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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佟芯 -【處子花娘(名花有主之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0:47     標題: 佟芯 -【處子花娘(名花有主之二)】《全文完》

佟芯 - 處子花娘(名花有主之二)

為了查出家族滅門的真相和尋找失散多年的姊妹,
符蘭不惜讓自己成為繁花樓的當家花魁,
可她雖然淪落青樓,傲骨卻是半點都沒少,
所以一看到她救的這名男子面露鄙夷,她就決定和他卯上了,
知道他討厭脂粉味,她每次見他都故意讓自己香氣「嗆」人,
還刻意錙銖必較,就算是一口水也要論斤秤兩的收費,
原以為只要等到他傷好離開,兩人的孽緣就結束了,
但連續幾日相處下來,她發現他其實很溫柔,
看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卻願意放下身段陪孩子玩樂,
當她差點被客人凌辱,是他衝進來救她,還抱著她安慰,
這樣的體貼讓她開始期待孽緣能否變正緣,花魁也有良人疼,
沒想到此時他卻說要離開,她只好把滿腔情意藏回心底,
本以為從此再無相見可能,豈料當兩人再相逢,
他成了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而她,已是其他男人的侍妾……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1:28

楔子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走在京城的青樓街上,她頭罩米色大布巾,身著樸素的粗裙,在一個個衣冠華麗的尋芳客裡顯得十分突兀。

  「這位大叔,請問生意最差的花樓是哪一家?」她走向一名男子,低聲詢問道。

  對方驚訝地打量著她,她的臉被布罩住無法看清,但她的唇粉嫩小巧,好不誘人,讓他不自覺地脫口,「應該是繁花樓吧,姑娘們都俗氣得很,我老早就不愛去了,還是倚春樓的姑娘美,讓人心癢……」

  話才說到一半,就見她往前快走,被留下的男子一臉不解,不知一個姑娘家怎麼會來到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那名小姑娘又陸續問了幾個人,在觀察了幾家花樓的生意後,往最門可羅雀的繁花樓走去。

  她毫不猶豫地踏進大紅門檻裡,裡頭的龜奴見狀連忙擋住她。

  「姑娘,這不是妳能來的地方……」

  「我要見你們嬤嬤。」她嗓音清亮道,語氣間頗有命令意味。

  「什麼?」此話一出不只龜奴傻眼,大廳内寥寥無幾的男客和閒到只能打蚊子的花娘們,也全都目瞪口呆的望著她。

  符蘭在眾人的注視下拉下頭上的布巾,露出一張白皙如雪、清豔絕倫的臉蛋,她雙眸,帶有一股傲氣,左耳下的小黑痣和略豐的紅唇,更為她添了幾分慵懶嫵媚。

  「天呀……」驚豔聲此起彼落,還有人看得都忘記眨眼了。

  「快,快去叫嬤嬤來!」龜奴高聲喊人。

  「幹什麼,嚷嚷著吵死人了……」花嬷嬷打著哈欠步下樓梯,原本睏倦的雙眼一看到符蘭,頓時睜得老大,健步如飛的衝下來,掩不住驚喜的將符蘭從頭到腳看個仔仔細細。

  「唉唷,這是哪來的小姑娘,長得真標緻,來我這繁花樓是何事啊?妳可別跟我說妳是來找相公的……」自隔壁的倚春樓開張後,客人們就全被倚春樓挖去了,繁花樓這一年來生意可說是慘澹無比,再這樣下去遲早會關門大吉,她正煩惱著呢,沒想到老天待她真好,竟將這麼美的小姑娘送上門。

  「我是來應徵花魁的。」符蘭說出她前來的目的,一雙本該天真的清澈眸子已歷盡滄桑。

  半年前,她還是吏部尚書的二千金,一直都過著養尊處優、無憂無慮的日子,豈知一天夜裡,一群蒙面黑衣人突然闖入她家,殺了爹娘還有好多人,她和大姊、小妹被婢女侍衛帶著分開逃亡,最後,保護她的人全都死了,只剩下被藏在草叢裡的她,待那群黑衣人走後她才敢走出來,對著滿地的屍體嚎啕大哭。

  哭完後,她抹去淚,決定面對現實,下山報官,為死去的爹娘以及多條人命討回公道。

  但她從小就被保護得好好的,根本不知人心險惡,所以當遇到一對兄弟願意載她一程時,她便毫無戒心的上了馬車,沒想到他們竟是人口販子,想將她賣到鄰國。

  她被囚禁了半個月,直到即將被送上船,她才找到空隙逃走,在途中遇到一對好心夫婦協助,大嬸知道她的際遇後,憐憫的說會帶她到京城報案,輾轉來到京城,又是半個月過去,吏部尚書命案早已滿城皆知,符蘭打聽後得知那晚一共死了七十八人,疑似仇殺,由於沒留下證據,遲遲捉不到凶手。

  符蘭本想直接露面,又怕她的倖存會再次引來殺機,這時,她想起爹生前最好的朋友姜太尉,便想尋求他的幫忙。

  怎知當她好不容易和姜太尉見了面,卻得到他爹娘大概是犯上了不能惹的人,刑部辦案受到阻礙,無法往上查的消息,讓她大受打擊。

  為什麼無法追查?是想隱瞞什麽嗎?

  她還處在無法為家人討個公道的打擊時,那個待她和氣的姜太尉竟稱讚她長得標緻,還撫上她的臉說會好好照顧她,嚇得她拔腿就跑。

  之後暫居在大嬸家,卻差點被大嬸的丈夫侵犯,看到大嬸一臉她恩將仇報的憤怒表情,她心寒的離開。

  天地之大,她能上哪兒呢?

  爹娘都死了,她沒有家,沒有能投靠的人,也不知大姊和妹妹流落到哪去,現在是生是死,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

  但她要活下去。

  她在一家飯館找了工作,雖不諳煮飯,但她算盤打得可精了,也寫得一手好字,因此她主要是在櫃台幫掌櫃的忙,可是做沒多久,就有男客為她爭風吃醋,砸了館子,她因而離開,接下來的工作也陸續因為老闆或客人因她起爭執而不得不離開,一晃眼五個月就過去了。

  這期間,負責偵辦符家命案的官員換過一個又一個,都如姜太尉所說,最後都查不下去,毫無下文。

  符蘭頭一次發現,除去吏部尚書二千金這層身分,她根本什麼都做不了,每天只求三餐溫飽、有地方住,還得防備男人的覬覦,但,她依然得咬牙活下去。

  唯有活下去,她才能替爹娘以及枉死的符家上下申冤,活下去,她才有可能找到失散的大姊和小妹,和她們重逢。

  她更諷刺的發現,她的美貌雖令她次次受到男人覬覦,身陷險境,卻同時也是她最大的武器。

  既然男人們看到她就像蒼蠅沾到蜜,她何不利用她天生的本錢活下去?

  在經過幾番掙扎後,符蘭決定利用她的美色,將男人迷得團團轉,榨乾他們的錢。

  她沒有能力做什麼,那麼,就用錢去做,有錢能使鬼推磨,她肯定能請到最好的探子,查到大姊和妹妹的去向,也能查出凶手,讓爹娘以及符家上下七十多條人命安息。

  聽到符蘭是來應徵花魁的,花嬤嬤笑得闔不攏嘴,「果然是老天爺送來的,太好了,憑姑娘妳的美貌、身段,肯定會讓客人回籠的……」

  「我不賣身。」符蘭倨傲道,她是要利用美色賺錢,可不打算犧牲,就算再落魄淒慘,她也還是有尊嚴的。

  花嬷嬷臉色大變,「當花魁哪有不賣身的,初夜最值錢了……」連忙捂住嘴,要是嚇壞了這小姑娘,讓她跑到隔壁的倚春樓還得了?

  「也好,男人就是犯賤,得不到永遠是最好的,不賣身反而吸引人。」她朝符蘭擠出妥協的笑,現在誰能救繁花樓,誰就是菩薩!

  聽到花嬷嬷同意了,符蘭暗自鬆了口氣,繼續提出其他條件,「我不簽賣身契,要當自由身,還要五五分帳。」

  花嬤嬤一聽,臉都扭曲了。「妳坑人啊,要自由身,又要五五分帳,哪家花樓的姑娘不簽賣身契的,跑了怎麼辦,又有誰是五五分帳的,三七!」

  符蘭定定地看著花嬤嬤,「只要嬤嬤肯答應我的條件,我不但不會跑,還會讓妳賺上很多錢。四六,這是我的底限,要不我去別家談好了。」

  她在賭,到生意興隆、姑娘爭奇鬥豔的花樓,不見得能讓她談條件,所以她才會選擇生意慘澹的繁花樓。

  四六也很讓人心疼呀……可是,她的眼光很準確,這姑娘是難得一見的極品,肯定能讓繁花樓重現往年風光,只能賭一把了!

  花嬷嬷咬牙應道:「好,四六就四六!」

  成功了!符蘭揚起笑,精明地說:「白紙黑字寫契約,如何?」

  她不會再天真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了,她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也知道踏入了煙花之地,這輩子就像多了個烙印,永無翻身之日,但為了活著,為了活下來的目的,她要往上爬,成為位於最頂端、百花之后的花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1:48

第1章

  長廊上,花嬤嬤走在最前頭,符蘭在中,後方跟著一干丫鬟,花魁排場十足。

  符蘭的打扮也豔色絕倫,她一身靛藍色交領寬袖,露出香肩和繡著精緻花紋的白色肚兜,腰繫金色長帶,下身的靛藍襦裙襯著華麗的花紋和滾邊,拖曳在身後,擺動時不時露出一雙晶瑩白玉的腳踝,好不誘人。

  這樣的符蘭有著蘭花般的高貴氣質,卻又不至於高高在上,昨晚沒睡好的她半瞇著眼,頻頻打哈欠,像極了慵懶的貓兒,一雙赤足顯得率性自然,無意中露出的媚態更吸引男人想一親芳澤。

  「蘭薇,這次的客人可花了五百兩銀子,妳要好生招待,知道嗎?」花嬤嬤轉頭看她,卻見她張嘴打哈欠,立刻瞪了她一眼,可不希望她在客人面前也張大嘴。

  蘭薇是符蘭在繁花樓使用的假名,在還沒捉到凶手之前,她得隱姓埋名,以免引來殺身之禍。

  「嗯……」在花嬤嬤的瞪視下,她稍微收斂了點,掩住嘴打哈欠。

  「真是的,妳又不穿鞋!」花嬤嬤無奈地看著她雪白的赤足。

  「客人喜歡,不是嗎?」她媚眼一抛。

  朝她抛什麽媚眼!花嬤嬤瞪她,囑咐道:「待會兒那位客人要是向妳吐露煩惱,妳要含情脈脈的望著他,說些安慰的話……」

  「有煩惱不解決,還要人安慰,算什麽男人!」符蘭哼了聲。

  花嬤嬤氣得捶胸頓足,卻又拿她沒轍,這氣死人的丫頭可是她的心頭寶呀!

  自這丫頭在三年前毛遂自薦當花魁後,她本以為要花個幾個月調教,沒想到這丫頭竟意外的彈得一手好琴,而且嗓音美、身段柔,唱歌跳舞都駕輕就熟,只花了一個月就登上了花魁之位,不到三個月就豔名遠播,客人絡繹不絕,每天進帳滿滿,讓她笑得闔不攏嘴,所以縱使這丫頭時常有不尊敬客人的行為,她也無可奈何。

  「花魁到——」

  來到廂房門口,在房外守著的僕人先高呼一聲,然後打開房門,讓花嬤嬤和符蘭先後進入廂房。

  「董大爺呀,我們蘭薇來了,不好意思耽擱了一會兒。」花嬤嬤笑得皺紋都堆在一起,有點可怕,符蘭則因為精神不濟,面無表情。

  董大爺看到面無表情的花魁,不僅不認為被怠慢,反而覺得她美到不可方物,為她神魂顛倒。「沒、沒關係,只是稍微等一下罷了……」

  豈止一下,符蘭整整晚起了一刻,還是丫鬟哄了又哄她才下床的。

  花嬤嬤瞪了她一眼,要她說句話,符蘭卻什麼都不說,滿腦子只想著該怎麼優雅的打哈欠才不會被花嬤嬤教訓。

  「蘭薇姑娘今天特別美呀!」

  符蘭恍神半晌,終於肯正視客人,「我想喝茶。」喝點濃茶,她就能醒神,沒那麽想睡了吧……

  董大爺聽到美人的央求,立刻為她奉上一杯茶。「蘭薇姑娘請喝!」

  符蘭還當真接過,喝下,心情好的朝董大爺微笑,「謝了。」

  反了反了,哪有客人為姑娘倒茶的!花嬤嬤在心裡數落,決定眼不見為淨,只要別做出惹惱客人的事就好,她悄悄退出房間。

  房裡很快傳出談笑聲和琴聲,可惜笑鬧聲持續不到兩刻,便傳出一陣哀嚎。

  花魁和客人獨處,廂房外都會有護院駐守,避免客人毛手毛腳不規矩,但此時叫的卻是男客,讓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衝進去救人。

  「痛、痛……」

  符蘭伸長玉足踏上董大爺的頭,一張豔容極為不悅。「說,你方才想對我做什麼?」

  「本大爺花了五百兩,連摸一把都不行?」他堂堂男兒被個女人家踩頭,不惱怒才怪。

  符蘭冷笑,「敢問大爺你剛剛摸哪?」

  董大爺盯著她高聳的酥胸,吞了吞口水道:「我有錢,想摸哪就摸哪,就算我想和妳共度春宵也……」

  「你說什麼?」符蘭雙目一瞪,腳下發狠的踩。

  「花魁也是妓女,當妓女哪有不賣身的!」董大爺也火了,想教訓她一頓,視線卻在對上她的小腿肚,以及更為隱蔽的雪白大腿時,立刻忘了生氣,一臉陶醉的流下鼻血。「踩得真好……」

  符蘭看他那副樣子,噁心到快反胃了,連忙抽開長腿。

  可惡!這個色胚!

  「蘭薇姑娘,請用力踩我吧!」董大爺抱住她的腿,哀求道。

  符蘭猛力踢了好幾次才踢開他,見董大爺倒地了還一臉癡迷,她快步踏出廂房,交代護院道:「快去幫客人止鼻血!」

  鼻血?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才會流鼻血?護院們滿臉好奇。

  離開廂房後,符蘭便回到她的掬蘭閣補眠,沒一會兒,花嬤嬤氣沖沖地來罵人。

  「我的小祖宗啊,妳怎麼又惹惱客人了,我不是說了要溫柔點,妳把客人踹到流鼻血,要我怎麼向客人交代!」

  符蘭趴在床榻上,懶洋洋道:「花嬤嬤得多跟他收費才對。」

  「什麼?」

  「他摸了我的胸,抱住我的腿,吃足了豆腐。」她冷笑。

  花嬤嬤一愣,這確實不合規矩,是客人的錯,但是……

  「可也不能把客人踹到流鼻血啊。」

  「我沒有踹他,只是把腳踩在他頭上而已,沒想到他樂得流起鼻血,還抱住我的腿,要我大力點,我就順勢很大力的……」符蘭咳了咳,「嬤嬤,我沒有做錯什麼,在他摸我胸之前,我可是很盡本分地陪他喝茶、彈曲,聽他說了一肚子廢話……」她打了個哈欠,臉埋入繡枕裡。「我累了,不想見客了。」

  「妳……」花嬤嬤聽她說得頭頭是道,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現在又說不見客這種任性的話,實在是……她感嘆道:「在妳之前的歷任花魁,哪個敢不聽我的話,對客人悉心照料……」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嬤嬤妳還是早點認清現實。」符蘭不客氣地道。

  「妳說什麼?」什麼叫要她認清現實!

  「嬤嬤,妳就相信我吧,我做事自有分寸。妳讓我不必賣身,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也不會隨意離開繁花樓,我會幫妳賺很多很多錢的。」

  就這一句話,讓花嬤嬤前一刻才氣得要命,這一刻又因她的話感動不已。

  她在年輕時曾是名妓,年老色衰後,便用攢下來的銀子開了繁花樓,當然,她知道會淪落當花娘的都是身不由己,但她也不是開救濟院的,並不容許自己對樓裡的姑娘有太多同情,只是人相處久了難免會有感情,若姑娘遇到好對象願意替自己贖身,她也會希望姑娘嫁得好,若是姑娘病了、老了,她也會給她們一筆錢安度餘年。

  蘭薇,是她這輩子遇過最大膽的姑娘了,要不是不得已,哪個姑娘想賺這種皮肉錢,但只有蘭薇敢對她談條件,讓她屈服。

  當然,蘭薇這個特例在繁花樓裡是刺眼的,受到姑娘們排斥,可當她站穩了花魁之位,為繁花樓賺足銀兩後,就再沒有人敢說她的不是。

  漸漸和蘭薇熟稔後,花嬤嬤才知道,蘭薇之所以當花魁,是為了賺錢尋找失散的姊妹,據說她爹娘被盜匪殺了,姊妹則在逃亡時失散,這三年,蘭薇從不放棄尋找,可惜一點消息也沒有。

  真是可憐的孩子呀,她衷心盼望蘭薇能找到她的家人……

  「對了,嬤嬤,把妳私吞的銀子吐出來。」

  花嬤嬤看著符蘭朝她伸長手要錢,什麽感動的心情都消失了,她忘了這丫頭最討人厭的地方,就是很愛錢、死要錢!

  「妳這死丫頭!我讓妳吃好的、穿好的,忍受妳那麽多惡行惡狀……」

  「嬤嬤,咱們錢要算清楚,感情才會好,上個月妳漏了五十兩給我。」符蘭依然涼涼伸長手,在她桌前就有個算盤,少個一兩她都不會漏掉。

  花嬤嬤咬了咬牙,自暗袖裡取出一錠金元寶大力擱在桌上,氣得走人。

  符蘭見花嬤嬤走了,趕緊下床,將床下的重物移開,再打開某一格地板,只見裡頭放著一只珠寶盒。

  她打開珠寶盒,將金元寶壓在一疊疊銀票上,從中取出一塊碧綠玉珮,那是爹娘生前給她們三個姊妹的,上頭刻著她們的名字,她的是蘭字。

  這些年,那些蒙面黑衣人持刀殺戮的畫面她沒有一天忘得了,她總是夢到爹娘原本慈祥的臉孔,下一刻就倒在血泊中,還有好多好多熟悉的人都死在面前,她也常夢到她和大姊、小妹分開逃亡,說好總有一天會相見的情景,每次醒來時總淚濕枕頭。

  在這世上,她只剩下她的手足、她的姊妹了,她一定要找到她們。

  只是無論砸下多少銀子尋找她們,始終都沒有消息,符家命案也成了懸案,她雇用的探子更因覺得棘手,拒絕再追查下去。

  「大姊、櫻櫻,妳們在哪裡?」注視著玉珮良久,她哀傷地道。

  ※※※※

  飯館的包廂内早已備好美酒佳餚,幾個貌美的花娘進了包廂,有個花娘動作快,直接朝其中最年輕也最斯文清俊的男子挨去,他一身優雅的月牙色錦袍,舉止在在顯露出身分不凡。

  「公子,讓奴家為你倒一杯……」花娘巧手的倒好酒,殷勤地為他奉上,豈料那名男子不僅沒接過,還因她身上濃郁的胭脂香氣蹙眉。

  男子身邊的護衛從衣袖裡取出一根銀針試毒,連桌上的菜餚都不放過,突兀又慎重的舉止令那花娘面色僵白,同桌的三名中年男子也正襟危坐,生怕出了什麼事,當確定所有酒菜都沒問題後,在場人才鬆了口氣。

  年輕男子揚起微笑,舉起酒杯道:「別在意,我這屬下只是太盡責,怕有人想要我的命。」

  接著,他望向身旁發怔的花娘,微笑道:「全出去。」

  花娘看他雖斯斯文文又面帶笑容,眼裡卻帶有不容置啄的命令,趕緊朝其他人使了眼神,一起退出包廂。

  見花娘們都離開了,有人惋惜卻不敢說話,氣氛一時凝滯。年輕男子低頭看著酒杯,朝坐在他面前的三名男子出聲道:「不乾杯嗎?」

  「是、是,相爺請!」

  三名中年男子迅速舉起酒杯敬酒,好不恭敬。

  「這酒真可好喝啊,相爺盡量喝……」

  「相爺,也多吃點菜,這是下官特別囑咐廚子做的……」

  原來這位年輕男子是權傾朝野的當今丞相公孫濬,家裡原本是行商的,十八歲時高中狀元後,他就當了官,仕途一帆風順,在皇帝鏟除了腐敗的將門世家宗氏一派後,拔擢了他,讓他在二十七歲就官拜丞相。

  老臣們本以為公孫濬沒什麼本事,不過是官當得稱職才受到百姓愛戴,根本不將他這個年輕小夥子看在眼裡,都想趁宗氏力衰時鞏固自己的勢力,沒想到公孫濬才一上任,就以整頓內部為由給群臣來個下馬威,這時他們才知公孫濬不只是官當得好,也有手段,難怪皇上會重用他。

  當然,他甫上任半年就大刀闊斧的行動,該查的查、該斬的斬,也惹來重重殺機,受過幾次暗殺,和公孫濬同桌的三名大臣很識時務,明白公孫濬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與他作對沒好處,便想巴結他。

  這客套的酒一乾完,公孫濬擱下酒杯,也不廢話,「好了,你們今天特地為本相設宴,是想拜託什麼?」

  這三名大臣彼此看了一眼,同時離座朝公孫濬跪拜道:「相爺,我們三人並沒有想向相爺拜託什麼,只是想向相爺表忠,宗氏一派霸權太久了,現在朝野有了嶄新的局面,我們三人願以相爺馬首是瞻,為相爺奉獻赤膽忠誠!

  「相爺,我們知道有許多年輕臣子欽佩你,將你當成效法對象,我們可以幫忙召集那些臣子站在相爺這邊,以後相爺在朝廷上辦起事來,就更加穩當了……」

  聞言,公孫濬唇角的弧度變得陰冷。「放肆!你們該馬首是瞻、奉獻赤膽忠誠的人是皇上,不是本相!結黨營私是皇上最不樂意看到的,你們想成為第二個宗氏嗎?」

  三名大臣都嚇壞了,連忙改口,「相爺請息怒,我們當然效忠皇上,對皇上忠誠不二,更不會想結黨營私!」

  公孫濬銳眼掃過他們,下一刻,他自座位上站起,語氣變得和煦,「本相當然知道你們對皇上的忠誠之心,方才只是一時誤解,各位別放在心裡。不瞞你們說,其實在眾多臣子裡,本相最欣賞你們三位,為官正直清廉,待人處事也好,本相正想向皇上進言,好好重用你們。」

  三名大臣受寵若驚,紛紛熱血激昂道:「相爺,這只是我們為官的本分罷了……」

  「是啊,身為朝廷命官,本就該做好百姓的父母官了!」

  「我們願意為皇上、為百姓肝腦塗地!」

  公孫濬滿意的微笑,一會兒突然又流露煩惱之情。「你們如此忠誠,本相不用擔心,倒是還有人對本相不服氣,針對我個人便罷,要是對社稷做出什麼事來……」

  「相爺是指兵部的謝尚書嗎?就是他參了相爺你一本的……」

  「還有傅都御史,他對相爺你斬了他的人很不滿……」

  「相爺是想將他們給……」下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聽的人都知道意思。

  「不,你們只要幫我好好盯著,有異狀向我稟報就好。都起來吧,飯菜都冷了。」

  三名大臣恭敬地應好。

  很好、很聽話。公孫濬滿意的揚起唇,墨黑的瞳孔閃爍著精明。

  這就叫做恩威並施,先讓他們恐懼他的威嚴,再讚美、激勵他們,讓他們受到感動,臣服於他。

  皇上不喜結黨營私,獨大勢力,那麼,他就讓自己成為最大勢力者,拉攏所有臣子的心,掌握所有局勢,為皇上盡忠誠。

  兵部謝尚書、傅都御史……他心裡默唸著,眸底閃過鄙夷,他們要是真的敢對付他,就是自毀前程,他會毫不留情的將他們擊垮!

  半個時辰後,公孫濬離開飯館,搭上馬車,機靈的護衛立即為他點上特殊的薰香,好薰去一身胭脂水粉香氣。

  很少人知道,堂堂丞相最厭恨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別人覺得香,他卻只覺得臭,鼻頭還會不適的發紅發癢,早知道那三個大臣會找花娘來作陪,他打死都不赴約。

  忙了一天,他累得瞇起眼小歇,身為丞相,他要輔弼天子,總領百官,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當然,丞相居於高位,不用任何事都親力親為,但既然從皇上手上接過這份重任,他就要夙夜匪懈、鞠躬盡瘁。

  因為,這是他的信念。

  他娘是卑微的妾,因為他的庶子出身,打從他有記憶起,就受盡了眾人的冷眼旁觀,大娘和大哥的欺凌,爹也總漠視他們母子倆,娘臨終前,爹連看娘最後一眼都不肯,他心裡便恨著,許下有一天要出人頭地,將這些人踩在腳下的心願。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成功了,憑著堅強的意志和聰穎的天資一步步往上爬,他高中狀元,官職一階比一階高,最終坐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讓爹對他刮目相看,讓大娘和大哥對他諂媚巴結,他狠狠的報復了,這條仕途路也成為他的信念,是證明他公孫濬努力生存的證據。

  當然,他會受到拔擢當上丞相,也是時機正好。

  皇上喜愛的是毫不逢迎的正直之人,例如驥遠大將軍薄要人,但皇上也知道光正直是不夠的,他需要有手段、有手腕的人,最好要沒有派系包袱,替他周旋於百官之間,於是他被選中了。

  他也欣賞痛恨腐敗、有改革魄力的君王,所以當皇上問他是否有意願成為東聖國最年輕的丞相時,他將此視為畢生最大的榮耀……

  「你們是誰!想做什麼!」

  馬車猝不及防地停下,外頭傳來護衛的叫喊聲,公孫濬立刻睜開眼,悄悄打開布簾,就看到一群黑衣人擋住去路。

  公孫濬衡量起局勢,他只帶了十多名護衛,對方卻足足多上一倍,殺氣騰騰的,看起來是江湖殺手,不好應付……

  「相爺,你千萬別出來……」

  聽護衛提醒,公孫濬反而大膽地下了馬車,神情自若的迎向前方眾多的黑衣人道:「敢問找本相何事?」

  「公孫濬,你都要死了,還那麼悠哉!」為首的首領粗聲喝道。

  公孫濬更是悠哉到底,「是誰要你殺我的?兵部謝尚書,還是傅都御史?」

  「什麼?」首領愣了下,像聽到從未聽過的名字。

  「是不知道,還是不是?」不是的話,那會是誰呢?公孫濬思忖著。

  首領回過神,凶惡道:「收人錢財豈有報出名來的道理!今天你非死不可!」

  「是誰要死還挺難說。」公孫濬冷笑。

  「你……」

  「你們都中毒了!」公孫濬忽然高喊道。

  公孫濬的護衛內心吃驚,不知主子在說什麼,但相信主子自有定奪,於是竭力保持鎮定。

  這招果真有效,黑衣人見狀都面露懼色,「中、中毒?!」

  「沒有聞到一股味道嗎?聞到這味後只要動作過於激烈,就會七孔流血而死。」公孫濬一本正經地說。

  「怎、怎麼可能……」首領不願相信,但他確實聞到某種奇異的香氣,加深了內心的害怕。

  「真要打,我的人可以撐好一陣子,到時候鹿死誰手還不知道,若想活命,你們最好別輕舉妄動。」公孫濬冷聲警告。

  首領一聽,怕得不敢動,其他人也都不敢拔刀,公孫濬見狀,轉身進入馬車,命令道:「走。」

  馬車和騎著馬的一干護衛先行駛過黑衣人們,起初公孫濬還要他們慢一點,免得引起懷疑,待離開一段距離後,才下令快速前進。

  其實那香味是他衣上的薰香,他這麼做只是想爭取一些時間,這條路上沒有人煙,討不了救兵,但再往前一點就是熱鬧的青樓街,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此時,後頭的侍衛策馬上前急報,「相爺,他們發現受騙追來了!」

  「糟!」動作太快了!公孫濬沉下臉命令道:「快!」

  然而對方人馬眾多,雙方差距很快被拉近,黑衣首領恨恨吼道:「公孫濬,你這陰險小人竟敢騙我!」他直逼馬車,飛騰上了頂端,長劍猛地刺入。

  長劍擦過公孫濬左臉,差點就刺中腦袋,即便他再沉穩背脊也涼透了,所幸護衛隨即趕來,和那人在馬車頂上對打起來。

  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對公孫濬這方來說十分吃力,在護衛分身乏術下,公孫濬為求自保也持了劍對抗,可他畢竟是個文人,僅學過一點防身術,最終還是挨了一刀。

  「相爺!」護衛們見狀立即飛快趕往他身邊,其中一人將他扛上馬背策馬疾走,其餘人則留下來絆住黑衣人,許是主子受傷了,他們更是賣命力擋,一人殺三人,不讓黑衣人有機會追上。

  「相爺,你撐著點!」

  在其他人的拖延下,終於,保護公孫濬離開的護衛看到了街坊,只要直直進入大巷子內,再彎出去,就是最熱鬧的青樓街。

  可此時他也聽到後方追來的馬蹄聲了,青樓街固然人多,但要是那批人不惜一切當街殺人,人再多也擋不了,且會牽連到無辜百姓,他還是先找個地方將相爺藏起來……

  他左看右看,看到前面路旁停著一輛馬車,沒看到馬伕,車門是敞開的,裡頭狀似無人,決定將公孫濬藏在馬車裡。

  「相爺,我去解決那些追兵再回來接你!」

  安頓好公孫濬後,他即刻策馬趕去殺敵,過沒多久,馬伕便哼著曲兒從另一端回來了,渾然不知車內多了個人,駕著馬車就走。

  躺在馬車後座的公孫濬經過一路顛簸,氣息更弱,隱約聽見了護衛說的話,卻無法回應,在失去意識前,他只知道,這地方好臭,都是濃香的胭脂味,臭死了……

  ※※※※

  今晚的客人不多,符蘭在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後,回到掬蘭閣歇息。

  寢房裡的她素著臉,濃妝早卸去了,也換下一身華麗的衣裳,穿上舒適的素白綢衣,坐在床上數著銀票,越數她越眉開眼笑,還開心的親了親銀票。

  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跑步聲,她正疑惑著是誰在外頭跑,下一刻房門就被推了開來,一張稚氣的圓臉探進來道:「小姐!快!」

  符蘭沒想到來人是來找自己的,只來得及將銀票壓在枕頭下,她凶狠的瞪住她的丫鬟小荷。「不會先敲門嗎?都被妳嚇得魂飛魄散了!」

  「小姐,快、快跟我來!」事態緊急,小荷哪顧得了敲門,更疏忽了該有的主僕分際,衝進房裡就要拉符蘭下床。

  「幹什麽呀!」符蘭不悅的嚷道,雙眼仍死命的盯著枕頭,她還沒將她的心肝寶貝銀票收入她的珠寶盒裡呀……

  「老馬跟我說,他送姑娘們到陳府,結果開回來竟發現車裡有個男人,那男人受了嚴重刀傷,流了很多血……」小荷邊說邊拉著她跑。

  被小荷拉得手痛,符蘭甩開她的手,「那肯定是仇家所為,或是為哪個姑娘爭風吃醋互砍……」不對,她說這個幹麼?「那干我什麽事,找我做什麼?」

  「小姐,請妳救救他,我們繁花樓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妳心地最好了,不會丟著需要幫助的人不管的!」小荷雙手合十拜託。

  「是、是,敢情繁花樓裡的每個人都把我當成金庫了?」符蘭哼了聲,開始一連串不停歇的抱怨,「有姑娘要私奔找我,有家人病了找我,連青樓街尾的貧民區也要我救濟,這次又要我救一個陌生男人,我辛辛苦苦攢的銀子都不知花了多少了……」

  她抱怨歸抱怨,步伐走得可快了,甚至沒等小荷領路,自己往前走了一大段。

  走了段路,發現不知道那名男子的所在,她回頭想詢問小荷,看見她還在原地,不耐地扠腰怒道:「不是說流了很多血嗎?還不快帶我去看!」

  兩人一來到馬廄,老馬趕緊帶她們到馬車裡看,當看清楚傷患後,符蘭臉色一白的捂住口,迅速轉過身。

  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雖面無血色,但仍看得出他相貌清俊不俗,身上穿著的月牙色袍子料子也挺好的,此時卻染滿了血,老馬已為他檢查過傷勢,因此他的袍子是敞開的,她一眼就被他腹上那道怵目驚心的傷口嚇著了。

  他傷得好重,還活得成嗎?符蘭暗忖著,美眸映上憂心。

  「小姐,該怎麼辦?」小荷看到傷勢之重,也嚇了一跳。

  「能怎麼辦,快去叫譚大夫來,別讓嬷嬷知道,嬤嬤那個人最怕事了,要是被她知道我們救了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符蘭同時捂著胸口心痛地想,譚大夫是個錢鬼,也不知道會跟她收多少錢,她的銀子呀……

  「我馬上去叫譚大夫!」小荷點頭道。

  符蘭又喊住她,「帶譚大夫到我的掬蘭閣知道嗎?」她的掬蘭閣不常有人前來,是藏人的好地方。

  說完,她轉向老馬道:「幫我把人扛到掬蘭閣,快!」

  一刻鐘後,傷患已躺在掬蘭閣裡的一間客房裡。

  隨後趕來的譚大夫幫他處理好傷口後,轉過身,朝符蘭咧開嘴笑道:「蘭薇姑娘,妳不上胭脂水粉的模樣真美啊!」

  符蘭翻了個白眼,不理會他這個白髮蒼蒼還會吃姑娘豆腐的老不修。「少說廢話,這個人傷勢如何?」

  譚大夫搖頭嘆息,「這位公子傷得真重啊,雖然我幫他止了血,撿回他這條小命,但他失血過多,氣息很弱,難保這幾天傷口不會發炎、發高燒,要是撐不過就一命嗚呼了……」

  「要多少錢才能救他?」符蘭屏住氣,得做好心理準備。

  「藥材要用最好的,每天還要讓他含人參片,幫他補氣吊命……共八十兩!」

  符蘭聽到八十兩,倒抽了口氣,「只是被刺一刀罷了,哪需要吃到人參補氣,譚大夫,你在坑人吧!」

  「唉,不用人參幫他吊命,他可活不了幾天,不過醫者仁心,我還是會救他,我跟花嬷嬷收費好了……」譚大夫涼涼的說,一點都不擔心她不付帳。

  符蘭咬牙切齒。「我知道了,八十兩就八十兩!」說完,她轉身踏出房間,步伐還有點歪斜,看得出受到很大打擊。

  「小姐……」小荷想過去攙扶她。

  「沒事的,我只要歇一下就好,妳留下來幫我照顧那位公子……」符蘭捂著胸,扶住額,懷疑該含人參補氣吊命的人是她自己。

  「蘭薇姑娘,要記住,必須用最上等的藥材和人參才救得了這公子,遮口費別忘了,要二十兩,妳不想讓花嬤嬤知道妳救了這男人吧……蘭薇姑娘,妳有沒有在聽呀,總共要一百兩!」譚大夫在她背後喊。

  符蘭裝作沒聽到,捂著耳走得飛快。

  可惡!她真希望睡上一覺後發現這只是場惡夢!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2:08

第2章

  這是什麼地方?

