒人動過吧?那好,說不定證據還在,兒子就讓人封住書房,靜待大理寺來勘驗——」


「曜兒,」姚氏卻是心神恍惚,緊緊抓住他的手問︰「你爹……現如今這樣,湉兒怎麼說也是他的親骨肉,陛下能否讓她回來看看你爹爹?雖說她鑄下大錯,可是百善孝為先,她更該回府照顧老父老母……」

「娘,您別再添亂了。」李曜臉沉了下來,怒火上涌,忍不住沖口而出。「就算回府探視父親,也會是太子妃,而不是妹妹!」

姚氏怒不可遏,狠狠重甩了他一記耳光。「你這混帳不孝子,你說的是什麼?!你簡直跟你爹一樣狼心狗肺,你到底是誰生的?你是不是巴不得自己跟太子妃同一個親娘?也是盛氏那個短命鬼生的?」

她早該看清,生出的這白眼狼就跟她母子不同心,無怪乎她幾次明示暗示要他娶自己舅家的表妹為妻,他總是悍然拒絕,半點情面也不留。

她早該知道,就只有湉兒才是向著她的,而不是這對薄情寡義的父子!

李曜被那一下掌摑得臉頓紅腫劇痛,他有剎那的懵了,良久後才回過神來,目光中已是深深的失望與決絕。

「娘,我是您的兒子,也是德勝侯府子弟,我姓李,不姓姚。」

姚氏被他的眼神盯得渾身發涼,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道︰「你、你頂撞母親,就是大逆不道,我可以上告你忤逆!」

李曜疲憊得連話都不想再與自己的母親多說一句,只最後望了她一眼,而後轉身踏出書房,對外頭的護衛道︰「把夫人請回正院,封住侯爺書房,違令擅入者,殺無赦。」

「是!」

「李曜,你敢?你怎麼敢?」姚氏被護衛們恭敬卻毫不放松的「請」出了書房,往另外一個方向跌撞掙扎而去,沿路暴怒地尖叫。


哪里還有半點過往優雅清麗若出水白蓮的侯夫人姿態?

侯府上下奴僕心驚膽戰之余,又忍不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夫人越來越……也不知是不是撞著了什麼那啥?變得越發厲害了……」

「那也說不定,听說當年前頭夫人就是被夫人給……這才血崩難產而亡,這不是不報,老天爺都瞧著呢!」

「就你顯擺逞能,那麼正氣凜然的,當初大小姐被刁難折磨的時候,怎不見你老陳頭兒去雪中送炭拉拔一把,做個好事兒?」

那老僕被譏笑得翻臉了,直著脖子低吼道︰「倒像是你們都曾經幫襯過大小姐似的,咱們烏龜也別笑王八?全他娘的是同一路貨色,呸!」

武帝聞訊震驚且大怒,立時下令讓太醫院最擅拔毒的幾位聖手火速趕往德勝侯府,並責令他們務必保住德勝侯性命,使其康復無虞!

同時武帝也連頒三道調動旨意,提皇北大營指揮使晁則暫餃領皇城九門統領之職,建章監寶春和同領驍騎營,騎都尉統領聞隴兒接蟠龍衛統領職。

明眼人都看得出,武帝這是進一步束緊自己的布局,捏緊自己的兵馬棋,以雷霆萬鈞和固若金湯之勢,拱衛天子!

二皇子趙珽和三皇子趙琦這下子連笑都笑不出了,各自在府中痛罵父皇這個老……老奸巨猾的,沒想到己方安插潛伏在驍騎營和蟠龍衛多年的大將都被一下子獵個正著。

可父皇怎會知道……那兩人明明都是父皇當年在潛邸的舊人重臣,追隨父皇打天下的,無論疑誰,都不會也不該疑到這兩人頭上去?!

二皇子趙珽在府中狠狠睡了好幾個艷姬也無法消除這口憋屈的惡氣,三皇子趙則是靜靜對著文閣老的密信,低嘆了一口氣,而後露出了一抹笑來。

外袓父在上頭只寫著短短四個宇——

象盡,士出。

——而彼端的東宮內,趙玉正和李眠在下另一盤棋。

六博棋,起于春秋戰國前,興于秦漢,由二人博弈,各執六枚方棋,梟(王者)一枚,散(兵卒)五枚,以投著決定行棋步數,行戰于蜿蜒曲道棋盤上。

投六著,行六棋,斗巧斗智,相互進逼,置對方于死地。

三年前,李眠不善棋、不善斗,可短短東宮幽禁的這近三個月內,她迅速褪化了軟弱生澀稚女敕,開始嶄露出自己深藏在善良溫柔、嬌萌性情底下的機智謀略來。

尤其她有丈夫這個名師親自指點,又如何能不進步神速?

當他願意敞開心房,撤去籠罩在她身上的金絲籠,趙玉無比驚喜地發現並領略到,原來和心愛女子並肩作戰、相互為對方背後倚靠,是一種如斯震撼美妙的滋味。

「眠娘,敵方已據于內圍四點,僅僅只余一步即可進入中央,插旗為王,那麼你覺得,己方這下一步該怎麼執箸落子?」他目光寵溺而驕傲地問。

李眠凝視良久,抬頭對他微微一笑。「此局棋已過中局、進殘局,攔擊對方步數,增加我方先進攻機會,雖是良策,卻非奇襲。」

「哦?」他面上興味更濃。

「依臣妾淺見,看似最近者實則最遠,就如同當年嬤嬤教過臣妾的繡法,從最遠之處開始布局繡起,而後自絲絹上任何教人無法預想之處出針縱橫,終能犄角相倚,縈繞成大片錦繡……」她邊思忖著邊慢慢地說著。

他眼神透著滿滿贊賞的笑意。

「殿下是臣妾的老師,這些時日臣妾被您手把手教著,尚且能看出這點,想必殿下早已對這盤棋了然于胸,該部署的該籌算的步數也都安排好了。」她略歪著小腦袋,難得頑皮地對他眨了眨眼楮,抿著唇兒笑。

趙玉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終于又有了一絲釋然的松快感,胸口大片暖意流淌而過,大手放下了博籌擲步用的形箸,起身繞過玉案到她身邊蹲下,輕輕地展臂擁她入懷。

「殿下,」她柔順地依偎在他溫暖強壯的胸膛前,眷戀依賴地嗅著他身上沉靜幽遠神秘的龍涎香,忍不住心滿意足的嘆息,卻也不免有一絲疑惑。「怎麼了?」

「——去見他吧!」

懷里的小人兒驀然僵住了。

「孤承諾過,絕不讓任何人逼你做你不願做的事,縱使德勝侯中毒深重恐將撒手人寰也一樣。」

「那殿下為何又……」她的聲首很小,很微弱,有著隱隱的倔強與掙扎。

「可你已經整整兩日兩夜未曾合眼入眠了。」他輕嘆,嘆息中憐惜不舍意味深深。


懷里的小妻子很安靜,安靜得令人心痛,半晌後方低聲道︰「我有睡,我不會為了那樣一個人輾轉難眠,他死不死,活不活,只要他的生死不會波及東宮,連累殿下,我一點也不在意。」

他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個最最心軟的女子,如若德勝侯這個父親傷她,她尚可寬容,可害她親娘傷心血崩而亡,她永遠也不會原諒。

但是正因為她骨子里拗著這一口傲氣朝勁兒,她這兩日兩夜才會一直和自己撐著,對峙著。

她最虧待的,永遠是她自己。

趙玉心口發疼得緊,將她環擁得仿佛想要烙印刻入自己身體里,這樣就能自魂魄至四肢百骸骨隨血液,都能代她苦,替她疼。

「去見他一面,不論這是不是最後一面,把你忍了這十幾年的,所有想問他的、想痛譴他的話,通通對他抖落個干淨!」他低聲哄誘道,「報恩要及時,報仇更要趕早,不是嗎?」

如果愛的恨的那人不在了,再多的撕心裂肺只能枉然……

他前世,已經萬箭鑽心痛徹肺腑地經歷過一次了,所以他不願也不忍心他心愛的小姑娘也有嘗到這樣瀝血絕望滋味的一日。

李眠被他擁著,視線怔怔地落在玉案上的六博棋。

恍惚間,李眠忽然億起,自己幼時曾經也是模過六博棋的。

約莫是她三歲,或四歲,或其實是更小的時候,有一天她乖乖喝完了奶嬤嬤熬的粗糧粥後,趁著奶嬤嬤去洗碗的時候,百無聊賴地在荒涼後院亂逛亂晃起來。

然後她無意間晃到一處總是被扣上重鎖的月洞門前,居然看見那月洞門不知何時鎖不見了,門戶大開。


當時的小李眠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知道天天喝粗糧粥配釀菜,連大白饅頭都吃不起是尋常,小到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間德勝侯府的嫡長千金。

她沒見過娘更沒見過爹,更沒看過盛氏昔日居住的東苑正房,其實就是這處月洞門扣著重鎖的地方。

那天門開了,瘦巴巴的小李眠雖然怕事怕痛還怕鬼,但依然抵不過莫名冒出的好奇,蹭呀蹭的就溜進去了。

里頭青磚鋪路,花草亂長,看得出來是很久沒人精心打理照料過了,可是從樓閣和院子的陳設中,不難想象這里曾經很美很美過。

就像邊邊那座小亭子,屋檐尖尖翹起好似要揮動翅膀飛出去的雁鳥,多好看呀……

然後,小李眠就看到亭子里盤膝坐著一個嚴肅冷漠的伯伯。

那個伯伯手里就拿著六博棋中的長方形骨質棋子,大手摩挲著,低著頭,小李眠雖然看不到他的神色,心里卻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好像很難過。

但,他是誰啊?他又為什麼要難過啊?她、她又怎麼會感覺到他在難過?

小李眠一頭霧水,後來猛然發現那個伯伯如鷹般說利的眼神朝自己方向射來,她嚇得拔腿就跑了……

——很久很久以後,她方知,那里原來是東苑正房,那六博棋是阿娘的遺物。

她閉上眼,滿目酸澀難辨。

李眠從不願追想他是否曾對她們母女有過任何一絲溫情,也不相信,這個男人除了姚氏母子三人外,還有將任何人放在心上過。


時至今日他性命垂危之際,他最希望守在他病榻邊的,應該也只有那三人。

可如果他死了,一切終止在這一刻,那麼她確實永遠再能問他——

我阿娘,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麼?

「我去。」她低聲道。

錢晉塘指尖夾著一只黑子,放置在棋盤上,封住了對手大半活路。

文二爺一頓,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年輕人行事狠辣深沉,有太多時候完全叫人看不透——

四皇子要用他,可更要防他!

「晉塘,德勝侯的毒……」文二爺沉吟。

錢晉塘捻起另一子,卻不忙下。「二爺,無論這毒是誰下的,對于四皇子只有益無害。」

文二爺餓眉頭。「這怎麼說是有益處?你可知因著這一回,我們就丟失了驍騎營的主控權,若非有人自作主張打草驚蛇,陛下又何至于——」

「文大爺都不慌,二爺也不需要太過張皇了。」

文二爺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忿毒,冷冷道︰「錢公子,莫以為四皇子如今倚重你,你就當真以為自己是他身邊頭一號人物了。」

對四皇子來說,這些人都是可供以驅策的臣子,但他可是四皇子的親娘舅!

待大業功成,臣子可用即留,不可用者,自是狡兔死走狗烹,但親人就是親人,四皇子心中明白,誰才是他一生助力的幫扶可靠之人。


錢晉塘挑眉,「錢某自然不是四皇子身邊頭一號人物,也不想做這頭一號人物……況且有二爺在,不是嗎?」

文二爺被他嘴角的微勾笑得心頭有些莫名發涼,穩了穩心神,沉聲道︰「錢公子深受四皇子器重,更該知道什麼話能說不能說,話要是傳出去,文家有了警覺,你以為我們還能這般便宜行事嗎?」

「二爺放心,錢某和您都是在同一條船上,又怎會做出鑿穿自己船底的蠢事來?只不過提醒二爺一句,這回折的多半是文大爺的親信人馬,二爺不過賠進去區區一個嬌妾內弟,這筆帳由四皇子算來,還是值得的。」

「砰」的一聲,文二爺一把掀翻了棋盤案桌,臉色劇變,面露猙獰。「你敢我?」

錢晉塘方才夾著的那枚黑子猶在指尖,慢條斯理地在掌心上兜轉,面對文二爺仿佛要暴起撕碎人的怒火,只慢慢地道︰「二爺深受四皇子器重,更該知道什麼事能做不能做……」

文二爺的面色由鐵青乍然發白,眼神晦暗陰鷙不明,可他終究是在文家和朝堂上周旋歷練多年的老狐狸,下一瞬就轉怒為笑,哈哈笑著拍拍了他的肩頭。

「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你有這番心機謀略,往後輔佐起四皇子來,我也放心許多了。」

錢晉塘目光冷凝,不動聲色。

「不錯,那人雖然有幾分本事,但此番陛下大動,他一下子就被剔出了驍騎營,可見得平日太過冒頭出尖兒,長久下來,還不知會給四皇子惹出什麼樣的禍事。」文二爺感嘆。「你不用放在心上,不過是一個裙帶關系的小人罷了,我還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耽誤了大事。」


錢晉塘至此終于對眼前中年文生升起了一分另眼相看……

能屈能伸,笑怒自如,文家果然不出庸才。

「是小子行事過激,倒叫二爺見笑了。」錢晉塘微微一笑,拱手道。

「哈哈哈哈,老夫就喜歡錢公子這個脾氣,和老夫年輕的時候一般無二。」文二爺哈哈大笑,欣慰地贊道︰「有志高才者,眼里最是不摻沙子的,不過年輕人就是要有這般銳氣,好,極好。」

錢晉塘含笑道不敢。

四皇子府中這頭的兩人面上交好卻是各自肚腸,在四皇子府另一個方向的二皇子府里,高大粗豪的趙珽陰沉著臉,隱隱壓抑著暴怒盯著面前之人。

「本皇子憑什麼還要去替那個賤人求情?德勝侯死或不死跟本皇子又有什麼干系?」

原以為納了李氏就能得到德勝侯的勢力與助力,可誰知李氏入門後,非但好處撈不著?還……

呸!

若非此刻局勢緊繃不宜妄動,又被父皇和皇後飭令在府中思過,趙珽恨不得殺到皇家庵堂一把擰斷那賤人的脖子,以泄心頭之恨。

現在舅舅們居然還要他去向父皇相求,求李氏從皇家庵堂出來,回府伺候德勝侯于病榻前。

難道舅舅們還唯恐他被父皇痛罵得不夠嗎?現在惹得父皇厭惡自己,又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趙珽想著皇子妃這幾日的枕邊風,臉色難看了起來,眯起眼盯著俞家親信。

——俞家這是想做什麼?西北那頭的還不夠他們折騰?好好的替他把持著地盤也就罷了,現在連手都伸進了京城,這是想干什麼?難道正如皇子妃所擔憂的,俞家想扶持自己做那傀儡帝王?

趙珽神情陰戾。

此刻如刀劍般挺拔佇立在他跟前的俞家親信也是西北軍人,聞言濃眉不著痕跡地皺了皺,但面上還是恭敬地道︰「回二殿下的話,大人的意思是,陛下素來信重德勝侯,您此番遭禍,起因在李側妃,癥結卻是在陛下。陛下是一國君王,手握天下權柄,可他也是一位父親。」

以親情動之,又能示弱,自可化解幾分陛下的懷疑與戒備。

趙珽冷笑。「難道本皇子是三歲小兒,還要人指點?」

俞家親信面色一滯。

「滾回西北去,給本皇子帶一句話回去告訴舅舅們,」趙珽傲然道︰「只管厲兵秣馬,等著指令,準備隨時發兵『進京勤王』,如此,舅舅們自然是首功。這戰揚上的事就倚賴舅舅們,可朝堂之上的陰謀陽謀,本皇子自有人馬心月復籌謀,各行其事、各司其位才是正理,別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反倒誤了本皇子的大事。」

俞家親信目光陰驚壓抑,「二殿下——」

「退下!」趙挺不耐煩地斥道,「若非看在舅舅們的面子上,就沖著你這狗膽包天的兵混子敢在本皇子面前充大頭,本皇子便是當揚撕了你,舅舅們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喏,下官告辭。」俞家親信沉默了片刻,鐵缽般的大手一拱,轉身大步離去。


趙珽眼角抽了抽,這兵混子桀騖不遜、目中無人的模樣,更加印證了二皇子妃憂心忡忡的事實——

俞家上下追隨的,果然不只是他這一個主子……不,根本不是奉他為主。

「本皇子就知道,這都是一群見利忘義、見風轉舵的混帳王八蛋!」趙珽狠狠地砸翻了手上的杯子,胸口劇烈起伏著,最後強抑下沸騰的怒火,「來人,請二皇子妃。」

「是!」門外的護衛迅速領命。

趙挺煩躁的揉著眉心,寬肩有些微垮下來,坐在椅榻上黑著臉。

——父皇現在究竟想做什麼?

太子犯的明明是大錯,三法司審理也應當盡速做第一大案看待,為何至今猶未調太子過堂?

坊間他已經命人布下暗椿,就等三法司提調太子——只要太子一出東宮上了堂,這捶實的「證據」就能令坊間流言沸騰民議四起。

趙玉,這太子之位屆時是想坐也坐不成了。

往日不過是虛虛實實的非議,可如今涉及的是國法、是人命,就算父皇想保,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他猛地一怔,腦中陡然回蕩方才那個兵混子說的話——陛下,可也是一位父親。

趙珽深吸了一口氣,面色陰如暴雨來臨前夕,幾經咬牙掙扎思量,最後還是霍然起身——

「來人,取筆墨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09:55

第十六章

武帝龍案前同時呈著兩份奏折,他眼神幽深,半晌後,才提起朱筆一批——準!

兩份朱批,是同一時間發回給東宮和二皇子府,為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在京城近郊半山上的皇家庵堂中,一身黯淡青灰色緇衣的李湉再無半點昔日侯府千金或二皇子側妃的清麗及嬌艷風華。

李湉被送往皇家庵堂後,過的是食素誦經,過午不食,灑掃挑水的艱苦生活,不過短短時日,本來水靈靈的一個窈窕美貌少婦,如今卻變得面有菜色、骨瘦如柴,雖然原本容貌的底子還在,卻如同被抽去生機的花瓣兒,干癟褪色得厲害。

她也曾反抗過,仗著自己是二皇子側妃和德勝侯府掌上明珠的身分,想拿捏這皇家庵堂的庵主,可沒想到庵堂內最不缺少就是犯事的嬪妃和宗室命婦。

不說先帝時的燕太嬪、葛太嬪也在此處清苦靜修,就說當今陛下潛邸時,有幾個曾因爭鋒而對子嗣下毒手的良媛,也關在這兒日日挨苦。

哪個身分不比她高貴顯赫?

李湉頭一日喬張作致時,就被戒尺打得下不來床,三日後連傷都還未養好,就被罰去井邊挑水滿五大缸子才許用飯。

她哭也哭過,鬧也鬧過,求也求過,甚至還想逃走,可皇家庵堂戒備森嚴,她連庵門都還沒模到就被拖回去押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

李湉只恨自己不能立時就死了,她這輩子哪里嘗過這樣的苦頭?

可是慢慢地,她咬牙告訴自己,不能死……撐下去!只要命還在,等她翻身的那一日,這些人——所有對不起她的人都得死!

尤其是李眠……

「都是她搶了我的福氣……都是她……」李湉綣縮在禪房單榻上,手里緊抓著一顆好不容易從食堂搶回的饅頭,邊狼吞虎咽邊淚流滿面,眼底怨毒之色卻濃厚得猶如噬人鬼魅。

娘怎麼還不來救她?還有爹爹呢?爹爹手握重權,在陛下面前最有分量了,為何還沒能把她救出去?

而二皇子……

她瘦得高高凸起的顴骨涌現了兩坨病態的紅暈。「這個負心漢,沒有用的東西!我當時怎就選了這麼個東西?如果當時……當時選的是溫文儒雅才氣縱橫的三皇子便好了……文家勢力龐大,連陛下也不敢輕易撼動……」

都是李眠的錯!若非她那次回府折辱了自己,自己又怎會一時氣憤做錯了選擇?都是她,是她這個喪門星!


