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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宋雨桐 -【落雪三千】《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08:44     標題: 宋雨桐 -【落雪三千】《全文完》

宋雨桐 - 落雪三千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落雪三千,我只等你一人。

泰元六年,六歲的小落雪初次與年輕俊美的國舅爺相遇,
他溫柔的抱著一頭栽倒在雪堆里的她,哄她別哭,
說她比春天的櫻花還美,並答應等她長大會娶她。

泰元十九年,已經默默愛著他十多年的女娃長成少女,
她記得他當年大婚時自己哭得有多傷心,
也沒忘記得知自家成為害死他妻兒的世仇時有多悲傷,
但在他被人下毒命危時仍忍不住去看他,甚至因此慘死。

泰元十六年,朱冉冉從脖頸被割斷的惡夢中醒來,
她忘不了死前的恐懼,但也欣慰有重來一次的幸運,
這時他還沒被害,國舅爺皇商的高貴身分也未被奪,
她堅信自己是為他重生,她會改變他們的命運,
不但帶領自家皇商生意走上更高峰,也會找出害死他們的真凶,
但最最重要的是,讓他履行這輩子娶她的承諾……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09:33

序言 重生只為你

  小編還記得小時候每天都跟在哥哥後面,等哥哥下課後去同學家玩時帶我一起去,他很討厭我這跟屁蟲,但礙于父母的交代,只能帶著我到處跑,他的好朋友很多,哥哥的朋友們對我都很不錯,有個活潑外向綽號叫猴子的,總是會在我哥丟下我時招呼我,但其中我最喜歡那個斯斯文文像白面書生的哥哥,他是我的初戀,幼時還懵懂不知情愛為何物時就知道喜歡人家了,還被猴子他們發現笑了一頓,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哥哥的名字,在長大後還偷偷打聽過他的消息呢。

  宋語桐老師的《落雪三千》讓我想起幼時那段美好真誠的感情,雖然從未開始便無疾而終,但始終都讓人懷念眷戀,並完全理解小落雪對秦慕淮的感情,他貴為國舅爺,出身不凡,長得好看性格更好,這樣完美的男人誰不喜歡,對她還那麼溫柔,更重要的是當她問等長大了能不能嫁給他時,他可是一口就答應了,也難怪專情的落雪會把他放在心上,可惜童言童語並沒讓人放在心上,他們之後還是錯過了,並陷入對立的困局,這個難以澄清的錯誤局限了落雪的感情,她只能在遠方默默的關注秦慕淮,默默的愛他。

  他們有個美好的相遇,雖然中途歷經了很多風霜波折,但落雪堅定的愛就是最強大的武器,可以打敗路上遇到的所有敵人,在經歷了一世心痛後,重來的這輩子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從外在的累積更多金錢財富,到內在的直面前世死亡的陰影與恐懼,她並沒有害怕退縮,而是不斷前進,最終不僅名利雙收,成為皇商家族中人人尊敬的小老闆,也勇敢戰勝殺人兇手,收穫圓滿的愛情。

  《落雪三千》是一個餘味十足的故事,揪心與感動自然不必多說,配角們的親情戲也同樣很有看頭,若你已經準備好進入這個情意纏綿故事,那就繼續往下邁進吧。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09:49

楔子 年幼初相識

  泰元六年。

  隆冬大雪覆蓋著整個山頭,遠遠望去,那層層疊疊的山脈都成了一座座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奪目而耀眼。

  鳳怡宮外的積雪尚未完全化開,宮人們早早便清出一條通往宮外的走道來,好讓主子們方便出入,雖說此刻陽光燦爛,暖暖的陽光照在地面上,但感覺卻比前兩日落雪時還要冷些,宮人們縮頭縮腦地忙著手裡的活,嘴裡還不住地哈著氣,白煙一溜溜地飄蕩在冰冷的空氣中。

  宮門外傳來了幾個娃兒的嬉鬧聲,伴隨著嬉鬧聲的還有跑步聲響,從西到東,再從東到西,沒有一點規律性,幾名見慣了的宮人們都忍不住抿著唇笑了。

  「大皇子又帶著那對小娃跑來皇后的鳳怡宮玩了,也就娘娘慣著寵著,再下去恐怕都要把屋頂給掀了。」

  「劉公公怎麼今日沒追上來吼一吼?」

  「別提了,前幾日陪著大皇子玩了一宿,聽說骨頭都要散了,這回有這兩個小娃來陪大皇子玩,他恐怕樂得輕鬆呢。」

  「說的也是……可那兩位小娃畢竟不是皇族中人,真可以讓他們在鳳怡宮裡這樣跑來跑去?若不小心衝撞了貴人,這該如何是好?」

  「唉,該請安的都來請過安了,這一大早的哪個貴人會跑來鳳怡宮?快把積雪清一清吧,免得這幾個小娃摔了可不好。」

  「這倒是個理,我們幾個也管不了那幾個尊貴的小娃,快快快,幹活去!」說著,帶頭的宮人趕緊揮揮手讓大家忙活去。

  孰料,宮人們話才剛說完,就聽到哎喲一聲大叫,接著便是一個娃兒的哭聲,那哭聲是個女娃,女乃女乃甜甜的嗓音說起話來讓聽的人很是舒服,這哭起來嘛……竟然也是女乃女乃甜甜的,好聽得緊……

  「是冉小姐?」

  「不就是嘛,那粉妝玉琢的娃兒,何時聽她這般哭過?唉,這落雪路滑的,可別摔傷了臉。」說著,宮人便急匆匆地往雪堆裡找娃兒去。

  今年年僅六歲的朱冉冉跟著兩個比她大兩歲的哥哥們跑著跑著,在雪地裡摔了一大跤,整張臉直接正面趴進了冰凍的雪地裡,又凍又痛的她整張小臉都皺在一起,正想要爬起來喊人,卻不小心把雪給吸進了鼻子和嘴巴裡,嗆得她難受得緊,哇一聲便哭了出來。

  兩個哥哥早跑遠了,邊跑邊鬧著玩,哪聽得到她的哭聲,何況她只哭了那麼一小會兒便停下了,因為有個大哥哥在雪地裡抱起了她,溫柔地替她把小臉上的白雪都撥了,也把她小棉襖上的雪也一併撥了,不只如此,這位大哥哥還掏出了一條軟軟綿綿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小臉,動作輕柔又專注。

  朱冉冉看著這位長得俊逸如仙的大哥哥,圓圓可愛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早忘了痛和哭這件事了。

  「還痛嗎?有沒有哪裡流血受傷?」

  大哥哥溫柔的問著,說話的嗓音比春天的風還柔還動人,還有他那雙漂亮又溫潤的眼睛,比她在畫裡看到的仙人都還美。

  朱冉冉看呆了,生平第一次見著如此好看美麗的大哥哥,而且還被這樣的大哥哥抱在懷裡,一整個就覺得好幸福。

  跑過來尋娃的宮人一見到來者手裡抱著的女娃,驚得整個人直接跪在雪地上,「奴才參見國舅爺,都怪奴才照料不周,才讓冉小姐衝撞了爺,請爺責罰。」

  這位秦國舅是皇后外祖家敏國公府的長孫,也是皇后唯一的兄弟,就算只是表親,皇城內外人人亦尊稱他一聲秦國舅,除去皇后是其表姊的這一層關係,敏國公在朝中的地位也奠定了秦國舅在當今聖上心裡的地位。

  畢竟,連皇帝都叫他一聲小舅子,其他人自然都得尊稱他一聲秦國舅才是。

  「沒事,你退下吧。」

  「是,國舅爺。」宮人起身看了他懷中的女娃一眼,見秦慕淮沒有要他帶走人的意思,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秦慕淮低下頭,微笑的看著懷中的小女娃,「方才聽見那些宮人喊你冉小姐,你姓冉?」

  朱冉冉搖搖頭,字正腔圓的用她女乃女乃甜甜的嗓音道:「我姓朱,叫冉冉,朱冉冉。哥哥是朱明,范襄的同學,父親是朱凱。大哥哥叫什麼名字呢?」

  原來他懷裡這位是京城第一皇商福悅商行朱爺的女兒啊。

  四方諸國的皇商地位如何他是不太清楚,可在大業王朝,皇商就算沒有官職,可地位卻比大多數朝中官員們還要高,除了皇帝器重他們,常常借重著皇商們的各路渠道來辦家國大事,各路官員們更是爭相巴結討好著他們,自命清高不巴結不討好的,也不會笨得去隨意得罪。

  秦慕淮的俊顏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的名字叫秦慕淮,是大皇子范襄的表舅。所以,你不能叫我大哥哥,得跟大皇子一樣喊我一聲舅舅才對。」

  「舅舅嗎?」朱冉冉微微皺了皺眉,聽起來就好老,想著,胖胖的小手伸去模他好看的臉,「怎麼沒有鬍子?我家的舅舅鬍子可長呢,你怎麼沒有?」

  秦慕淮笑了笑,「因為我才十五歲啊,等我老一點就有了。」

  「是嗎?舅舅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子還好看,就算長鬍子了也定是好看的。」朱冉冉很是認真地看著他。

  秦慕淮聽了又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蘋果臉,「冉冉也很美,小臉紅撲撲地,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

  朱冉冉聽了可開心呢,問道:「那冉冉長大以後可以嫁給舅舅嗎?」

  「好啊。」他笑了,「如果你長大之後不嫌舅舅老的話。」

  「當然不。冉冉六歲,舅舅十五歲……」朱冉冉伸出小胖手一根根數著,卻好像怎麼也數不清似的,小嘴兒嘟了起來,「差很多歲嗎?」

  秦慕淮再次愉悅地笑了,「九歲呢,你說多不多?」

  「不多啊,都還沒一個十呢。」小娃兒沖著他甜甜一笑,理所當然地回答。「舅舅一定要等冉冉長大喔,等冉冉長大到可以當你的新娘。」

  「知道了。」秦慕淮不經心地應著。

  只不過是小女娃的童言童語罷了,他一個大男人又豈會與她較真呢?何況是一個這麼可愛又甜美的小娃兒,看著她胖嘟嘟的模樣兒就覺得超可愛,他可不想再次弄哭她。

  「落雪了呢,舅舅。」小胖手掌心朝上,接了幾片的雪花。

  「是啊,下雪了。」男子仰望天空,俊美的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冉冉喜歡雪嗎?」

  「喜歡啊,冉冉最喜歡雪了,爹爹說冉冉也是雪花飄落的時節生下的,所以爹爹在家都叫我落雪……」


  原來,她的小名叫落雪啊。

  果真像落下的雪花一樣,圓圓地,白白地,甚是可愛。

  「那我也叫你落雪可好?」

  「好啊,舅舅也喜歡落雪嗎?」

  秦慕淮一愕,輕笑的點點頭,「嗯……我只喜歡你這一片落雪。」

  事實上,他最討厭下雪的日子,今天要不是看雪停了,他是不會走這一趟鳳怡宮的,沒想到一進宮門就從雪地裡撿到了這個哇哇大哭的小娃……

  方才的她,就像個小雪球似的,整臉整身都是雪……

  果真是人如其名的落雪啊。

  恐怕以後只要下雪的日子都會想起這個小娃吧?秦慕淮失笑的想著。

  雪,越落越多。

  漫天雪花,片片的落在這兩個人的發上肩上和兩人的笑容上。

  誰知一句玩笑話,種下小女娃的情根,每回雪花落下的時節,她總會思念起這個「舅舅」,想著努力長大,可以快點當他的新娘……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0:08

第一章 世事浮沉難料

  朱冉冉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足足一個月才終於清醒過來。

  她張眼的第一件事是和一旁的丫頭心兒要了一杯水喝,身體虛弱的她卻連自己拿杯水的力氣都沒有,還是心兒扶著她一口一口喂進去的。

  朱冉冉醒了的消息很快被通報給老爺朱凱,他三步並作兩步的來到女兒位於西院的廂房,親眼見到女兒果真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喝著水,激動得都快說不出話來,忙不迭上前坐在床邊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

  「落雪啊落雪,你終於醒了!你再不醒,爹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睡了很久嗎?爹爹?」朱冉冉微微一愣,小手模上自家爹爹頭上的白髮,怎麼突然間覺得爹爹老了許多?

  「是啊,你睡了整整一個月呢,是不是太久了點?嗯?」

  「一個月?」怎麼可能?她又不是豬,怎麼可能睡這麼久呢?

  朱冉冉定定的看著自家爹爹,腦子此時才慢慢地運轉過來,想起了百花湖那日發生的事,小臉兒一白,眉一皺,身子瞬間繃得緊緊地,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哥哥呢?哥哥呢?哥哥怎麼沒來看我?」哥哥最疼她了,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得知她醒來,說什麼他也該第一個來瞧她才是。

  「落雪……」一聽到閨女提起兒子朱明,朱凱隱忍多時的淚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朱冉冉看見爹爹臉上流下的淚,心一慌,不敢相信的搖搖頭,「爹爹,快告訴我哥哥在哪裡?他究竟在哪裡?我要見他!我馬上要見到他!您快告訴我哥哥在哪兒?」

  「落雪,你哥哥他……死了。」朱凱一提到兒子,依然心痛難抑。

  什麼?朱冉冉不敢相信的瞪大著眼看著自己的爹爹,不住地搖著頭,「不!不可能!哥哥不會死的!我已經叫人去救他了!他怎麼會死?」

  「是真的,落雪,你哥哥他真的死了——」

  朱冉冉的雙手驀地摀住耳朵,根本不想聽,「爹爹是騙我的吧?哥哥一定還好好的,那天明明有很多人到湖邊去救他和範襄,他們不可能會死!」

  聞言,朱凱的神情一愕,伸手把朱冉冉摀住耳朵的小手抓下來,急問道:「你剛剛說誰?範襄?大殿下?那日他也在那裡?」

  這是什麼問題?

  「範襄當然在那裡!」她略微激動的握緊了小小拳頭,「那日要不是他硬要跟哥哥比賽,自己跑進湖裡,哥哥也不會怕他一個人有危險而跟著游過去,哥哥明明跟他說過那頭湖水深不見底,是範襄不相信硬要遊過去……」

  話說到一半,朱冉冉愣愣地看著一張臉變得更加死白的自家爹爹,自個兒的心也彷佛漏跳了一拍,隱隱約約地帶著股不安與迷惑,「爹爹,您怎麼了?難道您不知道範襄那日在場?」

  這怎麼可能?

  那日她雖然說不出話來也動不了,但耳邊都是大家又喊又叫的聲音,吵得她頭疼,就算她沒看見究竟有多少人,但聽那聲音也絕對不是只有一兩個人,怎麼可能沒人看見範襄在場?

  可爹爹不可能騙她,也沒必要騙她,若爹爹壓根兒不知道那日範襄也在現場,那就表示是有人故意為之……

  房內突然間一陣靜默,只有朱凱急促的粗喘聲。

  商行的總管事張壽見狀,趕忙到桌前倒了杯熱茶給自家老爺,還上前伸手拍了拍自家老爺的背,「朱爺,您別急別氣,身子要緊。」

  張壽雖說是福悅商行的總管事,但平日裡也常在朱府走動,朱冉冉也是他打小看到大的,這陣子朱冉冉昏迷不醒,他也是操透了心,方才在外和朱爺議事,這不一聽聞冉丫頭醒了便和朱爺一起來看她,沒想到竟聽到這樣的秘聞。

  是的,這絕對是秘聞。

  整個京城裡,除了在這個已經昏迷了一個月的小主子嘴裡可以聽到這些話,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若是有,這一個月來宮裡不會這麼平靜,若當今聖上或是魯國公府知道那日在百花湖鬧出人命的罪魁禍首其實是馬上就要被冊封為太子的大皇子范襄,範襄要坐上太子之位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了。

  那日在場救人的都是秦府中人,秦府的人就等於是敏國公府的人,也等於是當今皇后那一派的,自然是為保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不遺餘力……

  不僅把大皇子那日人也在百花湖一事隱瞞,還把罪全推給了在這場意外中死去的朱明,都說國舅爺夫人郭庭之所以會意外跌跤撞破頭失血過多而死,全都是為了去救貪玩而跑到湖裡游泳的朱明。

  一屍兩命啊!魯國公對朱家可是恨極惱極!這一切竟全都拜皇后所賜……

  若不是朱冉冉這會終於清醒過來,這件秘聞恐怕永無見天日的一天。

  朱冉冉見此刻在場的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一臉蒼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小小的腦袋瓜子幾乎無法承受這些迷惑而疼痛著,眼前似乎又見到那日的百花湖畔,紅色的鮮血遍流滿地,郭庭躺在石子地上一動不動的情景,全身直冒冷汗。

  「爹爹,哥哥真的死了嗎?」她終究還是把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嗯。」

  朱冉冉的心一痛,小小的身子隱隱地顫抖著,「那範襄呢?他死了?還是活著?」

  聞言,朱凱終是抬眼冷冷地叱了她一句,「以後不可以再對他直呼其名了,再過幾日他就將被冊封為太子,是這個國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哥哥因他而死,他卻成了太子殿下?你們甚至不知道那一天所有的意外都是因為他……」說著,朱冉冉突然想到她似乎遺漏了去詢問某個人,忙伸手去抓住她爹爹的手臂,「舅母呢?我看見她流了好多血……」

  「也死了。」

  朱冉冉一愣,一張小臉白了又白,耳中嗡嗡作響,「您說什麼?」

  「國舅爺夫人為了要救我兒朱明而意外跌跤而死,一屍兩命。」朱凱冷冷地將當日刑部的調查結果淡淡地陳述了一次,像是在講給朱冉冉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對於這樣的事實,就算他不想接受,但經過這一個月,他也已然接受。

  刑部的結論看似並沒有影響到任何人,朱明死了,郭庭也死了,就算郭庭是因為前去救朱明而意外在岸邊滑跤撞破頭而死,那終究就是一場意外,只能怪罪十三歲的朱明不該貪玩去玩水,才會間接造成了郭庭之死。

  沒有人會被治罪,但已經發生的事實卻不可能再改變。

  敏國公失去了孫媳和未出世的曾孫,魯國公失去了一個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國舅爺秦慕淮失去了剛娶過門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們每一個人都不可能忘記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朱明,是因為福悅商行的朱家兒郎,就算他已死。

  原已打算承受這樣的責難,卻竟是莫須有的罪……

  他情何以堪?朱明情何以堪?他的唯一女兒落雪又將情何以堪?

  「不是的!爹爹!明明是因為範襄!是他——」朱冉冉急著為自己的哥哥朱明辯白,卻被自家爹爹的冷眼給打斷。

  「此事勿要再對旁人提起,聽見了嗎?落雪?」

  「女兒為什麼不能說?那是哥哥啊!爹爹!」朱冉冉的淚珠兒一顆顆地掉在她小巧蒼白的面頰上,「哥哥都死了!難道還要他承受這樣的不白之冤?我不讓!絕不讓!」

  「落雪!聽話!」朱凱低喝了一聲,氣得身子直發抖,「爹爹說的話,你難道不聽了嗎?」

  「當然不是,可是……」

  「沒有可是!落雪,此事事關重大,爹爹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們朱家所有人好,你要記住,此事切莫再提,你答應爹爹!」朱凱嚴肅不已的看著她,憂傷又瞬間變得蒼老的面容上沒有半點可以商量的餘地。

  「知道了,爹爹。」朱冉冉小小聲地應著,說完,小小身子重新躺回床上去把被子蒙上臉,「我累了,爹爹。」

  看見女兒這模樣,朱凱不由得放軟了聲調,「等會大夫來再替你看看,還有爹已經吩咐廚子準備你愛吃的菜,你一定餓了,記得多吃點……」

  「知道了,爹爹。」聲音依然悶悶地,朱冉冉沒打算再探出頭來。

  朱凱輕歎了一聲,站起身,「心兒,照顧好小姐。」

  「是,老爺。」

  朱凱又看了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的女兒一眼,這才緩緩地走出房門,商行總管張壽也跟著走出來。

  院落裡,空無一人,又聽見濃濃地一聲歎息。

  「朱爺,這件事您打算如何是好?」張壽跟著朱凱這麼久,兩人做起事來一向是極有默契,通常朱凱不需特別交代,他都可以把事情辦得穩妥,可這事畢竟是件大事,又牽涉到朱家和商行,牽一髮而動全身,還真是一步錯不得,光想,張壽都想出一身汗來了。

  朱凱伸手揉了揉額心,深深地一歎,「容我再想想吧。」

  「是,朱爺。」

  一前一後,兩人雙腳才踏出西院,就有門房快速地迎上前來——

  「老爺,宮裡來人了,石伯已經先把人請到大廳,讓小的趕緊來通報您一聲。」

  「宮裡?」朱凱挑了挑眉,「來的是什麼人?」

  門房頭低低,小小聲地道:「小的不清楚,石伯只說是位萬不可怠慢的貴人。」

  「難道是……」張壽看了朱爺一眼,「這消息未免也太快了些?」

  「是快了些。」朱凱冷冷地道。

  落雪才剛醒過來,宮裡就來人了?還是位貴人?看來朱府裡頭布了宮裡那位的眼線啊!

  也是,那位貴人還真是不能不急啊,太子之位都要到手了,豈容有半絲錯漏?

  「朱爺,那現在……」

  「人都來了,老夫豈能不見?就看看對方想說什麼再做定論。」

  而這一夜,這位貴人和朱凱移步到隱密的書房裡談了好一會才匆匆離去。

  明月高掛,月明星稀,朱府上下沒有人知道這一夜老爺和那位貴人談了什麼,卻清楚的記得,朱家大小姐朱冉冉隔日一早便被送離京城,去了中都城外的外婆家。

  再過兩日,大皇子范襄登太子位,入主東宮,群臣祝賀,舉國歡騰。

  隔月,國舅爺秦慕淮打勝仗而歸,迎接他的卻是敏國公府的一片白幡。

  敏國公得知自己的兒子秦汰此次在戰場上戰死,悲痛而亡,整個秦家竟只留下秦慕淮這根獨苗,這一年,泰元十年,秦慕淮沒了爺爺沒了父親沒了妻子,也沒了未出世的孩子。

  皇上心慈,特准秦慕淮為皇商。

  秦慕淮自此不從軍改從商,一手創建起極品商行,和朱家福悅商行、羅家如意商行為京城三大皇商。

  *** 

  大家都以為,朱家會因兒子朱明貪玩間接害死國舅爺夫人郭庭一事,不可能再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畢竟檯面上看似無事,不代表檯面下也是風平浪靜。

  照理說,魯國公第一個不會放過朱家,再加上那個受害者家屬國舅爺被泰元帝欽點為皇商,擺明著就是要他分朱家的食,說什麼這朱家的福悅商行都不可能有啥好果子吃。

  可說也奇怪,多年過去,京城三大皇商鼎立,朱家沒被打壓下去,秦慕淮這個國舅爺行事也甚是低調,羅家起步時間比秦國舅沒早幾年,可背後的勢力沒秦家大,短短幾年之間便讓極品商行超越過去,位列第三,儘管如此,三大皇商依然各司其職各守其分,倒也相安無事。

  而遠在中都城外的朱冉冉也從十歲的小姑娘長成大姑娘了。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再回過京城,畢竟京城對她而言是個傷心的地方,疼她的哥哥死了,溫柔又漂亮的舅母郭庭死了,雖然她不是很喜歡這個舅母,因為她搶走了她喜歡的「舅舅」,可是她永遠不會忘記郭庭躺在一片血泊中的模樣,是因為她……

  疼她的爹爹親自送她離開,不許她再回京城,其實她也不想回去,回去,她便要忍不住去看他尋他,可他應該不會想看見她了,因為在世人眼裡,就是她的哥哥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爺爺也是因為悲痛過度而死,這所有的鍋恐怕都要蓋在朱家人的頭上。


  當時太小,不懂為什麼明明是範襄的錯,卻變成哥哥的錯?更不懂范襄明明在現場,大家救起來的人也是他,可所有人都說那日在湖邊玩的人就只有她和哥哥,還傳出範襄早幾日便染風寒臥病在床,根本沒出過宮門的消息……

  不平、鬱悶,又生氣,若當時的她沒有生那場大病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或許她的哥哥朱明就不必承受這樣的不白之冤。

  在去中都的馬車上她哭了許久,哭得眼睛都腫了,隨行的女乃娘也難過的抱著她哭,她答應過爹爹不再提那日的事,女乃娘及奴才們只當她是為哥哥的死及自己被爹爹送離京城而難過,卻不知她心裡更多的是替哥哥感到委屈不平與心酸。

  「皇后今兒遣了個貴人來親自向爹爹承諾,你將成為未來的太子妃,可爹爹替你拒絕了,換咱們的福悅商行萬世太平生意昌隆,你……會怪爹爹嗎?」

  臨行前一夜,爹爹單獨來到房裡找她,曾經問過她這麼一句話。

  她搖搖頭,「女兒不當太子妃。他是害死哥哥的罪魁禍首,女兒死也不嫁!」

  當時爹爹點點頭,道:「那你去中都吧,不要再回來了,這樣可以安他們的心,也安爹爹的心。中都不遠,有空爹爹會去看你。」

  她不是很懂,她的存在讓很多人不放心嗎?可不管懂不懂,她還是乖乖的點點頭,應了聲好。

  長大之後才漸漸明白,當時大病一場醒來後的自己,害多少人整夜難眠……

  當年,皇后心慈,採取的是彌補的手段,若是再激進些,或許她一條小命都要不保?每當午夜夢回想及此處,便渾身打冷顫。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為了不讓自己晚上老作夢,白日的她讓外婆替她安排了騎射課程,京城閨女們會的琴棋書畫她本就不在行,學會騎馬後更愛上馳騁在林間的暢快,可說是益發地野了。



  外婆管不住她,也心疼她,便隨她的性子去,她則一有空就跑去福悅中都分行幫忙,福悅商行雖說是京城三大皇商,但北中南都也都有據點,在運輸及貿易上可以說是貫通南北,米糧雜貨茶葉為主線,絲綢珠寶古玩為副線,後者很得宮中妃嬪們的賞識與喜愛。

  商行總管張壽的兒子張范比她年長四歲,打小便跟著其父經商,還外出遊歷了兩年,回來後便在中都分行當採買,目光獨到精准,甚是年少有為,深得爹爹器重與喜愛,她跟著他混了一陣子,也多少學到了一點本事。

  過了及笄之禮後的某日,外婆突然拉著手對她說:「落雪,你已經長大了,也該為你議親了,你心裡可有人啊?」

  這一問,問出了她的心事,問出了她久藏在心底的那個人,就像被念出的一道咒語,解封了她多年的相思與傾慕,頓時讓她紅了眼眶,梗在喉間的是一串說不出的無奈與委屈。

  外婆見她這般,意外地揚了揚眉,「丫頭,你該不會……還想著你兒時喜歡的那位吧?都過去這麼久了……」

  秦國舅當年娶妻宴客時的那段小插曲,身為小姑娘的外婆自然也是聽說了,可她一直以為是個小娃兒的可愛執念罷了,就像很多小女娃兒時也老嚷著長大後要嫁給爹爹一樣,只是可愛又無稽的童言童語。

  「外婆,落雪還不想嫁人,真的要嫁,落雪也要嫁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

  外婆拉著她的小手,歎了一口氣,道:「唉,好吧,都依你,外婆只希望你可以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

  「我會的,謝謝外婆。」

  可咒語破解的這一日,似乎就代表著她將無法再無視自己對那男人的喜歡,那份感情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就算刻意的不去想,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有著惦念。

  不過,也就只是惦念而已,是一場兒時未了的心願,是股殘念。

  就在朱冉冉決意將心底的殘念舍去,更全心投入福悅商行的經營運作後,卻連著幾年從京城裡陸續傳來了有關他的消息……

  泰元十六年冬天,極品商行在魯國公府施粥救濟難民時發生了霉米事件,此事讓魯國公府聲名掃地,被皇帝降罪,更讓極品商行的商譽毀損,甚至和魯國公府的關係也降至冰點。

  泰元十七年四月,秦慕淮奉命運送物資出京到中都,遇上盜匪,貼身丫鬟孔香凝以身相護,回京後不久,秦慕淮迎娶孔香凝。

  泰元十七年十二月,極品錢莊發生擠兌事件,再次重創商行聲譽,累及皇室。國舅爺秦慕淮被削去皇商資格,舉家遷往中都。

  聖心難測,泰元十年到十七年,短短七年的時間,極品商行建立、輝煌、鼎盛,羨煞了多少人的眼,誰也沒料到會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便沒落下來……

  這些朱冉冉都沒有親眼目賭,可卻一次又一次為他的遭遇心疼不已。

  他來到中都了,離她好近好近的地方,可她一樣不敢去看他,不敢去找他。

  不知現在的他怎麼樣了?還是和以前一樣俊美又溫柔?經歷了如此變故的他,真的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突然,好想好想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6-2 00:10:40

第二章 探病卻冤死

  泰元十八年一月十五,鬧元宵。

  相隔了近八年,這日,朱冉冉終在中都右街的曲橋邊上看見了一身紫袍的秦慕淮。

  距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他的面容比兒時見時成熟許多,依然俊秀英挺,雍容華貴,雖不是生在皇家,敏國公家世顯赫地位非常,依然養出一族人的風華與尊貴,當今的皇后如此,眼前的秦國舅亦如此。

  皇商的身分倒像是辱沒了這身風華似的,褪去那樣的外衣,他看起來反而更有閑雲野鶴的從容自在。

  他和妻子孔香凝儷影雙雙,看起來很幸福,她就只是看著瞧著,直到他們離開了她的視線好久之後,這才歎口氣轉身離開。

  一名賣燈籠的小夥子奔到她面前,遞給她一隻畫著粉色櫻花圖案的燈籠,說是有位身穿紫袍的公子買來說要送給她的。

  那個圖案,讓她想起了那一年隆冬的落雪,他抱著六歲的她,說她紅撲撲的小臉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

  她的淚瞬間掉了下來,唇上卻扯了一抹笑。

  她以為,他不會認出她來,所以看見他也不閃不避,就只是定定的看著。

  沒想到,他竟還認得她……

  不怪她嗎?不氣她嗎?她以為,就算他真的認得出她來,也該是怨著恨著氣著的……

  他,卻送了她一隻粉色櫻花的燈籠……

  空氣冰冰涼涼,凍人得緊,可她的眼睛熱著,心燙著,滾出的淚水似要把空氣都溫熱了。

  *** 

  泰元十九年正月初三。

  今年的春節從除夕到初二竟連下了三日大雪,那些個本來打算大年初二要回娘家的媳婦女兒們,一見今日天空放了晴,全都趁著大早驅車出門去了。

  朱冉冉一個人坐在中都城最大的一間酒樓裡,選了個二樓邊角的位置,視野好又隱密,便很是自在的在此吃著菜喝著小酒。

  連下了三天的雪,這個年過得當真是又冷又凍一片蒼白。

  照往例,爹爹除夕前幾天便和壽伯一起從京城來到中都,除了考察一下中都商行的業務,也順道來陪她和外婆及張范一起過年,年一過,便計劃往南都出發,卻沒想到這雪連下了三日,一直到今天才能動身起程前往南都,這不,她親自把人送出城外後,便一個人來此吃吃喝喝。

  張範這幾天說眼皮子一直跳,硬是不放心,跟著她爹和壽伯一起出發往南,說中都這裡有她這位小主子罩著,他半點也不會覺得不放心,還真是拍拍就走了。



  酒是溫熱的,一口喝下去辣喉,可卻有一種爽快之感,桌上擺著兩盤熱炒小菜,還有一碟辣花生米,搭在一塊吃就似人間天堂,朱冉冉興致來了便多喝了幾杯。

  自上回鬧元宵那日見到秦慕淮,已一年過去,這一年來她待在商行的時間很少,反而跟著張范或壽伯四處跑,有時候幫著收賬,有時候幫著挑貨揀貨,有時候跟著談生意,待在中都的時間都是零碎而短暫的。

  她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不要待在中都,待在一個有秦慕淮的地方,總會讓人忍不住想探探他的消息,想去看一看他,這樣的日子過得也太悲摧,她不喜歡這樣,她可是個年輕小姑娘,可沒打算在這位「人夫」上沉溺太久。

  想著,朱冉冉又大口喝了一口酒——

  「聽說了嗎?極品商行的那位秦國舅生了重病,就快死了!」

  這句話突然從她耳邊傳來,把朱冉冉嗆著了,難受的咳了幾聲,耳朵卻豎得高高地,就怕錯漏了一絲有關他的消息……

  「聽說了,秦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都說病到昏迷不醒了,這一個月來服侍他的丫鬟們沒一個見他睜眼過,秦夫人也是個可憐的,才嫁給秦國舅一年多就得當寡婦,可惜了她的貌美如花……」

  「可不是!聽說這秦夫人對她相公極好,事必躬親,感情定是好的,要是秦國舅走了,她可是要傷透了心。」

  「是啊,秦國舅雖失了皇商身分,可在中都南都這一帶生意依然做得極大,產業頗豐,怎麼這人說倒就倒……」

  「我可聽說秦國舅這半年來身子骨越來越不好,後來生意上的事都是秦夫人親自處理的,若事情大些,秦國舅才會出面露露臉。」

  「幸好如此,要不這秦國舅突然一個撒手,她一個少婦怎麼頂得起這麼大一片天。」

  「說的極是……不過,秦國舅這病說來也怪,城裡竟沒一個大夫能診出病因來,前幾日京裡有個大夫經過中都,聽說秦國舅的病便想去秦府看看,竟被管事拒于門外,一開口就說對方根本是來騙吃騙喝,氣得那名大夫當場甩手離去……」

  「有這回事?」

  「是啊,怕是近幾個月來說自己是名醫的人太多了吧,全都被打發了去。」

  「是說……再怎麼落魄不被聖上待見,人家畢竟還是國舅爺,京城名醫這麼多,就沒一個人有辦法治好他的病嗎?」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聽說這國舅爺不知怎地跟宮裡那位鬧翻了,打從國舅爺來到中都,就沒見宮裡頭來過人。」

  「可這人都快死了,好歹也得派個人去宮裡報個信吧?人家畢竟是國舅……」

  「也不是親弟弟,敏國公一死,秦汰將軍一死,這關係不就遠了?這位也只是皇后的表弟,要是真那麼護著,也不會被奪皇商之位了吧?怕是皇后還怕這位拖了她後腿呢……」

  「噓,慎言。小心隔牆有耳,到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聽著一樓的那些人說的話,朱冉冉自始至終緊皺著眉頭,手裡緊緊攥著酒杯,捏到自己的手都有些疼了。

  皇后和范襄當真這麼冷血到不管秦慕淮的死活嗎?再怎麼說秦慕淮也是秦家人,是皇后的親戚,要是她知道他病得都快死了,說什麼也不可能不派個人前來看看,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是要的吧?

  還是真如那些人所言兩邊鬧翻了?秦慕淮壓根兒沒讓人進京報信?可就算他不讓,現在他都昏迷不醒了,秦夫人難道真不遣個人進宮說說?至少,京裡的大夫多,宮裡名醫更多,若她真擔心自己相公的病,怎麼可能不試試?

  或許,這些都是道聽塗說來著……

  她明知這世間謠言的可怕,聽到的都不見得是真的,不是嗎?

  想著,朱冉冉心神不定的想再提壺替自己倒杯酒,卻發現酒壺不知何時早空了,半滴酒都倒不出來。

  「姑娘,要再來壺酒嗎?」店小二見狀殷勤的上前問了一句。

  朱冉冉抬眸看了店小二一眼,見這店小二人小精幹,人看著也挺機靈,便掏出一枚金葉子推過去,「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答得出來,這便是你的。」

  店小二一見那閃閃發亮的金葉子,不由得眉開眼笑,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朵邊上去了。

  「姑娘儘管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算小的不知道,也鐵定幫您問清楚……」

  *** 

  秦府的門口,紅色春聯是嶄新的,內牆邊的大樹越過高牆從牆頭攀了出來,光禿禿地還帶著殘雪。

  朱冉冉伸手模模衣袋裡的一個附有流蘇的硬物,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這可是她偽裝來自京城的宮女的唯一信物,有了它,相信秦府也不敢不開門迎她入府了。

  這宮牌是朱冉冉打小便帶在身上的,當時跟著范襄最常跑的就是皇后的鳳怡宮,為了方便進出,範襄便替他們兄妹各要了一個,皇后疼范襄,也就給了,沒想到十幾年後這個宮牌卻在這裡派上用場。


  想著,朱冉冉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將帽檐壓得更低些,雖說她頭上戴著幕籬根本沒人能認出她來,可第一次做這種偷雞模狗之事,心裡難免感到萬分緊張。

  相比之下,朱冉冉身後的那位「從京裡來的大夫」許恩可就相對從容許多。

  說來也巧,就在朱冉冉把店小二叫來問事的時候,許恩剛好就在她鄰桌喝酒吃飯,她聽見的話許恩自然也都聽見了,她問店小二的話他也順便聽見了,當時朱冉冉問完話離開客棧,這老頭便也跟上前來,知道她打算佯裝宮女前去秦府之後,便說他願意與她去一趟秦府。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就是聽說這中都沒人能看出秦國舅究竟得了啥病,就想去看看唄,你帶著老夫又不吃虧,死馬至少還能當活馬醫,若老夫也醫不了,至少也能瞧出個一點名堂吧?不然你就算進得了秦府又有何用,只為見那人最後一面?」

  就這樣,朱冉冉便帶著許恩一起登門了,她換了身衣裳又戴上帽子,許恩也換了一身乾淨正式的衣服,乖乖把發束了,安靜的跟在朱冉冉身後。

  秦府管事劉鄴一聽門房說是宮裡來了人,神情惶恐的半跑著迎上前來,見眼前人衣著華麗高高在上的模樣,再見她隨意遞上一塊宮牌給他,金色的宮牌上端整的刻著鳳怡宮三個大字,差點被這宮牌燙了手,豈敢攔她?

  一邊讓人去給夫人報信,一邊畢恭畢敬的將人迎進秦家大廳。

  劉鄴讓人端茶倒水的,半點不敢怠慢這位自稱宮女的人。

  身為秦府管事,在京城裡打滾幾十年,豈會不明白就算來的人雖只是位宮女,也是代表著娘娘,自是逮到機會便要說說話。

  「小的幾個月前便朝宮裡傳消息,傳信的卻一個也未回來,宮裡更是不曾派人聞問,小的還以為皇后娘娘真不管咱主子的死活了。」劉鄴邊說邊難過的紅了眼,「沒想到這會真來了人,可咱主子卻已經不醒人事了……」

  朱冉冉冷冷地在幕羅後瞧劉鄴一眼,她最後一次見到這位秦府管事,就是在哥哥溺水而死的那一日,多年過去,這人看起來蒼老不少。

  「你家主子多久前生的病?」

  「自發生那件事來到了中都之後,主子的身子骨就變得不太好,所有大夫都說主子是因為抑鬱導致,這半年來卻益發嚴重……」

  朱冉冉一聽,心凝著,「半年?你家主子身子如此不適,為何不早一點通報?」

  「主子不讓啊,後來主子昏迷不醒,小的這才敢偷偷遣人把消息送往宮中……卻怎麼也等不到回音……」

  朱冉冉氣悶的咬咬唇,試探性的問道:「你家主子就這麼怨我家主子嗎?都快病死了還不願意求助我家主子?還得讓你偷著來?」

  劉鄴一愕,忙低下頭道:「主子只是不喜歡麻煩娘娘罷了,要不是如此,主子又何必搬到中都來?就是不想再與皇家有所牽扯……」

  這又是何意!朱冉冉聽得一頭霧水。

  果真秦慕淮是和宮裡那位鬧翻了?究竟是因為何事鬧翻?是因為這樣,秦慕淮才會輕易被聖上削去皇商之位的吧?若非如此,以他的地位及身分,豈會淪落至此?

  可惜此刻也沒時間弄明白他和皇后的關係究竟如何,她既是以鳳怡宮宮女身分而來,很多事想問明白也不能問,免得洩漏自己假冒宮女的事,得不償失啊,還是趕緊辦正事要緊。

  「秦夫人呢?她不在?」她這位宮裡來的人都坐半天了還沒見到秦家主子,若是在家,應該不至於如此失禮吧?

  「是,夫人一早便出門辦事去了,小的剛剛已派人去通知……」

  「無妨,夫人在不在都無所謂。」朱冉冉說著起身,手輕點了一旁的許恩,「娘娘讓我帶了京裡有名的醫者來替你家主子看病,帶路吧。」

  主屋裡,檀香嫋嫋,房門從外被推開,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飄了出來,散佈在冰涼的空氣中。

  院子裡有一大棵梅樹,白梅在寒冬中吐露著初蕊,也吐露著一抹孤寂。

  沒讓劉鄴待在旁邊,朱冉冉領著許恩進去房裡,遠遠地,她就見著秦慕淮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沒等朱冉冉說話,許恩很快地便走上前去替他診脈。

  「他是中毒了。」一會,許恩壓低嗓音道。

  「什麼?」朱冉冉不敢相信的側過臉去看著他。「怎麼可能……這是秦府,誰會對他下毒?誰敢對他下毒?若是中毒,又為何沒有大夫發現?」

  許恩凝著眉頭看她一眼,「這毒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慢慢造成的,要下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毒,至少也得花個一年半載的時間,而且還得長期同時服用兩種草藥,否則無法產生效果,就是因為這樣,在一般吃食上也驗不出毒素,中毒的反應就是越來越容易疲憊,越睡越多,終至昏迷不醒……若不是身邊至親之人,是下不了這種毒的。」

  至親之人?一年的時間?長期同時服用兩種相同的草藥?能下這種毒的人,要不是長年待在秦府的廚子,要不是每天可以經手他吃食的奴僕管事,那鐵定就是每天都在張羅他三餐的他的妻子……

  朱冉冉臉色數變,不敢相信的瞪著他,「你可知你現在在說些什麼?」

  許恩一歎,「老夫當然知道,老夫還要告訴你,他中毒已深,藥石罔效,能不能撐到明天早上都是未知……」

  「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許恩搖搖頭,迅速的在秦慕淮的身上紮了幾針,「若幸運,你或許還可以跟他告個別……這是老夫目前唯一可做之事。」

  說完,許恩便轉身走出門外,替她關上房門,在門外靜候著。

  房內,就只剩下她和秦慕淮兩個人了。

  為了更加的看清楚他,朱冉冉脫下頭上的暮羅,上前緊緊握住秦慕淮的手,見到這張在夢裡見過無數回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她的淚無聲地落下,難受得不能自已。

  「都怪我,都怪我,我該早點來看你的……」

  如果這一年來她不是老往外跑,她應該會早點聽聞他生病的消息,如果她早點知道,就能早點來看他,或許就可以救他一命……

  是誰這麼狠心?竟想毒死他?還如此費盡心思,花了一年半載的時間?

  呵,至親之人……

  若秦慕淮知道自己是被至親之人毒死的,該有多傷心難過?

  朱冉冉不敢想也不想想,只能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她對上一雙溫柔帶笑的眼睛——

  「落雪……你來啦?」甫睜開眼的秦慕淮竟一眼便認出她來。「長大了,還是這麼好看。」

  朱冉冉看著他,激動的站起身,「你醒了?我去叫大夫進來——」

  「不必了。」秦慕淮伸手拉住了她,定定的看著她,溫柔的笑了,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對她笑著。「我知道我不行了,可以在死前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

  「開心什麼?」朱冉冉因他的笑氣到淚水根本止不住,她痛哭出聲,趴在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我以為,你會討厭我,恨我……」

  「傻瓜,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你,更別提恨你了。」

  「怎麼可能不討厭我?大家都說你的夫人和孩子都是因為朱家兒郎……」這麼多年來,她對兒時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一提到受盡委屈的哥哥,話說到一半便哽咽不已。

  「我知道,是太子。」

  朱冉冉愣愣地抬起頭來看著他,淚還掛在臉上,「你……知道?」

  「是,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朱明的錯。我都知道,只是得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你何時知道的?」如果她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會恨她、不會討厭她,那麼她不會到現在才出現在他面前,她不會只敢遠遠地望著他,每到落雪時分就特別的想他。

  秦慕淮再次笑了,「不重要了,傻丫頭……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呢。」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全是淚,小嘴兒動了動,「為什麼?」

  明明,她才是那個怕他會不理她的人啊。

  「因為我沒有遵守諾言娶你當新娘子啊。」他又笑了。

  朱冉冉愣愣地看著他,心頭像被火燒了一下,熱熱燙燙地,還會覺得痛。

  他竟還記得?記得兒時承諾過一個小女娃的諾言?

  「你今年十九歲了吧?該嫁了,我一直等著喝你喜酒呢……可惜,這輩子是等不到了……下輩子吧……」

  永遠,都這麼溫柔。

  就連要死了都這麼體貼的操心著她的婚姻大事?