  當公孫濬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

  回憶排山倒海襲來,他想起自己受到一干黑衣人突襲,挨了一刀,緊接著他被屬下藏在一個地方,裡頭有著很難聞的胭脂香氣,然後他眼一閉,就失去了意識。

  那他現在是被屬下給救了,還是……被捉了?

  公孫濬眸裡閃過警戒,撐起雙手想坐起,卻拉扯到腹間的傷口,痛得皺起眉。

  他拉開蓋在身上的薄被,看到自己僅穿著一件白色單衣,衣内裹著白布,裡頭舒涼的膏藥稍稍紓解了傷處的疼痛,他盯了好一會兒,鬆了口氣。

  雖然不確定是誰想殺他,但對方確實是想置他於死地的,不可能好心救他回來,還替他包紮傷口,說起來也是自己太大意,都遇過幾次暗殺了,卻沒有做好更滴水不露的防備,在回程中遭到埋伏……

  「公子,你終於醒了!你整整昏睡了四天呢,肯定餓了吧,我剛好熬了粥,等等幫你送來。」

  房門冷不防被打開,探進了一張稚氣的圓臉,公孫濬嚇了一跳,但只是一下,接著他定定盯著她,審思起她的身分來。

  「姑娘,是妳救了我?」那麼,就不是屬下救他的……

  圓臉小姑娘笑咪咪道:「不,是我們小姐救你的,我叫小荷,是個丫鬟。我馬上請我們小姐過來,公子你稍等。」說完她便走了開,沒多久又折回,將粥擱在桌上,再次退了出去。

  公孫濬聞到食物的香氣,才發現自己有多麼飢腸轆轆。

  平時他用膳都會用銀針試毒,此時知道他是被個百姓所救,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何況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現在的狀況更糟的。

  他小心不拉扯到傷口的下了榻,坐在桌椅前吃起粥來,大概是大難不死的心情使然,他竟覺得這是他此生吃過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沒多久,他聽到房外有動靜,連忙從椅上站起。

  他可不能坐著見他的救命恩人,太失禮了。

  剛剛那位叫小荷的丫鬟說,是她小姐救他的,他得向那位小姐道謝,然後請那位小姐幫他找人來接自己,改日他再奉送一筆謝金答謝她。公孫濬在心裡有條不紊的想。

  咿呀——門在下一刻開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踏入房裡。

  她有著如雪般的白皙肌膚,精緻絕美的五官,如雲的秀髮上插著幾根玉簪子,既豔麗又優雅,左耳垂下的一顆黑痣更為她添了分說不上的嫵媚,公孫濬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姑娘。

  仙女……他失神地想,心裡泛起一陣漣漪,但隨即一股香氣撲來,令他嫌惡的捂住鼻,不適的攏著俊眉。

  真臭!她是抹了多少胭脂水粉!

  他的視線往下,登時瞪大了眼,她衣裳大敞,露出白皙渾圓的肩膀,和包裹著豐滿賁起的大紅肚兜,只要她稍稍彎個腰就春光外洩了。

  好姑娘家豈會做這種打扮?真是太暴露、太不檢點、太不知羞恥,加上她這一身濃郁的胭脂味,讓他很難不作聯想,莫非她是……花娘?

  尋常人對青樓女子本就有低賤、賣弄風騷等反感印象,排斥胭脂水粉香氣的他當然更厭惡青樓女子,偏偏他入朝為官後,免不了得出入青樓等應酬場合,當上丞相後,更三不五時收到美人贈禮,她們一個個濃妝豔抹,渾身都是濃烈撲鼻的香氣,都快薰死他了,而這個美如天仙的姑娘竟是個花娘?公孫濬心情自是落差極大,情緒都表現在臉上。

  符蘭本來不想看到那個讓她花大錢的傢伙,但好歹是自己救的人,她也得去關心他的傷勢,問問他家裡有哪些人,好讓他家人接他回去。

  豈知,她一對上這男人的眼,就看到他用著不可置信、困擾、厭惡的目光審視著她,活似她的穿著打扮有多麽不得體、多糟糕。

  哼,他是在輕視她嗎?花娘也是人呀,還是救了他的救命恩人!

  「怎麼,沒見過花魁嗎?」符蘭語氣刁蠻地一哼。

  花魁?她果然是青樓女子。公孫濬蹙緊俊眉,「那麼,這裡是青樓了?」

  雖然他曾想過來到青樓街就安全了,但當他真的落難青樓,被個花娘所救時,他還是感到震驚及難以置信,堂堂丞相落難至此真的太難看了。

  「青樓又如何?」符蘭瞧他懊惱的蹙著眉,似乎落入此地是件丟臉的事,立刻瞪著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小荷看出小姐不快了,生怕這位公子再說出不得體的話會被轟出門,忙不迭插了嘴,希望他說話小心點。「這位公子,你昏倒在我們的馬車上,是我們蘭薇小姐好心救你的。」

  就是她救他的?

  公孫濬對青樓女子是沒什麼好感,給不了多好的臉色,但既然對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得收起成見,好好道謝。

  「姑娘,在下……」

  「沒死成真的太好了,那麼我銀子就討得回來了。」符蘭打斷他的話,受他輕視一肚子的火,她可要好好宣洩一番。

  「一百兩!」她朝他伸出白纖玉手。

  「什麼?」公孫濬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小荷怕這一百兩會讓這位公子傷勢加重,忙著打圓場。「小姐,銀子的事,就等這位公子的傷養好再說……」

  「妳別管,出去!」符蘭不讓小荷壞她的事,將小荷趕出房間,然後重重闔上門,很不客氣的、氣焰很是高張的又朝他伸出手。

  「藥材加上幫你吊命的人參,總共一百兩,快拿來!」遮口費二十兩當然也得算在他身上!

  一百兩……這數字怎麼想都太荒謬了!公孫濬眉頭蹙起。

  符蘭可沒一點心虛,她只是把付出去的錢討回來罷了。「這四天你的傷口惡化,又發高燒,你知道我用了多少人參片幫你吊命才救活你的嗎?」

  公孫濬原本真的想要好好答謝她的救命之恩,但見她這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他不屑了,懷疑她有騙錢之嫌,人參和藥材真有那麼貴嗎?是想藉著救命恩人之名坑他一筆吧。

  要是知道他是誰,她還敢這麼對他說話嗎?

  但他並不想暴露身分,況且他也無法付錢給她,錢通常都由護衛準備,他身上一文都沒有。

  「我沒錢,事實上,我懷疑這一百兩是不是算錯了。」

  「你是想賴帳嗎?」懷疑她向他敲竹槓嗎?符蘭不悅地揚高聲音。

  公孫濬銳眼一瞇,他豈會賴她銀兩,不過是一百兩罷了,他又不是沒有,他只是不想如她的意——

  但公孫濬同時想到,不順著她,他無法順利做事。

  他很快冷靜下來,忍下胸口冒起的火苗,不跟一個滿嘴是錢、又心胸狹窄的女人計較。

  「我會付的,請姑娘幫我到滿福酒樓找賴掌櫃,自會有人來付帳。」

  他想隱瞞身分,就不能讓她到丞相府通報,滿福酒樓表面上賣酒,實際上是他砸下大錢養來蒐集情報的地方,賴掌櫃是他的左右手,報上他的名字,自會派人來接他。

  當然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馬上離開,不想和這女人相對,但他傷還沒好,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恐會招來危險,目前待在這裡是最安全的。

  聽到他願意付帳,符蘭鬆了口氣,「報上名來吧,那位賴掌櫃才會信我。」

  「公孫。」

  只報姓氏?符蘭聽出他的不信任,故意諷道:「連名字都不敢說,你該不會是犯人吧,也對,你受的是刀傷,肯定是幹了什麼壞事被追殺。」

  這女人……公孫濬咬了咬牙,忽然覺得周旋在百官之間,對他們使心計、使手段,還比跟她說話輕鬆。

  不,不要跟她一般見識。他提醒自己道。

  「小荷,拿白紙和筆墨來,要這公子寫個字條,好幫他找人。」符蘭朝外頭喊道,她知道小荷在門外候著。

  「我希望能快一點,姑娘妳也希望能盡早拿到銀子吧。」公孫濬表面客氣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當然了。」符蘭也投以親切的假笑。「不過,你得吩咐你的人多帶一點銀子來,你昏迷了四天,我耗人力照顧你,都要另外算……」她瞥了眼桌上吃得乾淨的大碗,「你吃下的東西,包括一杯茶水,也都要算清楚才行!」

  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

  公孫濬邊微笑邊嘲諷,「有姑娘在,這家青樓必定生意興隆。」

  聽到這句「恭維」,符蘭不以為意的哼笑道:「真希望能順利收到錢,要是我找不到你所說的那位賴掌櫃,就得委屈公子你留下來抵債了……」接著,她盯起他,不知在看些什麼。

  「讓我想想,公子你能做什麼呢,保鏢?你太弱了沒有用,當我的僕人好了,可以幫我跑腿、倒茶……」

  公孫濬笑容隱去,雙目陰鷙,胸口冒起小小火苗,他極力忍下的怒意,都在聽到她這番得意洋洋的自說自話時,轟一聲大肆延燒。

  她竟敢這般羞辱他!

  若是讓這囂張的女人爬到他頭上,他這個丞相的面子就丟光了!

  「妳確定要我當妳的奴才?」

  符蘭完全沒想到這男人說不過她就想動手,只見他朝她快步走來,手伸至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身後的門,更往前傾近她,將她壓制在門與他之間。

  她以為接下來他會朝她發火,用陰沉目光在她臉上射出兩道窟窿,豈料,他只是朝她微笑,那是憤怒到極點,令人發毛的微笑。

  她嚥了嚥口水,他、他想幹麼?

  心裡明明是畏懼的,但她刁鑽的嘴就是停不下來。

  「你、你只能當奴才啊,胸膛軟趴趴的,能做好什麼事?」她的手隨著話語戳了他一記,以為沒什麼,卻被那比想像中還結實的觸感燙得抽回手。

  公孫濬看著她白玉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戳了一記,心微微一震,臉色一陰,而後,他又笑了,「不,我有更好的用途。」

  「用途?」符蘭忍住把他推開的衝動,竭力保持鎮定。「說來聽聽。」

  公孫濬直視著她,他斯文好看的皮相,微勾的唇,好聽的聲嗓,都容易令人陷入溫柔的錯覺。「妳一直都很寂寞吧,要應付那些腦滿腸肥的客人。」

  「不,本花魁是可以挑客的。」他說這個做什麼?

  「可是有銀子的總是大爺不是嗎?每天華燈初上就得陪笑,得忍著那一張張色慾薰心的臉,陪他們飲酒作樂,這種日子妳不覺得空虛寂寞嗎?不想過尋常女子的人生嗎?」

  「我不……」被他說中了,如果她沒有家破人亡,她現在或許早就覓得如意郎君了……

  「妳一定很寂寞吧,讓我陪著妳,我比那些客人還要懂妳,我對妳的用處很多、很多……」公孫濬灼熱的氣息噴灑在符蘭臉上,修長的指撫過她小巧的鼻、朱紅的櫻唇、有著誘人小黑痣的左耳。

  符蘭被他碰觸得輕輕發顫,連呼吸都顫著,很奇異的感覺,她明明有力氣推開受傷的他,卻像是被他的話困住了心。

  他說他想陪伴她,他比任何客人還要懂她,他的用處也很多……

  莫非,他是想當她的……

  「男寵」這兩個字閃過她腦際,符蘭整個人都暈沉沉了。

  「看來妳真的很寂寞,才會信以為真。讓我猜猜,妳方才希望我做什麼,希望我怎麽慰藉妳寂寞的芳心?」

  符蘭回過神來,就見公孫濬早往後退,目光充滿嘲弄的看著她。

  她羞愧極了,真想殺了他,他竟作弄她!

  公孫濬也不對她做表面工夫了,連客套的微笑都懶,冷斥道:「妳那些客人或許會討好妳,但我不會,因為我看清了妳美麗臉皮下的心腸,既惡劣又貪得無厭,讓人倒胃口。」

  「你說什麼!」符蘭身為繁花樓當家花魁,被這男人耍騙已經夠覺得恥辱了,還被他狠狠數落,她忍無可忍地朝他吼出聲,雙手揪緊他衣領。

  「離我遠一點,不要碰我……」公孫濬蹙眉,一副很是嫌惡,不想再忍耐的樣子。「妳不知道嗎?妳很臭,臭死了!」

  ※※※※

  那日之後,兩人就不時唇槍舌戰,公孫濬在掬蘭閣住了十天,他們就吵了十天。

  不妙。公孫濬原本悠悠閒閒的倚坐在床上看書,忽然嗅到某種香味逼近,而且比昨天更濃……

  咿呀——門開了,符蘭踩著大紅繡鞋踏進來,渾身散發出濃馥逼人的花香,讓公孫濬忍不住皺起斯文五官。

  「拿去,昨天的帳目。」

  符蘭在距離床榻五步前停下,抬起手舉高冊子,擺明要他下床拿;公孫濬不急,看她舉到手痠了,才慢吞吞下床接過,雙目迅速瀏覽。

  「真是黑店,昨天的三餐竟要五兩銀子。」他抬起眼,冷冷的說。

  「你吃的可是鲍魚粥,譚大夫說過要幫你補一補。」符蘭大言不慚。

  「鮑魚粥嗎?明明撈不到幾片。」公孫濬冷哼。

  「你真是不知人間疾苦,不知道幾片鮑魚就很貴了嗎?」符蘭掩嘴假笑。

  「那一壺水要五十文,是哪來的水?仙水嗎?」公孫濬嘲諷道。

  「是秦羅山上的泉水,據說有治療傷口的效用,我特別差人運回來,當然貴了。」符蘭胡謅得臉不紅氣不喘。

  兩人一來一往鬥著嘴,毫不退讓。

  符蘭跟這個男人梁子結大了,他鄙視她、作弄她,竟還嫌她臭!一個女人豈能容忍被嫌臭,尤其又是習慣男人逢迎討好的她,自是打擊甚大,雖然後來她發現他討厭的其實是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但,還是無法原諒。

  為了整他,她不只會跟他算清楚他每日的花用,每天還特地抹上很濃的胭脂水粉,香料也薰很多,好薰死他。

  公孫濬當然知道她是在記恨自己當日所為,還有嫌她臭的事,才會對他斤斤計較到這種地步,每天還故意抹得一身香刺激他。

  不過,他不會向她認錯的,是這個囂張跋扈的女人先招惹他的!

  「還有那本書,要三十文。」

  看到她指著床上的書,公孫濬似笑非笑,「那是小荷給我的書。」

  符蘭聳肩,理直氣壯地說:「掬蘭閣裡的每樣東西都是我的,你看書用的蠟燭也是。」接著,她手在半空中撥了撥,作勢撥算盤,呵呵笑道:「你現在一共欠了我一百三十兩又二十文,記得要還清喔。」

  跟他算完了今天的帳,符蘭心情舒爽無比,轉身就想離開,卻詫異的聽到他在背後道:「豈止要花一百三十兩又二十文而已,回去後我還要再花上幾百兩銀子買最好的藥草來除臭,這什麼味道,真是臭氣沖天,怎麽都搧不散……」

  符蘭轉回身,咬牙切齒笑道:「很臭嗎?真有那麼臭嗎?我就讓你好好聞聞!」

  公孫濬卻像是沒看到她般,拿著書搧風,邊左顧右盼,「是有什麼擋在我面前嗎?真怪,該叫小荷叫個法師來看看是何方妖孽……」

  符蘭火大朝他喊,「你說我是妖孽?!」看他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她吼道:「不准無視我!」

  「臭死了!」公孫濬繞過她,更大力地搧著風,還打開了窗子。

  符蘭大步走近他,「我乾脆真的薰死你算了!」

  「別靠過來……」公孫濬猛地嗅入一口她身上的香氣,難受的捂住鼻,往後一退,沒想到他退一步,她就逼近一步,直到他抵到床,他才發現他們靠太近了,這女人竟把身子貼上來,她是將他當成她的恩客了嗎?

  「妳真是不知羞恥。」他瞪著她道。

  符蘭也發現自己跟他靠得太近,幾乎都快貼在他身上了,可是臨陣脫逃很丟臉,她打死都不會往後退。

  「花娘還會有什麼羞恥。」她倨傲地抬起下巴。

  距離實在太近,讓公孫濬不知道該看哪裡,他一低頭,就看到她那連肚兜都快包不住的豐滿,擾得他氣息紊亂。

  符蘭清楚看到他瞥了她的胸口後眼神變黯了,心裡古怪起來,想起那日他對她親暱的戲弄,他在她耳邊吹拂的熱氣,頓時心顫了起來……

  「公孫公子,小姐,你們別吵了……」小荷在外頭聽到爭吵聲,連忙進房想化解,不料竟看到她家小姐將人家公子逼到了床邊,是想做什麼?

  小荷張口,語氣飽受驚嚇,「小姐,都卯時了,妳還不用膳嗎?」

  聽到小荷的呼喚,符蘭像是找到理由,急急往後退,抹了額上因太緊張而沁出的汗珠,朝公孫濬哼道:「本花魁餓了,不跟你吵了。」

  她轉過身,大步跨出房門,小荷朝公孫濬點了點頭後,立即追了上去。

  「小姐,你們剛剛……是在做什麼呀?」

  「沒看到我在跟他鬥法嗎?」符蘭哼道。那傢伙竟敢說她是妖孽!

  「那是鬥法嗎?」小荷怎麼看都覺得曖昧,突然她一個不注意太靠近符蘭,嗅入了符蘭身上的香,立刻打了個噴嚏。「小姐,妳是不是抹太多香了……」

  「明天我要抹更多,一定要薰死他!」符蘭怒氣沖沖道。

  另一方,公孫濤在符蘭走後,馬上大敞房門,還用力搧著書,好搧去殘留的香氣。

  怪了,明明臭得要死,方才他怎麼會被她擾亂氣息?

  搧著搧著,他不經意瞥到今天收到的帳目,想起那女人囂張、不可一世的模樣,冷下臉來。

  他早和賴掌櫃聯繫上了,要不是另有計劃,他何必看她的臉色。

  他之所以留下,是想利用受傷的機會,逮住暗殺他的幕後主使者。

  那個人那麽想置於死地,知道他受了重傷失蹤,肯定會有動作,一來怕他沒死成前功盡棄,二來是怕會查到自己頭上,所以,這時候那個人心裡肯定是焦慮萬分。

  於是他利用了這點設下陷阱,寫了封信,託賴掌櫃設法交到皇上手中,請皇上流出他受重傷在某處療傷的消息。

  而療傷的地方並不難打探,那個人太怕他活下來,只要一查出他位居何處,一定會再派人殺他,他只要來個守株待兔,就能輕鬆捉到殺手,屆時嚴厲拷打不怕他們不說出主謀是誰。

  為了不打草驚蛇,在逮到對方前,他不得不暫住在這裡休養。

  在對方上鉤前,他就多忍耐一下那個女人吧。

  ※※※※

  符蘭住的掬蘭閣是當家花魁才有的獨棟閣樓,因此出入的只有幾個固定的丫鬟、小廝,符蘭早就買通了他們,讓他們在花嬷嬷進掬蘭閣前先通風報信,所以公孫濬目前還沒有被花嬷嬷發現。

  平時待在掬蘭閣,公孫濬大都是待在房裡看書,此時他一邊喝著茶,一邊享用小荷偷塞給他的糕點,發現茶喝完了,公孫濬諷刺地想,再一壺茶還要收五十文吧,不,加了茶葉,還要多個二十文才對。

  「晴兒,別跑,聽話呀!」

  「站住!」

  「晴兒乖,別跑呀!」

  「給我站住,不准動!」

  亥時是青樓最忙碌的時候,符蘭不可能還待在掬蘭閣,他怎麼聽見了小荷和那女人的聲音,還聽到吵鬧的腳步聲?

  就在公孫濬納悶著時,房門被打開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跑進來,躲進桌子底下。

  符蘭和小荷緊跟著衝進房裡,兩人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荷喘了幾口,便彎下腰好言相勸。

  「晴兒,快出來……」

  符蘭可沒她這好脾氣了,雙手扠腰道:「給我出來!」

  「小姐,別那麼凶……」小荷拉拉她的袖子勸著,抬起頭對公孫濬道歉,「抱歉,公孫公子,我們沒敲門就闖進你房裡……」

  「不要緊,倒是這孩子是……」公孫濬收起驚訝神情往桌下看去,只見那孩子一身灰色粗衣,瘦骨嶙峋,看起來是貧苦人家的小孩,他不禁湧上憐憫,想起符蘭對這孩子又凶又吼,用責怪的目光看著她。

  「不干你的事!」符蘭沒想到會被公孫濬看到自己拿一個孩子束手無策的模樣,對著桌下說起氣話,「快出來,不然今晚妳就等著挨餓吧!」

  公孫濬看不慣她的態度,出言責罵,「有必要對個孩子那麼凶嗎?妳就不能溫柔一點?」接著,他將沒吃完的糕點拿到桌下,一雙纖瘦的小手猶豫的伸出來,他又勸了句,女孩才放下心,捉著糕餅就往嘴裡塞,公孫濬看她餓成這樣,更加心疼。

  「吃完可以出來了吧,瞧妳髒兮兮的……」得洗好澡身子才舒服。

  符蘭還沒說完,就被公孫濬嚴厲打斷,「夠了,妳不只是人臭,那張嘴更臭,只會對孩子說苛刻難聽的話!」

  「你說什麼?!」符蘭黑著臉,想向前理論。

  公孫濬不理會她,彎下身,頗有耐心哄著小女孩,「出來吧,叔叔會對妳很好,不會凶妳的。」

  小女孩看是給自己糕點吃的叔叔,有點猶豫的看著他。

  公孫濬見她不動,試著拉了她的手,小女孩卻吃痛一聲,大哭起來,他心中突生異樣,立即鑽進桌下將她抱出,拉起她的衣袖,竟見細小的手臂上烙著一道道瘀青。

  他從沒感到那麼憤怒,大聲斥罵符蘭,「妳打她!妳居然凌虐一個這麼小的孩子……」

  他戛然止住聲,因為她看來臉色凝重,似不知道這孩子手臂上有瘀青……

  小荷聽到「凌虐」兩字,可著急的解釋道:「公孫公子,你誤會了,小姐是看晴兒身子髒,想幫晴兒洗澡罷了,也沒有不給她飯吃,早差人到廚房準備了……」

  符蘭在一旁,像是完全沒聽到兩人說了什麽似的,直盯著晴兒看,忽然她朝晴兒衝去,掀開她的上衣,竟看到一身怵目驚心的鞭痕。

  「是誰打妳的?妳爹娘嗎?」符蘭激動地問著她,眸裡閃著心疼的波光。

  公孫濬也看到孩子身上的傷痕了,驚呼道:「她爹娘打的?!」

  符蘭不管公孫濬有多震驚,抱起晴兒就往外衝。

  小荷受驚的捂住嘴,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公孫公子,那個孩子其實是小姐好心買下的。」

  買下的?公孫濬疑惑地看著小荷。

  「今晚有對夫妻帶著這孩子來到繁花樓,說他們要賣女兒還債,嬤嬤看孩子太小勸他們帶回去,他們就威脅說要賣到別的青樓,是小姐看不下去用一百兩將孩子買下,打算找戶好人家收養那孩子。」

  公孫濬瞪大眼,久久才困難地發出聲音,「她不是很愛錢,怎麼會花一百兩……」

  「公孫公子,其實你一直誤會我們小姐了,小姐她雖然貪財、嘴巴不饒人,可是她心地很好的,只要拜託她,她都會幫忙,雖然表面上都是心不甘情不願,但是她沒有一次對需要幫助的人棄之不顧。

  「之前樓裡有個姑娘要跟情郎私奔,是小姐出錢幫他們的;有姑娘的家人病了,也是小姐借她急用;還有我,我被我爹賣來繁花樓,是小姐看我年紀小,不忍讓我淪落風塵,便拿了錢,買下我當丫鬟。

  「還有當初她大可將公子你丟下的,可她還是花了銀兩,又冒著可能會有的危險救了你,小姐人真的很好,請公子不要再誤會她了。」

  聽完小荷的這番話,公孫濬大受衝擊,遲遲無法將小荷說的那個人和他認識的那個女人聯想在一塊,在原地呆滯了許久許久,心裡也對她升起了複雜的感覺,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

  接下來的兩天,他沒見她找上門,只是走廊上不時聽到她和那孩子的追跑聲,想必是那孩子耗盡了她的精神,讓她沒空找他麻煩吧。

  跑步聲又來了,公孫濬裝作沒聽見的專心看書。

  「不要跑,給我站住!」

  「站住!」

  吵死了!她能夠好心腸買下那孩子,就不能溫柔一點對待嗎?

  公孫濬容忍不了吵鬧,擱下書走到外頭,就見那個叫晴兒的小女孩朝他跑來,躲在他後頭。

  符蘭旋即追來,朝躲在公孫濬後頭的晴兒喊道:「過來,快回房睡覺!」

  許是符蘭語氣凶了點,晴兒抽噎幾聲哭了。

  公孫濬看到小女孩哭了,微啟唇想問發生了什麼事,符蘭卻更快地回答道:「我可沒有打她。」

  見他詫異地回望她,符蘭發現是自己誤會了,一臉尷尬,不知怎地,那模樣看在公孫濬眼裡十分可愛。

  這時候,公孫濬才注意到符蘭穿著一身素白衣裳,比平日樸素許多,臉也沒上脂粉,格外清麗,他不禁看出神了。

  符蘭沒發覺到他的目光,為打破尷尬,她道:「這孩子被爹娘打怕了,對人很防備,寧可在椅子上打瞌睡,也不願上床睡,一要她睡覺,她就跑給我追……」

  聞言,公孫濬回過神,對上她眉宇間的疲憊,問道:「妳也沒睡好?」

  符蘭沒好氣地哼道:「她不肯睡我哪有辦法好好睡,今天我一定要她乖乖睡,我已經要小荷跟嬤嬤說我今晚不見客了,真是的,害我少賺一天的錢!」

  公孫濬聽她埋怨,卻意外發現她眸裡沒一絲厭煩,反而隱隱閃著波光,像在擔心似的。

  「幫她洗澡也難洗,她身上都是傷疤,用熱水怕她疼,用冷水怕她冷……」符蘭秀眉擰緊,煩躁的脫口道:「真是麻煩的孩子!」

  要真麻煩,她還會擔心這孩子疼不疼、冷不冷嗎?

  公孫濬心口冒出這句話,彷彿在小荷說了那番話後,他突然懂得用另一個角度看她,撥開這女人彷彿長滿刺的外殼,看清楚她高傲刁鑽下的柔軟心腸。

  「看來她比較喜歡你,才會躲在你後面。沒辦法了,你來哄她睡吧,逗她笑也好、陪她玩也好,讓她磨光力氣好好睡一覺。」符蘭無奈道,她不忍心再看到這孩子強撐著不睡的模樣了。

  「要我哄小孩睡?」公孫濬不敢相信她對他這般要求。

  「對,你哄她睡,把她抱來我房間裡吧。」說完,符蘭不管他的意願轉身就走。

  這女人在支使他做事?憑什麼要他堂堂丞相當奶娘?

  可公孫濬也無法關上房門來個眼不見為淨,他蹲下身摸了摸晴兒的頭,溫柔道:「讓叔叔抱妳好嗎?」

  晴兒有點遲疑,但她喜歡這個給她糕點吃的叔叔,便乖順的讓他抱起,兩大一小一起走回符蘭房間。

  進了符蘭房裡,公孫濬看到極盡奢華的擺設,桌椅等都是上等檜木,屏風上刻著精細的花鳥圖,桌上、櫃上都擺著許多精緻的琉璃玉品,地上還鋪有柔軟的羊毛毯,床很大,上頭是成套繡工精緻的紅底金線被褥,四邊的柱子也繫有大紅略帶著透明的紗縵。

  「快,你快當馬讓她坐!」

  公孫濬視線回到她身上,扯了扯毫無波紋的笑,這女人,就不能有一刻不要說出讓人生氣的話嗎?

  轉向孩子,他臉色變得和煦,「晴兒,想不想飛起來?」

  晴兒懵懵懂懂的點了頭,公孫濬便一把抱起她,舉得高高的。

  符蘭被他這舉動嚇到了,阻止道:「放下來,她會怕的……」

  「高……再高一點……」

  聽到這聲音,符蘭打住了話,像見鬼般瞪著公孫濬,這孩子幾乎不說話的,現在竟主動開口了。

  「這樣呢?」他讓晴兒坐在他肩頭上。

  「好高、好高……」晴兒開心的張開手臂,好似伸展翅膀。

  符蘭心裡頓生某種微妙的感覺,明明是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竟能對一個孩子那麼溫柔。

  公孫濬見她盯著看,冷不防道:「晴兒,這位姨說要跳舞給妳看。」

  她瞪大眼,他在說什麼?