禪房門霍地被破開了,老庵主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靜過,有人來接你了。」

李湉本還因為老庵主的出現,嚇得手上饒頭都掉了,拼命直著脖子想把嘴里的饅頭吞下月復去好開口告饒,但沒想到迎來的卻是這一句大驚喜。

「有人來接我了?」她瑟縮之色霎時一掃而空,雙眼亮了起來,迫不及待爬下床榻奔向禪房門口,在經過老庵主身邊時,頓了下腳步,瘦得透出刻薄像的臉浮現了一抹報復囂張的笑來。「庵主這陣子的『照拂』,我都記住了,日後必當報、答!」

老庵主冷冷地道︰「靜過,看來這些時日還是磨不去你的躁性和惡心,不過我佛慈悲,往後有的是日子好生度化于你。」

她哆嗦了一下,回過神來後面色一陣白一陣紅,尖酸嘲笑道︰「庵主只管擦亮你的狗眼瞧瞧,看本妃日後是怎麼凌駕青雲之上的。」

老庵主不說話了,只以一種近乎憐憫又諷刺的目光看著她趾高氣昂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果然富貴迷人眼,無論廟堂或後宮,永遠不缺蠢貨。

半盞茶辰光後,李湉一臉悲喜難辨又惶惶忐忑地坐在一輛馬車上,搖搖晃晃下了山,往德勝侯府方向疾馳而去。

悲的是自己的爹爹中了毒,如今生死不知,喜的則是若非爹爹此番出事,恐怕她也沒有機會逃出生天。

——可爹爹一向精明英武,怎麼會無緣無故中毒的?

不不不,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她該趕緊好好為自己打算,倘若爹爹當真不幸身亡,這德勝侯府……可就是她親哥哥當家做主了,那麼她求哥哥上奏朝廷,允她這個女兒在侯府為爹爹守孝三年,也是理之自然的。

說不得,到時候她還能博個孝女的好名聲……

且人說︰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

三皇子到時候定然也會過府拜祭爹爹,她只要可憐楚楚地出現在他面前,向他痛訴自己在二皇子府受到的非人糟蹋,並透露些許二皇子府中秘事……

娘說,男人最喜做英雄了,尤其是當一個柔弱無依的美麗女子含淚,滿眼崇拜依賴地望著他們的時候,又有哪個男人不會動搖?

李湉腦中忽地浮現昔日在侯府之時,俊美絕倫的太子趙玉冷漠蔑視自己的一幕——

她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除了這個男人之外。

李湉強壓抑下莫名的恐懼,顫抖著手努力細細梳理自己的長發,不斷告訴自己,只要回到了侯府,有娘在,好好地滋補調養一番,自己就能恢復昔日美貌風華的。

只是當馬車停下時,李湉掀開車簾子看見侯府專給僕役出入的小門時,臉色瞬間變了。

若換做是以前,她定然是立時要大發脾氣的,但李湉終究還是忍住了,裹緊了粗陋的大氅勉強抵御寒冷,在押送的皇家郎衛警戒目光下,忍氣吞聲地緩緩爬下馬車,挺直腰肢以侯府千金做派款款而入。

在小門等候的一個嬤嬤眼淚差點滾出來,急忙忙地上前攙扶住她,心疼道︰「二小姐,您總算回來了,您受苦了……」

感受到郎衛的審視警告眼神,李湉心下一凜,低喝道︰「住口!陛下開恩,這才命我到皇家庵堂去禮佛修心,也是為皇家祈福,你竟敢胡言亂語詆毀皇家,不要命了嗎?」


嬤嬤臉色煞白,忙連連打了自己好幾下嘴巴子,畏畏縮縮地偷督了幾名殺氣騰騰的郎衛,再也不敢做死的多嘴了。

「我娘呢?我娘不知道我回來了嗎?怎地沒來接我?」李湉滿心都是委屈,只想著奔入娘親懷抱中好生痛哭發泄一番。

「回二小姐,夫人和世子都在大門口……」嬤嬤吞吞吐吐,聲音越來越小了。「跪迎太子妃回府探親呢。」

李湉腦中轟的一聲,理智盡失——

這賤人憑什麼居然還能風風光光回侯府?

東宮不是就要垮了嗎?

憑什麼她還能出來?

武帝允了太子妃可只身出宮,在蟠龍衛的「保護」下乘輦回侯府探視德勝侯,但太子等人依然幽禁不可出東宮半步。

其中涵義究竟是保護還是監視,端只看各方如何揣測研判了。

可武帝口諭一下,江皇後卻是立時把戴嬤嬤和鸞凰宮的親衛派了出來,貼身保護太子妃。

非但如此,還堅持讓半副東宮儀仗隨扈太子妃出行。

武帝聞知消息後,默然許久,卻什麼都沒說,顯是依了江皇後的意思。

姚氏盡管咬牙切齒暗中恨毒,可也只能乖乖在德勝侯府大門口跪迎太子妃下降——這還是江皇後鳳旨特別點明的。


在李眠上輦前,趙玉依依不舍地送到了東宮大殿門口,高大俊美的男人緊緊抱住心愛的小妻子,半天不撒手。

「千萬處處小心。」他嗓音低沉的在她耳畔叮嚀。

李眠心軟成了一團,眸光溫柔地望著他。「殿下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了。」

「孤還是不放心。」他凝視著她。「孤……後悔了。」

後悔主動提出讓她和德勝侯見上這最後一面,後悔讓她只身踏出東宮,離開他的羽翼下。

雖然為著不想眠娘終生有憾,這才本次上奏陛下,求允她出宮回府探親之事,但是趙玉也深知,東宮如今看似就要垮了,但他那些兄弟永遠不會錯過落井下石的機會。

眠娘就是他的弱點,他的軟肋,一舉一動自然備受關注。

有父皇盯著,他不能大肆調派東宮人馬隨扈,雖然暗地里保護她的人手也不少,可趙玉還是覺得心里莫名惴惴難安。

明明一切都在計畫掌控內,但他就是止不住心慌。

「殿下,以前的侯府對我來說是豺狼虎穴之地,可我現在是東宮太子妃,是您的人,他們再不敢對我不敬的。」李眠笑得很甜很信任,小手牽著他的大手嬌憨地搖呀搖。「別怕,我不會有事的。」

他低眸注視著她,像是有萬語千言要說,但最後還是只能再度摟緊她。

「我等你回來。」

「好。」

太子妃回侯府探親是孝心可佩,德勝侯府卻不能無視皇家國法,對太子妃不敬,所以跪著接娘娘也是天經地義。

下了宮輦後,李眠一身杏色太子妃禮制翟衣,在戴嬤嬤的攙扶下,來到姚氏和李曜及一干侯府大小管事護衛前,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她沒有絲毫得色,只是平靜地開口。

「太太起吧,如今侯爺身子要緊,旁的都暫置一旁。」

「謝太子妃。」姚氏強忍著咒罵的沖動起身,酸軟的膝蓋一軟,又險險跌倒。

李曜及時攙扶住了她,目光復雜地瞥了端華高貴的長姊一眼,心中滋味微妙萬千,也不知是該怨她是造成侯府動蕩的原因之一,還是該慶幸她至今仍認侯府是母族,願意回來探視爹爹。

無論如何,他身為德勝侯府世子,在爹爹身子痊愈前,還是得撐起這座府邸,更不能冒犯了貴為太子妃之尊的長姊。

「長……太子妃這邊請。」李曜忍住酸澀感,恭聲在前領路。

李眠不發一語,在護衛的簇擁保護下一路進了侯府,最後來到由忠心耿耿的長勇及德勝侯親衛牢牢守著的堂樓前。

「參見太子妃。」長勇看到她,眼眶一熱,二話不說就單膝跪下行禮。

「長勇叔免禮。」李眠眼神清冷,平靜鎮定的問︰「侯爺現下如何了?」

侯爺……大小姐竟是連「父親」二字都不願叫喚了?

可長勇這些年來親眼目睹這父女倆的種種隔閡與疏離,他知道怪不得大小姐,也深知侯爺傷人傷己的執拗,只能暗暗長嘆,束手無策。

況且他是侯爺的親衛心月復,有些事侯爺不發聲表態,侯府中又有主母當家,他又如何敢擅作主張?

但無論如何,長勇面對這位大小姐時,總是心頭發虛隱隱慚疚的。

「回娘娘的話,侯爺如今依然昏迷不醒還高燒未退,太醫說如若這三日內還未能清醒,侯爺恐怕……恐怕……」長勇一個高壯漢子,說著說著也不禁哽咽了。「今日已是第三天。」

她還是很淡然。「知道是怎麼中的毒,又是誰下的毒嗎?」

「這毒物是雷公藤,又名斷腸草,下在父親的解酒湯中,灶下廚娘、燒柴小廝和所有經手的奴僕丫鬟都被拿住了,大理寺和刑部審訊一日一夜,兩個丫鬟受不住刑斷氣了,可始終沒有線索,其余人等也口口聲聲喊冤。」李曜接過話解釋,神情憤慨又黯然。

「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們也不敢再嚴加用刑,就怕找不著真凶,反教一干無辜之人喪命,如今里里外外無數雙眼楮盯著,」長勇頓了頓,低聲道︰「刑部和大理寺如同捧了個燙手山芋,自然更是唯恐動輒得咎。」

所以盡管這兩部里頭刑名老手多多,卻也不願輕舉妄動。

李眠沒有看他,只是略沉吟了一下,對一臉忿忿的長勇淡然道︰「听說侯爺治軍嚴明,手下能人干將無數,軍中偵訊細作自有一套,不如讓刑部大理寺把人交給他們審問。」

長勇聞言大喜,隨即又忐忑遲疑道︰「可刑部大理寺受命于陛下徹查此案——」

審不審得出真凶或線索是一回事,被逼交出職權又是另一回事,後者可就大大打臉了。

李眠還未開口,戴嬤嬤已經朗聲道︰「老奴奉皇後娘娘鳳令服侍太子妃出宮過府,臨行前,皇後娘娘特意叮囑,一切皆交由太子妃發落做主,如有不從或違逆者,便讓那人親自上鸞凰宮問去!」

眾人聞言均是倒抽了口氣,登時全場鴉雀無聲,面露深深敬畏之色。

——上鸞凰宮質問皇後娘娘,哪個狗膽包天不要腦袋了?


「都听見了?」李眠微微挑眉,「都照辦去吧!」

「喏!」長勇和一干親衛感激萬分地跪下來重重磕了好幾個響頭。「謝娘娘。」

李曜怔怔看著長姊的氣勢光華耀眼,再不復記憶中那個沉默瑟縮膽怯的蒼白女子形象,心頭莫名又是苦澀又是撼動又是惶惶。

姚氏則是藏住了滿眼怨恨與惡毒,緊咬下唇。

東宮明明已是風雨飄搖,這個賤人的太子妃之位眼看著朝不保夕,今日居然倚仗著皇後的勢,還在府中耀武揚威充什麼主子款兒?

哼,若不是為了——

姚氏生生地憋住了幾欲沖口而出的酸話,垂下頭去,假意柔順畏縮。

李眠懶得看姚氏在那兒裝模作樣扮楚楚柔弱,提步走進了長勇代為推開的大門。

開春正是積雪初化,乍暖還寒透涼得令人發顫,屋里頭卻彌漫著濃濃刺鼻的藥味,和暖烘烘的叫人幾欲熱出汗來的金炭氣息。

太醫們一見到她,連忙下跪行儀,李眠柔聲地喚起,目光卻不自覺落在床榻上那個高大瘦削枯槁的男人身上。

戴嬤嬤見狀一聲輕嘆,體貼地領著太醫等一干閑雜人退出了屋外,還不忘關上了門,留下父女倆獨自一處。

李眠靜靜地來到了「父親」的榻前,看著原本精實冷肅的男人此刻倒臥在床,面色憔悴潮紅中透著一絲病態的慘白,嘴唇微泛青紫,呼吸斷續低微而艱難。

「德勝侯?」她平靜地道。


李炎雙目緊閉,若非胸膛還隱約有微弱起伏,只略一匆匆過眼,就教人誤以為他已油盡燈枯氣絕身亡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當真昏迷不醒,還是听見我來,不願見我,抑或無顏見我。」她在榻邊的一張團凳上坐下,神情清冷地凝視著他。「我來,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李炎眼皮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是痛楚掙扎又似是努力想睜開。

「——你還記得我阿娘嗎?」

床榻上的男人陡然抽搐顫抖起來,猛地俯身嘔出了一口駭人可怕的黑血來。

她心一緊,面上卻依然毫無表情,諷刺道︰「這是記得還是不記得?不過,時至今日,這個答案對本宮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李炎形容灰敗氣息破碎,昔日英俊凜冽的臉龐黯淡如冬日殘葉,短短三日竟像是蒼老了十歲有余,他勉力半撐著身子,望向她的眼神深幽而隱含一連遮掩得極好的傷痛。

「……臣,記得。」

「記得便好。」李眠笑了,笑意卻絲毫沒有抵達眼底。「本宮就是想提醒你,待你毒發不治下了九泉之後,若見到了我阿娘,就離她遠遠兒的,別教她再瞧見你,哪怕僅僅只有一眼。」

李炎直直地盯著她,眼底恍惚間像是掠過了一抹顫抖的可疑水光,最後凝結住了一絲再壓抑不住的哀色。

「你不是她的良人,我只盼她在渡過忘川,飲下孟婆湯時,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把你徹底忘得干干淨淨,」她快意地道︰「然後尋一個真正待她好,將她捧在手掌心上疼惜的真漢子,快快活活過一生!」


他閉上了眼,良久良久……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個。」李眠胸口悶窒得厲害,面上卻冷笑得更歡,話說完就起身,掉頭就要往外走。

「娘娘——」

她小手掌心被強硬塞進了一個觸之光滑絲緞般的物事,本想厭惡甩開,卻听見李炎虛弱喑啞的聲音響起。

「臣……確實非……你阿娘……的良人,我……無話可說。」

她瞪著他倒回床榻上,唇畔黑紅血跡殷然,疲憊閉上雙眼,嘴角隱隱上揚著不知是悲傷還是自嘲的蒼涼微笑。

李眠木然地踩著虛浮的腳步,不知何時已走出了門外,戴嬤嬤心疼地一把攙住了她。

「娘娘,你還好嗎?」

「嬤嬤,」她緩慢地回過神來,對著滿眼擔憂的戴嬤嬤擠出了一個安撫的溫和笑容來。「我……沒事。」

「娘娘,你的臉色不大好,現下天氣又涼,要不先回宮休息吧,這兒有太醫們在,如果您不放心,老奴留下來守著,一有什麼情況定然隨時回報。」

姚氏忍不住拭淚起來,嚶嚶泣道︰「我家侯爺如今還生死不知,娘娘回來瞧上一眼就要回宮,倒還不如別回來了,省得教人看了難受……妾身知道娘娘是看不上我?可侯爺終究是您的爹呀!」

李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閉嘴。」


姚氏本能一抖,隨即難堪的臉色發青。「你——」

「嬤嬤,您不如陪我回舊時居處歇會兒吧。」李眠轉向戴嬤嬤,溫言道︰「既得父皇恩準回府探親,終歸是候上一候,等太醫們再診治出個結果來,我們回宮也好向陛下稟告。」

戴嬤媳笑道︰「老奴自然都陪著您。」

李曜有些尷尬地道︰「娘娘……您的舊時居處已年久失修,父親堂樓東翼有一暖閣名為慧劍台,里頭寬敞暖和許多,還是請娘娘和嬤嬤到此處暫歇。」

李眠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不用了,本宮當年的舊處就好。」

待太子妃和其護衛宮婢浩浩蕩蕩揚長而去,李曜看著又復嚴密布陣守在父親堂樓前的長勇等親衛,看見他們看似恭謹卻戒備的神情,不只是對母親,還有自己。

——難道他們懷疑自己和娘會是加害父親的凶手?

李曜心口一緊,眼透茫然。

怎麼可能……

「不就是一只就要摔下鳳凰台的草雞罷了,便讓她再多顯擺幾日,」姚氏陰惻惻地盯著李眠離去的身影,刻薄惡毒地笑著。「沒有那個命,再大的福氣也接不住!」

「娘!」李曜低聲警告道︰「您還嫌侯府這些日子以來不夠鬧騰嗎?」

姚氏已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笑道︰「瞧見沒有,你口口聲聲認作長姊的那個人,眼里可沒有你這個弟弟呢,你還記得自己嫡親同胞的手足只有湉兒嗎?」

李曜臉色嚴峻緊繃。「娘,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妹妹今天回家,可就沒見你這麼上心。」

李曜揉著抽疼的眉心。「妹妹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陛下大恩方可回府探視爹爹,本就該低調行事才是,如何能與太子妃下降比得?」

「你們父子倆一樣沒良心,你們都會後悔的……」姚氏用著十分古怪晦暗的目光盯著他,嘴角笑容令人莫名發寒。

李曜無法再跟活似變了一個人的癲狂母親爭論,他只能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徑自揮袖而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0:19

第十七章

李眠和奶嬤嬤當年的舊居就在德勝侯府最偏遠處。

在通往舊居老屋舍前是一條又窄又長的巷子,只要巷子前後門一落栓,那老屋舍就是座被阻絕在紅塵之外的囚牢。

她就是在這兒被關了整整十三年。

李眠抬手推開了前巷的斑駁厚重窄門,看著那條盡管在大天光底下,依然幽暗潮濕陰冷的深巷。

她讓大隊人馬都在巷子外頭候著,戴嬤嬤卻是堅持陪同她進去。

里頭是僅僅有一間陳舊主屋和左右兩間充為雜物灶房用的小舍,一個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株老樹,一口老井,灰塵滿布的石桌椅仍留尚未化盡的枯葉和殘雪。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想來平時也無人打掃,但戴嬤嬤還是看得出昔日住在此處之人,是精心仔細維持這遮風避雨之居的。

「……以前每逢刮大風下大雪的時候,我和奶嬤嬤還有百茶姊姊就窩在里頭正廳的桌子底下,上頭屋瓦不濟事,可那桌子居然是黃花梨木的,可堅硬了,奶嬤嬤說就算屋子垮了也砸不著我們呢!」

「……嬤嬤,您看,我小時候就是在石桌椅上學刺繡的,這兒日頭好,不傷眼兒,屋里頭不敞亮,還費油燈,奶嬤嬤說刺繡就是要心思清明自在,繡出來的花樣才會靈巧鮮亮透著生趣。」

李眠有些興奮地牽著戴嬤嬤的手,迫不及待地跟她介紹分享自己小時候的點點滴滴。

戴嬤嬤滿面慈祥含笑听著,心里卻酸疼得厲害,胸臆間也竄升起一股火氣來。

德勝侯縱使是國家的棟梁、戰揚上的英雄,可對于李眠母女來說,他還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竟舍得,竟忍心教自己的親生骨肉猶如被隨意棄養在角落的貓兒狗兒一樣,任她自生自滅。

「娘娘,您真是個仁厚心軟的。」

李眠一愣。

「如若是老奴遭此待遇,恐怕早一把火將整座侯府燒了。」戴嬤嬤恨恨。

「那是嬤嬤疼我,才覺得我好。」她眼底泛起滿滿溫暖歡喜的感動,小小聲道︰「其實我也有起過壞心奸詐的時候呢!」

「娘娘幾時壞心奸詐過了?」戴嬤嬤笑嘆。「我的長生天啊,如果您真能學得幾分壞心狡詐,嬤嬤和皇後娘娘可就放心了。」


「我當真有的。」李眠神情很是認真地道︰「我好幾次都狠狠咒過姚氏扭著腰肢走路時,最好能閃到腰下不來床,還有德勝侯上下朝騎馬的時候最好被馬兒甩飛了,摔個狗吃屎才好呢,尤其是李湉……插得滿頭朱翠戴著寶石金項圈來跟我炫耀時,我也盼過她被滿頭金子銀子珍珠壓斷頸子,我可壞了。」

戴嬤嬤又被逗樂了,疼惜地模模她的小臉。「傻孩子。」

李眠受用地笑咪咪,蹭了蹭戴嬤嬤溫暖粗糙的掌心,其實沒好意思說——想當年,她還給李湉的邊角不起眼處,偷偷繡過一坨……那啥呢!