  朱冉冉莫名地生氣起來,眼淚卻直掉,惱怒地開口打斷他,「下輩子你也等不到!除非你下輩子娶我!不然我誰也不嫁!你答應過我的!」

  聞言,秦慕淮輕笑出聲,一雙眼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印在他的眼底及心底。

  驀地,他伸手撫了撫她的小臉,「好,我答應你,下輩子我一定娶你。」

  朱冉冉挑了挑眉,「真的?我現在可不是個娃兒了。」

  「真的。」

  「一言為定!」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跟他打勾勾。「說謊的是小狗。」

  「好,一言為定……」他笑了笑,疲倦的再次閉上了眼。「可你也要答應我,這輩子,你一定要好好過……」

  話未落,握住她的那只手已無力的垂下。

  見狀,朱冉冉的心一緊,難受得死命咬住唇,就怕自己此刻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她拉著他的手,從微溫到冰冷。

  她的淚,流了又幹,幹了又流。

  不知過了多久,朱冉冉淚水蒙朧間,只見窗外染上一片昏黃,人影晃動,主屋外的院子裡瞬間吵嚷了起來。

  許恩推開房門沖了進來,急喊道:「不好,我們得快走!外頭有好多黑衣人把主屋圍住了!」

  朱冉冉顫巍巍的起身,「黑衣人?他們是誰?為什麼要圍住這裡?」

  「還能為什麼?鐵定是怕自己幹的事傳出去,東窗事發,想殺人滅口來著!」見朱冉冉此刻顯然有點呆愣,許恩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外走,「快走吧!有話出去之後再說!」

  朱冉冉卻不願,死命抽回自己的手,「我想知道究竟是誰害了他,他這麼好的一個人,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許恩沒好氣的瞪著她,「丫頭,這事等我們出去以後再慢慢查!人都死了,人死不能複生,不急!但我們兩個可還活著,得先保命要緊啊!」

  而就在此時,房門被一腳踢了開來,幾名蒙面黑衣人迅速進屋,只聽見咻一聲,兩把大刀就直接抵在朱冉冉與許恩的喉間——

  「殺了!」

  「等等!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們?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殺了我們,你可承擔得起後果?」朱冉冉瞬也不瞬地盯著眼前這個發號施令之人。

  此人身材高瘦,鋒眉俊目,眉疏而淺,握著刀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傷疤,應該是舊傷,痕跡有些淡了……

  驀地,朱冉冉的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怎麼?不告訴你我是誰,你會死不瞑目嗎,朱大小姐?」

  那人的黑眸移向她,赤果果投射過來的目光讓朱冉冉瞬間意識到此刻的她早已脫下轟羅,若真遇上認識她的人,她假冒宮女的事便馬上暴露了……而此人恰好認識她!

  老實說,秦府可以一眼看出她是誰的人恐怕寥寥無幾,畢竟女大十八變,她也離京八九年,連秦府的老管事都不一定可以一眼認出她……還是此人根本不是秦府中人?可若不是秦府中人,他為何一接到宮裡來人就急著跑來此處想要殺人滅口?

  但若他真是秦府中人,那他究竟是誰?眼前這群人看起來可不像是一般家丁,倒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是,皇商是可以擁有私人護院,畢竟進出的貨物都與皇城皇族有關,皇商必須確保一切安全無虞,可極品商行已經不是皇商了,這群黑衣人看起來也不太像一般護院……

  朱冉冉深吸了一口氣,壯著膽道:「我都要死了,你還不敢告訴我你是誰嗎?至少你得讓我知道我為什麼必須死吧?」

  那人又低笑一聲,「朱大小姐,本來你也不必死的,但你既然冒充宮女而來,想必是知道的有點多了,我自然留不得你。」

  說著,那人便揚手一揮——

  「動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1:02

第三章 重生再相見

  泰元十六年,京城。

  朱冉冉粗喘著氣從睡夢中醒來,纖纖素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脖子,利刃劃開血肉的刺痛感雖僅僅就那麼一瞬,可依然痛到她無法呼吸……

  她死了,在前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誰殺死的。再次醒來時,她竟然回到她十六歲這一年。

  前世十六歲的她人在中都,努力讓自己活得很忙,像個野人,而不是女人。

  這一世的十六歲,她選擇回到京城,不管爹爹如何勸阻,她都堅持這回要跟他一起回京,不管她回到京城將要面對什麼,她都不會退縮,因為京城裡有一個她想要保護的男人,無論如何,既然老天爺把她重新送回十六歲,前世發生過的那些不好的事,她都會盡己所能的不讓它們再發生。

  丫頭阿零端著小水盆進門時,見到的就是她家小姐喘吁吁的坐在床上模著脖子的模樣,忙不迭將水盆放好,將小毛巾放進熱水裡擰乾後便奔到床前替她小姐擦汗。

  「小姐,您又作惡夢了?」阿零細心的替主子擦拭。自己被派來當小姐丫頭的時間其實也就在小姐回京後的這短短幾日,卻日日見到小姐作惡夢,每次作惡夢醒來都是模著脖子很痛苦的模樣……她不敢多問,就怕觸及小姐的傷心事。

  「嗯……沒事,就只是一場惡夢而已。」朱冉冉苦苦一笑。

  幸好,它變成了一場惡夢,就只是一場惡夢而已。

  重活一次的她,哪會在意這樣的惡夢呢?比起這些可怕的現實真實地在她的生命裡上演,讓她眼睜睜看到那個男人死去,又讓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人用一把刀抹了脖子,這樣的惡夢當真不算什麼。

  阿零見狀,放下手邊的毛巾,走到桌子旁提起一壺方才端進房不久的茶,替她家主子倒了一杯,「小姐喝杯溫茶吧,溫度剛剛好。」

  朱冉冉接過,乖乖的將茶給喝光,心底正盤算著回京三天了,該上哪去走走逛逛,既然回京是為了幫那男人度過難關,說什麼也得先熟悉一下她久違的京城。

  魯國公府施粥出事是年底的事,她還有挺多時間做準備,前世她活到十九歲,比現在的她可多活了三年呢,商行的事務她前世便已得心應手,採購進貨或抓賬都難不倒她,甚至這一世還可以提早佈局……

  不過她自然也知道,就算她再厲害恐怕也很難讓爹爹把整個商行交給她一個小丫頭來管,她才十六歲,還剛回京城,爹爹不要以為她是來添亂的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萬事只宜徐徐圖之,急不得,慌不得。

  她可是比這一世的人預知未來幾年的事呢,只要多動動腦子,總找得到突破口的。又,為了在中都安插自己信的過的人,還特地把本來的丫頭心兒留在了中都,養了一群信鴿,好讓彼此可以用最快的方式傳遞訊息。

  不只心兒,還有壽伯的兒子張范,要運送到京裡的各地貨物都需要經過中都,假他之手,要是少了他的幫忙,她要騙過爹爹忙活一些旁的事可就難了。

  「小姐,老爺出門前讓奴婢告訴您,鳳怡宮來了帖子,讓小姐您去參加七日後宮裡舉辦的賞花宴。」

  朱冉冉微微一愣,這宮裡的消息還真快呵。

  看來宮裡那位時時刻刻都在監控著他們朱家的一舉一動啊!莫不是家裡飛進了幾隻蒼蠅都有人回報到宮裡去?

  阿零邊說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家主子的神情,見小姐沒啥太大反應,又道:「老爺還說,就算小姐您再不願意去宮裡湊熱鬧,這賞花宴也得去一趟,畢竟是鳳怡宮的邀請,咱們拒絕不得。」

  朱冉冉歎口氣,把杯子遞給阿零後下了床,「自然是要去的,索性今天咱們就去逛逛城裡的綢緞莊吧,既然要進宮,身上行頭不能少。先去極品,再去如意……」

  阿零微微一愣,出言提醒道:「小姐,咱們商行就有一間綢緞莊。」

  雖說她當大小姐的丫頭才沒幾天,但她被買進朱府也有幾個年頭了,有關朱家的產業及京城裡的事,她可是一百一千個比這位久居中都的大小姐熟呢,唉,幸好有她在一旁侍候提醒,不然小姐這回可要漠了!

  朱冉冉好笑的看她一眼,「我當然知道咱家有綢緞莊,你當本小姐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嗎?」

  阿零臉一紅,不好承認自己當真曾有這樣的想法,忙道:「那您的意思是,還要逛逛其他商行名下的綢緞莊嗎?」

  話說,有人家裡開商行,卻往其他家商行買東西的嗎?這未免太奇了怪了!

  「是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可是這若是讓老爺知道了……」

  「自家千金在幫他探察敵情,當爹的自該欣慰不已。」

  「是這樣嗎?」阿零微微露出苦笑,「小姐,您進京後明明答應過老爺,絕不會替老爺惹麻煩的……」

  朱冉冉沒好氣的瞪了這個丫頭一眼,「小姐我去商行挑幾匹絲綢緞子做新衣,怎麼就是替你家老爺惹麻煩了?」

  「極品綢緞莊是國舅爺開的。」阿零不得不出言提醒道,這城裡誰不知道五年多前國舅爺的一家子都是因少爺而死?小姐還要去人家商行逛逛?這不是擺明著去撞人家刀口嗎?

  「奴婢雖說有點功夫可以保護小姐,可不保證打得過秦國舅啊。」

  嗄?朱冉冉眨眨眼,「誰要你跟他打啊?」

  阿零的眉頭皺了皺,「那要是秦國舅發現小姐回京,還出現在他的店裡,要小姐拿命來償,那該如何是好?」

  「他不會,人家可是個溫柔的好好先生。」

  聞言,阿零張大了嘴,驚詫得下巴差點掉下來,「秦國舅?好好先生?溫柔?小姐,這是您從哪裡聽來的謠言?」

  「謠言?」這會換朱冉冉莫名其妙的看著阿零,「為何是謠言?秦慕淮本來就是個溫文儒雅的公子,我又不是不認識他!」

  「小姐認識的秦國舅是多久以前的秦國舅?」阿零反問她一句。

  「我……也沒多久啊,不就是六年前,他和魯國公之女成親的時候。」

  阿零恍然的點點頭,「當時奴婢才十一歲,還沒進朱府呢,不過打從奴婢到了京城這幾年,聽到見到的秦國舅可跟溫柔沾不上邊呢,平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遇事冷靜,殺伐決斷從不手軟,短短幾年便將極品商行經營得有聲有色,每每壓咱們商行一頭,咱生意都不知被搶走了多少呢,老爺就算心裡不樂意也從不跟他計較,都說他也是個可憐人。」

  原來,她家阿爹也會心疼人呢……

  朱冉冉唇角淡淡勾起了一抹笑,心頭卻感傷不已。想到秦慕淮因為那場意外變了一個人似的,就不得不為他心疼。

  可前世在他將死之前見到他時,他還是她心中那個永遠溫文儒雅的秦慕淮啊!

  一樣溫柔的眼神,一樣溫柔的微笑,一樣溫柔的對她說著話……由此可知,他一直都沒變的,變的只是他外在的模樣,而不是他的心。

  又或者,他其實變了,只是將死之前的他被意志及病痛消磨得又恢復到以前的模樣?

  朱冉冉一歎,低喃道:「他的確是個可憐人,功夫這麼好,還淪落到被人毒死,也真是夠笨的了……」

  阿零不解的看著她,「小姐……您說什麼?」

  「我說……早膳準備好了沒?本小姐肚子餓了。」朱冉冉轉移了話題。有點慶倖這丫頭進朱府進的晚,沒聽說她兒時喜歡秦國舅的糧事,否則恐怕此刻她的耳朵會很不得安寧。

  一聽主子餓了,阿零趕忙點點頭,「嗯,好了,小姐等等,奴婢馬上送過來。」

  只見剛剛還在「教訓」她家小姐的小大人阿零,此刻又變回乖奴婢的模樣,匆匆忙忙的奔進奔出,替她家主子張羅吃的去了。

  *** 

  京城的街廓的確比中都大又寬,而且熱鬧非常。

  放眼望過去,米店、茶店、酒樓、鹽店、綢緞莊子、當鋪、珠寶這樣的大店比比皆是,路邊的小店鋪更多,賣珠釵首飾、冰糖葫蘆的,還有一些小孩姑娘家愛的小玩意。

  街頭賣藝雜耍的更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時地可以傳出圍觀人群的掌聲與笑聲,當然還有打賞聲,鏗鏘鏗鏘地撞擊著盛錢的缽盆。

  皇商是以官方身分管理朝廷經營的事業,也提供宮裡所需所用,可以說是壟斷的行業,競爭的敵手除了其他皇商,便是一些進行私貨買賣者,但後者在京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基本上是很難有作為的,除非不怕死。

  皇商經營的業務品項除了米茶鹽及銀樓票號,還有一些皮革瓷器木器,極品商行雖說是後起之秀,但旗下經營的米店品質優良,錢莊更以服務著稱,京城許多大戶人家的錢都很喜歡存在這裡,極品商行家的銀樓和綢緞莊子更以精緻的繡工出了名,很得宮中貴人們的喜愛。

  而極品商行正在做的這些業務,基本上都與福悅商行重疊了,鹽這項大宗業務則由福悅商行和如意商行兩家負責。

  說到底,朝廷產業又大又廣,遍佈全國,自然也不會專責于某個皇商,又米鹽類都屬民生物資,極其重要,更不可能讓某一家商行獨斷。

  說是讓其相互競爭才能有進步,也可以說是讓大家相互制衡,全都是上位者的權衡之術罷了。

  大業王朝是個挺開放的王朝,沒有男女大防,連宮宴上都不太忌諱男女同食同飲,就算皇帝換了好幾位,邊境之戰也沒少打,但國力依然昌盛,民生安定,富庶繁華,這一點,站在京都街頭就可以親眼見證。

  「阿零,我突然想吃糖葫蘆,你去前面幫我買兩枝。」

  「兩枝?小姐您一個人要吃兩枝?」阿零看著她家主子一眼,「會胖的!」

  「是你一枝我一枝啦。」

  阿零聽了很是歡喜,應了聲好便要轉身,想想不對,又轉了回來,「小姐,您一個人在這裡……」

  「這裡是京城大街,人來人往,難不成本小姐還會出啥事不成?你快去快回,我就在這裡等你。」

  阿零不放心的看了她家主子一眼,「那小姐您不要亂跑。」

  「知道啦。」朱冉冉朝她揮了揮手,見人走開了些,這才往前走了幾步,仰頭看著寫著「極品綢緞莊」五個大字的匾額,終是鼓起勇氣提著裙擺走進去。

  屋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寬敞明亮,三面都是木造大窗子,從天頂一直到她腰際的雙開長窗有著華麗的木雕紋飾。

  窗外是可以引入天光的中庭院子,栽了好幾棵櫻花,粉嫩粉嫩的映滿她的眼簾,朱冉冉看傻了眼,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裡哪像是個賣布料的店?這分明是哪位貴人住的京城院落吧?

  直到她的身旁傳來一聲熟悉卻又陌生的嗓音,朱冉冉不由得側身望了過去,果真見到那位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秦慕淮一身素面的青藍綢面衣衫,一隻簡單的金色玉冠束著發,貴氣天成,英挺俊秀依然,光一眼便可以讓人輕易認出他來。

  見到恍如隔世的男人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激動得死命咬著唇,就怕自己失禮的叫出聲來:心跳得超快,怦怦怦地像打鼓似的,覺得胸口都要被這鼓聲脹破。

  朱冉冉幾乎是屏住氣息定定的望著他——

  「替孔姑娘找匹淡紫的上等絲綢,要最好的那種,就上次從南都進貨的那批吧。」秦慕淮語調不慍不火,一張好看的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爺。」掌櫃的恭敬的應了聲,轉身叫人到裡頭取貨去了。

  「爺,奴婢真的不需要用那麼好的絲綢來裁衣服……」孔香凝又羞又怯地看著秦慕淮,小手還揪著帕子緊張的揉啊揉。

  「說過不要自稱奴婢,你不是我的奴婢。」

  孔香凝低下頭,柔柔地道:「妾身是爺揀回來的,一輩子都是爺的人,除了是奴婢,妾身還能是什麼?妾身願當奴婢,才能一輩子待在爺身邊侍候爺。」

  秦慕淮對身邊女子的吳儂軟語並不為所動,連眉毛都沒挑一下,語氣平穩,「我不需要你的侍候,秦府已經夠多下人了,你既會寫字認字,以後就到商行裡幫忙管事的處理一些庶務文書,不必大材小用。」

  孔香凝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秦慕淮,眼波流轉,款款動人,「是,爺,妾身感謝爺的關照。」

  秦慕淮沒答話,因為感覺到一股灼灼的目光正看著自己,可以說是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剛好對上那道灼灼視線的主人。

  小小的鵝蛋臉,雪白中透著粉嫩的紅,明眸皓齒,唇不點而朱,眉不掃而黛,明明模樣就是個俏丫頭,望著他的眼神卻像是帶著幾許滄桑與思念……

  思念,灼灼,光這眼神就足夠讓一般人融化。

  秦慕淮一道濃眉微挑,定定地看著她。

  落雪……

  這小丫頭,她何時回的京城?

  這丫頭不只回了京,還直接進來他極品商行旗下的店,站在那裡瞬也不瞬望著他……

  倒似她兒時那般天真無邪、膽大妄為的性子。

  朱冉冉沒有躲開秦慕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所投射過來的視線,反而學他挑挑眉,瞬間笑成一朵花來。

  他認出她了嗎?

  前世,在她十八歲那年的元宵,地遠遠的都能認出她來,若說此刻的他認不出十六歲的她,她定是不信的,畢竟十六歲的她和前世十八歲的她容貌根本相差無幾,而在那之前,她確信他們在他婚宴上一別後便不曾再打過照面。

  她笑成一朵花,秦慕淮的臉卻酷似個木雕,對眼前這朵顯然過分張揚自身美麗的花感到不適且有些胸悶腦熱,終是別開眼去。

  啊……原來他不想認她啊……

  朱冉冉這是瞧出點端倪來了。

  雖說前世他對她說,他知道他妻子的死不是因為哥哥而是太子,但天知道他是何時知情的,或許此刻他依然一無所知,怎麼可能不怨她不氣她不惱她?她畢竟是朱明的妹妹,也是間接害死他妻兒的女人。

  看來她回京後的前途的確坎坷不已。

  罷了,不認就不認!

  朱冉冉眸光一轉,揚聲笑道:「咦?這大白天的,店裡竟沒人了嗎?沒想到鼎鼎大名的極品綢緞莊竟是這般怠慢上門來的客人!」

  果然,一聽見她所說的話,秦慕淮身子微頓後,便轉身朝她走來——

  「這位姑娘,不知你今天想看看什麼樣的面料?」秦慕淮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擺明就是不想認她。

  要不是今兒店裡的夥計剛好都出外辦事,唯一留下的掌櫃和夥計又都在忙他剛剛交代的事,也不必由他這個老闆親自接待客人了。

  朱冉冉沖著他一笑,「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嗎?」

  秦慕淮微眯起眼,「嗯。」

  怎麼?這小丫頭難道沒認出他來?都說他是這家店的老闆了,她還是沒想起他是誰嗎?

  還是她壓根兒已經忘記他?

  不對……難不成……她失憶了?沒聽說啊!

  當年那件事發生後,只聽聞朱家千金大病一場在床上待了一整個月,後來就被送到中都城外的外祖家療養身子……難不成她真的失憶了?

  想著,秦慕淮的眉頭不由得鎖緊,滿臉迷惑的看著她。

  「那就請你把貴店最好最美的絲綢都拿出來給本姑娘瞧瞧,可行?」朱冉冉不管他一臉迷惑的神情,笑容依然燦燦。

  要裝不熟,彼此不認識?好啊,她也會啊,看誰先得內傷!

  秦慕淮正要應她,方才離開的掌櫃和夥計剛好抱了幾匹那日從南都運來的上等絲綢過來。

  「爺,這幾匹是小的特地挑過的,您看如何?」畢竟是老闆親自上門交代的,掌櫃的豈能不多用點心?就怕店裡的夥計眼拙手笨,只得親自出馬了。

  這些千里迢迢運進京的布料可是難得一見,不僅觸感極佳,還不易勾紗,和一般嬌貴的絲綢甚是不同,最重要的是色澤極美,前幾日才進來,只供貴客熟客,一般人是連見都見不著它們一面的。

  朱冉冉這一見雙眸瞬間亮了起來,一個箭步上前便伸手模了模那面料,「好貨!真美!就這些吧!請幫我都包起來,送到西北大街上的朱府去。」

  嗄?掌櫃聽著一愣,似乎這才發現店裡多了這麼一位姑娘。

  西北大街的朱府?他在極品綢緞莊當掌櫃這幾年,似乎還沒送過什麼絲綢布料到那裡去過,一點印象都沒有。

  再瞧瞧這姑娘家家長得粉嫩水靈,嗓音也像鈴鐺般悅耳,一身清麗,若他見過一次恐怕都不會忘記,所以……這小姑娘究竟是打哪冒出來的?竟然還直接跟他家主子搶貨?這幾匹布可都是要送給爺旁邊那位孔姑娘裁衣裳的……

  掌櫃的看了一眼一旁板著臉的老闆,再看看他身邊那瞬間變得一臉柔弱蒼白的孔姑娘,不由得溫聲開口道:「這位姑娘,這些布料都是咱東家先要下的,要不,我再去替您挑一些同批進店的絲綢來給您瞧瞧是否有喜歡的?」

  朱冉冉一聽,燦燦的笑顏頓時轉為濃濃的失望,若有所思的看著秦慕淮,「可我就喜歡這些……身為老闆,就不能割愛嗎?不是說顧客至上,不會都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秦慕淮淡淡地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既然一開始說好便是要替我身邊這位姑娘挑的,自然是不能讓,請姑娘見諒。」

  孔香凝低著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卻偏偏落入始終注意著她一舉一動的朱冉冉眼裡。

  當她抬起頭來時,已掩去了嘴角的笑,對著秦慕淮說道:「爺,妾身只是個奴婢,沒關係的,這些高貴的絲綢還是先給這位小姐吧……」

  「既是我說好送你的,就是你的,你先看看喜歡嗎?」低沉溫柔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孔香凝一聽,嬌羞地道:「爺送的,妾身自是喜歡。」

  秦慕淮聽了滿意的點點頭,對著掌櫃道:「就照之前的尺寸,請最好的繡娘替孔姑娘多做幾套夏衣。」

  「是,爺。」

  看著秦慕淮對這孔香凝的好,就不由得讓朱冉冉想起前世他被「親近之人」毒死的事實,雖說她不確定下毒者是不是孔香凝,但她絕對是最大嫌疑人……除了近者如她外,還有誰能對他長年下毒呢?

  想及此,再看見他此時此刻對孔香凝的好,她就替他感到不值及生氣,淚不禁湧上眼眶兜兜轉轉著,恰好此時秦慕淮轉過身來,朱冉冉不由得一怔,忙背過身去,想也不想地便跑了出去——

  「咦?這位姑娘怎麼就這樣走了?」掌櫃的搔搔頭,「不是要挑布料嗎?這咱們商行要是因此傳出了不好的風評可怎麼辦?」

  秦慕淮看著朱冉冉跑出去的背影,想著方才她眼眶中的淚,心不由得一緊,胸口莫名地感到一股鬱悶凝滯其中,隱隱地疼。

  發生了朱明溺水意外死亡,他的妻兒也被傳聞說是因朱家兒郎而死兩件事後,他以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也不該再去在意這個小丫頭的情緒……

  可此刻的胸口發悶發疼是怎麼回事?就像在六年前的那場婚宴,他在那片粉嫩的櫻花樹下看見這個小祖宗因為他娶了別的女人而傷心的大哭那般,有著一模一樣的心疼與歉疚。

  就像他真的欠了她什麼似的……

  每每思及那背對著他落淚的背影,不管是六年前的小女娃還是如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竟都覺得抱歉?

  很可笑的情緒,卻又真實的存在著。

  「爺?」孔香凝見狀,不安地在他身後喚了一聲。「爺……可是認識那位姑娘?」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這樣望著一個女人,那眼神不是驚豔或是什麼一見鍾情的眼神,倒似像見到了什麼舊情人,可方才那姑娘最多也十六七歲的年紀,秦慕淮都已經二十五了,怎麼算都不可能是什麼舊情人才對。

  但她直覺地感到不安,因為這男人對那小姑娘的特別眼神。

  秦慕淮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她剛剛不是說了嗎,西北大街上的朱府。」

  「那是……」掌櫃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那西北大街上的朱府究竟是住著何方人氏。

  「福悅商行朱爺的府第。」

  掌櫃的一愣,「嗄?竟是福悅商行朱爺……那方才那位便是朱家千金?」

  「嗯。」

  「那她跑來咱家商行做什麼?福悅商行的綢緞莊子難道沒有她大小姐看得上的布料?」掌櫃的一臉莫名。

  秦慕淮冷冷地掃了掌櫃的一眼,「來者是客,人家願意來我們商行買東西,好好招待便是……你去把那件先前做好的粉紫色雲衣送去朱府吧。」

  嗄?掌櫃再次張大了嘴,「那不是要給郭家三小姐當生辰禮的嗎?請了京裡最好的繡娘繡了足足大半個月才做好的……」

  「照做便是,剛剛畢竟是我們失禮了,就當是賠禮。」

  「是,爺。」掌櫃的趕緊應了聲。

  這賠禮還真是貴重啊!先不說這衣服上的繡工有多精巧細緻了,這衣裳的用料配飾可比方才那幾匹布又還高貴幾分,那可是雲絲啊!整個大業王朝裡見過雲絲聽過雲絲的人,一隻手都數得出來,更別提模過這織料的人了!

  這回爺從南方親自取來的雲絲布料全都用來裁這件衣裳,再加上精緻的刺繡,這件衣服在整個大業王朝可謂是獨一無二的,他家主子爺倒是大方,就這麼送出去了,送的還是對手家的商行千金?怎麼想也讓人想不透主子這麼做是何用意?

  孔香凝也一臉錯愕的抬起頭來看著秦慕淮,「爺,郭家三小姐的生辰將至,把本來要送給她的禮轉送給那位姑娘,這不太好吧?還是把方才那姑娘喜歡的布料給送過去就好?妾身真的沒關係的……」

  秦慕淮淡淡地挑眉看了她一眼,「那是爺說好要給你的,你安心收下便是。至於那雲絲……爺不記得自己有對誰說過,這件衣服是要送給誰。」

  聞言,孔香凝垂下眼,「是。」

  「爺的確沒有對誰承諾過。」掌櫃的也跟著應了一聲。

  話是這樣沒錯,可當初就是照著郭家三小姐的身形去做的啊,雖說這郭家三小姐和方才那位朱大小姐的身形其實差不多……

  說來說去,人家是爺,是主子,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關他啥事呢?

  「那……請問爺,郭三小姐的生辰禮該如何?」

  「我會讓府中管事去操心,你只要把我方才交代的事做好即可,其他不必多問。」

  掌櫃的忙低下頭去,躬身道:「是,小的馬上去辦。」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1:23

第四章 賞花宴鬧

  朱冉冉眼眶紅紅地從極品綢緞莊跑出來,差點撞上替她買冰糖葫蘆回來的阿零,阿零本來開心的要把手上的冰糖葫蘆遞出去,見到自家主子的紅眼睛紅鼻子,不由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忙收了回來。

  「小姐,您怎麼了?誰欺負您了?告訴奴婢,奴婢去揍他一頓!」阿零把單薄的身子挺了挺,說實在還挺沒說服力。

  朱冉冉沒好氣的橫她一眼,把她手中其中一枝糖葫蘆抓過來,送到嘴邊舔了舔,「你說你打不過他。」

  「他是誰?又沒打過,小姐怎麼知道奴婢打不過……」阿零正想反駁,話說一半便即時打住,想起了之前自己對她家主子說過的話,不由得瞪圓了眼珠子,「小姐,您剛剛遇見秦國舅了?他人在店裡?他真欺負您了?」

  「對,他很努力的欺負我了!」朱冉冉氣呼呼地咬了一口糖葫蘆,甜啊,超甜,可不知胸口為何就是冒著酸。

  「他如何欺負小姐,他真動手打小姐了?」阿零一聽還真急了,忙把她家主子全身從上到下看了個遍,「有受傷嗎?小姐?」

  「說啥呢……他再怎麼可惡,也不至於伸手打女人吧?」朱冉冉又咬了一口嘴裡的甜,咬到骨子裡還真有點酸意,讓她忍不住皺起眉,率先往前走,「走吧,阿零你帶路,找點好吃好玩的地兒。」

  「小姐還要逛?」阿零趕忙跟上去。

  「當然,好不容易回京了,自然得逛個過癮。」順便驅散一下方才被激起的怨氣。

  說起來,她回京的目的就是要幫秦慕淮度過他人生中的難關,改變他的人生,自然也絕不能讓他這一世再娶孔香凝為妻……無論如何都不能,所以她得想法子才行!前世,秦慕淮娶孔香凝,就是在兩人一同出京去中都遇上盜匪,孔香凝為他受傷之後。

  當時從京裡傳到中都的消息太多太雜,有說他是因為那女人救了他一命才娶人家的,也有說是那女人受了傷,他因為要救她而不得不瞧了人家身子,所以只好娶了人家……

  這的確很符合秦慕淮的作風,若他真的看了人家身子。

  所以,不管對方的身分根本配不上他,他還是可能依然故我的娶了孔香凝為妻……

  朱冉冉想著前世的種種可能性,腳步不由得越走越慢,眉頭皺著,心沉著。

  還是那些都只不過是藉口?他早就喜歡上孔香凝了?想著方才秦慕淮為那女人準備了最好的布料為她做衣裳,就越覺得這樣的可能性極高。

  「不行!」朱冉冉搖著頭,再這樣下去,這一世他也鐵定會娶孔香凝!她一定要趕快把這事解決了才行!

  「小姐……您說什麼不行啊?」

  「沒什麼!」

  「那小姐還逛嗎?」

  「逛啊,為什麼不逛?」

  「可小姐您一直停在原地不動很久了……」阿零小小聲地道:「奴婢手上的冰糖葫蘆都快吃完了……」

  聞言,朱冉冉低頭看了自己手上只吃了兩口的冰糖葫蘆一眼,下意識地又往它薄薄的糖面上咬了一口,嗯,怎麼更酸了?

  「你還想吃嗎?我買給你?」朱冉冉邊說邊往前走。

  阿零搖搖頭,擔心的問道:「小姐有心事?跟秦國舅有關嗎?」

  「嗯……我在想如何才能拆散他和那個女人……」心裡想的,小嘴兒自動自發地便說出來,一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嘴快。

  嗄?阿零呆住了,愣愣地看著她家主子,「小姐,您為什麼要拆散人家?難不成……您喜歡秦國舅?」

  這會換朱冉冉呆住了,愣愣地看著她家丫頭。

  是啊,她是喜歡秦慕淮的啊,一直一直都挺喜歡的啊!這根本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好嗎?

  怎麼重活了一回,她竟然忘了這麼一件重要的事?

  既然她決定不顧一切回到京城替他度過難關,改變他的命運,那為何不能想辦法讓他娶她?圓自己前世未竟的夢,順便也改變他可能會娶孔香凝的前世命運!

  何況,那是他親口承諾過她的,他們還打過勾勾,說好了那不是戲言……

  他說下輩子一定娶她。

  這一世,不就是他和她的下輩子了嗎?

  她是傻了嗎?為什麼重生後就一直沒想過這件事?心心念念只想著要改變他的命運,卻沒想過要改變她自己的命運?

  笨啊!真的是個笨蛋!

  朱冉冉不由得伸手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頭,敲一下還不夠,又再敲了一下——

  「小姐!您在幹麼?不疼嗎?」阿零在她家主子又想再敲第三次的時候趕忙抓住了她的手,「是阿零說錯話了!小姐打阿零好了!」

  朱冉冉看她一眼,驀地笑出了聲,「我打你幹麼?你剛剛可是一句話點醒了我,你可是我的福星呢。」

  「嗄?」阿零聽了一臉的懵。

  朱冉冉好笑的伸手拍拍她的臉,「走吧,咱們回家去!」

  心意已定,很多問題就突然迎刃而解。

  朱冉冉望著天空,頓覺天好藍好清,未來的路也似乎開闊起來。

  *** 

  「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

  朱府大廳裡,朱家老爺朱凱正一臉嚴肅的坐在雕爪紋的石椅上,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家女兒朱冉冉。

  擱在她前面桌子上的正是極品綢緞莊傍晚時分送來的衣裳,用一隻精緻的金色緞面盒子裝著,遠遠一瞧,還以為是要進獻宮裡的貢品呢。

  「爹爹,這是什麼?送給我的嗎?」朱冉冉有點受寵若驚的看著她家爹爹,明明盒子上繡著極品商行的商號標誌卻硬假裝沒看見,雙手自動的上前打開那只緞面盒子,一見到盒中物品時,眼睛差點瞪出來。

  她伸手拿起盒中的粉紫色衣裳,那觸感、那色澤、那像雲……不,一定比天上的雲模起來還要舒服的布料,竟然是……

  「雲絲?天啊,竟然是雲絲!」朱冉冉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語著。「這織工,定是出自南都莫家之手……」

  本來是要質問女兒極品商行為何要派人送衣服來的朱凱,一聽見女兒口中說出的話,不由得吃驚的看著她。

  「你說什麼?」朱凱問著,人已站起走到朱冉冉面前,把她手上的衣服拿過來,重新再檢視了一遍又一遍,之前極品商行說送衣服過來,他意外不已,連看都沒看一眼,可現在模了又模看了又看,當真是激動不已,「雲絲?它就是雲絲嗎?你如何確定?又如何知道這雲絲是出自南都莫家?這南都莫家又是什麼來頭?」

  朱凱之所以如此詫異,是因為他的確在前兩年往南都的路上聽說過有「雲絲」這種織料,可卻一直無緣面見,就只當它是個傳說罷了,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從女兒口中聽見這個名詞,他怎能不驚詫?

  何況她還一眼便認出它是出自哪裡的雲絲……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女兒當然確定啊,雲絲比上等絲綢還要柔軟卻堅韌,不必織得太密,因此更顯輕盈透氣,可它最大的特點又是保暖,所以在做冬衣時也不顯厚重,爹爹您瞧,這針腳的收法就是南都莫家的雲絲獨有……」朱冉冉說著說著突然一愣,抬起頭來怯怯地看了她家爹爹一眼,差點當場咬掉自己的舌頭。

  朱凱正一臉匪夷所思的看著她,像是根本不認識自己的女兒。

  朱冉冉眨眨眼再眨眨眼,一臉心虛的笑。

  她怎麼忘了,泰元十六年四月,南都莫家還默默無聞呢,整個大業王朝能認出雲絲的人都極少,更別提知道這些雲絲是打哪來的,何況還直指南都莫家?她現在這叫不打自招?都快成算命仙了她!

  回想起來,前世南都莫家的雲絲之所以可以在短短數月之間成名,就是因為極品商行將這款雲絲引進到京城來做成了衣裳,然後被某官家小姐穿出門去,引來京城貴族大家小姐的慕名爭搶……

  難不成,前世那件引來官家小姐爭搶的雲絲,就是她現在手上這一件?

  天啊,不會吧?

  可瞧瞧她爹此刻的神情,還有他方才問她的話,都透露了一個訊息,那就是身為皇商、比任何人都該識貨且消息靈通的她爹,竟沒見過雲絲,也根本不知雲絲長啥樣,更沒聽過南都莫家,再對照一下前世雲絲揚名的時間點,就可以得知這一世的此時此刻之前,京城都還沒有人知道雲絲這玩意……

  所以她可以合理的推測,她手上這件極品商行送來的雲絲衣裳,的確可能就是那件前世引起潮流的雲絲衣……

  朱冉冉越想越興奮,腦子也越轉越快。

  如果這一世的她可以早秦慕淮一步把南都莫家的雲絲單子都簽下來,而且趁莫家還沒名氣前連簽個幾年,不僅可以省下不少的成本,還可以做獨門生意,把福悅綢緞莊的名氣發揚光大……

  這樣爹爹應該就會很快相信她有接掌朱家生意的能力與本事,讓她多參與商行決策事務了吧?雖說這樣做對秦慕淮真的有點不厚道,可相較於之後她可以幫他避開的禍事,這樣的損失對極品商行來說根本微不足道,是吧?

  她現在迫切需要爹爹的信任及支持,否則以她一個十六歲剛回京的小姑娘,要幫秦慕淮度過難關談何容易?就算張範在她離開中都前已答應過她,在年底前會想辦法讓壽伯和爹爹離京,但要度那個難關,人和錢都是迫切需要的,若她能因此提前掌權又有自己可以調度使用的錢,那情況可就大大改觀了。

  想著,朱冉冉甜甜的對著朱凱一笑,「爹,女兒跟您談筆大生意怎麼樣?若這事成,您必須答應女兒,讓商行所有人都喊我一聲小老闆,這一單生意的利潤得分女兒兩成,而且這些錢都由女兒自理,您不可以過問……可以嗎?」

  朱凱是個生意人,在方才與女兒短短的幾句談話中早已聞到了一絲商機,卻萬萬沒想到,女兒竟會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了?看來,他真的小覷了自家女兒,她不只有生意頭腦,還是個談判專家呢。

  這些年她在中都商行裡頭玩,沒想到還真讓她玩出了心得和名堂,這當真是他始料未及的。

  這次要不是她央著他說非回京不可,她外婆又說她也到了該許人家的時候,要他帶她回京找個好人家,否則他還真沒想過再把她帶回京呢,畢竟這京城雖是熱鬧繁華、名門雲集之地,卻也是個是非之地。

  雖說上次的意外事隔多年,這些年皇后太子也都一直照顧著他們朱家的生意,並沒有讓那次事件波及到朱家,但說到底,落雪是那次事件的唯一目擊者,她這突然回京,免不了要引起宮中那位的注意。

  可回京前落雪對他說的那句也沒錯,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與其以後一點風吹草動都要牽連到他們朱家,還不如直接面對,徹底斷了人家的疑念。

  「怎麼做?」他當時問道。

  「爹爹,我得了片段失憶症,那次的事,我沒有半點記憶。」當時,女兒定定的看著他,給出這個答案。

  所以他帶她回京了。

  可一路上他都在後悔,就怕自己一時心軟會害了唯一的女兒。

  如今看著眼前這個似乎瞬間長大好多好多的女兒,朱凱的心情當真是激動不已,是欣慰、是感動,還有一絲喟歎。

  「你一個小姑娘要那麼多錢做什麼?難不成你要自己攢嫁妝?」朱凱好笑的看著女兒那雙水靈的眼睛,除了兒時的甜美純真,更多添了一絲女兒家的嬌柔動人。

  「嗯,女兒的確是要替自己攢嫁妝。」朱冉冉的眼神閃閃發亮,「有了這些錢,女兒就算高嫁也不寒酸。」

  寒酸?這個詞可用的十分不恰當啊!

  他福悅商行的千金嫁人,怎可能會與寒酸二字沾上邊?

  不,不對,她剛剛說什麼?高嫁?她想嫁給誰?她嫁給誰才能算得上是「高嫁」呢?她可是皇商之女,重如千金呢,除非……這丫頭該不會還想著那秦國舅吧?

  不,不可能,都這麼多年過去了,還發生了那樣的事,當年落雪就是個小娃兒,能真懂什麼男女情事?

  一定是他多慮了!可若不是他,那會是誰?

  朱凱的眉頭皺了起來,「落雪,你可是已有意中人?」

  朱冉冉眨了眨眼,若她現在對爹爹說想嫁給秦慕淮,爹爹不知道會如何?再怎麼說,皇后是秦慕淮的表姊,爹爹不知道會不會把對皇后和太子的氣撒在他身上?

  她可不要賭這一把,還是先把米給煮熟了再說。

  「爹爹,咱們先來談談這雲絲的生意吧,現在時間緊迫,要是晚上一步,咱們商行在京城可是要被壓在極品商行下頭啦,到時可別怪女兒沒提醒你,然後那肥得要流油的水也落入外人田……」

  肥得流油的水當然不能落入外人田啊!

  一提到生意這檔子事,朱凱的心思很快便被拉了過來,眼前這可是雲絲啊,若真的是雲絲,他鐵定不能錯過擺在眼前的巨大商機。

  「說吧,先說你怎麼識得這雲絲的……」

  *** 

  五月,百花齊放的人生好時節,鳳怡宮裡處處彩蝶飛舞,花香四溢。

  這場朱冉冉本以為是賞花宴的邀約,其實是類似家宴的聚會,邀的人並不多,都是與鳳怡宮平日較常走動的官家小姐,但太子范襄和國舅秦慕淮竟都受邀出席了,突然之間,讓這場賞花宴變成了太子和秦國舅兩個單身男子的賞「花」宴了,只是這花不是院子裡的花,而是院子裡坐的姑娘們。

  魯國公府三千金郭沅,今年十七,一身鵝黃輕衫很是奪目,刻意拉長的裙擁上綴滿著銀絲,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齊國公府大千金譚晴,今年十六,一身粉綠薄衫模樣清新,因性子活潑好動,裙擺上設計成層層波浪狀,輕輕動一下就有如蝶兒般翩翩飛舞,很吸引人目光。

  還有一位是京城三大皇商家族,如意商行的羅家女兒羅蘭,今年十五,算是第一次受邀這麼高級別的「家宴」,很顯然有點受寵若驚了,一直很安靜的坐在位子上。雖說大業王朝皇商家族女兒的地位挺高,但比起這些國公府的千金,在身分上是很難不自慚形穢的。

  朱冉冉是最後到的,一襲粉紫雲衫如夢如幻,要是真正大家閨秀來穿,或會嫌其過於淡雅,定會加上許多首飾來點綴彰顯自家榮華,反而喧賓奪主,可這身粉紫雲絲穿在一向靈動自在的朱冉冉身上卻再適合不過,不會過矜不致過動,搭上她發上一朵淡紫色小花,臉上微微的笑意,盡顯十六女子的美麗芳華。

  她從橋那頭很是自在從容的走來,走到拱橋彎處頂端時,很自然地抬頭掃視了一下前方擺宴的地方,竟見數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在座的女子她均不識,男子嘛,她先掃了範襄一眼,這小子還真是長大了,比兒時更加俊秀幾分,再把目光往旁移了幾分,意外的看見秦慕淮也在場,沖著他便是一笑。

  這一笑,可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雖構不上傾國傾城,卻又如天上的仙娥誤入凡間,嬌俏動人得緊。

  在場眾人不由得都為之一震,女子為之嫉妒,男子為之動容。

  範襄的動容是驚豔,秦慕淮的動容是驚詫,因為他沒想到那日她前來極品買絲綢竟是為了今日的賞花宴,更沒想到皇后表姊會邀請她出席……

  「她是誰?」譚晴第一個問出口。

  「不知道。」郭沅的唇一抿,對這位一來便沖著秦慕淮笑得像花一樣的女子,很自然地產生敵意,不過鳳怡宮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盤,賓客身邊的丫頭們自然沒能跟進宮來,都在宮門外候著,就算要找人打聽什麼的也得緩緩。

  「喂,羅蘭,你知道她是誰嗎?」譚晴邊問邊盯著已經朝這邊走過來的朱冉冉,她不只對這姑娘好奇,還對她身上那身紫衣好奇,當真是太美了,「她身上那件紫色衣裳也不知出自誰家商行?羅蘭,你家賣東西的,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吧?」

  大業王朝的皇帝雖說極看重皇商,皇商的地位也崇高,但譚晴可是國公府家的小姐,自然沒真把眼前這皇商之女看在眼底,更別提這如意商行在京城只排第三,平日齊國公府可沒跟他們打過交道,語氣中便不免帶點輕蔑之意。

  聞言,郭沅忍不住在旁輕咳了一聲,小聲提醒道:「譚小姐慎言。」

  經郭沅這一提醒,譚晴突然想到坐在她們前方不遠處的秦國舅家裡也是「賣東西的」,不禁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聖上曾明言,本朝皇商地位貴不可言,譚小姐萬事請三思後言。」郭沅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對這種說話總不分場合不分輕重的官家小姐,她個人是很不喜的。雖說她也沒多看得起皇商,但秦國舅和皇后娘娘一樣出自敏國公府,自然不能與一般皇商相提並論,何況,他前為她姊夫,後可能成為她相公,她自是不能讓人輕看他。

  譚晴咬咬唇,對自己像孩子般被郭沅教訓也很是不悅,說到底,她可是未來太子妃人選,再怎麼著未來自己的身分地位都會高她一分,自是心高氣傲不容人欺,可再怎麼不悅,也不能否了聖上曾說過的話。

  就在這兩位國公之女把氣氛搞得又冷又僵的此刻,卻聽到有一個聲音囁嚅道——

  「她是福悅商行的朱大小姐朱冉冉,半個月前才剛回京城。」

  聞言,郭沅臉色一變,驀地抬起頭來看向羅蘭,身子微微顫了顫,「你……說她是誰?」

  「朱冉冉。」羅蘭低眉,怯怯地答了句。

  譚晴也一愣,「你說的該不會是那個害死郭二小姐的朱明的妹妹……福悅商行的那個朱冉冉吧?」

  羅蘭把頭低下,聲音更小了,好像犯錯的人是自己似的,「是她沒錯。」

  「她怎麼回京啦?竟還有臉回京?那個——」

  「住口!」范襄第一個打斷譚晴的話,原本俊秀的臉龐覆上一層冷意,「既然母后邀她來,她就是母后的貴客,豈容你隨意詆毀?」

  被太子這一吼,譚晴的脖子都紅了,覺得超沒面子,神情一惱,說得更狠了,「我哪裡詆毀她啦?她哥哥朱明本來就是害死郭二小姐的罪魁禍首!不只郭二小姐,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那可是國舅爺的孩子!還有敏國公也是被他們氣死的……」

  「你再不住口就給我滾出鳳怡宮!」範襄越聽越火,整個人站了起來,直接把酒杯摔在地上。

  見狀,在場的宮女們全跪了下來,忙道:「殿下息怒。」

  哇一聲,譚晴被嚇得哭了出來,此時身邊若是有丫頭哄著還好,可偏偏此刻沒有貼身丫頭在側,眾宮女又都跪在地上不敢吭聲,譚大小姐這一哭,當真是驚天動地,瞬間擾了一園子人。

  秦慕淮冷眼看著聽著這一切,明明是當事人、受害者,此刻倒是一句話也沒說,郭沅在旁看著,還真說不出是啥滋味,連出言勸一句的心情也無。



  「這是怎麼了?剛剛不是還好好地?怎麼……打起來啦?」朱冉冉一臉無辜的走近,對眼前跪成一片的場景,眼底未曾有過一絲驚慌。

  方才園裡那陣仗,她又不聾不瞎,自然是聽見了也看見了,慢悠悠地晃過來,優雅得很刻意。

  她心知太子是心虛,畢竟當年害死大家的根本是他,不是她哥哥朱明,聽著旁人公然罵起朱明的惡行,倒像是指著他鼻子罵他一般,他鐵定是聽不下去,這才惱羞成怒,對著不知情的譚晴撒氣來著。

  呵,可笑,活該!