  「花魁不是都很會跳舞嗎?」公孫濬挑眉道。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咬牙道:「孩子哪懂得看舞……」

  「原來妳不想跳,看來妳不只不會哄孩子,沒辦法當娘,還很小氣,連支舞都不肯跳給孩子看。」他故意激他。

  左罵她沒辦法當娘,右罵她小氣,符蘭火了,「跳就跳!」

  她打開櫃子拿出了條色彩繽紛的彩帶,像對公孫濬挑釁般,在他面前一個跳躍,輕盈的揮動彩帶跳了起來。

  公孫濬看得眩目,不愧是花魁,每個輕盈舞動的姿態都美得驚人,一身白的她更像朵清純白花,當她優美的轉了一圈又一圈時,他的心也被勾得癢癢的,掀起一波波浪潮。

  一曲舞畢,符蘭得意的向前詢問,「如何?」

  公孫濬定定地看她,黯黑的眸裡閃爍著不知名的情緒。

  符蘭被他這麼看著,心竟莫名一跳,浮起了某種古怪。

  「姨好美……」

  晴兒微弱的聲音吸引住符蘭,她往上看,看到坐在公孫濬肩上的晴兒臉蛋紅撲撲的,好像很喜歡,心情大好,「姨再跳一次給妳看!」

  她又揮動彩帶,翩然起舞,使出渾身解數跳給晴兒看,希冀晴兒能更開心。

  公孫濬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付出所有熱情的跳著,看到她嫵媚撩人的舞姿,她纖細誘人的小蠻腰,他眸色越加深了,心口益發熱燙,不能自已。

  符蘭知道他沒移開過眼神,一直看著她,羞赧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熟到不能再熟的舞步都亂了,一直到小荷來了,她才有理由停下舞步,要小荷去送點心來,順道換別的遊戲玩。

  她拿出紙,剪了一張當紙牌,要晴兒在上頭畫圖案,有花、有樹、有房子、有魚、有狗、有貓,連花嬤嬤、小荷的圖像都有,但晴兒一直畫不好小豬,符蘭便重新拿了張白紙教她畫。

  「來,姨來畫,妳看好喔,豬要有大大的耳朵,還要有大大的鼻子……」

  「舌頭也要大大的吐出來!」晴兒興奮的接話。

  「聰明!」符蘭揉了揉她的頭,唇邊漾起寵溺的笑。

  「原來妳也有溫柔的時候。」公孫濬盯著她看,難以置信她會有這麼柔和的表情,她也會揉孩子的頭,笑得這般寵溺。

  被他這麼說,符蘭鼓著頰瞪他,越瞪越難為情,索性撇過臉不理他。

  紙牌足足畫了三十張,全撒在地毯上,三人輪流出題,搶到最多圖案的人贏。

  這時候的晴兒已經放下防備,恣意的和兩個人玩鬧著。

  「晴兒要找姨畫的小豬,小豬在哪兒?」

  符蘭眼尖的找到了,伸手去搶,公孫濬的手卻疊上了她的,她倒抽了口氣瞪他,公孫濬也盯住她,兩人眼神交會,周遭隱隱有絲曖昧的氣氛,交疊的雙手溫度快速上升,雙雙火速抽手。

  不知玩了多久,晴兒才漾著笑,沉沉的睡著了,符蘭也體力不支倒下,睡在晴兒身側。

  ※※※※

  清晨,窗子外的鳥兒吱吱喳喳吵著,符蘭迷迷糊糊的醒來,往左側看,看到晴兒熟睡的小臉,欣慰的漾起笑,「太好了……」

  接著她再往右看,竟看到旁邊睡的是公孫濬,差點尖叫出聲。

  他怎麼會……怎麼會沒回房裡,睡在她身邊?!

  符蘭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大聲罵他,但見他熟睡,斯文的五官泛著溫柔,意外的吸引人,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莫名地想碰觸他……

  突然,她聽到小荷和花嬷嬷的聲音——

  「小荷,妳家小姐呢?」

  「嬤嬤,我正要過去呢,不知道晴兒昨晚睡得好不好……」

  聽著兩人的對話,她想起小荷昨晚送來糕點後就先走了,壓根兒不知道公孫濬睡在這兒,完了,她們就要過來了,怎麼辦?

  符蘭用力搖晃熟睡的男人,公孫濬緩緩睜開眼,直到眼前映入符蘭著急的臉蛋,才發現自己竟睡在這裡……

  「快起來!嬷嬷來了!」

  公孫濬神智瞬間清醒,配合的想找地方躲。

  符蘭左看右看都沒有藏身的好去處,櫃子太小,屏風半透明,床底也塞不下,只有……

  「上床去!」

  「要我上妳的床……」公孫濬頗有意見,卻被她硬推上床,拉上棉被一蓋,從頭到腳蓋得沒一絲縫隙。

  沒注意被子裡傳出微弱的碰撞聲,符蘭忙著拉下紗縵遮掩,「千萬別出聲!」

  等藏好人,花嬷嬷和小荷剛好踏入房裡,符蘭故作冷靜地道:「嬤嬤,有什麼事嗎?」

  「是好消息,有人願意收養晴兒,那戶人家生了三個兒子,一直生不出女兒,聽到晴兒可憐的遭遇就說要收養她。」

  「太好了!」符蘭捂著唇欣慰道,小荷也是現在才聽到這事,很是開心。

  「哎呀,小晴兒怎麽睡到地上去了?我把她抱到床上睡吧!」花嬤嬤眼裡滿是慈愛,彎下身將晴兒抱了起來。

  這可不成!符蘭臉色大變,朝小荷猛搖頭,要她快將花嬤嬤帶出去。

  小荷先是困惑,在看到符蘭拚命往床榻方向擠眉弄眼時,她終於明白了,倒抽了口氣。

  「嬤嬤,讓晴兒到我房裡睡吧……」小荷連忙上前阻擋花嬤嬤。

  「在這裡睡就好了,為什麼要……」

  「小姐這兩天因為小荷的事沒有睡好,沒睡好她就會惹客人生氣,還是讓晴兒睡我房裡好了……」邊說邊把花嬷嬷和晴兒帶出去。

  看到小荷成功將花嬤嬤帶走,符蘭鬆了口氣,走向床榻,將兩旁布縵繫起,對著被褥道:「可以出來了。」

  公孫濬翻開被子,自枕頭上撈起一錠金元寶,怒道:「妳是想用這個謀殺我嗎?」他被她那麼一推,後腦杓正中金元寶,痛死了!

  「拿來!」符蘭看到她心愛的金元寶在他手中,飛快地想搶回,卻重心不穩的往他身上栽,一下子跌到他身上。

  霎時,兩雙眸子對看,空氣陡地熱了起來。

  公孫濬看著置身上方的符蘭,自從她顛覆了他原先對她的印象後,現在看她,他突然發覺她沒那麼刁鑽不饒人,當她烏黑的髮絲垂落在他胸口,他的心還隱隱騷動著。

  符蘭也恍神了,第一次這麼近看一個男人,她發現他有一雙清澈的眸子,鼻子好挺,唇型薄厚適中,這男人長得真好看,而且在見過他昨天對晴兒的態度,他看起來不再那麼討人厭……

  兩人就這麼曖昧對看著,不知看了多久,公孫濬啞聲提醒道:「妳壓著我,是想讓我的傷勢更嚴重嗎?」

  符蘭臉紅的回過神,用力搶回金元寶,從他身上跳下,「給我出去!」

  公孫濬一邊自床上爬起,一邊注視著她紅潤的頰,覺得不可思議,她明明伺候過許多客人了,怎麼看起來會如此靦覥可愛,讓他心一跳……

  「看什麼?出去!」符蘭張開一排潔白貝齒,像是隨時會撲上來咬他。

  公孫濬心一動,明明討厭她的潑辣刁蠻,這一刻他心裡卻是飄飄然,眼神迷離地望著她,「妳不知道妳這副氣鼓鼓的模樣更勾引男人嗎?」

  符蘭臉紅得像快滴出血,朝他嘶聲尖叫道:「滾出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2:25

第3章

  「小姐會當花魁、會那麽愛錢,是因為她需要很多錢請探子幫她找失散的姊妹,小姐很可憐的,她的爹娘都被盜匪殺死了,她和兩個姊妹分散,這三年多來一直在找她們,因為這件事,小姐一直都睡不好,時常作爹娘被盜匪殺死的噩夢……

  「小姐沒簽死契,隨時可以離開,而且不必賣身,這可是她勇敢向嬤嬤談條件才有的。樓裡的姑娘本來很排擠她,認為只有她能不賣身,很不公平,但日久見人心,現在她們都很喜歡她,有什麼事,也會找她。

  「小姐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請公子不要只看我們小姐的表面,恕小荷冒昧,若不是公子最初對小姐的態度不好,小姐也不會故意刁難你……」

  公孫濬耳邊響著小荷說的話,他在送走晴兒那日,突然想更了解她,無法抑下這份渴望的他跑去問小荷,才終於知道,原來她墮落風塵是有苦衷的,這讓他懊悔著在初識時嘲諷她芳心寂寞的舉措,他刺傷了她的心,實在太不應該。

  他也不禁想,如果當初他沒有對她有成見,他們之間是不是不會這麼劍拔弩張?

  而在知道她這些事後,他更不自覺地關注她的一舉一動,這會兒一聽到她氣呼呼的聲音從外頭傳來,他竟被她牽動起情緒,踏出了房間。

  「有幾兩錢就當自己是大爺了,就能強逼我當他的小妾嗎?敢朝我大呼小叫,說我不識相,沒見過那麼厚臉皮又蠻橫的人!」符蘭罵不停,一想到對方趾高氣揚的模樣就有氣。

  小荷忙不迭地安撫道:「小姐別氣了,那種人交給嬷嬷應付就好,我去煮個清心茶讓小姐消消氣……」

  「今晚我想早點休息,不見客了,就跟嬤嬤說我身體微恙。」符蘭邊說邊往寢房方向走,忽見公孫濬在前頭,她輕呼了聲,捂住胸口,臉色很是怪異。

  自那日後,只要碰上他,她就會想起兩人有過的曖昧情景,雖然嘴巴上還是會跟他吵吵鬧鬧,但她心裡就是不自在,有種說不上來的羞澀。

  「是哪個客人強逼妳做妾?」公孫濬朝她開口,口吻隱隱帶著不悅。

  符蘭更捂緊胸口,用見鬼般的眼神瞪著他。

  「常有客人逼妳做不願的事嗎?」公孫濬又問。

  小荷見符蘭呆滯不答,替她答道:「公子,大部分客人都是很守規矩的,只會摸摸手、摟摟肩罷了,少有人會像那個客人一樣,蠻橫不講理的要小姐做妾。」

  摸摸手、摟摟肩?!公孫濬的思緒停留在這句話上,忍不住在她雪白的香肩、胸口上兜了一圈,幽黯的眸子生出一簇火花。

  「妳穿太少了,男人當然會對妳心懷不軌。」他說得酸溜溜的,不喜歡有男人像他這般看她。

  符蘭因他充滿獨佔慾的眼神輕顫了下,他說的話更讓她捉摸不透,心撲通狂跳。

  不想被看出自己的情緒,她笑了笑,當他在開玩笑,「我說公孫公子,哪個花娘會像良家婦女般包得緊緊的?那客人在家裡看自己的娘子就好了,何必上青樓呢?」

  公孫濬被堵住話,俊臉瞬間有些尷尬。

  他沒像往常般接話讓符蘭的心更猛地一跳。他是認真的?

  小荷左看右看,瞧出這兩人之間的詭異氛圍,忍不住掩上嘴曖昧的笑。

  這一笑讓符蘭回過神,捶了小荷肩膀一記,然後抬高下巴瞪著公孫濬,「你,別管太多,記得別賴我帳就好!」說完,她越過他,完全是落荒而逃。

  公孫濬則站在原地,一臉驚愕。

  他怎麼會對她說那些話?莫非他是在……吃醋?

  當晚,許是被公孫濬的話擾得煩躁,符蘭滿腦子裡都是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上她,睜開眼,竟看到有個男人坐在她身上,雖然房裡的燭光昏暗,但她還是認出來了,是那個強逼她做妾的客人!

  她萬分驚恐地喊出聲,「你是怎麽進來的!來人啊……唔……」

  男人一把把她的嘴捂住,得意地笑道:「我怎麼進來的?我有武功,當然輕而易舉就能進來,只要灌醉個姑娘,問出妳房間在哪並不難。」

  符蘭試圖用手打他、抓他,想掙開他捂住她嘴的大掌,也想踢他,卻因身上的重量而動不了。

  「賤女人,我撒了多少錢在妳身上,想碰碰不得,要娶妳做小妾,居然說什麼不賣身,哪有妓女不賣身的,別自命清高了,妳還是乖乖成為我的人吧。」男人淫笑,一把撕破了她的綢衣和肚兜,露出大片雪白胸脯。

  春光外洩,符蘭更慌、更怕了,掙扎得厲害,指甲用力戳入男人的肉裡。

  「賤女人!」男人痛得想打她,但又捨不得她一身細白嫩肉,直起身,伸長手想撕下床頭紗縵塞入她嘴裡。

  就在這一刻,符蘭趁他分心又重心不穩時,掙開了捂住嘴巴的大掌,再猛力推開那半壓著她的沉重身軀翻身下床。

  「別想逃!」男人怒喊,想將她捉回床上。

  「本花魁不是要逃,是要殺了你!」符蘭動作迅速的從梳妝檯上抱起她用來放玉簪、釵子、耳環等佩飾的盒子,毫不留情的朝他下巴重重一擊。

  男人完全沒有防備地被擊個正著,痛得齜牙咧嘴,彎下腰捂住下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符蘭考慮給他第二擊時,竟看到公孫濬闖了進來,她心一鬆,強裝出來的勇敢瞬間完全消失,哽咽的朝他求救,「這個人想汙辱我!」

  因為符蘭的身影屢屢閃過眼前,公孫濬完全睡不著,於是乾脆起來走走,沒想到在行經符蘭寢房時,聽到有男人的聲音,立刻衝進來看,卻被她狠砸男人的一幕嚇住,聽見她朝他求救,他才注意到她胸前的衣料被撕裂,一股怒氣衝上心頭,他渾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朝那人走去。

  符蘭看公孫濬二話不說邁來,想起他身上有傷,擔心的提醒道:「小心,這人會武功!」

  公孫濬毫無懼怕的迎上,當對方朝他揮拳時,他敏捷閃過,反踢那人的膝蓋,讓對方重心不穩,再踢肚子,那人馬上四朝腳天的跌在床上,他隨即迅速跳上床,坐在那人肚腹上揮拳摑打。

  「你這小子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繁花樓的大戶嗎?」那人邊狼狽閃避邊氣得大罵。

  「賤女人,妳窩藏男人,看來也不是什麼清倌……」

  公孫濬陰沉著臉,拳頭不停落下。

  這混帳竟敢碰她,竟敢放肆碰她?!他在心裡憤怒大吼,當他看到符蘭衣衫不整的模樣,心裡似乎起了殺意。

  「大爺,饒、饒命……我不敢了……」

  不知挨了幾拳,那人終於受不住而求饒,但公孫濬的拳頭仍不停歇,絲毫未理會他討饒的話語。

  「好了,會死人的,別打了……」符蘭看那人都滿臉是血的昏厥了,連忙擱下手上的鐵盒子,捉住公孫濬手臂勸道,沒想到這男人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打起人來會那麼凶狠,而且還是為了她……她的心震撼著,他是為了她……

  公孫濬聽到符蘭的勸說才停下手,雙手還隱隱抖著,似乎仍不解氣。

  符蘭看到他住了手,床上的那人對她也不再有威脅,鬆了口氣,像失了力氣般滑坐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顫抖不止。

  公孫濬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樣,心裡滿是憐惜,「要叫人嗎?」

  「不,我這個樣子不想被人看到。」符蘭微顫著整理好凌亂的髮,揪緊胸口破了一個大洞的衣裳,努力擠出笑,「這樣子太醜了,我得換件衣服才行……」

  但,她沒有站起來,現在的她根本沒有力氣做任何事。

  公孫濬知道她倔強,肯定不想讓他知道她的脆弱,所以他只脫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肩上,淡淡道:「別著涼了。」

  符蘭抬起頭看他,心裡泛著感動,卻又交織著矛盾困惑,他這份溫柔讓她感到不踏實、不可置信,這不像他會對她做的事……

  「我去把人綑好。」

  公孫濬被她這麼看著,心裡一動,趕緊找事情忙,他一轉身,符蘭的聲音便從背後傳來——

  「你不是討厭我嗎?你應該認為像我這種賣弄風騷、勾引男人的青樓女子,遇上這種事是活該才對,為什麽要為我打了那個人,還為我披上衣服?」

  公孫濬迅速轉過身,凜然道:「沒有一個女人遇到這種事是活該的,這不是妳的錯,是那個人的錯。」

  接著他在她面前蹲下,將她肩上的外衫拉得更緊,認真的注視著她,「蘭薇,聽好,我從不曾瞧不起妳,如果我曾經讓妳這麼認為過,我很抱歉。」

  符蘭的心強烈震撼著,他說,不是她的錯;他說,他從不曾瞧不起她,他很抱歉……在她差點受到凌辱,心房最脆弱的一刻,他對她的溫柔是貨真價實的、是真心的……

  她感動得不能自己,內心升起許多複雜情緒,胸口頓時生起好多滋味在奔騰,有羞澀、悸動、歡喜雀躍,她對他的感覺是如此與眾不同,她好想、好想投入他懷裡……

  公孫濬也想將她擁入懷裡,想安撫她,讓她忘了今晚的驚慌,但,他並不認為在她如此脆弱的時候抱她是好主意,可是她這柔弱的模樣又惹得他心憐……他牙一咬,豁出去的將她摟入懷裡。

  符蘭沒想到他會抱自己,貼著他溫暖的胸膛,她悄悄伸長手環抱住他的腰。

  兩人身體相貼,原就存在心中的曖昧頓時澎湃洩出,公孫濬目光一黯,大掌貼緊她的背,順著她濃密的髮絲往下滑,然後鬆開她,捧起她的臉蛋。

  符蘭瞬間迷亂了,他的指好熱、好燙,被他碰到的地方都泛起了顫慄;她的雙眼迷濛著,像是被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吸了進去。

  身旁充斥著他滿滿熾熱的氣息,她只能無助的看著他朝她靠近,就在她以為他會吻她時,他一把推開了她。

  她頓時清醒過來,臉上凝起又羞又愧的紅潮,公孫濬的黑眸裡也寫滿震驚。

  他們尷尬的面面相覷,面對這場失控,兩人都失了方寸。

  沉默良久,公孫濬開口,臉上帶有可疑的暗紅,「睡吧,明天再找人處理那個登徒子。」

  符蘭臉上本來也紅著,聽到他的話,頓時氣結,「你要留我跟那個人整晚待在一起?」

  「我會將那個人綁好……」

  「不要!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去你房裡睡!」

  公孫濬腦袋裡轟隆一聲,在差點發生踰矩的事後,她要跟他睡?「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當過了一刻,符蘭換好衣服躺在他床上時,公孫濬這才發現自己誤會大了,她只是想借他的床睡一覺而已,而且態度還頤指氣使得很,方才那柔柔弱弱需要被保護的模樣完全不見了。

  「你,睡在門邊,棉被給你,不要靠過來。」

  公孫濬似笑非笑,如果他真的想對她做什麼,她擋得了嗎?

  「你賴我的帳,這算利息!」符蘭說完便將棉被拉上頭,一會又偷偷拉下看他,看他有沒有丟下自己,彷彿有他在,她才能安心入睡。

  「你不能走,知道嗎?」她命令道。

  傻瓜,明明怕得要命。公孫濬在心裡偷笑,問道:「要熄燈嗎?」

  「不,不要!」熄了燈她就看不到他了。

  真是個任性的女人。公孫濬拿了本書坐在床邊。

  「我說過你不准靠近。」符蘭不滿道,他靠太近了。

  「我看我的書,妳睡妳的吧。」公孫濬壓根不理會她。

  符蘭瞪他,他不知道他太靠近她會……她臉一紅,乾脆閉起眼。

  她其實是知道的,他會坐在她身邊看書,是因為看出她的害怕,太靠近他,她怕自己會變得更喜歡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符蘭沉沉入睡,公孫濬翻書翻到一半,就看到她一隻手從被子裡滑了出來。

  她的手白皙細嫩、柔若無骨,手指纖細美麗,他幽黯的眸深深看著她,伸出手,想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不、不要……」

  公孫濬聽到她出聲,抬頭望向她。在說夢話嗎?

  「爹、娘,不要……」床上的人兒蹙著秀眉,像是作了惡夢。

  小姐她一直睡不好,時常夢到爹娘被盜匪殺死的惡夢……

  公孫濬耳邊響起小荷說過的話,趕緊喚醒她,「蘭薇,醒醒,快醒醒……」

  符蘭恍惚間聽見一道溫柔的嗓音喚著她,自惡夢的深淵中清醒,睜眼看到公孫濬,唇角綻起微笑,又緩緩睡去……

  公孫濬見她又睡著了,鬆了口氣,那份朝她延伸的情感似乎在看到她脆弱的模樣後變得更豐沛,湧上想保護她的慾望。

  他將她的柔荑置在掌心間,一整晚,都沒有放開她的手。

  寅時,公孫濬被敲著窗子的輕微聲響吵醒,見符蘭還熟睡著,他輕輕鬆開她的手,走過去輕聲開了窗。

  「賴聲,怎麼了?」

  賴掌櫃愣了一下,覺得奇怪,在相爺住在繁花樓的這段時間,他不時會在夜裡或天亮前來傳遞消息,平時相爺都會讓他進屋,這回不但擋在窗邊不讓他進去,還壓低聲音,但他也不敢多問,稟報道:「相爺,已經查出主使者了,是禮部的崔尚書,真是想不到,崔尚書一直很討好你。」

  「是嗎?」公孫濬一震,感受不到喜悅,因為捉到真凶就代表……

  「相爺,現在捉到人了,皇上希望你盡快回去。相爺不是最討厭胭脂水粉味?一定忍很久了吧……」

  忍耐嗎?將賴聲遣回去後,公孫濬眼神複雜的望向床上的人兒,當初討厭她的心情早就消失了,胸口那個位置,如今只剩下對她的憐惜,他是失控了,他沒料到自己會對她產生感情……

  忘了吧,身為必須匡扶社稷的丞相,他該娶的是門當戶對,知書達禮的女子,怎能如此迷戀一個花魁,反正他們只相處一段日子,他沒對她許下承諾,更沒對她做出需要負責的事,他走得毫無牽掛……

  公孫濬望著她擱放在被子上的手,眼神由柔變冷。

  他要離開,越快越好……

  ※※※※

  這夜驚嚇過後,符蘭歇息了兩天。

  這件事她本該跟花嬤嬤提,然後將那人移送官府,但考量到那人被公孫濬打了一頓,怕公孫濬住在她這兒的事曝光,客人也怕送官府,跪著求她饒恕,後來她和那人談妥條件,他幫她保住她窩藏公孫濬的祕密,她放他走。

  可符蘭千防萬防,仍是沒料到掬蘭閣做事的丫鬟會不小心說溜嘴,讓花嬷嬷知道她房裡有男人,這會兒,正帶著護院來捉人。

  宣稱不賣身的花魁竟在房裡藏了男人,傳出去可是會名聲大跌,動搖繁花樓的根本,花嬤嬤無法容許這種事。

  符蘭在接到消息後,立刻抛下客人回到掬蘭樓,想趕在花嬤嬤前將人藏好。

  快!花嬤嬤捉到他會打死他的!要快!

  好不容易趕回了掬蘭閣,她正慶幸花嬷嬷還沒到,卻發現公孫濬竟不在房裡。

  他上哪去了?

  正困惑時,小荷從另一端迎面跑來,「蘭薇姑娘,公孫公子走了!」

  「走了?」符蘭一怔,走了是什麽意思?

  「我接到嬤嬤要來捉公孫公子的消息,心想通知小姐會來不及,就先回來要公孫公子躲起來,豈知他竟問我後門在哪兒,說要離開了……我不該說的,他都還沒向小姐道別,可是我又怕嬤嬤趕來……」小荷一臉愧疚。

  走了……他走了……離開了?

  符蘭怔了會兒回過神來,咬牙切齒道:「好歹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說一聲就要走了嗎?」

  她拎起裙襬,想都不想就往後門方向奔去,腦海裡閃過好多畫面,他們吵架吵得面紅耳赤、他看著她跳舞時的幽深眼眸、她險遭欺辱時他的凌厲怒火、他抱住她的溫暖、她作惡夢時搖醒她的擔心眼神……一想到這些情景,她的心臟跳得飛快,好怕再也見不到他,胸臆間滿滿都是恐懼。

  不可以、不可以走……

  當符蘭來到後門,就見公孫濬正要離開,看到他的背影,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吼道:「停、停下來!你不說一聲要去哪裡!你、你這個沒良心,不知感恩的人,你還賴我帳,一文錢都沒還,你是要上哪去啊!」

  公孫濬停下步伐,沉重的嘆了口氣,他就是不想跟她道別才悄悄走的,她怎麼追來了?

  他轉過身,就見她漲紅著臉,喘得厲害,還一副忍耐著不哭的表情。

  他嚇了一跳,沒見過她這種樣子,心裡益發難受。

  「我會派人送上銀兩的,不會賴帳。」但他只能這麼說。

  和他相處了一陣子,符蘭從他的氣質、談吐來看,也知道他非富即貴,這筆錢對他而言不算什麼,但確定能討回銀兩卻沒讓她感到開心。

  「你的傷都好了嗎?你確定不會再被追殺了嗎?要是你又被砍一刀,我的銀子不都白花了……對,你應該找那個賴掌櫃來接你,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不吃虧,你也有人保護……」

  符蘭急切地說,她也說不上是怎麼了,就是不希望他走。

  公孫濬和煦微笑,「蘭薇,謝謝妳救了我,要不是妳,我早就死了,真的謝謝妳。」

  符蘭聽得眼眶一熱,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向她道謝。「你到底叫什麼?要是我沒收到錢怎麼辦,留個名字,我好……」

  公孫濬冷不防傾近她,貼緊她的耳,符蘭心一跳,以為他會對她說名字,沒想到他竟說——

  「其實,妳也沒那麼臭。」

  他在鬼扯什麽!符蘭蹙起秀眉,追問道:「你還沒說……」

  「蘭薇,妳多保重,希望妳能早日找到妳的家人。」公孫濬大步後退,認真地看著她,似要將她的容顏牢記於心。

  符蘭瞬間明白了,他並不想讓她知道他的身分,不想再跟她有所交集。

  公孫濬轉過身,踏出了後門,頭也不回,步伐沒一點猶豫。

  符蘭一步都沒往前跨,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他們兩人心裡明明都有著什麼,但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口。

  ※※※※

  一個月後——

  繁花樓的生意還是和平時一樣好,客人絡繹不絕,大廳裡到處都是姑娘和客人的調笑聲。

  在送走客人後,符蘭回掬蘭閣小歇,順便將她藏在地板下的珠寶盒拿出來,算算看自己總共攢了多少錢,嬤嬤有沒有漏給的,最後,她看向另一個更大的箱子,笑得闔不攏嘴。

  裡頭都是一錠錠的金子啊,真讓她算到手軟。

  「那不是公孫公子送來的金子嗎?小姐,妳怎麼又在數了?」

  抬頭看了眼進房的小荷,符蘭又將視線放回那一箱金子上,「我喜歡不成嗎?妳瞧,這色澤多美,還會發亮,可惜不太實用,我想換成銀票……」邊說,她唇邊洋溢著滿足的笑,彷彿這一箱金子是她的至寶。

  雖然笑得這麼高興,但小荷總覺得小姐的笑不是真心的,明明在聽到公孫公子要走時那麼驚慌的追去,怎麼這箱金子送來後,她就像沒事般樂得不支,不斷說賺到了,說公孫公子很有良心……

  「小姐,妳說公孫公子會不會再來?」小荷忍不住問道,在她眼裡,他們很登對,她曾經盼望過公孫公子能把小姐帶走。

  「他都送來金子清償了他的帳,還來做什麼?像他那種高貴的人,是不屑上青樓的,他跟我們是雲泥之別……」說著,符蘭眸裡閃過落寞,但隨即又眉開眼笑。

  還是錢最管用了,可以差遣人替她辦事,也不會背叛她,那個叫公孫的不過是她隨手救起的人,現在他走了,管他是誰,反正以後他過他的,她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互不相干。

  她要找到大姊和櫻櫻,這是她活下去的目標。

  在他走後,花嬷嬷在捉不到人的情況下也拿她無可奈何,雖然這箱金子送來時,嬷嬷仍是心存疑竇,但看在錢的分上,也沒多問了。

  那個男人已經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符蘭數著金子,好不快樂的笑著。

  也對,公孫公子看起來氣質非凡,能送上這一箱金子,肯定家世也不凡,怎可能迎娶青樓女子為妻,小姐頂多只能當個妾,唉……小荷嘆息著,好一會兒才想起她有任務在身。

  「小姐,嬷嬷說有客人,要妳馬上到蓮之坊。」

  符蘭頓住手上的動作,「莊大爺不是晚一點才會到?」

  「是個新客人,一來就指名要見妳。」

  「新客人都排到下個月去了,嬷嬷怎麼破例了?他是什麼大官?」

  「倒不是什麼大官,是個從南方來的商人,但他一下子扔了一千兩,嬤嬤看到錢就推不了了。」

  聽見是個出手闊綽的客人,符蘭便整理一下儀容前去,到了蓮之坊,她將丫鬟們留在外面,單獨進去,花嬷嬷一看到她,猛向她使眼色,要她熱絡點。「快叫一聲洪大爺!」

  符蘭平時雖然任性慣了,但也會看人臉色,看嬤嬤如此重視,便朝座位上那位年約四十,相貌平凡的男人嬌媚一笑,「洪大爺萬福。」

  「妳就是蘭薇?」洪大爺起身審視,表面看起來和顏悅色,眼神卻很嚴厲,像是將她當成一件貨品般從頭看到腳,看得符蘭都起雞皮疙瘩了。

  他身後還站著兩名帶刀護衛,加上外頭共有八個,這讓符蘭心頭忐忑,覺得這位客人跟一般來青樓尋花問柳的客人不太一樣。

  「果然美,難怪非妳不可。一萬兩!」

  符蘭和花嬷嬷面面相覷,花嬷嬷連忙陪笑道:「洪大爺,這一萬兩是什麼意思?」

  洪大爺含笑道:「替這位蘭薇姑娘贖身,不夠嗎?」

  符蘭原本就不安了,聽到「贖身」兩字,更讓她心驚,花嬷嬷也僵著臉,勉強擠出笑道:「洪大爺,我們蘭薇是不賣身的……」

  「意思是不願意了?」洪大爺斂住笑,語調揚高。

  「洪大爺,青樓也有規矩,我們蘭薇真的不行……」

  「本大爺本來想好好談的,看來不成了。」

  他雙手拍了下,符蘭和花嬷嬷馬上聽到外頭傳來一陣驚叫聲和打鬥聲,頓時臉色刷白,下一刻,護院和丫鬟們嘴裡塞著布,被綑綁著雙手押入廂房,綁人的護衛一字排開擋在門口,看起來氣勢凌人。

  花嬷嬷心裡大喊糟,蓮之坊被洪大爺以清靜為由包下,沒有別的人在,就算有人發現有異,也是好一陣子後的事了。

  看來這人是有備而來,他要得到蘭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唔……」一個丫鬟被護衛一把抓來符蘭面前,用劍抵住脖子,嘴巴塞了布的她不能說話,只能默默對著符蘭流淚。

  「小荷!」符蘭雙目瞠大驚喊。

  「洪大爺,不要這樣,刀劍無情,我們慢慢聊……」花嬷嬷看小荷被挾持,也擔心得要命。

  符蘭忍無可忍,衝到洪大爺面前,「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快放開小荷……」

  話還沒說完,護衛一刀抹下,小荷睜著驚恐的眼眸鮮血噴濺而出,身子癱地一倒。

  刹那間,符蘭看到了一片紅,如同三年多前那一夜,下一刻,她墜入了暗不見天日的谷底……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3:03

第4章

  兩個月後——

  亥時,一輛馬車停在丞相府前,公孫濬走下來,一身月牙色鑲著金邊的錦袍,竟比天上掛的弦月還要光輝華貴。

  見到匆匆迎來的總管,公孫濬嘆道:「博叔,說了不用為我等門,你年紀大,該早點睡。」

  「少爺上次受到行刺,我得親自看著少爺平安回來才安心。」博叔可仔細了,上上下下看他有沒有哪兒傷著了。

  公孫濬笑著看向他後頭一排侍衛,還有隱在暗處的暗衛,「有那麼多人看緊我,能出什麼事,而且那傷早就好了,只剩下疤痕……」說著,他想起養傷的那段日子,表情恍惚了下。

  「少爺,怎麼了嗎?」

  聽到博叔的聲音,公孫濬回過神,「沒什麼,我要沐浴了,幫我備熱水吧。」雖然他不怎麼愛應酬,但還是有幾場不能推的筵席,身上滿是酒味和脂粉味,臭得他想馬上洗掉。

  「好,柴房的水燒著呢,馬上送去少爺房裡。」博叔道,不知想到什麼心情很好,笑咪咪的。

  「博叔,你在笑什麼?」公孫濬瞇著眼,總覺得博叔瞞了他什麼事。

  博叔是他從老家帶來的總管,小時候他被大哥欺負時,博叔都會幫他,他被大娘罰不能吃飯,也是博叔偷偷帶吃的給他,對公孫濬來說,博叔是他敬重的長輩,比爹還照顧他。

  博叔本該在去年告老還鄉,因為自己一句希望有他在,博叔才跟著他進丞相府,他還在府邸附近買了房子,將博叔的家人接來,好讓博叔不必和家人分隔兩地。

  而博叔這個人呢,表面上看來是個穩重、正經八百的老人,其實相當風趣,年輕時常會講笑話逗他笑,老了也沒什麼變,常有意外之舉,所以當博叔露出這種偷笑的表情時,他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哪有什麼事,少爺快回房去吧。」博叔掩嘴笑了笑,催促道。

  公孫濬也累了,沒力氣去想他使了什麼花招,先步行回房。熱水還沒送來,他先進了內室,卸下外衫,將沾有脂粉味的衣服掛在屏風上。

  當目光不經意瞥過床榻時,他愣住,因為竟有個女人躺在他床上,那女人穿著紅色肚兜,外罩白色薄紗,聽到他的聲音,幽幽醒了過來。

  「相爺,你回來了……」她慵懶下床,豐滿的胸脯因這彎身的動作呼之欲出,可說是活色生香。

  公孫濬久久無法回神,因為這女人很美、很媚,有點像一個人……像那個女人……

  他看著她走向自己,雙手環上他的頸,送上唇,他眼神驟地迷失,心微悸,可又好像少了什麼,沒有濃香撲鼻……

  「相爺,讓春兒服侍你……」

  春兒?