李湉仗著受寵,使喚自己沒日沒夜地縫繡她的衣衫荷包,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從,但是那時李湉每一件衣裳沒少被她做手腳,還有故意做短了一截,叫她穿著的時候不覺得,但只要一伸手,袖子就直直往上縮,露出大半手肘來。

雖然事後李眠被罰得很慘,但姚氏經此一事也生出忌憚,怕她在衣裳上下毒什麼的,就再沒要她做李湉的衣衫帕襪了。

李眠想著往事,嘴角微微地往上揚,愉悅得意地想撐腰仰天哈哈一笑,小手卻模到了方才匆亂時塞在腰帶間的物事,頓了一頓。

「嬤嬤,您在這兒坐著歇歇,我進屋里頭……看看。」她想了想,有些感慨悵惘道︰「想來,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回到這兒來了。」

「還是老奴陪您進去吧,」戴嬤嬤堅持,「萬一這侯府有人躲在里頭想對娘娘不利呢?」

「嬤嬤放心,這里是侯府被人遺忘的絕地,少有人踏足,再說我也是臨時起意回來看上一看,又怎會有人能未卜先知,躲藏在里頭呢?」

她倒不是存心瞞著戴嬤嬤些什麼,但德勝侯塞給她的物事也不知惹來的是福是禍,她不想帶累嬤嬤和皇後娘娘。


戴嬤嬤也知此話有理,她想了想,溫聲道︰「那娘娘千萬仔細當心,若有什麼不對,立時喊老奴一聲!」

「謝嬤嬤,我知道了。」

李眠心情萬般復雜地踏進了簡陋蒙灰的老房舍,黯淡褪色的雕花五斗櫃,矮了一截的床榻,角落處有一張暗沉銹綠的銅鏡……

按理說,母親當年有豐厚嫁妝陪嫁進德勝侯府,就算早逝,可嫁妝理應全數都會留給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幼年也不該過得這般窮困潦倒,成天有一口沒一口吃食的日子。

但自她知事起,姚氏就經常跟她叨念,盛家老小辭官回了窮鄉僻壤的鄉下,臨行前把盛氏的嫁妝都給拉走了,就是怕她這個繼母吞了。

奶嬤嬤和她都被關在這老宅舍,又如何能知道這事是真是假?

可德勝侯不管她死活,姚氏掌握侯府中饋,無論母親的嫁妝究竟落在何處,總之她是半點也模不著的。

後來還是她嫁入東宮後,太子殿下命百福公公來了侯府一遭,親自把娘親的嫁妝給要回來的。

整整十大箱的玉器綢緞古籍,還有一匣子店鋪的契紙,全藏在姚氏的私庫。

那一回,听說連德勝侯臉都黑了,罰姚氏到家廟三個月。

姚氏犯下那麼大的錯事和丑聞,德勝侯就這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李眠目光冷峻嘲諷。「果然是真愛啊!」

可憐她幼時經常挨餓受凍,怕奶嬤嬤擔心,總喝了半碗稀粥就佯稱自己飽了,再偷偷到後院,撿隔壁宅院那株枝椏斜伸過來的槐花樹,掉落的槐花串兒吃。

若是槐花未開之時,她是連撿槐花止饑的機會都沒有,偶爾間見隔壁院飄來的肉香菜香,肚子就叫得更加厲害……那時候總想,要是能有個肉包子吃就太好了。

……鮮肉大包,皮薄面香柔軟,里頭肉餡鮮香一咬一口冒汁兒……

李眠一怔,腦中飛快閃過了一個片段的記憶——

她好像也曾吃過的。

太陽穴隱隱抽疼起來,後腦勺忽地沉甸甸暈脹得很,李眠喘了一口氣,閉上眼,忍住陣陣暈眩發黑惡心感,猛地緊抓住五斗櫃邊角撐住了身子。

——來,給!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李眠緊緊攀住五斗櫃邊角,死命想甩掉那越來越劇烈的頭痛,壓抑地低聲喘息,強咬牙憋住申吟。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出現的頭疼,為何偏偏在這一刻發作?

因為頭顱劇烈的抽痛,當李眠察覺到身後有異響時,已經來不及反應——

她尚來不及回頭,鼻端乍然聞到一縷異香,下意識屏住呼吸卻還是漸漸意識模糊……

李眠內心警鐘狂作,死命咬破下唇激起痛楚,勉強維持腦中最後一絲清明,借著身子搖晃著往前撲倒的電光石火間,在大袖遮掩下,顫抖著小手掏出腰間荷囊塞進五斗櫃後頭縫隙。

她不知德勝侯交給自己是何物,卻知來者定然是敵非友,那麼此物就絕不能落入敵手!


……下一瞬,李眠已然不省人事。

而當戴嬤嬤發覺李眠怎地進屋那麼久,卻一點動靜也無時,心下沒來由一凜,蒼老身軀敏捷如箭般沖入了老屋舍內,幾息間又沖了出來,老臉慘白灰敗如紙。

——太子妃不見了!

戴嬤嬤第一時間就是想急喚來外頭的鸞凰宮護衛趕緊追人、救人,可又顧慮到太子妃無故失蹤,消息要是傳出去,定然會損及李眠的清譽……

戴嬤嬤滿心都是深深的自責與悔愧,恨不得一個大耳刮子打死自己。

終日射雁的,怎地今日卻被雁叼了眼去?

「好,好,當真是向天借膽,居然敢在老身面前擄走了太子妃,」戴嬤嬤定下心神來,目光狠辣危險。「看來多年手上沒沾血,就當老身是吃素的了。」

當年北疆的赤練羅剎殺人如麻,若不是為跟隨江皇後進京貼身保護,這才斂收煞性,又如何能成為如今的鸞凰宮領頭姑姑戴嬤嬤?

可戴嬤嬤骨子里還是那頭狼……

戴嬤嬤迅速冷靜下來,抽出袖底的無聲笛吹了三長三短,手底再一翻,有只碧綠澄瀅的小竹管出現掌心。

眨眼間,兩波一黑一白高手憑空出現,落在戴嬤嬤面前,眼神嚴峻銳利,朝她拱手道。

「嬤嬤?」

「太子妃被擄,」她壓低聲音,見兩支暗衛面色大變,迅捷命令道︰「東宮暗衛布線封住每一個坊間路口,鸞凰暗衛隨蝶蜂鳥去追太子妃下落……我在太子妃身上下了玉竹香,那是蝶蜂鳥最喜歡的味道,十里之內氣味不散,蝶蜂鳥定然追得到!」

「喏!」

「要快,得趕在太子出十里距離之外!」

「喏!」

戴嬤嬤吩咐完,快步走出巷外,對鸞凰宮親衛揚聲道︰「太子妃被刺,封鎖德勝侯府,緝凶!」

「是!」

——而在侯府另一頭,姚氏抱著骨瘦如柴的女兒,娘倆哭成了一團。

「娘,您讓爹留我在家吧,我不想再回皇家庵堂了,再回去我一定會被逼死的!」

「娘可憐的湉兒啊……」姚氏淚漣漣,顫抖著手模著女兒黃瘦干癟的臉龐,心疼欲死。「你放心,娘既然讓人把你救回來,就絕不會再讓你流落到那個不得見人的地方了。」

「娘,是不是爹爹在陛下面前幫我求情了?我真的沒事了對嗎?」李湉滿眼希冀狂喜。

姚氏想起狠心的丈夫,冷笑道︰「你爹如今眼里哪還有咱們母女?」

李湉一呆。「不是爹爹跟陛下求的情?那、那我豈不是探視過爹以後,又得被押回去那個可怕的庵堂?不不不,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

「別怕別怕,有娘在呢!」姚氏安撫著她,附耳興奮地道︰「很快的,皇上和太子就再也顧不得你回不回庵堂的事兒了,等李眠那個小賤人的丑事一爆發出來——」

「李眠?」李湉眼楮亮了起來,滿是惡毒。「什麼樣的丑事?」

「私奔。」

李湉楞住,笑容瞬間被不滿的皺眉取代。「娘,您這是在跟我說笑嗎?李眠貴為太子妃,又被太子捧在手掌心上,護得厲害。說她私奔……誰又會信?」

還以為母親想了什麼高深精妙的好計策搞死李眠,沒想到卻是這種不入流的詆毀,簡直小打小鬧,又如何傷得了那個賤蹄子半分?

「是真的。」姚氏露出隱隱癲狂得意的笑來,神秘兮兮地道︰「你難道忘記了,當年那個小賤人險些跟錢府大公子訂親的事兒?」

「不過是險些訂親,就算當真訂過親了,誰又能大過皇家?」李湉失望至極,口氣也難听起來。「娘若是以為能因為這椿舊事就掀翻了李眠的太子妃之位,過去三年來您早下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舊事自然無關痛癢,可如果太子妃今日當真與錢府大公子私奔,並且被捉奸在床呢?」

李湉大喜過望。「娘,當真?」

「那可不——」

門猛然被踹開了,劇烈巨響嚇得姚氏母女紛紛驚叫起來,還未待定下神來看清楚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敢破門而入,母女倆已經被暴力地捆成了一團,嘴巴也被粗魯地塞進了麻核。

趙琦靜靜負手看著鎏金琉璃沙漏。

「人到了嗎?」


「回殿下,到了。」文大爺恭敬回道。

「那便好。」他嘴角微微上勾。

文大爺遲疑了一下。「殿下……」

「舅舅想問,為什麼選在此刻是嗎?」趙琦笑笑。「還是想問,為何還是決定下手了?」

「……老臣駑鈍,只不過是擔心娘娘憂心不快。」文大爺低聲道。

「舅舅也太不了解我母妃了,只要我能成為最後霸主,只要我能答應保四皇弟不死,日後做個富貴閑人,母妃就不會對今日之事有所置喙。」他溫文一笑,眼底卻冷得懾人。

文大爺沉默。

「難道只準他趙玩聯手俞老三背後捅本皇子一刀,就不許我搶快一步斬斷他的臂膀?何況,這一遭還能連帶割了太子的心頭肉,一舉兩得,沒有比這時候更好的時機了。」趙琦高高挑眉,「自古權勢路上容不得至親骨肉做絆腳石,舅舅想必也深有體會,就不必再拿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來勸本皇子了。」

「老臣明白了。」

趙琦拍了拍文大爺的肩頭。「本皇子早在太子與四皇弟身退埋下柳曲禮這枚棋時,就設想好了這一局,柳曲禮不會成為第二個通州劉用,他不會那麼不濟事,本皇子也舍不得將此良臣謀士僅投與此一役……況且韃靼王那兒,還需要柳曲禮這個好女婿牢牢攏絡著。」

二皇子……果然不愧為文家嫡系傾注所有拱衛扶持上位的正主,溫文俊雅談吐翩翩卻精明狡詐謀略過人,當斷則斷,殺伐果決。


這樣的帝王,不怕坐不穩龍椅。

文大爺對著他拱手揖禮,神情有著欣慰與敬服之情,可心底深處也不免有一絲兔死狐悲的冰冷警醒。

在離二皇子府十里外的一座私人別院內,錢晉塘正在紙上龍飛鳳舞書寫著派令,一一交代與底下的僕從。

外頭忽然有一陣隱約異動聲響,錢晉塘眯起眼,命道︰「去看看,究竟是何人驚擾?」

「喏!」僕從驚覺,忙起身去了。

錢晉塘俊臉蒙上一層陰影,不待細思就快步走向掛著軸畫的一角牆壁,伸手就欲按下密室開關,無論來者是誰,他都不能明面上出現在四皇子名下別院內。

可下一刻,忽然房門大開,一個遭蒙住頭面的女子被推了進來,踉蹌軟倒在地。

他冷眼旁觀,滿面警戒,懷疑地盯著地上嬌小縴瘦的女子,驀地,曈孔緊縮了縮。

杏色翟衣,鳳錦雲鞋……是太子妃服制?!

錢晉塘心髒跳得奇快,明知情況詭譎,理智拼命敲打著要他盡速退入密室回避,可是久違前的印象和夜夜入夢的記憶凌亂交錯著,逼他一步步走向前去,來到癱軟在地上的女子身邊。

他的手在發抖卻渾不自覺,神色緊繃而復雜,一把揭開了那女子蒙住頭臉的布罩。

果然是她!


緊閉雙目小臉清秀蒼白,乖巧得仿佛是他當年記得的那個小姑娘……又詭異地和他夢里那個憔悴卻溫柔賢雅的妻子形象相契合了。

在那些夢境里,她十六歲那年嫁的不是太子趙玉,而是他——青梅竹馬,心憐她遭受侯府欺凌,立志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錢尚書府大公子,錢晉塘。

她是他的妻,錢門李氏。

錢晉塘呼吸紊亂,目光不敢置信又恍惚痴迷悲傷地注視著她,不知眼前是夢還是真?也不知此刻置身前生還是今世……

他夢見,他們夫妻恩愛和樂,他的眠娘雖然怯弱卻善良心軟,每每被婆母刁難,被高高在上的小姑叫進皇宮中訓斥,卻永遠在他跟前笑得那般單純美好,從不教他夾在家族與她之間為難。

……可即便是如此,命運還是沒有善待他們倆夫妻,讓他們有白首偕老、圓滿一生的結局。

錢晉塘輕輕地撫上她冰涼柔軟的頰,神思陷入夢魘,喃喃自語︰「眠兒……眠兒……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的……別恨我……」

「貴妾所出之子也是你的孩子,我……已經將他記入你名下,你本該是一個這世上最好的母親……」

「可你為什麼要死?而且還是為了一個野男人而死?」

「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明明是我把你救出德勝侯府那個苦牢的,為什麼你不懂得感恩,你還要同錢家作對?還要……背叛我?」

「他根本不愛你,我才是你的丈夫,是這世上最鐘愛你的人……」

「他上輩子得不到你,這輩子卻在我記起你之前,就卑劣地搶走了你……眠兒,我不甘心……」


「……你還是愛上他了對不對?就跟上輩子一樣,你再度把我忘得一干二淨……你這個賤人……賤人……」

他的大掌從她的臉頰往下移到了雪白脆弱的頸項,驀然狠狠掐住了她!

原本還沉沉陷于迷香中的李眠,猛然被脖頸間冰冷濕滑如蛇的觸感驚醒,恍惚沉重地試圖睜開眼,下一刻,喉頭被掐握收束得呼吸凝滯,痛苦地強烈掙扎起來……

「放……開我……」她呼吸困難喑啞想大喊,小臉漲紅得逐漸發紫,手拼命地想抓劃他的臉!

一陣銳利的痛感劃過錢晉塘英俊的面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可也因為這剎那的痛楚驚醒了他,錢晉塘觸電般地松開了雙手,往後跌坐在地,呆呆地盯著她,大汗淋灕濕冷透衣。

他、他做了什麼?他為什麼又險些殺了她?

錢晉塘撫著額,臉色難看至極——殺害當朝太子妃,便是株連六族的死罪!

李眠大口大口吸氣喘息著,連連干嘔了好幾聲,喉嚨劇痛如火燒,卻本能地想往外爬逃出去。

錢晉塘忽地撲了過去,一把抓任了她。

無論究竟是誰將太子妃送到四皇子的別院,送到他跟前,想必隨之而來要「撞破」此事的人也快到了。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和太子妃一處。

「大膽!放開本宮!」李眠怎能忍受自己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踫觸,還是這般親密地抱擁,瘋狂地槌打撕咬他。

可女子的力氣又怎麼敵得過男人,錢晉塘牢牢地制住她,神智恢復了清明冷靜,二話不說扛起她就往密道而去。

在密室暗門悄然無聲合上的瞬間,外頭人聲呼喝紛擾雜沓而近……

「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究竟是誰?」

密室中,李眠滿眼戒備地躲在離他最遠的一角,質問他︰「你把本宮抓到這里來,所謀為何?」

錢晉塘直勾勾地盯著她,努力將腦海中迷離破碎夢境和眼前的真實劃分開來,可听見她這麼問,發現她真的半點也記不得自己了,胸口怒火熊熊燒灼起來。

「李眠,你果然是個冷血無情的!」他冷笑。

她秀眉皺成結,口氣不善地道︰「這位公子,本宮真的不認得你,你何必出口傷人?你既已知道我是李眠,就該知道此刻東宮上下定然全力搜救于我,趁公子大錯尚未鑄下之前,還是先把本宮放回為要。」

李眠很害怕,手腳冰冷得隱隱哆嗦,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流露于外。

她記著自己是東宮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妻子,無論在何種惡劣危險的處境下,都不能丟了東宮的傲骨氣節。

況且怕也無濟于事,不如極力與對方周旋,等待東宮人馬前來救援。

「不記得我?」他嘲弄輕蔑之色更深了,還有隱隱的不甘。「你五歲那年,若不是吃了我給你的肉包子,恐怕早餓死在侯府後院牆角了,還有六歲那年,被李湉推倒摔破了頭,若非我偷偷給你送傷藥,你額頭留疤破相,又哪里能入了貴人的眼,有今日這般風光?」

他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李眠原本拿看著瘋子的眼神看著他,可隨著他諷刺的每一聲,她的頭又開始作痛,好似被人拿大錘敲打著——

「別……別再說了……」她臉色慘白,雙手忽地緊緊抓住了腦袋,仿佛這樣就能制止頭顱內地牛翻身般的劇痛震蕩。「我說不認得就是……就是不認得!」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渾沌記憶中的少年笑意飛揚而溫暖,下一瞬,少年俊朗眉宇透著絲心疼。

——阿眠妹妹,我幫你去跟侯爺說,湉兒妹妹也著實太任性了,可得好好管一管。

畫面再一轉,少年有些局促地喃喃——

——阿眠妹妹,我母親說侯府如今是繼夫人當家,湉兒妹妹性子雖嬌了些,但等長大以後懂事就好了,反倒是我若執意替你告狀,怕往後繼夫人會更苛責你,我母親說,我們終究是外人,有些事兒也不好太過插手,反會害了你。

李眠急促喘息,閉著的眼楮飛快顫抖轉動著,腦子里再度閃現少年已長成了高大青年,興沖沖地對她道——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個好法子可以保護你了!

「你十五歲那年,我想求父母前往侯府求親……」錢晉塘頓了頓,眼神閃過一抹復雜晦暗的幽光。「可待你及笄那日,陛下降旨賜婚,說太子求娶于你……我這才方知,原來你一頭吊著我,一頭又和太子不清不楚。李眠,你就是個水性楊花貪戀權勢的女子!」

「我……我沒有……」李眠只覺頭痛得像要裂開了,睜開眼,卻還是昂首怒視回去。「你胡說,我和太子殿下在大婚前從未見過面,你休得胡亂詆毀我二人!」

盡管事情已經過去三年,錢晉塘後來也知道了當時父母口口聲聲要為他求親,實際上想求的卻是備受嬌寵的李二小姐,而不是早被遺忘在牆角的李大小姐。

他怨憤父母的貪戀富貴逐名奪利,但更恨李眠這個他關注疼愛了十年的小姑娘,他對她的一片真心,最後被她踐踏成了一場笑話。

十年照拂,敵不過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以為她和旁人不一樣,可沒想到……現實卻狠狠嘲笑掌摑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

自那日起,他便深切明白了,世上唯有權勢才能得到一切。

而世上,也沒有什麼是不能被算計的……

所以錢傾顏能和四皇子在後宮搭上線,也是出自于他的居中授意,後來種種,他也沒少在其間運作。

只沒想到,連這樣都扳不倒東宮。

錢晉塘神色陰沉——皇帝看似對太子嚴峻苛刻,對其的信任卻也比眾人所料想的還要深重。


李眠腦袋抽痛得整個人有些昏沉起來。

「是啊,我一個小小尚書府少爺,你想不記得就不記得,」錢晉塘凝視著她,語帶譏誚。「可若不是你與他早有私情,堂堂一國太子又怎會紆尊降貴,娶你這個德勝侯府中既生而喪母又不得父寵的女兒?」

他最後這句話恰恰好勾起了李眠昔日的困惑。

……太子殿下,為何會堅持娶她這一個侯府後院微不足道的棄女,甚至不惜興師動眾的求陛下賜婚?

不!她和殿下說好了,從今爾後都要信他的!