  前世的她,不止千次萬次的咒駡範襄,他不只害死了她哥哥,還讓她的哥哥替他擔黑鍋,含冤而死!可此刻再次見到他這樣,好像也不那麼生氣了……說到底,他就是錯在賴在宮中裝病,不承認當時他就在現場,讓她哥哥擔了鍋……

  可她也明白,當年那場意外不是他故意為之……

  她氣他的莽撞害死了哥哥,哥哥是為了救他才會溺水而亡,更氣範襄不僅不感恩還讓朱明擔上害死郭庭及其月複中胎兒的罪名,隱匿了自己在場的痕跡,可她也明白當年還是個孩子的他做不到隻手遮天,能隻手遮天瞞著天下人的只有他那位高高在上的母后,真要怪也只能把賬算到皇后娘娘身上。

  可她能嗎?又不是想找死。

  這回她回京來,首先要過的就是皇后娘娘這一關,不僅要讓皇后娘娘放心安心,最好還得順心,這樣才能保自己平平安安。

  見朱冉冉一臉無辜,就像滿場的混亂都與她無關,還當真惹紅了郭沅的眼,再看向秦慕淮,他也正看著朱冉冉,卻半點作為都沒有,讓郭沅更是替自己姊姊不值,雙手互掐著直到生疼,要不是此刻是在鳳怡宮,她難保自己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冉冉……你何時回的京城?怎麼都沒讓人通知我一聲?」范襄看著朱冉冉走近,瞬時氣虛了幾分,再看見此刻巧笑嫣然的她,心不禁微微一動,「冉冉,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也念著你,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朱冉冉微笑的看著他,「是嗎?不知太子殿下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小女子洗耳恭聽。」

  「我……」範襄看著始終微笑的朱冉冉,再看看四周無數雙盯著他瞧的眼睛,終是把所有想說的話全咽下了,「改天再說吧。」

  「好啊。」朱冉冉不置可否,視線轉開想找個位置坐下,剛好看見秦慕淮便朝他走了過去,沖著他一笑,「秦老闆,我們又見面了。謝謝你送的雲絲衫,我很喜歡,你覺得我穿起來好看嗎?」

  她竟知他讓掌櫃送去的是雲絲衫?秦慕淮意外地看著她,莫不是掌櫃的多嘴了?

  「不好看嗎?秦老闆?」

  她在鳳怡宮內對著主人的弟弟左一句秦老闆右一句秦老闆地叫著,明明很失儀,可那靈動的笑眼及自在的神態卻讓人感受不到半分不敬之意。

  秦慕淮失笑道:「嗯,好看。」

  「雲絲……衫?」郭沅怔然的從座位上站起來,腦子轟隆隆地,顫抖得都有些站不穩了。

  前幾日丫頭從外頭回來後在她耳邊嚼了閒話,都說秦國舅把本來要送給她當生辰禮的衣裳轉送了出去,繪聲繪色的說那衣裳的布料是難得一見的雲絲,也不知是哪個女子如此得秦國舅看重,竟然就把原本要送給她的衣服轉送給那女子了……

  原來是她嗎?朱冉冉!聽說當時的意外她是唯一在場的目擊者,是她叫姊姊去救她那貪玩任性的哥哥朱明,姊姊才會不小心失足摔死……

  都是她!要不是她,姊姊和姊姊肚子裡的孩子根本就不會死!

  郭沅再也忍不住的沖到了秦慕淮面前,眼眶微紅的瞪著他,「你怎麼可以這麼做?她是害死姊姊及姊姊肚子裡孩子的兇手,你不知道嗎?怎麼可以把原本要送我的雲絲衫轉送給她?你把我當什麼了?又把姊姊當什麼了?」

  那邊本來還在哭哭啼啼的譚晴一聽,忍不住轉過頭來瞧著這頭,連範襄都看向這邊,頓時之間,整個園子竟詭異得安靜。

  朱冉冉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按理說被人家這樣指控鐵定要難過或生氣,可她只是微微一愣便輕聲笑了出來,「原來,秦老闆這雲絲衫本來是要送給郭小姐當生辰禮的啊?難怪這衣服的繡工如此精緻,這雲絲布料更是百年難得,我倒是沾了郭小姐的光呢……不過,既然本來就不是要送我的,那我也不想要,改明兒我回去洗一洗整一整再讓人給郭小姐送過去,可好?」

  秦慕淮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濃眉微微蹙起,從沒想過一件衣服竟能惹出這樣的風波來,一來是沒想到郭沅會知道這雲絲衫本來是要送她的,二來更沒想到朱冉冉會穿著這件雲絲衫來參加這場表姊說好的「家宴」,這些他本來覺得不可能會發生的事,竟同時發生,才會上演了這場鬧劇。

  現在的他裡外不是人,得罪了這位,也沒討好到那位,多年前的那場意外還因此被頻頻拿出來說,好像他若不動手殺了朱冉冉,就難平息眾怒似的,明明他才是那位最大的受害者。

  秦慕淮冷著臉起身想離開,一旁的郭沅卻直接拿起他桌前的銅制酒杯,想也不想地便揚手將杯中的酒朝朱冉冉身上一股腦兒潑去——

  「朱冉冉你到底要不要臉?你害死了我姊姊,還有臉在這裡裝大方的笑?你為什麼不去死一死好償我姊姊的命來!」郭沅這是氣極了口不擇言,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可也沒有收回來的理。

  「真是反了!」範襄再一次被戳到痛點,氣得大吼,「來人,把郭三小姐和譚小姐給我請出去!」

  「殿下,這不好吧?這兩位都是娘娘請來的貴客……」跪著的宮中掌事小小聲地道。

  聞言,範襄怒瞪了掌事一眼,覺得自己身為太子的尊嚴被徹底冒犯了,「怎麼?本殿下說的話你們都敢不聽了是不?」

  「殿下息怒,奴才不是這個意思。」掌事心一急,頭俯得更低,整個上半身都快要貼平到地上。

  「不是這個意思是哪個意思?」

  朱冉冉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始終燦燦的笑顏也在這瞬間掩了去,「殿下請息怒,還是小女子走吧,這一身衣服都濕了,再待下去小女子染了風寒可不好。諸位慢用啊。」

  說著,朱冉冉轉身便要朝原路出宮去。

  未料此時,一旁卻傳來揚聲一句——

  「皇后娘娘駕到!」

  終於願意出來了……朱冉冉腳步一頓,在心裡冷笑一聲。

  非得讓全部的人都吵成一團才願意出面,這是想探探她會不會因此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吧?畢竟今天請的都是皇后的「自己人」,連個其他宮的公主郡主都沒有,就是盤算著她若真的不小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也無大礙吧?還真是用心良苦。

  聞聲,眾人抬眼見皇后正走進園子裡,全都躬身行禮,「參見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免禮,都坐吧。說了是家宴,這是在做什麼呢?」慈眉善目的皇后唐雙望著在場的人,竟是有的跪著有的站著,倒沒一個人坐下。

  一旁的嬤嬤附耳說了幾句話,唐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朱冉冉身上,笑道:「怎麼花都還沒賞就弄濕了衣衫?江嬤嬤親自帶朱大小姐去換身衣裳吧,可別讓朱大小姐染上風寒,那就是咱們鳳怡宮的罪過了。」

  「是,娘娘。」江嬤嬤微笑著朝朱冉冉走過來,「朱大小姐這邊請。」

  朱冉冉回以一笑,識趣又乖巧的跟著走了。

  這主角一走,唐雙的臉便沉了下來,目光凜凜地落在郭沅和譚晴臉上,「你們方才說的話,本宮可都聽說了,那些不得體的話是大家閨秀該說的話嗎?償命?先不說那本就是場意外,真要搞一個罪魁禍首出來那也是朱明,朱明已經死了,郭沅,你憑什麼說出讓朱大小姐償命的話來?一件雲絲衫就把你氣到口不擇言了?」

  郭沅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死命咬住唇。

  譚晴的頭也是低得不能再低,說到底,這幹她何事呢?沒事當什麼出頭鳥!惹了一身腥!

  「娘娘恕罪,譚晴知錯了。」率先認錯總沒錯,她可是未來太子妃人選,萬不能還沒進門就得罪了婆婆。

  「郭沅也知錯了,請娘娘恕罪。」

  唐雙歎了一口氣,掃向一臉難受的範襄和一臉冷若冰霜的秦慕淮,「此事就此揭過,莫要再提,若讓本宮聽見你們誰再為此事嚼舌根或是找朱大小姐的麻煩,本宮定不輕饒,聽清楚了嗎?」

  「謹遵娘娘意旨。」眾口齊聲答應著,卻心思各異。

  「好了,四處賞花去吧,等朱大小姐回來再一起用個膳……」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1:46

第五章 雲絲衫爆紅

  鳳怡宮畢竟是皇后娘娘住的寢宮,就算只是皇城裡的一隅,也是占地頗廣。

  朱冉冉兒時來這裡玩時常常都是跑來跑去,被人冉小姐冉小姐的叫著,這裡的一磚一瓦對她而言都充滿著回憶,她和哥哥朱明及範襄玩耍笑鬧的回憶,當然,還有秦國舅在雪地裡抱起她的回憶。

  回憶太美,美到光想起就要淚盈於睫。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兒時回憶終歸只能是回憶。

  朱冉冉在宮女的服侍下換好了衣裳,是一身明亮的紅,換下的雲絲衫她沒有過問,隨她們處置,身上穿什麼她也沒意見,就任她們搗鼓,穿上據說是今年宮裡剛做好的新衣,人才緩緩從屏風裡走出,惹來眾宮女的驚豔讚美和江嬤嬤滿意的眼神。

  「朱大小姐果真天生麗質,連紅色也可以駕馭得極好。」江嬤嬤一臉笑意的看著她,「請隨老僕來吧,娘娘要見您。」


  朱冉冉乖乖的跟著走出房門,跟著江嬤嬤的腳步在宮裡拐了又拐,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江嬤嬤推開門,朱冉冉看見屋內皇后臨窗而望的背影,這才將腳步踏進去。

  房門讓人從外頭掩上,方才那位嬤嬤便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來打擾她們。

  「參見娘娘。」朱冉冉有禮的彎身福了福。

  聞言,皇后唐雙轉過身,對著朱冉冉溫柔一笑,「多年不見了,冉冉都長成這麼美麗的大姑娘了,本宮差點就認不出你來了。」

  朱冉冉垂眉一笑,「謝娘娘誇獎。」

  唐雙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柔聲地道:「當年的事,是本宮對不住你們,你既然回京了,當初本宮的提議還是做數,太子也到了選妃的年紀,若你願意……」

  「娘娘,當年的事我其實都記不起來了,當時我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關於那天的事我全忘了。」朱冉冉沒等皇后把話說完便打斷了她,「娘娘,若您真心憐惜冉冉失去哥哥又喪失了記憶,待在中都幾年養病還是想不出來任何事的處境,就請您答應冉冉一件事吧。」

  失憶?那天的事全忘了?

  唐雙定定的看著眼前的女子,自然知道朱冉冉是在說謊,畢竟當年朱冉冉大病一醒,她便派人去見朱凱許了他一個承諾,朱凱雖拒了,卻絕不是對此事毫不知情的模樣……

  但既然朱冉冉這麼說,很好,的確是個聰明的小姑娘,既然不圖太子妃之位,其他任何事她都可以允她。

  「你說吧。」

  「冉冉兒時的心願便是嫁給秦國舅……不瞞娘娘,冉冉這次回京就是為了他。冉冉已到達婚配的年紀,若無法嫁給秦國舅,爹爹定會將冉冉許配給旁人,冉冉不想嫁給其他任何人,求娘娘成全。」

  「這……」唐雙一聽,面露難色,「不是本宮不幫你,而是……慕淮他的心思不是本宮所能左右,何況那場意外……」

  那場意外,死的可是秦慕淮的妻和子,他豈有答應娶朱冉冉的可能?怎麼想這件事都得懸著。

  朱冉冉豈會不明白皇后的顧慮,笑了笑,淡道:「娘娘不必相幫,冉冉只求娘娘不要讓他娶了別家姑娘就好。至於他的心意,冉冉會自己搞定的。」

  唐雙挑了挑眉,對這小姑娘的信心感到納悶及一絲好奇,「你就這麼有把握可以搞定我那位表弟?」

  這位表弟的心思,可是連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一起玩的她都拿捏不住幾分呢。

  「不,我一點把握也沒有,只想用盡全力。」朱冉冉垂下眼,柔聲且堅定地道:「請娘娘成全。」

  唐雙看著她半晌,終是點了點頭,「好,本宮知道了,雖不能助你,也必不會阻你,你想做就去做吧。」

  *** 

  鳳怡宮的家宴差點成為一場鬧劇,就算皇后交代此事揭過不許眾人再提,可嘴巴長在人家嘴上,在場的奴僕們也不少,這宮內人或許怕死還稍稍管得住嘴,可國公家的小姐們心裡氣不過,難免會在自家府中嚷上幾回,多少叫閒雜人等聽了去,根本防不勝防。

  一傳十十傳百,這些話終是傳到了朱凱耳中,不過也是朱凱跟南都莫家談完生意回京之後的事了。

  夏末,晨起及日落後都可以感覺到一絲微涼,日照的時間也短了許多。

  用完早膳後,朱凱將自家女兒叫到了書房,將幾張簽字畫押的契約書遞給了她。

  朱冉冉將之捧在掌心裡瞧了又瞧,開心得眉眼之間都含著笑,「爹爹,您真的談成了這筆大生意了!女兒恭喜爹爹賀喜爹爹!以後這南都莫家的雲絲衫就成了咱們福悅商行的獨門生意啦!爹爹此行可有記得帶上一些南都莫家新做好的面料或是衣衫回京?」

  「那是自然,你這出門前千交代萬交代的,爹還能忘嗎?」這丫頭當初叫他簽下南都莫家面料之時也順道讓莫家推薦幾個繡娘,連日趕工完成十幾件不同款式的衣衫一起帶回京,說是有現成的衣衫款式才更能突顯雲絲衫的價值,這點他是沒敢忘的。

  「那就好。東西呢?女兒想瞧瞧。」只要一想到前世那些美美的待在極品綢緞莊的雲絲衫及雲絲面料,之後都只會躺在福悅商行的綢緞莊裡,朱冉冉就笑得合不攏嘴。

  朱凱瞧著自家女兒此刻歡喜的模樣,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問那日她在宮裡發生的事。「急什麼?難不成東西還會自己長腳飛了不成?」

  「女兒得先看看哪些衣衫適合送給哪些人啊……」

  「送?」朱凱聞言一愣,「為什麼不是賣給人家是送給人家?女兒啊,雖說現在南都莫家的雲絲還不普及,也還未在京城打響名號,所以簽約的價錢並不高,但可也不是路邊隨便撿來的貨色,是花不少錢買的……」

  朱冉冉微微一笑,打斷了他,「爹爹別緊張,這雲絲衫呢自然是要賣的,可在賣它之前咱們得先打響它的名聲不是?大家都說奇貨可居,那也得先讓它成為奇貨才行,咱們先挑幾件上等的、花色獨一無二的送給皇后娘娘當壽禮吧,只要娘娘把這雲絲衫在公開場合穿上,在場妃嬪們幾句讚美的話就可以把這雲絲衫給捧上天去,何愁其他名門千金及王公夫人不來咱們福悅商行爭相訂購?屆時,爹爹就坐在家裡收銀兩便成。」

  「這倒是個好主意。」朱凱模了模下巴思索了一下,「只是娘娘的壽禮就送幾件衣服不會太寒酸了嗎?」

  「爹爹,這可是雲絲衫啊,千金難買,京城裡短時間內就只有這幾件,若有人想要得在兩個月前預訂,價值千金。」

  短短一句話,朱冉冉已經把她接下來尚未施行的計劃給點出來,朱凱又不是生嫩的小夥子,自然一聽就明白了。

  「你是說……」朱凱微皺起眉,「你打算哄抬它的價格……」

  「不是哄抬,是因為奇貨可居所以價格高昂,爹爹懂的吧?說來說去,很多物品的價值並不一定是它本身有多昂貴,只是因為物品稀少又取之不易,再者,便是眾人的追捧所至,而雲絲衫可以說是實至名歸,兩者兼具。」

  朱冉冉想起前世極品商行的雲絲衫,不只接單接到手軟,價格更是水漲船高,連帶著也讓南都莫家的雲絲聲名遠播,坐地漲價,極品商行的成本增加了,那雲絲衫就更加高貴不已。

  現時,朱家既已先行與南都莫家簽訂這張效期長達五年的獨家合約,可以說是壟斷了整個大業王朝莫家雲絲衫的市場,也不用擔心屆時莫家爆紅後調高契價增加成本,接下來的獲利自然是十分可觀的,光想到這些,朱冉冉就兩眼發光。

  老實說,重生後她急著回京,一心想著這一世要為秦慕淮排憂解難,想著怎麼樣在最適當的時機出手幫他一把,想著怎麼樣把爹爹支開,偷偷模模挪用公款去救人,卻未曾想過自己可以借重生之便來改變很多事,譬如提早掌握商機賺錢,在商行掌握一點權力,讓爹爹信任她……這些可以讓她事半功倍之事。

  如今這樣她感覺有底氣多了,或許在替秦慕淮排憂解難之際,還可以同時改變她和他的命運,何樂不為?

  朱凱懂,當然懂。

  這些商業活動裡玩弄的手法,說起來也就那麼幾種,玩得好,財源廣進,玩得不好,就會落到名聲信譽盡失的下場,其中分寸的拿捏可是一門學問呢。他只是沒想到自己才十六歲的女兒竟然就懂得商場裡這些「旁門左道」,著實令他吃驚不已。

  「落雪,你告訴爹爹,這幾年你在中都……是不是和誰學了什麼?」他就這麼一個女兒,本來沒打算讓她沾惹一點商人氣息,希望她像京城的名門淑女般長大,可她打小就是個活潑好動的,在中都待了幾年回京,竟徹底變成了商人之女……他這是教育失敗了吧?

  朱冉冉無辜的眨眨眼,「不就和商行裡的張范和江叔李叔學著玩嗎?除了幫忙做生意跑前跑後,女兒真沒和誰學了什麼。」

  朱凱看著她,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真不知該感到開心還是失落,若他的兒子朱明還活著,又能像現在的冉冉一樣,該有多好呢?那他這個爹肯定不會讓自家女兒涉足商場一步,永遠當個高貴到不知米價是多少的千金小姐。

  「是爹爹對不起你。」

  「爹爹對不起女兒什麼了?最多是把女兒丟到中都幾年少聞少問罷了!」朱冉冉一笑,上前勾住她爹的手,「可女兒知道爹爹都是為了保護我,現在女兒長大了,知道怎麼保護好自己了,爹爹就放心吧,女兒不只可以保護好自己,還會保護好大家,並完成自己多年的心願。」

  朱凱聽了鼻子一酸,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心願是什麼?說給爹聽聽。不管你要什麼,爹爹都會想盡辦法弄來給你。」

  「當然是找一個女兒自己喜歡的、想嫁的如意郎君羅!」

  朱凱沉吟了一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女兒說起嫁人的事。第一次是她剛回京那會說要自己攢嫁妝,第二次是這會,她說的心願……莫名地讓他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上次進宮,皇后真沒為難你?」

  「沒有,她還對女兒說,當初承諾給爹爹的那個女兒的太子妃之位還算數呢。」

  朱凱身子一繃,一張臉沉下去,「落雪,你該不會……」

  「自然不會!」朱冉冉果斷的打斷了她家爹爹的猜測,「先不說娘娘是否真心實意,女兒也絕不會嫁給害死哥哥還把鍋推給我們家擔的男人!」

  「他可是太子,未來的皇上,嫁給他,你便是未來的皇后,你當真半點都不動心?」連他都曾經因為這樣的利誘而猶豫過,身為當事人的女兒當真沒有過一絲的念想?


  「沒有,爹爹。」朱冉冉收起了笑,堅定的看著朱凱,「女兒這一世,定要與自己真心喜歡的男人在一起,此心不變,此心不移。女兒只要爹爹答應女兒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未來將發生什麼,請讓女兒自己挑選自己的夫婿,然後真心祝女兒幸福。可以嗎?爹爹?」

  這承諾不難,卻是真有點違背了禮教,朱凱怕自己這頭一點,就要覆水難收。

  「女兒保證不會在路邊撿個阿貓阿狗的男人嫁!」朱冉冉伸出兩指指向天空,信誓旦旦地道。

  朱凱面露糾結,眉頭繼續緊鎖……

  「女兒保證替自己找個人中龍鳳的嫁!」保證加強版。

  朱凱挑了挑眉,臉部表情終於放鬆了些……

  見他如此,朱冉冉不禁莞爾笑了,使了一個殺手鐧——

  「爹爹,不如女兒不嫁了?終生陪伴在爹爹身邊?」

  果真,朱凱一聽她竟說不嫁了,臉都黑了,「說什麼胡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怎麼可以不嫁人呢?」

  「我以為爹爹捨不得女兒嫁人……」

  「我怎麼就捨不得了?可別把這筆賬賴到老爹我身上!」朱凱義正辭嚴地道:「你想嫁給誰就嫁給誰!千萬別給我等到老了醜了沒人要娶了才在爹旁邊哭!」

  哈,成了!

  朱冉冉開心的笑了,拉著朱凱的手搖啊搖,「好咧,謝爹爹成全,女兒一定會找個如意郎君把自己好好嫁出去的,放心吧。」

  至此,朱凱若還不知自己被女兒下了套,那還真是浪費了比女兒多吃幾十年的米飯了!

  當真是老了嗎?唉。

  朱凱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再次拍了拍女兒的手,「落雪,過去幾年,是爹爹對不起你,委屈了你,以後,你一定要答應爹,不管你嫁給誰,務必讓自己的每一天都過得幸福。」

  聞言,朱冉冉微微紅了眼眶,「我會的,爹爹。這一回,這一世,女兒絕不讓自己再活得委屈,爹爹放心吧!」

  朱凱聽了一笑,伸手揉了她的發,「這一回這一世?你怎麼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不知道的,還當你不知轉了幾次世投了幾次胎呢!」

  朱冉冉努了努鼻子,「可不是嗎?爹爹!佛祖不是常言生死輪回,再世為人?所以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轉世投胎的啊……」

  就算她以前不信這些,可這一世她的重生,卻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叫她如何不信?

  朱冉冉下意識地又伸手模了模脖子,不禁閉了閉眼,彷佛還可以感受到那利刃抹過她纖細頸項時的痛楚……

  *** 

  福悅商行外有一行隊伍排得老長,一眼看不見盡頭,所謂人潮即錢潮,走過路過的商家莫不都紅了眼,連剛進京的路人也被眼前這陣仗嚇壞了,忙追問著這些人是在買什麼,需要排隊排到看不見盡頭。

  「外地來的?」

  「是……」外地來的有寫在臉上嗎?

  「聽過南都莫家的雲絲衫嗎?」那人又問。

  外地人趕忙搖了搖頭。

  在地人嘖嘖嘖了幾聲,「現在整個京城裡沒人不知道這南都莫家的雲絲衫!這雲絲呢,乃是用千年難得一遇的上上等絲製成,冬暖夏涼卻輕薄乾爽,穿在身上像飄在雲端裡,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像仙子穿的衣服一樣?」

  本地人一個擊掌,笑咧了嘴,「對,就是這樣!穿上雲絲衫就比仙女更像仙女了!這些人就是在排隊訂雲絲衫,開放訂購的時間只有三天,而且拿到貨得排到兩個月後了,所以大家都搶翻了,不得不排,說出來嚇死你,這隊伍可是一直排到快到城門外了,中間還拐了幾個彎道呢。」

  外地人恍然地啊了一聲,「原來是城門口的隊伍啊?我剛剛進城時有看見,還以為大家在買剛出爐的饅頭包子呢,竟然是買衣服?」

  這年頭還當真什麼事都有!連買件衣服都排隊排成這樣?當真是匪夷所思!

  一個丫頭急匆匆地從福悅商行裡走出來,見自家小姐已等得不耐煩,早從馬車內走到外頭來探頭探腦,一見到她便有點不顧形象的沖過來——

  「排到了嗎?」小姐緊緊抓住丫鬟的手臂。

  「排到了排到了,兩個半個月後交貨……」

  「怎麼就兩個半月後呢?你是怎麼辦事的?人家吳家小姐訂的貨兩個月後就可以到,為什麼我要等兩個半月後?你是不是少給人家錢啦?」

  丫頭聽了一臉的委屈,「當然不是啊,小姐,奴婢可是在外面吹冷風排了好幾個時辰的隊才排上的。何況人家福悅商行裡裡外外也沒有人要收那種錢……」


  「那為什麼人家只要兩個月?你卻要兩個半月?」小姐依然不悅地追問著,對自己的衣服竟然要晚上人家半個月感到非常不開心。

  要知道,這裡可是官商名流彙聚的京城啊!真正的富貴之家,不管吃的穿的都要能引起旁人追隨,走在人家的前頭,代表的就是一種地位與身分,這道理是每個京城貴女們都知道的,自然在這種事上分外計較及在意。

  不到個把月的時間,福悅商行的雲絲衫可以說是名動整個京城,就算沒錢買的平民老百姓看到這等陣仗也知最近什麼最火熱,街頭巷尾,青樓酒肆,莫不爭談。

  極品綢緞莊的掌櫃對此更是鬱悶難當,那雲絲衫明明是自家主子慧眼獨具從南都莫家引進的,唯一的一件便送給了朱冉冉,誰知這朱家竟然恩將仇報中途截胡,硬生生搶了極品商行的生意,說有多來氣就有多來氣,當時便讓他一狀告到主子那裡——

  秦慕淮淡淡一笑,似是半點不放在心上。「朱家小姐可以僅憑一件雲絲衫便找到南都莫家,並慧眼獨具的率先跟莫家簽下五年的獨家供貨權,那也是她的本事。」

  「怎麼能說是朱大小姐的本事?朱大小姐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豈懂得商道之事?應該說是朱爺老謀深算,不知打咱們極品商行的生意多久了,才能一出手便名動天下……」

  說到此處,掌櫃大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之感,頓時住了嘴,不安的看了他家爺一眼。

  秦慕淮微挑了挑眉,又笑,「雲絲衫之所以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名動京城,靠的是巧思及手段,若福悅商行的朱爺有這等本事,豈能埋沒到現在?恐怕我極品商行根本無法在京城立足了。」

  一句話堵了掌櫃的嘴。

  可不是嗎?全京城都知道秦家和朱家勢同水火的關係,就算沒有真刀真槍打起來,生意上的明爭暗鬥也是有的,可那福悅商行的朱爺這幾年可以說是從來都沒贏過,要不是憑藉著數十年來積攢下來的人脈與金流,還有皇家勢力的暗中相助,恐怕早就被他家爺給打趴了……

  「難道這一切……真的是朱大小姐的手筆?」掌櫃越想越肯定這個可能性。畢竟這幾年何曾見過為了買個東西排隊排到城門外的盛況?又不是等待救濟的災民,非排到有粥可以吃不可!

  「經一塹長一智,這次是我大意了。」秦慕淮有錯就認。「不過,就算簽下南都莫家的人是我,恐怕也沒法子讓這雲絲衫在短短個把月就賣成這樣。」

  「爺這是在滅自己威風嗎?那丫頭或許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秦慕淮搖頭,「這得多少個運氣才足夠?仔細瞧著人家的本事,學起來就是,一直把對方的成功視為僥倖,如何能讓自己進步?」

  掌櫃乖乖低下頭,「是,爺教訓的是。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再尋另一個產雲絲的商人?這雲絲衫的魅力如此之大,就算我們落後了一步,也不代表咱們做不了這門生意……」

  「南都莫家的雲絲無人能及,咱極品商行若進了個次的,還不如不做。為了個雲絲衫將整個商行的檔次變成了第二,那其他的生意該怎麼做?切勿因小失大才是。」


  聞言,掌櫃懊惱地伸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爺教訓的是。是小的貪財,想岔了。還是咱家爺精明能幹,想得深遠。只是,咱們不做,鐵定要便宜了那如意商行,如意商行的羅爺可是很是懂得跟風,老跟在人家後頭,甩都甩不掉呢。」

  秦慕淮扯扯唇,「雲絲衫走的是貴族名門路線,次的永遠都上不了檯面,就算羅家要分杯羹也分不了,真要硬搶也討不了半分好。」

  當時秦慕淮果然一語成讖。

  如意商行接下來數月都為了要銷手中的次等雲絲庫存而傷透腦筋,只能往外售賣給一些京城以外不太識貨又想跟上這股京城潮流風的人家,不時還得應付人家告他們以次充好而投遞到京城來的訴狀,可說碰了一鼻子灰,好處沒多少還倒賠了商譽,得不償失。

  反觀福悅商行因雲絲衫這筆生意,可謂重返當年極盛時期的榮耀,名利雙收,朱冉冉還因此更常在京城貴胄官宦人家中走動,成了眾家小姐太太們爭相拉攏的香薛薛,誰還會記得或是去在乎朱冉冉曾經是害死敏國公及秦國舅夫人的朱明的妹妹?

  福悅商行的夥計們從上到下,如今也都改稱她一聲「小老闆」。

  如今的朱冉冉,是福悅商行大小姐朱冉冉,是那個引進南都莫家雲絲衫,造就一衣難求的福悅小老闆朱冉冉,不再是當年因一場禍事而被逼到中都,永遠回不了京城的那個女娃了。

  *** 

  時序來到十月,北方已下起數日大雪,京城才感覺到淡淡的寒意。

  夏日方過,轉眼天氣變涼,這天氣比朱冉冉這幾年住的中都冷得快,不知道是不是身子不太適應之故,這幾天朱冉冉看起來都有點病懺懺地,沒有數月來活力十足的模樣,惹得商行裡的一幫夥計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趁還未大雪封路之前,朱凱已出門往中都南都行走,是例行的商行分部的巡視,也順路採購一些需要的商品貨物,回京時可以一併押回。

  「這次朱爺走得真早,才十月就動身了。」一名夥計和旁人閒聊時忍不住說了一句。

  「可不是,京城裡現在有了小老闆坐鎮,朱爺可放心了。」那人笑道:「往年都拖到快冬月才前往,不就是為了去中都跟小老闆過個年嗎?今時自然不同往日了。」

  懶洋洋趴在商行櫃檯的朱冉冉聽了抬起頭來,笑瞅著這兩位叔伯級別的夥計,沒打算告訴他們,她可是和張範計謀好才把那兩老提早送出京的,少了那兩位老人家在京城,才不會礙她的事。

  「你們的小老闆正在這睡懶覺呢,可別說她壞話。」朱冉冉顧左右而言他。夥計聞聲,哈哈笑了起來。

  「小老闆還在長個子呢,多睡點好。」不過才只是個十六歲的丫頭,貪睡貪玩都是正常的,太聰明反而不正常。「不過,小的有句話憋得難受呢,小老闆最近進這麼多白米是有什麼特別的用途嗎?」

  朱冉冉眨眨眼,一臉的無辜莫名,「米當然是用來吃的啊,還能有什麼用途?」

  「吃?」老夥計張大了嘴,「京城好幾個商行都在賣米,每年固定也就那麼多的量,我們最近進貨的量可比往年多了快兩倍……小老闆啊,您是不是算錯了數量啊?咱們現在趕快轉賣掉還來得及。」

  另一頭的夥計也說話了,「是啊,小老闆,米放太久可是會發霉的,若到時賣不出去又吃不完,那就浪費了,發霉的米吃了可是會致病的。對了,我剛剛在外頭聽說如意商行在京城裡到處買米呢,要不我們賣點給他們?」

  朱冉冉一聽精神都來了,忙坐直了身子,「如意商行在京城裡到處買米?為什麼?他們進貨出了問題嗎?」

  「聽說是今年產地因為大雨之故產量少了很多,所以如意商行要供給皇家的米不太夠……」

  朱冉冉微皺了皺眉,「產量變少應該早就可以預料得到,要補不足也早該從其他地方進貨,現在才在京城裡四處找小米商買?這也太不合理!」

  前世的她此時不在京都,對於當時京城的米糧狀況自然是不太清楚,只知後來秦慕淮是因霉米事件才惹禍上身便提前替他先備足米糧,倒沒想過此時此刻的京裡會缺米,呃,或者說從沒想過這如意商行會剛好在此時缺米?

  「這……可能是時間上當真有點緊迫吧。從城外買米再運進京也得花時間……小的也不太清楚,畢竟不幹咱的事,咱能把米賣出去就好,小老闆要不撥出一點庫存賣一點給他們?」

  「不賣!」朱冉冉答得斬釘截鐵。

  嗄?「為何?我們的米都多到快滿出來了……」

  「不賣就是不賣,那些米我有用途。」朱冉冉打斷了他們的話,反問:「極品商行呢?可聽說有缺米?」

  「嗄?這小的倒沒聽說,極品商行這幾年可是京裡最大的白米供應商啊,而且他家的白米品質可是京城之最,皇家貴人們最愛買的也是他家的米……」感覺小老闆的視線涼涼地飄了過來,夥計趕忙道:「所以應該早備足了,不可能缺米的!」

  是啊,秦慕淮可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米是肯定備足的,但就如方才夥計們所言,米放久了可是會發霉的,而極品商行一向很要求品質,自然是剛好備足罷了,不會備太多,若突然來個天災人禍,恐怕便要出問題……

  天災,自是來自北方的流民。

  這人禍……自然是弄出霉米來的人了……

  都說極品商行家的白米是京城之最,沒道理買進的是霉米而不知情,這若不是把關進貨的人有問題,那就是事後被人調了包,至於究竟是哪一種還真不得而知,就算她有心查也不可能沒頭沒腦便把手伸長到人家商行及魯國公府內,到時不要沒查到什麼還被抓到把柄,莫名的成了霉米的罪魁禍首,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朱冉冉前世的此時人在中都,對京裡的一切完全不清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把米進足,以備不時之需。

  朱冉冉話鋒一轉,問:「我叫你們打聽的人可有消息?」

  兩人同時搖頭,「小老闆,這京城裡東西南北都找人打探過了,都沒聽說過有許恩這個大夫。」

  「畫像呢?沒有長得一樣的人嗎?」

  「小老闆,用畫像找人需要時間,畢竟京城裡的人這麼多,若對方是個隱居深山的老人家,那就更難尋了,又或者,對方已經死了或是出了京城……」

  「人一定還活著。」這點她無比肯定。畢竟前世她可是在十九歲時才遇見那名醫者,萬沒道理此刻人家就已經死了吧。

  「小老闆,天下醫者這麼多,為何非要找到他不可?」

  為什麼?因為他是第一個發現秦慕淮當年是被下毒而死而不是因病而死的大夫,而且,他自稱來自京城。既然她人已到京城,找他便是下意識的行為,如果可以早一步發現當年秦慕淮是如何被下毒的,那這一世就可以把下毒之人給揪出來,以絕後患。

  本來以為京裡的大夫再多,也不可能多到找不出一名大夫來,卻沒想到找了個把月都還一無所獲啊!朱冉冉輕歎了一口氣,整張臉都快皺成肉包子了,不知該對兩位夥計說什麼,也不知該如何說。

  兩人見狀,都有點不忍心看見美美的小老闆皺成一團的肉包子臉,相互看了一眼便道:「放心吧,小老闆,不管花多久的時間,我們一定會幫您找到許恩的。」

  朱冉冉看著兩位商行的老夥計一臉誠懇模樣,終於笑開了花,「兩位叔伯,那我就先行謝過啦。」

  見到小丫頭笑,兩位夥計拍拍胸脯,「就包在咱們身上,咱們倆加起來的歲數都可以當小老闆的曾祖父了,認識的人多,鐵定可以幫你找到人的。」

  「嗯。」她笑著點點頭。

  她只怕,那許恩根本不是來自京城,而是謳她的,那就難辦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2:26

第六章 朱小老板贈白米

  今年北方的雪異常的大又漫長,來自北方的流民及災民自是比往年更多,魯國公府第一個在京城外開棚施粥救濟饑民,用的便是極品商行的米,都說這魯國公府家的米粥特別香甜好吃,消息傳到千里遠,排隊領粥的災民多到一眼看不到盡頭。

  領到粥喝的民眾笑得合不攏嘴,可極品商行的總管事堂善可是半點也笑不出來,這日從米倉出來之後便匆匆找上秦慕淮,一見到他便直接跪了下去,秦慕淮親自上前相扶才好不容易把人給勸起身。

  「這該如何是好?爺?魯國公府都在施粥了,卻發現米倉裡的那些米被混了那麼多霉米,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每次進貨時咱們的人都是精挑細揀的,萬不會出現這等過錯,出貨給魯國公府時對方管事也是有瞧過的,現在米在對方的倉庫裡發現了問題,這……唉。」這事任堂善怎麼想也想不通。

  「此時不是究責的時候,得先解決問題。」

  「小的知道,可現在咱們米倉裡可以用的米都送過去了卻遠遠不夠啊,粥棚前還一堆排隊的難民等著魯國公府施粥呢,我們卻拿不出米來,京城裡可以買米的地方小的都派人去了,都說今年寒冬缺米……現在粥棚不能停下,咱們又無米可供,這事很快便可能讓魯國公知道了,他若怪責下來,那可怎麼辦才好?」

  這建棚施粥可是遵陛下的旨意,若讓人得知魯國公府給災民喝的粥裡可能被混了發霉的米,那可是欺君之罪,不只魯國公要倒楣,供米的極品商行更是罪上加罪!這霉米一事既不能外傳,就只能私下處理,儘快想法子供上新的白米,並把魯國公府米倉裡的霉米給銷毀才行。

  極品商行的總管事堂善活到現在三十五歲,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令人著急的事,急到都讓他紅了眼。

  聞言,秦慕淮沉思半晌,才道:「魯國公怪罪下來不打緊,但我們得在這事情傳到陛下耳中前處理好,你確定城中每一個可以買米的地方都問過了?」

  堂善不住地點頭,「是,都問過了,大到如意商行,小到一般小米商,甚至連幾個可能有屯些米糧的大官家都派人問了,全都說他們無米可賣可給,屬下已經遣人到城外調貨,可再快來回也得數日,若我們一直拿不出米來,魯國公府的粥棚肯定斷炊,這事恐怕就再也瞞不住了……」

  秦慕淮思考半晌,孰輕孰重拎了個清,便不想再浪費時間。

  「若真瞞不了,還不如直接向陛下如實稟告,或許還可以借調宮中庫存以解燃眉之急。」說著,他轉身便打算立馬進宮去。

  堂善一聽整個人都傻了,忙沖上前去用身子擋住秦慕淮,急道:「國舅爺,這可萬萬不可啊!陛下若知情定會責怪您,甚至罵您視人命如草芥,若一氣之下除了您的皇商身分,咱極品商行不就完了?」

  「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

  「國舅爺!您是不在乎這些,可這些年跟著您的大夥們呢?若極品商行沒了,那大夥們的生計怎麼辦?咱的商行從京城到關外牽繫著多少人,有多少人仰仗著國舅爺呢,國舅爺萬不可如此衝動,說到底,那些米是在魯國公府的米倉裡出問題,也不一定是我們的責任……」

  秦慕淮倏地開口打斷了他,「要查要辦都是之後的事,重要的是如今的粥棚必須有米可炊!此事若再拖延下去,別說皇商身分了,恐怕還得問罪入獄,你可擔得起?」

  「小的……自然擔不起!可是您是國舅爺啊!皇上待您自是不同!」都說君心難測,這事若捅到皇上那兒去,真不知後果會如何。

  「聖恩再浩蕩,本國舅也不能視人民性命如草芥,一堆災民等著魯國公府的粥棚去救濟,若米糧的供應出了問題,那些挨餓受凍的災民該怎麼辦?你叫本國舅為了一己之私對這些視而不見嗎?讓開!」

  「可是,或許還有辦法的,我們再等等——」

  「等什麼?」

  「等……」

  「有了!有了!堂管事!有……米了!」一名商行夥計急匆匆地從門外奔進,氣喘如牛,一句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堂善一聽忙不迭迎上前去,咧開了嘴,「真有米了?」

  「真的!小的哪敢騙你……」說著,眼角這才看見堂善身後的秦慕淮,忙躬身低下頭去,「小的參見爺。」

  「哪來的米?」秦慕淮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是……」商行夥計聽到主子的問話,突然舌頭打結,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是什麼是,舌頭被叼啦?」堂善在一旁見了都著急。

  「是……福悅商行。」說著,夥計擔心的偷抬起頭來看了秦慕淮一眼,可主子臉上波瀾不興,頂多眉頭動了一下,倒是一旁的堂善瞪大了眼。

  「你說誰?福悅商……那朱老頭願意幫咱們?」堂善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名夥計。

  雖說這些年福悅商行的朱爺並沒有對外說過什麼對主子不好的話來,但福悅商行和極品商行老死不相往來是根本的事實,連當今皇上遇到事需要解決,也不會硬要把兩家商行湊在一塊。

  夥計忙揮了揮手,「回管事的,不是朱爺,朱爺近來根本不在京城,是朱小老闆朱大小姐——」

  「你們跑去和朱大小姐買米?」堂善又叫一聲,下巴都快掉下來。

  「不是!不是!」夥計忙不迭雙手亂揮,「是朱小老闆讓人把米送到粥棚去的!好幾車呢,絕對撐得到咱自外地調的米糧來京城!商行裡的人都說朱小老闆是咱的佛菩薩呢!」

  「好幾車?整個京城都缺米,福悅商行卻有好幾車的米可以賣給我們?」堂善腦子一轉,暗叫一聲不妙,急問:「她是不是跟你獅子大開口了?一袋米要賣我們多少?不會是用粒算的吧?」

  夥計一聽又忙揮手,「不是的!朱小老闆說那些米都不要錢,只要咱家爺答應她一個條件就可以了。」

  「什麼條件?」

  「她沒說,她說等爺見了她,她自會跟爺說。至於那些米,就讓我們先用著,她說不管爺到最後答應還是不答應,她都不會要回這些米。」

  堂善一愕,「天底下還有這種事?這是哪門子的條件?要是咱爺不答應她,那她不就虧大了?」

  「說得也是。」夥計也跟著搔搔頭,「小的一路跑來也是在想這個問題呢……」

  堂善瞪了夥計一眼,轉而詢問起秦慕淮,「爺,您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咱們應該要如何是好?」

  秦慕淮神情淡然地起了身,優雅的拂了拂袖袍,「要怎麼辦,等見了人再說吧。」

  「那……那些米?」

  「先用著吧。總之,不管條件成不成,咱們極品商行都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不要忘記了。」

  嗄?怎麼聽起來有點不太妙的感覺?堂善微皺起了眉,「爺……小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慕淮睨了他一眼,「想說便說,不想說便不用說。」

  堂善一愣,還是說了,「爺沒想過這一切可能是那朱小老闆搞的鬼?若非如此,福悅商行怎會剛好在全京城都缺米的此時屯上那麼多的米糧?還巴巴地自己將米主動送上門來給我們用?」

  怎麼想,此事都詭譎得緊呵。

  秦慕淮聞言擰起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她若真想搞垮極品商行,此刻在一旁等著看戲就成了,何必出手相幫?」

  「也許朱小老闆就是要借此要脅爺——」

  「真要要脅本國舅,就該等本國舅答應了她的條件再給米,而不是開出一個不管我答不答應,她都不會討回米的蠢條件。」

  堂善一愣,點了點頭,「是,還是爺的心思鎮密,句句在理,只是不知為何小的還是覺得眼皮猛跳,一個勁兒的不安呢?」

  秦慕淮一笑,「本國舅看你是被嚇傻了,到現在都還沒回魂呢。」

  堂善尷尬地笑了笑。

  「朱小老闆人在哪?」

  夥計一聽忙應了句,「朱小老闆送完米就走了,聽她對車夫說回朱府去。」

  「嗯。」秦慕淮淡應一句,腳步一旋往外邁出,尋他們口中的那位朱小老闆去了。

  這小丫頭的心思難測,打從她回京之後的所作所為,早已出乎他對一般姑娘家的認知,從她出現在他開的極品綢緞莊硬要跟他搶買一匹布開始,接著在賞花宴上,她那巧笑嫣然應對所有人和事的自信姿態,還有那洞燭機先,讓福悅商行率先簽下南都莫家的雲絲,令雲絲衫一夕之間享譽京城的獨到眼光,再到今天的以米相幫……一件件都令他意外不已。

  可以確定的是,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跌倒在雪地上只懂得哭和撒嬌的小女娃,也不再是那個在櫻花樹下哭著說他不守約定娶她的那個小女娃了……

  想起那些過去,秦慕淮的唇角不自覺地隱隱地上揚。

  當時的她,當真是可愛極了,要不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現時的兩家人應該也不會變成京城人們口中常掛著的「死對頭」了吧?