  公孫濬陡地回過神,推開她,厭惡的道:「出去!」

  美人受到驚嚇,迅速離開房間,公孫濬也踏出內室,推開門大喊道:「博叔!」

  「少爺有何吩咐?」博叔立即從一旁趕來,臉上帶著心虛。

  果然是博叔在作怪。公孫濬嘆息,他早該知道的。

  「博叔,那女人怎麼會在我房裡?」

  「還不是老樣子,有人想討好你,希望你讓他兒子入朝為官……」

  公孫濬嚴厲道:「我問的是,你怎麼讓她進我房裡了,我不是說過,不管別人送什麽都不能收嗎?」

  博叔低頭心虛道:「我本來是要那姑娘回去的,可是想到少爺最近很辛勞,想讓少爺舒心一下。」

  公孫濬蹙眉,一點也不認為這麼做他就能放鬆。

  博叔趕緊道:「少爺,我知道你不愛脂粉味,有叫她先洗乾淨了……」

  不,沒有胭脂味,他反而不愛……

  公孫濬搖搖頭,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個想法。

  「算了,以後別做這種事了,我可不想欠對方的情,以後得幫對方做事。」在某一方面來說,這也算賄賂,他不想沾。

  「是。」博叔點了頭,看起來有在反省,但很快又冒出下一句話,「其實,少爺這麼不近女色,真的很令人擔心,你爹也很擔心……」

  公孫濬素來和他爹不和,博叔身為他的總管,卻老是向爹洩露他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怕我有斷袖之癖嗎?」公孫濬輕笑了聲,笑意卻不達眼底。「放心,我會成親的,還會找名門貴胄的女人成親,叫他不用操心。」

  博叔是一路看著公孫濬走過來的,看著身為庶子的他為了逆轉卑微的命運,為了讓冷眼看他、欺凌他的人刮目相看,一路孤獨的走著,才有今天的地位。

  只是,坐上了丞相之位的少爺快樂嗎?

  「少爺,老爺心裡一直很愧疚,一直想彌補你,你就原諒他吧……」

  「原諒?我娘聽不見他的道歉了。」公孫濬轉身踏入房間,闔上了門。

  他娘是個鄉下的純樸姑娘,在認識他爹時並不知道他已經娶妻了,傻乎乎的跟著他回家,卻只能當妾,受盡元配的欺負,他爹畏於元配不敢插手,眼睜睜看著他和他娘受委屈,最後連他娘病死了,也沒來得及看娘最後一眼。

  而他,要不是娘死了,他爹也不會開始關心起他這個兒子。

  他若是輕易原諒,那麼娘受的委屈怎麼辦?他一路走來的千辛萬苦,又有何意義?

  熱水送來了,洗滌了公孫濬煩躁的心情,沐浴完,他換上白色長袍,聽到擲石子的聲音,走過去打開了窗子。

  「進來吧!」是賴聲。博叔要是知道半夜有男人進他房間,不知會是什麼表情。他好笑地想。

  「是,相爺。」

  公孫濬坐了下來,朝他一比,要他也坐下說。

  賴聲恭敬點頭坐下,很快切入正題,「謝尚書和傅都御史最近都沒有動靜,大概是崔尚書的下場太淒慘,讓他們安分了點吧。」

  禮部的崔尚書在暗殺公孫濬失敗,罪證確鑿被捕後遭革職抄家,流放外地,連他兩個兒子及族親,都受到波及,被公孫濬捉到貪汙怠職一律免職流放,如此大陣仗的懲戒看在其他人眼中,對公孫濬更加敬畏,不敢再小覷他這個年輕丞相。

  「不過……」賴聲頓了下,語氣慎重道:「謝尚書和一個商人走得很近。」

  「商人?」公孫濬挑眉。

  「那商人是從南方來的,姓洪,做的生意從南北貨、人參藥材,到珠寶、古玩應有盡有,在京城也有店鋪,生意很好,據說謝尚書對古玩很熱中,也跟他接洽了。」

  「聽來沒什麼問題。」

  「表面上看起來是沒問題,可是據我調查,那個商人不只跟謝尚書有接洽,私下也跟好幾個官員有聯繫,而且還有個古怪的地方。」

  「什麼古怪的地方?」公孫濬可聽出興趣了。

  「那個商人談生意時都會帶上一個女人,他宣稱那女人是他的侍妾,可事實上那女人是用來陪寢的,用女人做生意這種事不是沒有,但很古怪,所有跟那女人共度一夜的官員都會著了魔似的迷上她,會為了再跟她共度春宵,跟那商人買下更多貨,還有官員為那女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莫非她施了什麼迷魂法迷住男人?」公孫濬哼笑,不置可否。「看來該找個人辦這案子了,找誰好呢……」

  賴聲臉色有點怪異,吞吞吐吐道:「相爺,那個女人,你也認識。」

  「我認識?」公孫濬訝異的抬眼看他。

  「說來,我本來也不在意那個姓洪的商人,是因為他身邊的那個女人,我才會特別去調查……」

  「她是誰?」公孫濬很困惑,他認識的女子並不多,遑論會淪為侍妾的。

  「相爺,那女人就是繁花樓的蘭薇姑娘。」

  ※※※※

  兵部謝尚書的生辰辦在自家宅邸,一大早就陸續有許多官員前來祝賀,賀禮更是沒有間斷,謝尚書臉上從頭到尾掛著笑,和妻兒一一招待遠道而來的賓客。

  「丞相大人到!」

  謝尚書的笑僵住,滿臉錯愕,「丞相大人?我沒寄帖子給公孫濬啊?」

  「爹,你不是因為看不慣丞相大人才沒寄帖子,這樣要請他進來嗎?」

  謝尚書瞪了兒子,「當然要,難不成真能不讓他進來?我怎麼有你這個笨兒子!」

  他心裡也忐忑著,公孫濬不請自來有什麼目的?除去崔尚書後,是不是想對他……不,最近他安分得很,事事都配合著公孫濬,沒有把柄在他手上,那麼,今日他來是為了什麼?

  謝尚書心裡沒個準,只能招來妻子和兒子,恭恭敬敬的去迎接。

  公孫濬走了進來,後方一干隨從和護衛,陣仗不小,官員見到他雖面露吃驚,但都不忘向前問候,極盡諂媚之能事,明明是謝尚書的生辰,卻搶去謝尚書不少鋒頭。

  這時候,被官員簇擁的公孫濬看到謝尚書一臉小心翼翼的迎來,飽含深意的笑道:「謝尚書,這等大好日子,怎麼沒通知本相?」

  「相爺平日忙碌,下官哪敢勞煩相爺跑一趟。」

  「別這麼說,未來我倚仗兵部的地方可不少。」說完,公孫濬指示隨從將一個個箱子擱在謝尚書面前,謝尚書看到眼都凸了,公孫濬笑道:「就不知道我準備的這些賀禮,合不合謝尚書喜好了。」

  他在百官面前給足面子,他能不接受嗎?「其實相爺人來,就是下官的榮幸了。」

  他瞧公孫濬的視線輕輕朝後一瞥,忙不迭道:「這是內人和犬子。」

  其實公孫濬並不是在看他們,但也順勢的說起客套話,「令郎看來頗有乃父之風,相信往後大有可為。」

  「謝相爺誇獎,犬子可得勞煩相爺多多關照了。」謝尚書瞪了兒子一眼,「還不快帶相爺入座!」

  「可是沒有位……」

  「快去!」

  這時,家僕又高聲報出客人的名字——

  「洪大爺到!」

  公孫濬聽見了,沒跟著謝尚書的兒子往前走,反而轉過身,看著一名穿著矜貴的中年男人被迎進來。

  「相爺,那人就是洪得天。」打扮成貼身隨從的賴聲向他低語。

  公孫濬點了頭,他進來沒見著賴聲描述的洪得天,原來是現在才到。

  調查過後他才知道洪得天來歷不簡單,竟出身於以武功出神入化聞名的江湖門派天輪門,洪得天在幾個月前因爭奪天輪門幫主之位失敗,帶著他的手下退出天輪門,改當商人賺了不少錢,而那些錢,或許是不法的買賣得來的。

  公孫濬會前來謝尚書的生辰筵席,也是他查到洪得天在謝尚書的宴請名單內,想會會那個人,藉著和那個人正面交鋒,打探線索。

  當然,他這個丞相本是不用親自查案的,但從賴聲的口中聽到蘭薇這名字,讓他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他不敢相信洪得天身邊的女人是她、在眾官員間陪寢的女人是她,他非得親眼確認才行,因此他決定親自調查這樁案子。

  蘭薇不可能是洪得天的侍妾,她是為了尋找失散的姊妹,不得已才淪落繁花樓,無論他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她,無論賴聲再怎麼口口聲聲說那就是蘭薇,他也不信!待會兒看到那女人,他肯定會發現,那只是跟蘭薇長得相似的女人罷了。

  但當看到洪得天身後不遠處,低垂著頭的女人時,他的信念瞬間灰飛煙滅。

  那一身靛藍衣紗,精緻絕倫的美貌,賽雪的肌膚,左耳垂的一點黑痣,不是豔冠群芳的蘭薇花魁,是誰?

  公孫濬震駭無比,眸底寫滿了不可置信。

  謝尚書以為公孫濬早隨兒子入廳了,正要領著洪得天進廳,一轉身,竟見他還在,一雙眼還森冷得凍人,不禁嚇了一跳。

  「相、相爺……」

  公孫濬回過了神,看看洪得天,含笑道:「可以為本相介紹嗎?」

  「相爺,這位姓洪,是個商人,有上等的古玩貨,下官正想跟他買呢;洪爺,這位是咱們年輕的丞相大人。」他使了眼色,要對方識相點。

  聽到「丞相」兩字,洪得天眼裡閃過錯愕,但也沒失了禮,隨即躬身行禮。「小的不識丞相大人,還請丞相大人見諒。」

  「起來吧,不用如此多禮。」公孫濬仍含著笑,目光卻直直地探向他後頭,開口問道:「那位佳人是……」

  洪得天迅速站直身,命令後頭的女人過來,然後朝公孫濬道:「這是小的新納的侍妾。蘭薇,還不快向丞相大人請安!」

  乍見公孫濬,符蘭滿臉震驚,美眸閃爍不定,步伐瞬間變得比鉛鐵還重。方才她無心在此,根本沒注意他竟然也在這兒……

  公孫濬銳利的目光筆直迎向她,像是在質問,怎麼會是妳?

  她貝齒咬著唇,一個字都吐不出,眸底除了震驚,還有著複雜。最後,她別過臉,長袖下的拳頭死命握緊。

  洪得天見她態度不敬,陰狠的瞪了她一眼,再朝公孫濬陪笑道:「真是的,女人就是沒見過世面,看到丞相大人就緊張得不會說話了,還請丞相大人見諒。」

  謝尚書也怕這女人會得罪公孫濬,忙不迭道:「相爺,酒菜都備妥了,就別在這兒吹風,進廳去吧!」

  用來辦筵席的廳堂裡,公孫濬被安排坐在上座,謝尚書還安排兩名長相清秀的小婢伺候他,就怕他不盡興。

  沒多久,悅耳的絲竹聲響起,一群舞妓從門口進入,在酒席前的一方寬敞地上執起彩帶、跳起舞來。

  公孫濬臉色難看,頻頻朝他飄來的脂粉味嗆得他極不舒服,而那舞他也一點都沒興致看,目光開始梭巡起蘭薇,就看到隔了幾張桌子的她正在替洪得天倒酒,巧笑倩兮,十分醉人。

  方才,她不敢正大光明直視他,他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麼,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這是她想要的嗎?當男人的侍妾?

  他以為她是為了掙銀子找家人才淪落青樓,以為她有著驕傲,才會為自己爭得不賣身的條件,是他對她不夠了解嗎?還是一萬兩的誘惑太大,讓她選擇自甘墮落?

  公孫濬繼續看著她,看到洪得天乾了酒,親暱的靠在她耳邊,不知對她說了什麼,接著她站起,往前頭走來,他一度以為她是要走向他,但她卻直直往前走,來到舞妓前,踮起腳跟,一旋身,跳起舞來。

  她身段曼妙,舉手投足間有著天生的優雅貴氣,卻又率性得嫵媚,顧盼生姿的風情立刻將一干舞妓比了下去。

  公孫濬是第二次看她跳舞,比上一次更心神蕩漾,幾乎被那抹靛藍色身影勾了魂,移不開眼。

  「真美啊!那臉兒、那胸兒、臀兒,都是極品!」

  「那不是洪爺的侍妾嗎?沒記錯的話,她是繁花樓的花魁,我曾在一年一次的花魁日看過,一眼難忘。」

  「原來是花魁,難怪有這般絕色!」

  「據說繁花樓的花魁一直是賣藝不賣身,洪爺可是砸下一萬兩銀子才得手。真羨慕,如果我有那麼多銀子就好了……」

  座席間被勾住眼的男人此起彼落的讚嘆、欣羨聲不斷,公孫濬都聽到了,胸口泛著嫉妒的酸意,直想戳瞎這群人的眼。

  這時候賴聲從另一端悄悄走來,附在公孫濬耳邊道:「相爺,方才洪得天的手下找我去一趟,要我傳話,說若是你對他的侍妾有興趣,他可以幫你安排……」

  安排什麼,就不用說得太明白了。

  公孫濬憤怒得幾乎快捏碎手上的杯子。

  ※※※※

  他居然……居然是丞相?!

  符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在他面前跳舞時,她全身顫個不停,好幾次都被他的視線盯得差點絆倒,忘了手要怎麼擺。

  終於,樂曲停了,她才得以解脫,找理由離開了廳堂,一直跑到廳外一排整齊林立的大樹下才停下來,才敢宣洩情緒。

  天呀,他竟是丞相!符蘭臆測過他出身不凡,應是個富家子弟,但萬萬沒想過他會是權傾朝野的丞相。

  她記得當今丞相也姓公孫,叫公孫濬,因為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丞相,據說長相也不俗,所以有一陣子樓裡的姑娘們常討論他,她聽著聽著也就記起名字了。

  原來,他是居於高位的丞相,難怪他不肯透露名字了,是不想被人知道他堂堂丞相竟會淪落青樓,或者也怕被青樓姑娘纏上吧。

  而她,雖淪落青樓,但她堅持賣藝不賣身,一直是很有尊嚴的面對他,如今她竟被買來當侍妾,不但在他面前自尊掃地,在他丞相的身分下卑微得可以,他們也更加天差地遠了……

  符蘭心裡明白,對那個人,她有著難以啟齒的情意,那份感情,她悄悄放在心裡,誰都不說、不承認,只有她知道就好,偶爾想念也好,可現在,她在他心裡變得骯髒了……她在他心裡應該是驕傲的、凶悍的、不服輸的,只是現在,都變了。

  如果他知道她不只是做人侍妾,還做了更可怕的事,他會怎麼看她……

  「跟我來!」

  公孫濬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她背後,符蘭背脊一顫,接著就被他拉往更裡頭,長滿雜草偏僻的地方。

  「放手!」

  她滿臉驚慌的甩開他的手,不明白他將自己拉來沒有人煙的地方是要幹什麼,公孫濬一個傾身,將她困在牆邊,雙眼憤怒且充滿困惑的望著她。

  「說清楚,妳為什麼會成為洪得天的侍妾!我怎麼想都不明白,妳明明是自由身,明明是為了找妳的家人才會淪落青樓,為什麼要賣身,為什麼要自甘墮落的糟蹋自己!」

  離開繁花樓後,公孫濬數度想起她,但都很快被他甩開了,他甚至認定他們這輩子不會有交集,不會再見到她,如今卻以這種方式相見,他真不知如何形容心裡複雜的滋味。

  或許他該視而不見,畢竟她就算想賣身給哪個男人享榮華富貴他也管不著,可是……在他聽到洪得天傳來的話時,他無法不管。

  她不只是賣身給一個男人,只要那男人的一句話,她也得讓其他男人佔有!

  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跟她共度春宵嗎?她真的要成為萬人枕的妓女?更不用說到時要是他找到證據證明洪得天犯下不法之事,她也會被當成共犯審問,關押入牢!

  符蘭感到好笑,自甘墮落?糟蹋自己?她也不想啊!好不容易從乖舛的命運裡爬出來,當上花魁,主宰自己的人生,現在,卻又陷入泥沼,任人宰割!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要讓她再次遭遇不幸!

  她也想問為什麼、也想反抗,可是,她不能不妥協,小荷死了,因她不肯妥協被殺了。

  她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在她面前死去,她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所以,她跟著那個人走,以一萬兩賣了她的一生。

  她原本不明白,為什麼那個人會為了得到她不惜殺人,後來才知他另有目的,會選中她是聽從他身邊江湖術士的指示,他需要她周旋在各個官員之間,用她的美色蠱惑,讓他們為她瘋狂,為她砸下銀兩買他的貨。

  洪得天身邊的江湖術士給了她一種藥粉,沐浴後,只要男人碰了她的肌膚,就會瘋狂迷戀她,任洪得天予取予求,她等於和他狼狽為奸。

  她曾想過逃走,但繁花樓都被監控著,花嬤嬤和樓裡姑娘們的性命都操之在他,她能不順從嗎?尤其在她見識過那個江湖術士的邪門,發現他的眼睛有操控人心的力量後,她更不敢妄動逃走。

  他質問她為什麼成為洪得天的侍妾,為什麼自甘墮落、糟蹋自己,一副她不知羞恥的樣子,他難道沒想過,這不是她願意的嗎?聽說她用一萬兩賣了自己,就讓他以為她真貪婪愛錢,打從心底瞧不起她了嗎?

  她寧願與他不曾相識,那麼,她就不用以那麼難堪的方式與他相見,在他心裡,也不會變得如此汙穢。

  「為什麼?我本來就是妓女了不是嗎?不賣身算什麼,不能碰,別人看我的眼光就會不同嗎?我就不是妓女了嗎?」她嬌媚一笑,纖纖素指在他胸膛上畫著圈,反正他都如此看她了,變得更糟又何妨?

  公孫濬瞪著她置在他胸口上的纖白細指,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種話。

  「還是說……」符蘭媚眼如絲道:「你後悔晚了一步,你也想成為我的入幕之賓?」

  「入幕之賓?!」公孫濬怒得瞠亮黑眸,「妳真是……」不知羞恥這四個字還沒說出口,他又被她接下來的話給打了一記。

  「丞相大人,如果我早知道你身分這麼尊貴,我一定不會對你不敬,一定會好好服侍你,讓你滿意的……」

  公孫濬聽不下去,她怎麼會變成這樣,他都快不認識她了!「蘭薇,別說了……」

  符蘭更放大膽子圈住他的頸項,豐盈的嬌軀往他身上貼。「沒關係,我們也可以偷偷來,要不丞相大人你把我拉來這處偏僻的地方做什麼呢?」

  公孫濬快瘋了,呼吸被她逃逗得紊亂,渾身被她妖嬈馥款的嬌軀磨蹭得著火,他的確想擁抱她,但是他不能接受她這麼不珍惜自己!

  「別說了,不要說這種輕蔑自己的話!妳不該這麼低賤的對待自己!」他拉下她繞在他頸項上的手臂,怒不可遏道。

  她完全變了,變得讓他不認識,他對她太失望了!

  「那你為什麼會認為,這是我甘願的呢?」她露出淒涼的笑。

  公孫濬滿臉震驚,難不成……她是被迫的?!「妳受洪得天的脅迫了?他威脅妳?」他急急追問,是啊,他怎麼沒想到,她或許是受到脅迫,不得已才會如此……

  符蘭退離了幾步,臉上已不帶一絲勾引的媚態。

  能說嗎?他是當朝丞相,她可以求他幫忙的,可是,她不敢賭,洪得天太心狠手辣,她怕花嬤嬤他們又有人因此而死,而且,他又不是她的誰,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她憑什麼依賴他?她,只能靠自己保護重要的人。

  「我是為了錢,你也知道我愛財如命,一萬兩實在讓人拒絕不了。」

  「蘭薇,告訴我事實。」在知道她可能是受到洪得天的脅迫後,公孫濬怎麼可能輕易相信她這番話。

  「丞相大人,你已經送上金子還清了債,你我已不相干,你沒資格過問我的事。」符蘭說完後,轉身就走。

  「蘭薇!」公孫濬扣住她的手,他不喜歡她說互不相干這字眼!

  「丞相大人,別再纏著我了,真那麼喜歡我,就出個比一萬兩高的價錢來買我!」符蘭諷刺的道,大力甩開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公孫濬直視著前方急欲逃離的身影,握緊拳頭,終於沒再追上去。他知道,就算追上了,現在的她什麼都不會對她說。

  他一定會查清楚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3:17

第5章

  「那個花嬤嬤本來不說的,聽到相爺是蘭薇姑娘前陣子救的人,還是個丞相,態度立即大變,要相爺務必要救蘭薇姑娘。

  「她說,洪得天出價一萬兩要買下蘭薇姑娘,蘭薇姑娘不肯,結果有個叫小荷的丫鬟當場被殺,為了不讓更多人犧牲,蘭薇姑娘只好答應跟他走,花嬤嬤還說,洪得天以繁花樓所有人的性命要脅,讓蘭薇姑娘不敢不聽他的話……」

  聽著賴聲稟報,公孫濬怒不可遏,洪得天竟然殺了小荷!那個圓臉小姑娘善解人意又討人喜歡,他心裡都會難過了,何況與小荷感情更好的蘭薇會有多心碎,而他居然還以繁花樓眾人的性命作要脅,難怪她不敢向他吐露真相。

  只是,洪得天為什麼非要她不可?為了得到她花一萬兩銀子,又殺了小荷,這般大費周章?明明有更乖順聽話的姑娘任他挑。

  公孫濬覺得怪異,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相爺,洪得天身邊有個江湖術士在幫他做事。」

  「江湖術士?」

  「那個人很少出現在人前,行蹤挺隱密的,據說洪得天退出天輪門開始經商會那麼成功,是因為那個江湖術士用了些邪門的法術。」

  法術嗎?看來這案子越來越不簡單了。公孫濬暗忖。

  這時候,一個探子敲門進來,公孫濬揮了手,要他直接說。

  「相爺,洪得天這幾日和曹太守來往甚密,反倒與謝尚書做完一筆古玩生意後就沒下文了,那筆帳目沒有古怪,也沒有要蘭薇姑娘陪寢。」

  公孫濬交代過屬下,只要洪得天有要蘭薇陪寢的意圖,一定要馬上通知他阻止,謝尚書這樁買賣很正當,是因為他在謝尚書的生辰筵席上現身,讓洪得天對他起戒心,改換曹太守為目標嗎?

  不過很奇怪,為什麼洪得天的目標都是大官?徹底利用後,不怕被反撲嗎?還是因為有江湖術士的法術,所以他有恃無恐?

  莫非,也是因那個江湖術士下了什麼迷魂咒,官員們才會對蘭薇為之瘋狂,跟洪得天買下更多貨?

  公孫濬深忖著,有太多疑問要解開,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他指示賴聲道:「派幾個人盯著曹太守的動靜,若發現蘭薇有被帶往曹太守住處陪寢的跡象,馬上稟報我;另外再派一支暗衛潛入繁花樓保護裡頭的人,讓蘭薇放心。」

  賴聲心裡充滿疑問,為何相爺會如此在意那個叫蘭薇的花魁,而且明明這案件可以交給下面的人去辦,為何要一肩擔起?

  難不成相爺住在繁花樓的那段日子,對那個蘭微姑娘……不,這不是他該知道的事。賴聲收斂思緒,應道:「屬下馬上去辦。」

  賴聲走後,公孫濬神色隨即繃緊,桌下的雙手掄緊成拳。

  蘭薇、蘭薇……無論如何他都會救她。

  ※※※※

  「那個叫公孫濬的真礙事,害我得放棄謝尚書這生意,把他殺了雖然省事,但要是被人起疑,做不了生意就麻煩了,這人可不像其他人那麼好擺弄。」洪得天恨恨道,將酒杯用力擱在桌上。

  「洪爺,讓我幫你除掉他吧!」一個戴著輕紗斗笠的男人道,面紗下的臉孔年輕俊美,一雙漂亮的眸卻透著紅光,顯得妖異,眉毛皮膚雪白,就連垂落在胸前的幾綹髮絲都是白的。

  洪得天看向江離,他是數月前他離開天輪門時遇到的人,當時他想做生意卻不得其門而入,這個男人剛好出現在他面前,說要幫他發大財。

  像江離這樣看起來邪門的人,一般人都避而遠之,但洪得天出身天輪門,還有一群武功高強的手下,豈會怕他邪門,便大膽任用江離當軍師。

  事實證明,他的險著是對的,此人精通邪門法術,那雙紅色的眸子還擁有操控人心的力量,能使人乖乖聽他的話,也因此,他輕鬆談妥許多筆生意,撈錢撈得樂不可支。

  但最近江離說太順利讓人掏出錢來不有趣,要玩大一點,將那些位高權重的官員們玩弄於掌心之間,他也隨便他,反正撈得到錢就好。

  他說要賺大官的錢需要一個女人,而且指名要繁花樓的花魁,他不明白為何非蘭薇不可,但仍幫他弄來了,也不知江離給了蘭薇什麼藥粉,竟能讓男人們瘋狂的對她上了癮,為了求得再次跟她一夜春宵,花更多錢跟他買貨,就算他出的是天價也在所不惜。

  而他,原本只想發財,但在看到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官卑微的乞求他賣貨時,內心的痛快非筆墨能形容,他幾乎可以理解為何江離喜歡玩弄人心了。

  當然,也曾遇上強硬的想將蘭薇佔為己有的大官,但他可不怕,蘭薇會在官員不省人事時,和他派去的人一起找出官員不為人知的把柄弱點,藉此用來要求更多的錢,真無法控制時,也有江離收拾,施個幻術就忘了發生過的事。

  只是他沒想到會碰上當今丞相公孫濬,公孫濬甫一上任,就以強勢作風聞名,在謝尚書府上見到他時,更覺得這個人笑裡藏刀不好惹,如果可以,他並不想正面對上他。

  「乾淨俐落點,別半死不活的給我找麻煩!」洪得天哼道,江離的門道多,若他能解決公孫濬,自己也能放心做生意。

  「還有,蘭薇過兩天要服侍曹太守,拿藥粉給她吧。曹太守習慣將重要的東西藏在身上,那份名單他絕對會帶著,我一定要得手。」

  「是。」聽完吩咐後,江離退出廳堂,一雙紅眸在面紗裡邪裡邪氣地閃著,似打著其他主意,看到符蘭從前方走來,他唇角揚起詭異的笑。

  符蘭也在看到江離時生起戒心。

  自從她聽命於洪得天後,便住在這棟大宅院裡,時常跟這個江湖術士碰面,比起洪得天,這人更讓她毛骨悚然,她曾看過他拿下斗笠,看到他有雙妖異的紅眼和白髮,施術操控人心,是個極邪門的人。

  左右沒有轉角可彎,又不能往後跑,她只能斂下眸,打算快步越過他,當兩人一走近,江離忽然從衣袍內取出一抹白紙包。「過兩天妳要伺候曹太守,藥包先給妳。」

  符蘭接過,手發顫著,這就是讓男人為她瘋狂的藥粉,每次用這藥粉,她都感到無比害怕。

  「等等,我有話對妳說。」

  符蘭越過他正要走,忽然被江離從後頭扣住肩膀,她被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轉頭看他。

  她看到他掀起面紗,然後,她便墜入了一片殷紅裡……

  ※※※※

  深夜,月兒高掛,符蘭在某棟府邸的後門下了馬車,和護送她的人一起被奴僕帶入,來到一間閣樓,長長的走廊,越走越幽暗,讓她心頭忐忑。

  到了。她屏住呼吸,推開了門,映入她眼簾的是曹太守那看似儀表堂堂現在卻一副急色鬼的臉。

  「蘭薇姑娘,妳可知我對妳慕名已久,可我是當官的,不能時常逛花樓,我一直盼望著能像這樣跟妳獨處……」

  曹太守捉起她的手摸著,她握緊拳,不想聽他廢話,曹太守當她是在勾引他,笑了聲,親吻起她的手。

  「妳連手指頭都那麼香……」

  符蘭咬牙忍著,任由他將自己推倒在床榻上,他壓上她,想親吻她的唇,她很快轉過臉,那吻落在她臉上,她屈辱的差點流下淚。

  忍耐,她要忍耐,她浸了江離給的藥粉,尤其在頸子、胸口抹上許多,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這藥粉很詭異,抹在茶杯或灑在茶水裡無效,非得肌膚親吮才有用,通常大多人在吮到她胸口時就會不省人事,飄飄欲仙的夢到與她交歡的情景,醒來後,更會對她念念難忘,想再與她共度春宵。

  她得趁這個人睡著,大作春夢時,從他身上找到洪得天所說的名單,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名單,大抵是賄賂、不法勾當的證據,而她居然慶幸自己受命做這種事,不用真的賣身……

  可是,不對勁,他還在一路往下親,他的手還、還……

  符蘭無法忍耐了,恐懼的大力推開身上的男人。

  曹太守慾火中燒,十分不滿。「害羞什麼,妳不是跟很多男人都睡過了,還有貞節可言嗎?」

  符蘭望向他清明的眼,心裡一駭,他是清醒的,藥沒效了嗎?!怎麼會?!

  曹太守又重重壓向她,嚇得她大力掙扎,「放開我!」

  「賤蹄子!裝什麼清高!」曹太守打了她一巴掌,探入她裙内,想一逞獸慾。

  就在符蘭以為自己清白即將毀去時,門突然被撞開,好幾個黑衣人闖入,從她身上一把拉起曹太守。

  「你們是誰?!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曹太守話未說完就被一拳打暈,五花大綁。

  「你們……」雖然得救了,但她也不信任這些來歷不明的人,他們想做什麼?

  「蘭薇姑娘,請隨我們離開!」其中一個人看她穿的單薄,拉起床上的薄被往她身上蓋。

  他們是來救她的?