李眠心髒跳得又快又沉,強抑著陣陣劇痛,語氣堅定地道︰「自古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降旨賜婚更是天恩,我雖不知太子殿下看中我什麼,可我與他是經三書六禮而成的夫妻……」

「那麼我呢?」

「我、我不知道……」

「李眠,你睜開眼看清楚,捫心自問,我到底是誰?」

李眠被他質問得冷汗涔涔,想搖頭,卻身子一晃,忍不住跪倒在地。

腦中轟轟然,一大堆既陌生又熟悉的情景片段爭相叫囂翻涌,張牙舞爪裂額而來!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個好法子可以保護你了!我請我爹娘向你爹求親,你嫁到我錢家後,就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

——謝謝你,阿塘哥哥。我、我沒有兄長,你卻比真正的兄長待我更好,可咱們終究不是一路人,你有大好的前程,日後自有功名利祿賢妻佳兒等著你,你還是听你娘的話吧……


她依稀看見一個清瘦嬌小的自己,強忍著滿心難受,絞擰著蒼白的雙手,低著頭,不敢抬眼迎視目光熱切的青年。

那個「自己」萬分感恩著阿塘哥哥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給她帶來的溫暖和關懷,可她從來不敢奢想貪求更多,因為她一無是處也一無所有,正如所有人嘲笑提醒過她的——

錢尚書府上的嫡親大公子,文武雙全,前程遠大,是全京師最炙手可熱的嬌婿人選之一。德勝侯府若有女要結這門親事,那定然是清麗如仙才華洋溢的二小姐李湉,而不會是仿若地溝灰鼠般的自己。

她一直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對他有孺慕與感激之外的情意。

但她們不信……沒有人信她……她們說她野雞也妄想當鳳凰……說她小小年紀就狐媚尚書府公子為她神魂顛倒,連孔孟之學倫理之道也不顧了……

頭顱仿佛又炸開了熟悉得可怕的巨痛,仿佛又有灼熱粘膩腥咸液體蜿蜒而下,眼前發黑,渾身發冷……

李眠面容慘白得連一絲血色也無,嘴里重復呢喃。「我沒有……我不敢……不是那樣的……好痛,我的頭,好痛!」

她抱著頭在地上抽搐打滾起來,單薄身軀不斷扭動掙著。

錢晉塘呆住了,眼底鄙視怨憤的目光一滯,不假思索地上前想扶她。「你,這是在做什麼?快起來,別以為裝瘋賣傻我就會——李眠?李眠?」

「你、你別過……來,殿下,我要找太子殿下……我要回東宮……」她死命掙扎著,恍恍惚惚間痛楚難當。

錢晉塘臉上的焦灼容色頓時消失了,他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惡意地道︰「他不會來救你的。」


「殿下……玉郎……」她冷汗濕透發際,兩手緊抓著腦袋,嗚咽在地上掙動。「我……痛……」

錢晉塘妒火中燒,笑容卻更加意味深長。「他想藉由你把我引出來,又怎麼會親自過來救人?」

「你……胡說……」她喘息著,痛得眼楮充斥著血絲,臉色越發雪白,唇瓣已經咬得鮮血淋灕。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蔑視看著她,「女人就是這麼蠢,錢傾顏是,你——也是。你們以為太子眼里心里是有你們的嗎?如若如此,那麼傾顏又怎麼會死于大火焚燒中?你又怎麼會在重重精兵保護下,輕易地被擄走送到我這兒來?」

錢晉塘趁著她劇痛難抑心神震蕩的當兒,一字一句用似是而非的話,包裹著惡毒的揣測狠狠訂入她的心中。

「不是……」

「听說是太子親自上奏請陛下準你回侯府探親的,他明知你對侯府沒有任何一絲留戀,侯府也無人對你有過絲毫溫情,可他還是哄騙你回去了,不是嗎?」

「不……不是的……」

「你真是傻啊。」錢晉塘嘆息,語帶憐憫地道︰「你口口聲聲說,你和他在賜婚前並無私情,那麼你可曾仔細想過,他又為什麼要娶你?」

李眠不斷地搖著頭,可腦中嗡嗡然,一陣一陣痛苦仿佛要絞碎她的所有思想,只余下他質問的那句話——

他又為什麼要娶你?

「為、為什麼?」她斷斷續續如陷魔癥。


「當時傾顏已被選入東宮為良媛,為求制衡之道,德勝侯府所出之女是最好的選擇,德勝侯那個老狐狸舍不得心愛的二女兒,自然樂得將不受寵的大女兒拋出來做為和東宮談條件的質子。」

「不是!」李眠倏地抬起頭,赤紅雙眼凶狠地怒視他,憚然如護犢的受傷母狼。

錢晉塘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定過神來後怒火更熾。「如果不是,那麼為何你入東宮三年來膝下毫無所出?趙玉又怎麼可能會讓一個質子為他誕下鳳子龍孫?」

他這句話狠狠地捅進了李眠內心最脆弱最害怕的迷惑中,她呼吸僵止,剎那間仿佛連頭顱中宛若被刀鑿斧劈的劇烈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錢晉塘這些年來深諳操弄人心之術,自然看得出她的異常,心下暗暗得意,語氣越發低沉如蠱惑。「阿眠妹妹,一個連孩子都不願讓你為他懷的男人,是真心愛你,他真想要你嗎?」

李眠心髒絞痛如萬箭鑽刺,她捂住胸口,聲音嘶啞地喃喃。「不……不是的……」

她的氣息弱了下去,沒有看見錢晉塘殘忍中透著悲傷的笑,朦朧間,只依稀看見了丈夫曾抱她在膝上,垂眸低視,隱有澀意——

……眠娘,你我是夫妻至親,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為孤孕育孩兒,衍嗣綿延,我只會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變。

……咱們夫婦一體,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懼。孩兒是老天的恩賜,何時來,但憑緣分,孤從不心急……

「他會來救我的。」李眠氣息虛弱地喃喃,嘴角露出了一抹篤定的笑來。

——是,夫婦一體,此生不疑,一生不變的。

錢晉塘眼底閃過了一絲狂暴怒焰。

「是嗎?我倒要看看,當他發現我們倆『舊情重燃』的時候,他是否還願意要你這個太子妃?」他緩緩地笑了。

李眠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蒼白的小臉更白了三分,氣窒了一瞬,怒斥道︰「你敢?」

「肉都送到我嘴邊了,我又有何不敢?」錢晉塘來到她身前,單膝跪在她身邊,大手撩起了她落在頰邊的一縷青絲,目光愉悅而瘋狂。「阿眠妹妹,這是你欠我的,不只是三年前,還有前世……」

「你瘋了……」她驚恐又憤怒。

「是啊,我早就瘋了。」錢晉塘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就開始入的夢,所有的恩愛、愧疚、絕望和得而復失……他眸中透著狂亂癲狂的異光,低語道︰「我們才是夫妻,是趙玉搶走了你,娘子,你想起來了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0:39

第十八章

密室的厚重牆門驀然被轟然破開了!

趙玉不顧胡橫和月令及戴嬤嬤的阻攔,率先沖進了幽暗密室中,盡管只有瓖嵌在牆上的螢石隱隱散發出微光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蜷縮在地上那個嬌小狼狽的身影——

「眠娘!」他目眥欲裂,心髒狂痛得幾乎裂胸而出,大鵬般撲向她,顫抖著雙臂輕輕抱起,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弄碎踫疼了她。

「別過來……我不是你娘子……」他懷里的小女人渾身冰冷,濕得像從湖里打撈出來的一樣,唇瓣血肉模糊,臉色蒼白如即將斷氣之人,不斷囈語低喚。「玉郎……殿下……我想回家……」

趙玉熱淚奪眶,雙手抖得幾乎抱不起她,而後臂膀牢牢地摟緊了懷里心愛的妻子,俯在她耳邊溫柔地道︰「眠娘,別怕,玉郎來接你回家了。」

錢晉塘自牆門炸開的剎那就飛快起身閃開,僵硬地貼靠在密室角落,目光低垂掩住內心驚駭與一絲不願承認的恐懼,面上卻依然恭謹。

「稟太子,太子妃被賊人所擄,卑職雙拳難敵,只得匆忙間將太子妃藏匿此處——」

錢晉塘話還未說完,胸腑間猛然被一記巨大重擊,氣血翻騰間張口就吐出了一口血來!

他痛得跪倒在地,感覓到胸骨仿佛斷折了……

「孤本想留你一條狗命,」趙玉打橫抱起李眠,高貴清冷從容淡漠,仿佛方才狠狠出腿踹斷錢晉塘肋骨的人不是自己,但他的眼神已經是在看著個死人了。「可跳梁小丑也敢在孤面前作戲,還妄圖孤的太子妃,錢晉塘,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不是我……」錢晉塘屈辱又憤恨得幾乎嘔出第二口血來,還是拼死吞咽回去那滿口腥咸苦澀,喘咳道︰「殿下……就是這麼對待救了太子妃的……有功之臣嗎?」

「放屁!」戴嬤嬤痛斥,一雙老眼燃燒著怒火。「即便人不是你擄來的,你若沒有心存邪心,在見到太子妃的第一時間就該秘密送回東宮,或是通知東宮前來接駕,可你竟敢將娘娘藏在密室,眼見娘娘發病卻未施援手,其中不軌之意溢于言表,還想瞞騙誰?」

錢晉塘強忍驚懼,極力冷靜地苦笑道︰「如若卑職對娘娘心懷不軌,你們現在看到的就不會是一個衣衫完好的太子妃娘娘了。」

趙玉懶得與他再多費唇舌打口頭官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憐惜萬分地抱著已經暈厥過去的李眠往外急奔而去。

戴嬤嬤急急跟了上去,心疼愧疚得不得了。

錢晉塘捂著每呼吸一口就痛徹心扉的斷折胸骨,看著唯一留下來的侍衛月令,自嘲地道︰「怎麼,閣下是留下來殺人滅口的?」

月令挑眉。

「閣下在動手前別忘了,這里是四皇子別院,我是四皇子的人。」錢晉塘微微一笑。「況且太子妃被擄劫至此,話若傳出去,更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對如今丑事纏身的太子而言,還真是『錦上添花』了。」


月令平靜開口,「想讓你消失在這世間且無人懷疑聞問,易如彈指,只不過你像只暗巷鼠蜚般潛伏攛掇上下鬧騰這麼久,想看見的不就是眾皇子廝殺,你所扶持之人傀儡上位,你錢某大權在握嗎?」

錢晉塘的臉色至此終于變色了。

「想問東宮是怎麼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的嗎?」月令露出了一抹氣死人的笑意來。「你猜?」

「太子究竟想做什麼?」錢晉塘竭力壓抑內心深處逐漸擴大的恐懼,喑啞地道︰「況且你們沒有證據,說穿了我縱然是四皇子的謀臣,也是各為其主,太子還越不過四皇子拿住我錢晉塘……太子的手伸得那麼長,過府誅殺異己,陛下難道會無動于衷,不會引以為警?」

「錢大公子果然生得一張巧舌利口,也無怪乎四皇子會將你奉為上謀士。」月令還有心情稱贊了一句。

錢晉塘卻絲毫沒有放松戒備,月令笑得越悠然,他心底不祥意味越發濃厚了。

「放心,我們主子又豈是越權之人?」月令慢條斯理地,宛若慢刀子割肉地道︰「浩浩青天,上頭還有聖上在呢!」

錢晉塘不敢置信地瞠目。

——事關太子妃貞節清白,太子竟然敢稟告給皇上知曉?

下一瞬,錢晉塘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暢快和惡意的興奮。「果然……果然……太子等著今日之事發生很久了吧?他安了三年的棋子,終于在這一刻派上用揚了,一個太子妃就能除掉兩個皇子,太子果然老謀深算心機,錢某佩服,佩服!」

月令眼神霎時陰沉了下來。


錢晉塘還在笑,仿佛前世今生的郁郁濁氣在這一剎終于有了缺口,迫不及待爭先恐後涌而出。

「李眠啊李眠,這就是你甘願為他死也要護著的『仁厚太子』,是你心心念念信任有加的『情深夫君』……你比我更可笑,哈哈哈哈……」

月令再忍不住了,就算主子言明只留這瘋子半條狗命就好,自己還是很想一掌把他腦袋劈下來!

錢晉塘狂笑著,笑得嘴角鮮血直溢,眼淚直流……

也不知是在為今生這個白瞎了一雙眼看上太子趙玉的李眠,還是那個前世拼著被亂棍打死在錢府後院小門,也要逃出去向天子趙玉示警的錢門李氏。

……抑或是為他自己。

他不明白,上輩子他明明待她那麼好,千般萬般的好,可自己也不過是迫不得已听從母命納貴妾,將庶子記于她名下,這滿京師有哪家名門貴冑不是這麼行事的,偏偏她就對他眼露失望傷心之色?

母親說她不識大體,身子骨弱,兼又小門小戶之態,不是能管教好兒女的嫡母,這才讓出身江南四品官員之女的貴妾親自教養孩子……

她不是本就不喜庶子嗎?他為了她著想,不讓孩子鬧她,不教中饋之事擾了她調理身子,讓貴妾把一切都接了過去操心,可為何她就因此待他日漸疏離冷淡,好似他對她做下了什麼天大的傷害。

宮里的小妹為他不平,幾次三番傳她進宮教諭申斥,可沒想到她居然屢教不改,最後……最後甚至也不知怎麼入了天子的眼,封了她一品誥命夫人。

可恨他居然還為她歡喜,慶幸著有一品誥命在,母親也不至于處處看她不合眼了。


沒想到……沒想到這個賤人就是在那時攀上了天子,和趙玉不清不楚了吧?

錢晉塘回想著三年來殘破不堪卻幾經拼拼湊湊得來的「事實」,越發怒火沸騰狂暴躁亂,恍若瘋獸,喃喃著誰也听不懂的話。

「錢大公子裝神弄鬼也沒有用,」月令看著他,目光冰冷,嘴角忽地又往上揚。「既然你是四皇子的人,自然該交由四皇子來處置。四皇子是何種心性,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身為第一謀士心月復的錢大公子,想必比我等還一、清、二、楚?」

最後那句話拉長了音又是意味悠長,錢晉塘驀然自混亂狀態中醒神過來,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徹骨寒意彌漫四肢百骸。

傾顏之死固然是他示意的,四皇子雖悲傷卻也無不可,對于此時此刻的四皇子來說,為著大位,連心中摯愛、親母兄長都能舍棄,更何況是區區一個「謀士心月復」?

錢晉塘不斷說服自己,四皇子如今大多數的人馬與籌劃都掌握在他手里,為著這種種利害干系,四皇子也絕不可能輕易將他拋出去。

回到東宮寢殿榻上,趙玉輕抖著手一下又一下撫模著李眠白得駭人的頰,溫柔地哄慰道︰「沒事了……咱們回家了,眠兒別怕,玉郎在呢!」

看著昏迷不醒的心愛妻子,他喉頭發緊,眼眶灼熱濕疼,忍不住對著外頭想大吼,又強自壓抑住了。

「葛老院使還沒到嗎?」

「主子,來了來了……葛老到了!」

完全是被挾持飛進來的葛老院使差點驚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被拎到太子妃榻前時,他老人家臉色簡直比不省人事的太子妃還難看了。


「殿、殿下莫急,且待老臣一觀。」葛老院使深深吸了一口氣,控制著老手不抖了,這才沉下心來搭脈。

趙玉緊緊挨著妻子,眸光急切憂懼地直勾勾盯著葛老院使,想追問,卻又擔心擾了他號脈。

但見葛老院使臉色凝重,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對他道︰「稟太子,這三年來凝阻在娘娘腦中的血團松動了……」

趙玉呼吸一窒,好半晌才勉強找回嗓音,嘶啞艱難地問︰「有得治嗎?會危及她的性命嗎?」

——並且,會令她記起錢晉塘嗎?

葛老院使神情還是很嚴肅緊繃。「老臣當年就說過,頭顱乃人最精妙細密不可探究之處,以老臣的醫術,只能勉強防止娘娘當年頭顱摔傷後,教腦血不再擴大,可血團何時能消除,抑或能否消除,老臣確實無能……」

「可你說她現在血團松動……」他頓了頓,閉上眼強抑心頭狂跳的惶亂無措,啞聲問,「對她的身子是好還是……」

「老臣會全力以赴,讓娘娘化危為安。」葛老院使謹慎地道,額上隱有汗,疾聲交代了下去。「請容老臣先為娘娘施針,另外老臣祖上有三帖金湯上方,方子在老臣藥箱內,得速速抓藥備齊,一帖內服,一帖外用,一帖浸泡藥浴。」

「百福!」

「喏,奴才馬上就去辦。」

始終默默焦慮關懷地佐立在一旁的戴嬤嬤想了想,「老奴也趕緊回鸞凰宮向皇後娘娘稟告,另外鸞凰宮有無數天才地寶的好藥材,老奴也讓人備妥送來,如今太子妃娘娘身子要緊。」


「多謝嬤嬤,」趙玉忍著焚心之痛,感激道,「還有父皇那邊——」

「太子放心,陛下那兒有皇後娘娘在,」戴嬤嬤有些忌諱地瞥了葛老院使一眼,壓低聲音道︰「鬧騰不出什麼的。」

「有勞母後,又讓她老人家費心了。」趙玉真摯道,鳳眸紅了。

「太子好好照料太子妃便是,前朝後宮,有皇後娘娘和老奴暫且彈壓著,再大的事兒,都等太子妃醒來安然無恙了,再說。」

戴嬤嬤含笑話語里霸氣流露無遺。

趙玉也知道今日這一遭,不知是多少只幕後黑手共同興風作浪下而來的,自然還有無數後著等著他。

只不過,東宮也不是白白杵在這兒當箭靶的,他布下的局,牽動的線,也該扯上一扯了。

沒收割個幾十條人命,砸了幾十處暗點,還真當他趙玉是死的嗎?

他動作輕柔地在李眠額上落下一吻,「眠兒,你要撐過去,咱們還有白首百歲之盟要守,一大堆大胖女圭女圭要生……玉郎在這兒等著你醒來,別讓我失望,別叫我害怕,好嗎?」

我答應你,往後絕不會再讓任何人能傷害你,且但凡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你,再不瞞著你、教你惴惴不安。

我還會告訴你,關于前世那個沒來得及向你坦露心跡的趙玉,還有今生這個用盡心機厚顏無恥也要搶回你的趙玉……

……等你醒來,只求你醒來。


李眠昏昏沉沉飄飄渺渺,有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和聲音在她腦中穿梭,在她眼前閃過。

……幼時的小李眠蹲在牆角對友善親切的少年仰頭笑,下一瞬卻是另一個清俊如仙的少年殺氣騰騰地盯視著自己……周身凶狠煞氣在踏進假山的那一剎倒下……

友善親切的少年每隔三五個月就會來偷偷探看她,背著人給她帶點好吃的,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敬佩德勝侯的英雄氣概,一回又一回勸她好好服軟,切莫因父母輩的愛恨情仇傷了已僅剩不多的親緣。

那個在假山里藏了七日的清俊如仙的少年,卻是每每冷漠懷疑地看著她努力省儉下來的食物,寧可喝井水也不願吃她想盡辦法塞進他口里的「餿食」。

他還嘲笑她人小個兒矮又短腿,像這種東西也就只有她吞得下去,他半點都不稀罕,要她帶著餿食滾得遠遠的。

小小的李眠常常被他氣到哭,把硬邦邦的饅頭往他頭上一扔,就抹著眼淚撒著小短腿兒跑了。

可她不爭氣啊,夜里還是偷偷趁著奶嬤嬤和百茶姊姊熟睡的時候,又邁著小短腿蹭呀蹭到了假山外,探頭探腦……

這個漂亮的大哥哥嘴巴太氣人了,若不是、若不是他長得比仙子還好看,她才不想搭理他呢!

還是阿塘哥哥和氣太多啦,總會捏捏她的小臉要她多吃點,關心著她是不是又瘦了……雖然、雖然阿塘哥哥每次都勸她跟那個討厭的李湉和好,說她們畢竟是親姊妹……

小李眠總耷拉著腦袋,悶悶地想跟阿塘哥哥說,她就是不喜歡李湉,李湉就是會裝乖賣好,其實李湉可壞可壞了。

只是有一天深夜,當她又偷偷模模攀在假山口探看,見他仿佛入睡了,在他腳邊放了一個小帕子包起來的糕點——

那糕點還是奶嬤嬤的繡件去換回了點碎銀子,特意買了新鮮米麥還有茯苓,給她做的茯苓糕,可好吃了。

她藏了一塊想給阿塘哥哥,只可惜阿塘哥哥很久很久很久才能翻牆過來看她一回,也不知茯苓糕藏到那時候還能吃不能吃呀!

另外一塊,她本來已經拿到嘴邊,小奶牙啊地張開要咬下去了,可想了想還是勉強忍下饞勁兒,偷偷放進袖子里,拿來給這個漂亮的、凶巴巴的大哥哥吃。

雖然他嘴巴不饒人,說出來的話都像冰做的刀子那般,劃在身上叫人打哆嗦地凍得難受。

可是他那日流了很多很多血啊……臉色又越來越白,小李眠好怕他會跟阿娘一樣「血崩」而死……她,她害怕。

小李眠看著清俊漂亮卻冷漠的少年閉著雙眼,一動也不動,身上蓋著的是她七拼八湊拿來的,她那些又窄又小、縫縫補補到已經不能再穿的小棉襖,勉勉強強五六件才總算搭住他上半身,也多多少少能保點兒暖了。

「你、你睡著了嗎?」小李眠躡手躡腳上前,小小聲地問著,也做好了隨時想拔腿就逃的姿態。


清俊少年全無動靜,精致昳麗蒼白的臉龐靠在假山內凸起的一角,看起來好像是睡熟了,又像是……

小李眠心猛地一突,再忍不住淚汪汪地撲上前去搖他。「大哥哥你、你別死啊,不要血崩,不要死!」

清俊少年被她瘦巴巴的小手勒住,嘶地倒抽了口氣——

蠢丫頭你真行,還正正壓到孤的傷口!