  可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秦慕淮邁向前的腳未曾遲疑。

  大門外看起來不甚起眼的車夫孟安一見秦慕淮走出來便立馬擺凳掀簾,動作迅速俐落,內行人一看便知其是個練家子。

  「去朱府。」

  「朱府?」孟安一愣,「敢問爺,是哪個朱府?」

  國舅爺平日來往的名單裡沒有什麼姓朱的啊,除了那個死對頭朱爺家,那也是從來沒去過的……

  「福悅商行朱爺府上,知道嗎?」

  「是。」孟安又一愣,還真是那傳說中的死對頭朱府?可一向機靈的他忙答道:「小的知道,在西北大街上,小的這就馬上送國舅爺過去,爺坐好啦。」

  *** 

  「來了來了!小姐!秦國舅的馬車就快到門口了!」丫頭阿零興奮不已地一路從門外喊進主子屋裡。

  朱冉冉整個人厭厭地窩在暖暖的炕上,身上還披著毛氅,腳邊暖爐中的炭火也閃爍著朱光,才十月天,京城都還沒下雪呢,朱冉冉就過著彷佛隆冬的生活,天知道她何時變得這般怕冷了?以前在大雪紛飛時在雪地裡玩耍奔跑的她哪懂什麼冷?恐怕連冷字怎麼寫都不會呢。

  聽見丫頭大聲的喳呼,她也沒起身,只是唇邊微微揚起了笑,「待會秦國舅來了,你帶他直接到這裡來見我吧。」

  廈?阿零張大了嘴,半天才拼命搖著頭,「這裡?這裡是小姐的閨房啊!這萬萬不可!要是讓人知道了,小姐的名節難保啊!老爺也會打死奴婢的!」

  朱冉冉好笑的看著她家丫頭,「那也得他敢進門。」

  「小姐!您別逗奴婢玩了!秦國舅就快到了!小姐得梳妝打扮更衣啊!」阿零看著一整日外出奔波回來都還沒休整過的主子,心裡都為她著急,女為悅己者容,小姐之所以這麼幫著秦國舅,不就是因為喜歡秦國舅嗎?怎麼可以用這模樣見人!

  「不必了,本小姐這樣就很好了。」朱冉冉邊說邊下炕,拉緊身上的毛氅,順道還打了個噴嚏。

  「小姐,您沒事吧?才十月您就怕冷成這樣,寒冬臘月該怎麼活啊?」阿零過來彎幫主子穿上鞋,起身又去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家主子,「快喝點熱茶,別真著涼了才好。」

  「知道你主子怕冷,就直接把人給帶進屋來,省得本小姐還得出去吹冷風見人——」

  「這不行!奴婢讓人到大廳弄上爐火!這就去!」說著,阿零轉身要走,卻被朱冉冉給喚住了。

  「不必這麼麻煩,就幾句話的事,他待不了多久。」

  「可是……」

  沒等阿零說完,門外已傳來朱府管事石伯的聲音,「小姐,秦國舅造訪,沒有拜帖,不知小姐見是不見?」

  「把人迎到大廳,奉上一壺熱茶,我等會就過去。」朱冉冉交代著,起身走到妝台前,讓阿零替她梳整一下有些淩亂的長髮。

  朱家位在皇城外的西北大街上,曾經是第一皇商的朱家數十年來累積的財富,在這座偌大的宅院裡卻是沒有彰顯出來的,稱不上富麗堂皇,但每個園子內的景致都有其意趣。

  正值十月楓紅時刻,滿院子火紅,十分惹眼又美麗。

  朱冉冉到大廳時已經是一盞茶後了,秦慕淮見到她有禮的起了身,朱冉冉對他笑得像一朵芙蓉花似的。

  「你來啦?秦老闆!」她叫這男人秦老闆叫得歡快,卻把一旁的朱府管事石伯給驚得一身冷汗。

  「小姐,您該尊稱一聲國舅爺才是。」石伯小小聲的提醒。就算這些年來兩家商行在商場上較勁得很,但真要照上面,連老爺都得客氣的叫人家一聲秦國舅啊。唉,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不懂那些人情世故。

  被老管事這一「指點」,朱冉冉一臉抱歉的搞住了小嘴,眨了眨眼看著秦慕淮,「啊,對不住,我以為國舅爺是以商行老闆的身分來造訪的……難道不是?若不是,那小女子自然還是改口喊一聲國舅爺才對,敢問尊貴的爺,小女子該如何稱呼您才好?國舅爺?舅舅?還是秦老闆?不知尊貴的爺喜歡哪一個?」

  星眸靈動帶笑,用手微掩住的小嘴兒輕輕上揚,她這哪是抱歉的模樣?倒像是故意的……

  「朱小老闆高興就好。」秦慕淮不置可否,可嘴裡也不喊她朱大小姐,改稱她一聲朱小老闆了。

  朱冉冉一愣,驀地再次笑開,坐在大廳主位,「既然秦老闆喊我一聲朱小老闆,那小女子就不拘謹了,秦老闆有事就說吧。」

  「自然是關於那幾車的……」

  「等一下!」朱冉冉笑咪咪的打斷他,望向一臉莫名的朱府管家,「石伯,這裡沒事了,有阿零在外守著就好,您先忙您的吧,有需要我會請阿零去叫您的。」

  石伯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尊貴的秦國舅,顯得有些遲疑,倒不是擔心孤男寡女這種事,畢竟大業王朝的男女無大防,何況自家小姐整天在商行也都和男人混在一起,這倒是沒什麼,他比較擔心的是自家小姐不懂事,若不小心得罪了人家尊貴的國舅爺,那可就不太好。

  可想歸想,石伯還是決定聽話的退開,去忙活府裡的事,沒想到才一走出大廳,就看到一堆探頭探腦的奴僕們,他忙不迭揮手趕人。

  大廳外頭終於安靜了下來,靜到彷佛可以聽得見風吹落樹葉時簌簌飄落的聲音。

  「朱小老闆現在可以直言以告了,關於那幾車的米,你想要我如何償還你的恩情?」秦慕淮一瞬不瞬地望住朱冉冉。

  「娶我。」

  兩個字,簡單扼要。她甚至沒想過要稍加修飾一下。

  秦慕淮俊美的臉微微一變,縱使在商界闖蕩了這麼多年,當年還曾陪著父親秦汰在沙場上出生入死過,可以說這世上也沒幾樣可以驚到他的事了,可這小姑娘一開口,還是讓他平穩已久的心大大驚了一下。

  「朱小老闆請慎言,莫開玩笑。」

  「我沒在開玩笑,尊貴的秦國舅,我親愛的『舅舅』,你當年是要我這麼叫你的吧?不知你可還記得那一年在鳳怡宮的雪地裡答應過我什麼?」

  秦慕淮默然不語。他當然記得當年他答應過那個小女娃什麼,更沒有忘記他成親時,她一個人跑到櫻花樹下哭的那一幕。

  從沒想過當年一個拿來哄小女娃的玩笑話,會被對方當成一生一世的承諾,或許當時在櫻花樹下的他對她是有點抱歉的,可事到如今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又豈能這樣泰然自若的重提往事?

  秦慕淮神情一凜,起身道:「我會當做今天沒聽見過這席話。」

  「所以,秦老闆是決定不償還本小姐的『恩情』了?還是你覺得這份恩情根本不值得你付出娶我的代價?」

  朱冉冉當然知道就算她提出這個條件,秦慕淮也不會乖乖應允,但她就是要讓他知道,她還是喜歡他,想嫁他,想當他的妻,一如以往,不曾改變。

  「聰慧如你,該知道就算我願意,我們也會成為全天下人的笑柄,旁人會對你指指點點,說你不知廉恥,旁人也會對我指指點點,說我娶了仇家之女,對不起我的亡妻和其月複中胎兒,更對不起我的祖父——」

  聞言,朱冉冉氣得呼地一聲站起,走到高大的秦慕淮身前,目光澄明卻又帶著悲傷的瞅著他,「我跟你,從來都不曾是仇家,我和我父親,甚至是我哥哥朱明,也從來都沒有對不起你或任何人!你當真不知道嗎?」

  秦慕淮的背脊一僵,薄唇緊抿,冷冷地看著眼前嬌美動人又信誓旦旦的她,她的眼神太堅定而無畏,像是認定了什麼就會勇往直前,不管會不會因此傷痕累累……

  如此美好的青春年華,他豈能親手毀了她?

  他繃著一張俊顏,薄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從沒打算要把那筆賬算在你或是你父親身上,但無論如何,你我之間都不可能成為你想要的那種關係,你最好認清現實,不要如此天真無知!」

  朱冉冉看著他,看著看著,激動得掉下淚來,那是喜悅的淚,解脫的淚,憋在胸口上悶了數年,還死了又重生,她的心裡從沒像此刻一樣徹底的放鬆過。

  他知道!他真知道!他知道她朱家一門是無辜的!就算他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眼神裡對她根本沒有一點怨也無一點恨!

  就算他嘴裡沒有說一句,可他心裡果然是對這一切明明白白地……

  果真如他前世臨終時對她所言,他早就知道他的妻兒是因太子而死,不是朱明,只是他不能說。

  是啊,他怎能說呢?范襄是他的外甥,還是當今太子,若他揭穿了這個事實,太子和皇后可都犯了欺君之罪!落進有心人手裡,恐怕一輩子都難以翻身也說不定,若不是如此,當年皇后也不會讓朱家播這個黑鍋了。

  她恨過皇后,怨過太子,但他們都是秦慕淮的親人,那件事終究是個意外,哥哥朱明也是心甘情願下湖去救範襄的,她只能怪老天爺竟如此輕易的把她哥哥帶走,讓她和父親都傷透了心。



  而不管是秦慕淮或是她及父親,都心知肚明,把當年的真相好好掩藏並將它一直帶到自己進墳墓裡的那一天,才是對大家都好的結果。

  因此,她不會怪他,只要他可以理解她和朱家是無辜的,甚至朱明根本還是太子的救命恩人,這就夠了。

  秦慕淮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淚眼汪汪,唇角卻帶著絲笑意,心裡當真是五味雜陳也不明所以,一雙俊眉微微蹙起。

  是他的話太傷人了,她哭也是應該,那她唇邊的笑又是怎麼回事?唉,他從來就不太懂她,以前不懂,現在也不懂。

  「秦某從來都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朱大小姐的恩情,秦某一定償還,除了娶你這件事,朱大小姐有任何要求,秦某一定盡力辦到。」

  朱冉冉好笑的看著他,「若我要秦老闆去死呢?你也照辦?」

  秦慕淮一愕,看了她一眼,薄唇輕吐,「是,若這是朱大小姐的要求。」

  朱冉冉一愣,終是伸手捂住小嘴輕笑出聲,「所以秦老闆的意思是寧可死也不願意娶我朱冉冉了,對吧?」

  他不語。瞅著她的眼神卻是堅定的。

  明明要感到傷心,她卻笑得開懷。

  好一個立場堅定不移的秦慕淮啊!那個臨終前跟她約定好來世要娶她的男人似乎只能在她的夢中出現了,朱冉冉在心裡一歎。

  她伸手胡亂抹去頰邊未幹的淚,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你討厭我嗎?」

  「不討厭。」這一點,他不想騙她。

  「那你喜歡我嗎?」

  姑娘家這般直接又大剌剌地問話,完全不是秦慕淮平日會遇上的情境,一時之間還真是讓他答不上來。

  朱冉冉見狀,樂得笑了,「不回答那就是喜歡了。」

  有她這樣自作多情的解讀人家話的嗎?秦慕淮不禁想笑,卻是擰起了眉,微欠了身,道:「若朱大小姐一時想不起該開出什麼條件來讓秦某報恩,那就等朱大小姐想好了再跟秦某說吧,秦某先告辭。」

  說著,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朱府,坐上馬車離去。

  丫頭阿零看著坐在大廳裡發呆的她家主子,過了好一會才囁嚅道:「小姐,您剛剛那是叫逼婚吧?」

  「嗯,算吧。」朱冉冉隨口應了句。雖然真的要逼婚根本不是這樣幹的,但無論如何這或許也叫逼婚的一種。

  阿零聽完努起了嘴,「拿那幾車米來逼婚?小姐算數是不是不太好?秦國舅的身價豈只值那幾車白米?難怪人家不同意呢……」

  噗——

  朱冉冉好笑的抬眼看著自己的丫頭,「臭丫頭,你可知那幾車子白米的價值有多高?要是沒有那幾車白米,恐怕現在整個魯國公府和極品商行,甚至那皇宮裡都要雞飛狗跳啦,搞不好還有人要掉腦袋的!」

  「啊,原來這麼厲害啊,難怪秦國舅這樣尊貴的人還親自跑這一趟。」阿零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可小姐,那白米再怎麼厲害,也應該沒有秦國舅的身價厲害吧?」

  「自然沒有。」朱冉冉一笑,「我是獅子大開口了。」

  「是啊,小姐,要逼婚至少也得以身相許才行,像是不小心讓人家看了身子啊,或是不小心掉進池子裡被人家抱上來啊,之前住前頭那幾家小姐都是這樣幹的……」說著,阿零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忙不迭打了一下自己的臉,叫道:「唉呀,奴婢說錯話了!小姐,奴婢可不是要您這麼做,您可千萬別把奴婢的話當真啊!」

  「你沒說錯話啊,說得極好。」本來她要是沒臉一點,也是該這樣幹的,但她不想,她就是要他的心甘情願。

  就算是被逼的,他也得被逼到心甘情願才成。

  嗄?阿零呆呆的看著她家主子,「小姐……您是笑奴婢吧?」

  朱冉冉搖了搖頭,「你就把剛剛聽見的都照實稟了石伯吧。」

  嗄?阿零再次呆住了,「小姐,您確定要奴婢把您逼婚秦國舅的事告訴石伯?那老爺可是會知道的……而且小姐您還被拒絕了耶,您不覺得很丟臉嗎?」

  朱冉冉歎了一口氣,故意道:「你以為你不說,那秦國舅就不會說嗎?與其在外頭聽見人家亂說,還不如乖乖照實說,免得被人家無中生有,懂嗎?」

  「喔……阿零記住了,這就去找石伯。」石伯恐怕也等到不耐煩了吧?想著,阿零轉身要走出大廳,卻又被自家主子叫住了——

  「記住,你等等說話大聲點,石伯年紀大了,可能聽不太清楚,你還得多說幾次……」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2:46

第七章 挾恩逼婚傳惡名

  位在百花湖畔的秦國舅府邸,近幾年來都清靜少有人跡,今日卻來往車馬眾多,除了聞訊而來府裡關切的魯國公本人,連皇后唐雙也派人來關切,秦府上下好不容易送走了貴客,極品商行總管事堂善和商行賬房阮子君又隨後進入書房,這一進,過了兩個時辰才見阮子君從書房裡走出來。

  秦府管家劉鄴忙得不可開交,除了要幫貴客們準備膳食點心茶水,管制人員進出,這人多口雜,還得再三叮囑,免得出啥岔子,各地商行分部的管事也陸續前來,本該在當日借米成功之後便平息的事件,意外的引起眾人的關注,這倒是秦慕淮始料未及。

  秦慕淮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這事究竟是怎麼傳出去的?查清楚了嗎?」

  沒想到度過了霉米事件的危機,卻又惹來一堆麻煩事。

  「查到了,源頭應該是朱府。」堂善說著,看了秦慕淮一眼,見他一眼掃來,忙不迭又低下頭去,「此事千真萬確,小的確認過好幾次了,的確是朱府的下人們傳出來的,說朱大小姐因為想嫁給您而出言逼婚,可不知怎麼傳的傳到外頭去便成了朱大小姐因為想嫁給爺而設計了霉米事件,又有人說朱大小姐心腸歹毒,心機深沉……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所以大家都知道了霉米事件,不只如此,福悅商行裡還有人說……」

  「說什麼?」

  「說難怪朱小老闆前陣子買了這麼多的米在倉庫裡屯著,原來早就知道秦國舅用得著,想拿來逼婚來著……」

  秦慕淮越聽臉色越難看,「所以你的意思是朱大小姐救了咱們秦家,卻成了世人口中心思歹毒之輩?」

  「是。」

  「混賬!」

  「是小的辦事不力,請爺責罰。」

  秦慕淮瞪了堂善一眼,堂善忙地低下頭,看似伏低認錯,卻一臉欲言又止。

  「你還想說什麼?」

  堂善抬眼道:「爺,其實大家的臆測也不無道理,若說事先真不知情,那朱家小姐備這麼多米在倉庫裡幹麼呢?就這麼巧的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大方的拿出手?雖說朱大小姐也沒真的拿米來要脅咱們,可她那日在朱府提出要爺娶她一事……可是事實?」

  傳言四起,這幾日聽到耳朵都要爛了,可也沒聽自家爺說過一句,這逼婚不逼婚的,合該是他家爺說了算吧?可他家爺一個字也沒提過啊,那日從朱府回來之後,也是風平浪靜的,要不是這四處都聞訊來了人問,恐怕他這個商行總管事都要被蒙在鼓裡呢。

  「沒這回事。切莫再胡說一字,辱了人家姑娘閨譽。」秦慕淮淡淡地帶過。「永遠不要忘記,人家是我們商行的恩人,切莫人云亦云,成了忘恩負義之人。」

  「是,爺。」堂善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那……敢問爺……那日您去朱府,朱大小姐究竟開出什麼條件呢?」

  「她說想好了再告訴我。」秦慕淮冷冷地看了堂善一眼,「比起這個,你是不是更應該要關心那些霉米是怎麼出現在魯國公府的倉庫內?這麼多天了,就沒有查出一點有用的線索?」

  堂善再次把頭低了下去,說到這個他就汗顏,還真是什麼都沒查出來。

  「小的把下面的人全都盤查了一遍,因為那些米都是之前就運送過來,在倉庫也放了約莫十天半月了,大家都知道那幾十袋的米都是要拿來給魯國公府開粥棚用的米糧,運進米倉後就沒有人再去動過它,後來出貨到魯國公府,魯國公府的管事也是瞧過的,當時也沒發現有問題……要真說何時被混進了霉米,那恐怕也是進了魯國公府之後,畢竟咱們其他米倉的米也沒發現有任何問題,出事時還補了一車子米給魯國公府,那米也都是好的……」

  「意思就是問題出自魯國公府?」

  「是,可魯國公府的管事卻一口咬定是咱們的米有問題,都怪當時沒有當著魯國公府管事的面一一清點驗收,現在真要爭,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了,若魯國公一定要把責任怪在爺身上,那……」

  「先不論責任歸屬,把事情查清楚才是最重要的,若如你所言問題出自魯國公府內,那這些動手腳之人的目的是什麼?打擊魯國公府?還是為了打擊咱們極品商行?再怎麼說那些米都來自咱們商行,就算魯國公府出了事,我們也一時撇不開關係,這是一箭雙雕嗎?」秦慕淮眯起了眼,「出事前,米價及供市是否有什麼異況?」

  堂善被自家主子這麼一問,陡地拍了下腦袋,「有的,爺,如意商行前陣子在四處買米呢,把京城裡能買的米都買了!說是商行今年入冬所備的米糧不足,都給高價買了!所以事發時我們整個京城都調不到米!都說缺呢!」

  「如意商行?」秦慕淮微凝著眉,「他們這是想越俎代庖了嗎?以我對如意商行老闆羅格的瞭解,此人雖行事不夠端正,卻也沒太大的膽子,要真想著拉人上位也該先找福悅商行才是,沒道理來捋虎鬚……除非,他們的目的不是商行的排位……」

  「目的若不是商行,那就是為打垮魯國公府?沒道理啊!事發在粥棚,就算出事也可以把責任推給我們,魯國公府豈那麼容易擊垮?頂多就是咱們因此事和魯國公府撕破臉,鬧了個不愉快,以後老死不相往來,黃了您和郭三小姐的婚事……」堂善說到這裡突然愣愣地看著他家爺,「該不會……真為了這個?」

  聞言,秦慕淮沉了臉。

  堂善沒看見,還在自顧自地說道:「可您跟郭三小姐成婚能礙著如意商行的誰啊?我們極品商行早就是京城第一皇商了,就算聯個姻怎麼了?還不是第一皇商?又不能再進了個名次去!還能搶如意商行什麼?再說了,秦家跟魯國公府本來就已經是親家,又不差娶沒娶一個郭三小姐……」

  真是越想越不解!

  「究竟是誰說我要和郭沅成婚的?」這話,問得涼虞爾地。

  堂善一聽這又低又沉又冷冰冰的嗓音,腦子一下麻了,說話的音調瞬間低了幾分,「爺……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嗎?魯國公早想把郭三小姐許配給您……」

  「本國舅可應了?」

  「是沒有……可,爺也沒有說過不要啊……」

  「魯國公從沒正式對我開過口,我又要如何開口拒絕?」

  「話是如此,可爺若真不想,或許早點表個態讓魯國公知情才好,您要娶郭三小姐的傳言早就傳遍京城……」

  「所以這是本國舅的錯羅?」

  「不是的!當然不是!爺若真不要,自然就不要娶!管旁人說什麼呢……就算爺說要娶朱大小姐,自然也沒人敢說個不字……」堂善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秦慕淮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道:「加派人手盯緊如意商行和魯國公府,有任何風吹草動都來稟告,一個都不准落掉。」

  「是,爺,那霉米的事……」

  「就算商行的賬,不需要再跟國公府的管事爭,就當這事過去了。但無論如何,事情還是要查清楚。」

  「小的明白,謹遵爺的指示。」堂善恭敬的躬身要退開,卻再次被秦慕淮給喚住,他抬起頭來望著自家爺,好半天才聽見一句——

  「找個身手好一點的跟著朱小老闆,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堂善愣愣地看著自家爺,終是一笑,「爺還是覺得朱大小姐很可疑吧?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這麼巧……」

  「有任何事都速來稟報。」秦慕淮淡淡地打斷堂善的話,「記住,是任何事。」

  *** 

  極品商行從京外調來京城的米已在前些日運達京城,這幾日進京的新米依秦慕淮的指示要依數還給福悅商行,福悅商行的管事卻再三婉拒,畢竟朱小老闆有交代當初那些米就當送出去了,商行也不需要這麼多的米來過冬或販售,結果商量半天的結果是這幾車子的米一半進了福悅商行的米倉內,另一半進了極品商行的米倉內,沒補上的另幾車子米,也依秦慕淮的指示以三倍的米價支付給福悅商行,算是皆大歡喜。

  時序深冬,距上回霉米事件都過了快兩個月,轉眼就要過年了,霉米事件卻依然沒查出個始末,可能對方太擔心或露出什麼蛛絲馬跡,整個魯國公府和極品商行,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京城都安靜太平,連嚼舌根的話題也少了,傳來傳去都是太子要選太子妃一事,本來板上釘釘是齊國公府家的譚大小姐譚晴,現又傳出魯國公府家的郭三小姐也在選妃之列,自然地,秦國舅與郭三小姐的事又被牽扯進來。

  都說郭三小姐郭沅之所以也被推上選妃之列,是因魯國公對霉米一事很不諒解,又有一說是因為郭三小姐對自己的生日禮雲絲衫被轉送給朱家大小姐很不滿,這才對秦國舅死了心,打算在太子妃之位上博上一博。

  不管是什麼,都是些傳言。

  前世,秦慕淮娶的女人是孔香凝,範襄娶的人是譚家大小姐,當然,這些都是朱冉冉未入京之前的前世,這一世她既已入了京,還解了秦慕淮今年要遭遇的第一樁禍事,之後所發生的某些事,恐怕都會因之而改變……

  朱冉冉坐在有點顛簸的馬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氅,雙手還捧著手爐,明明怕冷,卻讓阿零把馬車的簾子給打開,窗外漫天的雪花不時地從外頭飛進來,惹得阿零老是鬼叫鬼叫的。

  「小姐,您這樣會著涼的!鼻子都凍紅了!」

  「雪花多美啊,是不?在家裡瞧和到外頭瞧還是不一樣的,對吧?」朱冉冉貪戀著車窗外的雪景,邊說身體還邊哆嗦。

  「雪花是美,可小姐的身子重要,今兒下這麼大的雪小姐還偏要出門!」

  「我不是來接爹爹回家嗎?爹爹來信說今兒就可以到,通往京裡的路不就這一條?這樣我還可以早點見到爹爹。」朱冉冉沒說的是,她今日眼皮一直跳,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而今日偏偏是她爹回京的日子,說什麼她也無法安心的在家裡等,看著風大雪大也忙趕著出門。

  「可雪這麼大,若老爺的車隊耽擱了呢?小姐不就撲了個空?」

  「城外有間客棧,如果真撲了空就先在那裡住上一宿,要是爹回京也鐵定會在那裡先做休整的。」

  阿零聽了忍不住努努鼻子,「若客棧滿了呢?沒房了呢?小姐要睡馬車裡?」

  朱冉冉聽了一笑,挪出抱著手爐的手輕推了她一下,「你就不能想點好的?搞得我心煩!說點別的吧!」

  阿零聽了點點頭,很快轉了話題,「小姐,您說這已逝的郭二小姐曾是秦國舅的妻子,若郭三小姐嫁給秦國舅也算合情合理,可若真成了太子妃,那這太子和秦國舅之間的關係也未免太亂了,郭三小姐還得跟著太子叫秦國舅一聲舅舅嗎?」

  「這事不用你這個小丫頭來操心好嗎?」朱冉冉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何況,你這麼說把我置於何處?」

  聞言,阿零嘴巴張大大地,「小姐,您還沒死心啊?外頭把您傳成什麼樣子了?那霉米事件一天抓不出罪魁禍首,小姐就會是人人口中的那個嫌疑人,大家都說這一個局鐵定都是小姐設計來逼婚的,還說小姐不要臉,哥哥害死了人家妻子還想著要嫁給國舅爺,那話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小姐,奴婢可以求求您不要再喜歡秦國舅了嗎?奴婢可替小姐您委屈死了!」

  朱冉冉很是無辜的眨眨眼。「為什麼不要喜歡他?就因為那些傳言?那些傳言不是我讓你傳出去的嗎?」

  「奴婢什麼時候幫小姐傳……」阿零一嚇,一挪,噗地便在馬車裡跪下,雙手舉高,「奴婢對小姐的忠心可是日月可監,阿零絕不會做出傷害主子的事來,小姐您可千萬不要誤會奴婢啊!奴婢可以發誓——」

  「這誓可不能亂髮,快起來!」朱冉冉伸手拉她一把,「你這丫頭怎麼動不動就跪下了?就算是奴婢也不是這樣亂跪的!」

  「奴婢不起來!奴婢真的沒有亂傳小姐的流言——」說著阿零又要跪下去。

  「本小姐知道你沒有亂傳,是本小姐叫你那日說話大聲點才被人聽了壁腳傳出去的……懂嗎?傻丫頭!」

  嗄?阿零一愕,想起了那日小姐的確有交代她說話得大聲點,怕石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

  「小姐,您是故意的?故意讓大家都聽見才讓奴婢說話大點聲?」

  「嗯。」

  「為什麼?這對小姐有什麼好處?小姐逼婚國舅倒也沒什麼,可是傳成小姐因為要逼婚國舅而設計了那場陰謀就成大事了,要是小姐因此被抓去審問抓去關——」

  「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嗎?難不成我們大業王朝的衙門是聽坊間傳言辦差的嗎?要誣告也得有證據,拿不出證據就是誣告,你真看見有人去狀告我嗎?」

  「沒有……」

  「那不就對了,你理那些傳言幹麼?」

  「那小姐為什麼要把您逼婚國舅爺的事傳出去鬧得街頭巷尾都知道?」這件事就算想破她的腦袋瓜子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女子最重名聲,逼婚這樣的事傳出去只會被笑沒行情,沒禮教,能得什麼好?

  朱冉冉看著一臉懵的阿零,淡淡地扯了扯唇,「只有這樣,以後他真的想娶我的時候才有藉口啊,因為他是被逼的,鐵定是被朱冉冉逼得不得不娶……世人只會怪我朱冉冉不知羞恥,而不會怪他狼心狗肺娶了一個害死自己妻子的家族之女為妻。」

  聞言,阿零看著自家主子,眼眶驀地一熱,「小姐……您何必這樣?天底下想娶您的男人多了去,您何必為了一個秦國舅如此委曲求全?他就這麼值得您把自己的名聲都賠了去,只為了可以嫁給他?」

  朱冉冉不在意的笑了笑,「值啊,當然值,為了保他周全,我什麼都願意做,為了這輩子可以嫁給他,我也什麼都願意舍。」

  只求今生可以圓一回前世的夢。這些,旁人不會懂,也不需要懂,只要她自己明白就行了。

  「小姐,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車夫突然在外頭道。

  朱冉冉聽了心一驚,面色不改,探頭往後一望,果真見到跟在他們後方的幾匹馬,她掀開了車簾,問車夫,「何以見得?雪這麼大,出京的路也只有一條。」

  「是,小的本來也以為是這樣,可之前後頭只跟著一匹馬,現在對方人馬越來越多,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感覺來者不善。」

  「老皮,會不會是你多慮了?也許對方只是在趕路……」阿零邊說邊把頭探到車窗外,果真見那隊人馬越來越近,近到她都看見對方個個都蒙面還黑衣黑褲,心一慌,道:「快!老皮!加快馬速!看來真的是追我們來著,每個都蒙著臉見不得人的樣子!」

  老皮方才就警戒著,聽阿零這一說,忙揮鞭趕車,叫道:「前面不遠就是客棧了,如果我們可以來得及趕去那裡應該就安全了!」

  車夫話才剛說完,一枝羽箭已淩空而來直直地射在馬車上——

  之前或許尚存有一絲僥倖,接下來紛飛而至的羽箭卻是實打實地,馬車的速度再快也贏不了後頭那些騎著馬的人,習過武的阿零和老皮都可以感受到對方的訓練有素,絕非一般雞鳴狗盜之流。

  阿零心一緊,抓住了朱冉冉的手,急道:「小姐,等會若真打起來,您就想辦法逃,跑到樹林裡躲起來也行,記住,一定要努力的往前跑不要回頭,您若有半分遲疑只會連累奴婢和老皮而已,畢竟他們要找麻煩的對象一定是小姐您,不會是奴婢和老皮,奴婢這麼說,小姐可明白?」

  朱冉冉看著這個此刻說話認真無比的丫頭,心裡暖暖地,「你這是叫你家小姐只顧自己逃命就好?」

  「不然咧?小姐又不懂武,您只能跑,您若被抓了,我和老皮就算再厲害也不必打了,只有雙手投降的分!」

  朱冉冉聽了點點頭,「說的有道理,此時此刻我也只能是個拖油瓶,扯後腿的存在。」

  「小姐終於聽懂了,所以等會小姐記得跑快一點,跑到樹林裡就躲起來——」阿零話未落,前方老皮突然大叫一聲,馬車劇烈的顛簸起來,「小姐,小心!」

  要不是阿零立馬抓住朱冉冉,恐怕朱冉冉此刻已被瞬間瘋狂奔跑的馬給甩飛出去。

  後頭追趕的人馬已來到馬車兩側,車窗未關,朱冉冉與其中一位伏低身子的黑衣人對上了眼,那人眉疏俊目,看著她的眼神竟讓她隱隱有股熟悉感……

  她下意識地握緊拳頭,覺得自己全身都在冒汗,視線不由得往那人持逼的手背上望去,那在死前最後記憶裡的刀疤並不存在!她感到松了一口氣,胸口上瞬間湧上的窒息感稍稍褪了去,卻彷佛剛剛又死了一回。

  黑衣,黑褲,刀,蒙面人……恐怕會是她這一世的惡夢。

  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

  她試著告訴自己這些黑衣人和前世那些親手砍她腦袋的黑衣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可這太難,畢竟這些人的目的似乎都是想要她的命……

  不同的是,前世的她來不及細看太多,但這一世的她還有點時間,她不該錯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也許,老天爺會讓她再重生一次?若真有,那她至少可以因為多知道一點細節而能趨吉避凶,讓自己掙條活路。

  想著,朱冉冉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這批人的衣料上頭。

  雖是一身黑衣黑褲,那布料及織工卻一眼可看出是上品,又因對方靠得極近,馳騁中飛揚起的衣擺內側隱隱可見一個圖騰,只可惜在一片混亂又塵土飛揚中有些看不清,但清楚明白的是此人手裡攥著一把刀,卻沒有朝馬車裡頭的她揮過來,反而與同夥上前企圖要拉住狂奔的馬。

  看來,此行他們奉命要捉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

  既是如此,朱冉冉稍稍放下了心,畢竟她暫時無性命之憂……

  她轉頭對阿零交代道:「阿零,他們要活捉我而不是殺了我,等會馬車穩住之後,你和老皮無論如何必須保住性命去幫我討救兵。」

  「小姐!奴婢不要!奴婢要一直陪在小姐身邊——」

  「那我就死定了!聽話,只管逃,一定要去討救兵,反正你們兩個是打不過他們這一群人的,聽見沒有?」

  「可是——」

  朱冉冉嚴厲的打斷她,「這是命令,不許違抗!」

  就在兩人說話的同時,疾駛狂奔的馬車陡地一個往前俯衝,終是驚險的停下,朱冉冉整個人被晃到頭暈想吐,還來不及從摔跌的地板上爬起,馬車外頭的人已經動作迅速的躍上馬車來將她們給拖下去。

  數把刀同時落在朱家主僕三人身上,刀光在雪花裡閃耀,不知是被亮的?還是被前世記憶中那抹在她纖細脖頸上的刀光給嚇的?朱冉冉有瞬間睜不開眼,感覺自己的身子被冰凍了,想動也動不了。

  「你們想幹什麼?誰派你們來的?確定沒找錯人?」好一會,朱冉冉才找到舌頭似的,定定的望住眼前這個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黑衣人。

  「福悅商行朱小老闆朱冉冉,沒錯吧?」其中一位黑衣人很直接的回應她。

  「是,我是朱冉冉,你們主子要找的只有我對吧?那就放他們走,不要傷及無辜。」

  「你好像沒資格跟我談條件。」另一個黑衣人開口說話了。

  和方才那位不同,此人說話輕柔淡定,這嗓音令朱冉冉陡地一顫,再次定定的望住他——

  是方才在馬車旁疏眉俊目的那位,可此人的手背上分明沒有疤!所以,一切都只是她的胡思亂想罷了,此人絕不可能是前世那位殺了她的人!

  鎮定點,朱冉冉!

  深吸了一大口氣,朱冉冉才繼續道:「你們在京城不動手,非得挑個我出城的日子才動手,不就是不想節外生枝嗎?反正你們個個蒙著臉他們兩個也認不出你們是誰,放他們走又何妨?就算他們要回京通風報信,這一來一回也夠你們把我藏好或是殺了,不是嗎?」

  話說了一串,朱冉冉試著與這群人講道理,可惜眼前這人似乎油鹽不進,長手一揮,直接下令——

  「全綁了!給我帶走!」

  *** 

  雪停了,樹林裡灰撲撲地,朱冉冉三人被綁在了樹幹上,除了朱冉冉,老皮和阿零已經失去意識昏了過去,兩人的嘴裡都被塞了塊破布,身上滿布著鞭打的血痕,令人觸目驚心。樹林裡冷風陣陣,朱冉冉纖細的身子顫抖不已,臉色一片死白,兩片被風吹得乾燥的唇更因為冷被她咬得見了血。

  「都這樣了,你還不說嗎?朱大小姐,可別怪我沒提前告訴你,再晚一些,這樹林裡可能還有熊及狼群出沒,你的奴僕們可是全身是血,將它們引過來可就死路一條。」

  「那你們呢?」

  「什麼意思?」

  「你以為狼群吃人還挑人吃嗎?我們要死了,你們不走也只有跟著陪葬的分,你們就跟我們一起同歸於盡吧。」話說得狠,可朱冉冉實在太冷,冷到都快沒力氣說話了,這狠話聽起來也是半點說服力也無。

  被她這麼一提醒,為首的那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越來越暗的天色,神情顯露出一絲不耐。

  「我的耐性快用完了,朱大小姐。」

  「這位先生,我的話也早說完了,你再問個一百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就是剛好米倉有這麼多米,便對國舅爺出手相助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打小便喜歡他,他有困難我出手相幫有什麼問題?難不成你以為我有通天本事可以提早知道你們要整他,所以才把米倉都填滿了好等這一天可以幫他?順便要脅他娶我嗎?那我去當算命仙得了!你乾脆直接告訴我,我為什麼不可以幫他?因為你們想害他卻沒害成所以便記恨到我頭上?害慘他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你們究竟是誰?」

  朱冉冉一字一句說的在情在理,堵得為首那位只能狠狠瞪著她。

  「老大……要不就這樣吧?就算她壞了咱的事,可也不是故意的,她不可能事先知道我們的計劃……」

  老大冷冷的眼神掃了過去,「你這是在憐香惜玉?」

  「小的不敢。」此人連忙低下頭去,小聲地道:「小的只是不想多節外生枝,畢竟這裡不是我們的地盤,根基也還不穩,警告警告也就算了,若真殺了她,恐怕那朱爺或是秦國舅會把京城都翻過來查,這對我們兄弟百害而無一利啊……」

  就在此人說話的同時,遠方突然傳來了馬蹄聲,轟隆隆地,可見陣仗不小,眾黑衣人皆是一驚——

  「怎麼回事?那馬蹄聲好像是朝樹林的方向來?」

  為首的黑衣人眯起了眼,仔細傾聽那急驟的馬蹄聲,的的確確是朝著樹林他們的方向而來,而且越來越近。

  「老大,我們快撤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先殺了她再撤不遲!」說著,為首的黑衣人舉起了刀便要朝朱冉冉砍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枝疾射而來的飛箭淩空而至,精准無誤的把本欲砍上朱冉冉的刀給射偏了,刀箭相擊,震得黑衣人虎口一疼松了手,轉頭側望不由得一愕,怎麼也想不到那射出淩空一箭又策馬馳騁而來的人,竟是極品商行的頭子秦慕淮……

  該死的!怎麼把他給引來了?

  「快撤!」黑衣老大快速的拾起被打落在地的刀,翻身上馬,縱馬飛馳,未有半點猶豫。

  眾人見狀也飛速策馬跟上,顧不得細問老大為何跑這麼快,明明剛剛來的人只有一人,跟在後頭的人馬雖不少,但還在老遠呢,老大那模樣像是方才前來的是千軍萬馬……

  率先趕來的秦慕淮沒有再追,看見被綁在樹幹上的朱冉冉,立即下馬上前以劍割開樹上的繩索。

  早已渾身冰冷僵硬的朱冉冉立馬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她全身打著顫,眉睫上沾著雪還有淚,望著他的面容卻帶著一抹笑。

  「你來啦……」說著話,口裡吐出的卻是像雪一樣冰的氣息。「我好冷,我好像快死了,秦慕淮……」

  「不准你說胡話!」秦慕淮邊說邊將她一把抱起,把顫抖不休的她用他身上披著的毛氅緊緊裹住。

  後頭緊跟而來的一隊人馬到來,秦慕淮看著他們,下令道:「留下四人幫忙處理朱府的車夫及丫頭,其餘的人給我追,不要落下任何線索!」

  「是,爺。」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3:11

第八章 又見殺人兇手

  馬車往京裡疾駛。

  陪著朱冉冉坐在馬車上的秦慕淮,依然緊緊的將她抱在懷中。

  車裡點著一盞燭光,還備著一個小暖爐,卻依然難擋從馬車外透進來的寒意。

  明明嘴裡一直喊冷一直打著哆嗦的她,身子卻在發燙,他試著給她喝點溫水,可她昏昏沉沉的又一直發抖,喂進她嘴邊的水有一半都流出來,反而把她給弄濕了,更冷。

  「看來只好喂你喝點酒了。」秦慕淮兀自呢喃著。

  伸手把一旁的酒壺給拿來灌了自己一口,再俯身將酒偎著她柔軟冰冷的唇,緩緩地送進她嘴裡,喂完一口,又喂了她第二口……

  朱冉冉昏昏沉沉的睜開眼,進入眼簾的是一張放大的臉,好近好近的一張臉,近到連對方的呼吸都彷佛拂在她臉上……

  不,是唇上,軟軟熱熱地,還帶著濃濃的酒香……

  就是這酒香把她醺醒了,雖然腦袋還是迷迷糊糊地,眼前的一切也蒙蒙朧朧地,但這個人是在喂她喝酒嗎?用他的嘴?

  「你……」是誰?

  太近了,近到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聞聲,秦慕淮驀地一怔,往後退了些,見到她不知何時睜開的雙眼正定定的看著他,他不由得一愣,竟有刹那間的不知所措——

  「你……」秦慕淮?是他吧?怎麼是他?他剛剛對她……做了什麼?他怎麼可能……

  她是在作夢吧?一定是在作夢!

  天啊!她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因為她老是在想著他,念著他,所以才會夢見他抱著她還親了她?

  噢,太丟臉了……

  朱冉冉立馬閉上眼,不敢再睜開來,覺得腦子更昏,頭更沉了。

  她的雙手不自主地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衫而不自知,甚至整個人往前縮,更加的偎進他懷裡。

  秦慕淮低頭看她,見她動也不動,不知是不是又睡了過去?不由得試著喚了她一聲,「落雪?」

  聞聲,她依然動也不動的偎在他懷中。

  見狀,秦慕淮稍稍放下了心,想必方才的她依然在昏沉之中並未真正醒來,若真清醒過來,萬不可能如此這般的又重新偎進他的胸懷裡。

  「爺。」馬車外傳來一聲叫喚。

  秦慕淮伸手將窗簾掀了一角,「說。」

  馬車外的人伏低身子,在馬車邊上道:「朱家的丫頭和車夫剛剛醒了,我審問過了,聽說對方是尋仇來著,因為朱大小姐壞了他們的事,逼問著朱大小姐為何事先準備了這麼多的米?是不是事先知道了些什麼?因為朱大小姐一直說不出所以然,他們便一直打他們,想要逼朱大小姐說出實情,後來他們都被打昏了,所以也不知後來的事……」

  果真,她之所以被綁架是因為他,秦慕淮的心一凜。

  要不是那次事發之後他派人一直跟著她,發現有人尾隨她的馬車出了城,即時讓人通報回京增援,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追補的人回來了嗎?」秦慕淮的嗓音聽不出喜怒。

  「尚未歸來……爺,朱家丫頭一直問她家小姐,要不要讓她過來這邊侍候?」

  「不必了。」秦慕淮想也沒想地便拒絕。

  馬車邊外的下屬意外的看了他家爺一眼,也順便看見了馬車內那位依然被他家爺抱在懷裡的朱大小姐,神情又是一愕,沒想過他家主子竟然對朱家小老闆這般上心又體貼,不會是從方才將人家抱上馬車之後就沒再放開過人家吧?