  符蘭雖錯愕,但也看出他們對自己沒有惡意,很快隨他們走,昏過去的曹太守也被他們帶著,一路上她看到許多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心驚的捂住唇,接著黑衣人就扛起她,飛越過一道高牆將她帶進一輛馬車裡。

  當看到公孫濬坐在馬車內時,她不知該說意想不到或是早有預料,久久無法回神。

  一名黑衣人在公孫濬耳邊低語了會,他表情放鬆下來,含笑對她道:「太好了,幸好及時趕到。」

  聽到他的聲音,符蘭這才回過神來,蒼白著臉道:「快放我走!花嬷嬷她們……」

  公孫濬語調溫柔的安撫她,「放心,花嬤嬤和繁花樓的人都很安全,我派了人去保護她們。我也會保護妳的,蘭薇,有我在,妳不會再被強迫做不願做的事了。」

  符蘭震愕地瞪著他,他說什麼?花嬷嬷和繁花樓的人都很安全,他也會保護她?

  馬車內燭光有些昏暗,公孫濬這時才注意到她臉頰上的紅腫,伸手撫向她,嗓音憤怒的提高,「曹太守打妳?」

  符蘭想起那個人吻了她,在她頸子、胸口留下了噁心的痕跡,立即揮開他的手,拉緊身上的薄被。「不要碰我,我要沐浴,我要馬上沐浴……」

  她很髒、很髒的……她不要在他面前那麼髒……

  見到她這模樣,公孫濬恨不得將她擁入懷裡,但想到男人留在她心底的陰影,他不敢碰她,只吩咐馬車再快一點。

  馬車在丞相府前停下,博叔依然在門前等門,沒想到卻見到馬車上有位姑娘,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少爺帶姑娘回來,看得他眼睛都直了,只是,這姑娘怎麼披著被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眶還含著淚……天啊,少爺對人家做了什麼呀?

  「少爺,這姑娘是……」

  公孫濬沒有回答,看符蘭死盯著上頭的匾額,一步都沒動,似不敢相信他會帶她回丞相府,他只好半推半樓的將她帶進府。

  「去準備熱水和熱食!」

  半個時辰後,符蘭沐浴完,情緒平靜許多,正喝著雞湯暖身。

  今天發生太多事了,藥粉失效,就在她以為會失去清白時,居然被公孫濬所救……為什麼他要救她?之前逼問她是不是受到洪得天的脅迫,現在又救了她,對她說花嬤嬤等人都很安全,這是為什麼?他不是不想再與她有瓜葛嗎?

  「好些了嗎?」

  公孫濬踏入客房,沐浴完的她髮絲微濕著,卸去平日的脂粉,顯得清新脫俗。

  符蘭望向他,心猛地一跳,感覺自己似乎對這個男人更加依戀了。

  「蘭薇,洪得天的案子我會全力偵辦,在還沒抓到他之前,妳就暫時住在這裡。」他凝望著她,自袖中取出一罐藥膏遞給她,「這藥是消腫用的,趕緊擦了吧。」

  符蘭心底又浮上先前疑問,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為什麼要那麼關心她的事?當初,他不就是因為不想與她有瓜葛,才不告訴她名字,為什麼現在還要管她的事?

  會是因為他對她……他也對她……有可能嗎?

  「為什麼要救我?」

  公孫濬一怔,而後緩緩勾起笑,「畢竟相識一場。」

  「相識一場?那麼只要你認識,不管熟不熟稔,喜歡或討厭,你都會救?」符蘭好失望。

  「妳救我難道也有理由?」公孫濬反問,她想從他口中問出什麼?他怎能說他放不下她、他想保護他,說他對她……在他離開繁花樓時,他就決定要割捨掉對她的感情,當作一切未曾發生。

  他好不容易坐上丞相之位,接下來,他要娶個王公貴胄之女,幫他穩固地位,如果皇上願意將公主下嫁給他是最好的,他的未來,沒有她的位置。

  符蘭眼神黯淡,「是嗎?我知道了。」她坐回椅子,別過臉不看他。

  她不問了,但公孫濬並沒有因此感到輕鬆,他凝望著她的側臉,開口道:「蘭薇,等這件事結束後,妳好好過日子吧。」看她過得好,他才會安心。

  「我要回繁花樓當花魁,」符蘭淡淡的說。

  「妳還要回去當花魁?」公孫濬臉色有點古怪。

  「反正我也不是清白之身了,賣了也好。」她說得毫不在乎。

  「賣了?」公孫濬臉部猙獰。

  「雖然沒初夜價錢好,可是憑我的名聲,應該不差……」

  「妳不准回繁花樓,不准!」公孫濬憤怒地大吼。

  符蘭轉過身,怒氣不比他小,「那我能做什麽?嫁人去?誰敢要我?」她大力戳著他胸口,滿是怨氣,「你嗎?」

  公孫濬震愕地瞠大眼,說不出一個字。

  符蘭看著他的反應,心碎了,看來他幫她真的只是因為相識一場罷了,他對她並沒有一絲男女情愫。

  「你是嫌我髒,才不想要我吧。」她苦笑,故意對他這麼說。

  公孫濬一愕,看著她傷心的神情,心裡一陣鈍痛,好不容易才擠出話,「妳不髒……」

  「那你為什麼不敢要我?」符蘭兩手摟住他的頸項,模樣既狐媚,又充滿挑釁。「丞相大人,為何你不敢要我?」

  「蘭薇,妳這是在做什麼!」公孫濬想將她的手扯下,她卻摟得更緊,豐盈的胸脯都貼在他胸膛上了。

  「丞相大人,別那麼正正經經的。」她踮高腳,整個身子挨向他,朝他吹拂著馨馥香氣。

  她在勾引他,就算只有一夜也好,她都想跟他有所連結。

  好歹在這一夜,他是屬於她的……

  「妳不該作踐自己!」公孫濬拉下她的雙手,憤怒道。

  「如果我說,這是我想要的呢?」符蘭朝他淒涼一笑,「你可知,我把每一個男人都想成你,要我被別的男人碰,我寧願是你,我只要你……」

  公孫濬狠狠一怔,心揪疼著,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她對他有情,在繁花樓時,她對他萌生的情意,他不是沒有察覺。

  「你就那麼嫌棄我,不想碰我嗎?」符蘭笑得更勉強了。

  看在公孫濬眼底,内心像是被她的哀傷重重一擊,難受無比,他捨不得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不要她這麼卑微的看待自己,他並沒有嫌棄她……

  終於,他深吸口氣,拉過她在她唇上用力一印,然後堅定的看著她,「那不是妳的錯,妳一點都不髒。」接著,他扣住她的後腦杓,狂烈的吻再次落下。

  他心裡的那道牆倒了,明知不該碰她,不該給她期待,可是他更想證明他並不在乎她的身子被多少男人碰過,他一點都不覺得她髒。

  吻上她的那一刻,公孫濬才發現,原來他是如此渴望她,吻她的滋味是這般美好,他強烈的想擁有她,想融入她身體裡,想得心都痛了。

  他想通了,全都想通了,去他的什麼丞相、什麼青樓女子,身分之差又如何?什麼門當戶對、王公貴胄也都見鬼去吧!世上只有一個蘭薇,他無法失去她。

  他做事向來有始有終,而且毅力驚人,在離開繁花樓時,他沒有一絲猶豫,沒有為她停留,現在,既然吻了她、碰了她,那麼,他就要讓她徹底成為他的,她別想回去當什麼花魁,他不准!

  他一把將她橫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

  她勾引成功了吧?符蘭被吻得暈頭轉向,心裡卻感動著,他說她一點都不髒,他是第二次說了這樣溫柔的話。

  她也喜歡他的吻,她曾經在陪寢時被幾個男人強吻,都作嘔想吐,只有他,味道陽剛又乾淨到讓她覺得醺醺然。

  在被他抱上床榻後,符蘭心急的想拉開他的衣服,得快點,要是他待會反悔怎麼辦?

  公孫濬瞪著她,似乎對她主動脫他衣服很有意見,她更快的拉下他頸子吻他,讓他什麼都無法想。

  但接著兵倒如山的是她,公孫濬很快地剝去了她的衣服,她只能臉紅,赤裸的躺在他身下,身子也羞得粉紅。

  他吻著她每寸雪白肌膚,每寸玲瓏起伏,吻得她酥麻輕顫,渾身都熱著,她下意識的想要他停下來,卻看到他抬起她的腿,從小腿肚一路往上攀吻,吻到膝蓋內側後再往上,將出口的話語卻變成輕吟。

  「公孫濬……濬……」她啜泣似的低喃著,無法忍耐的喊出他的名字。

  隨著他覆上,旋即一股被撕裂的疼痛傳來,她驚駭的睜大眼,她不曉得會那麼疼……

  當看到公孫濬露出比她還吃驚的表情時,她得意的笑了,拉下他的頸子吻上他。

  她成功暗算到他了。

  ※※※※

  清晨,符蘭躡手躡腳下了床,踏出寢房。

  昨晚她大膽勾引了公孫濬,不代表她有勇氣面對醒來的他。

  就算獻身給了他,她也有著她的驕傲,她不想看到他醒來一臉懊悔,不想因為她把自己的清白獻給他,讓他感到負擔。

  她得想好一套說詞才行。

  「蘭兒。」

  她在涼亭內坐了很久,想了許久、許久,唇瓣微啟像在默唸什麼,背後突如其來的一聲呼喚,讓她的心震了下。

  他叫她……蘭兒?這麼寵溺的喚她?

  公孫濬一早醒來沒瞧見她睡在身邊,還以為她一聲不吭的走了,趕緊下床找她,看到她坐在涼亭內才鬆了口氣。

  只不過,她怎麼動也不動……是沒聽到他喊她嗎?

  「蘭兒?」公孫濬加重音量道,朝她跨出步伐。

  符蘭終於自石椅上站起。她決定了,不管他怎樣寵溺的喚她,她也不能因此動搖,她要保有驕傲的離開,她不想因為對他有所留戀而讓彼此為難。

  當轉過身來時,她已揚起慵懶又風情萬種的笑。

  「丞相大人,昨晚嚇著你了吧,那是因為洪得天身邊的江湖術士給了我一種藥粉,讓那些大官們呼呼大睡,所以我才能保持清白之身……」

  她滿不在乎的笑更顯嫵媚。「你別擔心我會賴上你,我想我也沒什麼好損失的,你好歹玉樹臨風、文質彬彬,比那些腦滿腸肥的客人好多了,你就把昨晚的事給忘了吧……」

  符蘭原本還想再說,卻倏地倒抽了口氣,因為公孫濬正沉著臉朝她走來,早背熟的臺詞被那陰沉臉色嚇得忘了大半。

  「昨晚我會勾引你是因為太過驚怕……藥粉失效了,曹太守霸王硬上弓嚇壞我,我才會一時慌了的勾引你,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

  「誤會」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她就被他用力抱住,她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胸膛,都快不能呼吸了。

  公孫濬抱得很緊,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她揉入體內。「傻瓜,為什麼要逼自己說這種言不由衷的話?」

  昨晚在發現她還是處子時,他就知道,她是故意激怒他勾他上床的,也正好,讓他得以正視自己的心。

  但她怎麼能在一夜過後,說些不用他負責的鬼話,難道她就只想跟他當一夜夫妻?她當真以為,他是會隨隨便便抱她的人嗎?

  符蘭被抱得渾身發熱,暈茫茫的,好不容易推開他的胸膛,才有辦法好好說話。「因為我是處子,所以你才在意我嗎?」

  公孫濬直視著她,語氣有些沉怒,「我在妳眼中就是那樣的人?妳錯了,我根本不在乎妳是不是處子,要是在乎,我就不會抱妳了!」

  「這是……什麼意思?」符蘭怔望著他,似察覺到他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又怕是自己想錯了。

  「意思是,是妳讓我發現我真正想要的,既然讓我抱了妳,妳就不能不認帳。」公孫濬緊盯住她,既然決定要她,下半輩子要與她共度,對她,他就要緊咬住不放,他不會讓她逃避,更要清楚的向她表明他的心。

  符蘭震驚得瞠大眸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跳個不停,但在她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絲不確定,畢竟昨天他好似還對她沒有情意,他們之間也如同雲泥之別……

  「還聽不懂嗎?那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公孫濬往前傾,曖昧的貼住她的頰,近到幾乎要吻上她白玉的耳垂,「蘭兒,我喜歡妳,我多麼喜歡妳,嫁給我,當我的丞相夫人吧……」他含笑的稍稍退離,凝望著她的黑眸盈滿深情。

  符蘭這次聽清楚了,聽得真真切切,他說他喜歡她,多麼喜歡她,他要她當他的丞相夫人……

  她彷彿踩在雲端上,心房強烈顫動,身心都被兩情相悅的狂喜沖刷著,快溺死在這份澎湃的情意裡……

  如果他向妳表明情意,說他喜歡妳,妳就殺了他……

  一句男聲冷不防遁入她腦裡,下一刻,她的眼神變得空洞,含羞的臉蛋也化為面無表情,抬高手,拔下頭上的簪子,往公孫濬胸膛刺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3:34

第6章

  公孫濬完全沒有防備地挨了這一記刺痛,他錯愕的低頭,看到持著簪子的白玉柔荑濺上點點血跡,他抬起充滿痛楚的眸子,不相信在他對她剖心表白後,她竟會這麼殘忍地回報他。

  「為什麼?」他質問道。

  符蘭沒有回答,目光呆滯空洞,彷彿被抽去了魂魄,這讓公孫濬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兒不對……

  「少爺!少爺!來人啊,快抓刺客!」

  博叔從旁廊經過,親眼目睹到自家少爺被簪子刺穿胸膛情景,大喊起來。

  公孫濬還沒從椎心的痛楚中回過神,附近的護衛已趕到,團團圍住符蘭。

  公孫濬見她動也不動,毫無反抗,既不忍她被當成刺客處置,也認為事有蹊蹺,忍住胸口的疼痛道:「博叔,她沒有殺我,她是……」

  「少爺,你受傷了,留點力氣別說話,我們先扶你到房裡去,大夫馬上就來了……」博叔和另一個護衛左右攙扶住公孫濬,還不忘狠狠瞪向符蘭,見她面無表情,怒氣更盛。

  公孫濬膘到博叔瞪視符蘭,怕博叔會拷問她,於是不顧自己傷勢,朝眾人命令道:「不許碰她……聽到了沒,不准傷她一根寒毛……」

  博叔氣壞了,不明白少爺為何要袒護一個行刺他的人,但為了讓他好好治傷,只能順著他道:「好、好,少爺,全聽你的。」他無奈一嘆,對護衛道:「先將人押入柴房裡吧。」

  隨著木門被用力關上,符蘭空洞的眼霎時浮上錯愕、震驚、恐懼,像是此刻才清醒過來。

  她做了什麼?!

  她望著自己的右手,發抖得厲害,她就是用這隻手拔下簪子刺傷他的,她到底在做什麼,居然傷了他……

  符蘭自責又內疚,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心愛的人下手……

  妳喜歡那個叫公孫濬的人吧,妳曾經救過他,將他藏在青樓裡,妳到尚書府的那天,也曾與他私會過……

  符蘭倒抽了口氣,想起在自己下手前,有道男性嗓音遁入她耳裡。

  那公孫濬他喜歡妳嗎?

  這樣好了,如果他向妳表明情意,說他喜歡妳,妳就殺了他……

  殺了和自己兩情相悅的男人,一定很有趣吧……

  她全想起來了,頓時面色慘白,差點膝蓋一軟往下跪。

  是江離,他將藥包交給她之後,曾按住她的肩膀對她說話,她和他的紅眼對視,就像是失了魂魄,接下來的事就完全不記得了……

  江離為什麼要這麼做?不知道公孫濬的傷要不要緊,是不是……

  「外面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啊?」符蘭想確認公孫濬的傷勢,卻想起自己現在是以刺客身分被囚禁,只能大聲喊叫,希望有人能過來告訴她公孫濬的狀況。

  不知喊了多久,外頭才有動靜,一名老人沉著臉開門走了進來,她連忙問:「公孫濬怎麼樣了?他的傷要不要緊?」

  博叔一臉凝重的看著她。昨天少爺帶她回來,他還以為少爺開竅了暗自欣喜,豈知這女人是個刺客!雖然少爺要他別為難她,可是他還是看到她就氣。

  「蘭薇姑娘,我家少爺從不讓女人留宿,甚至連進府都不可能,他帶妳回來,代表他真的很喜歡妳,沒想到妳竟心懷不軌!幸好大夫來得快,止了血,說是好好歇息養傷就無礙了,要不妳幾條命都不夠賠!」

  「我很抱歉……」符蘭忍著淚,所有的指責辱罵她都承受,她只慶幸公孫濬平安無事。

  「要不是少爺命我不要為難妳,妳早就因行刺丞相之罪被關在牢裡等候問罪了!」博叔還沒氣消,怒指著她道:「別以為少爺不跟妳計較就沒事了,等他醒來後或許會改變主意,妳就等著入獄受罪吧!」

  符蘭也知道自己做了多可怕的事,竟在公孫濬向她表明心意時行刺他,即便她是被江離控制,仍然無法原諒自己……

  「把我的手綁起來吧!」

  「妳說什麼?」博叔滿臉困惑,不明白一個刺客怎會提此要求。

  符蘭抬起凝著淚的堅定雙眸,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次失去意識行刺公孫濬,只要把她的手綁起來,她就無法傷害他了。

  她朝博叔抬起雙手,乞求道:「我怕我會無法控制的殺死他,求求你……」

  ※※※※

  公孫濬沉沉醒來時,博叔欣慰的笑臉便映入眼簾。

  「少爺,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氣色看起來也好多了。」

  「現在什麼時候了?」公孫濬望向窗外,天還亮著,看來他沒有睡太久。

  「少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呢,已經是隔日一早了,少爺想吃點什麼嗎,睡了一天肯定餓了……」

  他睡上了一整天?公孫濬急問道:「蘭薇人呢?」

  「少爺,你放心,我沒有傷她,只是讓她待在柴房罷了。」博叔回道。

  「你將她關在柴房?」公孫濬蹙眉,顯然不太滿意這安排。

  「少爺,她可是刺客,難道還得讓她住上房伺候她嗎?」博叔對符蘭雖然生氣,但心裡又存有狐疑,忍不住道:「不過那姑娘也真奇怪,本來面無表情,被關入柴房裡後就哭得可憐兮兮,一臉內疚,還要我將她的手綁住,說是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想殺了少爺你……」

  怕控制不住想殺了他?

  公孫濬聞言一震,想起她眼神空洞,彷彿被抽去魂魄的模樣,還真像是受人操控,他不禁大膽揣測,她該不會是中了什麼邪門的法術?

  賴聲曾說過,洪得天身邊有個會邪術的江湖術士,不無可能……那麼,蘭兒她現在……那個傻瓜!

  公孫濬趕緊掀被下床,急欲趕去她身邊。

  「少爺,你的傷還沒好……」博叔在後頭急喊。

  公孫濬三步併作兩步往柴房跑去,命侍衛打開鎖,當見到符蘭雙手被繩子綑縛住,頹喪的倚牆而坐時,他心疼喚出,「蘭兒!」

  符蘭驚訝地抬起頭,難掩激動道:「濬,你的傷……你怎麼能起來……」

  公孫濬快步朝她走來,幫她鬆綁。「早不礙事了,傻瓜,哪有人要求把自己的手綁住的,怎麼樣,手會痛嗎?」

  符蘭見他鬆綁的動作,心急罵道:「你才是傻瓜,鬆開我,你不怕我下次又傷了你嗎?」

  聽到這番話,公孫濬眼底溢滿感動,好笑罵道:「誰才是傻瓜,妳既然刺了我,妳中的咒術就已解除了,這樣的妳怎麼還會傷我!」

  「你知道我是……」符蘭眼眶泛紅,他居然猜到她是中了法術,還相信她不會傷他的。

  公孫濬深深望著她,篤定道:「我當然知道殺我不是出自妳的意願,妳是被洪得天身邊的那個江湖術士施了術吧?我曾在書上看過,中術的人只要達成目的就會清醒了,妳已經刺了我,咒術便已失效,不用擔心了。」其實他並不完全肯定,但他不忍心讓她一直被縛綁著。

  符蘭信以為真的鬆了口氣,讓公孫濬為她鬆開雙手,儘管博叔已經綁得很鬆了,但還是讓符蘭白皙的手腕上留下紅色綑痕,公孫濬看了不捨,捉著輕揉了揉。

  見他對自己百般呵護,符蘭黯下眸,內疚道:「是我太大意,才會被江離所控制。」

  「原來他叫江離。」公孫濬恨恨地想,這人竟藉著蘭兒的手殺他,讓她自責痛苦,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符蘭又道:「江離法力高強,洪得天常會派他做一些骯髒事,我想,江離會對我如此,一定是洪得天的命令。」

  「也對,他有可能是怕我查出什麼,擋住他的財路,想一勞永逸除去我……」公孫濬雖也這麼想,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可是,下手的人不該是妳,要是妳失手被逮,妳是他的侍妾,他也擺脫不了嫌疑,就算他再怎麼膽大妄為,也不會這麼愚昧,想要行刺,他可以做得更天衣無縫。」

  這麼一說,符蘭也覺得奇怪了。「如果不是洪得天,說不定是江離自己想這麼做,好讓洪得天背黑鍋?」

  「妳說的不無可能,江離陷害了自己的主子……」公孫濬一震,眼神凝沉道:「我中了江離的圈套了,我之所以能那麼順利的從曹太守手上救出妳,是他故意放消息給我,好讓妳有機會行刺我……」

  符蘭恍然大悟。「原來他早就算計好這一切,才會在我去見曹太守前對我下暗示……對了,他還知道你受過傷,被我所救之事。」

  公孫濬聞言一驚,「若是如此,那麼他就不只要陷害洪得天,也是針對我,才會特別調查我的事,知道我曾被妳所救……不,或許在我還沒出事前他就跟蹤我,盯著我了!蘭兒,告訴我更多那個人的事!」

  「江離有著一雙紅色的眼,那眼睛好像有操控人心的力量,只要被他看著,心智就會受到控制……」符蘭說著不禁打起顫來。

  「紅色的眼……」公孫濬沒聽過這麽怪異的事,錯愕的喃出。

  「那個人很可怕,他竟要我在你向我表明情意時殺了你,他說殺了和自己兩情相悅的男人,一定很有趣……」符蘭臉色泛白,發起抖來。

  公孫濬聽了心更沉,也覺得江離不是個正常人,再看到符蘭臉色發白,立刻抱住了她。「好了,別說了……」

  符蘭靠在公孫濬溫熱的懷裡,像是找到了釋放的出口,一直故作堅強的她終於潰堤,毫無保留的向他吐露內心積壓已久的情緒。

  「我恨江離,他害我傷了你……還有洪得天,他殺了無辜的小荷,強迫我做不願意做的事,我好恨他……我恨他們兩個人,我不會饒過他們的……」

  符蘭哭著、罵著,無法壓抑的在公孫濬懷裡宣洩情緒,他們兩人害她傷害了重要的人,她真的好恨、好恨。

  公孫濬承接著她所有怨憤委屈,讓她盡情發洩,並發誓,「蘭兒,我不會再讓人傷害妳了,我會保護妳。」

  「那我……我還能當你的丞相夫人嗎?」符蘭抬起淚眸,昨日一整天,她都處在懊悔自責中,尤其當想起他對她表明情意、對她求親的情景,更讓她覺得那一切只是一場美夢,現在即使他態度如常,她也還是很怕,怕她那一刺已讓美夢幻滅。

  「當然能,只有妳能當我的丞相夫人。」公孫濬知道刺傷他這件事讓她打從心底自責、退卻起來,更恨江離那個始作俑者。

  「可是我是青樓女子,又是洪得天的侍妾與共犯,你是丞相,跟我在一起,名聲不但毀於一旦,還會受到指指點點,我真的可以當你的丞相夫人嗎?」符蘭小心翼翼地問,她無法承受在得到他的愛之後,又因為這些阻礙,看著他離開。

  公孫濬看著她,語氣堅定,「從決定抱妳的那刻起,我就已打定主意和妳相守一生,豈會在乎名聲,在乎別人的眼光?」

  聞言,符蘭又哭又笑的承諾,「嗯!就算天下人都反對,說我不知羞恥、配不上你,我都當定了你的丞相夫人!」

  她曾經主動放開手,讓他離她而去,這次,她要勇敢捉住他。

  公孫濤看她終於有自信和自己相守了,揶揄道:「欸,想當我的丞相夫人還欠一句話,我都說了,妳還不說?」

  「欠一句話?」符蘭怔怔著,回想起他向自己表明心意的一幕,臉霎時紅了。「我、我……」

  「我什麼?」公孫濬逗著她問。

  「我……」符蘭重重嚥了下口水,臉紅到快滴出血的道:「我也喜歡你。」

  「有多喜歡?」公孫濬得意又問。

  符蘭瞪他,他還問!

  「反正一定……一定比你更喜歡就對了!」她抬起下巴道。

  公孫濬失笑,「那妳輸定了,蘭兒,我對妳可是一見傾心到現在,第一眼見到妳,就把妳當成仙女傾慕了。」

  符蘭不以為然的瞪住他,「仙女?少唬我了,你那時明明就討厭我。」

  「那是因為我討厭胭脂水粉味,所以才會怕妳靠近。」公孫濬深深凝視她,往前抵住她額頭,「蘭兒,真的,妳不會比我更喜歡妳。」

  符蘭胸口像是漲滿了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能被一個男人深愛著,他不在乎她青樓女子的卑微身分,不在乎她周旋在官員間,有著淫蕩敗壞的聲名,更不在乎她曾傷了他,完全的包容她、寵溺著她,這三年多來,她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幸福。

  公孫濬湊過臉來,「有那麼開心嗎?」臉上都藏不了。

  「才沒有!」符蘭哼的一聲說得很快,不想讓他太得意。

  「開心的話就答謝我一番,親這裡好了。」公孫濬厚臉皮的比著自己的唇。

  符蘭羞紅了臉,「才不要!」

  「那我來親妳好了,夫人……」公孫濬握住她肩膀,想一親芳澤,她答應了他的求親,讓他心情振奮無比,直想逗她玩。

  「我還不是你的夫人……」符蘭看他一副急色鬼的模樣,趕忙伸手捂住他的唇。

  咕嚕咕嚕。

  一陣聲響從符蘭肚子裡發出,兩人都停止動作,她更是丟臉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看來,要先餵飽我的丞相夫人才行。」公孫濬拉下她的手,大聲笑道。

  ※※※※

  公孫濬開始布下天羅地網,打算先從洪得天這個大目標下手,以循線擒得江離。

  他已從符蘭口中取得洪得天利用她色誘官員取財的口證,原想藉此線追查,但受美色蠱惑,自願奉上錢財或是被抓住把柄勒索都是極不光采的事,因此大半官員皆不願承認或敷衍行事,他也不忍讓符蘭和那些官員們對質,再者,亦沒有證明洪得天惡行的證據在,於是他改變偵查方向。

  被他擄來的曹太守和洪得天的交易並沒有成功,公孫濬本不冀望能從他口中問出什麼,抓他不過是想教訓他輕薄符蘭,但此刻他倒給了他偵查的方向,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曹太守受不住,招出他原本是想跟洪得天買假貨。

  曹太守是靠著他的丈人打點才能爬上這位置,因此對丈人很巴結,想送丈人名畫,但又不想花大錢,於是找上洪得天想買贗品。

  這讓公孫濬大膽猜測,洪得天既然打算賣贗品給曹太守,是不是代表他也曾經賣給別的官員假貨?

  他又想起了謝尚書,謝尚書熱中古玩,和洪得天曾有一次交易,於是他找了理由上兵部尚書府一趟,還請了一位精通古玩的大家去,進而發現謝尚書向洪得天買下的古玩竟全是假的。

  這事一傳出,跟洪得天買過貨的官員們都請人來鑑定,意外發現不少魚目混珠的,有些還當成真的送進皇宮裡去了。

  公孫濬以欺瞞朝廷命官和欺君之罪前往捉拿洪得天,也強制搜索洪得天在京城的店鋪。

  收到消息的洪得天一看到公孫濬領著大批官兵上門,立刻先聲奪人,「相爺,你這樣大陣仗的來搜我的店鋪,還用莫須有的罪名汙衊,要我往後如何在商界立足!」

  「莫須有嗎?本相查到你賣給謝尚書等多位官員的貨品皆是偽造,覺得冤枉的話你可以再去尋人鑑別,好還你一個清白。」公孫濬從容不迫,輕鬆的語調帶有不容置喙的強勢。

  洪得天陰沉著臉,下一刻立即大笑出聲,大方磊落道:「好,我就讓相爺查,只要找出一件假貨,我就跟相爺走!」

  「那陪本相喝杯茶吧。」公孫濬仍舊好整以暇。

  在官兵們忙著搜查時,公孫濬和洪得天面對面坐著喝茶,他的護衛依舊不忘幫他以銀針試毒,嚴守在他身後,洪得天也有自己的人馬戒備著,看似平靜的景象,其實暗嘲洶湧。

  搜查進行得很慢,一個時辰過去後,官兵來報,並未搜查出什麼,洪得天立刻得意洋洋道:「相爺,我是無辜的,請相爺務必查明清楚,還我清白才成!」

  公孫濬微笑著擱下茶杯,看了下門口方向,「再等等吧,差不多該來了。」

  誰要來?洪得天疑惑著,生起戒心防備。

  不到一刻,賴聲來了,他走到公孫濬身邊小聲說了些什麼,公孫濬隨即滿意地朝洪得天微笑道:「洪爺,假貨是在你另一個倉庫吧?」

  洪得天臉色丕變,「我哪有另一個倉庫……」他防範嚴密,公孫濬不可能查到他真正藏貨的地方……

  公孫濬眼神一銳,「沒有嗎?本相早安插探子潛入你的人裡,查出你假貨的來源和藏匿處,本相來你的店鋪搜貨不過是拖延時間,轉移你的注意力,好有足夠的時間對那些貨進行檢驗。」

  「不可能……」洪得天臉色煞白,那個地方有他的人在,怎麼可能……

  「你在想,有你的手下看守著,怎麼會被我的人攻入?」公孫濬摸清楚他的心思,哼道:「你的手下武功是厲害,但別忘了,你是天輪門幫主的手下敗將。」

  「你說什麼!」這是洪得天畢生的恥辱,他氣憤的拔出刀,全身散發著殺氣,他身後的下屬也紛紛拔了刀相向。

  公孫濬的護衛見狀皆防備的擋在公孫濬面前,就在雙方即將展開激戰時,一群人突兀的踏了進來,他們身著繡有天輪門圖騰的青衣,停在公孫濬這方,洪得天見狀,氣惱的瞪著公孫濬。

  「堂堂丞相竟與江湖門派聯手?公孫濬,你好意思!」

  「只要能抓到你,本相不在乎用什麼法子。」公孫濬笑答。

  他知道洪得天有一群武功高強的手下,要捉拿他並不容易,剛好他得知天輪門現任幫主對洪得天頗顧忌,怕他哪天回去奪位,加上天輪門有意和朝廷保持友好關係,於是雙方決定合作捉拿洪得天。

  見公孫濬為了抓自己竟如此強硬,洪得天又氣又困惑,「公孫濬,我並沒有得罪你,你為何如此步步相逼?」

  公孫濬冷冷一笑,「你犯了那麼多罪狀,本就該將你擒回,而且你太歲頂上動土,竟命江離控制蘭薇殺我,我豈能饒了你?」他故意說是洪得天指使,目的就是想看洪得天的反應。

  洪得天震愕萬分,「我沒有命他控制蘭薇殺你……」說到一半,他瞪大眼,想起蘭薇和曹太守雙雙被人擄去失蹤一事,又想起江離曾說過要幫他除去公孫濬,莫非江離是故意透露蘭薇和曹太守私會的地點給公孫濬,讓他將兩人帶走,再讓蘭薇對公孫濬行刺,而贗品的事會曝光,就是公孫濬從曹太守口中問出的……

  看到洪得天否認的樣子不像裝的,公孫濬確定了他的推測,是江離想殺他。

  「有或沒有,審問時再說吧,抓起來!」

  「公孫濬,你以為抓得到我嗎?」

  洪得天突然張狂大笑,公孫濬心知有異,下一刻就是一陣白煙瀰漫,什麼都看不見,待白煙散去後,洪得天和他的人已經消失了,牆壁上卻多了個敞開的暗門。

  公孫濬沉著臉命令道:「追!」

  洪得天逃走後立刻回到他私人的府邸找江離算帳。

  他拎住江離的衣襟,他的斗笠被這一扯掉了下來,露出一張妖異的臉。

  他怒氣沖天地朝江離吼道:「你要蘭薇殺公孫濬是真的嗎?蘭薇和曹太守遭人擄走,也是你洩露給公孫濬,讓公孫濬來抓人的對不對?你是不是故意想讓我背黑鍋!」

  江離沒有一絲懼怕,反倒笑了出聲,「原來公孫濬對蘭薇表明情意了,真不知道他被喜歡的女人刺傷是怎樣的表情,真想看看吶,我還故意拿假的藥粉給蘭薇,公孫濬要是真喜歡蘭薇的話,看到她被男人侵犯的模樣,肯定會更心疼,示愛起來才更深情啊,哈哈……」

  洪得天聽到他沒否認,更加憤怒,「江離,我自認待你不薄,你這存的是什麼心,竟背叛我!」

  江離睥睨地看著他道:「背叛你?洪得天,你搞清楚,你不過是我江離玩樂的一枚棋子罷了,我是想看你如何把那些官員耍得團團轉才助你發財的,結果公孫濬一出現你就怕了,真令我失望,你這顆棋子我不想要了,就讓公孫濬來收拾你吧。」

  洪得天面目猙獰,朝他咆哮,「你敢將我洪得天耍著玩!」

  「你不也是,明明覺得我是妖怪也還是利用得很愉快,不甘心反過來被我這妖怪愚弄了嗎?」江離發出詭異的笑聲,毫無懼色。

  「我殺了你!」洪得天雙手掐住江離的脖子將他抵在桌案想掐死他,卻在對上那雙紅眼時畏縮了下。

  「你當真想殺了我?」江離挑眉,一頭白髮散落在桌上,更顯妖異。

  洪得天咬了咬牙,可惡,這人邪門得讓他不敢下手,他當初怎麼會跟這種人聯手,真是養虎為患!