「大哥哥醒一醒,不要死……」小李眠自幼喪母,過得艱難坎何,可最害怕的還是身邊的人撒手離她而去。

雖然清俊少年冷漠高傲嘴巴又壞,可是他畢竟是她撿回來的,活生生的,長得真好看,還會冷笑說德勝侯府上下沒一個腦子清楚的,盡是一堆沽名釣譽、骯髒可笑之徒——的、的漂亮哥哥。

「再不放開你的小短手,我就真的死了。」他冷冷瞪她。

她嚇得縮回手,眨著淚珠猶滾動的烏黑杏眼,破涕為笑。「啊,你沒死。」

「就這麼盼著我死?」

「沒有沒有……」小李眠趕緊捧上那一小包茯苓糕,討好地送到他嘴連。「我是來給你送好吃的。」

他低眸看著那一小塊攤在手絹上的雪白糕點,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怎麼會有茯苓糕?」

這小窮鬼自己餓得快成竹竿了,每日偷偷搬來給他的都是些侯府下人也看不上的吃食,殷勤地塞給他時,自己還忍不住悄悄吞口水。

坊間盛傳德勝侯只寵愛繼妻之女,對于前頭夫人盛氏所出女兒絲毫不待見,果然是真的。

清俊少年凝視著清秀瘦小的小姑娘,她臉上雖有窮苦的風霜,卻沒有半點對于命運苛待的扭曲憤很,反倒單純嬌憨善良得令人……令人想在她腦袋瓜上狠狠賞幾個爆栗!

「是奶嬤嬤做的。」小李眠興奮地分享道,扳著手指頭算著。「我三個,奶嬤嬤一個,百茶姊姊一個,嬤嬤說獲苓對身子好,賣很貴很貴的,可是我有三個!」

「你只剩兩個了。」他冷冷道。

她一呆,老實的道︰「我吃了一個。」


他目光低垂,又落在雪白糕點上,又看向她,眼帶懷疑。

「喔,還有一個是留給阿塘哥哥的。」她又殷切地把茯苓糕推到他跟前。「這個是給大哥哥你吃的。」

「阿塘哥哥是誰?」他頓住。

小李眠忽然捂住嘴巴,猛搖頭。「不能說的,給侯府的人知道了,會生氣。」

繼夫人姚氏不喜歡她,李湉也是,她們要是知道阿塘哥哥會翻牆進來給她送好吃的,說不定又要找機會扣她和奶嬤嬤、百茶姊姊的分例了。

清俊少年冷哼了一聲。「誰又非听你說了,多大的臉?」

小李眠。「……」

片刻後,小李眠還是糯糯地主動勸道︰「大哥哥吃吧吃吧,吃了就不會血崩了。」

「……你閉嘴吧!」他太陽穴抽搐了一下,隨手抄起那小塊茯苓糕塞進了她來不及閉上的小嘴巴里。

「唔?」

「我趙玉,還沒落魄到需要搶一個小孩的口糧吃。」他聲音低微得幾乎听不見。

「欸?」小李眠嘴里鼓鼓塞著茯苓糕,疑惑地眨眨眼。

「吃你的吧!」他沒好氣地用指尖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腮幫子。「蠢崽子。」

「喔。」她听懂了那個「蠢」字,其實平時她也沒少被下人們偷偷罵蠢,雖然不是當著她的面,可她都听見了。


清俊少年沉默了一下,忽然有幾分笨拙而不甘願地模了模她頭頂上的小揪揪團髻。「以後,多個心眼,別拿誰都當好人,尤其是你那個繼母。」

她倏然抬頭,圓圓烏黑的杏眼瞬間亮了起來。「大哥哥不、不勸我討好繼夫人嗎?」

「哼!」他嗤笑了一聲。「她奪了你母親的位置,搶走了你的爹,還把你丟到這鳥不生蛋的地兒過著有一頓沒一餐的日子,你年紀小尚不能報仇也就罷了,怎麼還能認仇作親?這不是沒心眼,而是根本缺心少肺……怎麼,誰勸你討好繼夫人了?」

她滿眼歡喜振奮感動,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忽然一頭又撞進了他懷里,小短手緊緊地抱住他。

「大哥哥謝謝你!」

「……」

蠢崽子,又壓到他的傷口了!

可隔天晚上,當小李眠興沖沖地捧著自己白天好不容易做出的一個荷包要送給漂亮大哥哥當謝禮,卻發現假山里已經空蕩蕩無一人了。

小李眠悶悶不樂了好長的日子,三天兩頭還是不死心地又鑽進假山,可那個漂亮大哥哥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阿塘哥哥倒是來了,又帶了一匣子京城酒樓有名的糕點給她,小李眠偷偷模了藏在袖底的那小塊硬到能砸死人的茯苓糕,還是心虛的覺得拿不出手。

「阿眠妹妹,過幾日是我母親的壽宴,德勝侯府接了帖,你也一同去吧,我家里還有一個妹妹,你一定會喜歡她的。」開朗的少年笑吟吟地道。

「我……能去嗎?」小李眠有些遲疑。


她長到這麼大,連侯府後院都沒踏出去一步過呢!

開朗少年被她這話問得一堵,有點尷尬地道︰「那是,舉凡名門官宦之家的姑娘家,都是要跟著家中主母才能出門訪客的,阿眠妹妹,你這幾日多多跟夫人請安問好,乖巧些,想必她也不會落下你的,你終歸是德勝侯府的大小姐——」

「我、我不想。」她低下頭,別扭地蹭了蹭。

開朗少年臉色一正,嚴肅認真地訓誨道︰「阿眠妹妹,你現在還小不懂事,可等你再大些了,就知道沒有母親帶領著和世交名門仕女們親近,于你而言很是吃虧的,將來無論婚嫁或是人情交際,都少不了這些……難道你真想一輩子被關在這後院嗎?」

「可是……可是因為繼夫人,我娘死了。」她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又抬手抹了去,難得倔強地道︰「我、我不想跟她請安問好,我不想對著她乖巧。」

而且她無論怎麼做,繼夫人和李湉也不會對她好的——更何況,這樣得來的親近與好處,她也不要!

她只要……只想要她的阿娘活過來……

小李眠不斷地用袖子抹眼淚,小身子卻站得挺直。

「阿眠妹妹,你、你太不懂事了!」開朗少年半是心慌半是惱羞成怒,雙手搭上她的肩膀,沉聲道︰「阿塘哥哥難道會害你嗎?你只管听我的便是!」

「我……我听阿塘哥哥的,可、可是除了這件事,我都听你的,好嗎?」她最後那句話帶著隱隱的乞求和顫抖。

開朗少年覺得自己的一片心意被執拗不懂事的小姑娘糟踢了,他面色微慍地站了起來,強硬地道︰「阿眠妹妹,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走了,你自己且好好想一想吧!」


仰望著少年怒氣沖沖地翻牆離開,站在原地的小李眠覺得滿心的迷惘又委屈,又愧疚又害怕……

——她惹阿塘哥哥生氣了,是她錯……錯了嗎?

她想哭,又憋住了,神情黯然地轉身走開了,最後不知不覺又鑽過了狗洞到後院另一處僻靜地,那熟悉的假山前。

小李眠站在假山口發呆了很久,卻沒有進去,因為她知道里面再沒有那個嘴很壞、卻說進了她心坎底的漂亮大哥哥了……

「大哥哥……」頭顱上幾處生死大穴插滿了金針的李眠,忽然申吟著微弱喃喃叫喚。「我痛……」

「葛老!」趙玉心一緊,大手牢牢環擁住了她,焦急慌張望向葛老院使,眼帶滿滿求助。

葛老院使聚精會神,顧不得擦去額上豆大的汗水,沉著道︰「太子莫急,此是氣血竄流,娘娘雖然眼下會受些苦,可這是必經之途,熬過這一陣便有希望痊愈了。」

他閉上眼,理智上明明知道葛老院使醫術精湛,所做研判不會出大錯,可是要他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妻子痛楚難禁,卻無能為力阻止……趙玉依然抑不住心疼如絞,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眠娘,忍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就不疼了。」他忍住喉頭酸澀,柔聲哄慰道,擁著她的臂膀卻微微發抖。「我在這兒,別怕。」

「大哥哥……」李眠疼到直縮,在真實與幻覺間紊亂地求援。「我……痛……阿、阿眠是不是也要血崩……而死……就跟、跟阿娘一樣……」

「胡說!」他赤紅著眼楮低吼,忽地,有些遲鈍地問︰「眠娘,你剛剛說什麼?」


「……茯苓糕……真好……吃……可惜大哥哥……沒、沒吃到……」李眠在他懷里輾轉呢喃囈語,冷汗涔涔的小臉慘白中卻浮起了一絲笑容。「大哥哥……」

趙玉淚水奪眶而出,抱得懷里的小女人更緊更緊了。「你想起來了,小阿眠,你想起我了是嗎?你——你是不是只想起我?只想起我好嗎?」

施完最後一根金針的葛老院使,恨不能把身子縮躲到床拓底下去。

他老人家一點都不想听到太子夫婦的閨中八卦秘聞,更不想這一大把年紀了,還不小心被塞滿口東宮膩死人的飴糖啊!

雖然這三年來,葛老院使也沒少見太子和太子妃恩愛逾恆的舉動,平時也和老妻感慨地贊許太子身分高貴權勢滔天,卻對太子妃寵溺入骨,連太子妃因宮寒遲遲末能有孕,也僅是吩咐了仔細調養,皇嗣再要緊也比不上太子妃鳳體安好的重要。

更對他三令五申,千萬不能讓太子妃知道因著她幼年身子骨遭罪,致使宮寒嚴重,沒精心調養個三年五載是懷不了胎的。

……一個男人能對女人所愛護的極致,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李眠蒼白的臉色漸漸轉為漲紅,淺淺申吟的痛楚也變成了按搭不住的喘息嗚咽,趙玉心慌得幾乎魂飛魄散,高大身軀一晃,隨即顫抖不止地抱著她,嘶啞高喊——

「葛老!快來看看太子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她痛得很,你還不快想想辦法為她止痛?!」

葛老院使心驚肉跳地慌忙上前,急急望聞關切一番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娘娘腦中瘀血消散得差不多了,待熬過這半刻鐘,氣血歸經,自然痊愈可期。」

趙玉臉色白慘慘又透著鐵青,鳳眸盡是犀利嚴厲的質疑。「此話當真?」


「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這是為太子妃娘娘行針清瘀散血的大半天來,葛老院使終于敢拍胸脯保證的一句話。

其實若非皇後娘娘還讓戴嬤嬤送來了一顆北疆族中秘寶「小還丹」,為太子妃護住了心脈、充沛了氣海,恐怕太子妃也挨不到腦中積年血團消散,就因體弱氣衰而……

葛老院使決定事後得親自上鸞凰宮好好磕頭感謝皇後娘娘才行。

否則若是太子妃有個萬一,他這條老命和全家十八口的小命就算賠給東宮也不夠了。

趙玉目不轉楮地、直勾勾盯著心愛妻子的小臉,看著李眠臉色紅得駭人,幾乎快滴出血來,他緊緊握著她冰冷的小手,只覺掌心冷汗濕透,心口更是不斷往下沉去……

漸漸地,李眠的呼痛聲低了下去,臉蛋也慢慢以目光可見的速度血色淡去,逐漸恢復了透著一絲淺粉的氣色,她也不再胡言囈語了,而是安靜地呼吸平緩,仿佛是睡著了。

「眠……眠娘?」他抖著指尖放到她鼻端下方,在感覺到她輕柔微暖的呼息時,僵硬緊繃了半日的身子這才松懈了下來。

葛老院使不好意思抬頭看著淚流滿面的太子,卻也能感受到他沒有說出口的狂喜和滿月復欣慰激動與釋然。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了百福滿是糾結又忐忑的求稟——

「啟稟主子,陛下有旨,宣主子上殿!」

趙玉神情回復沉靜凜冽,隨即微微一笑。「孤知道了。」

他動作輕柔如羽地將李眠放回床拓上,大手憐惜地拭去她額上頰邊的汗水,低聲道︰「別怕,等我回來。」

趙玉起身走向葛老院使,恭敬地微俯身拱手。「勞煩葛老在此處看顧太子妃,孤銘感五內,日後必重酬報答。」

「太子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分內之事,娘娘的玉體安康,請太子放心,有老臣在呢。」葛老院使受寵若驚忙回禮道,「稍後待娘娘蘇醒,浸泡藥浴固本培元,如此接連三日,過後只需好好養著,當可無恙。」

趙玉感激地一笑,越過葛老院使往寢殿外走去,不忘對百福道︰「都安排好了嗎?」

「是。」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1:00

第十九章

俞嬪坐在大榻上,美艷的臉龐經過這些時日的諸事不順後,仿佛也黯淡蒼老了幾歲,只不過此時此刻卻面色異常地興奮紅潤。

「什麼時辰了?」

「稟娘娘,亥時初了。」

「亥時了。」俞靖自言自語。

「娘娘,您也該起身了。」心月復宮人低聲道。

俞嬪嘴角浮起一抹意味復雜的笑來,喃喃道︰「不忙,不忙……珽兒上朝了嗎?」

「是。」

俞嬪忽地道︰「你確定文氏那個賤人前往鸞凰宮了?」

「是,約莫半盞茶前進了鸞凰宮,我們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俞嬪笑了,暢然地道︰「好,那本宮也去鸞凰宮。」

「娘娘不可……」心月復宮人一凜,忙阻止道︰「二爺和三爺交代過的,娘娘當護好自己為要,不可輕舉妄動,況且皇後娘娘非尋常人,萬一——有不慎——」

俞嬪霍地站了起來,美眸怒瞪。「本宮听夠了人人都稱許她江紅巾幗更勝須眉,就連我爹也對她敬佩有加,她不過是個蠻子首領的女兒,又如何比得上本宮出身大武百年將門虎女?」

或許是這二十多年來被江皇後在地位、在名聲上壓制太久,又或許因武帝這些時日來竟然對江皇後再度惦記上心了,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原本已經安生歇菜了的江紅,一次次羞辱她,一點點拿走了她的宮權妃位,還奪去了陛下對她的寵愛。

現在,就連個不是親生的太子都被她攏絡過去,把珽兒克得死死的——

憑什麼?

「娘娘——」心月復宮人大急,大爺和三爺特別再三叮囑,就是生怕這個自幼被嬌慣壞了的妹妹又縱著性子,惹出什麼差錯來。

俞嬪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按捺住脾氣,緩下聲來道︰「你放心,本宮曉得輕重,只不過……本宮若沒有親眼見著,不放心!」

「娘娘何必親身犯臉?」心月復宮人苦口婆心勸道︰「況且二皇子還需要娘娘在後頭撐著,做這主心骨,娘娘且看在這一點的份上,還是按計畫行事為好。」


俞嬪英氣眉毛一挑,終究沉下心來。「本宮听得懂,你就別嗦了。」

「娘娘——」

「罷了罷了。」俞嬪煩躁地揮了揮手,「本宮不去便是了。」

心月復宮人大大松了一口氣,忙對服侍的宮女以眼神示意,宮女恭恭敬敬地哄著俞嬪起身去卸下華麗衣袍,換上輕便胡衣。

而此時的文淑妃遠遠地佇立在鸞凰宮外的一處高台上,身披雪白狐裘,長發綰成簡單的發髻,瓖嵌上一枚珍貴的紅寶綠翠華勝。

這華勝,是陛下當年迎她入宮時,于花燭夜親自為她戴上的。

她自小飽讀詩書典籍,自然認得出此華勝是前朝賢德皇後之物……陛下對她的心意與期許,不言可喻。

那日起,她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成為陛下真正的、也是最後的皇後。

他忘了……可她都牢牢記著呢!

「娘娘,俞嬪的眼線已經回去了。」文淑妃身後一個身形高挑的護衛低聲棄道。

文淑妃一笑。「若按俞氏的性子,不出一盞茶辰光必然會趕來鸞凰宮湊這個熱鬧,不過俞家除了她之外,倒都是些腦子清楚好使的,想必使盡渾身解數也會強按住了她。」

「娘娘高明。」

「本宮終究是在後宮跟這蠢貨處久了,如何能不深諳她的脾性?」文淑妃斂起笑容,清雅如白玉蘭的面容浮現一絲凝重。「可惜,本宮二十多年來還是模不清皇後的深淺。」


原以為江紅已經被北疆族人遺棄了,所以這些年來幾乎泯然于後宮之中,任憑武帝冷落、嬪妃挑釁,也末曾有過任何爭鋒張揚之舉,只是默默在鸞凰宮里靜悄悄的過日子。

可沒想到武帝一揚重病痊愈後,一切都變了……

文淑妃面色凝肅。「確實,鸞凰宮的各處出口都圍住了嗎?」

「娘娘放心,方才各處回傳灰鳩密訊而來,均通通圍牢了。」

「好極!」文淑妃略略安心了,露出滿意贊許的笑來。「琦兒行事越來越妥貼精細了,熟知萬禽皆貪冷匿巢不出,唯有灰鳩最喜冬日——訓練灰鳩傳訊,無人能覺察起疑。」

「三皇子天縱英明,自當為天下共主。」護衛自然趁機捧一捧主子,大表忠心。

文淑妃果然大悅,挑高一眉,傲然地道︰「說得好,這皇位除卻我兒之外,本就無人坐得。」

她居高臨下地望向燈火隱的鸞凰宮,心中冷笑。

江紅啊江紅,本宮被你壓在頭上二十多年,現在也該換你嘗一嘗這屈居人下、忍氣吞聲的滋味兒了。

雖是已入夜上燈,今日大殿卻一違往常,本該下朝歸家多時的文武百官卻依然入宮上朝列位,武帝亦是一身龍袍,高坐龍椅之上。

趙玉一身太子服制大袍款款踏入大殿,修長身形翩翩如清風明月,又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尊貴與威壓。

他在眾目睽睽下一步步踏上金階,在距離武帝下首的第三階下行了個完美的宮禮。


「參見父皇。」

武帝臉色凝重冷厲,「起。」

「謝父皇。」他微笑著起身,閑庭漫步般來到自己的太子之位坐下,興味濃厚地看著下首「熱熟鬧鬧」的一群人。

三個神色各異的皇弟,德勝侯府和錢尚書府一干人等,還有三法司的審刑院知院事、大理寺卿、刑部尚書……

趙玉目光落在跪伏在地上的三個既眼生又隱隱熟悉的女子身影上,嘴角笑容消失無蹤,繼之而起的是令人寒顫的冷意。

「開始吧!」武帝不動聲色地命令道。

「諾!」

審刑院權勢高于刑部和大理寺,自然是由審刑院知院事率先上前稟告,陳列出這些時日來調查的種種證據,其中最致命的適當是人證。

「此乃東宮錢良媛昔日貼身侍女芸香,僥幸自大火中逃生,躲藏于浣衣院中養傷多時,今日終能上殿作證。」

趙玉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名抬起頭、面上被燒殘了的女子,自然認得出這芸香。

芸香瑟縮著,又難掩恨意地望向趙玉方向,卻也不忘先向武帝重重磕了個頭,哀哀泣血地求告。

「求皇上為奴婢家主子明冤做主啊!」

「講!」金冠玉冕後的武帝面無表情,更加看不出喜怒。


「我家主子自嫁入東宮後,對太子殿下一片真心赤誠,還為太子孕有皇嗣,可是沒想到太子為了宮寒不能有孕的太子妃,寧可狠心教我家主子落了胎……」芸香嗚嗚咽咽道。

文武百官聞言不禁議論紛紛,雖然這已是前些時日的老皇歷了,可此事當時被囫圇按下了不提,今日再議起,依然令人齒冷心寒。

堂堂太子,怎可受制于一婦人,為著太子妃就這般殘害皇嗣,豈不是專寵貪色昏庸嗎?

趙玉卻依然氣定神閑,甚至有心情揉了揉高挺的鼻梁,仿佛剛剛忍下了一聲呵欠。

殿上有幾個比較狷介古板的老臣子已經看不下去了,正在月復中組織著長篇大論的彈劾之語要對太子殿下噴!

武帝神情莫測高深地瞥了一眼太子,搭在龍椅扶手上的大掌狠狠地一攥——若是手邊有硬物,早就抓起來砸向這個混帳了!