  「爺,朱大小姐是一個姑娘家,由丫頭在旁照料比較方便……」

  秦慕淮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你要一個丫頭跟我這位國舅爺同乘一輛馬車嗎?」

  「當然不是,爺。」那人頭低了下去。「小的萬萬不敢,爺可是尊貴之軀。」

  唉,主子連國舅爺這名號都拿出來壓人了,當人家下屬的怎麼可以還不知道主人家的心意?那也太不長眼了!

  秦慕淮看了屬下一眼,輕咳了一聲,淡道:「朱大小姐高燒未醒,還病著,不宜移動。」

  「是,小的明白,小的會如實轉達給朱家丫頭。不過朱家丫頭說他們今日本欲出城迎接朱爺,朱爺的車隊可能因風雪在路上耽擱了,如今雪停了,應該不久便會到京城。」

  秦慕淮點點頭,「你派人先行去找張太醫,讓他先去朱府候著,等朱大小姐一回府立馬為她診治。」

  「張……太醫?」本來低著頭的下屬再次愕然的抬起頭來,「爺,這不合規矩,而且現在天都黑了……張太醫恐怕不會答應出診。」

  「他答不答應是他的事,照本國舅說的去請就是了。」張太醫若不想得罪當今皇后,自不敢駁了他的意。

  「是,爺。小的馬上去。」話落,人已策馬先行。

  秦慕淮放下車上的窗簾,懷中的人兒動了動,他低下頭一瞧,沒想到在淡淡昏黃燭光中又對上一雙幽幽的眼——

  「醒了?還是沒醒?」這一回真真切切的看著她睜開眼,小臉依然蒼白,但一雙眼卻是清明了些。

  朱冉冉沒回答他醒是未醒,倒是輕輕歎了一口氣,道:「你這是強人所難。」

  「是又如何?」他定定的望著她。這輩子到現在,他可以任性及想任性的時候沒有幾回,用一次在她身上又何妨?

  她幽幽地看著他,嗓音聽起來很虛弱還帶著幹啞,「叫一個太醫為一名商家女出診,小女可擔待不起,國舅爺也可能因此臭名遠揚……」

  「本國舅從不在乎那些虛名。」

  「可我在乎……我不想聽見有人說你有半點不好,原因還是因為我。」她輕輕地閉上眼,輕皺起眉頭。

  聞言,秦慕淮的心微微一震,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那些他從來都不在乎,也不想在乎的東西,竟讓她如此在意嗎?她的小腦袋瓜裡,究竟裝著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可以當壞女人,但你不行……」

  才說那麼幾句話,就累得朱冉冉虛弱無比,氣若遊絲,提不起力氣再說了。

  見狀,一隻大手模上她額頭,那額溫還是燙得嚇人,惹得那只手的主人也跟著皺起眉。

  「哪裡不舒服?告訴我。」見她不語,怕她再度昏沉睡去,秦慕淮便想著要跟她說話。

  她說著話,才不會他感到莫名地不安。

  「冷。」她咕噥著。

  他將她再抱緊一些,大掌貼著她露在外頭的小臉,卻依然感受到她軟軟的身子在他懷中不住地顫抖著,「再喝點酒好嗎?喝點酒會暖和些。」

  說著,未等她回應,秦慕淮拿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低下頭再次將酒一點一點的送入她的小嘴裡。

  他的唇軟軟濕濕地還帶著微溫,還有他身上那冒著風霜而來卻依然好聞的沁人心脾的氣息,彷佛比他送到她嘴裡的酒還要令她迷醉。

  小臉兒紅了也熱了,雙眸眨啊眨地張開了,不敢相信這張好看的英俊臉龐竟真的貼她這麼近這麼近……朱冉冉覺得自己像在作夢一樣的不真實。

  「……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說!你不會死!」他擰起眉,非常不想聽到她的嘴裡吐出這樣的話。

  朱冉冉扯扯乾裂的唇角,這個小小的動作都讓她疼得微眯起眼,「沒有人不會死……」

  「別說了!」

  「我若死了,你會很傷心很難過嗎?」

  「不會。」他的回答,沒有一點點的猶豫。

  「一丁點都不會?」

  「嗯。」

  朱冉冉很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太好了。」

  「好什麼?」

  「就算我死了,我也不要你為我傷心難過,所以,太好了,因為你一丁點都不會為我的死而難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秦慕淮摟著她的大手一緊,這短短的一瞬間,竟讓他深切感受到那份可能會失去她的恐懼。

  她伸手去模他的臉,想笑,淚卻從她的眼角滑了下來,「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說清楚,我只說這一回,以後再也不會說,你可要聽?」

  他未語,只是蹙緊雙眉。

  「我的哥哥朱明是為了救範襄而死,但你的妻子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雖說是因為意外在湖邊摔了一跤,但我難辭其咎,畢竟她是我叫來救人的……」

  *** 

  前世,泰元十年,七月。

  秦國舅府,地處皇城外東北一隅,旁邊就是京城裡有名的百花湖,楊柳低垂,清風拂面,春天百花盛開,香氣迷人,蝴蝶飛舞,便被當今泰元帝賜名百花湖,秦國舅府的大門恰巧就對著百花湖一側,卻是較偏裡的位置,離主街區有一段距離,可謂鬧中取靜。

  因著自家表舅外出打仗,當今大皇子范襄每每借著要出宮陪陪舅母的名頭,便理所當然的到秦府做客,自己來還不夠,還不時把朱明和朱冉冉也喚來,就像兒時一樣一起玩耍,只是地點從皇后的鳳怡宮轉到了宮外的秦國舅府。

  兒時頑皮可以在宮裡跑來跑去,現在畢竟都是十來歲的大孩子了,范襄身為大皇子,也是未來太子的首要人選,走到哪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在宮裡根本不能玩了,也玩不開,能偷溜出來玩耍自然就有如關在籠內突然被放飛的鳥兒一般,想要自由自在的飛翔,因此轉眼間便把那些平日跟在身邊的侍從遣出門去為他買東買西,拉著朱明和朱冉冉兄妹便從後門溜到湖邊來了。

  外人只知道秦府大門前就對著百花湖,卻不知道秦府後門也靠著百花湖,只是要穿過一小片竹林和蜿蜒小徑後才能到達,原來就是設計給這家人偶爾可以到湖邊賞湖賞花之用,既可避開人群視線,又可以不出自家大門,獨得一方清靜,可謂甚有巧思。

  郭庭也是怕這幾個孩子們外出玩耍會有危險,便把這一小方天地告訴了範襄,讓他們幾個可以到後面的湖邊亭子裡賞花觀湖,就算孩子們吵吵鬧鬧,大聲些胡鬧些也不會叫旁人給聽見瞧見。

  可範襄這幾年被宮規給拘著,能溜到宮外玩樂的時間益發地少,哪能安於坐在亭子裡觀湖呢?拉著朱明便跑到亭子下的湖邊玩水去了。

  觀湖亭下雜草叢生,四處都是石頭,兩個小男孩好不容易才走近水邊,越玩越起勁,把對方潑得一身濕,還不時地把水往亭子裡潑,把朱冉冉也潑得一身濕,惹得她嘟起一張小嘴離他們遠遠地。

  范襄本想遊到另一邊繼續潑她,被朱明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別再逗她了,等會小祖宗生氣回頭和舅母告我們的狀,說我們跑下來玩水,以後就別想靠近這後院啦。」

  範襄好笑的看著他,兩手環在胸前,「這麼護你妹妹?那你得好好陪本殿下玩,本殿下出宮不易,今日不玩個盡興豈能罷休?」

  朱明護妹的小心思被識破,有點尷尬的笑著模模頭,「不正在陪您玩嗎?都跑到湖邊來玩水了,還想怎麼盡興?」

  範襄頑皮的一笑,「我們來比賽吧,從岸邊遊到湖中心的那座湖心亭再遊回來,先回到岸邊者贏,贏的人可以要求輸的人做一件事情,只要不殺人放火違反法令或倫常,輸的人都得照辦,如何?」

  「這不好吧。」朱明猶豫著,「舅母再三告誡我們不可下來玩水,還說那湖水深不見底。」

  「不就是嚇唬嚇唬咱們罷了,你還真信啊?」範襄忍不住嘲弄著他,「該不是你心知必輸,所以不敢跟本殿下比試比試?」

  一個綁著小瓣子的小頭顱此時從觀湖亭裡探了出來,女乃聲女乃氣地為自己的兄長辯護道:「殿下您知不知羞?咱家哥哥怎麼可能輸給您?您用跑的都沒他在水裡遊得快呢!」

  「口說無憑!」範襄可不願意這麼認輸,率先把身上的衣服都給脫了,「朱明,你敢就跟上來,不敢就在岸邊等本殿下吧。」

  說著,範襄不管不顧地便跳進湖裡往前遊去——

  「殿下!我認輸不就成了?您快回來!」朱明在湖邊大叫著,卻見范襄根本不理會他,只顧著往前遊。

  朱明見狀,只好趕緊脫掉身上的衣服。

  「哥哥,你幹麼?」朱冉冉半個身子都要探出亭子外了。

  「喂,你給我坐好,小心別摔下來!」朱明緊張地大叫,見她聽話的將身子挪回去一點後,他才又道:「哥哥去把殿下找回來,你在這裡等哥哥,知道嗎?坐著等!聽見沒有?哥哥很快就回來了,嗯?」

  朱冉冉看著越遊越遠的範襄,再望望這一望無際的百花湖,心裡竟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哥哥別去……落雪怕。」

  朱明對她笑了笑,「怕什麼?你剛剛不是對哥哥的游泳功力很有信心嗎?哥哥去去就回,很快的!」

  「可是……」

  「別說了,再說下去哥哥我就真的追不到殿下啦,你乖乖等哥哥,回頭哥哥帶你上街買你愛吃的桂花糕,好不?」

  聽到有好吃的點心,朱冉冉終於笑了,乖乖點點頭,「好,落雪會乖乖坐著等,哥哥你快點喔。」

  「知道了!」朱明說著,朝她揮了揮手後,人也跟著跳進湖中,追著范襄遊過去。

  百花湖畔,平日江風拂面,花香宜人,若站在湖心亭上往湖裡瞧,卻是深不見底,見不到湖裡的魚兒,倒能見到遠方的小舟搖搖晃晃著。

  越往湖心游去,朱明的雙腳已經快碰不著地,正要喚住前方的範襄,卻見他整個人往下沉,雙手不住地湖面上揮動著,見狀,朱明心急的拼命往前遊去,就在範襄整個人都要滅頂的前一刻死命把他給拉上湖面——

  範襄緊緊地用雙手攀住了朱明,卻因為這一個舉動換朱明整個人差點沉下去……

  因為不安,在觀湖亭中站在亭中石椅上的朱冉冉看見遠處的兩人浮浮沉沉著,哪還坐得住,心一慌一急便往秦府宅子裡跑,邊跑邊喊著救人。

  「怎麼啦?冉娃兒?」第一個聽見她喊叫聲的是剛好在院子裡賞花的郭庭和她的貼身丫頭小娟。

  「出事了!范襄和哥哥快要沉湖了!快救命……」朱冉冉喘得厲害,邊喘邊哭邊說,「舅母快救命啊,哥哥快死了……」

  郭庭一聽臉色大變,吩咐小娟,「你快去前廳喊人過來幫忙!快點!」

  「是,夫人,奴婢馬上去!」小娟聽令提著裙擁趕忙往前廳跑去。

  這頭郭庭想也不想地便起身,心急如焚地撩起衣裙快速地跑向通往湖邊的後門,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要是大皇子殿下有個什麼閃失……

  她想都不敢再想,只能死命的往前跑,腦子裡轉著可能出現的千百種情況。

  朱冉冉腿兒短,再加上剛剛跑來時不小心跌了一跤,才眨眼的功夫便已經見不到前方郭庭的身影,淚水一再模糊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只好用兩隻髒髒的小手拼命的抹淚,邊跑邊抹。

  靜寂的後院沿路都聽得見朱冉冉嚶嚶的嗚咽聲,伴著她雙腳奔跑在泥潭碎石子路上的磨擦聲響。

  早上才下過一場大雨,石頭上的青苔還濕著,一不小心踩上了就要滑跤,有了方才奔跑回來的經驗,這會朱冉冉下意識地小心些,就算用跑的也是小心翼翼,可當她終於跑到岸邊再次看見遠處浮沉的身影時,放眼望去卻遍尋不到郭庭的身影。

  她的心惶惶不安地劇烈跳動著,一邊心系著湖裡浮浮沉沉的哥哥,一邊又納悶著怎麼不見郭庭的身影,正要開口喊人,眼角卻看見一顆大石頭旁邊似乎有片紫色衣裙。

  「舅母!」朱冉冉不安地輕叫了一聲,連忙跑了過去,眼前的一切卻讓她驚嚇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滿地都是血,鮮紅的血,而且是還在流動的血……

  郭庭躺在佈滿石頭的岸邊,頭上的血還在不住地流著,還有那紫色裙擁也沾滿了紅色的血,越來越多,慢慢地流啊流地流進湖裡,將清澈的湖邊也染上了一抹鮮紅……

  朱冉冉想叫,可是發現自己的喉嚨竟然發不出聲音,身子想動想跑想去叫人來,可是卻像是什麼東西給固定住了動也動不了。

  「啊——」突然一陣尖銳刺耳的尖叫聲從她身後傳來。

  是去前廳叫人後晚些趕來的小娟,一看見倒在地上的自家主子便不住地狂叫狂喊,瘋了似的……

  接著跑到岸邊的幾個人,也是不住地叫喊——

  「是殿下!快點去救殿下!快!」

  「還有夫人,快去傳御醫,動作快點……」

  「冉娃兒,你快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夫人怎麼會這樣?你快說啊。」有人劇烈的搖晃著她的身子,搖到朱冉冉都快吐了。

  叫喊聲不絕於耳,朱冉冉不住地皺眉,頭疼得緊,像是要爆開一樣。

  還有哥哥呢,為什麼沒有人提到哥哥的名字?哥哥可是為了找殿下才跟過去的,他們沒看見哥哥嗎?

  朱冉冉想問想叫想喊,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直到她昏迷過去的前一刻,都還彷佛看見哥哥離去時朝她揮手的微笑神情……

  哥哥去去就回,很快的!

  你乖乖等哥哥,回頭哥哥帶你上街買你愛吃的桂花糕……

  *** 

  陳年往事,不管在前世還是在這一世,依舊是她心口上永遠的痛。

  常常午夜夢回,朱冉冉都會夢見那日所見,郭庭的一身是血……

  馬車顛著,她的心也痛著。

  「這明明是範襄的錯,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欠你一句道歉……」

  「別說了!」秦慕淮抱緊了她。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說著,朱冉冉終是不敵那不斷朝她襲來的濃重倦意,失去意識地昏迷在他懷裡。

  見狀,秦慕淮驀地蹙眉揚聲,「阿力!」

  正在馬車前面幫自家主子駕車的人立馬掀簾回頭,問:「爺,有何吩咐?」

  「車速再快一點!能有多快有多快!」

  「是,爺。」

  說著,只聽車前一聲吆喝,馬車倏地加速狂奔起來,車身搖晃得厲害,秦慕淮更用力地將她抱緊,本來怕顛著了她使她不適,可這會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她整個人都昏死過去,應該也不會感到難受了吧?

  秦慕淮低頭靜靜地望著一臉蒼白的女子,想到她昏迷前對他所說的那一串話,他的心裡就很難不感到內疚……

  當年的意外就發生在自家後院裡,就算那日不是她去請郭庭,郭庭身為當家主母遇事自然也是要親自走一趟的,他豈會把過錯怪在當年還是一個十歲小娃的她身上?

  當年之事只要稍加細想,便知範襄當日不可能不在秦府,朱家兄妹是范襄打小的玩伴,若不是範襄相邀,朱明和朱冉冉這兩個外人又豈會出現在秦府後院?就算真的只有這兩人到秦府玩,一向疼愛妹妹的朱明,又豈會把朱冉冉一個人落在亭子裡,自己跑去玩水?還遊得那麼遠……這事怎麼想也是漏洞百出。

  他從未深究過這件事,是因這件事牽涉到自己的皇后表姊和太子外甥,一條欺君之罪壓下來,家族盡毀,他承擔不起,本以為不探究真相只是委屈了死去的朱明,未料這小丫頭竟對郭庭之死耿耿於懷至今。

  「是我的錯,落雪。」長指溫柔的撫上她帶淚的小臉,替她抹去頰畔的淚珠,「你千萬不要原諒我。」

  要是,這丫頭真有個三長兩短,他或許一輩子都很難原諒自己……

  *** 

  回到京城時城門已關,可秦慕淮是何許人也,就算他沒拿著手上皇帝御賜的通行令牌,光靠那張臉,看守城門的守衛也是可能會偷偷放行的。

  朱府燈火通明,被請到朱府的張太醫也早就等在朱府,朱大小姐是被秦慕淮給直接抱進屋的,人正發著高熱,昏迷不醒,張太醫除了施針開藥單讓朱府的下人煮藥燉藥也別無他法,幸好前來傳信的人有告知,提前知道這家小姐是被凍受寒,出門前便在自家府裡帶了些現成藥材過來,否則大半夜的上哪找藥材去?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只能靠天命。

  石伯聽張太醫的囑咐讓人把大小姐的房間用薰籠給烘暖,朱府能用得上的暖爐也都給挪進朱冉冉房中,同時又怕屋內太悶,窗微微透著小縫,屋內兩名丫鬟侍候著,屋外也兩名僕婦候著,大半夜都在折騰。

  因朱凱不在府裡,朱冉冉又高燒未退,始終未曾醒來,秦慕淮不放心,便要求張太醫留府,自己也一直留在朱府直到天明。

  *** 

  天一亮,城門方開,來往行人車馬不算太多,一名女子的腳步極快,像是後頭有人在追趕似的,急匆匆地從皇城東北一隅往城門方向行來。

  人還沒到城門口,就讓一名戴著斗笠的男子給拉住手,一路將她帶到街巷裡的某個角落才停下。

  女子將男子的手給使力甩開,氣急敗壞地朝那男子吼,「你究竟是怎麼辦事的?說要出城要那丫頭的命,結果她卻讓秦國舅親自抱回朱府?還在朱府守了一個晚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對著眼前生氣的朝他怒吼的女子,男子斯文的臉上沒有半點討好的意味,也看不出有生氣不悅的模樣,「我也很意外,秦國舅突然出現在城外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巧合,若不是巧合,那就是他早就派人守著那朱冉冉,才可能這麼快的知道她出了事還尋了上來。」

  女子意外的揚眉,「早派人守著她?為什麼?」

  「你說能為什麼?自然是因為擔心有人會對她不利,畢竟她礙了我們的事,秦國舅查不出霉米事件是誰幹的,能做的就只有派人守著她。」思來想去,似乎只有這個原因才能解釋秦慕淮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城外樹林裡了。

  「可那件事都過了這麼久,他怎麼可能一直讓人盯著她?」

  「問得好,這也是挺讓人玩味的地方可不是?沒想到一向對女人冷冰冰的秦國舅,竟然會如此在意一個女人的安危——」

  「你胡說八道!事情不是這個樣子的!」女子看起來更生氣了,「全京城都知道秦國舅不可能會在意朱冉冉!她可是害死他妻子孩子的朱明的妹妹!」

  男子見女子一臉憤憤不平之色,莞爾一笑,「那又如何?說到底那場意外終究只是意外而已,何況她是朱明的妹妹,又不是朱明。就算真是因為朱明貪玩到湖邊戲水而間接害死了秦國舅的妻子和她肚中的孩子,朱冉冉終究也是無辜的,你可別忘了死的不只是秦國舅夫人,朱明也死了,不是嗎?」

  女子漂亮的眉一挑,不悅地看著他,「你究竟是站在哪邊的?」

  男子淡淡地扯扯唇,「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順便提醒你,秦國舅若是為朱冉冉這丫頭動心也不無可能,畢竟那珍貴的雲絲衫最後可是送給了朱冉冉,而不是郭沅。雖說這回我們挑撥秦國舅和魯國公兩人關係的計策未成,但也不是一點用也沒有,那郭沅不是也有意競逐太子妃嗎?你可就少了一個勁敵……」

  女子打斷了他,「別提那些根本不著調的事了!你說過要幫我的!與其被動的去破壞,我想主動出擊,我不想再等了,免得夜長夢多。」

  「那就想辦法直接跳上他的床,生米煮成熟飯,更快些。」

  「你!」女子氣得瞪著他,「要是他這麼容易被勾引或好,我還需要你幫忙嗎?更何況,用那種方式能讓他心甘情願娶我?就算他納了我,以後也不會喜歡我,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要他愛上我,珍惜我,就算我的身分永遠成不了他的正妻,但若他一輩子不娶正妻,那我就是他唯一的女人。」

  「只是玩笑話,怎麼就當真了呢?」男子看起來相對於女子顯得沉穩許多,「我既已答應幫你,自然會讓你如願以償,讓他自己開口說要娶你,等著吧,不會太久的,到時我會安排讓你跟著秦國舅出一趟城,你只要把握住我製造的機會,一切會水到渠成。」

  「真的?」

  「自然。」男子突然深情的看著她,「我答應幫你就會努力做到,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得到她想要的,這就是我喜歡女人的方式。」

  女子的反應是別開眼,躲開對方的視線,顯然無意繼續這個話題,直接把話帶開,「那朱冉冉怎麼辦?」

  「我好不容易甩了秦國舅派來的人,此事就作罷吧,她也算得到了一點教訓,再說朱冉冉只不過是適巧幫了秦國舅一把,對我們的一切都一概不知,如今已是打草驚蛇,我們若輕舉妄動再被盯上就得不償失。」

  「可是……我討厭她。」

  女人的直覺,讓她一看見那朱冉冉就覺得全身不對勁,雖然她才親眼見過朱冉冉一回,可朱冉冉看著她的眼神卻像是早就認識她似的,看得她十分不自在。更別提朱冉冉三番兩次做出吸引秦國舅的行為舉止,當真是礙眼至極!

  男子聞言嗤笑一聲,「嘖,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

  女子懶得跟他辯駁,只是不安的瞧男子一眼,「你確定你的人都沒被盯上吧?朱冉冉若見到你,也認不出你來?」

  「在此之前她根本就不認識我,也沒見過我,我當時又蒙著臉,她豈可能認出我來?」

  「那就好。我可不想被你連累!」

  「這麼快就想過河拆橋?」

  聞言,女子沒好氣的睨了男子一眼,「我河都還沒過呢,拆什麼橋?」

  男子一笑,轉移話題道:「你一大早就跑到城門口等我,該不會是擔心我吧?」

  「你少臭美了!我是擔心我自己!我要回去了!晚點若管事找不著我可又要急了!」說著,女子轉過身往來時路走去,未曾回過頭來看男子一眼。

  見女子走遠,一名躲在陰暗處身形較為矮小的男子才朝這頭走來,低聲地問道:「老大,你真的要繼續出手幫那丫頭?若不小心曝露了我們的身分……」

  「若能助她成為秦國舅的女人,以後我們就可以更好掌控她,對我們立基於此將大有助益,何況對我們而言,製造個小混亂並不難,為何不幫?」

  「話雖如此,但他們都已查到如意商行頭上去了……」

  「那又如何,明面上如意商行是幫自家買的備用米,與我們何干?」雖說那些備用米都是為了因應他們製造出來的訂單需求,但諒如意商行那邊也不敢對外說什麼,畢竟當初是打著要進貢的招牌備的米。

  這事先備下的聲東擊西之策,為的就是以防萬一。

  「屬下只是覺得,大家在京城求生不易,凡事還是小心為上……」

  男子瞪了眼前的下屬一眼,「怎麼?被秦國舅的人追了一晚上就膽子變小了?我看你們是安逸太久了欠操練,得多動動筋骨才成!」

  「老大教訓的是。」

  「帶兄弟們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後,各自回到各自的崗位去,等候我的命令。」

  「是,老大。」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3:35

第九章 一圓前世夢

  爆竹聲中除舊歲,京城連著半個月都夜夜燈火通明來迎接新的一年。

  朱家過了一個低調的年,雖然上上下下依然忙碌,整個朱府卻安靜得根本不像在過節。

  那日,朱大小姐雖說在張太醫的診治下終是退了燒醒過來了,可身子骨太虛,過年的這幾日依然昏昏沉沉,睡的時間多,醒的時間少。

  朱凱這回回京本來想罵罵自家丫頭,數落一下她擅自作主備了這麼多米去幫秦慕淮一事,誰承想一回府竟撞見秦慕淮伴著張太醫從朱府走出來,臉上盡是憂色,驚得他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問之下竟是自家閨女為迎他而出了城才遇上匪徒,差點就要一命嗚呼,累得他奔波數日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子竟瞬間倒下,幸虧張太醫剛好在場,及時出手救治才沒徹底暈死過去。

  這朱家老少主子同時倒下,豈能不搞得朱府上下人心惶惶?幸而這回商行管事張壽也跟著朱凱回京過年,沒留在中都,如今,石伯管府中事務,張壽管商行運營,一切都運轉如常,與平日並無一二。

  轉眼到了元宵,無論是湖邊柳樹或是街頭巷尾都掛滿著各式各樣的燈籠,皇城內外也都喜氣洋洋熱鬧滾滾,從皇城門口直通出去的東南西北四條大街亦是車水馬龍,賣藝雜耍放天燈的佈滿整條街,每間客棧也都是人聲鼎沸,整個京城都充滿在一片喜慶歡樂中。

  「聽說了嗎?朱大小姐病得不輕,恐怕醒不過來了!」

  客棧裡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眾人的交談聲一瞬間停了,個個耳朵都豎了起來——

  「真的假的?年前見她還好好的啊,怎麼說倒就倒?是生了什麼病?」

  「就是過年前夕得的病,據說是得了風寒,還是秦國舅在半夜裡將她送回朱府的呢,不只如此,還特地請了宮中的太醫親自替朱大小姐診治,那太醫進進出出朱家十幾回,不知情的還以為朱府住了個娘娘呢。」

  「那秦國舅是看上人家朱大小姐了?不然怎地對她的事這麼上心呢?」

  「不過就是碰巧遇上吧?朱秦兩家那個孽緣,在京城裡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哪能夠就這麼給看上了?要我說,畢竟人家之前幫了他一個大忙,秦國舅這是報恩啊!」

  「說的是,恩是要報的,總比依了那朱大小姐之前開的條件把她給娶進門好,真要依了她,秦國舅恐怕要青史留名了。」

  「留啥名?風流才子名?忘恩負義名?」

  說著,眾人哄笑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二樓一旁的雅間裡正坐著一對男女,男的正巧就是方才話題的主角秦慕淮,女的則是前些年流落在來京路上,被秦慕淮經過的馬車遇上給揀回秦府,現在正在商行裡幫忙算賬管賬的孔香凝。

  聽到外頭那些閒言碎語,秦慕淮依然淡定的喝著酒吃著菜,恍若未聞,雅間臨窗,可以賞燈也看得見街邊的雜耍,可以說是視野超好的賞燈會地點,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窗外的大街上。

  「爺,嘗點這客棧的招牌雞吧,嫩滑可口,還帶點酒香,味道甚好。」孔香凝夾了一塊店家的招牌雞進秦慕淮碗裡,水眸盈盈地看著他。

  秦慕淮聞言把目光移到孔香凝臉上,「難得帶你出來吃飯,你自己多吃點吧,我不餓,桌上的菜若不合口味可以再點。」

  「爺可是在擔心著朱大小姐?這都十五了,朱大小姐的病尚未見起色嗎?太醫怎麼說?」孔香凝一臉關心的問著。

  「是該好些了才是,但這冷天她若想要出門玩,朱爺恐怕也不會讓的。」說到此,想到那愛動愛玩的丫頭待在自家房裡該有多無聊,心頭突然像是被什麼扯了一下。

  「爺……這陣子沒再上門看看朱大小姐?」孔香凝探詢的看著他。「畢竟是爺在大冷天裡出城把朱大小姐給救下的,倒是沒見朱爺來府裡拜謝過爺呢……」

  聞言,秦慕淮若有所思的看了孔香凝一眼,「誰告訴你朱大小姐是我出城救下的?」

  孔香凝微微一愣,「這事不全京城都要傳遍了嗎?剛剛爺也聽見外頭那些人說了什麼……」

  「剛剛那些人是說我半夜將人送回朱府,可沒提一個『救』字。」

  孔香凝眸光一閃,「那興許是那夜我在府中等候爺時聽回府通報的人說了幾句……還是香凝聽錯了?這也是可能的,那夜香凝一直等爺等到天亮,可能有點頭昏耳鳴了……」

  那夜,秦家護院追了賊匪一整夜直到淩晨才歸來,當時秦慕淮尚未歸家,還留在朱府盯著張太醫診治朱冉冉,秦家護院人多口雜,的確是有可能不小心在言談之中說漏了嘴,就算沒說,恐怕住在秦府一直等著他回家的孔香凝也會開口問上幾句,也合情理。

  「此事對外不宜多言,事關朱大小姐閨譽。」

  「是,香凝明白。」孔香凝頭低了下去,帶點委屈的低聲道:「是香凝僭越了,以為爺當香凝是自己人才多問了幾句,畢竟朱大小姐曾經救過爺,香凝也對她很是感激。」

  見她這委屈不已的模樣,秦慕淮不由放柔了聲調,「我本沒拿你當外人,只是這事是因為朱大小姐出手相幫于我而起,我自不能讓她因我再受不明的流言蜚語,在事情還沒調查個水落石出之前,我更不想打草驚蛇,因此才讓護院們封口不准外傳半字,沒想到你卻知情,我自是有點不悅,如此而已,不是針對你,你別放在心上。」

  「香凝不敢。」孔香凝淚盈於睫,抬起頭來看著秦慕淮,「就算爺真打罵於我,香凝也是半分都不會怨爺的,何況只是多問了香凝幾句。」

  見到孔香凝的眼淚,秦慕淮終是自覺方才過於警覺的態度似乎傷了人家姑娘的心,不由感到些許抱歉,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遞了過去,「對不住,是我的錯,你別哭了,我帶你出去賞賞花燈吧?」

  孔香凝一愣,眼兒眨巴眨巴地望著他,「爺真的要帶香凝去外頭賞燈?」

  「自然是真的。」

  「可是爺不是一向不愛熱鬧?」

  「就當是彌補我方才說錯話的罪過吧。」秦慕淮率先起身,「可外面冷,你可穿得夠暖?若不夠就差人先回府拿去……」

  「夠的!」孔香凝的臉上掩不住秦慕淮說要帶她出去玩的欣喜,「我帶了毛氅,披在身上一點也不冷!」

  好不容易心上人要帶自己去外頭賞燈,就算會冷死,她也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這次的機會啊。

  「那走吧。」

  秦慕淮走出客棧雅間,方才正對著他議論紛紛的人們全都愕然住了嘴,再看見跟著他走出來的孔香凝,換上的是一臉的疑惑。

  「那姑娘是誰?」

  「你不識得?前兩年秦國舅在外頭揀回一個姑娘你忘了?」

  「就是她嗎?那個差點死在盜匪刀下的姑娘?」

  「是啊,現在人家在極品商行幫著賬房管賬呢,不過看現在這勢頭,恐怕過不久就要當極品商行的老闆娘了。」

  「不過一個撿回來的來路不明的丫頭,這可能嗎?人家可是秦國舅啊!要攀上這門親的不都得是個王公貴族或富商千金……」

  「沒聽說過近水樓臺先得月?秦國舅這門親誰不想攀?可人家不要啊,擺明著拒絕任何人到他府裡提親說媒,這不,元宵身邊陪著的姑娘不是比那前丈人家的小姨子郭三小姐來得親近許多?搞不好就成了!」

  「那皇后娘娘豈會不管?」

  「敏國公和秦大將軍都死了,這世上誰還管得了秦國舅?要真的管得了,哪能任他當什麼皇商呢……聖上寵他也是因為憐他……」

  「這麼說起來,住在秦府又整日在秦國舅身前跟前跟後的那丫頭,還真是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攀上枝頭當鳳凰啦。」

  「可不是呢!若真如此,那姑娘還真是因禍得福呢,聽說當年她全家遭滅門,就她一個人因為剛好不在家而逃過一劫,沒想到往京裡逃的路上卻遇見盜匪,差點就人財兩空,幸好遇上了返京的秦國舅出手相救。」

  「說起來秦國舅當真是個好人,對一個撿回來的丫頭也待如上賓。」

  「就是,收來當奴婢也就恩同再造了,沒想到竟然讓她住進府裡還在商行管起賬來,這樣好的人怎麼就遭遇那麼一樁禍事呢?這不,害死自己妻兒的對頭家的小姐生了病,還親自送人家回來甚至找太醫來為她診治,嘖嘖,要是我是朱爺,定要內疚至死啊!」

  「還真別這麼說,朱爺不也是死了個兒子嗎?這事說到底,朱爺也是可憐……」

  眾人談話間,二樓的另一間雅間也前後走出兩個人,兩人頭上都戴著暮羅,前者披著一身淡粉毛氅,顯然是某家小姐,後者穿著白色繡花厚襖,也是精緻,兩人緩緩地朝樓下走來,眾人忍不住定睛瞧了兩人幾眼,薄紗之下卻瞧不清面容。

  客棧門外,天空突然砰砰幾聲在天際劃過幾道光,接著那光像花一樣綻放,把黑暗的夜空瞬間照亮,一時之間還當真眩目得緊,驚歎聲此起彼落,紛紛抬頭仰望,捨不得將目光移動分毫,像是抓不住這瞬間的美,將要遺憾終身。

  「小姐,您身子剛痊癒,還沒好全呢,要不咱們先回府吧?」說話的正是剛剛下樓走在後頭身穿白色繡花厚襖的女子,也是朱大小姐的貼身丫頭阿零。「本來想著陪小姐元宵出來走走散散心也好,沒想到卻讓小姐聽了一晚上的閒言碎語,小姐——」

  「我想見一見秦國舅。」

  「現在?」

  「對,就是現在,馬上,立刻,我再也不想錯過。」

  朱冉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曲橋邊的那個身影上,一樣的元宵佳節,一樣的曲橋邊,雖說這裡是京城,不是前世那年的中都,但這樣的相見、這樣的畫面,卻熟悉得讓她好想哭……

  前世的那年元宵,一名賣燈籠的小夥子奔到她面前遞給她一隻畫著粉色櫻花圖案的燈籠,說是有位身穿紫袍的公子買來說要送給她的。

  那個圖案,讓她想起了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也想起了敏國公府的那棵櫻花樹……

  *** 

  泰元十年,三月。

  這一年,朱冉冉十歲,還是個小女孩,可是卻不是當年那個才六歲的小女娃了。

  她跟著父親和哥哥一起去參加敏國公長孫的婚禮,敏國公長孫就是那位長得超美的舅舅秦慕淮,也是大業王朝的國舅爺。

  成親當日,泰元帝和皇后從宮裡送來的禮品堆得像山一樣高,敏國公府外的大街上滿滿的人潮,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

  大業王朝國公爵位不世襲,敏國公的兒子秦汰是長駐北地的大將軍,為大業長年鎮守邊疆,秦慕淮就是在北地出生長大,一直到十五歲那一年,因敏國公身體微恙,奉親爹之命代他回京盡孝,這才落腳京城。

  敏國公一見這長孫便歡喜不已,第一次見面便緊緊抱著他,老淚縱橫,欣慰之情溢於言表,多年過去,敏國公得知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便趕緊替自己的孫子覓了一門親事,想在有生之年親眼見到自家孫兒娶妻生子。

  國舅爺娶妻,泰元帝特恩准秦汰回京,也讓敏國公得以見見自家兒子一面,闔家團聚。

  這一日,敏國公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是喜氣歡騰,都說魯國公的千金郭二小姐是帶福來著,不只讓敏國公魯國公結了親家,還讓敏國公見了多年未見的兒子秦大將軍,一整日鞭炮都響不完,流水席更是一撥接著一撥。

  朱冉冉應該是今天所有賓客裡唯一一個不開心的人了。

  對她小小的脆弱心靈來說,今天就和天突然間塌下來無異,就算這幾年來她可以說是沒有再遇見過這位秦國舅,可那一日他溫柔俊美的仙人形象已深深植入她小小的腦袋瓜裡。

  多年未見,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他來,而且這個「舅舅」比那一日抱著她的男人又長得更高大更俊美了,比那仙人形象又再往上升了好幾級,可這又如何?她已經不能再當他的新娘子了……

  她全程觀禮都嘟著小嘴兒,淚花滾在眼眶裡,耳邊聽人家贊那新娘子有多美多有福氣,心裡嘴裡都直冒酸,現在坐在擺滿山珍海味的桌子前,不管夾進嘴裡的是甜的還是苦的,她吃起來都像是酸的。



  朱明見自家妹子小嘴兒翹得老高,可愛的一雙眼睛紅紅的,便專挑她愛吃的菜往她碗裡夾,「來,這是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敏國公府的廚子好像比咱家好呢,煮起來的肉又香又軟又嫩,超好吃,你嘗嘗,嗯?」

  朱冉冉乖乖地吃了一小口,皺起眉,「是酸的。」

  「怎麼會是酸的呢?應該是甜的啊。」朱明一愣,夾一塊進嘴裡嚼了嚼,「我怎麼嘗不到一絲酸味?」

  「就是酸的!我不吃!」

  朱明歎口氣看她一眼,伸手夾了一塊冰糖蓮藕給她,「這也是你愛吃的,絕對是甜的,甜歪你。」

  朱冉冉一樣乖乖的吃了一口,依然皺起眉,「也是酸的!」

  本來沒注意這兩個孩子的大人們,因這左一句酸的右一句酸的,都紛紛轉過來看向朱冉冉,一臉的納悶。

  「怎麼一桌子菜她嘗來都是酸的?我們吃著挺好的啊。」

  「是啊,莫不是這小丫頭的味覺出了什麼問……啊……」這人話還沒說完,桌子底下的腳就被人輕輕踩了一下,眉一皺,頓時止住了話頭。

  「我瞧是朱大小姐吃慣了山珍海味,嘴兒刁著呢。」某人出來打圓場,就怕自家內人嘴快,不小心就得罪了皇商朱爺。

  被邀請坐在主桌旁的朱凱聽到這邊的動靜,方才轉過身來看著自家女兒及兒子一眼,「吃飽了?不想吃的話到園子裡玩去?」

  朱冉冉一聽,小溜下了椅凳,頭也不回的往外跑去,朱明也跟著跑了出去,兩個孩兒轉眼便不見身影。

  小丫頭從小就皮,爬樹跑步都比哥哥快,這會兒她是存心想要一個人躲起來靜靜,自然是不可能緩下腳步等她哥哥跟來。

  敏國公府地大,朱冉冉沿著長廊東拐西拐地,那地勢高高低低,倒讓她不易被人瞧見了。

  「冉冉,冉冉,你等等哥哥!你在哪裡?快出來!」朱明有點擔心地大叫。

  朱冉冉沒有回應朱明的叫喚,四處一望,見遠遠的牆頭邊杵著一大棵櫻花樹,雙腳幾乎不由自主地便跑了過去,這棵櫻花樹真的很大,像是在此生長了幾百年似的,站在樹底下仰頭望著它,竟是莫名地感動。

  春天的櫻花,果真粉粉嫩嫩地,好美好美。

  「冉冉也很美,小臉紅撲撲地,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

  腦海中再次浮現這位秦國舅第一次見到她時曾經對她的讚美,心裡頭微微熱著,悶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她不能快快長大呢?

  為什麼他不能等她再長大一點呢?就這樣娶了別的姑娘,完全忘記他曾經答應過她的話了!他怎麼可以這樣?

  朱冉冉在櫻花樹下蹲了下來,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過,再也抑制不住,雙手捂住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落雪,為什麼躲在這裡哭?」

  咦?這溫柔帶笑的嗓音……

  朱冉冉驀地抬起眼來望向聲音的來處,乍見一身大紅袍的新郎官秦慕淮正一臉笑意的杵在櫻花樹下看著她。

  「你……你……怎麼知道是我?」她剛剛捂著臉呢,何況,她跟他都多久沒見了?她都已經從胖小娃變成瘦娃兒了,他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認出她來?

  還叫她的小名落雪……記性很好嘛。

  所以,他絕對不是忘記他曾答應過的事,而是根本不當一回事……

  秦慕淮看著眼前這個比前幾年長高些又纖細許多的碧玉小娃,好笑地道:「你就這樣嫌棄國公府的菜色怒氣衝衝地從喜宴上跑出來,身為主人家的我又怎麼可以不跟出來問問怎麼一回事呢?何況你大哥正在四處找你呢,這滿桌子菜不吃卻跑出來哭的人,整個國公府裡恐怕只有你一人。」

  「所以,是蒙到的?」

  「你要這麼說也是可以。」

  朱冉冉伸手抹了抹小臉,站起身,發現自己的身高連他的肩膀都不到,她明明長高了,可他似乎也長高了,還長壯了些,怎麼瞧都像是個大人了。

  「國舅爺今天很開心吧?」

  聽她這語氣……秦慕淮不由得在心裡歎口氣。

  「嗯,自然開心。」能見到在邊關駐守久違的父親,能完成爺爺此時唯一的心願,可以讓父親和爺爺見上可能是今生的最後一面,他豈能不開心?

  朱冉冉點點頭,咬了咬唇,仰頭看著藍色的天空和粉嫩的櫻花交錯著,「這就是你說的春天裡的櫻花,對嗎?」

  秦慕淮一愕,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曾說我比春天的櫻花還美。」說這話的時候,朱冉冉的小臉上浮現著一抹淡淡的笑,卻帶著苦澀。

  「落雪……」秦慕淮突然不知該說什麼,看著眼前這個仰望著天的小女孩臉上的笑,他突然覺得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不是十歲小女娃,而是像他一樣大的大人。

  當年那個才六歲的小娃,竟真的把他的話都當真了嗎?

  當時,她才六歲啊……

  他真的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落雪,當年舅舅說的話,只是個玩笑話,畢竟我們相差九歲,也只有一面之緣,我沒想到你竟然會當真,還……」一直記到現在……

  若他知道當年隨意哄小娃的一句話會被一個小女娃深深記在心底,說什麼他都不會如此輕率地答應她。

  聽著,朱冉冉的淚珠又滾落了頰面,圓圓的美麗眼睛瞪著他,「國舅爺書念得多,可聽過大丈夫二言九鼎七個字?」

  秦慕淮心裡又是一歎,道:「自然聽過。」

  「你說過等冉冉長大後要娶我的,你騙人!」她瞪著他,瞪著瞪著便朝他吼。「我討厭你!秦慕淮!你就不是個大丈夫!」

  朱冉冉朝著他吼完,便哭著轉身跑走了。

  秦慕淮看著那哭著離他而去的小丫頭,黑眸微沉,竟是有些愧意。

  「秦國舅。」

  一聲禮貌的叫喚從他身後傳來,秦慕淮緩緩回過身去,見到來人不由得一愕。

  「朱爺?」他何時來的?

  一身青衣的朱凱正微笑看著他,朝他微微一揖,「方才一事,請國舅爺不必掛懷,小孩子不懂事,哪懂什麼情情愛愛的?長大些就什麼都忘了。小女今日如此失禮的唐突了國舅爺,還請您不要見笑才好。」

  「朱爺莫這麼說,是我當年過於輕率了,不該把姑娘當小娃兒對待。」

  朱凱聞言哈哈大笑,「當年的落雪本來就是個娃,到現在也還是個娃呢,國舅爺就別費心了,今兒個可是國舅大喜之日,快回前廳裡去吧,大家都在等您呢。」

  「是。」秦慕淮點點頭,比了個請的手勢,「咱們一起進去吧,朱爺請。」

  關於朱家千金朱冉冉當年一個十歲小娃喜歡上當今國舅爺,而在國舅爺婚宴上哭鬧一事,也不知後來被誰傳了出去,久而久之竟成了京城名門大戶及鄰里街坊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她,一直都記得呵。

  不管是那年隆冬落雪的初遇,還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他送給她的那只櫻花圖案的燈籠就足以說明一切。

  前世的那年元宵,若是她知道他一眼就認得她,若是她知道他半點都沒恨過她怨過她,甚至還記得他說過她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那麼,她無論如何都會飛奔而去撲向他,將他緊緊的抱住,不管當時的他是否已經再娶了別的女人。

  就算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緊緊抱住他那一刻,讓他知道她還是惦著他戀著他的,或許,她的一生也就沒有遺憾了。

  而如今,老天爺憐她吧?既然她得以重生在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的現在,那些之前想做卻沒能做的事,她都不想再錯過。

  朱冉冉拉著裙襪向秦慕淮跑去,跑得那樣急,身上披著的粉色毛氅在寒風中輕揚,像朵在風中舞動的粉紅色的花,穿過人群,越過曲橋,看見了此刻也定定看著她的秦慕淮,他的目光遠遠地就像是可以穿透幕羅的薄紗而看見她一般。

  他真的一眼就能認出她嗎?就算她戴著幕羅?就算她離他尚有好幾步的距離?