  江離看他不敢下手,更加鄙視,「放心,我不屑殺你,公孫濬會解決你。」

  「你!」洪得天遭羞辱,憤怒得就要使勁,他現在就要殺了他,與他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洪爺,官兵來了,快走!」

  洪得天回過神。不成,他還不想死,他要逃!要逃出公孫濬的手掌心!

  見他鬆開了手,江離慢條斯理的直起身,挑釁道:「你逃得了嗎?」

  「江離,你也有分,你等著被抓吧!」洪得天咬牙切齒的撂下話,隨即與屬下一同逃走。

  江離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喧鬧聲,紅眸閃爍著精光,邪邪笑起,轉身離開。

  ※※※※

  洪得天在經過三天逃亡後,被官兵和天輪門前後夾攻逮住了,公孫濬親自審問,並讓眾官員與他對質,眾官員本礙於顏面或顧忌不敢吐實,但一見到他被逮了,經過幾次對質爭吵,什麼丟臉的事全都說了。

  符蘭也是人證之一,將洪得天威脅她做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洪得天曖昧的看著他們,突然大笑起來,公孫濬怕符蘭受到驚嚇,於是差人先送她回去。

  「笑夠了嗎?」公孫濬冷視著他,臉色陰沉。

  洪得天斂了笑,但語氣仍是古怪,「相爺,你抓到我也沒多厲害,你也中了江離的招!我終於知道江離為何要我找上蘭薇了,因為他早知道你們有一腿,他知道你要是得知蘭薇牽涉其中,一定會插手查案,就讓你喜歡的女人陪寢,還命她行刺你,耍得你團團轉,我們兩個都是他玩樂的棋子呀!」

  公孫濬沒想到會聽見這番話,震愕不已。

  洪得天看他難以置信,更加張狂地笑道:「江離他喜歡玩弄人心啊,看到你被喜歡的姑娘所殺,看到一個個官員為你的女人癡之若狂,看到我自以為掌控了全局,卻被他反咬一口,他很開心!那傢伙是個瘋子!」

  公孫濬臉色凝沉,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候,洪得天冷不防朝公孫濬衝去,卻被官兵制伏。

  「相爺,你一定要抓住江離,把他抓來我面前,讓我殺了那個膽敢愚弄我的妖怪!」洪得天嘶吼道,瞠大的眼珠充滿瘋狂。

  這人也瘋了。公孫濬沉聲道:「押下去!」

  洪得天剛被押下去,賴聲便回來了,稟報道:「相爺,找不到江離。」

  公孫濬蹙著眉,心頭沉重起來。

  原本以為江離衝著他來,是因為對他有什麼仇恨,可聽洪得天這番說詞顯然不是,但要他相信這話更不可能,太荒謬了,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扭曲瘋狂之人?就算江離真是這種人,他的所作所為,也不可能全出自於好玩。

  江離玩弄的對象可是天輪門出身的凶狠之徒,更不用說還有朝廷官員,以及身為丞相的他,想招惹他們,必須有幾分膽識才行,而且這幾件事實在古怪,有沒有可能背後還隱藏著更深的陰謀?

  公孫濬絞盡腦汁仍想不出其目的,但他不會罷休,江離還是得抓,他深信江離會再出現,事情並沒有結束。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4:05

第7章

  洪得天被逮後,符蘭的生活也回歸平凡,成天待在丞相府裡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不用擔心被強迫陪寢,也不用濃妝豔抹的賣笑賣藝,這是她這三年多來,第一次那麼輕鬆地過日子。

  而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卸下心防。

  對於自己背負的血海深仇,她一直都害怕連累別人而不敢說,花嬷嬷和小荷只知她爹娘是被盜匪所殺,不知是轟動一時的符家命案,直到和公孫濬同床共枕的某個夜裡,她作惡夢醒來,在公孫濬追問下,她禁不住內心脆弱說出了這個祕密,也將自己的本名告訴他。

  那一夜,公孫濬包容了她所有怨恨悲傷,說他會幫她扛起、會幫她追查,分擔她肩上的重擔。

  符蘭為此感動不已,她原本像獨自走在陡峭的懸崖邊,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但現在因為他,她有了支撐、有了歇息的臂彎,前方的險阻不再那麼可怕。

  雖然有時候自主慣了的她不想凡事都依賴他,可退一步又想,可以毫無顧忌依賴一個人,是多麼幸福,所以她決定學著被他照顧,當然,如果他敢惹她生氣,她就說要回繁花樓當花魁,讓他不順著她也不行。

  接著公孫濬陪她回了繁花樓和眾人道別,又一塊到小荷墳前上香,沒多久,公孫濬便宣布了他們的婚事,就訂在一個月後。

  這可是轟動朝野之事,堂堂丞相竟要迎娶青樓花魁,還是日前因欺君之罪追捕的洪得天的侍妾,更曾協助洪得天用美色蠱惑官員們,因此所有人私下都議論紛紛,認為公孫濬是被個淫蕩的女人迷惑,這些話甚至傳到了皇上耳裡。

  公孫濬本已做好準備會受到皇上的反對,但讓他大感意外的是,皇上毫不迂腐,認為符蘭遭洪得天利用其情可憫,反為他們闢謠,讓他深感龍恩。

  不過惋惜的是,皇上不許他繼續追查江離一案,說他堂堂丞相無須親辦此案,交給其他人便可,他只好暫時擱下。

  而此事牽連甚大甚廣,他為穩固朝廷根基,刻意壓下這些官員們的醜事,百姓只知官員受騙,並不知符蘭是共犯,公孫濬迎娶身為花魁的符蘭,反成了百姓心裡一段無畏世俗、可歌可泣的愛情,一時間成為茶餘飯後閒聊的佳話。

  但雖然公孫濬將案子壓下,他也並不認為官員們無罪,罪一,身為朝廷命官,他們意志不堅,輕易受美色蠱惑。罪二,他們受騙了竟未曾有所動作,揪出元凶,反被予取予求,而且,他們覬覦符蘭,所以他耍了些手段讓那些官員吃苦頭,讓他們一頭霧水卻又有苦難言。

  而在婚事開始籌備後,符蘭這才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還沒見公婆。

  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就算公婆不滿意她,認為青樓女子出身的她配不上公孫濬,她也絕不退縮。

  奇怪的是,她卻見公孫濬只寄家書回去,淡漠的說他娘過世多年,他的婚宴是通知他爹和大娘來參加,並不是徵求同意。

  符蘭心裡大抵明白了,只是見他不願意多說,她也沒多問。

  但是因為放心不下他,她決定去問博叔。

  雖然她曾經傷害公孫濬,讓博叔對她頗有微詞,可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博叔對她態度也漸趨和緩了,在籌備婚事的期間,兩人不時會偷閒的下幾盤棋。

  對,她的棋藝不弱,畢竟花魁得琴棋書畫都通,只是少有客人會花銀兩和她下棋罷了。

  「博叔,這次又是我贏了!」棋盤上勝負已定。

  「妳怎麼能贏,一點都不敬老尊賢!」博叔看著棋盤的慘狀大叫。

  「博叔還年輕,哪兒老了。」符蘭得意地笑說,雙手托著頰問道:「我贏了,還連贏了五次,博叔可以說了吧。」

  博叔看到她那麼有心想知道少爺的事,也只能認了,緩緩道來,「姨夫人是老爺在外地行商時認識的姑娘,是個很純樸的漁家女,老爺回府後便將她納為妾,但大夫人善妒,總在老爺出外經商時欺負姨夫人,少爺出生後更變本加厲,連虛長少爺三歲的大少爺也有樣學樣的欺負起自己的弟弟來……」

  符蘭不知公孫濬有這段過去,聽得一顆心沉甸甸的,在聽到博叔說到公孫濬的大娘將他娘當丫鬟使喚,他的大哥還栽贓他偷錢害他被罰時,她忍不住出聲——

  「他爹都不知道他們母子受欺負嗎?」

  「老爺經常在外經商,很難保護他們母子,難得回來,也怕惹大夫人不悅,不敢跟他們母子太親近,一直到姨夫人病逝,老爺才痛定思省要保護少爺,彌補少爺……」博叔深深一嘆。

  「可是少爺心裡已經種下了很深的心結,姨夫人死後,他認真苦讀,廢寢忘食,為的就是要功成名就,要爬到最高,他認為這就是對老爺、大夫人和大少爺最好的報復。

  「少爺是靠著這份強大的信念一直支撐下來的,終於坐上丞相之位,我本以為少爺也該找個官家千金成親了,沒想到他帶了妳回府,雖說妳的身分與少爺並不匹配,但我看得出少爺他很喜歡妳,有妳在他很快樂,既然如此,身分又算得了什麼……唉,現在少爺仕途順遂,也要成親了,若是能放下他對老爺的怨恨就圓滿了……」

  博叔說完,符蘭心裡酸澀複雜,想起在幾年前,她一直都是過著受爹娘疼愛,和姊妹吵吵鬧鬧的快樂日子,無法想像他有著這段過去,他竟是抱著報復的念頭走上為官這條路,走到今天這一天……他,從來都沒對她說過。

  「在說什麼?」

  公孫濬突然出聲,讓還未回神的她嚇了一跳,博叔也心虛的低下頭,生怕被自家少爺發現他偷說了什麼事。

  但公孫濬只走近看了棋盤,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誰贏誰輸?贏得可真多啊。」他問道。

  「呃,我去叫人送些茶點來……」

  「原來是博叔輸了。」看到博叔心虛的逃走,公孫濬以為他是輸了棋丟臉得落荒而逃。

  符蘭沉默的望著公孫濬,心裡像是被什麼重重壓住,很不舒服。

  公孫濬看她模樣奇怪,關心問道:「待在府裡悶了?」

  符蘭搖了頭,直截了當的問:「你跟你爹不和嗎?」

  公孫濬很訝異她怎麼會這麼問,再想到剛才博叔的反應,知道恐怕是博叔跟她說的,垂下眸道:「當然了,他迂腐、古板、脾氣又差。不過蘭兒,妳放心,他無法阻礙我們的婚事的。」

  符蘭並不想聽到這個答案,看著他的眼神有些黯然,他為何不對她說?

  ※※※※

  幾日後,公孫濬的家人趕來了。

  博叔早收到書信,時辰差不多就到外頭守著,這時正領著公孫老爺、公孫夫人以及公孫濬的嫡出大哥公孫鵬進府。

  「丞相府果然不同,好氣派、好豪華……」公孫鵬邊走邊讚嘆,他雖有著和公孫濬相似的臉孔,但五官未及公孫濬清俊,也沒有公孫濬斯文翩翩的氣質。

  「可不是,這宅子看起來真威風,真希望能住在這樣的地方……」公孫夫人一臉貪婪,和兒子同聲讚美。

  走在後頭的是公孫老爺,不難看得出年輕時的俊逸風采,兩個兒子的好面貌都是承襲於他。

  「老爺。」博叔朝他恭敬點頭,臉色尷尬。

  「濬兒人呢?」公孫老爺左看右看都瞧不到小兒子,悶極了。

  「二少爺知道老爺今天到,特地和未來的二少夫人在府裡候著,我方才差了人去喚,就快出來了……」

  「我倒要瞧瞧是哪隻狐狸精迷惑我兒子!」公孫老爺怒目道。

  在接到兒子通知他來京城參加婚宴的書信時,他氣極了,這小子竟沒經他同意就私定終身,對象還是個青樓花魁,是前陣子傳得沸沸揚揚的犯人洪得天的侍妾,真是太丟人了,他絕對不會允許!

  就在這時,公孫濬一身銀袍,和符蘭相偕走來。

  儘管符蘭已經穿得相當樸素,也沒有上妝,但一身淡黃衣裳仍襯出她的天生麗質、嫵媚動人,公孫老爺瞪住她,公孫夫人看傻了眼,而公孫鵬早就一臉著迷,整個人的魂都不知被勾去哪了。

  公孫濬打破沉默,和顏悅色道:「爹、大娘、大哥,離婚宴還有好幾日,你們怎麼提早來了?」

  公孫老爺冷著臉,「我不趕來行嗎?你這是在幹什麼,居然要娶個青樓女子為妻,你瘋了不成,忘了你現在是什麼身分嗎?」

  公孫濬被責罵,臉上笑容不變,還有膽子介紹,「爹,這是蘭兒,她是個賢慧又善解人意的姑娘,孩兒當然要盡快迎娶她進門。」

  賢慧、善解人意?符蘭真不知他在胡說什麼,偷偷捏了他的後腰,再恭敬朝公孫老爺、夫人福了福身,「伯父、伯母。」她轉向公孫鵬,只覺得這人和公孫濬雖相貌相似,但有種吊兒郎當感,她擠出笑道:「大哥。」

  「真美呀,沒想到我竟可以親眼見到京城的花魁……」公孫鵬盯著她,一臉暈陶陶的。

  公孫老爺見符蘭狐媚到連長子都勾上了,氣急敗壞的瞪住符蘭,朝次子道:「濬兒,我要你立即取消這門婚事,青樓女子不能踏入公孫家的門……」

  「皇上並未反對。」公孫濬道,意思就是沒得商量。

  公孫老爺火冒三丈,「混帳,這種事應該要先問老子我!竟然問都沒問只捎了封信說要娶妻,你以為皇上不反對,我就會准許嗎?不可能……」

  「孩兒先前曾被暗殺,受蘭兒所救,她是孩兒的救命恩人,更對孩兒意義非凡,孩兒非她不娶。」公孫濬這句話無疑是火上加油。

  「你、你……」公孫老爺已經氣到七竅生煙,說不出話了。

  「哎呀,老爺,別氣了,人家蘭兒姑娘對濬兒有救命之恩,濬兒也喜歡她,你就成全他們吧!」公孫夫人忙不迭地安撫丈夫,她不是公孫濬的親母,自是不在乎他娶誰,而今公孫濬有權有勢,她當然要巴結著他。

  接著,她偏頭朝公孫濬堆滿笑,「濬兒,你上次捎來的燕窩真是極品,再讓我帶一點回去吧。」

  「我會幫大娘準備的。」公孫濬微笑,見公孫鵬盯著符蘭,立刻不著痕跡的擋在他面前,「大哥,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公孫鵬表情複雜,羨慕他身分至高,又有美嬌娘相伴,語氣便有點酸溜溜,「再好也比不過你舒心。」

  公孫夫人又堆笑逢迎,「濬兒,你再幫鵬兒添處宅子可好?他三個娘子都給他生了孩子,人一多就需要大一點的宅子……」

  公孫濬看著大娘使勁巴結自己,大哥厭惡他卻不得不容忍他的模樣,微笑道:「我知道了。」

  「濬兒你真貼心……」公孫夫人又是一陣吹捧。

  公孫濬笑得不太真切,目光掃過仍冷著臉的父親,對著博叔道:「博叔,先帶我爹、我大娘和大哥到房裡歇息吧。」

  目送博叔帶著三人離開後,他一轉頭,發現符蘭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像在等待他說什麼。

  但他只是和煦一笑,「蘭兒,妳放心,我們一定能順利成親的。」

  ※※※※

  這天的晚膳很難吃,符蘭看到飯桌上公孫濬和他爹為了她吵架,他爹强硬的要他取消婚事,他則虛偽陪笑的應付他爹;他大娘笑得貪婪無厭,向公孫濬要求好處,而他大哥則不時用嫉妒的眼神看他,還經常朝她露出一臉迷戀的笑,實在食不下嚥。

  接下來的幾天,用膳氣氛也不怎麼好,他爹依然反對他們的婚事,說打死都不認她當媳婦,他為她平反說話,說她溫柔體貼、娶她進門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什麼胡話都說了,氣得他爹不斷撫胸吸氣,幾乎要昏倒。

  符蘭終於忍無可忍,晚膳後,她大步跟著他進房,開門見山問道:「你到底何時才要說?」

  「我的蘭兒今天看起來特別可愛……」公孫濬看她鼓著紅潤的臉頰,伸手想戳戳她。

  符蘭揮開他的手,激動道:「你何時才要對我說,你恨你爹,恨他讓你和你娘受到大娘的欺負,讓你娘孤零零死了,說你為了報復他們,這些年來一直努力往上爬,千辛萬苦才坐到丞相這個位置,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對我說?」

  公孫濬一怔,而後笑了笑,嘆息道:「我就知道博叔多嘴跟妳說了,那麼,妳是要勸我原諒我爹嗎?」

  符蘭抬高下巴,「你要不要原諒你爹我管不著,可是,我討厭你將我當成一個外人!」

  「我將妳當成外人?」公孫濬驚訝的問。「說說看,蘭兒,我哪裡將妳當外人了,我分明將妳整個兒放在心頭上……」說著,他還想向前抱抱她。

  符蘭拍開他的賊手,彆扭又氣惱的道:「你哪裡將我整個兒放在心上了,我對你說出那麼多祕密,那麼沒有面子的在你面前大哭,你呢,從不對我說你有多麼痛苦,你、你分明不是一個人啊!」

  公孫濬渾身一震,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隨即又笑了,終於毫無掩飾的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態,「抱歉,那是段不怎麼愉快的過去,我不太想讓妳知道,沒想到不說反而害妳擔心了。」

  符蘭蹙著秀眉看他,向前牽住他的手。

  公孫濬為她這溫柔的小動作會心一笑,五指扣緊她,牽著她到床沿坐下。

  「博叔說了我多少事?說大哥將爹買給我的新衣扔進湖裡?還是栽贓我偷錢?」他自嘲地笑了笑,「怪了,都那麼久的事了我居然還記得,大概就是記得太清楚了,所以我才能一路往上爬吧……」

  他望著她,眸底都是苦澀。「蘭兒,這就是我,一直想著要爬到最高的地方藐視他們,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麼活。」

  符蘭看著他難以掩飾的痛苦,淚不自覺落下,捨不得他這麼對待自己,他這麼辛苦、這麼孤單,一定很累吧。

  「這有什麼好哭的?」公孫濬好笑的拭去她的淚。

  符蘭也覺得有點難為情,臉紅了紅,「博叔說,你爹自從你娘過世後,就一直在彌補你……」

  公孫濬凝望著前方。「我知道,他不顧我大娘反對讓我考取功名,還不讓我大娘和大哥繼續為難我,赴京趕考也是他一路幫我打理,讓我不論吃住都毫無後顧之憂,可是,為什麼不早一點呢?如果他能早點施捨我們母子一點溫柔,我娘就不會孤單死去了……

  「我不是沒想過原諒,可是這麼一來,我努力前進的方向又該怎麼辦?我付出了許多才有如今的一切,如果輕易原諒,那麼我所受的苦又算什麼?」他很矛盾、很困惑。

  「那麼遇上我,你不也走錯了方向?博叔說,你原本想娶的是王公貴胄之女。」

  公孫濬看她表情認真的問,以為她在擔心,朝她靠過來道:「蘭兒,妳怕我抛棄妳去娶名門閨秀嗎?放心,我不會……」

  「我不是那意思!」符蘭害羞的把臉撇到一邊,才繼續將心裡的話說出口。「你都為我放棄了名門閨秀,那麼,再稍微走錯又何妨,反正有我陪你,以後你不是孤單一個人,不管是好、是壞,我們都在一起。」

  公孫濬眼眶微紅,心頭泛起一股溫暖,他的蘭兒,明明倔強又彆扭,卻……

  符蘭繼續道:「你不用馬上原諒你爹,只要試著對他好就行了,其實你很在乎他吧,要不你為何要一次次編著我很溫柔體貼又賢慧的胡話,想讓他接受我呢?」

  像是被她說中什麼,公孫濬心口震盪著。

  符蘭嘆息一聲又道:「你爹生了很多白髮呢,我想如果我爹還在,也會是白髮縷縷吧,真想看看啊……」

  這句話擊垮了公孫濬心房的最後一點猶疑迷惑,他終於領悟到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比起來,他是何等幸運,親人還在,他不好好珍惜,還要惦記著陳年舊事到何時?

  而且,現在他不是獨自一人,有她在身邊,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孤零零的孩子了,人生後半輩子有她的陪伴,喜樂禍福同擔,他還有什麼需要畏懼逃避的……

  公孫濬望著符蘭柔美的側臉,看她沒再說話,也沒回頭看他,知道她是害羞,他緩緩逸出笑,覆上她的手道:「謝謝妳,蘭兒。」

  ※※※※

  看到符蘭找上門時,公孫老爺非常吃驚,臉上充滿防備。

  「妳來做什麼?」

  符蘭輕輕一笑,「博叔說伯父棋藝精湛,蘭兒想跟伯父討教討教。」

  公孫老爺並不領情,繞過她就走,住在這裡的這些天,他對她都是無視的。

  「伯父,博叔那時連輸了我五盤棋呢。」符蘭朝他喊道,她早知道會吃閉門羹了,所以可是有備而來的。

  「五盤?」阿博竟那麼不中用?

  「伯父,要不要下下看?」斜眼睨來,符蘭笑道:「還是伯父怕輸?」唷,冒火瞪她了!她悠閒地道:「這樣好了,贏了的那人可以要求對方做一件事。」

  「要是妳輸了就離開我兒子!妳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竟敢妄想攀龍附鳳!」公孫老爺怒道。

  「要是伯父輸了,就要接受我當你的媳婦。」符蘭甜美一笑,語氣幾近挑釁。

  公孫老爺氣得滿臉漲紅,比就比,而且他非贏不可,一定要把這狐狸精趕走。

  幾局下來,結果出人意料,公孫老爺對自己的棋藝向來信心滿滿,沒想到這次卻連輸十盤,受到不小的打擊。

  符蘭會贏其實是有博叔這個軍師在,公孫老爺棋藝雖好,但一被逼急就容易出現空隙,所以她故意猛攻,讓他心急,等他粗心大意的那一刻反將他一軍,沒有一盤棋例外。

  公孫老爺握緊拳,十分不甘心,下一刻,他鬆開了拳頭,沮喪嘆道:「好,我願賭服輸,反正我認不認這婚事對那小子也不重要,那小子根本不把我這個爹放在眼裡,才會連成親這等大事都沒親自回家稟明……」

  符蘭急忙解釋,「不,他肯定很想跟你說的,只是不知如何開口,他其實很希望你接受我們的婚事。」

  公孫老爺很意外的看著她,隨即嘲諷的哼道:「妳說錯了,就算我答允你們的婚事,那小子也不會開心的。」濬兒無法原諒他虧待他和他娘……

  「不,他會很開心!反正伯父你都輸給我了,還怕什麼沒面子,就好好對他說,你願意接受我這個媳婦,他真的會很開心!」符蘭鼓吹道,想和緩他們父子的關係。

  誰料公孫老爺聽到這話卻勃然大怒,「什麽我輸給妳,又什麼沒面子的,妳這丫頭說話真是沒規矩,一點都……」配不上他兒子。這句話還沒說出口,他腦裡頓時想起阿博勸他要放寬心接受兒子喜歡的姑娘,別把兒子逼得更遠。

  是啊,難道兒子娶那些王公貴胄之女就能幸福嗎?若是不喜歡,只是相看兩相厭罷了,他和他的元配就是奉父母之命成婚,而今……而且,這個丫頭眼神帶著傲氣,看起來並非自甘墮落,應該是有什麼苦衷才淪落青樓的。

  公孫老爺想通後,抬起下巴倨傲道:「我是為了濬兒才勉為其難讓妳當我的媳婦,妳可別以為我對妳多滿意。」

  符蘭很吃驚,一時還無法相信她和公孫濬的婚事這麼快便受到認同了。

  「發什麼呆,再陪我下一盤棋,我一定要痛宰妳這丫頭!」公孫老爺不耐地道,但仔細瞧,眼裡並沒有厭惡。

  符蘭回過了神,不客氣地笑道:「伯父,我不會手下留情的喔!」

  ※※※※

  在符蘭的推波助瀾下,隔晚,公孫濬主動邀約父親至涼亭小酌。

  他想心平氣和的與父親提婚事,但又怕兩人一言不合,正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公孫老爺打破沉默道:「那丫頭沒跟你說嗎?我答應你們的婚事了。」

  「什麼?」公孫濬並不知道符蘭私下為他做的事。

  「那個丫頭,真是不懂得敬老尊賢,每次下棋都贏我,說不留情就不留情,真是氣死人,不過也滿有意思的,我就讓她當我的媳婦吧。」公孫老爺喝著酒,配著小菜,心情看起來挺不錯。

  「爹……你說的是真的?」公孫濬真的是嚇到了,他曾經想好好談,但說沒幾句就被責罵,沒想到這次他還沒開口,爹就答應了。

  「這種事還能假嗎?」公孫老爺擱下酒杯,認真道:「你說過那丫頭的爹娘都不在了,那麼有其他親族長輩嗎?要將人家女兒娶進門,總要先拜見長輩。臭小子,你該早點說的,婚宴辦那麼匆忙,三書六禮都來不及準備了!」

  這些話的意思真的是……公孫濬又驚又喜,在這一刻才真正確定父親是真的同意他和符蘭的婚事。

  「果然很開心呢,那丫頭說的真沒錯……」公孫老爺露出欣慰的笑。

  聞言,公孫濬臉色一紅,回頭一定要問問符蘭,她到底跟他爹說了他什麼。

  公孫老爺帶有愧疚的對他道:「濬兒,我當年怕你大娘會趁我不在時欺負你們母子,才刻意冷落你們,沒想到卻因此讓你們吃更多苦……濬兒,這些年來對不起了,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怨,但爹還是要說,我以你為傲,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

  公孫濬心中撼動不已,這還是這些年來,爹第一次放下身段對他道歉,還說他是他最驕傲的兒子,突然間他發現,過往的恨與怨都煙消雲散了。

  見兒子久久沒回應,公孫老爺有些尷尬。「喝酒、喝酒,爹替你斟……」

  公孫濬動作更快,取過酒壺和酒杯斟了酒,手顫著,唇角的弧度洩露出他的欣喜若狂。「爹,京城裡有許多好玩的地方,婚宴後,你多留幾天吧,我和蘭兒陪你到處逛逛……」

  父子倆把酒言歡,這時幾尺外的大樹後傳來男人的哭聲——

  「太好了,他們父子終於和好了……」

  「博叔,你哭什麼,小聲點……」符蘭往後嘘了聲,又倚著樹專心看下去,她真的很為公孫濬感到高興,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這一幕,這晚,不只符蘭和博叔在樹後偷看,另一端樹下,隱身在樹影中的公孫鵬握緊拳,眼裡閃爍著嫉妒。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5:22

第8章

  「搞什麼,這丞相府那麼大,害我都分不清方向了!」

  大白天,公孫鵬喝得醉醺醺的,腳步搖搖晃晃,怎麼都找不到自己住的廂房。

  「喂,本大爺的廂房在哪?」公孫鵬抓起一個經過的僕人問道。

  乍見他,僕人嚇了一跳,差點喊出相爺,又急忙改口道:「公孫少爺,你的廂房在那兒!」他手一指。

  公孫鵬大力甩開他,往那方向走,邊走邊埋怨,「哼,我跟你們相爺是長得多像啊,竟認不清楚人……怪了,這又是哪兒?」

  他停了下來回頭看,已看不到方才那個下人。「搞什麼,不會帶我回房嗎?都在忙什麼婚慶,連個下人都不好差使!」

  公孫鵬越想越氣,臉色鐵青,眼裡充滿怨氣。「混帳,那個小賤種憑什麼是丞相,明明只是個小賤種,他憑什麼爬得比我高……」

  從小,娘就成天對他說,新進的姨娘是個狐狸精,生下的弟弟會搶走他嫡子的地位,要他要爭氣、要守住地位,所以他一直都很排斥公孫濬,更以欺負他為樂。

  可自從姨娘死後,爹就開始對公孫濬好,還要他和娘不准欺負公孫濬,而在他鄉試落榜,隔年公孫濬高中狀元後,心裡益發自卑,這幾年在公孫濬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

  但他依然認為身為嫡子的他才是爹最重視的兒子,是公孫濬比不上的,豈料爹竟說、竟說公孫濬是他最驕傲的兒子……

  沒想到他竟輸給一個庶子……

  他想起自己鄉試落榜後原本想跟著爹從商,卻惹了大事賠了錢,自此爹就不太讓他碰生意上的事,外頭許多商家也因此不敢雇用他,一直無所事事,後來還是公孫濬幫他安排了差事,他住的宅子也是公孫濬買下的……對了,娘又跟他要更大的宅子了……

  他所擁有的都是公孫濬給他的,他真沒用……

  公孫鵬心裡苦悶,邊喝酒邊踏上一座綠色石橋,看到有個姑娘走過來,瞇起醉眼細瞧。

  那個身段好嬌媚……那是……

  「濬!」俏人兒走來朝他粲笑,但隨即發現認錯了人,變了臉色。

  公孫鵬也看清楚來人是符蘭,走到她面前堆滿笑道:「是蘭薇姑娘呀,我跟弟弟長那麼像嗎?」他心臟怦怦跳著,真美的人兒啊,怎麼看都美。

  「抱歉,大哥,是蘭兒眼拙,恕我還有事,先告退了。」符蘭敷衍一笑,在心裡暗罵自己怎麼會認錯人,明明他和公孫濬差遠了,而且這人大白天就喝酒真是太荒唐,再想到他曾經欺壓過公孫濬,更令她生厭。

  「蘭薇姑娘,陪大哥說一下話嘛,別那麼急著走。」公孫鵬擋住她,好不容易有機會和美人相處,怎能輕易讓她走了。

  陪他說話?她已經不是花魁了,不用賣笑!