「再講!」武帝咬牙切齒。

二皇子趙挺听出了陛下語氣中的狠戾慍怒,不禁嘴角越發上揚,心下更是暗暗大喜。

三皇子趙琦則是垂首而立,始終默默無言。

四皇子趙悄悄吸著氣,按捺心口怦怦狂跳的緊張——想著暴露了的別院和被「甕中捉鱉」的錢晉塘,內心強烈天人交戰,至今仍心意未定,究竟是將他拋出去,填了父皇的怒氣,並趁機將太子妃拉下馬,藉此往太子頭上冠個「後闈不修,無德無能,一屋不掃,自也當不起天下」的罪名?

抑或是,保住錢晉塘?

他和二舅舅都認定此人只可重用不可深信,所以在賦予他人手與權力的同時,也暗中留人監視著他,以防著錢晉塘野心坐大,反了水。

可畢竟錢晉塘確實才干驚人,好幾回搶先在太子和二皇子、三皇子之前,收攏了幾方勢力,仿佛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如果可以,趙還不想這麼快就舍了此等能人。

近期招募于麾下的柳曲禮,雖然論權術、才華,絲毫不遜色于他,但是柳曲禮卻是條滑溜的魚,明明有把柄受制于人,吐出的情報和機密卻僅有十分之一二。

趙神情越發陰沉,只恨自己醒悟、崛起得太晚,否則何至于得落入今日這番人手緊缺、左支右絀的窘境?

「……我家主子為此深受打擊,自小產過後便病得厲害,可太醫也說,我家主子只是虧損了身子,只需好好將養個一年半載即可恢復康健,萬萬沒想到那一夜,太子殿下卻來到主子跟前,說了好些污蔑和傷主子心的話,還……」芸香滿眼仇恨又驚恐地望向趙玉。

「有陛下在此,你只管從實道來。」知院事不著痕跡地瞥了眼模著胡須的文閣老,一臉正氣地對芸香道︰「律法之前,不分貴賤尊卑,只講昭昭青天公道!」

「噗!」

文武百官眾皇子包含武帝在內都在這一瞬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地怒視忍俊不住笑出聲來的太子趙玉,知院事更是被笑得面紅耳赤難堪忿忿。

「太子請自律!」

趙玉俊美無鑄的笑顏在這麼緊繃嚴肅的一刻,還是炫得眾人眼前一花,有些看得出神了,直到他自己輕咳了一聲,眾人才如夢初醒,臉色更加尷尬難看了。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抱歉,孤這場戲瞧得太開心了,竟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他揚眉微笑道,「各位繼續,孤都听著呢!」

「哼!」武帝重重冷哼一聲。

二皇子趙珽幸災樂禍地看向太子——真是大禍臨頭猶不知死活,太子這些年順風順水久了,還當此次也是往常的口舌官司,含混一下便過去了。

事涉人命,證據確鑿,還有後手等著,再看他今日還怎麼逃出生天?

芸香在知院事的「鼓勵」下,復又嗚嗚咽咽地道︰「我家主子心有不甘出言為自己辯白,沒想到……沒想到太子竟出手擰斷了我家主子的脖子!」

殿上眾文武大臣不禁倒抽了口氣。

可上首依然一身謫仙風華,怎麼看都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太子,誰也不敢相信竟會是親自手染鮮血、葬送人命的凶手?

趙玉輕笑一聲,神情依然閑靜從容。「孤貴為太子,何須親自動手殺人?如若當真要做,全東宮還能少得了三兩個使喚的人嗎?」

芸香瞬間感受到來自文武百官的森然質疑,顯然太子這話是說進眾人的心坎里了。

芸香登時急了,嗓音有些尖銳地拉高,「奴婢句句實言,也是親眼所見,非但太子親手殺了我家主子,他還命人假稱我家主子染上疫病,左右伺候之人染之八九,為皇城後宮安危所致,當大火焚之去疫……這都是太子說的原話,奴婢半個字也沒有虛造!」

她尖叫聲落,好半晌全場卻詭異地安靜了。

文閣老蒼眉緊蹙,知院事又開口道︰「既是如此,又是如何逃出火揚的?」

芸香才驚覺自己方才的話,對比自己如今的安然無恙,顯是頗為矛盾,慶幸著知院事給她支了梯子可下,抽噎著道︰「當……當時奴婢等還以為必死無疑了,尤其是親眼見著太子行凶,又怎麼可能有命在?可多虧了東宮從令之人想是怕大火過後,仵作若驗尸會看出絲毫異狀,因此便沒有當場斬殺我們性命,只將奴嫂等打暈了,後來奴婢是被煙氣給嗆醒的,這才及時逃月兌大難不死。」

趙玉含笑低眸,溫柔專注地把玩著腰間系的荷包,這是他家眠娘親手給他繡的,上頭縹花細致流雲瀟灑。

也不知浸泡過藥浴後,她有沒有好些了?不知可醒過來了?頭還疼嗎?

他輕輕喟嘆。

……自己最盼望也最害怕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在十五歲那年摔傷了頭顱,遺忘了許多人與事的眠娘,此次醒來,除了記起他這個僅僅與她有七日恩緣的大哥哥外,會不會想起更多的是錢晉塘?

畢竟,今生他是在她被李湉推倒摔傷頭的半個月後才重生回來的,只來得及暗暗安插人手在侯府後廚,掉換了她那些簡陋沒有油水的吃食,讓她的丫鬟拎回去的都是東宮膳食坊精心熬炖多時的滋補之物,並且一方面和武帝博弈,好籌謀賜婚大事,卻是早已來不及阻止她和錢晉塘那十年結下的「情分」。

許是老天垂憐,她因著那一傷劫忘了自己和錢晉塘,他也鄭重警告了德勝侯及侯府上下,絕不能有人對眠娘透露半點口風,否則便是與東宮作對,一律殺無赦!

既然她忘了錢晉塘,也忘了錢李兩家險些就有過兒女親家的機緣,那麼就永遠不需要有再憶起的一日。

錢夫人狗眼看人低,瞧不上眠娘,姚氏更是心懷鬼胎,見不得眠娘月兌離苦難嫁入名門,最後,終于都是便宜了他。

他萬分狂喜,可更惴惴擔憂著,萬一有朝一日眠娘想起了這一切,她……會不會恨他故意斬斷她與錢晉塘再一世的夫妻姻緣?


思及此,趙玉再也坐不住了,原本還有興致等著看這些跳梁小丑究竟有什麼手段等著自己,可是當他想到心愛的妻子剛剛度過大病劫難,現在正是需要自己陪著守著的時候,他卻還在這邊跟這堆狗皮倒灶的骯髒阿物兒耗著?

他上輩子已經浪費太多流光歲月錯過她了,此生又怎能虛耗在這些人可笑的陰謀詭計之上?

「孤的太子妃今日白晝在回侯府探視身中劇毒的德勝侯時,被侯府姚氏和其女李湉勾結惡賊欲行擄劫,幸有母後身邊的戴嬤嬤及時攔阻——」

太子這話猶如巨石落在湖面上,瞬間激起了大震蕩……

「這、這德勝侯府也太膽大包天了?!」

「不對不對,德勝侯府是太子妃的娘家,怎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兒發生?」

「這德勝侯府後院也不是一日兩日這般荒唐了……當年德勝侯為了姚氏氣死前頭盛氏,致使盛氏產後血崩,雖是京師舊聞,大家伙兒可都還記得呢!」

「德勝侯忠勇果敢英雄豪杰,沒想到府中後院家事一塌胡涂……」

「這姚氏是繼室後母,又哪里是省油的燈?」

金階下方被縛住嘴巴的姚氏嗚嗚連聲,又是驚恐又是憤怒,想怒目瞪視上首的太子,又深恨自己有口難言,不能在殿上大聲申辯反駁,並且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李眠不是險些遭擄劫,而是明明已被賊人擄走,早就不清白了……

李湉瑟縮地躲在母親的身邊,看著眾人恍如看毒蛇又似看蠢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委屈又難堪,巴不得這一切都是場噩夢,自己醒來後,還是過去那個德勝侯府千嬌百寵才貌傲人的二小姐。

李曜卻是自始至終木然地跪在殿上冰冷金磚上。


父親中毒生死未卜,侯府亂成一團,母親和妹妹又闖下大禍……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隱隱有預感,就算德勝侯府這次能僥幸不敗落,可母親和妹妹鐵定是注定完了。

趙玉緩緩起身,高大挺拔如玉樹之姿,踞于金階之上,俯瞰睥睨掃視過文武百官,尤其是德勝侯府姚氏母子三人,眸光更冷地續道︰「可太子妃受驚之下,舊疾復發,如今葛老院使還寸步不離地守著,就是怕再有變故。孤此刻憂心如焚,恨不能身插雙翼飛回妻子身邊好好看顧,你等還有什麼想污蔑孤的,只管通通一次拿上來,別拖泥帶水浪費孤的時間!」

他前世已是登基為皇,生殺予奪手掌天下的一國之君,龍威帝勢霸氣凜凜,不再刻意抑制的威壓一出,殿上文武百官俱是一陣震驚慌亂、兩股顫顫。

武帝心頭也沒來由地重重一跳,眼神有絲晦暗復雜難辨地射向太子。

北疆秘寶小還丹不愧是代代相傳的族中聖藥,若依葛老院使的研判,太子妃舊患雖除,可畢竟血團在頭顱中阻塞凝滯三年多,縱使血團消解,人想清醒過來,恐怕也得個三兩日。

可萬萬沒想到娘娘藥浴才浸泡過了半個時辰,寢殿後頭服侍的春分姑姑便大喜過望地急急奔了出來。

「院使大人,太子妃醒醒了!」

葛老院使一驚,隨即欣慰地撫須笑了。「這真是太好了,娘娘此刻居然便能醒過來,可見是血氣經脈已暢行無阻,多虧有皇後娘娘的不凡聖藥啊!」

「皇後娘娘和院使大人都是東宮上下的大恩人。」春分姑姑拭淚笑道,隨即想起,忙問︰「娘娘一醒就要找太子殿下……知道殿下上朝了便激動起來,說無論如何都要趕到殿邊,院使大人您待會兒也幫著勸勸娘娘吧,她今日受了這麼大的罪,身子還沒好全,就該好好養著才行!」


葛老院使也急了,「娘娘現在哪里能妄動呢?頭顱內的血團才剛化了去,為求穩妥當須臥榻安養幾日,莫叫氣血再動蕩生變。」

話聲未落,面上還有幾分蒼白憔以,頰畔卻因藥浴而生起一抹異樣紅暈的李眠,披著一身厚長抱裘衣在宮人的翼翼攙扶下,動作遲緩,腳步虛浮地緩慢出來。

每走一步都像是隨時要癱軟往下跌,嚇得葛老院使、春分姑姑和一屋子的服侍護衛宮人都差點先給主子腿跪下了。

「請老院使……」李眠神情堅毅,微弱的聲音透著不容質疑的果決。「幫本宮行針,讓……本宮能行走自如……我要去找殿下。」

堅強的語氣到最後已經有一絲抑不住的哽咽和軟弱的乞求。

「娘娘,請恕老臣不能從命。」葛老院使嘆了口氣,眼神溫和而疼惜地道︰「娘娘身子能好比什麼都要緊,殿下也是這麼交代的,況且殿下只是上朝,朝罷便會回東宮與娘娘相聚,您又何須急在這一時呢?」

「不……」李眠搖搖頭,又喘了一口才提得起力氣說話,才只幾句話間又已是愁出了一頭冷汗。「眼下,亥時初,陛下依然宣朝,定然、定然是出了大事……況且本宮今日遭劫,幕後之人又怎會錯過抹黑東宮這大好機會?」

她要上殿為自己申辯,不願再躲在太子殿下的身後,讓他為自己承擔那些來自前朝後宮明里暗處的風刀雨箭。

今日這番陣仗算計對付的是她,可實際上還是劍指太子殿下,她最痛恨自己幫不上殿下的忙,更深惡自己成為殿下的弱點。

那些人,不就是以為她礙于太子妃的名聲清白不容有損,不敢當殿指摘凶手,為自己辯白嗎?

猶帶幾絲病容的李眠神情罕見地冷硬了起來。


笑話!如果吃了這樣大的悶虧,她還是只能憋屈地乖乖吞下,又如何對得起太子殿下親手為她戴上的這頂太子妃冠冕?

「娘娘,太子自有主張,娘娘還是耐心的靜待佳音。」原在寢殿口默默護守的月令見眾人都勸不住主子娘娘,略沉吟了一下,還是上前拱手,意有所指地提醒。「如今什麼也比不上娘娘安康要緊。」

她看見月令,臉色不禁微微發白。「你在這兒,那誰貼身保護殿下?」

李眠也是近些時日才知道月令是殿邊第一明衛,武功出神入化高深莫測,今晚朝上風雲詭譎,月令怎能不在他身邊?

「娘娘無須憂心,殿邊另有高手服侍護持。」面對性子善良軟糯的主母,月令語氣自然而然溫和了起來,有三分小心忐忑,生怕驚著了她。「臣等在東宮護衛娘娘,殿下才能放心……今晚,後宮到處都不安生。」

尤其是置身風暴中央的東宮。

李眠臉色變了,立時會意過來——

所以,就是今晚嗎?

她閉上眼,做了幾次深呼吸。這一日夜,她經歷太多也想起太多,腦中至今還紛亂雜皆,有喜有驚有酸澀的悵然,還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李眠此刻內心翻涌著太多太多的激動心緒,她承認自己想第一時間陪在丈夫身邊,除了是想跟他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也是有無數的疑問想向他求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和阿塘哥哥……錢晉塘的「過去」了?

他會生氣、會嫌棄她嗎?


還有,他會在全京師名門貴女中挑中了一無所有的她為太子正妃,是不是因為幼時和她的那七日算不上救命之恩的情證緣分?

李眠想到有可能他待自己好,娶自己為妃,全只是為了報恩,心下就不爭氣地一陣酸楚翻涌上來。

不!不會的。這三年來,她感覺得到丈夫對自己的愛與寵深沉如海,不似是僅僅為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一個高貴驕傲的太子,怎麼可能只為這麼單薄的理由就把身邊最重要的太子妃之位舍出去了?

但短短七日之緣,當時的李眠還只是個小胳膊小腿兒的小女娃兒,若說他對她一見鐘情,任是誰都覺得荒謬好笑吧?

李眠揉著想得發脹的眉心,只覺自己解了許多疑團的同時,也生出了更多的迷惑。

不過,這一切種種的惶惑不解,都不敵丈夫眼下的安危重要!

「本宮知道了。」她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心知此刻自己只要好好在東宮穩著,就是不給殿下添亂。

她該全心全意信任殿下。

既然今晚注定不平靜,那麼,她也該負起身為太子妃的職責了。

「東宮里外,可都已布防嚴密?」李眠心神一定,沉著低聲問。

月令眸底掠過釋然之色的同時,也升起一抹敬佩,恭聲道︰「回娘娘,確實已布防嚴密妥當。」

光是太子妃寢殿的高檐上,就埋伏無數名百發百中的神射手,精兵潛伏各處,高牆下的太平缸盛滿了清水,暗處備好了火油……

月令嘴角揚起期待笑意。

東宮兒郎們也憋太久了,這些狼崽子已經眼放綠光,只等著哪幾路不長眼的自己撞上來了。

「那母後那兒呢?可有安排人馬過去保護好鸞凰宮?」李眠有些擔憂的急問。

月令俊秀的臉龐忽然閃過一抹古怪神色,像是敬畏又像是想笑,還有一種怪異的憐憫之色。

「呃,適才皇後娘娘給東宮派了一支娘子軍來。」

個個身形修長美麗剽悍,光是瞧上一眼就快被那騰騰外泄的殺氣割傷了。

嗯,月令非常同情那些對上這支娘子軍的倒楣鬼。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1:27

第二十章

就在月令還在贊嘆並好奇江皇後究竟是何時藏了這麼一支美煞絕倫的奇兵時,在皇宮正中央的朝堂大殿上,已是亂成了一團——

錢尚書去撞柱子想死諫,求皇上看在證據確鑿的份上,重懲太子。

太子卻還是一副「任群魔亂舞我自巍然不動」,且一臉「你們這些蠢貨耽誤孤回去夫妻恩愛」的冷笑不悅。

武帝神情難看至極地怒視太子,胸膛氣得劇烈起伏。

這個逆子!究竟還想把局勢搞砸摔攔到何種糟污程度?

「你還真當朕不敢廢了你嗎?」武帝咆哮。

殿上眾人精神一振,或見獵心喜或假意求情,支持太子的文武官員則是在太子的示意下,低首垂手,不敢貿然出口沖撞天顏。

二皇子趙珽則是在俞家家臣的悄悄提醒下,興奮卻又努力裝出痛心的表情,上前拱手道。

「父皇,東宮沆瀣一氣,著實令人齒冷,太子大兄草菅人命,太子妃表面賢良淑德,可未出嫁前就和錢尚書家的大公子不清不楚,今日所謂的『險些遭劫』,實情卻是,太子妃借著父皇恩準她回府探望德勝侯時,和昔日舊情人錢公子私奔……這不,人還是太子大兄親自從四皇弟的別院逮回來的呢!」

趙珽嘖嘖搖頭,掩不住滿臉的幸災樂禍。

殿上全場嘩然……

「想必這兩個跪著的女子,就是二皇弟試圖誣陷長嫂的『人證』了?」趙玉依然不動如山,銳利的鳳眸似笑非笑,落在百茶和百果身上時,卻令她們瞬間生起了股被冰冷寒刃橫在喉頭的可怖驚懼感。

百茶和百果哆嗦地相覷了一眼,瑟縮地偎近了彼此,這些時日來被有心之人假意接近、挑唆,令她們從防備、拒絕到漸漸相信了,她們的小姐已經變了,為了她自己滔天已極的富貴,拋棄了她們這兩個忠心耿耿的奴婢。

——如今她貴為一國太子妃,又即將成為一國之母,你們猜猜,她還會留下兩個曾經親眼見證過她當年最卑微狼狽不堪一面的人嗎?

——如果她對你們不是心存芥蒂,又怎麼會在東宮即將登基的前夕,把你們倆逐出皇宮,流落回民間?

——好處她享了,福分她受了,可你們多年一片忠心又落得什麼樣的結果?

一個是由俞家三爺刻意安排出的,俊俏又溫柔體貼的貴公子,一個是百果當年的痴情表哥,卻也被重金收買,不但日日蠱惑了她們的心,還得了她們的身。

對于某些女子而言,身子既已交付,那更是連心帶命全部系在對方身上了,內心深處那隱隱不安愧疚的良知,也一日日夜夜選擇催眠、說服著——是對方先對不起自己的。


所以才有今日百茶百果的叛主。

趙玉目光所到之處,百茶和百果寒顫瑟瑟難抑,那原來準備好的指證說詞,全卡在了咽喉間。

而二皇子趙珽志得意滿的話已經提到了眼前這兩人。「……這兩個昔日貼身服侍太子妃多年,又被太子妃惡意驅逐出宮的奴婢,百茶與百果,可以為證!」

百果年紀小,又是後來才進侯府服侍李眠的,情分本就不似百茶和小姐那般深厚,尤其在被莫名其妙打了二十棍後又被厚酬送出宮,她就覺得自己是被小姐遺棄了,就算百茶來相送的時候,苦口婆心地同她說了小姐的顧慮與不易,依然消減不去那一刻在她心頭種下的小小怨懟火焰。

後來,她嫁給了表哥,表哥待她好得跟什麼似的,便也常常替她抱不平。

再後來,就連百茶姊姊也被發落出來……

百果像是給自己找著了理直氣壯的勇氣,更不忘揪了下怔松恍惚的百茶一把,催促道︰「百茶姊姊!」

百茶如自夢中驚醒,臉色一陣白一陣青,手不自禁緊攥著陣陣被良心刺痛的胸口,吶吶道︰「奴婢……奴婢……」

她出宮後,便在安濟堂旁住了些日子,因緣際會之下也收養了幾個小孩子教習繡活兒,對于小姐的惦念牽掛也沒有一天淡忘過,直到……直到一天,一身白袍玉帶、笑容溫柔的蕭郎被大雪阻了路,借她家屋檐下躲雪……

百茶心頭又是甜蜜又是苦澀,眼眶紅了。

她何嘗不知,今日來到殿前作證,就是背叛小姐和奶嬤嬤,成為了她平素最為唾棄厭惡的無義之徒。


可是……半月前,她險些被采花賊下迷藥得了手,幸而蕭郎來得及時打跑了采花賊,可、可那之後,她就成了蕭郎的人了。

蕭郎幾個時辰前來找她,忽地緊緊抱住了她,一臉絕望噙淚地說起了這個叫她膽顫駭然的驚天消息——

太子妃和錢公子在四皇子別院私會被太子撞見,太子為了殺人滅口,要誅殺別院所有知情之人,而他父親蕭昶是四皇子別院的總管,也是蕭家唯一支持自己娶百茶的長輩,定是在劫難逃。

蕭昶一死,蕭家定然沒落,他母親若知父親是因東宮緣故喪命,那麼又如何會願意兒子娶百茶這個仇人家的貼身侍女做兒媳?