  她跑得氣喘吁吁,久病一場身子猶虛的她豈禁得起這般劇烈奔跑?正想不管不顧往前抱住秦慕淮的她,竟是頭一暈,雙腿一軟,整個人就要往旁倒下——

  「小姐!」跟在後頭的阿零見狀驚喊一聲,正要上前,卻見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飛身到她家小姐面前。

  一雙手臂騰空而出,秦慕淮在朱冉冉倒下的一瞬間接住了她軟倒的身子,朱冉冉頭上的暮羅也在此時被碰撞而掉落在一旁,露出了她蒼白清麗的容顏。

  此刻,朱冉冉對抱住她的秦慕淮綻出一抹笑,秦慕淮皺起了眉頭,視線卻是緊緊地盯在她蒼白無比的臉上。

  「你在幹什麼?」冷冷地詢問從他微抿的薄唇裡透了出來。「身子都還沒好全就偷跑出來玩?這般折騰是不要命了嗎?」

  「元宵熱鬧嘛,這一年也就這麼一次元宵,整條大街上都是各式各樣的燈籠,多美啊,我怎能不出來玩?」

  朱冉冉此刻柔柔弱弱的偎在他懷裡,和平日那有些張揚的作派完全不同,楚楚可憐的模樣還真是我見猶憐,讓人就是心再硬也不禁軟了些許。

  「那你好好看就是,跑什麼?」

  「因為我看見你啦,怕你一下子就不見了,自然要跑,這樣才能快快來到你面前。」

  跑得這般急,竟只是因為看見他?秦慕淮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找我做什麼?」神情依然淡漠,秦慕淮的語調卻不自禁放軟,對著懷中柔弱又柔軟的女子,讓他再次想起半月前在馬車上,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的情景。

  當時的她氣若遊絲,昏迷不醒,他多怕她再也醒不過來……

  如今,她再次落進他懷中,抱起來還是如此的脆弱易碎,叫他如何不擔心?

  「找你陪我賞花燈啊,一個人賞花燈多無聊。」

  小姐,奴婢不是人嗎?站在他倆後頭的阿零努了努鼻子,在心裡低喃。歎口氣,低下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就怕讓旁人知道她家小姐根本不是一個人出來似的。

  秦慕淮自然是看見朱冉冉身後的丫頭了,方才,這兩個頭上都戴著暮羅的姑娘一同朝他這頭跑來,他想不注意都難,何況方才對方在情急之下還喊了朱冉冉一聲小姐,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而且剛剛好像有人在追我,我好怕。」說著,朱冉冉乾脆直接伸手環住他腰身,將自己的小臉給埋進他懷中。

  孔香凝在一旁早就看得又急又氣,現在見到朱冉冉竟不害臊的直接抱住秦慕淮,美麗的一張臉冷得都快發青了。

  「你……怎麼這麼不知羞?咱家爺好心出手幫你一把,你倒是不管不顧地當街抱住咱家爺,快點放手,大家都在看呢!」說著,孔香凝上前想把朱冉冉從秦慕淮的懷中給拉開,卻讓秦慕淮抓住了手,「爺,您……」

  「朱大小姐還病著,恐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我還是親自送她回府吧。」秦慕淮說著,一把抱起朱冉冉轉身就要離開。

  「爺!那香凝呢?」孔香凝難過的叫住他,「爺要把香凝一個人丟在這裡?您剛剛說要陪香凝賞花燈……」

  秦慕淮一聽,回頭看了孔香凝一眼,「對不起,下次再找別的補償你。咱們商行就在旁邊不遠,你找個夥計送你回府吧。」

  說完,也不管孔香凝同不同意,高不高興,抱著懷中的女子便往另一頭行去。

  阿零識相,只是遠遠跟在兩人身後,沒想到跟著跟著,卻被人潮給沖散了,半晌都找不著自家小姐與那秦國舅的身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3:53

第十章 太子上門求娶

  秦慕淮的腳步很快,抱著她的雙臂有力而穩健,這是朱冉冉長大成了姑娘後,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時候被這個男人抱著,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這男人的胸懷有多寬厚多溫暖,似乎只要他這樣抱著她,就算此刻天塌下來也不會讓她感到一絲害怕。

  雖說是她很不知羞的故意裝暈賴住他,可當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在大庭廣眾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這樣抱著她一路走著,她還是會有點心慌意亂,有點不知所措,只能一直將臉埋在他懷中當個縮頭烏龜。

  「你……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

  「你病了,不是還暈著?」

  「我不暈了,你這樣抱著我走,我更暈。」

  嘖,倒成他的不是了?秦慕淮好笑的低頭看著懷中女子。「我以為你很希望我可以這樣抱著你一路走回朱府。」

  她不是說喜歡他嗎?希望他娶她嗎?這樣抱著她走在大街上,明兒一早恐怕消息就會傳遍整個京城了,不是如她所願?若朱爺再強勢點,恐怕都可以拿這些風言風語來逼他負責了。

  之前在馬車上她對他說,她寧可自己當壞女人,也不要聽別人說他有一丁點的不好……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就是因為他也不想讓她被旁人說三道四,因此之前的他才會拒她於千里之外。

  只是她不懂,他也沒打算解釋這一切。

  朱冉冉的小臉從他懷中探了出來,幽幽地瞅著他,「秦國舅,你現在是在取笑我喜歡你嗎?你在嘲弄我喜歡你喜歡到不擇手段的想巴著你嗎?」

  秦慕淮挑了挑眉,「難道不是?」

  嘖……

  「是!我是喜歡你!可……」被他這般當著面嘲弄,朱冉冉的胸口還是覺得堵得慌!

  「你放我下來!」

  「你確定?若我現在放你下來,我可不會再抱你了,若你再暈……」

  「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再賴你,可以了嗎?」

  聽她說到死字,抱著她的雙臂莫名地一緊,秦慕淮有些不悅的看著她,「不許你再胡亂說話。」

  他在生氣?為什麼?

  這麼近盯著他的臉瞧,就像兒時被他抱著那般,很難不被他一臉的帥氣逼人給迷惑……

  只不過,兒時的那位舅舅是溫柔帶笑而溫暖的,此時的秦國舅卻是對她冷淡又不悅的……

  可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聽話的直接把她給放下來,依然穩穩地抱著她,只是腳步放慢了許多。

  「你不放我下來嗎?」她的一雙小腳朝前輕輕踢了踢,做做抗議的樣子,卻依然乖乖偎在他懷中。

  「嗯。」

  她又問:「你不是不想我賴著你嗎?」

  「我若不願意,誰也沒辦法逼迫我。」

  意思是他就算知道她是故意賴著他,也是他自己願意才會讓她賴?

  所以,他這是……接受她的喜歡?

  朱冉冉呆呆的望著他一會,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卻是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她真的不明白這男人的心思,也猜不出來,索性就不開口了。

  幸好,秦慕淮率先轉移了話題——

  「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都記得。」

  秦慕淮的心噎地一聲,腳步一頓,抱著她的雙臂一僵,愣愣地低頭看她,「都……記得?」

  不會吧?她不是昏迷了嗎?她當真都記得?包括他用嘴喂她喝酒的事?不可能……若她對那一夜在馬車上的事都記得,怎麼可能按捺著性子不來質問他?

  「是啊,都記得。」朱冉冉一臉正經的看著他。「那天被那批人綁架的事我都記得!」

  他眯眼瞧她,「見到我之後的事呢?也記得?」

  嗄?

  「那……我昏過去之後睡睡醒醒地,自然就記不得了……」朱冉冉說著,微微紅了臉,幸好現在天很黑,相信他是看不出來的。「那日見到你時我整個人已經昏昏沉沉……難道,有發生我一定要記得的事嗎?」

  「沒有。」秦慕淮心裡松了一口氣,淡淡道:「我只是想確定一下你記得多少……好幫助我理理思緒,畢竟那幫人我們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我正想告訴你這件事呢!那日我發現那群黑衣人的衣擺下內側都繡了一個奇特的圖案,像是螺旋狀的麥牙糖一圈一圈地,但頭部好像是只龍還是虎……你見過那種圖樣嗎?我好像在哪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聞言,秦慕淮的身子一震,把她的身子輕輕放落在地,雙手輕扣住她的雙肩,一雙星眸直勾勾地看著她——

  「你確定你看見他們的內側衣擺有螺旋狀的身子及虎頭圖案?」

  「是虎頭嗎?我不確定是虎還是龍……總之是螺旋狀的身子加個頭沒錯,我可以畫給你看,像這樣……」她抓住他一隻手,在他的掌心裡畫了一會,「就這個……你是不是在哪見過?他們是什麼組織嗎?還是哪個家族的標誌?」

  秦慕淮不語,只是蹙起眉,雙手不由得握緊。

  一切只是巧合吧?那些人怎麼可能在京城?若他們在京城,而且霉米事件也是他們設計的,這……意欲何為?根本沒道理啊……

  可那日秦家護院追了大半夜都沒逮到他們任何一人,可見這批人的確是訓練有素,精於逃遁及隱匿,不似一般護院或盜匪,也不是一般軍隊……

  越想,秦慕淮的臉越沉。

  若真的是那些人,還混進了京城,這後果可不堪設想,更何況,他們還盯上了朱冉冉……

  朱冉冉關心的歪著頭瞧他,「你是不是認識那些人?他們是誰?」

  秦慕淮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不認識,但那個圖樣或許是我見過的某一群人……落雪,關於你看到的那個圖樣,你有告訴任何人嗎?」

  「還沒有,我還病著呢,爹爹也沒去告官……」

  「是我請朱爺別報官的,一旦告到官府,你被人擄走一事就會人盡皆知,這對你名聲不好。」

  朱冉冉模了模鼻子,賊賊一笑的看著他,「那不知我大半夜裡被秦國舅親自送回府中一事,對我的名聲是好還是壞呢?」

  秦慕淮定定地望住她,好一會才道:「世人只會道我為人仗義,知恩圖報,必不會因此舉壞了朱大小姐的名聲。何況朱大小姐那日是病了,張太醫可以為你作證,豈能容世人多嘴?」

  「秦國舅說得倒輕巧。那夜呢?秦國舅抱著我走過大半條西街,也是知恩圖報?為人仗義?」

  「自是如此。」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朱冉冉點點頭,「好吧,就當如此,我之前救你于霉米,你之後救我於刀下,你我這樣也算兩清,從現在開始,本小姐是死是活是病是災都與秦國舅無關,秦國舅可莫要再插手本小姐之事,若你再插手就代表你心悅我,心疼我,心惜我,任你說破嘴我也不會信你對我只是知恩圖報並無私情,秦國舅可聽明白了?」

  秦慕淮微微皺眉,想起那抹圖騰那幫人,豈能放心得下?她這要求根本是強他所難。

  「朱大小姐會招惹那幫人起因於我,我豈能撒手不管?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她的事,如今他豈能撒手不管?

  「所以呢?秦國舅想把我十二個時辰都綁在身邊嗎?」

  「我會派人十二個時辰都看顧著你。」

  朱冉冉淘氣的眨眼看著他,「一輩子嗎?」

  秦慕淮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我會儘快找出這些人,了結此事。不過在此之前,未免打草驚蛇或是再引來殺身之禍,還望朱大小姐不要對任何人提及你所看見的圖樣……你可以答應我嗎?」

  「好吧,我也不想這麼平白無故就死了。」說著,朱冉冉突然看了他一眼,「我……有一事問你。」

  「你說。」

  「極品商行裡或是秦府內,可有二三十歲左右,左手虎口上有道刀疤的男子?」

  秦慕淮微愣,搖了搖頭,突然凝眉望住她,「並無。可是那日綁你之人手的虎口上有道刀疤?」

  朱冉冉失望的搖搖頭,「不是,我只是……在找一個人,隨口問問罷了。」

  前世殺死她的那位,當時既是得知她進了秦府而特來取她性命,此人多半也該是秦府的人,又或者是與秦府相關之人,否則,豈會她前腳才進秦府,人家後腳就找上門來索命呢?

  可若以時間推算,或許那人是半年或一年之後才進的秦府?並不是現在?

  對她來說,一切都是謎。

  當時殺她的人是誰?是謎。

  當時對秦慕淮下毒長達一年半載的人是誰?是謎。

  畢竟時間都未到,要提早査出兇手等於是瞎子模象,太過莽撞之外還怕打草驚蛇。

  重生之後,她看似預知一切,卻又一切未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解決完霉米事件,接下來就是四月他出城遇賊匪,孔香凝為救他而受傷,他回京之後便娶了孔香凝為妻一事……

  無論如何,她不能讓他娶孔香凝為妻,不管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

  方才在客棧聽了旁人一嘴閒話,也聽見孔香凝現在在極品商行內幫忙管賬,不知她與前世極品商行錢莊被擠兌之事可有相關?推算時間,當時的孔香凝已經成了秦夫人,實在是沒必要幹這種損人不利己之事,若是極品商行垮了,對她這位秦夫人沒有任何好處。

  朱冉冉沉浸於過往,想得太過忘我,一旁的秦慕淮只見她柳眉輕蹙,蒼白的小臉蛋上盡是擔憂與迷惑。

  一陣風從湖邊吹來,寒得朱冉冉一陣哆嗦,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秦慕淮見狀側身替她擋住了寒風,一個小小的舉動便將她護在他的羽翼之中。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瞬也不瞬地,突然,她上前一步用雙手環住了他的腰,輕輕地抱住了他——

  「我冷。」她輕嚅出聲。

  秦慕淮沒有將她推開,靜靜地任她抱著他。

  這樣的結果在她的預期之中,就算他嘴上不承認他喜歡她,甚至還嘲弄她對他的喜歡,但他的身體永遠比他的嘴誠實……

  不,他的嘴也很誠實,畢竟在馬車上他用他的嘴喂了她酒……

  只因,她說她冷。

  她記得,都記得,包括她自以為要死了,所有對他曾經說過的話……

  可,這男人似乎不願她記得,那她就暫時假裝忘記好了,如果這樣可以讓這男人面對她時更舒服自在一些,那麼她願意,願意假裝忘記。

  這些都無所謂,只要他的心裡是喜歡她的,有一丁點的喜歡,她也開心。

  *** 

  正月將盡,京城連著幾日陽光露臉,把雪都給消融了。

  前些日子朱大小姐在元宵燈會偷跑出門玩一趟,又在床上躺了個三四天才起,朱爺差點被她氣得又病了,近日開始嚷著要趕緊把這個女兒給嫁出去,沒想到話才說出去沒幾日,朱府便迎來了貴客。

  門房通報來者是范公子,光是送上門的禮就一馬車,朱爺聞訊前來大廳迎人,見到來人大大一驚,忙讓管事石伯屏退旁人,還讓他守在門外,不允任何人進去。

  此刻,大廳已空無一人,朱凱撩袍屈膝便要跪下——

  「殿下……」

  範襄上前一把拉起了他,「朱爺不必多禮。」

  「可是……」

  「我只是想來看看冉冉,聽說她病了許久,我卻是近日才知,如今,她的身子可好些?」

  「謝殿下關心,小女已經無事。」

  「甚好,那我剛好可以見她一面……」

  「殿下,此舉實為不妥,要是讓娘娘知道您私自來見小女,恐怕要心生猜疑,徒增我朱家困擾,還請殿下速速回府。」

  范襄看了朱凱一眼,「我微服出來就是不想驚動旁人,母后不會知道的,就算真的傳到母后耳裡我也不怕,除去我的身分,冉冉也是和我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她生病了,我來探望一眼不為過吧?朱爺又何必拒我於千里之外呢?」

  「殿下如今早已不同往日。」

  「是朱爺還在怪我吧?」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朱明其實是為救他而死,身為當事人的他又怎能當真若無其事?

  可他什麼都不能承認!什麼都不能說!在這件事上,他永遠都必須當個沉默無知之人,甚至連朱明的墳,他也只能在月黑風高的晚上偷偷地去上香……

  他罪孽深重,卻無處可以容他懺悔,這麼多年來他常常在惡夢中驚醒,這樣的苦又有誰能知曉?

  朱凱神情一凜,正色道:「殿下慎言!」

  「我想娶冉冉。」

  嗄?朱凱錯愕的張大嘴。他剛剛究竟聽見什麼?

  「殿下,慎言!」真是要把他嚇死才甘心嗎?「您若真愛護小女,就不該說出這樣的話來!要是娘娘知道您有此心,我們朱家危矣!殿下是想害死冉冉嗎?」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心悅她,怎就不可?」範襄激動不已,「打從在賞花宴上見了她,我就心心念念,自此她的身影便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沒辦法!我不能就這樣放下她去娶別的女子!我喜歡她!」

  「可我不喜歡你!」

  大廳的門驀地被推開,朱冉冉一身粉色暖襖衣裙,正娉婷的立在門外。

  她的身後還站了一個急得一身冷汗涔涔的石伯,看看廳裡的太子殿下,又看看自家爺,懊惱地低下頭去。

  「對不住,爺,老奴攔不住小姐……」正確點說,是他不敢攔,畢竟他家小姐最近身子虛,柔弱得很,他連講話都忍不住放低音量呢。

  朱凱皺眉,朝石伯揮了揮手,「出去守著吧,再讓人跑進來,我唯你是問!」

  「是,爺。」石伯聞言忙退了出去關上大廳的門,走到廊外守門去了。

  朱凱輕咳了一聲,瞪了自家閨女一眼,想說些什麼打圓場,耳邊卻傳來自家閨女的聲音——

  「我非但不喜歡你,還討厭你,恨你入骨,若你真要娶我,恐怕新婚之夜你就成一具屍體了!」朱冉冉壓根沒理會自家爹爹的警告眼神,把憋了多年的氣與怨一股腦兒全朝著範襄傾泄而出。

  「放肆!」朱凱被自家女兒口無遮攔的話給嚇到差點軟腳在地,「你在殿下面前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點道歉!」

  朱冉冉幽幽地盯著範襄直瞧,笑了笑,「親愛的太子殿下,你覺得我需要跟你道歉嗎?若你覺得需要,我可以跟你道歉。」

  範襄朝她走近,一臉苦笑,「是我該跟你和朱爺道歉,對不起,當年是我的錯,你恨我怨我氣我都是應該的……」

  「那你還敢說你想娶我?」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喜歡你!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範襄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冉冉,你嫁給我好嗎?讓我用一輩子來彌補你彌補朱家……」

  「彌補我?」朱冉冉冷笑出聲,「看見你就想到我哥的死,看見你就想到你讓我們朱家所受的委屈,你卻要我以後日日面對你看見你?你害死我哥還不夠,還想把我未來一生的歲月都葬送給你嗎?」

  「我……」

  「夠了!太子殿下您請回吧!」一旁的朱凱板起臉來下了逐客令,「今日之事,我們皆當從未發生過,殿下若對我們朱家感到一丁點的愧疚,就切莫再與任何人提及要娶冉冉一事,免得我們朱家再遭無妄之災。」

  「朱爺……」范襄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大廳中這兩人都各自別開了臉。

  「走吧。」朱凱親自打開大廳的門,「石伯!送客!」

  範襄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心有未甘,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畢竟當年錯在他,要不是這陣子對眼前這女子心心念念,要不是剛好聽聞她病了,也不會厚著臉皮瞞著母后走這一遭。

  太子妃之位,眾人爭搶,卻入不了朱冉冉和朱爺的眼,甚至還棄之如敝屣,是他太高估了自己的價值,也太低估了朱家對他的恨與怨。

  範襄歎了一口氣,朝朱凱一揖,「叨擾了,晚輩告辭。」

  說著,又依依不捨的看了一眼朱冉冉,這才在石伯的恭送之下離開了朱家。

  大廳裡,朱凱與自家閨女相對而坐,想起方才太子殿下之言,兩人心中都莫名地湧上些許不安。

  「落雪……」

  「嗯?」

  「在太子選妃之前,快找個人嫁了吧。」朱凱歎了一口氣,「要是太子橫起來非你不娶,你是怎麼也拒絕不了的。」

  「他敢?」都說到這分上了,這人該不會當真如此蠻橫無禮吧?朱冉冉想著,心裡卻依然有點不安。

  「太子年輕,血氣方剛,也許到最後決定豁出去也不一定。」否則古人豈會說情關難過呢?

  「就算他敢,可皇后娘娘總不至於跟他一樣昏了頭吧?畢竟我在娘娘心裡絕非太子妃的好人選,當初她之所以提起要讓我當太子妃,無非是為了封住我們的嘴,想給我們補償罷了,豈是真心實意?」

  朱凱又歎了一口氣,「自然是非真心實意,就算當年有一點真心,這麼多年過去了,心裡不知多少盤算,絕不可能允了太子。可你想過嗎?若太子真橫起來,她打消不了太子之念,那就只能在你這頭下功夫了。」



  「在我這頭下功夫?我本無意與太子結親,她何須對我下功夫?」朱冉冉不解,話說到一半,突然瞠大眼看著她家阿爹,「爹,您的意思是……她要找我麻煩?還是殺了我?堂堂一國之母,不會吧?」

  「你若擋了她的道,她對你出手也是理所當然,所以如今最要緊的就是你快快許了人家,免得踵進渾水裡爬都爬不出來……」

  朱冉冉驟然起身,「不行,還不到時候!我現在還嫁不了!」

  朱凱被自家閨女突然站起身嚇了一跳,「什麼嫁不了?我閨女這麼優秀,難不成還找不到好的男人嫁?」

  「爹爹,您忘記您答應過我,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

  「你做主沒問題啊,但也要由爹爹出面吧?難不成你要自己找媒婆?自己出面商議你的婚姻大事?」

  「爹爹,我不需要媒婆,我這輩子只嫁一個人。」

  這絕然的語氣,像是如果他說聲不,這丫頭就會馬上轉身離開不當他女兒似的……

  「落雪,你該不會還像兒時一般,對那個男人情有獨鍾吧?」朱凱小心翼翼地問著。就算事實擺在他面前那麼明顯,可他還是希望女兒此刻對他搖搖頭,說她另有所愛,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沒想到事與願違,只見自家閨女深吸了一口氣,點頭認了,「是,我喜歡秦國舅,我這輩子非他不嫁。」

  朱凱一聽,只覺腦袋轟了一聲,像是被雷給打到,狠狠地瞪著她。唉,唉唉,這丫頭當真是個死心眼啊!打兒時見過一次秦國舅,就想著長大要嫁給人家,沒想到遇上朱明的死和秦夫人的死,她依然沒打消過念頭,回京之後一心也都撲在那秦國舅身上,否則豈會有拿白米事件要脅秦國舅娶她一事的謠言傳出?

  「可人家不是拒絕你了嗎?」

  朱冉冉看了她爹一眼,不好意思的模模鼻子,「您都知道啦?」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難道你爹我會不知道?你不會真當你爹是傻子吧?就算你爹是傻子,也不是聾子!」他可是在這次回京的路上就聽見這些事了,只是回京之後她已遇險又大病一場,人還是秦國舅親自抱回府的,這病呢到現在個把月過去了都還沒好全,他這當爹的根本來不及好好問她。

  「這不是以為爹爹您貴人事忙嗎?何況您一回京就被女兒嚇病了,也很少出門去大街上閑晃……」

  朱凱冷哼了一聲,「你以為咱福悅商行和朱府上上下下就沒一個人會來告訴我?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關於你設圈套想嫁給秦國舅又被他親口所拒,這段風言風語早八百年前就傳到在城外的中都的你爹耳裡來了!」

  「天知道我怎麼會養了一個這麼不知羞的女兒,兒時不懂事說說胡話便罷,長大成了姑娘還這麼不害臊,竟然親自跟人家求親,這就算了,都被拒絕了,你到現在還想著非他不嫁?難不成你還想再去求親一回?」

  「嗯,是啊。」

  「是……是什麼?你當真要去求親?」朱凱當真被氣得不輕,指著她的鼻子好半天,差點就說不出話來,「你……你……還要不要臉啊?你不要臉,你爹我也要臉,你是想把你爹的臉丟盡了才甘心?」

  「是您剛剛說叫女兒趕緊找個人議親的不是嗎?」

  「那怎麼一樣?我是說找其他人,又不是秦國舅!」

  「那爹爹告訴我哪些其他人會比秦國舅條件好?跟他一樣會做生意,一樣會打仗,一樣帥,一樣有錢,一樣財大勢大?這樣想想,好像也只有太子殿下可以稍稍構得著邊……」

  這丫頭就是想氣死他吧?這時候還提什麼太子殿下?

  「你想嫁?可以,我現在就找人把他給追回來,說我答應了,願意以德報怨接受他娶你當太子妃——」

  「爹爹,您可別後悔啊。」朱冉冉笑得一臉僵,「要是這回秦國舅再次拒絕我,我可能就真的豁出去了……」

  「你敢?」

  「所以,爹爹要不要幫我找秦國舅提親去?」朱冉冉笑咪咪的看著自家爹爹,「您去總比女兒去卻再次被拒絕,更有臉面一些?」

  「你看過女方到男方家中提親的嗎?」光想到那畫面就讓朱凱感到全身不舒服又不自在,天知道當初她豈敢當著秦國舅的面叫他娶她……

  「是沒有。」

  「那不就對了?你豈可讓爹爹我丟這麼大的臉?你長得這麼漂亮又懂做生意,又不是嫁不出去……」

  「所以還是女兒親自去求親為佳。」

  「什麼?」朱凱被她的結論嚇得張大了嘴。

  朱冉冉起身,把大廳的門給打開,一陣寒風刮了進來,把她冷得身子一縮,卻沒縮了她的意志及膽子。

  「石伯!備車!本小姐要出門!」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4:14

第十一章 為愛能捨身

  今日京城大街上顯得有些紛亂,才出了西北大街要轉往百花湖畔的秦府,一堆馬車已在前方堵了一長排隊伍,很多人已經在車內等得不耐煩而紛紛下車,就連坐在馬車裡的千金貴人們也不時地拉開車簾對外探頭探腦。

  「老皮,前方出了何事?怎麼堵成這樣?」

  「小姐,近幾日城中不知為何多了好些官兵,日日在城中搜查,不時地會突襲百姓家,進去翻箱倒櫃,說要找個偷盜宮中物品的賊人。路上馬車也常常被搜查,這不管大小官,車子被攔下還得被翻查,免不了都要爭論一番,官兵翻找也是要時間,便容易堵了。」車夫老皮乖乖地答著。

  嘖,那方才太子殿下來朱府怎麼就一路順暢無阻?也沒人攔下他!果真官兵不是不怕官,而是不怕那些官不夠大的。

  朱冉冉不想待在馬車裡,直接跳下馬車,因為冷,就在原處東蹦西蹦地跳著,嘴裡哈著冷氣,「老皮,你的傷好些了嗎?」

  老皮笑了笑,手腳動了動,「都好了,謝謝小姐關心。」

  朱冉冉努努鼻子,微嘟起了小嘴,「啥話呢,你可是因為我才受的罪呢。等本小姐抓到那幫人,鐵定好好揍他們一頓替你和阿零出出氣!」

  老皮搖搖頭,「小的不求那個,小的只要小姐平平安安就成,上回要不是秦國舅及時趕到,小姐恐有不測……小的是朱家的僕人,替小姐老爺死也是應該的,那點皮外傷真的不算什麼,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朱冉冉眸光微閃,「就算不為你們,而是為我自己,這筆賬終究還是要算清楚的。」

  老皮看著自家小姐那堅定無比的眼神,想起那日被綁架時,他家小姐也是臨危不亂,一滴眼淚也沒掉,當真比一般男子還勇敢,這樣聰慧又勇敢的家小姐,也不知哪位郎君才能配得上?

  「小姐還是進馬車裡吧,就算現在日頭大著也是冷。」阿零睡眼惺松的從車窗裡探出頭來,一雙手還在揉眼睛。

  「你醒啦?」朱冉冉好笑的看著趴在馬車窗上的阿零。

  「小姐也不叫醒奴婢……」人家都說夏日炎炎正好眠,阿零覺得天寒才好眠呢,這馬車一顛她就睡著了,體力比起之前當真是差了許多,果真是傷筋動骨一百天,皮肉傷好了,可內傷卻沒這麼快痊癒。

  也因如此,她家小姐最近可寵壞她了,勞力活不讓她幹,出門非必要還不讓她跟,她在馬車上睡著了也不喚醒她,搞得她比小姐更像小姐,當真不像話。

  「叫醒你幹什麼?聽你嘮叨?」朱冉冉笑叨著,眼角卻瞧見一對身影,笑顏微凝,心也微微震了一下。

  就在前方不遠處,秦慕淮的懷裡正抱著一個柔柔弱弱的姑娘,那姑娘纖細白嫩的雙手攀在他的脖子上,小臉偎在他寬大的胸前,正中了小鳥依人那句話,還我見猶憐。

  那姑娘倒不是旁人,正是住在秦府的孔香凝,就是因為對象是孔香凝,所以朱冉冉並沒有因為撞見這一幕便傷心難受得轉身就走,咬著牙根挺起背脊,甚至面帶微笑的一步步朝這兩人走去。

  秦慕淮自然是看見她了,只要有這丫頭在的地方,他似乎很難不看見她,不管她是摔在雪地裡像個雪人兒時,還是跑去他家的櫻花樹下哭得像個小花貓時,甚至是多年不見她高傲無比的出現在他的極品綢緞莊時,他幾乎都是在抬頭第一眼時便看見她。

  現在自然也不例外。

  就算這吵雜的大街上來往人潮眾多,但他還是很快地看見她了,日光豔豔,她的臉上笑得像朵花似的,他卻彷佛在日光下看見她一閃而逝的淚光。

  是因為他懷裡抱著別的姑娘?是以惹她傷心了?

  想著,他抱著孔香凝的手臂一緊,心裡默默地歎息。

  「爺,怎麼了?是奴婢太重了嗎?爺您放奴婢下來吧……奴婢只是歲了腳,可以走的,真的。」孔香凝嘴裡這麼說,眼角往朱冉冉那頭掃了一眼,兩隻手卻依然圈住秦慕淮的脖子,壓根兒不想放手。

  往日,像這樣的招數她根本是不會使的,畢竟秦慕淮身邊就只有她一個女人,她還住在秦府裡,他對她一直都是極好的,從來就沒把她當奴婢,是以,她總想著有一天他終究是會接納她的,知道她對他的好。

  可打從朱冉冉那丫頭出現後,一切都變得不太對勁了,就算秦慕淮與那朱冉冉明明該是個死對頭,可這兩人看著對方的眼神及對對方的態度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看似不在意,卻又意外地盡心盡力……她豈能大意?

  「我先送你回府,再請大夫過府幫你看看。」

  就在秦慕淮低頭對孔香凝說話的同時,前方停靠在大街上等待的馬車及馬車上下的男女突然騷動了起來,先是聽到一陣吆喝聲,後見一名蓬頭垢面的男子從一巷弄中竄出,腳程速度之矯健絕非一般尋常人。

  男子後有追兵,正是近幾日來在京城中大肆搜捕宮中盜賊的衛兵,前有路阻,正是一堆等候要通過路檢的馬車及家眷官人,只見那一頭亂髮的男子上竄下跳,雙眼微眯,竟一路往這頭疾沖而來——

  以秦慕淮的身手,此時要出手抓住這人根本不難,可此刻他懷中正抱著一個緊緊抓住他的女人,出手攔人已然不及,又怕對方借機傷人,只能抱著孔香凝側身閃過,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秦慕淮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朱冉冉就在前方不遠處!

  他驀地轉身回頭,果真見那男子須臾之間已沖向朝此孤身走來的朱冉冉,此刻,他的一把刀已然抵在朱冉冉纖細的頸項上——

  「全都給我站住!」男子緊抓著人質,疾聲嚇阻正朝他逼近的禁軍。

  刀鋒鋒利,不經意間便在朱冉冉頸項間落下一道血痕,疼得朱冉冉痛嘶口氣。

  秦慕淮見狀皺眉,彎身要放下懷中女子,孔香凝卻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不可!爺,會有危險!」孔香凝擔憂的望住他。

  秦慕淮將她勾住他的雙手給扯下,伸手將她扶好,「你躲好,若還走得動就先回商鋪,我去去就來。」

  「可是……」孔香凝還想說些什麼,卻見秦慕淮已頭也不回轉身走開,朝那男子而去。

  總是這樣!他總是為了朱冉冉而拋下她!一次又一次!孔香凝恨恨地看著朱冉冉,看見她頸項間的血,唇邊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若她能因此就這樣死了,該有多好……

  此刻,沒有人注意到孔香凝臉上那噬血的笑容,可不遠處正對著她的朱冉冉看見了,朱冉冉不只看見了孔香凝臉上的笑,還看見了正朝她大步走來的秦慕淮,他的眼中有著擔憂與急切,甚至還有隱隱的怒氣。

  「圍上去,別讓他給我跑了!」禁軍隊長下達了命令。

  男子見狀,眼底出現一抹狠笑,刀鋒緊抵在女人纖細的頸項上,「你們若再往前一步,我就直接殺了她!」

  「圍上去!他可是敵國奸細!證據確鑿!」

  「可是他手中有人質……」

  「難道因為一個人質咱們就不抓人了嗎?你們給我射准點,莫要誤傷了其他人!」禁軍隊長伸手一揮,「放箭!」

  「住手!」秦慕淮大聲一喝,「你們在幹什麼?沒看見他手裡有人質嗎?」

  禁軍隊長轉頭看見來人竟是秦慕淮,驀地躬身以禮,「國舅爺,驚擾了國舅爺真是對不住,但我們奉皇令……」

  「皇令有要你們不顧百姓性命,只要抓到人就好?當今聖上豈是如此視百姓性命為無物之人?你們這真的是在替聖上辦差嗎?」

  一頂大帽子毫不猶豫地往他頭上扣下來,禁軍隊長看著眼前的秦國舅,臉色數變,牙根咬到都要發疼。

  要是對方不是秦國舅,只是一般的官眷親屬,他還當真敢不賣對方一點面子,可對方畢竟是當今聖上都要眷顧幾分的人,除非他當真要戴上違逆聖意的大帽子,否則絕不能在這眾目睽睽的大街上與他硬碰硬,徒增惡名。

  「那國舅爺您說,現下該如何是好?難不成就為了一個人質,咱們便要把這好不容易找出來的敵國奸細給放了?」

  秦慕淮淡淡一笑,「放了再抓回來便是,難道你對自己的手下如此沒信心?都知道對方長啥模樣了還抓不到人?」

  「這——」

  「難不成你想不管不顧當街讓他把百姓給殺了?就為了抓這早已是爛命一條的敵國奸細?」

  手挾人質的男子聽了秦慕淮的話,心上終是松了口氣,正想趁著這兩人在對峙時拉著人質悄悄往後退,孰料,秦慕淮下一刻便把目光落在他臉上,若不是他眼花看錯,某瞬間真的在這張溫文的臉龐上看見了一抹殺氣……

  該死的,他不該意外地,就算秦慕淮現在改行當商人,但在前幾年,他可還是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軍中將領,在他手中死過的人不知有多少……就在男子思量忖度之時,秦慕淮已往前朝他走了一步——

  「你幹什麼?退後!」男子急喝一聲,下意識地把人質抓得更緊。

  朱冉冉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這一幕看得秦慕淮當真是怒氣更盛,負在背後的一手暗暗握拳,語氣卻淡淡,道:「放開她,我來替她當你的人質吧。」

  秦慕淮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愕然不已的望住他。這秦國舅是腦子不清楚嗎?當人質是什麼好玩的事?竟然還要搶著去幹?

  男子突地咧嘴一笑,「一個姑娘家好拿捏多了,我為何要同意?」

  「她是誰?我又是誰?我可是國舅,自然比她一個尋常姑娘來得有當人質的價值,你不會連這點算數都不會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秦慕淮是武將出身,架著他走可是費力許多,男子想著也是不願意的,但方才那禁軍隊長壓根是沒打算要管這姑娘的死活,就算他押著她,到時還是可能死於亂箭之下,若人質換成秦國舅那可就大大不同了,誰敢不管不顧秦國舅的死活?

  思量著,男子倒有些動搖了。

  「你要替她,可以,先在自己月複部狠狠刺上一劍再說。」男子會這般要求自然是對秦慕淮有所忌憚,月複部受了傷短時間內死不了,也可以防範對方可能的突襲,這樣既可以挾他為質,又能保自身安穩,才謂兩全之策。

  聽男子這一說,秦慕淮便知此人並沒有立馬認出此刻他挾持之人是朱冉冉——那個讓他秦慕淮專程出城去救下的人。若是知道她是誰,對方決計不會同意換人的。

  想著,秦慕淮未有半點猶豫,同意了,「可以。」

  「不可以!你瘋了嗎?秦國舅!我跟你非親非故的,又非你心上之人,你何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就算要贏個名聲也不是這樣幹的!」朱冉冉急壞了,口不擇言地朝他嚷嚷。禁軍隊長也忍不住皺起眉,出聲阻止,「是啊,國舅爺,您可千萬別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您可是千金之軀,和我們一般官員百姓可不同——」

  「只要你不下令讓你的兵輕舉妄動,本國舅就會平安無事。」

  這一句,無疑是秦慕淮給禁軍隊長的警告,要他別因為急功近利讓他手下的兵貪功冒進而傷了他這位尊貴的人質。相對的,也是因為秦慕淮壓根兒信不過這位禁軍隊長,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拿自己的命來換朱冉冉的命。

  禁軍隊長聽懂了,他手下的兵聽懂了,朱冉冉也聽懂了,更遑論是這個命在弦上的敵國細作本人了。

  男子笑了笑,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沒想到貴國的國舅爺竟是個如此替百姓設想之人,既然如此,那就快動手吧,記得刺得深一點,若是力道不夠,可別怪我讓你再刺第二劍。」

  聞言,秦慕淮朝禁軍隊長伸出手,「劍拿來。」

  「國舅爺,您真要這麼做?」

  「拿來!」秦慕淮低斥一聲。

  禁軍隊長只好把自己的配劍遞給他——

  「你敢這麼做試試!那我就先讓自己身上被劃一刀!」朱冉冉驀地朝秦慕淮大吼一聲,而在她大吼的同時也使出平生最大的氣力抬起未被制壓的右肘,狠狠地往後朝敵人的肚月複撞擊過去——

  「他女乃女乃的!」男子痛得低咒出聲,未料懷中女子會突然攻擊他,雖說女子氣力不大不至於因此傷他內腑,卻還是因此變故突生而雙臂陡震,身子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趁此機會,朱冉冉纖細的身子從兩人難得拉開的縫隙中不管不顧地往下滑去,臉龐連接著頸間處卻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人質的突襲讓歹人有片刻間的錯愕與失控,也讓整個禁軍受控的場面被扭轉過來。

  就在這敵國奸細反應過來要一刀往滑落在地上的朱冉冉身上揮去時,數十支羽箭同時朝他飛來,讓他再也無法閃躲,受傷就伏。

  朱冉冉下一刻也被一個寬大的懷抱給緊緊護在身前,飛身過來的秦慕淮緊蹙著眉頭望著懷中滿臉是血的女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與難過。

  「你是笨蛋嗎?沒長腦子嗎?你是想把我嚇死還是氣死才甘心?」秦慕淮邊罵邊檢查著她臉上的傷口,見她臉上除了一抹刀痕之外再無其他傷口,忙從袖口中掏出一條乾淨的帕子將傷口給緊緊捂住。

  朱冉冉見到他,一串串的淚珠就像不要錢似的拼命地掉,「你才是笨蛋!為了我竟然自願在身口上刺一劍?你根本是瘋了!」

  秦慕淮狠狠地瞪著她,「就因為這樣你就可以不管不顧地這樣傷害自己?如果你剛剛那一撞沒順利掙開他,你的小腦袋可能就馬上落地了,你知不知道?你怎麼可以用自己的命來當賭注,幹這種一點都沒把握的蠢事?」

  「也不是一點都沒把握的……」她小聲地嘀咕著。

  前世的她也是這樣被人用刀子架在脖子上,才會無能為力的乖乖受死,這一世,她可是請教過人的,學了一點點小小的自保之術,雖然她知道自己氣力不夠,不能給對方重擊,但至少可以製造出一點點的可趁之機,讓秦慕淮及那些禁軍們可以伺機而動。

  事實上她的確辦到了,至少她不必讓秦慕淮因為她而受傷,看見他好好地,是她重生之後最盼望的事,縱使她因此毀了自己的臉……

  「你說什麼?」秦慕淮將臉湊近,她說話太小聲,小到他根本沒聽見她的小嘴裡在嘀咕什麼。「再說一次!」

  靠得那麼近的秦慕淮,還真讓人心動啊。

  可惜,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可以這麼近的瞧著他了……

  「我說……很疼,不只疼,我還很想睡……」說著,朱冉冉虛弱的緩緩閉上了眼,狀似昏了過去。

  「該死的!」秦慕淮低咒一句,連忙將她抱起。「最近的醫館在哪裡?」

  傷口一直在流血,這樣的傷得立即處理,可等不及張太醫親自前來!

  「前面大街拐個彎後有間醫館,那裡的大夫雖比不上太醫院,但治這樣的刀傷絕對沒問題!」禁軍隊長見狀忙道:「我讓屬下親自替秦國舅開路吧,這樣速度可以快一些!」

  說著,禁軍隊長派人將兩人送上馬車。

  馬車內,是秦慕淮帶點急促的呼吸聲,近得就在她的耳畔,朱冉冉就算沒有睜眼,都可以感覺到一股灼熱的視線正落在她的臉頰上。

  就算此刻他的手正拿著帕子緊捂住她臉頰下方的刀傷處,看不見那道傷痕,可她現在滿臉是血,定是恐怖又醜陋的……

  「秦慕淮,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朱冉冉突然開口。

  秦慕淮已經坐在馬車內看她半天,也知她沒真昏過去,只道她是因為太疼所以半昏半醒,此刻她開口跟他說話,讓他可以聽到她的聲音,也讓他擔憂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你說。」

  「無論發生任何情況,你此生都不能娶孔香凝為妻。」

  秦慕淮看著她,微微皺眉。

  「你不願意答應我?」朱冉冉終是忍不住睜開眼來看著他,見他緊皺的眉宇,不由心上一突,「你不會真喜歡上她了?」

  她一直以為他前世是因為那場意外才娶的孔香凝,難道不是?

  若他是真心喜歡孔香凝……就算如此,她也不能讓他娶那個女人!就算之前她只是懷疑那女人,但經過方才那女人看著她冷笑的表情,她也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那女人絕對不是善類!

  無論如何,就算他因此把她當成一個卑鄙無恥的壞女人,她都不能讓他娶孔香凝!