  「大哥,婚宴在即,蘭兒真的沒空閒。」她和公孫濬本打算從簡的,沒想到公孫老爺一堆意見,對菜色不滿,對布置擺設不滿,什麼不滿的都要改,弄得博叔和他們都團團轉。

  符蘭繞過他想走,公孫鶲卻不讓,火大的抓住她手臂。「婚宴婚宴,妳就那麼歡喜嫁給公孫濬嗎?不如跟了我吧,妳來當我的四姨娘,我會很疼妳的……」

  「大哥,請自重!」符蘭沒想到他色瞇瞇看她就算了,竟還對她動手動腳,馬上用力甩開他的手。

  公孫鵬被駁了臉面,惱羞成怒,開始口吐穢言,「都當過別人的侍妾,還跟公孫濬同房,裝什麼清高!公孫濬滿足得了嗎?要不要讓我慰藉妳,我可是有三個娘子,絕對比他厲害……」

  符蘭沒有花容失色,反而從頭到腳將他看了一遍,鄙夷哼道:「大白天就一身酒氣,我還真看不出來你哪一點厲害了?你連一根頭髮都比不上公孫濬!滾開!」

  她大步越過公孫鵬下橋,看到公孫濬和公孫老爺、公孫夫人,博叔都在前面涼亭,才想再往前走,公孫鵬竟從後方捉住她肩膀,將她壓在橋上。

  「那個小賤種有什麼好?我哪裡比不過他!他不過是個庶子!」

  符蘭被公孫鵬的舉動嚇壞了,但知道軟弱只會讓他更得寸進尺,她沒流露出一絲害怕,反而朝他冷哼,「庶子又如何,濬他一直很努力,你呢,你做過什麼,你不過是嫉妒他而已!」

  「妳說什麼?可惡的賤女人!」公孫鵬受了刺激,低頭就想強吻她。

  符蘭掙脫不開,才要尖叫喊人,就看到公孫濬疾步奔上橋,將公孫鵬一把揮開。

  「公孫鵬,你再敢碰她試試看!」公孫濬冷聲喝道。

  公孫鵬被打得臉紅鼻腫,滿口是血,雙眼茫然著,完全沒反應。

  公孫鵬整個人無力的滑坐到地上,眼神迷濛,似還未從醉意中清醒。

  「蘭兒,傷著了嗎?」公孫濬轉身問符蘭。

  「我沒事。」雖這麼說,符蘭仍驚魂未定,臉色蒼白。

  公孫濬鬆了口氣,他知道他這個大哥好色,總會不時盯著蘭兒看,但沒想到他會大膽的直接對蘭兒出手。

  公孫鵬這荒唐的一幕也被隨之趕來的公孫老爺、公孫夫人和博叔看到了,公孫老爺上了橋就甩了大兒子一巴掌。

  「爹……」公孫鵬終於回過神,迎上父親的斥罵。

  「混帳東西,你怎麼能對你的弟妹做這種事,簡直禽獸不如!我讓你娶了三個女人還不夠嗎?真是氣死我了!」

  聽到公公開始大罵,符蘭知道這已是他們的家務事,不該再涉入,因此雖然還是很氣,在瞪了公孫鵬一眼後,也就和公孫濬一起離開了。

  「給我好好反省!」公孫老爺訓完話後轉頭就走,博叔看了也搖頭嘆息,跟著離開。

  「唉,你在做什麼,真丟人現眼,女人那麼多,你幹麼招惹她?」公孫夫人嘆息的數落著兒子。

  「娘,妳不是說公孫濬是小賤種,不能讓他好過?」公孫鵬抬起頭道,他不明白,從小到大娘都是這麼教他的。

  「噓,小聲點。」公孫夫人看人走遠了,才道:「傻兒子,人家現在是丞相,你要怎麼讓他不好過?不如識時務的巴著他,日子才好過,你呀也對他客氣一點,看能不能讓他給你弄個官來當當!」

  接著她揮揮手,一臉嫌惡,「大白天喝什麼酒,臭死了,快去洗把臉!娘要去看看大婚的事準備得如何了……」嘴裡叨唸著,她匆匆離開。

  公孫鵬呆滯許久才站起,走下橋,看到一旁的花叢,忍不住猛力踢、用力踩。

  他真氣,每個人都喜歡公孫濬,都忙著討好公孫濬,爹是,那女人是,娘也是,明明他才是嫡子,他才是該受到重視的那個人……

  他好恨,為什麼爹最驕傲的兒子不是他……

  公孫鵬發洩完情緒,開始盲目亂逛,不知不覺走到沒有人煙的後院,才想返回,就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人嚇了一跳。「你、你是誰?」

  這人一身白衣,戴著輕紗斗笠,垂下的面紗遮住了臉,下一刻,白布往上掀,公孫鵬一驚,這人竟有著一雙紅色的眼!

  「你想要報復公孫濬嗎?」那人邪邪笑起,用著詭譎的聲音慫恿著,「你恨他吧?你想得到那個女人吧?我可以幫你……」

  ※※※※

  那天後,公孫濬生怕公孫鵬再對符蘭行輕薄之事,囑咐丫鬟要隨時跟緊她,也加強了護衛,幸好公孫鵬在挨了訓後安分許多,並未再有出格之舉。

  離成親的日子只剩下十天,丞相府裡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嫁衣也趕工完成了,符蘭愛不釋手的撫著上頭的精緻繡工。

  「真漂亮……」

  公孫濬不知何時進房,對著她眨眼道:「要不要穿上試試,我幫妳穿。」

  「你只會脫吧!」符蘭睨了他一眼,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發現他是個披著斯文外皮的色胚。「還是不要弄皺好了,把它收起來吧。」

  公孫濬卻拿起嫁衣,走到妝檯前,喚她道:「過來。」

  符蘭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讓他將嫁衣拿到她身前比試。

  「妳真美。」

  符蘭看到鏡中的自己穿著大紅喜氣的嫁衣,又看到站在她後方的公孫濬,胸中湧起一股熱流,熨燙了心卻又覺得悲涼。「如果可以讓我爹娘、我大姊和小妹看到該有多好,我好希望他們能看著我出嫁……」

  公孫濬從後頭抱住她,心疼道:「蘭兒,我會找到妳的姊妹的。」

  在公孫濬面前,符蘭知道自己無須故作堅強,泫然欲泣道:「會不會她們都不在這世上了,所以我才會找不到她們……」

  「瞎說什麼,也許像妳一樣幸運的逃過了,隱姓埋名過日子。對,這說得通,要不妳都找了那麼久了,怎會都找不到?」

  「真的嗎?」符蘭聽他這麼說,原本喪失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公孫濬把她抱得更緊,下顎抵著她的肩膀,允諾道:「蘭兒,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會讓妳看到她們的。」

  符家命案是他坐上丞相之位的數年前發生的,印象中這是個很古怪的案子,符府上下七十八個人被殺,財庫都被搬光,現場卻乾乾淨淨的沒遺留半點證據,也沒有人目擊情況,每當案子有進展時就會換人查案,讓當時的他很在意。

  但因為那時的他尚只是名普通官員,且在官場多年,直覺也告訴他這案子不尋常,所以他並沒有涉入,可現在他既然是丞相,也知道符蘭背負著這樁命案,心中一直為不能昭雪所苦他就不能不管。

  他一定會查出真相,找到她失散的家人。他在心裡信誓旦旦道。

  夜已深,兩人沉沉入睡,交頸而眠的好不恩愛。

  「蘭薇、蘭薇……」

  半夜,符蘭聽見有人在喚自己,她掀起被子下床,穿上鞋,踏出了房。

  過了一會兒,公孫濬翻身一動,忽然發現睡在身邊的符蘭不在了,以為她去偏房解手,才想繼續睡,卻注意到窗上映著一個人影。

  他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連忙掀被下床,打開了門,卻見符蘭站在廊上,雙目呆滯無神。

  夜裡那麼冷,她站在走廊上做什麼?

  公孫濬心覺詭異,開口輕喊,「蘭兒?」

  符蘭回過神,望了望四周,也迷惘起來。「我怎麼會在這……」

  看她似乎清醒了,公孫濬鬆了口氣,沒好氣道:「妳連自己半夜醒來都沒發覺?」

  「我起來了嗎……」符蘭真的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有被什麼聲音吵醒。「我是聽到貓叫聲還是……」

  外頭天冷,符蘭也沒多披外衫,公孫濬見她想不起來,也不勉強,將她帶回房裡。「好了,別想了,許是近日太累了,睡吧。」

  符蘭雙眼惺忪,也沒多想,任公孫濬將她扶上床,蓋好被褥,不一會兒就再度沉沉睡去。

  公孫濬則睡意全無,倚坐在床上,看著符蘭美麗的睡顏。

  這怎麼回事?在他還沒出聲喚她時,他分明看見她的眼神呆滯空洞,跟拿簪子刺他那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瞇起眼,莫非是……

  ※※※※

  公孫濬懷疑符蘭遇上了江離,這段日子皇上雖准他不必上朝,但他仍密切關心江離的案子,眼見江離還沒逮到,符蘭又疑似見到江離,他心生警惕,加上近來朝廷興起官員惡鬥事件,更讓他直覺會發生什麼事。

  然而他並沒有證據證明是江離在搞鬼,定下的婚事也不能單憑他的猜測延後,他只能加派人手將丞相府防備得滴水不漏,也暗暗留心符蘭有沒有古怪的變化。

  幸好接下來並未發生任何異狀,符蘭也一如往常,公孫濬不想破壞她當新嫁娘的喜悅,所以沒有多提他的疑慮,只冀望著婚禮能順利舉行。

  婚禮當天,丞相府來了許多官員、賓客,熱鬧非凡。

  公孫濬迎娶敗名遠播的花魁蘭薇一事雖在朝野上引來巨大的鞭撻,但對他的勢力卻未見絲毫影響,且皇上都未反對了,旁人豈能置喙?官員們還是要給足公孫濬面子,不便前來的人也送上賀禮祝賀,就連皇上也派人到場恭祝。

  繁花樓的花嬷嬷和一干花娘們都受邀前來,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眾官員大覺荒謬的大肆批評,卻又忍不住張大眼盯著看。

  符蘭覺得幾個花娘看著眼生,一問才知原來繁花樓少了符蘭後生意每況愈下,公孫濬為答謝花嬷嬷對符蘭的照顧,便送了一筆銀子讓花嬷嬷擴大樓面,還挖了別家的姑娘當花魁,現在生意又興隆了。

  時辰已到,新郎官和新娘子準備拜堂,大紅喜袍,襯著紅燭、紅簾帳,喜慶熱鬧的氣氛掀高到最高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對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

  公孫濬和符蘭雙雙跪下拜天地,公孫濬容光煥發,紅巾下的符蘭臉色喜悅羞怯。

  「二拜高堂……」

  兩人朝雙親一拜,公孫老爺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公孫夫人也堆著笑,這大好日子她這個大娘也沾光,自是喜孜孜了。

  只有站在席間的公孫鵬臉色不佳,這個美人就要嫁給他最痛恨的公孫濬了,他心情怎會好,且在婚禮前,他還被父親告誡要他別惹事端,心裡更是不痛快。

  「夫妻交拜……」

  兩人面對面,但符蘭卻沒彎下腰與公孫濬對拜,反而掀高紅蓋巾,左顧右盼的,像是在找什麼。

  「蘭兒?」公孫濬困惑的喊出她的名,卻見她朝賓客走去。

  「蘭兒,妳要去哪?」公孫濬不明所以,心頭生起不好的預感,追了上去。

  符蘭走得很快,賓客們也議論紛紛,公孫老爺和公孫夫人面子更是掛不住,不明白符蘭這是怎麼了。

  突然間,有人尖叫出聲,原來是符蘭從門外的侍衛手中搶來一把劍,轉身朝公孫濬用力一刺。

  公孫濬來不及閃避,只能以手去接,看到她那無神的雙眼,立即接住劍,他只能緊緊扣住那尖利光滑的劍鋒,倏時鮮血直流。

  「血、流血了……」

  「新娘傷了新郎官了!」

  「她之前是洪得天的小妾,該不會是洪得天命她來行刺丞相的……」

  現場議論聲四起,人人惶恐不已,符蘭忽地回過神,就看到自己手上握著一把劍,公孫濬還握著劍鋒,鮮血染紅了他的手,她嚇得連忙鬆開劍,驚怕得不知所措。

  她在做什麼?她竟想殺他……

  蘭薇,我要妳在和公孫濬拜堂的第三拜,想辦法殺了他!

  符蘭淚水湧出,全身發著顫,她想起來了,是江離,一定是江離又控制她。

  「蘭兒,我知道妳被江離控制,這非出自妳本意……」公孫濬有多麼希冀今天的婚禮能圓滿結束,但他千防萬防,還是失敗了,在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時,他就明白她又被控制。

  「蘭兒,我不怪妳,來,過來我身邊!」他忍著痛朝她伸出手,想安撫住她的情緒,驅走她內心的不安。

  符蘭知道他不怪自己,感動不已,明明這已是她第二次傷他了……她真的想投入他的懷抱,但一看到他雙手染著血,她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她待在他身邊,她就會傷害他。

  也許有一天,她真會殺死他……

  看到公孫濬靠近,符蘭直往後退,跨出了大廳。「不要過來,我會害死你的,不要再過來了……」

  看到符蘭眼中的驚惶痛楚,公孫濬恨極了江離,他不會原諒那個人,他一定要抓到他,將他碎屍萬段!

  公孫濬看她不肯過來,也顧不得符蘭願不願意讓他靠近了,向前就想拉住她。

  然而這時卻有官員將他往後拉,大聲喝道:「還發什麼呆,還不快抓住那刺客!」

  「這女人跟洪得天是一夥的,相爺別被這狐媚女人騙了!」

  「把她抓起來!」

  一個官員下令,原本不知該不該抓住丞相夫人的護衛們都回過神來,持劍朝符蘭逼近。

  公孫濬見狀,氣血攻心的咆哮,「都給我住手!她是無辜的,都不聽本相的命令了嗎?」

  就在一片混亂之際,公孫鵬悄悄撿起符蘭丟擲在地上的劍,一個箭步挾持了符蘭。

  「不要過來!」他命令道,挾持著人頻頻往後退。

  意料外的情況令眾人嘩然,公孫濬衝破人牆,緊盯著公孫鵬。

  「公孫鵬,快放開她,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大喝。

  「鵬兒,你在做什麼,快放人!」公孫老爺也怒道,事情已經夠糟了,這又是怎麼了。

  公孫鵬不為所動,劍緊緊抵著符蘭的頸子,印下一條淺淺的血痕。「你們別動!再過來,我就跟這女人同歸於盡!」

  符蘭身心俱疲,又冷不防遭到公孫鵬的挾持,正頭暈目眩,直到頸子吃痛,她才回過神來,只見公孫濬就在她幾步前,神色擔憂驚怒。

  她伸長手,好想回到他身邊,但是她碰不到他……符蘭落下眼淚,頸子上的傷一點也沒有心來得痛。

  「公孫鵬,快放開她,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見她流淚,見她受傷,公孫濬心痛不已,痛徹心腑的嘶吼。

  公孫鵬仍舊無動於衷,只觀察著四周,似打算尋隙帶著人逃出。

  就在這時,幾個黑衣人從屋簷上跳下,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暈符蘭和公孫鵬兩人,轉眼就擄著他們越過高牆,逃逸無蹤。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5:47

第9章

  這是什麼地方?

  當符蘭醒來,藉著幾盞燭燈看清楚周遭時,就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連忙自地上跳起來細細觀察。

  手心上都是泥土,觸目所及的都是土色的山壁,頭頂也是,這是個山洞!為什麼她會在山洞裡?

  符蘭的記憶停留在被從天而降的黑衣人打暈那時,之後她就沒了意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

  突然,一個男聲傳來,她朝發聲處看去,竟看到公孫鵬也在,隨即恨恨的瞪住他。

  她怎麼會跟他一起被抓來,還真倒楣!

  「欸,蘭薇妳也在……」公孫鵬一睜開眼還心慌著自己是在哪兒,一看到穿著大紅嫁衣的符蘭,心情瞬間變好。

  符蘭看他一臉歡喜就不快,厭惡的抬高腳朝他臉上一踢。

  公孫鵬一個重心不穩,跌個四腳朝天,趕忙爬起來興師問罪,「我就這麼讓妳看不順眼嗎?那天我是喝醉了,妳何必氣這麼久!」

  符蘭又踢,再讓他摔個四仰八叉。「你忘了你拿劍架住我脖子的事嗎?」

  「我拿劍架在妳脖子上?怎麼可能……」跌在地上的公孫鵬覺得荒謬好笑,笑到一半卻語塞了,因為他隱約想起自己做了什麼,而且她的頸子上也真有條血痕在,難道他、他真的對她……

  「想起來了吧!你該死!該死!」符蘭潑辣的踢著他,幾乎將自己今天受到的委屈怨氣全都發洩在他身上,原本她今天要開開心心嫁給公孫濬的,想不到事情生變,現在還跟這個人一起被抓來這裡……

  公孫鵬早知符蘭並不溫順,但也不知她這麼凶悍,就算他努力閃躲,還是被踹中了好幾腳。「不是,我是看到妳拿劍刺公孫濬才……」

  公孫鵬一頓,湧上更清晰的記憶。「我想起來了!是有個長得很怪異的人要幫我報復公孫濬,讓我看到妳行刺公孫濬時就把妳帶走……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照做……」

  他對公孫濬是有怨恨,但也知道什麼事不該做,上次會意圖非禮符蘭是喝醉使然,這次他沒喝酒,腦袋清醒得很,婚禮上有爹娘,又有那麼多大官在,他哪可能會做出挾持新娘這種糊塗事來。

  「都醒來了呀。」

  符蘭聽到這聲音,整個人一悚,這不是……她轉過身,果然看到戴著斗笠的江離,瞬間她明白江離不只控制她,連公孫鵬也一併控制了,而那些抓走他們的黑衣人應該就是他派來的。

  「是你!你是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會聽你的話行事?」公孫鵬往他衝去,捉住他的襟口,江離頭上的斗笠因而往後掉,露出一頭白髮。

  「啊!怪、怪物!」

  公孫鵬嚇得往後退,這人不只有紅色的眼睛,也生得一頭白髮,皮膚白得嚇人,連眉毛眼睫都帶著白。

  「這裡是哪?你把我們抓來這裡做什麼!」公孫鵬驚慌未定,氣急敗壞地吼道。

  江離邪邪一笑,往前朝他一跨。「你可要感謝我,我這是在幫你實現心願呀!你不是想報復公孫濬嗎?把他深愛的女人搶走,不就是最好的報復嗎?」

  「不……」公孫鵬搖頭往後退,他沒那麼想……

  江離的紅眼閃著詭異精光,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是嗎?別撒謊了,你明明想這麼做的不是嗎?從小到大公孫濬就比你聰明,而今他身分尊貴,更受到眾人的愛戴,你一直想贏過他,但都無法如願,現在我可以幫助你和他的女人私奔,這就是對公孫濬最好的報復啊……」

  公孫鵬望入了那雙紅眼,像著了魔般,腦裡一遍遍閃過父親說公孫濬是他最驕傲的兒子這句話,再望向符蘭,這張清豔絕倫的臉蛋一直讓他心癢,他想得到……想得到公孫濬的女人!

  符蘭生怕公孫鵬會遭江離控制驅使,心驚的朝他喊話,「公孫鵬,別被這個人慫恿了!這個人不是好人,他是在害你!」

  「我想得到……」公孫鵬雙眼迸出憎恨的光芒,喊道:「公孫濬搶走我的一切,連爹也搶走了,我要搶走他的女人,讓他懊悔莫及!」

  完了!符蘭感受到自己處境有多麼危險,不只江離,被慫恿、控制住心智的公孫鵬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江離詭異的笑著,「對,這麼想就對了,我會幫你解決公孫濬的,只要聽我的話,你就能得到他的女人……」

  在聽到江離說要解決公孫濬時,符蘭忍不住喊了出來,「江離,你到底跟公孫濬有什麼仇?為什麼你總要我去殺他?現在還把他大哥也攪和進來,你究竟想做什麼?」

  聽到符蘭如此質問,江離驚訝的瞠大眼,「我跟公孫濬哪有仇,他不過是我的一枚棋子罷了。」

  棋子?符蘭心一顫,想起公孫濬曾經告訴她,洪得天說江離將所有人當棋子玩弄,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想對公孫濬做什麼?

  「只是不知道他這枚棋子好不好玩,真令人期待呢!」江離古怪的笑道。

  ※※※※

  在符蘭和公孫鵬被黑衣人擄走後,公孫濬立刻派大批人馬追蹤搜索,最後在秦羅山前失去黑衣人蹤跡。

  有許多跡象證實黑衣人上了山,公孫濬於是大規模搜山,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上山的人馬卻一直在原地打轉,無法更往前一步。

  公孫濬聽回報的人如此說,便親自上山,還在出發處做上記號,也發現怎麼走都會走回原處,無法進入山裡。

  「相爺,都試過了,從哪個方向進山都一樣,這山我來過,明明有一大段山路在,現在卻走不到那兒,可真邪門。」賴聲道。

  邪門嗎?倘若派黑衣人來擄走符蘭和公孫鵬的是江離,那麼就極有可能是江離施了什麼法術,讓他們不斷在原地打轉。

  事情發生後他仔細回想,發現公孫鵬當日的舉止十分怪異,雖然他曾意圖輕薄符蘭,但那也是借酒壯膽,平日未曾有不軌之舉,尤其在婚禮這個大場合上,更不至有膽量挾持新娘……因此他猜測,公孫鵬應該也是被江離控制了。

  公孫濬早有預感江離會再出現,只是沒料到江離竟選在他大婚時搗亂,弄得人仰馬翻。

  江離敢這麼挑釁他,破壞他的婚禮,那麼他也不能被小看,他要全力應戰,一定要逮到江離。

  公孫濬身為一國之相,本不該迷信,但已經兩天過去,再不快救出符蘭和公孫鵬,不知會出什麼事,他得大膽出手,主動出擊才行。

  「賴聲,去找個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的道士來。」

  「相爺?」

  「如果主謀者真是江離,那繼續這樣找下去也只是盲找,更對付不了他的邪術,得找個幫手才行。但是要盡快,敵在暗我在明,時間一長,對我們不利。」

  賴聲明白情況緊急,也不多言,立刻接下任務,「屬下知道有個術法高強,人品正派的道士,我明天就將他請來。」

  隔天,賴聲請來了道士,道士姓申,年約六旬,但目光矍鑠,舉止頗有仙風道骨之氣,一眼便看出秦羅山上的不對勁。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讓貧道來打破它!」

  申道士唸著咒語,揮了下手上法劍,剎那間,旁側高聳的山壁消失,出現了一道寬敞的山路,眾人都被這奇景給嚇著了。

  「竟用法術操控害人,我倒要看看是哪個敗德之徒!相爺,走吧。」申道士正氣凜然道。

  「有勞申道長了。」公孫濬恭敬道。

  有此人為助力,此次一定能抓到江離,救出符蘭!

  ※※※※

  符蘭被抓已經第三天了,她一直都受人監視無法逃跑,更因為怕被公孫鵬侵犯而不敢入睡,只能從地上撿來尖銳的石子提防著,也藉著刺痛自己的手強撐起精神,三天下來,她早已身心疲憊。

  濬!每當快撐不下去,她就在心中喊著公孫濬的名字,好似這樣就能再撐久一點,此時她腹背受敵,孤單又絕望,多麼希望他來救她,卻又怕江離不知有什麼歹意,怕他來救她會害了他。

  「難吃極了,這是什麼鬼玩意硬邦邦的!」公孫鵬將饅頭扔向山壁,躺在地上抱怨,「我要吃肉、我要喝酒……」當看到坐在他對面的符蘭時,他又蠢蠢欲動的想爬起來,卻在看到她手上的石頭時趕緊躺下不動。

  原本他想乾脆逼她就範,讓她成為他的人,可這女人竟朝他扔石子,還正中他的額頭,痛死他了,而且他也瞧見她為了不讓自己睡著,竟用石子刺自個兒的手,讓他覺得這女人很可怕,不敢輕舉妄動。

  加上江離那個人說要幫他和這女人私奔,馬車銀兩什麽的卻都沒準備,將他困在這山洞裡三天,沒肉吃,也沒酒喝,只有難吃的乾糧饅頭,他確實開始對江離說的話產生質疑。

  這時候,公孫鵬聽到有人踏進山洞,抬頭一看,見是江離,他忙不迭地飛奔過去。「江離,你說的話到底作不作數?這麼多天了一點動靜也沒,你到底在等什麽?你快幫我準備馬車,還有客棧什麼的,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江離輕蔑笑道:「你不是要向公孫濬報復嗎?要報復當然要正面迎擊,公孫濬找了人破了陣法,比我想像中快,我很快就會讓你們兄弟見面,讓你親自殺了他,接收他的女人。」

  「什麼?!要我殺人?!」不僅公孫鵬震愕,符蘭也是,原來江離打的是這主意,要讓他們兄弟自相殘殺?

  「你不是很恨公孫濬嗎?我說過,我會幫你解決公孫濬,只要你聽我的,一刀殺了他,他就再也不能贏過你,你還能跟他的女人私奔,哈哈,真令人期待不是嗎?」江離笑得張狂,大步轉身離開。

  公孫鵬臉色刷白,渾身發顫的往下瘫坐在地上。

  竟要他殺人……他雖然想要這個女人,但也不會為此殺人,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瘋了嗎……

  符蘭看他發抖怯怕,冷冷出聲道:「你還相信那個人嗎?他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你真的那麼恨公孫濬,恨到想殺了他嗎?」

  符蘭這一問,也讓公孫鵬矛盾的自問。

  他有恨公孫濬恨到想殺了他嗎?

  不,他只是、只是……

  「是公孫濬逼我的,他只是個庶子,我才是嫡子,他不該搶走我的一切……」都是他的,公孫濬得到的一切原本都是屬於他的……

  符蘭聽不下去了,朝他罵道:「煩死了,庶子又怎樣,嫡子就有那麼偉大嗎?」

  「他搶走了我的位置,連爹都說他是他最驕傲的兒子……」

  符蘭總算知道他在恨什麼了。「無聊的爭寵!」

  「什麼?」他暴跳起來。

  「你就做讓你爹驕傲的事,把你爹搶回來不就得了!自己無能不好好努力,只會把罪歸咎於別人!」

  公孫鵬原本還想反駁什麼,但符蘭說的一針見血,讓他消沉的又坐回地上,沉默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公孫鵬忍不住喃喃自語,「我不想待在這裡了,我好想念我三個娘子……我想回家……」他不想報復、不想私奔了,有嬌妻疼,有酒有肉可以吃的日子快活多了……

  符蘭腦中一直有個計劃,但因為她不信任公孫鵬,所以一直無法執行,見著他這樣無精打采,毫無復仇念頭的模樣,她忽然想試試看。

  「想不想逃走?」頭一次,她主動向他開口。

  「這裡都是他的人,要怎麼逃?」公孫鵬當然想逃,但洞口有人防守,要怎麼逃?

  「這裡都是男人。」符蘭媚笑,看到公孫鵬朝她露出癡迷的表情,瞪了他一眼道:「我有個計劃,你要是敢扯我後腿,我就給你好看?!」

  ※※※※

  她使的是色誘。

  她發現江離並不是一整天都待在這裡,平時都叫人看守,那些守衛約十多個人,倒不會刁難人,想解手就會放行,再拜託一下,還可以待在外頭久一點。

  山洞旁有個小湖泊,被大樹草叢包圍著,符蘭謊稱要沐浴,拋媚眼外加幾滴淚懇求他們答應,然後朝草叢外丟出她那件大紅嫁衣,用著柔媚的嗓音唱起歌,逗得在外頭守著的男人們心癢癢的,再忽然大喊救命,引他們進去。

  「人呢?」守衛一走進去,卻發現湖邊空無一人,開始擔心是不是跌進湖裡了。

  其實符蘭從一開始就沒有下水,一直躲在草叢裡作戲,然後趁著守衛們上當全都跑到湖邊時,和落單沒人看顧的公孫鵬會合逃走,為了以防萬一,符蘭還將她一只繡鞋留在另一端,希望這群二愣子回頭找尋時找錯方向。

  褪下了嫁衣,符蘭身上只剩合身的白色綢衣,身段玲瓏,讓公孫鵬看得兩眼發直。

  「再看我就戳瞎你的眼。」她威脅道。

  見公孫鵬嚇得撇過臉,她不耐的催促道:「快走!」

  兩人成功甩開了江離的守衛,很快的,他們便看到前面有一大群官兵,一身月牙色的公孫濬走在其中,符蘭一眼便看到他。

  「濬!公孫濬!」符蘭喜出望外地喊他的名,確定他看到自己了,恨不得立即飛奔到他身邊去。

  「啊!」

  這時,跑在她後頭的公孫鵬卻發出慘叫,她回頭一看發現他被江離的人捉住,後方也不知何時多了很多追兵,她跑不過一群男人,很快被擒。

  「你們想逃到哪?以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江離陰惻惻道。

  官兵們發現有疑似江離的人馬,一擁而上,數名大內高手更紛紛擺好架式與敵方對峙。

  「蘭兒!」公孫濬快步走到最前頭,神色擔憂,在這座山搜尋四天了,方才他聽到符蘭喊了他,遠遠看到她的身影,還沒回過神,下一刻她便當著他的面被江離的人捉住,也讓他又心急又氣怒,不知道這麼多天,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傷著?

  「江離,你還不快束手就縛,若真要相抗,你不會有勝算的!快放了他們!」公孫濬對著為首的男人道,看到他透著紅光的眼,馬上確定他就是江離,只是他沒想到這人有著一頭白髮,臉孔卻出奇年輕,讓他心裡一悚。

  「濬……」符蘭試著想掙脫抓住自己的黑衣人,卻掙不開,公孫鵬也好不到哪兒去,整個人灰頭土臉的被架著。

  「你是什麼門派的,竟操控人心,法術這麼亂用是會遭報應的!」申道長亦從行伍中走出,看到江離心裡也驚異不已,但即使再邪門,他也篤信邪不勝正,「看來,你這副樣子就是報應!」

  江離不痛不癢也不惱,還笑了。「原來公孫濬找來了你這個幫手,難怪結界會被破。」

  「有貧道在,你休想再為非作歹!」申道士拔出法劍。

  「那就要看看誰的本領高了!」江離哼了聲,雙眼紅光大熾,嘴唇蠕動著,看起來很是詭異。

  「別看他的眼睛!」公孫濬撇過臉大喝,他早事先警告過兵眾們要小心江離,但此時還是有少數人來不及防備,被控制住心智自相殘殺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住手!」公孫濬看到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想向前制止,卻沒想到一個士兵竟拿刀砍向他,申道長見狀,雙手一拍,那個人霎時被一股力量彈開。

  接著申道長又急急唸了咒,原本自相殘殺的人逐漸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殺了同儕都無法接受,神色驚惶又悲痛。

  公孫濬看著無辜枉死的十多具屍體,朝江離發出怒吼,「江離,我一定要你付出代價!」

  「付出代價?你能嗎?」江離不以為然的笑了,拿了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用血唸起咒來,霎時死去的人竟一個個站了起來,雙眼空洞,渾身是血的朝公孫濬走來。

  「死人活起來了!」

  「鬼、鬼啊,快逃!」

  士兵們人心惶惶,明知要保護公孫濬,見到這邪門的事卻都軟了腳,看到走動的死屍,公孫濬也是一陣駭然,難以接受這種怪奇之事,這時候申道長一個施法,屍體應聲而倒。

  「有貧道在,你休想使妖法!」

  江離不悅的瞪向申道士,「你這個臭道士太礙眼了,去!」

  原本風和日麗的山間驀地颳起一陣詭異的強風,吹得人站都站不穩,公孫濬卻發現自己不受影響,仍佇立在原地,似被什麼給圍住,而同樣嵬然不動的只有符蘭、公孫鵬和江離。

  「在結界裡就沒有人打擾我們了。」江離陰笑。

  「濬……」符蘭目睹江離一連串的妖法,這回又將公孫濬困住,很怕公孫濬無援被江離所傷,想到他身邊去卻動彈不得。

  「蘭兒,我會救妳的。」公孫濬望著她,明知申道士和兵將都在結界外,自己幾乎是力有未逮,他還是要救她。

  「要救簡單,殺了他,我就放了你的女人!」江離朝公孫濬扔下一把精巧的短劍,劍鋒又尖又利,幾可吹毛斷髮。

  公孫鵬聽到江離竟要求公孫濬殺了他,臉色刷白,在發現自己動不了時更是冷汗直冒。「不,我是你哥哥啊,你不能這麼對我……」

  公孫鵬深深相信,公孫濬會殺了他,別說從小他對他便不好,這次他還挾持了符蘭,他不會原諒他,一定會為了救她殺他……

  公孫濬彎身取起劍,卻盯著江離久久沒動作。

  「殺啊!快讓我看好戲!」江離催道。

  公孫濬掛念的看了符蘭一眼,又望向公孫鵬,終於握緊劍柄前進,但行過江離身旁,他腳步一頓,竟是刺向江離!