蕭郎的眼淚滴滴落在她的肩窩,百茶只覺自己一顆心都快被揉碎了……

蕭郎說,如果她願意上殿作證,小姐和錢公子當年確實有那麼一段,可見得太子才是後來橫刀奪愛之人,太子妃和錢公子于別院相會固然有錯,太子若因此動怒想牽連無辜,就是太子不佔理,連陛下也不會允許太子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舉的。

她又慌又怕,整個腦子渾渾噩噩、恍恍惚惚,听著這些似是而非的話,總覺得事情沒有他說得那麼容易了結,可蕭郎又用那雙溫柔又悲傷的深情眸子對著她,仿佛只要她不答應,此刻就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面了……

蕭郎說,東宮已經搖搖欲墜,太子廢立已是迫在眉梢,若太子妃能藉此和太子斬斷干系,以錢公子對她的痴心,過後想必會越發百般呵護疼愛太子妃的。

所以百茶在這一瞬告訴自己,縱然小姐曾逐她出宮,令她傷心欲絕,可她今日依然為小姐的幸福謀算著想,所以……所以這並不算背主的,對嗎?

「陛下在上……」百茶不敢看太子的方向,雙手劇烈地抖動著,深深地對武帝跪伏了下去。

「二、二皇子……方才所說,句句……實言,我家小姐,太子妃在未嫁前確實是先結識的錢家公子。」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復雜的、古怪的、嘲笑的、驚恐的眼神全望向了上首的太子。

這位百茶姑娘三個月前還是東宮中的百茶姑姑,亦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自一向忠心護主的她口中說出的話,不啻是一記最堅固沉重的釘子牢牢地釘死了太子妃!

趙珽大喜,囂張得意地輪番看著太子和四皇子——終究是本皇子棋高一著吧,一步棋就將死了兩個帥!

老大和老四這下子是大水也洗不清這一身污臭了。

三皇子趙琦目光奇異地瞥了這個有勇無謀性情莽撞的二皇兄一眼,心下暗自警惕——這樣的手段,不是趙珽使得出的,曲折毒辣,從人所不能防之處出劍,看來,像是那位棄武從文的俞家三爺的手筆了。

俞家,果然是文家最大的敵人。

趙琦正思忖盤算著將來登基後,該如何不著痕跡地削弱俞家兵權勢力,他可不想當一個被處處牽制左右的皇帝。

四皇子趙卻是被這一切氣得想殺人了。

好!好!原來俞家這竟是串連了二皇兄在耍他,什麼分江而治,共享天下,現在卻把這盆髒水潑到他的別院、扯到他的心月復頭上來,這豈是什麼合作,根本就是趁機狠狠捅了他致命的一刀!

高坐在龍椅上的武帝,自然將底下這些兒子臣子各有算計的神情和心思盡收眼底。


他胸口涌現一股窒悶痛楚至極的絞縮感,低聲喘了一口氣,死命咽下那口憤怒又悲哀的腥咸血味。

偏「冷眼旁觀」的太子趙玉又在一旁輕輕地笑了,也不知是嘆息還是傷感,用著只有父子兩人才听得到的聲音道。

「父皇,您看,有些人、有些事,縱然貴為一國天子,也無法掌握全場,希冀把控出個兩全其美的結局。」

一如他自己的前世,對自己的兄弟們還擁有最後一絲的親情與包容,所以才會在坐上皇位三年後,被委以重任的兄弟引外敵破開邊疆國門,讓無數保家衛國的大武將士無辜慘死在敵人和自己人的手上。

眼見大武岌岌可危,他忙于調兵遣將操勞國事,沒想到前朝失火,後宮向來受他信重的錢貴妃卻不知何時跟四皇弟勾搭上了,含著淚,卻下手無情地毒死了自己!

武帝閉上了眼,高大身軀微不可見地隱隱顫抖。

「他們,終究是朕的兒子,你的親兄弟。」

「自古皇家親緣雖淺薄稀微,可也絕不是半點無親情,只不過您身下的那把龍椅太過誘人,而人心又是最不經試探,也最是易變的。」趙玉感慨完了,恢復面無表情地道︰「就像——您對母後,不也因為這把龍椅,變了嗎?」

武帝龍軀一震!

「父皇,時辰也差不多了吧?」趙玉笑笑。

武帝睜開眼,深沉犀利老辣的蒼眸底,有著隱隱淚光和一抹絕不容錯認的危險霸氣。

三皇子趙琦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上首的父皇和太子互動,他爾雅謙和的面容漸漸地冷了下來,恍若自失地一笑。

果然,他猜測的,也是最不願見的揣度終于成真了……

父皇是永遠不會放棄太子的,無論他們底下這些兒子兄弟們鬧騰得多厲害,搜羅盡天下所有對太子最不利的證據,也敵不過憚然如鐵的「帝心」。

「父皇!」趙琦忽然不想再忍了,不只是因為在看到武帝和太子之間流露的那份渾然天成的默契,還有父子酷似的那股威嚴氣勢,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月復方才悄悄對他致意的那一頷首。

——成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皇子突然揚高的嗓音引了過去,有些愕然迷茫地看著在這一瞬間渾身氣質大變了個樣兒的趙琦。

武帝心緩緩地沉了下去,但面色依然況穩。「老三,你有話要說?」

「父皇英明。」趙琦一改平素的溫煦,凜冽傲然而成竹在胸地抿唇一笑。「兒臣要說的是——請父皇今日便退位吧!」

全場詭異地安靜了好幾息,下一刻全炸了!

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文閣老低嘆一聲,是感觸,也有再抑制不住的情緒高張激昂……文家,幾代人的犧牲和盼望,今日終將所求成真了。

「三皇子請慎言!」

「今日所議之事是太子之罪真假與否,三皇子竟敢放此狂言,就不怕陛下治罪嗎?」

文武百官有群情激憤的,有議論紛紛的,自然也有連聲附和的。

二皇子趙珽大吃一驚,起初用看瘋子的眼神瞪視趙琦,可後來會意過來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對!老三這個假道學今日倒也說出了本皇子的心聲來!」趙珽對著上首的武帝,笑聲里有著滿滿憤慨和不甘。「父皇,您都老昏庸了,是該退位讓賢給兒臣做這個皇帝了,兒臣性子雖然急躁了些,起碼不會像您一樣昏聵識人不明,趙玉有什麼好,他不過白白長了一張漂亮精致的臉,論能力論武力,哪樣及得上我,您居然還不廢了他?」

「……」明明是緊繃危險的一刻,為何眾人听了這話卻有種荒謬離奇想笑的沖動。

武帝和太子還沒有開口,三皇子趙琦已經受不了這個蠢蛋了,淡淡然地一揮手。

大殿內原來配械護守的蟠龍衛隨即听令,刀劍齊出,朝向了眾臣,就連立于龍椅十步距離外,本該護衛帝王的八名蟠龍衛高手也殺氣騰騰地對準了武帝。

「陛下小心!」百官們登時愀然變色,驚恐地動了起來。

「大膽!竟敢脅持陛下?!」

「三皇子,你這是想造反嗎?」

趙珽震驚地後退了兩步,驀然回過神來,一聲獰笑道︰「來人!」

話聲方落,又不知從哪兒冒出的一支身穿重甲軍隊大舉涌了進來,瞬間包圍住了所有文武百官。

百官們這下是連動也不敢動彈了,個個面如死灰,罵也罵不出……


今晚,二皇子和三皇子竟然都存了謀逆之心?

鸞凰宮內外,已是殺聲震天了!

站在高處的文淑妃滿意足地看著鸞凰宮方向已有火光四起,再也忍不任暢快地笑了起來。

「江紅啊江紅,你當年弓馬嫻熟,能在陛下面前立下軍功搶佔風光,可如今你已經老了,不中用了,現在本宮倒要看看,經過此夜,你江紅如何還能有命在?」

「本宮自然是性命無憂長命百歲的,不過你就不一定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熟悉女聲在文淑妃身後突兀響起。

「你、你怎麼會在這里?你——竟不在鸞凰宮?」文淑妃猛然回頭,嚇得花容失色,失態地尖叫了起來,顫抖地指著她。

一身紅衣勁裝英姿颯爽的江皇後手持玄弓,腰系兒媳親手為她綎制的弓弦,素手搭箭,拉開了強健的弓弦,箭矢對準的,正是冷汗涔涔兩股顫顫的文淑妃。

保護在文淑妃身邊的護衛和奴婢見狀大驚,就要拔刀撲上去襲擊江皇後的當兒,陡地一陣黑影掠過,下一瞬所有人已然轟然倒地,身首異處。

「啊——」文淑妃的尖叫變成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些頭顱滾到她腳邊,熱熱的鮮血還噴得她滿頭滿臉都是,原來清雅細致的臉龐哪里還有半分昔日淑妃娘娘的書卷味和憐人氣質?

「我一直很好奇,」江紅也不自稱本宮了,因為這二十多年來她已經對皇宮的一切厭倦透頂,嘲弄好笑地問︰「你們這些中原的名門世家貴女面上溫良嫻淑知書達禮,私底下個個心狠手辣陰毒無算……可靠陰謀詭計、教唆使喚殺人又有什麼意思?既然真這麼愛叫人死,怎麼不干脆自己挽袖子露胳膊地操刀子上呢?」


「你……你不要過來……皇、皇後姊姊……你冤枉我了……」文淑妃嚇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再顧不得形象顏面,哆嗦地跪了下來,渾身發抖。

「哦?」江紅側首,似在思索她話里的真實性,搭箭開弓的手卻穩健得一絲未動,完全沒移開目標。

「我、我不過是長夜無聊……閑步到這附近……沒想到正好撞見有賊人到姊姊宮中作亂……我也怕得很,可這一切當真與我無關啊……求姊姊明鑒……」文淑妃雙手合十頻頻擺拜。

「是嗎?」江紅眉頭斜挑,有說不出的迷人瀟灑。「喔,那我也是長夜無聊,閑步到這附近,沒想到正好撞見你在這里壓陣,我倒是不怕,就是手癢……我說你怎麼就會笨到以為隨便說說兩句,我就會相信這一切與你無關?」

文淑妃被江紅這一通戲謔氣得胸口血氣翻騰,一口腥咸堵在了喉頭,險些嘔了出來。

「你……江紅,難道你當真敢殺我?」文淑妃心一冷,恐懼到極致也被激起了一股血性,當下再也不求她手下留情了,猛然起身,滿面狠戾地道︰「我畢竟為皇上誕育兩位皇子,于皇室居功甚偉,你雖貴為皇後,也不能任意傷我性命!」

「誰稀罕做這個皇後了?」江紅又笑了,不過笑得令文淑妃一陣激靈。「老娘還真不奉陪了,今晚是幫兒子媳婦出口氣兒的,有你們這些礙眼的在,將來還不知道會怎麼想方設法給新皇皇後添堵,不如都殺干淨好了!」

「等等,你——」文淑妃話還沒說完,事實上,她也已經無法說完底下的話了。

因為江紅俐落地一松指,箭離弦疾射而出,在人來不及眨眼的電光石火間,已然正中了文淑妃的心口,炸開了一朵黑夜中依然絢麗的血花!

文淑妃不敢置信,瞠目地瞪著江紅,又緩緩低頭想看那沒入自己心口,痛得她完全無法呼吸的致命一箭……


不!她還沒當上皇後、太後……她、她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江紅冷眼看著文淑妃手捂著血流如注的胸口,死不瞑目地倒地……

「娘娘,那些毛賊都料理干淨了。」戴嬤嬤悄然無聲地出現在江紅身邊,微笑稟道。

「眠娘那兒呢?無恙吧?沒有驚著孩子吧?」

「娘娘放心,有東宮和咱們的人馬在,就是十萬大軍也別想撬開東宮的大門,嚇著咱們的小眠兒。」戴嬤嬤笑了起來。

江紅頓了頓,意味悠長道︰「是啊,想來長蛟軍此刻應該也已長驅直入,自外頭把東宮護得嚴嚴實實了。」

「娘娘,沒想到長蛟軍的虎符居然一直在德勝侯手中,德勝侯竟又將它送到鸞凰宮,可德勝侯他……不是一直偏愛繼室母女倆嗎?」

若是有長蛟軍在手,于二皇子的奪宮之舉也會添上三分勝算,可萬萬沒想到德勝侯卻命人秘密送進了鸞凰宮,呈與向來支持東宮的皇後娘娘。

提起德勝侯這一手,江紅也沉默了良久,最後低低地嘆了口氣。「我雖未生養過,卻也能體會『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當年阿爹,又何嘗不是為了我傾盡所有?」

德勝侯向來是個叫人看不清深淺的,他在戰場上的運籌帷幄、縱橫捭闔,舉國驚艷崇敬,可正因如此,他在後宅上的行事竟如此昏聵無為可笑,簡直令人咋舌。

確實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長年無視嫡長女的德勝侯,最後竟會把如此一支精悍的保命之軍送給了長女。

「這也是個蠢的,」江紅極目遠望,神情恨然。「若說趙徽蠢了二十多年,他就起碼蠢了十六七年……」


戴嬤嬤也不勝唏噓。

如今歲月老去,再多的追悔又能挽回什麼?

江紅嘆息過,美眸又是一挑,興味濃厚地道︰「不過總還有更蠢的,俞氏和姚氏巴巴兒地把富貴榮華情愛身家全系于男人之手,眼下男人是不中用了,我還真想親眼看看,她們又落得什麼樣的『好下揚』?」

「小姐會看到的。」

江紅搖了搖頭,眸中隱隱有可惜,可更多的是重現多年未見的光芒熠熠、燦爛飛揚。

「不了,咱們也該回家了!」

大殿這頭,已是陷入了一片刀光劍影兵荒馬亂……

眾臣有的被驅趕如牛羊,有的宛若刀下待宰雞鴨,依附三皇子趙琦及文家的,則是同聲連氣地「懇求」武帝退位,把皇位交給英明新主趙琦。

二皇子趙珽和俞家的人則是難得聰明了一把,狂吼著「護駕」,沖上去金階之上揮舞著刀劍,邊和已投入三皇子陣營的十名蟠龍衛高手廝殺,邊藉機想給「手無寸鐵」武帝和太子抽冷子來個亂中錯殺!

太子趙玉修長身姿飄逸美妙地閃過了一名蟠龍衛狠厲刺來的一劍,還有心情對武帝挑眉拋了個眼色。

「父皇,如何,這一局是兒子賭贏了吧?」

武帝雖已是中年之人,可早年也是馬上打天下的,強健身軀動作矯健,武技走大開大闔之風,三兩下奪過一位蟠龍衛高手的寶刀,看似隨意的橫砍重劈就當場將其人自肩到腰,斬成了兩半!


其他蟠龍衛高手震撼驚悸地下意識退開,可想到今日他們已經是沒有後路了,如若武帝不死,他們就是誅九族的可怖悲慘下場,瞬間又赤紅著眼圍殺了上來!

「聞隴兒竟敢背叛朕?」武帝神情陰沉如雷雨欲來,一拳擊飛了個試圖自他背後下手的侍衛。

聞隴兒是他一手提拔,陪著他數十場戰役浴血殺將出來的愛將,和李炎、寶春和、晁則及圖公公都是他最為信重的心月復之人,卻沒想到今日給了他這麼沉重的一記「驚喜」。

「父皇倒是冤枉聞大人了,他對您一片丹心唯天可表,只可惜去年新納的美妾在今晨毒殺了他,聞大人此時此刻能來的也只有一條忠魂了,老四的手筆還是這麼不入流卻有用啊。」趙玉笑咪咪的,低頭避過寒光凜凜的刀鋒,隨手摘下腰間瓖嵌的一塊玉石,一彈指就擊碎了對方的喉骨!

「你怎知——」連老四都是條潛伏狠辣的毒蛇,武帝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悲憤和蒼涼感齊齊涌了上來。

「老三和老四最擅長的,我這個大哥可沒少領受啊!」

尤其是上輩子……

武帝咬緊牙關,一時心灰意冷,連問也懶得追問自己這個大兒子又是何時練就了這一身精妙無雙,絲毫不遜于自己的武功?

他自然不知,趙玉蒙天之幸能重生回來,步步精心籌劃布局,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再度淪為上輩子那個熟讀聖賢之道和治國之策,卻僅僅精通武藝的太子?

「父皇!您還是認了吧!」趙琦在無數護衛簇擁保護下,還有閑心興致喊話。「即便是您和太子僥幸逃出了這大殿,可九門之外,皇城之中,韃靼和羌奴的兵馬已經和兒子的人馬會師,如果您不想看見京城百姓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您就退位吧,兒子成了一國之君,自會愛護百姓,定不叫父皇失望。」

「孽子!」武帝冷笑,胸口劇烈起伏。「你如此狼子野心,妄想弒父殺兄奪皇位,這個位子給了你,天下人會服嗎?」

「父皇當真老胡涂了,自古皇帝便是有能者居之,頭大的人說了算,遍數千百年來歷代皇朝,盡皆如此,就連父皇當年能登上皇位,不也是靠打下來的嗎?」趙琦哈哈大笑,儼然勝券在握。

武帝終于一口腥紅的鮮血噴了出來,腳步踉蹌了一下,蟠龍衛高手刀光趁機就要收割了他的頸項性命去——

趙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終究還是疾躍過去扶了一把,揚聲道︰「圖公公,父皇頂不住了,你還是出來吧!」

「臭小子你!」武帝怒目。

「得了得了,您老還是保重龍體,孤也還不忙著卸任這個太子,」趙玉笑吟吟的說,「後著還憋著不出,難道您真想今日把命搭在這兒?」

「九門皇城……不能失!」

武帝執掌天下權柄,又如何察覺不到軍隊和各路異動,早已布防妥當,可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有兩支該死的外敵是自己的三兒子從關外引進來,直刺京師帝國心髒!

仿佛應證了武帝最憤怒驚懼的,外頭轟隆隆的不祥巨響連番裂天地而來,就連大殿也幾乎被震得嗡嗡作響,腳下隱隱站不住,文武百官驚恐的面面相視。

「父皇!你听到外頭的殺聲震天和火炮聲了嗎?」趙琦無視趙和趙珽或鐵青或蒼白的臉色,就是看見了也只會覺得痛快至極。

——象盡,士出,將軍(奪帥)!

殿中的文武百官里,已有貪生怕死或是逐利之輩投入三皇子趙琦的陣營了。

武帝不知是否該慶幸,所叛投者不過七成中之一成……

可文家原就勢力龐大枝繁葉茂,這數十名的朝臣相投,所激起的效應和蠱惑震蕩的人心終將若漣漪般逐漸擴大。

然,是忠是奸,人心試練,金石何出就端看此朝。

趙玉有一絲悲憫地瞥了武帝一眼,嘴角長駐的微笑也消失了。

今日,無論是對帝王或是身為父親而言,都是至沉痛的巨大打擊。

二皇子趙挺終于也會過意來了,今晚老三是想將他們所有人都跟包餃子似的全部包圓一鍋子煮了,韃靼和羌奴那是什麼狠角色好玩意兒,老三這一手是通敵叛國啊!

趙珽再想奪宮造反,也沒敢喪心病狂到這種程度,何況他的外祖長年在北方抵抗外敵,他骨子里有一半俞家將門的血液,自己人關起門來打得你死我活也就罷了,可通敵……娘的!老三這個混帳王八蛋是失心瘋了!

「兒郎們,趙琦這狗東西竟敢通敵叛國,咱們先殺了他這個不配做大武之人,皇位再議!」趙珽振臂高呼。

「……」武帝也不知該欣慰還是該再吐一口血。

「……」趙玉除了同情,已經沒有別的眼色可以給自家父皇了。

大殿內因著這一手,局面越發混亂,打殺成了一團,斷肢殘臂飛舞,慘呼痛叫此起彼落,有不長眼挨刀的,有無辜喪命的……

百茶和百果就是在此役中失去了性命的,但無辜與否,就見仁見智了。

德勝侯府世子李曜一邊護著母親姚氏,一邊護著妹妹李湉,左支右絀狼狽盡顯,後來一陣刀光劍影砍來,他及時拉住了李湉往後一閃,姚氏就活生生被背後一刀子捅出了前月復來!