  「落雪……」他實在不明白她為何會突出此言?是因為她方才看見他抱著孔香凝?那是因為孔香凝歲了腳,他那麼做也只是行君子之道,竟還扯到了喜歡與嫁娶?「你聽清楚了,我和香凝——」

  「我不管你跟她是什麼關係!你記得你還欠我一份恩情吧?」朱冉冉打斷他,一口氣把想說的話給說完,「我可以接受你不要娶我,但你必須現在就發誓,答應我此生都不得娶孔香凝為妻為妾,這就是我的條件!」

  因為太激動,因為臉頰上的傷口太疼,因為太難過,因為不得不當個壞女人讓她的心情很鬱悶,雖然狠狠地把話說完了,朱冉冉卻甚覺傷心難過,不禁哭了起來,抽抽搭搭地,淚一直掉,她伸手想抹,卻被他抓住了手——

  「別哭了,我答應你就是。」他真怕她的手在臉上亂抹沾了血,把自己給嚇著了,不由得柔聲承諾著,「別哭了,好嗎?你說什麼就什麼,我全都答應你。」

  「真的?」她淚眼幽幽地望住他。

  「真的,我秦慕淮說話一向一言九鼎。」

  「若你反悔……」

  「天打雷劈。」秦慕淮想也沒想便回她,反正他壓根兒也沒想過要娶孔香凝,這姑娘對他而言就只是一個被他揀回來的可憐孩子,而他當初救她也只是順手罷了,從沒多想過其他。

  朱冉冉聽他這一說,卻又不舍,「誰要你發這麼重的誓……」

  秦慕淮好笑的看著她,「這樣你可以不哭了吧?從小到大,你愛哭的毛病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朱冉冉委屈萬分的瞅著他。也不想想她這麼愛哭都是因為誰啊?「我疼……還不行哭了?」

  「你還知道會疼?誰讓你幹這種蠢事!你——」

  朱冉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在我臉上劃一刀,總比你在身上刺一刀好,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容忍你在我面前死去。」

  一回已經夠了,豈能容他第二回死在她面前?光想到前世他死前對她的那抹笑,就讓她心裡難受得緊。

  朱冉冉淚眼汪汪,淚汩汩而流,秦慕淮見狀,終是將她輕擁入懷。

  「沒見過比你更傻的姑娘了。」他歎息。

  懷中的女子不再說話了,像是睡去。

  事實上,朱冉冉只是靜靜地偎在他懷裡不想再說話,偷偷地汲取他身上的氣息,她喜歡極了他這樣抱著她,只是除了兒時在雪地裡跌倒那一回,他後來每一次抱她都是因為她受了傷生了病……

  唉,無妨,她已經很滿足了。

  想著想著,她疲憊不堪的沉沉睡去……

  *** 

  這一回,當朱冉冉再一次被秦慕淮抱著回朱府時,朱府上上下下可都是親眼目睹了,畢竟是大白天,可不是大半夜,不只朱府上下,連朱府外頭一整條街的人也都看見了,還一傳十十傳百。

  朱凱見自家女兒急匆匆出門卻狀似昏迷不醒的被一個大男人抱著回來,就像上回大半夜她高燒不退的模樣,當真是被驚嚇得不輕,一路跟著秦慕淮往自家女兒院子裡行去——

  「這丫頭不是出門求親去了?怎麼搞成這樣回來?你究竟對我閨女做了什麼?早知道就答應讓太子娶她得了,也不會弄成現在這副模樣……」朱凱邊走邊嘀咕,沒看見走在前頭的秦慕淮那張瞬間變得陰鬱難看的臉,繼續道:「我醜話說前頭,雖然你是國舅,雖然是我女兒自己硬要喜歡你,但你若不喜歡咱丫頭就趁早說清楚,別再傷了我家丫頭的心,要是我家丫頭因此終身不嫁,我絕不會饒過你……」

  話說至此,已見秦慕淮伸腳踢開門,將自家女兒安穩地放在睡榻上,也是在此刻,朱凱才得以清楚的看見自家女兒右側頰邊的紗布,上頭還隱隱滲了血。

  「這……這……她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朱凱驚得冷汗都冒出來。

  「被敵國奸細的刀給劃傷的。」

  「敵國……奸細?她不是出門找你去了,怎麼會遇上敵國奸細?」朱凱上前細看著女兒的臉,見那紗布貼了一大片,光想就替她疼,想模模她的臉,又怕把她給吵醒了,醒了更疼,活受罪而已。

  「禁軍近日在京都抓竊賊,其實抓的就是敵國奸細,剛好在大街上遇見了,落雪被奸細挾持當人質,我欲上前替她,她卻不願,硬是要從對方手中掙開逃脫,這才傷了臉。」秦慕淮概略的把當時的情形述說了一遍。

  「萬幸只傷了臉……要是沒了命,我怎麼對得起她的娘……可她這臉,會留疤吧?都還沒出嫁呢……」朱凱越說越辛酸,老淚縱橫,「當真是個苦命的孩子!早知如此,方才一早就應了太子的婚事得了,她也不必急匆匆地出門尋你……是我跟她說得早一點找個郎君嫁了,否則太子若要硬娶,我們也推託不得……現下可好了,臉上都留疤了,就算太子想要也不能再要她……」

  「她的臉會好的,我這就進宮找張太醫。」

  朱凱側臉瞧他,「當真?」

  「張太醫醫術高超,宮中也有很多秘藥珍品,他一定有東西可以治她的刀傷,不讓她的臉上留下疤痕。」

  朱凱點點頭,歎口氣,「希望如此……」

  「還有,不管她的臉上是否會留下疤痕,我都會娶她。」

  嗄?朱凱猛地抬起頭來,差點因用力過猛而扭傷了脖子,「你……你剛剛說什麼?你要娶我們家冉冉?」

  「是。」說著,秦慕淮撩袍一跪,「請朱爺成全。」

  朱凱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秦國舅,當真是受寵若驚,兩家在京都人眼中都已經是世仇了,卻沒承想,秦國舅有一天竟然會跪求娶他朱家女兒……

  「為什麼?是因為她臉上的傷?她臉上的傷又不怪你……」

  「因為我心悅她,不管她臉上是否有傷,我都想娶她。」

  「你心悅她?那你以前幹什麼去了?」朱凱一聽,想也不想地便脫口而出,才說完便一肚子悔,差點沒想直接咬掉自己的舌頭。

  「朱爺,您指的以前是何時?我和落雪年紀相差甚多,按輩分,她得和太子一樣喊我一聲舅舅……此回她返京,也才真正成了一個大姑娘……」說來說去,她此前都還是個小女娃呢,他一個大男人能對一個小女娃心生情意?就算有,這情也絕不是男女之情。

  朱凱咳了咳,咳了又咳,「我只是不信你當真心悅這丫頭罷了。」

  這秦國舅說的他豈會不知?當真是氣急話亂說,阻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除了年紀、輩分,還有世仇呢,他竟還問人家之前幹什麼去?當真是腦子有病!

  「朱爺,落雪美麗又聰明,是個男人都會為之心悅,為何不信?」

  朱凱挑了挑眉,「那你我兩家的仇怨呢?你不在意?」

  就算他深知自家兒子不是間接害死秦夫人的罪魁禍首,太子才是,可這件事畢竟只有他知女兒知和皇后及太子知情,在世人眼中,甚至在這位秦國舅眼中,朱家兒郎都是間接害死他妻兒的罪人。

  除非……他也知情?

  想著,朱凱瞪著秦慕淮,秦慕淮這方也是避也不避的看著朱凱,就算兩人都沒說什麼,卻也都明白了對方所想所悟。

  多年來的仇怨,竟像是個笑話似的,可這場笑話在他們來說可以雲淡風輕,在世人及皇親貴胄們的眼中可不是如此容易放過的,若秦國舅當真要娶他家落雪,可真要千夫所指了啊!根本就是怎麼算也算不清的爛賬!

  「你當真受得住娶了這丫頭的後果?」朱凱語重心長地道:「雖說身為父親,我也希望女兒可以得償所願,但也不願委屈了你……」

  「相信我,朱爺,我可以解決此事。」秦慕淮定定的望住朱凱,「也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4:34

第十二章 拒絕他的求娶

  皇城外東北大街的一隅巷弄裡,一個頭蓋黑帽身蓋披風的男子正用他略微秀氣的嗓音和站在他身前一位錦衣玉服的男子低聲稟報著,頭低低地甚是恭敬。

  「老大,京城裡的夥伴們,除了咱們兩人之外,全被端了!這該如何是好啊?」

  「鎮定點!在我有事之前,你定不會有事!」被叫老大的男人陰沉沉地道:「只是沒想到這些禁軍竟然以抓捕盜賊之名一一端了我們的據點!我們的人!」

  「都怪小的得知消息的速度太慢,也沒能早些把消息傳出宮,才會讓我們處於被動之境,害得我方這麼多兄弟被抓,都是我的錯!」要不是他和老大一個在宮裡,一個在宮外一處禁軍都不敢搜的地方,恐怕兩個人也都難逃一起被捉捕的命運。

  「他們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身分?我們都已經混進京城五六年了,各個都混得風生水起,皇帝怎麼會突然讓禁軍大規模在京裡搜捕我們?」

  「小的也不知道,只是事發後,小的偷偷地在宮裡暗中查探,得知禁軍得令行動的時間,是在前些日秦慕淮突然進宮面聖之後,也不知是否與秦慕淮有關?那日秦慕淮待在禦書房的時間是比平日長些,聖上下棋最怕有人擾,小的也近不了身……未承想這兩人竟不只是在下棋而已……」

  「竟是他?怎麼會……」被叫老大的人眯起眼,「除了那次他為了救朱冉冉而派人追捕過我們之外,近來也未曾出過城或是接觸過什麼人,我們這群人也沒有再聚集過幹啥事出來,更別提上次他追捕我們根本一無所獲,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們這群人的身分?還能一一把我們從京城裡找出來?」

  「許是我們上次真出了啥紙漏而不自知,我們這些人都分散在各處,近日禁軍以搜捕宮中盜賊的由頭全城亂搜的舉動,瞧著像是沒頭蒼蠅般的找法,這就表示他們其實也不知道我們是誰,卻能把我們一一搜出來……」

  錦衣男子眸光一閃,「他們找的是衣服!衣服內裡有我們北國的圖騰!秦慕淮打小生長在北地,當年又曾隨父從軍與咱北國打過仗,他定是認得那圖騰!」

  黑衣人也一震,「可這京城內的人這麼多,他們又不是挨家挨戶去翻去找,怎麼可能在短短幾日內就抓捕我們十來人?更何況那圖騰並不顯眼,難不成秦慕淮有千里眼不成?那日他們一群人追捕我們可也沒有機會近過身啊!」

  「定是用了其他法子……」

  「唉,小的想起來了,那日秦慕淮和聖上下完棋後,隔日聖上便在禦書房私下召見了戶部尚書和禁軍統領。」

  「戶部……這個秦慕淮定是讓那狗皇帝叫戶部把近六年來新入戶京城或是沒落籍的人給挑出來細查之後才讓禁軍動的手。」

  「為何是近六年來新入戶或沒落籍的人?」

  「因為六年多前的那場戰爭結束前後,有很多新住民及流民來到了京城,那也是京城門戶大開最容易混進來的時間,之後兩國再也沒有戰爭……他們這十來人也是在那段時間混進京城的,只有你跟我不是。」

  黑衣人聞言點點頭,「確實是如此,難怪到現在還沒查到我們頭上來。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得輕忽,回去把衣服給藏好,最好燒了,免得徒增後患。」

  「那衣服是我們這些人唯一可以思鄉的小小念想,代表著我們的身分……」離鄉背井,那衣服可以說是唯一可以證明他們屬於北國子民的一種存在。

  「老大,命更重要,若我們兩個也被抓了,那這麼多年來在京城的部署全將白費。」

  「我豈會不知……罷了,近期咱都不要再見面了,盡可能低調安分點,除非有動搖君國之大事,否則不要用任何方式連系我,等這波風頭過去,咱們兄弟再會也不遲。」

  「是。」黑衣人躬身從命,「老大請多保重。」

  「嗯,去吧。」錦衣人上前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叮囑道:「凡事小心。」

  *** 

  宮裡的太醫院,閒雜人等不准入內,入內的通常不是皇帝或皇子們身邊的太監總管、各宮的掌事,就是皇城外皇親貴胄身邊的總管,畢竟這些人侍候的都是些高貴主子,來到太醫院也是因為這些高貴主子身體抱恙,為求醫為求藥,不管求啥,也萬不會是主子們親自來求。

  這日,秦慕淮親自來訪,自是很難不驚動太醫院的太醫們。

  最被驚動的就是張太醫,一聽到秦國舅親自上門,本來在後院花房試新藥的手一抖,差點把那帶有毒液的花汁給噴到自己手上,嚇得一身冷汗。

  「他來做什麼?」張太醫忙著把手邊的危險物品給收好,邊收邊問前來報信的太醫院生員。

  「秦國舅說要來找您,小的就趕緊先來通報您一聲,看您是要見還是不見?若您不想見,小的自會出去跟他說您不在太醫院。」

  張太醫瞅了這鬼靈精怪的生員一眼,太醫院的生員是助理大夫,平日裡是不能獨立幫人看病開藥,因此找到一個願意指導自己的老師在這條路上是十分重要的,也難怪這名生員巴巴地趕來通風報信討好他。

  看來,秦國舅老私下在宮外調動他去幫朱家人看病的事已傳遍整個太醫院了,這事外人怎麼看都是秦國舅仗勢欺太醫,也難怪這名生員以為自己定是不想見秦國舅了。

  真格點來說,是沒想到秦國舅會親自跑進宮來找他才被嚇著,今兒是何事讓他如此慎重?竟連派個小廝來也不願?

  「請他過來吧。」張太醫起身拍了拍衣袍,「順便去替秦國舅泡壺熱茶,再備點小菜。」

  嗄?生員愣愣地看著張太醫,伸手搔了搔頭,不明白這張太醫怎麼如此盛情款待一個老愛使喚他的人,難道自己錯信了傳言?

  「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快去啊。」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說著,這名生員已快步出門,把在另一頭大廳內等候的秦慕淮給請到花房裡來,隨後並遞上一壺熱茶跟兩樣小菜,這才退了出去把門給關上。

  這是秦慕淮第一次來到太醫院後院的花房,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宮裡的太醫院內竟還有這種地方,滿屋子的花,香氣濃郁,除了花,還有一些看起來古古怪怪的草,連他這個商行老闆都未曾見過,甚是稀奇。

  他東瞧西瞧,見到一朵大紅花開得豔麗萬分,伸手欲探,卻被張太醫給叫住了——

  「不想手爛掉的話就別碰!那可是毒花!」

  「毒花?你在宮裡養毒花?」秦慕淮眼一眯,疑惑的望住他。

  「不只那朵花是毒花,這整間花房裡的花草全都是有毒性的,所以秦國舅可別亂碰,雖說你真碰了可以讓老夫我練練手,試一下老夫的醫術……」見秦慕淮還是一臉嚴肅的看著自己,半點沒理會自己的玩笑話,張太醫只好模模鼻子道:「聖上也允的,您就別擔心了。」

  「聖上?」當今皇上竟會允太醫院私下搗鼓這玩意?

  「是啊,都說咱太醫院的醫術高超,可偏偏遇奇毒就沒轍,這不就一道秘令下來給老夫,讓老夫好好深入的研究研究,畢竟老夫在進太醫院之前就是個住山裡長大的野孩子,本來就懂得一些毒花毒草……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高貴的秦國舅何事親自找上門啊?」

  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我要跟你要一瓶擦了臉上不會留下刀疤而且可以讓傷口快速痊癒又不疼的藥。」秦慕淮開門見山道。

  「刀傷很深嗎?」

  「嗯。」

  「沒那種藥。」張太醫看了秦慕淮一眼,「刀傷若深,不留點疤很難,要不痛也很難……」

  「宮裡這麼多奇珍妙藥,你一句沒有就想打發我?」秦慕淮眯起眸,「前陣子皇后想為聖上親手作羹湯不小心讓刀劃了手,太醫院不就變出一瓶保證不留疤的藥來了?」

  張太醫眨眨眼,沒想到秦國舅住在宮外卻連這點小事都知道?消息還真靈通!

  「您說的是萬玉膏吧,其實那是因為娘娘只是被輕輕劃過一道血痕,就算沒擦萬玉膏也不會留下疤的,但若傷口太深,那萬玉膏只是能讓疤淡些,遠看看不出來罷了……」

  「就先給我萬玉膏吧。」

  「那……有點困難……畢竟是西地小國進貢的物品,因為極其珍貴,當初聖上便把它給我們太醫院當作參考研發之用途,但我們還沒研發成功……」

  秦慕淮挑了挑眉,「你可別告訴我,萬玉膏只有一瓶。」

  「是只有一瓶,而且就在前些日子送給娘娘了,但娘娘那點小傷應該用不完……你若要新的,得等下一次有人進貢或等我們太醫院研發成功……」

  「不必了,等等我會親自去找皇后。」這也是他今日進宮的目的之一,「除此之外,爺還有一事要請你相幫。」

  嘖,那麼慎重的樣子還真讓人很是不安呵!

  「老夫可以說不嗎?」張太醫模了模鼻子。直覺告訴他,國舅爺給他的差事絕不會是好差事啊!

  「你若答應爺此事,爺答應你之事也必會做到,再奉上黃金千兩,好讓你毫無後顧之憂的頤養天年……」

  *** 

  最近京城內最大的大事,莫過於秦國舅下聘朱府,卻被朱大小姐拒于門外一事,不只如此,據說朱大小姐連秦國舅的面都不見,常常讓秦國舅的馬車等在朱府門外,連朱家大門都不讓他進。

  這件事在京城內傳得沸沸揚揚,皇城內外豪門貴胄無一不知,但信者有之,不信者亦有之,更有甚者便當他是個笑話來聽。

  二月中了,京城內櫻花盛開,天氣稍暖,齊國公府家譚大小姐叫人辦了一場賞花宴,請了幾家千金在府中一聚便信口聊起了這件大事。

  「只是傳言罷了,秦國舅怎麼可能會求娶朱冉冉?他們兩家是什麼關係,全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魯國公府家的郭沅就是把這事當笑話看的人之一。

  「你也別不信了,我可是請丫頭親自上門查探過,此事千真萬確,太子那頭我也問了……雖說他一聲不吭,可瞧他那一張黑臉,也沒斥我一聲胡說八道,恐怕這事還真是錯不了了。」譚晴說著,笑笑飲了一口熱茶。

  聞言,郭沅睨了一眼譚晴,「你何時見的太子?」

  「就幾日前的事。」

  眾家千金一聽這兩位提起太子,紛紛低眉斂眼的專心喝起茶來。

  長點心眼的人都知道,打從霉米事件,再加上先前秦國舅把本來要送給郭三小姐的生日禮雲絲衫轉送給朱家大小姐這兩件事後,魯國公府的郭三小姐的未來婚嫁對象就從秦國舅改成當今太子了,不管這究竟是魯國公的意思還是郭沅的意思,但郭沅之前喜歡秦國舅是真,現在欲嫁太子也是真。

  偏偏事就壞在這了,本來應該算是好友的郭沅和譚晴,現在都成了太子妃候選人,怎麼能不敵對呢?不只是今天這場賞花宴,這段日子兩人明槍暗箭的你來我往恐怕是少不了,如果不想太早站隊,就只能當沒看見沒聽見。

  郭沅點點頭,又慢條斯理地替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那你可聽說有關太子和皇后為了朱冉冉鬧起來一事?」

  譚晴一聽,臉色數變。

  她自然知道此事,為了能順利成為太子妃,齊國公可是老早就在東宮布了自己的眼線,沒想到郭沅卻也知道此事?這倒是令她十分意外了,看來魯國公在宮中的手可是伸得意料之外的長啊!

  「朱冉冉?」眾人一聽到這三個字,意外地全望向她們。「太子為何會和皇后因朱冉冉而吵起來?」

  「還不就是因為太子——」

  「你給我住口!」譚晴狠狠地瞪著郭沅,「這話是可以亂說的嗎?小心娘娘找你算賬,別怪我沒提醒你!」

  郭沅臉色訥訥,「別拿娘娘威脅我。」

  譚晴氣得站起身,走到郭沅身邊一把拉起她,也不管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倆身上,一直把她拉到花園一隅才停下來。

  「你幹麼拉我到這裡來?」郭沅甩開她的手。「都弄疼我了!」

  「你以為秦國舅為何突然要求娶朱冉冉?要不是太子攪局說他喜歡朱冉冉,非要娶朱冉冉不可,恐怕秦國舅也不會不顧一切的豁出去了吧?」譚晴雙手交叉在胸前,氣呼呼地瞪著她,「由此可見,秦國舅本來就喜歡朱冉冉,而不是喜歡你,你又何須在我面前如此得意?咱倆不就是半斤八兩嗎?」

  「你!誰跟你半斤八兩!」郭沅的臉色一下黃一下青。

  「怎麼不是?你喜歡秦國舅,人家不喜歡你,還要求娶朱冉冉,我喜歡太子,太子卻說要娶朱冉冉,這不是半斤八兩是什麼?你竟然還敢取笑我?別忘了,就算你喜歡秦國舅,但魯國公想要你嫁的卻是太子!這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你可別說你自己不知道!」

  「我絕不同意他娶朱冉冉!」郭沅咬唇道:「我爹也定不會同意的!」

  「你爹?」譚晴冷冷一笑,「娘娘都同意的事,你爹不同意又能如何?說到底,你姊姊都死了,兩家的關係早已經不存在。」

  郭沅一愣,不相信地搖了搖頭,「娘娘真的同意?怎麼可能?朱明可也間接害死了敏國公啊!敏國公可是娘娘的外祖啊!她怎麼可能同意秦國舅娶朱冉冉?」

  「秦國舅可是已逝的功臣秦汰將軍之子、開國元老敏國公之孫,說起來,他只是娘娘的表弟卻被大家尊稱為國舅爺,沾的可不僅僅是娘娘的光,更多的是敏國公府自家的光,連當今皇上都要敬重幾分的秦國舅,他真想要做啥,娘娘能不依他?

  「我可聽說那日秦國舅去找娘娘說要娶朱冉冉一事,娘娘非但沒開口阻撓,還立馬點頭同意了,你說怪不怪?」

  郭沅聽著難受,不住地搖搖頭,「我不信……」

  「不信的話可以親自去問問啊,看是要去問娘娘,還是去質問你的心上人秦國舅。」譚晴不懷好意地道:「我也很想搞清楚這兩人之間究竟藏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竟讓娘娘對國舅爺言聽計從。」

  這事不管郭沅是想鬧到娘娘那去還是鬧到秦國舅那去,恐怕最後都會傳到聖上及娘娘那兒去,最好鬧得越大越好,這樣太子才會知道,這世上最把他放心上的人只有她譚晴。屆時,便沒人可以搶她的太子妃之位了……

  這才是她今日特地辦賞花會的最大目的啊!

  郭沅靜靜的睨著她好一會,彷佛看見譚晴眼底那奸計得逞而發亮的光,「你以為……我會蠢得上勾嗎?」

  「什麼?我聽不懂……」譚晴心虛地眨眨眼。

  「要想讓我不跟你搶太子妃之位,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我嫁給秦國舅,可惜現在此路不通了,該著急的人是你不是我,不是嗎?」

  譚晴氣悶的瞪著她,「你當真要跟我搶太子?」

  「只要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才是。」說完,郭沅頭也不回的轉身走開。

  若她得不到愛情,至少要得到地位和權勢,因為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不會做蠢笨的事……

  *** 

  一瓶深紫色的萬玉膏靜靜地杵在鋪著織錦的幾案上。

  不知何時起,窗外的樹上本被白雪覆蓋的枝栩換上了新綠,一旁去年方移植過來的櫻花樹也開了粉紅色的花。

  都三月了,天,還是挺涼。

  朱冉冉伸手模模頰邊的傷痕,傷口癒合了,可不知是不是心病,竟偶爾覺得隱隱作疼,指尖拂過,細細的傷痕像根針似的刺痛了她,日復一日。

  朱凱敲敲門後走了進來,見女兒正模著頰上那道疤不知在想什麼,心不由得一緊,開口安慰道:「傷痕已經淡很多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

  聞言,朱冉冉抬起頭來看了她爹一眼,淡淡地笑了出來,「嗯,女兒知道。」

  「那你為何一直不見秦國舅?每天把他晾在朱府門外的大街上吹冷風?還讓爹爹把他的聘禮全給退了?你不是親口跟爹說過你今生非他不嫁嗎?現在人家願意娶你,你反而不願嫁了?這是什麼理?」朱凱有話直說,憋了一整個月了,再不問清楚,自己都要被自家女兒整出一頭白髮來。

  「女兒只是不想讓他看見現在這個模樣,女兒希望在他眼底永遠是美麗或可愛的。」雖說這只是藉口,但此話也是真的。朱冉冉看著眼前的朱凱,又補了一句,「女兒不希望他突然想娶我是因為同情和愧疚。」

  朱凱一愣,「女兒……他說他心悅你!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就等女兒臉上的疤好了再見吧。」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下意識地,朱凱脫口而出。

  「可能要很久呢,爹爹,所以您去跟他說不要等了,只要他記得答應過我的事,娶不娶我都不重要。」

  「什麼事?」

  「您跟他這樣說,他就會知道了。」或許這一世她想嫁他的念想也是一份過度的奢求?老天爺才會讓她的臉被劃上一刀?這些前世沒發生的事今生卻發生在她身上,她心知肚明是因為她的重生介入而改變的。

  原來,之前綁架她的人是敵國奸細,她所看見的那個圖騰是北國暗衛的圖騰,是因為她告訴了秦慕淮,才會有了後來禁衛軍搜捕全城一事,也因為禁軍的追捕,她才會遇上了那個敵國奸細而成為人質,又差一點讓秦慕淮因為她而受傷,甚至可能因她而死……

  光想著當時的情景,她就一陣後怕。

  若前世殺她的人就是這群敵國細作,那麼,或許可以判斷前世毒害他的人也已經在這次的捉捕行動中落網?而嫌疑最大的孔香凝,秦慕淮也已經答應她不會娶那女人為妻為妾,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吧?

  可為何她還是隱隱覺得不安?

  畢竟孔香凝一日還在他身邊,她就一日無法心安……

  看來,若她不嫁給秦慕淮,那麼,她第一個必須解決的人就是孔香凝這個大變數了,她得想辦法把孔香凝弄離秦府才行……

  「女兒啊?女兒?」朱凱講半天話才發現自家女兒在嚴重走神,不由得伸手在她面前晃啊晃地,「聽見你爹說話沒?」

  朱冉冉終是回過神來,望向她爹,「爹,您剛剛說什麼了?」

  「我說……」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出事了!」阿零氣喘吁吁地從外頭奔進屋,這才瞧見朱家老爺也在小姐屋裡,「老爺……」

  朱凱見狀皺起了眉,斥道:「出啥事了?你這小丫頭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是天塌了?還是地崩了?」

  「是秦國舅……他……」阿零伸手指著外頭,因為跑太快,此時還上氣不接下氣的連話都說不完整。

  「他怎麼啦?不會是又把聘禮送回來了吧?」那可是好幾十抬的聘禮啊,這樣來來回回折騰是想累死他這個老人家嗎?

  「不是……是……秦國舅他摔斷腿了!」

  「什麼?」朱凱一驚,嚇得從座椅上站起身,「怎麼就摔斷腿了呢?在哪摔的?傷勢如何?叫太醫瞧過了沒?」

  朱冉冉一張小臉都白了,被這消息震得都說不出話,小手緊緊握著拳,感覺冷汗直從她的背脊之間冒上來,一瞬間竟有點呼吸不過來。

  「應該是瞧過了,宮裡來了人,說要請小姐過去秦府一趟……」

  朱凱聽了一頭霧水,「宮裡還來人了?為何要請小姐過去?難不成秦國舅他已經快要……不是摔斷腿嗎?」

  「就是摔斷腿了,可秦國舅不讓太醫醫治他的腿!宮裡這不來人要請小姐過去一趟,太醫說了,秦國舅這腿要是再拖著不醫治,恐怕那條腿就真要廢了!」

  「這是什麼跟什麼?秦國舅腿都要廢了還不讓太醫診治,這又是為何?」

  「因為秦國舅說,他的腿廢了才好,這樣就配得上小姐了……」阿零越說越小聲,因為她看見自家主子的臉上默默掉了淚,看得她都心疼了起來。

  房內突然間一片靜寂,只聽得見窗外的風聲。

  陡地——

  「胡鬧!」朱凱伸手拍了一下桌子,氣急敗壞的吼了一句,「這小子還是個孩子嗎?做事這麼不著調!這種事也拿來賭氣?要是他真有個三長兩短,那不是害得我家落雪成了罪人?當真是他姑女乃女乃的!這皇城中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爹爹……」

  「不許去!他想廢了一條腿就讓他廢去!反正他秦國舅家大業大商行大,瘸了一條腿能怎麼著?還不是吃好住好用好的一輩子讓人給捧著?」

  「爹爹……」

  「你不是不想嫁了嗎?既然如此爹爹成全你!你不必受那小子威脅!」朱凱說著掃了阿零一眼,「去給宮裡來的人說,咱家小姐身體不適,不能前去,請國舅爺自己多多保重才好,免得累及旁人,幹下缺德事。」

  嗄?阿零聽得一愣一愣地,但人家是主子,主子說的話自然是要聽的,頭一低,正要應聲是,耳邊卻聽見自家小姐嬌柔卻鏗鏘有力的嗓音——

  「我去!」非去不可!

  朱冉冉從榻上翻被坐起,可能因太久沒動了,一個起身還有點頭暈目眩地,「我換身衣服就出門。」

  阿零看看自家爺又看看小姐,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凱這會兒倒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動了,只是定定的看著自家女兒,「你可想清楚了,這一去,後果難料。」

  「女兒知道的,爹爹。」朱冉冉伸手抹去淚,微笑的看著她阿爹,「不管後果是什麼,女兒只知道絕不能讓他有事,否則女兒會後悔一輩子的。」

  朱凱看著她,歎了一口氣,笑了,「那就去吧,傻丫頭。都說女大不中留,這句話還真是千真萬確啊。」

  說著,朱凱搖搖頭走了出去,「阿零,侍候你家小姐更衣,外頭的人我會應付。」

  「是,爺。」阿零開心的應了,轉身面對自家小姐時更是一臉燦笑,「小姐,今天想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自家小姐可是一整個月都沒出過房門了,雖說秦國舅摔斷腿絕不能說是好事,但至少小姐願意出門了,這無論如何都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呵。

  *** 

  秦府門口聚集了不少車馬,皆是聞訊而欲前來探望的皇親國戚們的車馬,可都被阻於門外,每個要進秦府的人都得接受盤查,可謂戒備森嚴,站在門口護衛的士兵也是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因為進不去,有些人會選擇在門外等候,有些人會選擇離開,百花湖畔旁大街小巷的人們也都對此議論紛紛。

  「聽說秦國舅摔斷了腿!」

  「嗄?那怎麼辦?能不能治好?咱秦國舅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若真瘸了腿,那就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人俊就是俊,就算瘸了腿也是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你們看看秦府門前擠這麼多車馬,看來秦國舅摔得挺嚴重的……」

  「究竟是怎麼摔的?秦國舅可是在戰場上打過仗的,怎麼還會摔下馬呢?」

  百姓們的疑問同時也是眾皇親國戚們心中的疑問,問秦府門邊的守衛也是一問三不知,大家也就靜默不語。

  這疑問,朱冉冉在前來秦府途中的馬車內自然也是問了——

  「聽說是馬瘋了,像是被下了藥,秦國舅為了救商行的一名姑娘這才從瘋了的馬匹上摔下來,為了護那姑娘,這才摔重了。」宮裡派來的人回了她的問話。

  「姑娘?誰?」

  「聽說是極品商行裡幫著管賬的姑娘,姓孔,也住在秦府,是前幾年秦國舅在路邊揀回來的孤女。」

  竟是為了救孔香凝這才摔斷了腿?朱冉冉一聽,胸口上像被根針紮了一下似的。

  馬車很快來到秦府門口,引來眾人不約而同的注目。

  朱冉冉一身淡粉衣裳外披白色毛氅,她微低著臉,偌大的氅帽遮去了她頰畔的傷痕,粉底錦紋的繡鞋款款落地,四周的私語聲瞬間吵雜起來——

  「這姑娘是誰?」

  「是朱家大小姐!」

  「朱家……哪個朱家?」

  「就是福悅商行朱爺的千金朱大小姐。」

  「嗄?那個朱大小姐?她怎麼敢來?」對內情不知者眾,看著世仇家的千金竟在此時出現在秦府,不免意外與錯愕。

  「你沒聽說嗎?秦國舅求娶朱大小姐卻被拒於門外,幾十抬的聘禮全都被朱家退了回去……」

  「竟有這等事?這兩家人不是世仇嗎?」

  「可不是嗎?這也怪了,秦國舅求娶不成,今日秦國舅摔斷腿她倒來了,這究竟是在演哪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像是怕朱冉冉聽不見似的,這些竊竊私語聲竟是越來越多,朱冉冉卻文風不動,始終低眉不語。

  一心只牽掛著府中的他究竟是否安好,旁人那些閒言碎語她根本就不在乎,何況這些閒言碎語比起哥哥朱明害死人一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啊。

  就在此時,秦府的大門自動開了,秦府的管事劉鄴親自從府內快步迎了出來——

  「朱大小姐,您總算來了!」劉鄴一臉的如釋重負,那神情彷佛要迎得某尊大佛似的感恩。

  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朱冉冉款步踏進了秦府。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4:52

第十三章 兩心相許喜賜婚

  百花湖畔的風,是朱冉冉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再次踏進秦府大院,朱冉冉很難不感慨萬千,仰望著今日佈滿陰霾的天空,讓她想起哥哥朱明溺死在湖裡的那一日,一樣處處都是人,慌亂無比,腳步聲,尖叫聲,還有沾滿她小手的鮮血……

  呼吸一窒,感覺空氣中都還有鮮血的氣味。

  「這人究竟是請來了嗎?」

  隔著一道長廊,都可聽見一個老頭不耐的低吼聲。

  朱冉冉頓住了腳步,宮女也跟著停下來。

  長廊的那一頭再度傳來低咆聲——

  「要是秦國舅一直這樣任性的不治腿,他的腿廢了,可別說老夫醫術不精啊!」

  「已經去請了,張太醫,您稍安勿躁……」

  「說什麼屁話?現在是我躁不躁的問題嗎?明明就是你們家主子任性胡鬧,說什麼瘸子配朱大小姐那張被刀劃傷的臉剛剛好,這能一樣嗎?傷痕會淡會好,瘸子就一輩子瘸了,這能一樣嗎?」

  「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這不……咱家主子被朱大小姐拒婚,傷心欲絕了才這般任性,您老就多擔待擔待……」

  「那你去叫娘娘和聖上多體諒體諒老夫吧,可別讓老夫的一生醫名毀在你家主子身上,一個不好,老夫被娘娘定了個醫術不精之罪,你叫老夫找誰擔待去?」

  此時,房門終是被緩緩推開,一身著粉衣披白氅的女子走了進來。

  張太醫見到有個姑娘進門,驀地住了嘴,這不正是朱大小姐嗎?終是千盼萬盼把她給盼來了!不然他這戲不知要唱多久才能停,喊得他嗓子都快啞掉了!

  「這位姑娘是……」張太醫佯裝不識地開口問道。雖說他都不知醫這姑娘醫了多少回了,但見著的都是她昏迷不醒的模樣,或是隔著紗簾,要是一眼便認出她來,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孰料,這朱冉冉一見到他便張大了嘴,嘴巴動了動,一副識得他的模樣!

  朱冉冉差一點就叫喚出聲,喊此人一聲「許恩」了。

  眼前這位不就是前世跟著她進中都秦府的那位醫者嗎?朱冉冉看著他,激動不已的上前了幾步,「我終於找到你了!」

  怎麼說得她一副早就識得他的模樣?

  張太醫愣愣地看著她,心漏跳了一大拍,「這位姑娘……你認錯人了吧?」

  聞言,朱冉冉一愕,想到這一世的許恩根本不會認得她,不由得噤了聲。

  領她進門的管事劉鄴見狀,上前替兩人介紹了一番——

  「朱大小姐,您面前這位就是張太醫。張太醫,這位就是朱大小姐朱冉冉。」

  張……太醫?許恩竟然就是張太醫?朱冉冉錯愕不已。

  朱冉冉從沒瞧清過張太醫,畢竟她不是昏迷著就是病著,常常還隔著紗簾,張太醫鐵定也是頭低低地,怎能瞧得清對方?這次的相遇算是歪打正著吧?

  一個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宮裡的人,難怪她派人四處尋找都找不著!

  果真如她之前所想,時間點未到前,有些人是找不到的,像現在還是張太醫的許恩……

  一個太醫是如何在前世的大業十九年變成鄉野大夫許恩呢?還是,前世的許恩根本是張太醫喬裝跟她入秦府的假身分而已?若是如此,也難怪她在這一世怎麼找也找不到名叫許恩的鄉野大夫了。

  「原來您就是張太醫。」回過神來,朱冉冉有禮的朝他福了福,「小女子感謝張太醫數次的出手救治之恩。」

  張太醫輕咳了兩聲,佯裝淡然地點了點頭,「朱大小姐真要感謝,應該感謝現在正在裡頭躺著的秦國舅,要不是他的緣故,老夫也無緣出手救治朱大小姐。如今秦國舅像個孩子一樣耍賴不想醫治他那斷了的腿,朱大小姐以為該如何?」

  「讓張太醫擔心了,小女子會好好規勸秦國舅的,張太醫請在此稍等。」說著,朱冉冉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張太醫,這才在劉鄴的帶領下進到院落內進最裡端的主屋。

  「爺就在裡頭,麻煩姑娘了。」劉鄴彎身朝朱冉冉鞠了個躬,「請姑娘務必勸好咱家爺,莫讓他意氣用事才好。」

  「知道了。」朱冉冉回了句,轉身推門而入。

  門一開,冷風吹入,驚動了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他睜開眼來,瞬也不瞬地看著朱冉冉朝他走近,一直到她站在他床前定定的看著他。

  披風的帽子遮住她頰畔,秦慕淮看不見她臉上的傷痕,倒是瞧見她盈盈水眸中閃閃的淚光,不一會便撲通落了下來。



  「別哭。」他低啞地道。她的淚,總是能輕易擾亂他的心思,讓他有些無措。她怎能不哭?朱冉冉見秦慕淮像前世她見他最後一面時那樣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她怎能不哭?

  前世,他在她眼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那情那景歷歷在目,千萬個悔千萬分痛,常讓她午夜夢回都驚了心,冷汗涔涔的醒來。

  終歸是夢,在這一世,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這樣的他……

  「聽說你是為了救孔香凝才摔了馬,是嗎?」想到這個她就一肚子氣,酸水滾滾地冒上喉頭。

  「我……」

  「你就這麼喜歡她?既然如此,你還跑到我家下聘做什麼?難道你以為在你喜歡著別的姑娘時,我朱冉冉還是一樣會死心塌地想賴著你?你把我朱冉冉當什麼了?」

  「不是這樣的,落雪……」秦慕淮伸手抓住她垂在身畔的小手,「你聽我說好嗎?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香凝,是真的!」

  「那你為何因她而摔了馬?」

  秦慕淮一愣,有些失笑,「你總不能叫我見死不救吧?那馬都瘋了……若我不出手,她可能會死,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她死?」

  朱冉冉瞪著他,淚還是一顆顆地掉下來,「那你不讓張太醫醫你的腿又是為何?」

  秦慕淮抓著她的手一緊,苦笑道:「你不是因為臉上的傷痕而拒婚嗎?既然你覺得這樣配不上我,那我現在這模樣……豈不剛好?」

  「秦慕淮,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你覺得讓我愧疚一輩子是件很令你自豪的事嗎?你覺得你這樣故意瘸了腿就配得上我了?你要瘸就瘸好了!反正我朱冉冉不嫁瘸子!你要故意當瘸子是你的事,不要把我變成了害你變成瘸子的千古罪人!」

  說著,她欲甩開他的手,卻反被他緊緊拉住,扯進了懷裡。

  這一拉一扯,朱冉冉撲跌在他身上,頭上的帽子滑落開來,她小小的臉兒好巧不巧地便貼在他的頸畔頰間,細緻粉嫩的肌膚被他下巴上未剃淨的胡碴子給刺得生疼。

  「真要看我變成瘸子嗎?」他抱著她,溫熱的呼吸輕輕地在她的頰畔輕拂。「你忍心?」

  朱冉冉抬起小臉,一雙淚眼幽幽地瞅著他,「你放開我!我討厭你!」

  明知她不忍心,卻故意要讓她傷心難受,還真是個壞傢伙!

  她以前怎麼不知道一向溫文儒雅又高貴高傲的秦國舅,竟有如此耍賴無賴的一面?

  聽見她說討厭他,秦慕淮的黑眸微微一沉,伸手細細的輕撫著她頰畔的傷痕,她欲轉開臉,他亦不讓,只是柔聲地低語著,「你傷了我的心了,落雪。雖然我知道這是謊話。但我還是不愛聽。」

  朱冉冉聽了,靜默不語。

  不知怎地,這男人一句他不愛聽,她竟再也說不出一句傷他心的話來。

  此刻,他的身體緊緊貼著她,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也撲通撲通地傳進她耳裡,更別提他那若有似無老是吹拂在她頰畔的呼吸,竟讓她渾身發軟,身子彷佛比來時虛弱得更厲害了。

  而就在同時,朱冉冉也發現他的身子又熱又燙,再抬眼瞧他,他額間的汗也細細密密地佈滿他額際……

  該死的!他應該很疼很痛嗎?他的腿都斷了,能不痛不疼嗎?她卻在這裡跟他鬧脾氣?她真的是被嫉妒沖昏了神智吧!

  「你快放開我!我去叫太醫進來!」朱冉冉急壞了,想掙開他,卻又怕把他給弄疼,便只能小嘴兒嚷嚷,不敢亂動。

  秦慕淮淡淡地扯唇,「我說了,不治。」

  朱冉冉氣呼呼地看著他,急得淚又落下,「你!你究竟怎麼樣才願意治你的腿?」

  「嫁我。」

  「你……真的很……」討厭!這兩字已經到嘴邊,卻被她硬生生給吞下去,臨時改了一個詞,「很……可惡!」

  這男人根本是在逼婚!

  仗著她打小對他的戀慕,就這樣光明正大的欺負她!不是可惡是什麼?

  可,她的心跳得好快啊,就這樣短短兩個字,已經讓她感動得淚流滿面。多久了?她等他這兩個字已經等了一生一世了!

  秦慕淮聽她嘴裡在罵他可惡,眼淚卻如珍珠似的掉,就算再不懂得情為何物,就算他的心剛毅如石也都要被她這模樣兒給揉得綿軟了。

  「嫁我,落雪,我喜歡你,我心悅你,已經很久了,卻從沒想過要擁有你……」軟綿綿的情話不期然地便從他的口中逸了出來。秦慕淮將她摟緊,想真真實實的感受她的體溫與氣息,「但,那一日,在大街上親眼見到你被人挾持,親眼見到那鋒利的刀鋒劃過你的小脖子……我才發現我根本不可能忍受自己失去你。」

  朱冉冉愣愣地瞧著他,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聽見她心愛的男人對她告白,白皙的小臉染上一抹紅暈,那抹紅一直延伸到她耳際,耳朵熱呼呼地,身子也熱呼呼地,像是被夏日的豔陽給烤過。

  「我知道自己這麼做很霸道,但原諒我想不出其他的法子讓你點頭答應嫁給我,你可以不生我的氣嗎?」

  當然可以!一千一萬個可以!何況她根本就沒真生他的氣!她如何能生這個男人的氣?她已經喜歡他喜歡了這麼久,可能這輩子下下輩子甚至幾生幾世都會喜歡著他……

  「嫁我,好嗎?」他再一次柔聲低問。

  朱冉冉咬了咬唇,點點頭,淚水滴在他伸手撫上她的好看指尖,「如果你乖乖醫腿,不成了瘸子的話,我就嫁你。」

  「若我真成了瘸子……」

  「你就自己孤獨終老吧!」她想也不想,很無情地道。

  屋外前兩進的大廳裡,張太醫和劉鄴已等得心焦,兩雙眼睛巴巴望著主屋方向,耳朵豎得高高的想聽清楚內裡的動靜,可惜根本聽不見,直到宮女從他們的前方快步奔來。

  「如何?搞定了沒?」

  宮女點點頭,嚴肅的臉上終是笑開了花,「成了!張太醫,快進主屋去吧!莫要耽誤了醫治!我這就讓人回宮先去和娘娘聖上通報一聲……」

  *** 

  三月中,聖上下旨賜婚,讓秦國舅迎娶福悅商行朱大小姐朱冉冉為妻,所有成親事宜皆比照王爺規格由宮中禮部操辦。

  聖旨一下,全京城的百姓譁然不已,兩家的陳年往事很難不拿來議論,但親事是聖上親自允的,還道兩家前仇舊怨應一筆勾銷,和和美美過日子,如此這般,誰還敢公然挑釁君主威權?自是賀喜連連,祝福不斷。

  朱冉冉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這樣風風光光的嫁給秦慕淮,還是聖上親自下旨賜婚,對她來說如今這一切根本像作夢一樣。

  近日朱冉冉常來秦府走動,就是為了親自照顧他,孰料秦府中人見到她都自動自發喊她一聲夫人,惹得她不時對秦慕淮抗議,秦慕淮只得找劉鄴前來假意「訓斥」一番,秦府上下這才規規矩矩的喚了她一聲朱大小姐。

  花開正茂,花香宜人,天氣也暖了許多,因秦慕淮還坐在輪椅上,朱冉冉便推他到花園裡賞花。

  陽光透過青綠的枝葉篩下來,那抹薄薄的光映在地面隨風晃動的樹影上,讓人感受到分外的寧靜與安詳。

  她喜歡這樣跟他待在一起,曬曬太陽,吹吹風,什麼也不做也讓她覺得好幸福。

  「落雪,上次在城外綁架你的那群人是北國奸細,上次在大街上挾持你的那個人也是其中之一,因為你看見了他們衣服上的圖騰,這才能讓我察覺此事稟告聖上,將那群人一網打盡,此事,你可是立了大功。」

  原來,那個暗繡圖騰竟是北國密探的圖騰?

  朱冉冉聞言眨了眨眼,驚詫不已,「北國奸細?那他們為何要搞出霉米事件?當時他們的首領一直追問我是不是事先知道他們的計劃……還問我為何儲了這麼多的白米……他們綁我想殺我,都是因為我壞了他們的計劃,難道我理解錯誤?」

  「你的理解沒錯,你的確壞了他們的計劃,身為北國奸細,除了多方搜集我國情報傳回北地之外,還會不時製造一些事件來動搖我國國事,左右我國的政策,雖說我實不知他們此次為何會搞出這等事,但此舉確實可以削弱魯國公府的勢力和極品商行的信譽,畢竟開粥棚濟民是聖上親自交辦的事,若是魯國公府因霉米事件搞砸了聖上濟民的美意,可是欺君大罪,而為魯國公府提供米糧的極品商行自是脫不了關係。」

  朱冉冉點點頭,以前世的軌跡而言,對方的確是用一連串事件徹底把極品商行給搞垮了,也把秦慕淮給害死了……

  只是她沒想過,這之中竟是北國奸細搞的鬼……

  但她怎麼也想不通,既然對方是北國奸細,為何秦慕淮都已經淪落到中都成為一般商賈了,還欲陷他於死地?這其中,孔香凝又扮演什麼角色?她真的是無辜的?完全一無所知?