  江離想不到他居然會攻擊自己,狼狽的躲開。

  公孫濬不放過他,接連與他對招,又是數劍砍去。

  他不會讓這個人為所欲為、將他耍弄於股掌之間!而且,他也從來沒想過要殺公孫鵬,他並沒有討厭公孫鵬到想殺了他。

  江離頻頻閃過公孫濬的攻擊,狂喜的睜大紅眸。「哈哈,太有趣了!可是你赢不了我的!」

  江離口一唸咒,公孫濬忽地被彈開,手上的劍也飛了出去,他往後騰空跌在地上,嘔出一口血。

  「不!不要傷他!」符蘭痛心叫道,身體卻動不了。

  江離撿起那把劍,遞給公孫鵬,慫恿道:「去啊,去殺了公孫濬,你不是很恨他嗎?只要殺了他,你就能跟他的女人雙宿雙飛了,你想復仇不是嗎?」

  公孫鵬雙手發抖的持著劍,意外發現自己竟能動了。

  可是,殺了公孫濬?

  不,他對公孫濬的殺意老早就消弭得差不多,而且方才公孫濬明明能殺了他,卻反而刺向江離,他怎麼可以……

  「不,我做不到……」他鬆了手上的劍,癱坐在地。

  「真無趣,你果然比不上他!」江離憤怒地朝公孫鵬一揮手,公孫鵬當下往後彈了幾尺,昏厥過去。

  「那麼,由妳來殺吧!」江離將劍遞給符蘭。

  「不,我不要!」符蘭奮力抵抗,想扔了手上的劍,雙手卻被江離拉過去緊緊握著劍柄。她乾脆閉上眼不看他,只要不看他的眼,她就不會遭到控制傷害公孫濬。

  「以為我會再玩同樣的把戲嗎?我有更好玩的!」江離伸出手,指尖往她頸子的傷口深深刺入,符蘭痛得尖叫,江離雙眼益發赤紅,嘴裡唸著讓人聽不懂的咒。

  公孫濬抹去唇角的血站起身,看到江離抓著符蘭,指尖還刺入了她頸子,不知在施什麼術,立刻向前阻止,「你在做什麼?放開她!」

  江離馬上鬆開了她,符蘭虛軟倒下,公孫濬快步奔向她,欲扶起她的肩膀,符蘭卻比他更快的偎入他懷裡,低泣道:「濬,我好怕……」

  「蘭兒……」公孫濬愣了一下,感到奇怪,她明明是蘭兒,他卻覺得哪兒不對,他的蘭兒不會這麼柔弱,而且一定會先問問他的傷勢。

  「濬,我真的好怕、好怕……」

  公孫濬蹙眉,推開她,就看到她眼底閃過一抹邪氣,馬上衝著她怒道:「妳不是符蘭!江離,你竟然操控了她的身子!」

  「想殺了我嗎?那就拿劍刺我啊,刺入你心愛女人的身子啊!」符蘭自地上撿起劍,將劍給他,櫻紅的唇瓣詭異的發出男子嗓音。

  「夠了!快離開她的身子!」公孫濬用力扣住她拿著劍的手,這個瘋子!竟如此恣意操蹤符蘭的靈魂和她的身子!

  「濬,好痛,不要傷害我……」符蘭楚楚可憐地道。

  公孫濬心口一瞅,他怎麼捨得傷她。

  下一刻,符蘭邪佞地望著他,用著男聲尖銳叫道:「殺了我啊!用力將劍刺入我的身子啊!」

  公孫濬冷了臉,心口充斥著憤怒,卻對他無可奈何。

  「濬,不要傷害我……」

  「殺了我啊!哈哈哈!」

  時而柔弱時而邪氣的符蘭折騰著他,讓他幾乎快崩潰。

  不!不行,他不能有絲毫動搖,意志一不堅,就會讓江離有機可趁!到時不只是他,符蘭和公孫鵬都會喪命,他要冷靜下來。

  公孫濬眼神一變,褪去迷惘,定定地望著符蘭,用強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

  他要對付的人不是符蘭,是可惡的江離!

  「還是捨不得嗎?那讓你心愛的女人殺了你吧!」符蘭發出江離的聲音,持劍攻擊公孫濬。

  公孫濬敏捷閃過她的攻擊,並一把扣住她的手。

  「濬,好痛,你太粗魯了……」符蘭眨著柔情似水的水眸道。

  公孫濬不再受蠱惑,質問道:「江離,你助洪得天向官員勒索,又存心與我作對,控制蘭兒和我大哥,又在婚禮上擄走他們,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從櫻色唇瓣裡發出的男子嗓音邪氣逼人。「因為很好玩啊,可以看到人的脆弱、貪婪、醜陋,愛與恨,什麼都無所遁形!」

  「我是問你真正的目的!你除了和洪得天聯手勒索官員外,你還特意接近某些官員,讓他們互揭瘡疤、互相批鬥,導致政事停擺,這一切是有計劃的,而且都是針對官員,你真正的企圖到底是什麼?」公孫濬厲聲逼問。

  朝廷最近興起官員們惡鬥的風波,他本來就在懷疑與江離有關,果然,今早賴聲給他的消息證實了,官員們都說是有個白髮紅眼的人煽動他們。

  他深信江離大費周章做這些事一定有目的,他要從他嘴巴裡問出來!

  符蘭沉下臉,眼神陰森的盯著公孫濬,然後張狂出聲,「不愧是丞相大人,都看穿了!好吧,反正你都快死了,我不妨告訴你,我的目標是在你上面的那個人!」

  「什麼?!」公孫濬意想不到江離的回答竟如此驚世駭俗。

  「玩弄那些愚蠢的官員,擾得朝野大亂,再殺掉那個人倚賴的左右手,就是你,公孫濬,殺了你那個人就等於斷了一隻手臂,沒有能信賴重用的人,到時必會天下大亂,這就是我的目的!」

  他想奪得皇位?公孫濬不禁顫慄,真是太大膽了,難道他真以為這整個天下都可讓他玩弄於股掌間?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他怒道。

  「你都要死了,說什麼大話!」符蘭掙開了他的手,舉劍刺向他。

  公孫濬閃躲了開,看到江離的身體動也不動,想挾持這身子逼江離住手,豈知江離周圍像有什麼東西保護住,他竟無法接近江離的身體。

  「來啊,快來啊……」

  耳邊江離的笑聲狂妄無比,公孫濬竭力保持冷靜,試圖控制好力道打暈符蘭,好逼江離離開她的身體,沒想到符蘭馬上站起來攻擊他,幾次用力將她推開,她又黏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他會體力透支的……然而公孫濬只能硬撐住,他相信申道長法力高強,一定會打破結界,他不能讓江離透過蘭兒的手殺死他,那樣蘭兒會有多傷心……

  「殺了你、殺了你……」符蘭的口中發出忽男忽女的聲音,一下邪氣,一下柔媚,存心將公孫濬逼瘋。

  再撐一下,他得撐下去!

  公孫濬強撐著不斷閃避她的攻擊,不讓江離得逞。

  他是靠著強大的意志走過這些年的,他絕不會敗給這種狂人!

  「哈!傷到你了!」

  公孫濬一個停頓,手臂被劃了一刀,符蘭露出得意的表情。

  「這次,一定要刺進你的心臟!」符蘭舉起刀,朝他衝過來。

  「不!不要!」下一刻,她卻猛地頓住,聲音也恢復女子嗓音,自江離刺痛她的頸子,對她唸了咒語後,她的身子就不聽使喚,但她的意識卻很清楚,她聽到自己嘴裡發出可怕的男人聲音,看到自己一次次舉劍攻擊公孫濬,刺傷了他,這次,竟要刺向他的心臟,不,她不要……

  她不想再被操控了,不想用自己的雙手傷了公孫濬!

  「蘭兒!快醒來!妳可以辦到的!」公孫濬聽到她的吶喊,知道她被江離壓下的意識慢慢恢復,他心裡一喜,連忙鼓舞。

  有破綻!快殺了他!

  「不、不要!」符蘭聽到體內有道聲音驅使著自己舉高劍。

  由不得妳不要,妳就好好的睜大眼看清楚,妳是怎麼殺死自己心愛的男人的,那表情一定很美……

  那邪惡的聲音又響起來,符蘭無助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舉起,對準公孫濬。

  不,不要,她已經傷了他兩次了,她不想再傷害他第三次,這次她一定會要了他的命的,如果是那樣,她寧願……殺死自己!

  符蘭用盡所有力氣,將劍指向自己。

  「快動手,快殺死他!」江離恐懼的大喝了聲,「妳想做什麼……」怎麼可能,她的意志竟強大到讓他無法控制……

  「蘭兒,妳想做什麼?」公孫濬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往前一跨。

  「江離,我要殺了你!」符蘭往後一退,朝公孫濬逸出一抹淒美的笑,用力將劍刺向自己。

  「不!蘭兒,不要——」公孫濬倉皇大吼,這輩子都沒有像這一刻那麼害怕過,但來不及了,符蘭已將劍插入胸口,軟軟倒下,公孫濬趕忙接住她,江離的身體也在同時吐了好幾口血,應聲而倒,一道光芒迅速閃過,結界破了。

  結界一破,申道長和公孫濬的士兵立即趕來。

  「相爺,恕貧道無能,竟解不開這結界。」申道長愧疚道,看到公孫濬懷裡的女人胸口插著刀,江離也滿身是血的倒在地上,霎時明白了什麼。

  「原來這人耗上了生命力製造結界,難怪貧道竟攻不破,而他附在這位姑娘身上時又受到傷害,更無法抵禦這反撲的力道……」

  「蘭兒、蘭兒……」公孫濬表情哀痛的抱著她雙手發著抖,生平第一次,他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怎麼辦……怎麼辦……「蘭兒,快醒醒,妳不能死……」

  「相爺,讓貧道試試!」申道長連忙點了符蘭的穴止血,又唸了幾句咒語護全她的心脈,才好不容易保住她的氣息。

  正當公孫濬和所有人都關切著此處情況時,數名黑衣人隱住氣息的接近,趁隙將江離救走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6:04

第10章

  在申道長的法術下保住了命,再由宮中御醫治療,用上許多珍貴藥材,符蘭的傷勢才逐漸好轉,二十多天過去了,除了不能活蹦亂跳外,已能下地走動了。

  可惜罪魁禍首江離被人救走了,當時公孫濬發現有人欲搭救江離,立刻派人圍捕,卻還是讓人給逃了,只逮到江離的一幫兵馬,發現有部分竟是洪得天的手下,因為洪得天被逮,他們畏於江離的法力,不得不聽命於他。

  江離蓄意挑起的一連串事件,其背地真正的陰謀在公孫濬進宮稟報後,撼動皇帝和朝野百官,沒人料想到一個江湖術士竟有謀反奪位的野心。

  原本公孫濬因江離害符蘭受傷,請求皇上讓他全力追捕江離,但是皇上拒絕了,理由是公孫濬經此一事心力交瘁,無法好好辦案,不如專心待在丞相府裡照顧符蘭,公孫濬也確實無法離開符蘭身邊,只好遵旨。

  雖然他堅持親力照顧,但因未妥善休息,自己也流露疲憊病相,被御醫押著喝藥休養,幸好符蘭傷勢恢復極快,他也終於能好好睡上一覺。

  這日,公孫濬上完朝,悠閒地待在府裡陪符蘭,他坐在床邊,捧著湯藥,用湯匙舀了口遞到她唇邊,「快喝。」

  符蘭嫌惡的別開臉,這段日子她天天喝藥,現在只要聞到藥味就想吐。「今天可以不要喝嗎?」

  「喝完才有糖吃。」公孫濬哄著她道。

  「你當我是小孩呀!」符蘭白了他一眼。

  「蘭兒,妳知道我有法子讓妳喝下的。」公孫濬揚起一抹無害的笑。

  符蘭紅了臉,可想而之他的爛法子是用嘴餓,簡直不要臉。「喝就喝,我豈會怕了這苦藥!」

  符蘭把湯匙和湯碗都接過去,豪邁的大口喝下,一入喉,漂亮的五官擠成一團了,她卻不喊苦,倔強的再舀、再喝。

  她能坐在這兒,是多虧申道士和御醫幫她保住了性命,要不她這輩子恐怕沒緣和公孫濬在一起了,所以就算每次嘴上都說不喝藥,最後她還是會妥協喝下。

  「喝完了!」符蘭抹抹唇,吐了吐舌,真是苦死她了。

  公孫濬將碗擱在一旁的桌几上,向前捧著她的臉親吻起來。

  她的嘴是苦的……符蘭正要這麼說,他的舌已滑溜的撬開她的齒,鑽了進去,吮弄著、纏玩著,她都害羞得想捂住耳,不想聽見唇舌相濡的曖昧聲響。

  符蘭幾乎被吻得氣喘吁吁,公孫濬才肯放過她,他眸底閃著邪氣的問道:「我這顆糖好吃嗎?」

  「你、你……」符蘭瞪住他,好不容易才擠出話,「你害我更虛弱了,剛剛喝下的湯藥都白喝了!」

  「這是在怪我嗎?」公孫濬唇角一揚,忍俊不住地抱著她笑。

  「笑什麼……」符蘭作勢要打他,聽他仍一直笑,無奈的沒打下手,只是伸長手環抱住他。

  她知道她在他面前自殘給了他多大的陰影,所以現在他總是常突然吻她、抱她,好確定她是溫熱的,是活著的。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一睜開眼看到他的模樣,他眼裡都是血絲,眉宇間充滿疲憊,下巴也變尖瘦了,像是好幾天都沒睡沒吃,讓她非常擔心。

  她愧疚得哭了,滿腔的歉意,再聽到他嚴肅的說,她永遠、永遠都不許這麼對他,不許忘了對他的承諾,說好往後會陪著他一塊走,讓他不孤單的,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對不起他,忘了他的感受。

  可她不後悔,為了保全他,她願意將劍刺向自己,她相信若換作是他,他也會這麼做的。

  又一會,公孫濬終於鬆開了懷裡的人兒,溫柔的幫她順順髮絲。

  在她養傷在床時,他時常這麼做,幫她洗臉、更衣、擦洗身子、換藥,做著該由貼身丫鬟做的事,無微不至的照顧她,雖然她現在已能自理了,但對公孫濬來說,她胸口湧出鮮血,差點死在他懷裡的情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一直怕下一刻她就會消失,所以對她總是小心翼翼的呵護著。

  看著他為自己順著髮,知道他心裡的苦,符蘭在心底發誓,她一定會更愛他,不,她早就更愛他了!她會好好珍惜她這得來不易的性命,愛著這個男人。

  「好了啦,你到底要弄多久!」符蘭拉開他的手,他的溫柔對待總是讓她心怦怦跳著,她的傷口在心窩附近,可不能太受刺激。

  公孫濬一笑,知道她又害羞了,他們都不知肌膚相親過幾次了,她仍然容易因為他一個親吻、一個碰觸而害羞,讓他更想捉弄她、疼愛她。

  他在心裡發誓,今生絕不會再讓她為了保護他傷害自己,他不要再見到她受到任何傷害了,他要變得更強、更所向無敵,才能保護好她。

  「你又在笑什麼?」符蘭覺得他笑得好奇怪,該不會她的傷勢還沒完全好,他就對她色心大起吧?這是有可能的,他憋了那麼久,肯定會用上所有讓人害羞的法子折磨她……

  公孫濬眼光和煦地望著她,終於說出這幾天來他最想對她說的一句話——

  「我要跟妳說個好消息。」

  「呃……好消息?」發現自己剛才想歪了,符蘭紅著臉問道。

  「我找到妳的妹妹符樱了。」

  這句話有如一道雷打下,在符蘭心裡轟隆大響,她激動不已,眼淚無法控制的冒出,「真的嗎?!櫻櫻她、她現在在哪兒?!」

  公孫濬嘆了口息,拖到現在才說果然是對的,要是太早說,她的情緒肯定會大受影響,無法好好養傷。

  「她現在是驥遠大將軍薄要人的妻子,據說她從山崖墜下後失去了記憶,想起一切後,她一直都在找妳和妳大姊符梅。」

  符蘭更加激動,淚水不停落下,看在公孫濬眼裡十分心疼。

  「我要見她,我要馬上見她!」

  公孫濬也想起薄要人曾多次傳達符櫻想探視她的請求,但他才不管她有多重視妹妹、她們姊妹有多麼手足情深,他在意的人只有她,她的傷得先養好才行。

  他板起臉,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不許,等妳傷養好了,我再讓妳們見面。」

  ※※※※

  公孫濬會找到符櫻是出於偶然,他本身與薄要人並不熟稔,只在朝廷上談過公事,這次是因為他得知軍營裡的將士們互相內鬥導致軍心大亂,讓薄要人也深受江離所害,為獲知更多情報逮住江離,才私下與薄要人見面。

  兩人雖一文一武,一斯文一粗獷,竟意外談得來,也因此,才會進一步得知薄要人的妻子正是符蘭的妹妹,符家命案的倖存者。

  這天風和日麗,公孫濬帶著符蘭出門前往將軍府,本來符櫻想自己過來,但公孫濬卻是想讓久未出門的符蘭出去走走。

  得知妹妹的消息後,符蘭被公孫濬強迫休養好幾天才如願以償與妹妹見面,但她坐上馬車後,卻安靜得很不尋常。

  「很緊張?」公孫濬坐在她身邊,看出了她的心情,揶揄道。

  符蘭瞟了他一眼。「這麼幾年沒見,當然緊張了,櫻櫻當年才十四歲,還沒及笄,幾年過去竟嫁為人妻了,還是嫁給將軍,我一時間還沒緩過來呢……」

  公孫濬握住她的手道:「妳嫁的是丞相,恐怕她會比妳更驚訝。」

  符蘭睨著他道:「我還沒嫁給你呢!」

  「妳是在提醒我快點重新準備婚禮嗎?」公孫濬靠過來,吻了她左耳的小黑痣道:「我等不及要洞房了……」

  符蘭臉一紅,拍開他的臉。

  抵達將軍府後,公孫濬牽著她下馬車,緊握她的手不放。

  「我自己走就好……」

  「欸,本相就不能牽著未來娘子的手嗎?本相想牽不行嗎?」公孫濬厚臉皮道,才不管跟來的侍衛、婢女們是怎麼盯著他們看的。

  符蘭沒好氣的瞪他,心裡卻甜滋滋的,知道他只是想保護好她罷了,自她受重傷後,他對她就無微不至的保護,他不在時,也會命一群丫鬟看顧她,讓她又煩又甜蜜。

  「二姊姊!」

  冷不防地,符蘭聽到一道熟悉的嗓音,瞬間紅了眼,抬起頭就見一個穿著櫻色衣裳的姑娘朝她跑來,當年那個矮了她一個頭、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妹的身子抽高了,變得標緻秀麗,身後跟了個英姿煥發的男人,想必是驥遠大將軍薄要人。

  符蘭感動的含著眼淚,三年半了,她等到心都快碎了,終於等到這一天。

  「去吧!」公孫濬鬆開她的手,鼓勵道,同時和前方迎面而來的薄要人點了點頭。

  符蘭揚起笑,踏入將軍府大門和一身櫻色的妹妹相擁。

  暖暖的,是真實的,符蘭確實感受到自己正抱著想念至極的家人,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二姊姊,櫻櫻好想妳,櫻櫻以為妳已經不在了……」符櫻低泣。

  符蘭也想痛哭一場,但想到公孫濬、薄要人,還有許多人都看著她們,她就覺得好丟臉,鬆開了妹妹,抹了抹淚,仔細看著符櫻,「小不點長大了,還長得那麼好!」

  符櫻也眨著淚的看著符蘭,「二姊姊也跟我記憶中一樣美……」

  「都嫁人了,還叫二姊姊。」符蘭取笑。

  「二、二姊……」符櫻害臊道。

  符蘭充滿欣慰,在心裡一遍遍吶喊著太好了,她終於找到櫻櫻這個小妹了,只是……她忍不住輕嘆道:「如果大姊也在就好了,不知道大姊究竟在哪兒……」

  大姊符梅是個溫柔文靜的人,當她們兩個吵吵鬧鬧時,大姊會在一旁安靜看書,當她們吵架時,大姊會勸著她們,勸不聽時,別看大姊秀氣,一板起臉,真讓她們怕得馬上和好。

  真令人懷念啊,懷念爹娘還在的時候……

  她已經失去爹娘,不能再失去手足了,真希望大姊還活著……符蘭神色哀傷的想,當看到小妹流下更多淚時,她連忙吸吸鼻忍住淚,轉移話題道:「他對妳可好?」

  她睨了眼她後頭的男人,是長得不差,但感覺脾氣不好,尤其在看到她惹樱樱哭時,臉色還沉了下。

  被這麼問,符櫻不哭了,笑逐顏開。「他對我很好。」

  「他若敢欺負妳,就跟姊姊說!」符蘭故意說給薄要人聽,櫻櫻現在只有姊姊,她一定會保護她。

  薄要人依舊沉著臉,也不知是不是在生氣。

  公孫濬忙不迭地將符蘭拉到一旁,挑眉道:「蘭兒,妳傷才剛好,就想挑釁大將軍?雖然我可以當妳的靠山,可是我一點都不愛看妳挑釁別的男人,妳只能挑釁我……」

  說到後來,符蘭覺得氣氛越來越曖昧了,臉紅的直想拍開他的臉。

  「公孫,符姑娘,一塊進來吧,鈴櫻親手做了許多糕點。」薄要人開口了,語氣平緩,似乎是不想跟個女人計較。

  符蘭知道鈴櫻是妹妹失去記憶時的名字,公孫濬有向她提過,她驚喜嚷嚷道:「櫻櫻,妳會做糕點?妳明明沒進過灶房……」

  「二姊,我只會做糕點,不會做飯,妳一定要嚐嚐我做的糕點……等等,你別拉我……」符櫻還想跟姊姊說說話,卻被丈夫摟住肩快步往前走,似乎是醋勁大發了,不希望她將重心放在別人身上,女人也一樣。

  「走吧!」公孫濬重新牽起符蘭的手道,看到她和妹妹相見,他心裡也為她感到高興。

  櫻櫻找了個好歸宿,她也是……符蘭滿足的望著身旁的男人,握緊他的手。

  他是她溫暖的臂彎,是她最美好的歸宿,這輩子她都不會放開他。

  ※※※※

  一個月後,兩人重新完婚。

  符櫻前來參加婚禮,對符蘭來說是最大的安慰,只不過是以將軍夫人之名來的,公孫濬和薄要人皆認為在真凶還沒捉到前,不宜公開她們的姊妹關係。

  公孫老爺原本對符蘭在婚禮上行刺兒子的行徑頗不諒解,後來得知符蘭是受人控制,最後還為了保護兒子選擇自盡,才沒了對她的芥蒂,在養傷期間更對她嘘寒問暖,放下了對她身為青樓女子的成見,真心接納她,直到婚禮結束,才返回家鄉朝周縣。

  離開前,公孫濬真誠的說下次會回鄉探視,讓公孫老爺露出欣慰的笑。

  公孫鵬則是表情複雜,臨行前還朝公孫濬大聲嚷著不需要他替他添宅子,以後都不用給他東西,他要自己去掙,公孫夫人一聽,拎著兒子的耳朵罵得可凶。

  公孫濬和符蘭相視一笑,目送他們上了馬車離開。

  一切看似圓滿了,兩人歷經風波終於成了親,符蘭找到了妹妹符櫻,公孫濬也和家人解了心結,但其實在重新籌備婚禮的這一個月裡,發生了讓公孫濬防備不及的事,足以動搖他對皇上的忠心。

  「你在調查前尚書符家一家的命案吧,朕不明白你為何暗中調查,不過朕也知道這案子裡的七十八人死得無辜,會要求刑部重新偵辦,你別費心在那上頭,專心幫朕處理好朝政事務便可。」

  公孫濬在心裡暗自一驚,沒想到他暗中調查符家命案,竟被皇上察覺,還被勒令停止調查。

  皇上從不限制他如何做事,給予他極大的權力,但江離一案,無論他之後請求了多少次,皇上依然不允他親自偵辦,這次又不讓他碰符家命案,讓他感到困惑不解,且調查都中斷了半年,表示皇上並不關心這事,現在卻因為他暗中調查,火速重新偵辦,實在不合理。

  公孫濬知道他該什麼話都別多說,謹遵皇上命令即可,但這案子跟符蘭有切身關係,所以他還是大膽的開口了——

  「皇上,恕臣斗膽一問,符家一案,明明最初的紀錄上是有留下證據的,可是到了開始查辦時,那些紀錄都不見了……」

  聞言,皇上眼神變得莫測高深,似笑非笑道:「愛卿,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還是說,你在質疑什麼?」

  「臣不敢。」公孫濬心一凜,表面恭敬的妥協,心裡卻掀起巨大的浪潮,原來以往偵辦的官員都是這樣被阻擋的嗎?看來皇上是最大的阻力,所以這案子才會成為懸案……

  之後,公孫濬表面上沒再針對這案子調查,好讓皇上認為他已經放下,私下則和薄要人繼續追查,這是岳父岳母的命案,他們不可能裝作沒這回事。

  「皇上肯定有所隱瞞,這案子絕對有古怪。」公孫濬思忖道。

  「玲櫻曾聽見奉命殺她的人親口說主謀是個王爺,若果真如此,那麼,皇上的阻撓必定是不想讓那個人暴露。」薄要人接著道。

  「皇上是個仁君,最恨的就是濫殺無辜,也因此雖然想迴護,卻又不想抓無辜的替死鬼充當真凶,所以這案子才會成為懸案,沒想到在這案子快被遺忘時,我冒出頭調查,皇上怕我發現什麼,才會臨時決定重新偵辦吧。」公孫濬推測道。

  「還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就怕是家母弄錯了……」薄要人躊躇道。

  「什麼事?說來聽聽。」

  「我曾請人畫下江離的畫像,被家母不經意看到,竟說畫像上的人是當今十一王爺。」薄要人想起來又仍震驚非常。

  公孫濬也被震住了,但仍冷靜的提出疑問,「薄老夫人怎麼肯定江離就是十一王爺?十一王爺神龍見首不見尾,早就離開皇宮隱居多年了,連皇上都不清楚他在哪裡,老夫人怎麼會……」

  「十一王爺曾在兒時被家父所救,和家父頗有淵源,家母也見過十一王爺幾次,之後家父戰死沙場,帶給家母不少打擊,在我出兵打仗期間,家母曾跋山涉水到深山的寺廟替我祈福,意外見到十一王爺,那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也僅只那麼一次,但家母印象深刻,說畫像上的人眉目俊秀,有八分像十一王爺……」

  聽完薄要人的話,公孫濬臉色凝重,抿唇不語。

  如果說十一王爺就是江離,那麼皇上不讓他偵辦江離和符家的案子都有了解答,皇上是想袒護手足,在東聖律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支使人殺了七十八條無辜性命,其罪可誅。

  只是這下就難辦了,皇上隨時都能卸除他的丞相一職,也能輕易讓他掉腦袋,他該如何與皇上鬥,這案子該如何查下去……

  「天氣好暖和呢,你們怎麼不出來?」符蘭站在書房門口喊道。

  「我做了很多糕點,配著茶喝剛好!」符櫻也來了,好不親密的圈住姊姊的手,兩人挨得緊緊的。

  只要他們兩個男人私下會面,她們姊妹倆也會聚在一塊,每次都有聊不完的話,都想把這幾年的空白補齊。

  薄要人下個月就要上軍營了,符蘭便邀她至丞相府小住,就算不能公開姊妹關係,她們一個是丞相夫人,一個是將軍夫人,想要多多往來、甚至互稱為姊妹也沒什麼不行。

  「櫻櫻做的糕點真的是人間美味,濬,你一定要吃吃看。」符蘭對丈夫道。

  「二姊喜歡的話,廚房裡還有很多,都帶回去吧!」符樱笑盈盈道。

  「都帶回去?」薄要人在聽到這句話時,臉色略顯僵硬。

  符蘭和公孫濬面面相覷,不明白他怎麼了。「怎麼了嗎?」

  「沒事。」符櫻依然笑盈盈的,鬆開了符蘭的手,踏入書房走到丈夫身邊,用著只有丈夫聽得見的聲音道:「別生氣,明天一早我做給你吃就是了。」

  公孫濬則往符蘭方向走去,牽過她的手走出長廊,站在陽光普照的草地上。「他們夫妻真恩愛啊!蘭兒,我們不可以輸,一定要比他們早。」

  「早什麼?」符蘭納悶問道。

  「早些讓妳有孕。」

  符蘭低頭看著自己還平坦的腹部,也期待早點懷孕,但她哪好意思承認,故意說反話,「我有說要那麼早當娘嗎?」

  「當然要,薄大將軍下個月要去軍營了,我跟他誇下海口,說一定比他更快做爹。」公孫濬語氣篤定道。

  符蘭倒抽了口氣,臉都紅了,抽出被他掌心包住的柔荑,猛打他的手臂。「這有什麼好誇下海口的,你、你真不要臉!」

  「真凶,妳妹妹櫻櫻溫柔多了,真羨慕薄將軍……」公孫濬揉起手臂,好似她有多粗魯凶悍。

  「你對我很不滿嗎?再說呀,我要把你休了!」符蘭瞪著他,更掄起拳頭用力捶他。

  公孫濬看把妻子惹毛了,摟住她的肩,颯爽大笑。

  長空浩浩,熙陽下,他們走在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地,自成一片耀眼的美景。

  案件依然沒有結果,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5-30 00:06:40

之二出爐~ 佟芯

  名花有主之二終於寫完了(灑小花)!

  說起這本書從大綱到開稿、完稿,可說是歷經波折,大綱我花了一個星期擬,寫了五千多字,結果在寄給編編後的當天花了五分鐘想出第二個版本,馬上否決第一個版本,那我花了一個星期寫第一個版本是在寫心酸的嗎?Orz

  開稿也不順利,男主角待在青樓,和女主角發生感情的這部分,我重寫了三遍,就是覺得寫出來的文字跟腦裡浮現的理想畫面不太一致。

  我腦裡理想的畫面是什麼?就是男女主角一對峙,就充滿火花、火辣辣的氛圍和濃濃的賀爾蒙啊!然後兩人一邊吵架,一邊想撲倒對方,理智和慾望天人交戰,可是這麼寫,我又覺得太肉慾了(掩面),所以這個版本沒寫出來,寫了清純版。

  然後故事寫到第五、六章,男女主角愛得濃烈,重新回顧起前三章,卻發現有很大的違合感,覺得前面的感情太淡了,要再加一下賀爾蒙!可是又不能太肉慾(噗),所以後來我維持清純版不變,只加強了情感的濃郁度(笑)。

  當然,後半段還是有一些小卡的地方在,但還是努力克服過去了,可以完成這個故事,我真的好感動,本來以為我會寫到倒地陣亡哈哈。

  而大魔王終於在這本書裡現身了,老實說,大魔王出現的戲分是我寫得最開心的部分,就覺得他的心態好扭曲好變態好棒喔,尤其寫到第九章,我更興奮了,一邊寫一邊跟朋友說,會有殭屍喔(有死去的人復活),不過殭屍只有兩行啦XD,我也怕寫得太怪力亂神不行,所以有斟酌著寫。

  總之,我好喜歡大魔王喔,大魔王在下一本書,也就是大姊符梅的故事裡還會出現,我也會把這本書留下的謎團交代清楚,請大家要把這系列看完喔。

  喔,要提一下書名,《處子花娘》是編編取的(害羞),第一次在電話裡聽到時,真的是有夠心慌慌的(害羞),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最Open的書名了,希望大家可以大膽的給他買(租)下去!XD

  交完稿後,我終於有時間看紅了好一陣子的甄嬛傳啦,這部是徐姊推薦的,佟弟也一直說好看(這傢伙居然會看大陸劇,還是後宮女人鬥爭的劇情,真的太稀奇了,可見一定很好看),當然要看看了。

  看了幾集後,確實也覺得滿好看的,這部戲很神奇,會讓我不知不覺想看下去,而且我覺得這部戲好看的部分不只是後宮爭寵鬥爭,還有後宮每個女人的鮮明個性,她們每個人會為了生存,做出什麼抉擇,會有什麼心酸和無奈,都很吸引我,還有華妃對皇上的愛,也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因為我還要寫名花有主之三,所以看到第五十集就暫停沒看了,要等交完稿後再繼續看……還有一個月後才會完稿,我想我會很有定力撐到那時候的。XDD

  這本書是在四月分出版,四月是個很棒的月分,我有兩個好朋友都要邁向人生新旅程了,一個是要生寶寶當媽媽,一個是要結婚當人妻,恭喜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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