「娘——」李曜淒厲大吼,死命想飛撲過去抓回母親。

可李湉卻緊緊地攀阻住了他的腳步,哭叫道︰「哥哥別去,我怕!我不想死啊!」


李曜滿眼血紅,不敢相信地回望妹妹。

姚氏倒在地上艱難地爬行,掙扎抽搐著,鮮血和腸子流了一地。

「救我……」

姚氏瞳孔中的生機漸漸散了,驚悸恐懼還殘留在風韻猶存的臉上,不知怎地,她臨死前腦中驀然閃現的是盛氏的血崩,還有李炎喝下的那一碗下了斷腸草的解酒湯……

這是報應嗎?

斷腸……斷腸……寸斷肝腸……

「炎郎……是你負了我……是你……我、我本就該過這富貴……人上人的日子……我沒錯……」姚氏停止了呼吸,卻至死也不悔改。

而在金階上首的武帝和太子,自然更是被殺紅了眼的三皇子人馬齊齊圍攻,想搶在這一刻一舉擊斃,摘下在「新帝」面前的頭一份滔天功勞。

忽地,眾人眼前一花,大殿憑空落下了數百名玄衣甲衛,身手鬼魅如閃電似稍縱即逝的光,幾息間就一一抹斷了大殿上作亂之人的頸子。

就連剩余的七八名蟠龍衛高手也只多抵御了少許辰光,後來同樣伏首倒地。

趙珽和趙驚呆了,連手上兵器被繳械了也不知。

趙琦更是驚駭萬分,總算猶在幾名剩余的高手保護下,還有余暇大喊︰「住手!通通住手!難道你們就不怕韃靼和羌奴大軍壓境,通通戮殺了你們嗎?」

武帝緩過了一口氣,在趙玉和玄衣甲衛之一的圖公公攙扶下,挺直了高大身軀,威嚴沉痛又冰冷地開口。


「縱然大軍壓境,朕也要在那之前先殺了你這個目無君父家國的逆子!」

趙琦壓抑住滿胸的莫名心慌與顫抖,大笑道︰「父皇,您就別再做垂死掙扎了,有韃靼和羌奴為我驅使,京城今夜若不奉我為主,大家就一起死吧!」

「誰要跟你這蠢蛋一起死?」趙玉嘆了一口氣,深邃的鳳眸越過他和大殿眾人,遙遙地落在出現在大殿門口的兩人,不禁笑了起來。「來了。」

眾人不由自主跟著太子的目光移挪到了大殿口,看著兩個高挑修長男子自漆黑夜色里走進宮燈焰火通明的大殿內。

「曲禮?」趙眼楮一亮。

「柳愛卿?」趙琦轉驚為喜。「還有文湛表哥,是文伯父命你自江南前來馳援本王的嗎?」

趙琦沒有看到角落中的文閣老驚疑不定的老臉有些發白。

柳曲禮溫雅從容地拱手,單膝跪下稟道︰「啟稟皇上,稟太子,微臣盛清揚幸不辱命,攜韃靼王國書回朝復命,轉達韃靼願與我大武永結兄弟邦盟之決心。」

此話一出,全場靜得針落可聞。

下一刻,百官欣喜欲狂地歡呼起來!

「天佑大武,吾皇英明!」

文武百官都以為是武帝運籌帷幄暗地里布的局,用層層陽謀擊破了三皇子的陰謀。

唯有武帝心里滋味復雜萬千,難以言喻地瞥了身邊的太子一眼。

趙玉微笑,低聲道︰「還要多謝父皇當年讓盛家辭官歸了故里,那個故里離韃靼只有百里遠,而盛家兒郎風姿皎如清風朗月,韃靼王愛女一見鐘情……韃靼王疼寵公主天下皆知,又怎麼可能會遠女婿而近外人?」

三年前,自尋到盛家人起,這一盤縱橫四海八方的棋就開始了。

「你——竟敢朦騙我?」趙琦指著盛清揚,大口喘息著,臉色幾乎滴出血來。

「好說好說。」盛清揚欠身一笑。

「柳曲禮……不對,盛青揚,你忘了在本皇子的別院中做下的事嗎?若是叫韃靼公主知道了,難道你以為你的盤算還能得逞嗎?」趙明知自己不該暴露,可柳曲禮竟然是父皇的人,那他這些時日來的暗中算計,父皇豈不是早就一清二楚?

如今他和三皇兄已是一根草上的螞蚱,只能聯手,這場仗,輸不起了。

「明知四殿下喜歡听壁角,微臣又怎能不假裝中了計,隨便叫兩聲滿足一下四殿下的喜好?」盛清揚連氣人的時候都是翩翩雅致,一派風華。

「文湛表兄,那你呢?」趙琦憤恨難當地轉望向另一名沉默寡言的高大男人,心中淒涼冰冷透骨。「你是文家子弟,體內流著文家的血,你背叛文家,以為就能保住性命嗎?」

「屬下檀弓,奉主上之命,成功于半月前,天山腳下盡霞關殲滅羌奴一萬大軍,更衣換裝,晝夜潛行,于今日酉時末抵達京城九門外,會同晁則大人狙殺俞、文兩家叛軍共一萬八千人,叛軍全數瓦解。」文湛——東宮隱衛檀弓——單膝跪下朗聲稟道,「臣等,幸不辱命!」

這下不只趙琦、趙,就連趙珽也面無人色地晃動著身子,撲通一聲腳軟跪下了。

「父皇、父皇饒命,兒子只是一時胡涂啊!」


趙也嚇得臉色慘白,俊秀面上再無往日的疏闊,更無近日的陰郁深沉,而是像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年般倉皇跪地,痛哭失聲。「父皇……兒子知道錯了……」

唯有趙琦還有幾分梟雄的孤絕悍勇,鄙夷地看著身邊的兩個兄弟,大笑一聲,昂首道︰「父皇要殺要剮,只管下手便是,但母妃是無辜被我牽連的,她畢竟是您曾經寵愛過的女人,您就饒她一命吧!」

武帝心里又如何不疼楚難抑?

眼前這三個孩兒,不管當初是為了什麼樣的利益權衡而選擇誕育出世的,他們都是他一點一滴地看著、照管著,也疼愛著養大的。

明知皇家就是一個狼虎圈,這些小狼崽有朝一日定是也逃不出這個爭權奪位生死廝殺的循環,可他這幾年小心翼翼地防著、拉著、抑著,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武帝閉上了眼,老淚出……

紅兒,朕侮了。

當初你為了保護朕,肚月復中刀傷及宮房,致使此生再不能有孕,朕就該只牢牢握住你的手和你共白首便好。

江山後繼,自能擇選賢能者居之。

那麼,是不是今日令朕痛徹心扉,也讓你對朕心死的局面,就不會發生了?

可一切都太遲了……

不,只盼朕與你之間,還不會太遲!

武帝低沉的嗓音里有著隱隱傷痛與釋然,石破天驚地宣布道——


「朕即日起宣布退位為太上皇,太子趙玉智勇賢德無雙,繼朕之位,即刻登基為大武新皇。逆子趙珽、趙琦、趙,及其一干黨羽,交由新皇全權處置,爾等不得違逆有二語!」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玉有一絲詫異,卻在看見武帝急往後殿方向離去,不禁低聲笑了。

「可憐的父皇啊……現在,怕已是茶都涼了。」

不像自己,這殿上一團亂糟糟結束後,還有他心愛的妻子眠娘在東宮等著他回家呢!

——就在黎明破曉前夕,一直坐在寢殿門口,任誰來勸也不願先歇下休息的李眠小臉蒼白疲憊,精神卻依然縮緊如弓弦,她要的丈夫平安歸來!

終于,在曙光乍現的剎那,一個熟悉的高大翩然如謫仙的身影由遠至近而來,她眼前一片熱淚模糊,顫抖著掙扎起身,跌跌撞撞飛撲進這個溫暖寬大如天地、靜好安穩似歲月的懷抱中。

「玉郎,你終于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是,你的玉郎回來了,往後再也不離開你,不叫你擔驚受怕了。」他抱緊了她,眼眶發熱,喉頭喑啞。

「對不起,我竟然認不出你,把你給忘記了……」她抬頭,淚光晶瑩,帶著久別重逢的歡喜與愧疚。「大哥哥。」

趙玉帶著一絲徹夜奔波疲色和心滿意足的俊美臉龐呆住了,他低眸凝視著她,屏息得一動也不敢動。「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你、你不怪我?」他喘了一口氣,仍有幾分焦灼地急道︰「你听我解釋,不對,是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會坦然以告,我再也不會瞞你任何一分一毫了!」

李眠含淚地仰望著他,笑容軟甜嬌憨又滿足。「好,玉郎想說的,我都听呢……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你好好說,我細細听。」

趙玉狂跳不安的鼓噪心髒,在這一瞬間奇異地安然寧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和美好喜悅。

「是,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說,說一個關于我和你,我們的前世和今生,失去與復得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苦很長,也曾經很悲傷……

可感謝上蒼啊,最後終究讓玉郎和眠娘收獲了最幸福圓滿的結局……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1:42

番外一 ︰德勝侯……

德勝侯李炎終于還是挨不過雷公藤,又名斷腸草之毒,逝世于宮變的那一夜。

偌大富貴威赫的德勝侯府一夕寥落凋零,德勝侯世子李曜在辦完父親和母親的喪事後,听從長勇交予他的父親遺書中囑咐,將尸骨埋在距離前頭夫人盛氏墳塋百步外之處,遙遙相望,似是守望著對方。

而姚氏尸骨則被送回母家墓園安葬,永遠不得歸李家……

李曜木然地完成了這一切,也把哭叫掙扎得跟瘋子似的妹妹李湉硬是塞回了皇家庵堂。

他已經上奏新皇,要將德勝侯的爵位歸還朝廷。

這個爵位,從來都不屬于他李曜,正如父親,其實真正愛的只有大夫人盛氏和當今皇後李眠她們母女吧?

德勝侯府雲散風淡而去,所有忠心耿耿的護衛也轉為了皇後的禁衛軍,包括長勇叔在內。

長勇叔說,他得幫侯爺守著大小姐,護著侯爺和盛夫人唯一的血脈。

若非母親姚氏已經亡故,李曜真想問一問她︰算計了騙來了這麼多年的恩愛全是虛假的一出戲、一揚空……值得嗎?

關上德勝侯府的大門後,李曜背起行囊,浪跡天涯不知去向。

一年後,皇後李眠懷著五個月已固穩了的身孕,在皇帝趙玉和大批人馬親自護送下又回到了德勝侯府。

一年前宮變作亂的一干黨羽皆落網,連錢家也不例外。

錢晉塘卻是在秋決的前夕,求了皇帝和皇後一件事……

「前世已是錯,今生更是錯上加錯,但求佛法無邊,度化我,洗去罪孽。」

錢晉塘神情很平靜,眉眼間仿佛又可看見昔日那個明朗善良親切的少年模樣。

前世的錢晉塘,起初是對那個侯府後院的小阿眠因憐生愛,硬是求著父母讓他將人娶回家,可柔順乖巧的阿眠在工部尚書府卻是過得步步維艱。

那個夫婿錢晉塘,漸漸地忘了自己曾立下要保護她的誓言,他只記得夫如天,妻子就該好好侍奉公婆、主持中饋、相夫教子,妻妾和睦。

他煩躁懊惱于她為何不能博得母親歡心,為何不能照顧好身懷六甲的妾室,為何要用著強顏歡笑的蒼白笑臉對著自己,不能讓他安心、拼搏功名事業?

……她甚至屢被宮里的貴妃小姑叫去責罵羞辱,卻還是一次次為了她愛的丈夫忍住了。


而前世的帝王趙玉,也因此無意中發現了這個蒼白瘦弱清秀的小婦人,原來就是當年曾經救過自己一命,有七日之緣的那個小姑娘。

趙玉初始只是嘆息世事多變又無常,幾次在後花園隱密處看著被貴妃責罰後,只敢躲到花園假山里一會兒,再出來時,眼眶雖然微微紅腫,可已經收拾得看不出淚痕了。

就是這樣一回又一回,他從冷眼旁觀,怒其不爭,到心口難以言喻的隱隱疼楚和酸澀……

她,嫁人了,卻還是過著跟當年在德勝侯府內院一樣的苦。

當初的太子趙玉沒有伸手拉她一把,如今的皇帝趙玉難道依然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麼乖順善良、憨然老實得叫人心疼的女子,繼續在殘酷的命運里煎熬著?

他也曾想過介入其中,以帝王之尊為她做些什麼,可是礙于她臣妻的身分,除了封她一品誥命外,旁的他做得再多,只會給她造成更大的傷害。

尤其,貴妃傾顏似已經感覺到什麼了……

趙玉前世最後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在自己被毒死的前一天,收到的消息是她不知為何事要強行逃出尚書府,卻被亂棍打死。

那一瞬間,趙玉的胸口猛地塌陷空了一大塊兒,那滋味冷得令他顫抖……

後來他終于領會過來,那是痛失所愛的冰冷蒼涼絕望。

再後來,趙玉也被毒死于宮中……可當他眼楮睜開再醒來,一切輪回重頭,天下棋局命盤卻改變了!

今生,他不會再重蹈覆轍,他會提前將所有危機的火苗全掐滅在源頭,並且——


奪回所愛,牢牢護在懷里周全!

……得知錢晉塘于牢中所求的李眠,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趙玉緊握著她的手,親自在朱批上寫了——朕,恩準!

這天午後,趙玉溫柔地環擁著心愛的皇後李眠,小心仔細地跨進了德勝侯府那個窄舊的老房舍中。

「你把那物藏在何處,只吩咐人來取回就好,何必親自前來呢?」趙玉疼惜寵溺地笑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朕總是拗不過你的。」

「多謝玉郎。」她一臉巧笑倩兮,討好地踮高腳尖在他下巴處啄吻了一下。

年輕俊美的帝王瞬間眉開眼笑,心花怒放。

「呀,那東西當時被我匆忙間就塞進了五斗櫃後頭,這一年來事兒太多,我壓根兒都給忘了。」她溫柔的杏眼亮了起來,指著道︰「陛下,就在那兒呢,得挪一挪櫃子。」

趙玉樂于被嬌妻使喚,很快就挪動了櫃子,取出落在牆角間,灰塵滿布的一只絲綢荷囊,他拍吹了好幾下,這才將荷囊交到她手里。

「看看,是什麼?」他也有些好奇。

她拆開荷囊一倒,一只小小卻精致珍貴非凡的金鎖兒落在了玉白的掌心,上頭有些筆畫樸拙卻英氣凜凜地鐫刻著四個字——

寶兒,平安。

李眠剎那間已然淚流滿面……

她認得,這是德勝侯的字。

原來,曾經德勝侯李炎也深深期盼過她的出生,原來,她本該名喚寶兒,是爹和娘的寶兒。

可,人錯了,命運也錯了,這一切終究成了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玉郎,等咱們的孩兒出世了,便把這平安鎖給他戴上吧!」

這是孩子外祖父,當年無緣贈出的……柷福。

「好。」趙玉擁緊了她,柔聲應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2:04

番外二︰武帝……

北疆春暖花開冰河消融,涓涓綠水流過高山草原,滋潤萬物,開出無數繽紛花海來。

一身北疆風情的瓖嵌松玉寶石紅袍,策馬奔馳在大草原上的江紅哈哈大笑,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卻腰肢勁瘦眉宇飛揚,曬出小麥顏色的容顏美得令人屏息。

「戴嬤嬤,我阿兄那些孫兒們個個養得跟虎崽子似的壯實張揚,頑皮起來還真有我當年的幾分風範呢!」她笑道,「今晚約了我這阿婆烤肥羊,嘖嘖,要是少打了幾頭,恐怕還真不夠他們嚼吃的。」

「老人兒說︰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實是有道理的。」戴嬤嬤也驅馬跟在一旁,笑著湊趣道。

江紅想起了什麼,眼神溫柔喜悅了起來,「眠娘給我生的胖孫子也有七個多月大了,上回趙玉那臭小子故意畫了幅阿圓的畫,存心想饞死我……」

「皇上這是想把您釣回去呢!」

「不回!」她冷哼,「大武那地兒那皇宮討人厭得很,我既走了,就沒打算再踏足一步。」

戴嬤嬤忍住笑。「是啊,只可惜咱們想念眠娘和阿圓,也只能在畫上解解相思了,不過眠娘真真是個有心的好孩子,每三個月就讓人送她親自繡制的繡件兒來,從無一次落下的。」

「我的兒媳婦,自然是最孝順的。」

買個好兒媳搭上個狐狸兒子,她也就勉勉強強忍了,尤其現在還有個小阿圓啊!

江紅心癢難搔,驀然一拍大腿。「哼,那小子想得美!別以為千山萬水的,我就抱不到小阿圓,戴嬤嬤,讓後日要送阿圓滿歲禮的馬隊出發前先到我這兒一趟,我好好交代幾句。」

把小阿圓偷回來北疆玩上個三年五載的再還回去吧,祖母這里可給他準備了好多漂亮的小馬小狼做寵物呢!

戴嬤嬤連聲答應了,忽地眼角余光又瞥見了策馬遠遠跟隨著的高大身影,盡管隔得遙遠,依然可感覺得到那人目光膠著在小姐身上,痴望著,深深依戀著。

「小姐,太上皇……咳,趙徽還跟著呢!」戴嬤嬤低嘆,輕聲提醒道。

江紅頓了一頓,面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後,似笑非笑地哼了聲。「管他的!愛跟便跟,反正別來礙我的眼就好!」

大草原上的風吹得瀟灑而疏闊,也將江紅的話斷斷續續吹到了他耳邊。

武帝,不,是趙徽聞言不禁笑了起來,深邃滄桑的眼底有著無比的悔愧和深沉繾綣的執著。

只要能允他跟著,就這樣跟上一輩子,也很好很好。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28 00:12:34

後記︰落花何處堪惆悵 蔡小雀

帝子吹簫逐鳳凰,空留仙洞號華陽。

落花何處堪惆悵,頭白宮人掃影堂。

這是香山居士白居易所做的一首,關于華陽公主故宅居猶有舊內人存焉的悵問。

這次的《帝子吹簫逐鳳凰》,寫的是三段感情「舊人存焉與否」的期盼與惆悵,也是關于帝子(皇帝之子)趙玉隔著前世今生、千山萬水而來,吹簫弄策引回他生命中的鳳凰(李眠)的故事。

想想,人的一生很短也很長,無論王侯將相抑或販夫走卒,有得到的就有失去的,端看自己選擇的究竟是什麼。

而趙玉前生循的是皇室子弟,尤其是作為一個太子應當為之的行為模式,在登基為皇之後,也自律著一個明君當為與不當為的規則,所以盡管他發現自己動心了,卻依然牢牢守著「君不可奪臣妻」的鐵律,只能暗暗心痛著,眼睜睜看著前世的李眠飽經摧折,最後殞落身死在錢府後院中……

——重生再歸來,他對自己發誓,該奪回江山的必要奪回,不能失去的所愛絕不能有失,這一次大武王朝的權力游戲,他與李眠喜結鴛盟的福分情長,由他說了算!

至于江皇後和武帝之間,是另一段曾經愛過,卻又因帝王的貪欲與私心,最後夫妻離心,漸行漸遠的悵惘……

德勝侯李炎,更是從來不知道他曾經深愛過一個女人,可那個女人早在他察覺到自己心意的時候,已經因為他的冷漠薄待而香消玉殞,留給他的是永遠不能再彌補與挽回的悵恨……

當然,這世上從沒有人想要品嘗惆悵。

也沒有人能夠真正預料到此刻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後面究竟會導致怎樣的大好或大壞,大悲或大喜局面?

我們總希望這世界的一切都能在我們的盤算與預料、掌控內,總害怕我們如果沒有運籌帷幄好所有的人與事,我們的家庭、事業、愛情或其他我們所在乎的東西,就有可能在某一瞬間賠個精光。

所以我們漸漸變得容易過度患得患失,經常因為許多無可避免的,這樣那樣的種種原因而迷失,或懷疑自我,我們把生活中的太多太多過度復雜化妖魔化,過度的要求自己,或是要求別人滿足我們想全力維持住的某個局面……

到最後,卻忘了本心,忘了初衷,忘了很多人很多事,那最初時帶給我們的最簡單純粹的美好。

我們初始明明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啊!

可為何慢慢地走向了︰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所以,終歸到最後,我們真正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呀!

珍惜當下的每一天,珍惜我們身邊的每一個親人愛人知交好友。

珍惜我們所做的每一份工作,珍惜我們能盡情的大笑和恣意地「撒野」。

珍惜我們如此生動地活著,珍惜我們也曾經傻傻的「對」過和「錯」過。

珍惜我們能看著我們愛的書,喜歡的電影,喝香醇的咖啡,做任何喜愛做的事。

珍惜我們能享受天地明月清風,嘗盡人間紅塵擾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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