  朱冉冉越想越煩躁,微涼的天氣裡背脊竟也滲出一抹薄汗,風一吹,竟覺一陣寒意沁入骨髓,冷得她打起哆嗦。

  「……這次你雖立了大功,可為了你的安全起見,此事只有聖上知情,不能在明面上賞你,但聖上說了,以後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直接面聖,而這次聖上的賜婚,也算是他對你的一番謝意……落雪,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秦慕淮一直沒聽到她的回應,這才回頭瞧她,還伸手拉住她的小手,這一拉,才發現她整個人都不太對勁,小手也冰涼得厲害,不由得皺眉,一把將她拉到腿上坐著,瞬也不瞬地盯著她,「你怎麼了?怎麼手這麼冰?」

  「我……」朱冉冉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急忙要起身,「你的腿還沒好呢,會坐壞的,你這個傻瓜!」

  他不管不顧地摟住她纖細的腰身,把她定在他懷中,「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我……」朱冉冉看著他,欲言又止,「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而且不要問我為什麼,你能做到嗎?」

  「好,你說。」

  「成親前,我要你把孔香凝給送離京城,越遠越好。」

  聞言,秦慕淮眉頭微蹙,莫名其妙把自家人弄走這舉動實在有違他的作風,「她的存在真的讓你如此不安嗎?」

  「是。」非常不安!甚至是恐懼!

  「我說過我對她從來都沒有男女之情……」朱冉冉看著他,陡地掙開他的雙手站起身,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你答應我不問為什麼的,你忘了?你剛剛明明答應我會為我做這件事。」

  「落雪,香凝於我就像妹妹一樣。」

  朱冉冉歎口氣,知道自己這樣要求的確是強人所難,但也沒想到,孔香凝在他心中的地位竟會是家人親人這樣的高度,這只會讓她更感到害怕與不安,若他是這麼信任著孔香凝,那麼孔香凝可以害他的機會只會更大更多。

  「落雪?」

  「別說了。」朱冉冉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知道多說無益,走到一旁想替自己倒一杯熱茶溫溫手,提起瓷壺時手卻微微一抖,熱茶差點就濺到她的手背上。

  「爺,原來你在這裡,讓我一陣好找。」

  身後傳來一道似曾相識的低嗓,這嗓音不正是那日在城外綁架她的男首領的嗓音嗎?不會吧?不是說那批人已經被一網打盡?

  朱冉冉的心一驚,手上的杯子一個沒拿穩,熱茶潑到她的手背上,又燙又疼,她的手下意識地鬆開,杯子也從她的指間滑落而下,匡當一聲,鏗鏘落地——

  秦慕淮和前來報告賬目的極品商行賬房阮子君同時望向她。

  「落雪!你怎麼樣了?燙著了嗎?」秦慕淮心急想起身。

  一旁的阮子君伸手按住了他,「我來處理就好。」

  說著,阮子君已揚聲喚人過來,要人立馬送上冰袋並信步走向朱冉冉,伸手要把她帶離原處,免得她被地上的碎片傷到,卻被朱冉冉反手給甩掉——

  「不要碰我!」她下意識地低叫出聲,戒慎恐懼的看著眼前這個斯文俊秀的男子,「你……是誰?」

  阮子君見狀黑眸一閃,神情無波,禮貌的朝她一福,「在下阮子君,是極品商行的賬房,第一次見到朱大小姐,讓朱大小姐受驚了。」

  竟是……極品商行的賬房?管賬的?孔香凝不是也在商行幫忙管賬?這樣的關聯性很難不讓她胡思亂想!

  朱冉冉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把眼前這人的眉目與長相深深印進了心底,果真是那個人吧?這眉、這眼……是一樣的吧?

  那日城外她的馬車遇伏,綁她的那群人雖都把臉蒙住了,只留下一雙眉眼,但有了前世的教訓,那回她可是很努力的把對方的眉眼給刻在心底了,就像現在一樣。

  若是他沒出聲說話,她或許還無法一眼便認出他就是當日那群人的首領,現如今,她又豈能不識?

  朱冉冉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左手的虎口上,依然沒有任何疤痕……好吧,就算他不是前世殺她的那位,也絕對是敵國奸細的一員,可笑的是,他竟就藏在極品商行裡,還是個賬房?

  大業王朝泰元十七年冬天,極品商行旗下的錢莊被擠兌,鬧得滿城風雨,秦慕淮也被削去皇商資格,舉家遷往中都……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認定此人的確是前世壓垮極品商行及秦慕淮的最後那根稻草?

  「朱大小姐,你是哪裡不舒服嗎?手是不是被燙著了?在下幫你瞧瞧可好?」阮子君身子未動,很是君子的溫聲詢問著。

  眼下,這朱冉冉身子顫抖得厲害,阮子君不免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實在不明白這朱大小姐為何一見他反應便如此強烈。

  秦慕淮將輪椅滑過來,伸手便將朱冉冉的小手抓進掌心裡細細瞧著,這丫頭果真被燙傷了手背,卻一聲不吭。

  「子君,你去叫劉鄴拿燙傷的藥過來——」

  「不必了,我不疼!」朱冉冉把手抽了回來,頭低低地道:「我先回去了,阮先生找你應該有事,你們慢慢聊。」

  說著,朱冉冉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雙手在大大的袖襯裡攥得緊緊地,就怕自己忍不住失控,直接戳上對方鼻子,揭開對方的真面目。

  不行!她不能這麼魯莽!

  阮子君看來年紀頗輕,既然可以成為極品商行的賬房,鐵定是秦慕淮極信任之人!

  在沒找到任何證據及查到任何蛛絲馬跡之前,她不能無憑無據的指控對方,那只會打草驚蛇讓對方借機逃脫而已,秦慕淮也不會信她,就像她硬要他送走孔香凝,他一臉不解也不贊同那般,這人要換成他信任的阮子君,情況只會更糟。

  望著朱冉冉匆匆離去的背影,秦慕淮的臉不由得沉了下來。

  阮子君見狀不由試探性的一問:「爺,您和朱大小姐……吵架了?」

  「嗯……不算吵架,只是她提了一個要求,我沒有同意……」秦慕淮也沒想到朱冉冉會因此事而鬧起脾氣。

  阮子君意外地挑了挑眉,「是很難辦到的事嗎?若不是,爺,您該依了朱大小姐才是,小姑娘還是得哄哄,畢竟爺和朱大小姐都要成親了。」

  「若是旁事,我是該依她的,但……」讓他無緣無故把孔香凝趕出府,這點他實在是做不到,畢竟當初他把人家帶回府,親口應她以後會把她當成秦府的一分子,秦府上下也都尊稱她一聲孔小姐,就這樣讓他莫名其妙的送她離府離京,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

  「爺不妨說說,也許子君可以給您點建議?」

  想了想,秦慕淮搖了搖頭,不想多生事端,這樣的事若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也不是很大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好,咱們談正事吧。」

  「是。」阮子君笑著點點頭,把幾本賬冊拿出來工整的放在一旁茶几上,「雖然您在養傷,在下不該吵您,但最近這幾筆賬目大些,還是先拿來讓爺過目裁定較好……」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5:14

第十四章 真兇浮出水面

  福悅商行的雲絲衫生意依然紅紅火火,更別提前些日子當今聖上下旨賜婚福悅商行的小老闆和國舅爺,讓福悅商行的名號更加風生水起,就算雲絲衫采預約訂購制,滿京城的皇親貴胄恐怕都訂過一輪了,但上門來訂雲絲衫的客人依然絡繹不絕。

  客人能上門,除了訂購雲絲衫,商行小老闆也順勢推出了許多配套方案,把福悅商行旗下各式各樣的生意全兜在一起促銷,不是買這送那,就是訂購這個再加購那個可以打幾折,因此福悅商行不只綢緞莊的生意好,茶葉瓷器的生意也跟著上了一個檔次。

  京城街坊人人都說福悅商行小老闆朱冉冉聰慧過人,以後也是個幫夫的。

  可不是呢?近日小老闆天天往未來夫家跑,根本不見人影,搞得朱爺常常在人前長籲短歎,說什麼女大不中留。

  孰料長籲短歎沒幾日,朱小老闆便突然出現在福悅商行的綢緞莊,把幾個之前跟她比較熟的老夥計們叫進賬房裡也不知在密談什麼,接著連續幾日竟都天天來鋪子,不是幫著進貨算賬,就是幫著招呼客人,早出晚歸,就怕自己沒事做似的。

  秦府,坐在輪椅上的秦慕淮靜靜地翻閱著書簡,一名身影迅速的推門閃入,秦慕淮沒抬眼,只問:「她最近在忙什麼?」

  打從霉米事件後,秦慕淮為查出幕後主使者,便一直派人遠遠地跟著她,這道命令直到現在都沒有撤回,也沒有告訴她,實是不希望她有被監視的感覺,又可以稍稍安自己的心,她三番兩次差點死於刀下,就算當初綁架她的北國奸細一群人共十二人都已一網打盡,可是不知何故,他眼皮老跳得厲害。

  「稟爺,朱大小姐每日早出晚歸,待的地方就只有朱府和福悅商行的綢緞莊。」

  「她倒是忙得起勁,對我不聞不問也不上心。」竟是跟他鬧起脾氣來了?他都還坐著輪椅呢,她竟就這樣不說一句的把他晾著?秦慕淮低聲歎了一口氣。

  「爺……」

  「有話就說。」

  「屬下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這兩日綢緞莊上門的客人有點古怪。」

  秦慕淮終是把眉眼給抬起,定定的落在眼前人臉上,「何處古怪?」

  「張十三也進了綢緞莊。」

  「張十三?那個城外專門幫人搜集情報的頭子?」

  「是。屬下打探過了,張十三一進鋪子沒多久,便很快被請到後院的一間茶室裡,後來朱大小姐便出現了,向他打探一個人……」

  「誰?」

  「是咱商行的人……賬房阮子君。」說著,來人很明顯的頓了一下,「怪的是,常在阮先生身邊的一個家丁近日也常在朱府和綢緞莊外頭出沒,像是一直在跟著朱大小姐……」

  聽著來人的報告,秦慕淮微沉了眼,想起那日朱冉冉乍見阮子君時被驚嚇到似的舉動與神情,還有她甩掉阮子君手的那異常舉動,不得不陷入沉思。

  究竟,朱冉冉為何要查他手下的人?

  阮子君又為何要派人盯著福悅商行綢緞莊?一直跟著朱冉冉?

  那日朱冉冉明明是第一次在秦家見到阮子君,阮子君也說他是第一次見到朱大小姐,難道,這其中當真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 

  福悅商行櫃檯後方,算盤上的珠子被撥弄得劈啪作響,堆在櫃檯案桌上來自各地的賬本也堆成一座小山。

  已經約莫半個月沒見到秦慕淮了,朱冉冉每天讓自己窩在自家商行裡忙活,除了方便找人辦事外,也讓自己暫時避開可能遇見阮子君的機會,她都向劉鄴打聽過了,阮子君以前幾乎每日都會前來秦府和秦慕淮對賬,之前她之所以天天進秦府卻沒遇見阮子君,是因為秦慕淮受了傷需要靜養,阮子君盡可能不打擾他之故。

  她不想冒險,若她再遇見那男人,那人可能很快就會看出她的異狀,懷疑起她或許可能已經認出他來而選擇直接殺了她……

  幸好那日剛巧她與秦慕淮因送孔香凝出京一事而鬧了點小脾氣,阮子君也是親眼見到了,她便順水推舟當個脾氣很大又任性胡鬧的朱家大小姐,不再踏進秦府一步,更沒讓人捎任何訊息給秦慕淮,看似是真心在鬧脾氣了。

  可沒想到的是,秦慕淮竟也沒理她……

  沒差人來問候,也沒打算來看她,對她這個未婚妻可以說是沒有半點的在意與關心。

  他是生她氣了吧?因為她的無理取鬧?

  還是他討厭她了?因為發現她竟是個如此好妒又壞心腸的女人?

  想著,朱冉冉歎了一口氣,失手又算錯了賬,只好把撥亂的算盤一整重新歸零……

  「又重來?」一旁觀察自家小老闆許久的夥計撫額低叫了一聲。

  聽聞有人低叫,另一人也皺起了眉,「這樣一直重來再重來,那一桌子賬本要何年何月才對得完啊?」

  「不如把國舅爺請來?」

  「請他來做什麼?」

  「救我們大家於水火啊。小老闆不就是因為國舅爺而茶不思飯不想,整天埋首工作卻又心不在焉的一直出錯嗎?」

  「嘖,你們就沒想過是因為國舅爺惹小老闆生氣了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小老闆都半個月沒去秦府了,國舅爺也對小老闆不聞不問啊,請他來?恐怕小老闆一個失手得把所有賬本都燒了呢。」

  「有沒有這麼誇張?」

  「要不你去試試?」

  就在商行櫃檯邊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時,一人鬼吼鬼叫的沖進門,「小老闆,東大街上的極品錢莊出事了!還有人受了傷!」

  極品錢莊四個字一傳進朱冉冉耳中,便像魔咒似的,讓她埋在一堆數字裡還在糾結紊亂的腦袋瞬間驚醒——

  她抬起頭來看向來人,腦袋瓜有瞬間一片空白,亂轉些可怕又恐怖的事。想問,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恐怕現在開口連聲音都會是打顫的,幸好就算她不問,商行內的其他老夥計們也會問清楚。

  果然——

  「出了什麼事?」大家異口同聲問道,幾雙眼睛紛紛望向前來報信的福悅米行這個新來的小夥子。

  小夥子喘了喘,對著數雙朝他望來的眼睛比手畫腳著說道:「有兩個人拿著把大刀想進錢莊搶錢,還扣住了孔姑娘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現場亂七八糟,我也是聽說的,總之,有人出手救了孔姑娘還受了傷,流了好多血……」

  小夥子還沒說完,眾人已見自家小老闆提著裙擺從櫃檯內部跑出來,急匆匆地奔出綢緞莊,聽見有人喚她依然頭也不回。

  「小老闆這是怎麼啦?」小夥子看得一愣一愣地。

  「看不出來嗎?當然是擔心未來姑爺所以就不理咱啦。」老夥計不是滋味地說著。

  另一名老夥計用腳踢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老傢伙暗戀咱們小老闆呢,說話陰陽怪氣的!」

  「嘖,暗戀小老闆的可不是我,而是咱福悅商行管事張壽的兒子張范,那夥子在中都時可照顧咱家小老闆呢,整日噓寒問暖的不說,當初小老闆初到京城要屯的白米全是張範給辛苦張羅弄進京的,那小子在中都可沒一日不想著惦著咱家小老闆,沒想到咱小老闆來到京城便把人家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又是一腳踢過去,「多嘴!管事不是不讓說嗎?你還說?讓人聽見了還以為咱小老闆見異思遷呢,根本沒個影的事你也敢說?傳出去被未來姑爺聽見了還成何體統?」

  「我不就是心疼一下那小夥子嗎?咱管事多好的一個兒子啊,人家都說肥水不落外人田,眼見咱家小老闆就要落入外人田……」

  「幹活去了!」聽不下去了,連飛踢都懶得踢過去,這名老夥計拍拍站起身。

  眾夥計也跟著笑笑散去。

  想當年,誰沒當過少男少女?誰還沒個人生裡的遺憾?

  活久了,就知道活在當下才是個理,過去的不必留戀,未來的多思無益啊,當下快活,才是真快活。

  *** 

  當朱冉冉來到極品錢莊門口時,原先聚集前來看熱鬧的人潮早已散去,錢莊的大門半掩,門上掛著今日休業的牌子。

  朱冉冉站在門邊好一會,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瞧瞧,後來還是直接推門而入,卻跟掌櫃的遇個正著,他的身後正跟著兩名守衛。

  看見來人,掌櫃恭敬的朝朱冉冉一揖,「朱大小姐。」

  朱冉冉點點頭,擔憂的看裡頭一眼,「聽說方才這裡出了事,我便來看看,不知是誰受了傷?傷勢重不重?可有請大夫?」

  「回小姐的話,大夫已經來過了,是賬房阮先生受了傷,那兩名盜匪也被送進官府,小姐不必擔心,傷不重,但以後難免手上要留個疤——」

  聞言,朱冉冉的心噎地一聲,似是警鐘響起,不由得握了握拳,連呼吸都益發急促起來。

  「小的方才已讓人到秦府通報國舅爺,以爺的性子,阮先生出了事,孔小姐也受了驚嚇,爺恐怕會親自跑一趟……呃,小的正有事趕著出門,小姐要不要進內院裡的書房等爺?外頭就由這兩名守衛看著,今天就不做生意了。」掌櫃說完詢問的看著朱冉冉。

  朱冉冉猶豫了一會便點點頭,「好,你去忙吧,不必管我,我自己走走看看。」

  「那小的先告退。」掌櫃有禮的躬身退開,並交代那兩名守衛到門邊站崗去,順手將錢莊的門給輕掩上,這才出門辦事去。

  錢莊大廳安靜不已,通往內院的門沒關好,被風吹了開來,伊呀伊呀地發出聲響,朱冉冉循聲走去,此刻正值黃昏,通往內院的長廊屋宇霞光滿布,盛開的花兒們也被灑滿著落日餘暉,讓她的腳步很自動的往內院移去。

  長廊左邊有個蓮花小池塘,右邊則是雕花格柵小窗的牆面,每隔兩個小窗就有一個拱門,走進拱門處似又是另一番天地。

  沒想到一家商行錢莊的內院竟是如此美麗,記得重生後第一次踏進極品綢緞莊時,也在窗邊見到美麗的內院光景,該不會極品商行旗下的店鋪間間都有這麼美麗的內院吧?那也太令人羡慕了。

  改明兒,她一定要秦慕淮帶她把他旗下的商號店鋪都走上一圈親自瞧一瞧才行,順便問問這些庭園佈置究竟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不過,此刻最重要的並不是這些,而是方才掌櫃的提到的阮子君手上的傷,她必須親自看一眼那傷口的位置……

  是,就算她很肯定那日在城外綁架她的是阮子君,但此人的虎口之前並沒有疤,若是今天他真的傷在了虎口處又留下疤,那麼,她幾乎可以十成十的確定,他便是前世把她殺死的那位……

  她必須親眼看清楚才行!就算她的心裡有一千一萬個不願再接近那個阮子君,光聽到他的聲音就讓她感到害怕,可無論如何她也得確認一番,就算這麼做似乎有些冒險與愚蠢。



  就在朱冉冉一步步往長廊盡頭處行去,打算尋那阮子君的身影時,突然間,她聽見右前方不遠處有人在說話的聲音,卻聽不太真切,只能循著聲源處走,透過牆面的雕花小窗,她發現了長廊第二道拱門內有座可以遮陽的小亭子,此刻坐在亭子裡頭的人正是孔香凝和阮子君。

  朱冉冉下意識地將身子藏在拱門邊,透過小窗看不真切,適巧通往亭子的小徑旁栽了一棵大樹,讓她得以探出頭來偷偷瞧著他們,當她終是瞧見阮子君被包紮的傷口剛好就在他的左手虎口上時,不由得手心冒汗,背脊發冷,甚至雙腳發軟。

  她想馬上離開這裡,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耳邊依稀傳來了這兩人的交談聲——

  「你說過要幫我坐上秦夫人之位,如今卻搞成這樣,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我不是順利的幫你破壞了秦家與魯國公府郭三小姐的婚事了嗎?怎能說前功盡棄?只是沒料到半路殺出了程咬金,國舅爺如今又不巧受了傷,本來我已經安排這回押送物資去中都的車馬,讓你與國舅爺同行出城,再製造個意外讓你為護他而受傷,讓他可以心甘情願娶你,可現在這狀況,國舅爺這腿傷是不可能出門了。」

  「那現在該如何是好?」

  「我早說了,直接對他下藥,生米煮成熟飯,讓他非娶你不可。等他納了你,我們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正頭娘子給除了,以後秦府還不都你說了算?先前是你堅持要他心甘情願,如今你也沒時間等他心甘情願了,再等下去,等正頭娘子進了門,你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朱家大小姐可以把雲絲衫生意搶過去還做得風生水起,絕對不會是個簡單人物,你就自己看著辦吧,看是要聽我的,還是等著被掃地出門!」

  「……你有什麼辦法除去正頭娘子?」

  「我得知兩味草藥,分開不是毒,兩者共吃就會慢性中毒,等她進了門,你想辦法每日在她的餐食之中分別加入這兩味草藥,單驗保證驗不出任何毒性出來……聽我的,不用半年,你就可以順利的成為當家主母了……」

  「……我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麼這麼幫我,剛剛也是,你怎麼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握住那刀鋒?你的手可能一輩子都要毀了……」

  「我說過了,事成之後會要你的報答。」

  「就這樣?為了一個報答,徒手幫我擋刀?阮子君,你當我傻嗎?」

  「那我要說什麼你才信?」

  「我喜歡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做。」

  「什麼?」

  「你喜歡你的,我喜歡我的,你不必在意……」

  朱冉冉一聽,臉色刷地一聲變白了。

  本來的害怕恐懼轉為深深地憤怒、氣悶與難過。

  原來,前世用藥害死秦慕淮的人就是阮子君,此刻他所說的那兩味不知名的草藥,鐵定就是前世被長期混在秦慕淮每日食用的飯菜中的那兩味藥,讓秦慕淮的身體慢慢地變虛弱卻又查不出任何下毒痕跡……

  難怪前世她進秦府見秦慕淮的那日,劉鄴派人去通報他家夫人,來的人卻是阮子君那幫人了!這表示這兩個人當時是勾搭在一起的,所以,前世,他們一樣是一個提供毒藥,一個負責下毒……

  可,她真的弄不明白,孔香凝明明前世就已經成了秦夫人,又為何要害死秦慕淮呢?

  難道,孔香凝後來也愛上了阮子君?所以這兩個人共謀害死秦慕淮再理所當然的接收秦家的財產?若真是如此……

  朱冉冉想著,不住地搖著頭,淚珠也從眼角滑落,瞬間迷蒙了她的視線。

  想到前世的秦慕淮死得這麼冤,還是被他最親近的兩個人給害死,她就為他感到不值與心疼。

  若她把方才的所聽所聞告訴秦慕淮,他是否會信她?不管他信不信,該說的她都得說,既然都已經查明了也親耳聽見了,無論如何她都得保護好他,不管他會不會因此厭惡她或討厭她!

  主意已定,朱冉冉轉身欲離開此地,眼角卻發現她的肩袖上不知何時竟掛了一隻又黑又大的毛毛蟲,她驀地驚呼出聲又趕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卻已然來不及,亭子裡的兩人已聽到這頭的動靜——

  「是誰在那裡?」

  是阮子君的聲音。

  朱冉冉只能立馬轉身跑開,邊跑邊用袖袍將肩袖上的毛毛蟲給使力拍開,耳邊彷佛已聽見後頭追來的腳步聲,她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往前跑,那太容易被發現,光看背影都可以猜得出是誰,她只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若真的讓那男人發現她的存在,他鐵定會馬上毫不猶豫的殺了她吧?

  想著,眼前出現另一道拱門,幾乎想也不想地,朱冉冉提裙跨過門檻跑了進去……

  朱冉冉只覺眼前人影一晃,一隻大手已經損住她驚呼出聲的小嘴,另一手勾住她纖細的腰身迅速往後移動了十數步,將兩人的身影很快地隱藏於一陰暗的角落。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暗香,是院落裡栽種的百合,日陽已落,天空被抹上深灰,尚未點燈的院落,那抹暗香分外濃郁。

  「有看見人嗎?」一直沒聽見動靜的孔香凝離開亭子從拱門處行至他的身邊。

  「噓……別出聲!」阮子君朝跟上的孔香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方才明明聽見有人的聲音,難不成真是錯覺?

  可眼前分明什麼也沒有……

  陡地,一隻棕色的貓兒喵嗚一聲,突然從拱門旁一棵大樹上跳下,驚得孔香凝也輕呼出聲,緊緊地抓住阮子君的衣角——

  「是貓兒!嚇死我了……」..

  阮子君依然戒備的察看四周,長廊前端通往大廳的門也關得好好的,若真有人往外跑,門應該會被打開,以他的速度從亭內轉到長廊也不可能完全看不見對方的身影。

  「沒人吧?應該是貓兒的叫聲而已。」孔香凝嘴裡說著,還是多看了四周幾眼,「方才前頭出了這麼大的事,店門也關了,我剛剛聽說掌櫃要出門辦點事,這會兒也沒人會進來,你先到後面廂房休息一會吧,大夫說你失血過多,這兩天要多休息,我先去廚房幫你燉藥去?」

  阮子君點點頭,雖然還是不太放心,但的確有可能只是自己過於多疑。

  兩人雙雙朝長廊盡頭走去,好一會,其中一處拱門內的某個角落才稍稍有了動靜——

  之前,朱冉冉的嘴被緊緊捂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整個人也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給緊緊抱住,身子被迫貼在對方身上,完全動彈不得。

  短短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卻像是天荒地老般看不見盡頭似的。

  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與恐懼,到後來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靜下心來,除了滿院子暗香,還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草藥味,這草藥味是她熟悉的,前陣子她天天跑秦府,秦慕淮房中滿滿都是這股藥味……

  是他,秦慕淮。

  放鬆之後的朱冉冉,淚水完全控制不住地落下,全落至他的掌心裡。

  意識到懷中女子放鬆了對他的警戒,秦慕淮終是鬆開了捂住她小嘴的手,卻沒有鬆開他落在她腰際的臂膀,依然緊緊地摟住她。

  她不斷滴在他手背上的淚,滾燙的燒灼著他的心。

  她原本緊繃的身軀也軟軟地偎在他懷中,像散去了所有的氣力。

  方才那驚險的瞬間,帶給她可能死亡的恐懼,重生的這一世,那把曾經抹了她脖子的刀和人,恐怕會是她永難忘卻的惡夢。

  「沒事了,別怕。」他低聲在她的耳畔道,「有我在。」

  有我在。

  這三個字像是救贖,也像是奇跡。

  是啊,這一世,她的身旁有他,現在有,以後也會有,前世的那些災難,她都不會讓它重現……

  她是為他而重生,也是為自己而重生,老天爺既然給她這個機會,她就該努力的活下去,不只改變前世,也要讓這一生變得更好,才不枉重走這一遭。

  「你知道我在躲誰?」

  「我剛剛聽見了外頭的對話,自然知道。」

  「但在這之前你並不知道發生何事,為何會幫我?」

  秦慕淮在她耳邊一歎,「因為我看見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拱門旁的大樹背後,突然又像只驚慌的小兔子般往回跑……你是我未來娘子,我豈有不先護著的理?」

  朱冉冉扁了扁小嘴,「是嗎?方才那兩位可是你最信任的『家人』,我這連門都還沒踏進來的未來娘子能有什麼地位?」

  摟著她纖腰上的手緊了緊,秦慕淮輕輕嗅了嗅她發間及頰畔,「娘子是泡進醋桶裡去了嗎?怎麼身上都是酸味?」

  她聽了賭氣地道:「對,我最近每天都泡在醋桶裡,連吃的喝的都是醋。」

  沒忘記自己那日離開秦府,又好一陣子不見他,演的就是吃醋小娘子的戲碼呢,為了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因為鬧脾氣所以不再去秦府,她可是忍得很痛苦才沒去見他,卻沒想到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突然相見。

  真的好想他呵,就算只是這樣背對著他,聽他的聲音,聽他的心跳,聞他身上的氣息,她就知道自己這陣子有多麼思念他。

  秦慕淮輕笑,「吃太多酸的對身子不好,以後少吃點。」

  她不語,伸手抹去不期然又落下的淚。

  這陣子她變成愛哭鬼了,或者說比小時候更愛哭的愛哭鬼。

  「你剛剛偷聽見什麼?」

  「我說了你就信?」

  「我從來就沒有不信你,要說這世上我只能信一人,那人絕對是你,所以,也請你相信我,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告訴我任何事。」

  朱冉冉點點頭,吸了吸鼻子,「他們正在密謀如何爬上你的床,以後又如何下毒取我這正牌夫人的性命……你信嗎?」

  時間彷佛停滯了,她只聽得見他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還有,若我告訴你,當初綁架我的首領頭兒就是阮子君,你信嗎?」

  聞言,秦慕淮詫異的揚眸,抱著她的手更是一緊。

  「所以那日在花園裡,你一聽見他的嗓音就知道他是誰了?卻一個字也不願意告訴我,還躲著我,一個人擔驚受怕著?還找人調查他?」他淡淡地問著。

  朱冉冉一愣,驀地轉過身來幽幽地看著他,「你……知道我派人調查他?你一直找人監視我?所以才會適巧出現在這裡,對吧?」

  微暗的角落裡,秦慕淮的眸光閃動,「我不是派人監視你,而是保護你,霉米事件後,我擔心有人會對你不利才會讓人在你四周觀察著,你卻還是出了事……你在城外遇劫一事,我不能再忍受第二次。」

  朱冉冉的心思動了動,「你上回告訴過我,那些敵國奸細已經都被官府抓了……你卻還是一直派人照看我嗎?」

  「難道你覺得本國舅的未婚妻對爺不聞不問也不關心,本國舅就當真可以如她一般,對自己的未婚妻不聞不問也不關心?」秦慕淮眯起眼,「既然爺不能陪在你身邊,你也不願意來看我,爺派人關照著你有錯嗎?」

  說得她好像無情無義似的……

  沒見他的這段日子,她一直擔心他會生她的氣,以為她是驕縱任性,沒想到他卻依然擔心著她、關照著她……

  陡地,朱冉冉伸手環抱住他,「我只是害怕面對那個人,在我還沒查清楚之前,我不想因為我的臆測而讓你傷心……我好想你呢,這陣子每天每天都想著你呢,想到夜裡都睡不著覺,老想著偷偷去看你呢。」

  她說了一串軟軟甜甜的呢噥之語,枕在他懷中的身子也香香軟軟地,就不知她這樣很折磨他嗎?他可是個大男人!

  如果可以,他真想現在直接把她抱上床榻,親她個幾百回……

  秦慕淮將她的身子微微推離,雙手定在她的雙肩上,微啞著嗓道:「之後的事情交給我,你不要再插手。」

  長廊外已經沒有任何動靜,秦慕淮拉著她的手從陰暗處走出再拐彎進入屋內,左右查探了一會才輕輕關上門。

  「這裡是我的書房,沒我的允許,不會有人進來,你先待在這,不要亂跑,我先去外頭處理一些事情,在我讓阿力來接你之前,你不要出來。嗯?」秦慕淮細心交代著。

  雖說身邊的親信手下早把外頭的人打點好,沒人知道他堂堂一個商行老闆偷偷模模潛進自己的商行,但朱冉冉曾經來過此地一事也絕不能傳出去,免得阮子君起疑,這還得另外安排才行。

  在一切真相都還沒調查清楚以前,他實在不願意懷疑任何人,尤其這兩人還是他一直十分信任及重用的兩人,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慎重以對,若此生他只能護一個人,那個人絕對是眼前這個女人,落雪,他未來的娘子。

  朱冉冉乖巧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詫異地看著秦慕淮,「你的腳……何時好的?」

  方才太過緊張慌亂,完全忘記此刻的秦慕淮應該是坐在輪椅上,張太醫明明說過他這腿沒休養個數月是好不了的,因此四月原本該是秦慕淮親自押送物資到中都的工作,也改由極品商行的總管接了手……

  秦慕淮輕咳了一下,「我的腿傷還沒好。」

  「可是……」他剛剛明明就健步如飛啊!朱冉冉納悶的看著他,一臉的迷惑與不解。

  秦慕淮見她那雙眼睛瞪得圓圓地,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在查明此事之前,我必須依然坐在輪椅上,明白嗎?」

  朱冉冉點點頭,還是狐疑的看著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但現在不是追究問題的時候,如果可以,她只想趕快離開此地。

  「你快去忙吧,我會乖乖在這裡等阿力來接我。」

  秦慕淮笑了,突然傾身在她的小嘴上啄了一下,驚得朱冉冉臉紅心跳,渾身熱呼呼地像是泡在溫泉池子裡似的。

  她瞪著他,他低笑走開,推開門,轉眼不見蹤影。

  這人何止健步如飛而已?根本是飛簷走壁,來無影去無蹤……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5:34

第十五章 圓滿兩世情

  今日的秦府彌漫著一股不太尋常的氣氛。

  門口的守衛還是平日看守的守衛,百花湖畔依舊是楊柳依依,涼風徐徐,一片寧靜模樣,走進府內,見到他的秦府僕人及奴婢依然恭敬有禮,笑容可掬,可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卻一時之間說不上來。

  或許,一切只是自己多慮了?阮子君微微皺眉,手裡抓著的賬本被他捏得有點發皺。

  前幾日在商行內院裡的動靜一直讓他感到些許不安,事後他問過當天出事之後被派來站崗的門口守衛,都說那日並沒有人進入商行,而掌櫃的這幾日被派出城辦事去了,那日後便不見他的蹤影……

  阮子君的腳步一頓,終於發現今日的秦府何處不尋常了,是人。

  本該在今日一同出現在秦府的分行掌櫃們,一路行來竟未見一人蹤影,往日裡此時會從書房外頭涼亭裡傳來掌櫃們相互閒磕牙的話語與笑聲,也完全沒有聽見,此刻安靜得只讓人聽得見風聲……

  太安靜了,安靜得就似風雨欲來。

  書房的大窗開著,阮子君遠遠地便可見坐在輪椅上的秦慕淮,他正專注的低頭看著手上的書冊,直到意識到他的到來——

  「子君來了?進來吧。聖上昨日讓人從宮裡帶來了新茶,你來幫我品品這茶可好?」秦慕淮一如往日的親切。

  阮子君一笑,加快了腳步,進了書房與之對坐,一旁的小火爐滾著熱水,茶香滿溢,見幾案上的茶壺蓋開著,裡頭的茶葉已然滋潤,應是已泡過了一壺。

  「爺都品過了,哪還需要子君來品,應是好茶無誤。」

  「為何這麼說?你都尚未喝上一口呢。」

  「爺既已飲過又邀子君來品,那自然是好茶了。」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一直是這位國舅爺的行事風格。

  秦慕淮一笑,回頭遞給他一杯茶,「子君知我甚深。」

  阮子君恭敬接過,卻只在唇邊沾了一小口便放下,「的確是好茶。」

  「君卻不喜?」

  阮子君抬眼,直勾勾的看著秦慕淮,「爺見諒,這兩日因傷服藥,大夫說了不要飲茶,掃了爺的興,是子君之過。」

  秦慕淮一聽也放下了茶盞,看了他垂在桌下的左手一眼,「是我的錯,竟忘了子君手上的傷,傷可好些?」

  阮子君見他視線掃來,揚了揚左手,「沒有大礙,只會落下疤而已,無妨。」

  傷,在左手的虎口上。

  秦慕淮陡然想起朱冉冉城外遇劫後曾經問過他,商行裡是否有左手虎口有疤的男子……這僅僅是巧合嗎?他微微皺起眉,迷惑又不解。她問此人在前,子君受傷在後,若子君就是她問的人,這樣的前後關係也未免太詭異。

  就在此時,劉鄴敲門進了書房,上前在秦慕淮耳邊低語了幾句便退了下去。

  秦慕淮低眸,替自己又斟了一盞茶喝下,才慢悠悠地道:「子君,當年,你孤身一人把家父從敵軍陣營裡救出,這份恩情,秦家永不敢忘……」

  阮子君聞言一愕,「爺,為何又提起這陳年舊事?救下將軍本就是屬下分內之事,談不上恩情二字。」

  「對我及秦家,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銘記於心,不敢或忘,可誰想得到你竟是敵軍奸細,頂著旁人的身分入了軍營,救下家父也只是為了好在大業覓得一席之地,刺探軍機……」

  阮子君一聽驀地變了臉,「爺,您這是何意?子君怎麼會是奸細?」

  「呈上來!」

  方才進門的劉鄴再次進來,把從阮子君宿于商行的房裡找到繡有圖騰的黑衣及他與北國往來的書信呈上,放在阮子君的面前。

  原來,當初綁架朱冉冉的十二人裡,宮中當太監的那位並沒有一起行動,因此後來抓了宮中太監之後,便以為十二人全數落網,沒想到落下的唯一一人,就在他秦國舅的府裡,還是他親自從北方帶回的人。

  「禁軍連混在宮裡當太監的你的同黨都找出來了,卻獨獨漏下你,只因你是我秦國舅的人,根本沒人搜你的房,也從未懷疑過你的身分及來歷,你倒也從容,明知禁軍查得緊,那黑衣早已不能留,卻捨不得燒去……如今證據確鑿,你可還有話說?」

  阮子君低下頭,默然不語。

  「阮子君,我真是不明白,你既已潛伏多年,為何要惹出霉米一事?若非如此,你們豈會招我注意,暴露你們的身分?」

  阮子君挑了挑眉,「我只不過想幫孔丫頭一把而已,她愛慕你,想嫁給你,君子有成人之美……」

  「你是想讓她嫁我之後再控制她吧?擁有一個商行當據點,無論是行事及向北國傳訊都容易多了,更有甚者,殺了我取而代之都有可能……」

  聞言,阮子君上前朝秦慕淮跪下,「爺,子君萬萬不敢有這念頭!就算子君是敵國之人,但這麼多年爺待子君的好,子君又如何不知?可子君身負使命,有些事不得不為,卻從未曾想過傷害爺一分一毫!」

  「是嗎?」

  「千真萬確!」阮子君說得斬釘截鐵,伏低認錯的身子卻在下一刻縱身往前,從靴內掏出的藏刀轉瞬間便要上前劃開秦慕淮的脖子——

  吃准了此刻坐在輪椅上雙腿受傷的秦慕淮定是不可能躲過他這出其不意的一刀,孰料,就在他跪在身前身形微動的那一瞬,雙腿無事的秦慕淮早已有所防備,在他刀子即將落下之前一個縱起側身,不僅躲過了那一刀,還由後將阮子君反手制住。



  「你的腿傷是假的?你矇騙所有人就只是為了這一刻?」阮子君錯愕不已的回頭瞪視著秦慕淮,「你究竟懷疑我多久了?」

  「腿傷不假,只是沒你想像的嚴重而已,懷疑你的身分也是近日之事,很遺憾秦府不能再留你。」他故作摔斷腿又不醫治,為的就是逼皇上賜婚,讓落雪應允嫁他,倒沒想過竟會在此時順道救了自己一命。

  「那也得看你留不留得住我。」說著,阮子君一個伏身反轉,雙腳往上一踢,便脫離了秦慕淮的掌控,手上的刀倏地又往秦慕淮身上逼去……

  兩人都是曾在戰場上拼殺之人,卻未曾真正近身比試過,一時之間也難分勝負,可書房內的動靜很快引來了本就埋伏在外守株待兔的禁軍們,不只把書房給團團圍住,禁軍統領也帶了數人闖進了書房內,轉眼間數把長刀已紛紛指向阮子君。

  外有箭弓內有長刀,就算阮子君有飛天遁地之功,此刻也無逃生之機。

  「國舅爺,人我這就帶走了。」禁軍統領朝秦慕淮躬身一福,手一揮,便將阮子君給帶離秦府。

  本來安靜不已的秦府,如今喧鬧一片。

  被抓走的人不只阮子君,還有早被請到偏房隔離審問的孔香凝,她招認了共謀霉米一事,卻矢口否認要害人殺人,更不知阮子君竟是個奸細,一直喊她是冤枉的,被禁軍抓著走出秦府前看見了秦慕淮,滿臉是淚——

  「爺,我是香凝啊,您親自救回來的香凝啊,您怎麼能讓他們這麼對我?」

  秦慕淮定定的看著她,「若你能一直安分守己,不存有旁的心思,又豈會落到今日的下場?其他的我或許還可以網開一面,但你竟想謀害未來當家主母,我又豈能容你?」

  「我……您怎麼知道……」孔香凝一愣,從沒想到她和阮子君謀劃要害朱冉冉一事竟然會被他知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秦慕淮輕輕一歎,看了禁軍一眼,手揮了揮,「把人帶走吧。」

  孔相凝不願,硬是被人拖著走。

  「我只是喜歡你而已,有什麼錯?」孔香凝邊叫邊哭,頻頻回頭,卻再也見不到秦慕淮的臉,雙腳才踏出秦府,便見到站在門外的朱冉冉,不由得憤怒不已,死命想要掙開箝制朝她沖過去,卻是徒勞無功,不禁大叫,「朱冉冉!我要殺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都是你!要不是你,他也不會不要我!我要殺了你!你等著,就算我死了,我一樣不會放過你,你給我等著……」

  朱冉冉靜靜地杵在原地看著她,前世的所有往事皆流轉心頭。

  她都死過一次了,早嘗過了刀刃劃過自己纖細脖子的恐懼與痛苦,再面對孔香凝的憤恨與威脅,她一樣感到不適與難受,那樣的恨的眼神,那樣的尖叫與怒吼,在在都堵在她胸口上,悶得讓她透不過氣來。

  身為賬房的阮子君及管賬的孔香凝都被抓了,前世的錢莊擠兌事件應該不會再現,他也不會再娶孔香凝……

  大仇報了,恩怨了了。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真正的結束了。

  秦慕淮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旁,見她怔怔地看著這一切,長手一伸把她拉到懷中,將她的臉轉向他,不讓她再看向那些她不需要看的一切。

  「不是叫你乖乖待在朱府嗎?怎麼來了?」秦慕淮溫聲問道。

  她軟軟甜甜地沖著他一笑。「我只是想你了,好想你。」

  她用雙手回抱住他,緊緊地。

  任時光飛逝,歲月流轉,前世今生,這男人都是她的最愛,唯一的最愛。

  從沒想過,她真的可以擁有他,當他的女人,甚至成為他的妻子,一切的一切都像夢般的不真實呵。

  不這樣緊緊抱著,怕他真是夢裡的他……

  「娘子,你這樣抱著為夫,有點危險……」秦慕淮微眯起眼,淡淡警告著。

  她淚眼迷蒙,笑著,卻偷偷地落下一滴淚,「就算要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抱著你,一直抱著,永遠都不會放開。」

  「這可是你說的,那你可要抱緊一點。」說著,秦慕淮攔腰將她抱起,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秦府。

  朱冉冉被他的話逗到臉紅,伸手槌了他一記,「胡說八道些什麼!」

  「為夫是真心的,從來不胡說。」

  「我還沒嫁你呢。」一口為夫一口娘子的,讓人聽了就臉紅。

  「明日我就進宮找禮部之人,請他們改婚期,越早越好……」

  原來,秦國舅是個任性的主啊!

  她怎麼一直沒發現呢?

  朱冉冉挑了挑眉,臉紅紅地上前摟住他脖子,親了他俊逸的臉龐一下,天真無邪的眨眼瞅著他,「不如今天吧,今天我就嫁你……夫君,咱們何時洞房?」

  她可是從前世就戀著他,那股情意香濃綿密,從前世渲染到今生,她相信這世上沒人比她更愛他,這輩子沒有,上輩子也沒有,若他願意娶,她自然要巴著他,緊緊地巴著,要比任性,她可不會輸啊!

  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吧?

  遇到這樣的小娘子,秦慕淮也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被撩倒,免得兩人的聲譽都一起毀於一旦……

  *** 

  大業王朝泰元十七年六月,兩大商行的大小老闆終於要成親了,雖聽說秦國舅找上禮部要把婚事提前,可聖上為求皇家隆重體面硬是不允,這場婚事便被排定在六月初二,而在這段時間,太子的親事也已定下,對象乃原先板上釘釘的齊國公府大千金譚晴,大家都說魯國公府郭三小姐這回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兩邊落空。

  六月荷花開,遍地生蓮,花香四溢,京城內也熱得緊,新娘的嫁衣自是裁得更加細緻單薄,輕紗入袖,讓一身紅色錦服更加曼妙動人。

  雲絲衫的引進讓福悅商行聲名大噪,身為福悅商行小老闆朱冉冉的嫁衣自然得設計得出彩奪目才行,套一句小老闆自個兒說的話,若能再吸引一波跟進風潮,未來幾年福悅商行的嫁衣訂單恐怕也是要源源不絕了。

  這不,六月初二這一天,朱冉冉一身曳地紅紗在微風中輕揚,花童籃子裡的粉色小花滿天飛舞,落在那長紗上像是在舞飛櫻,新娘的眼妝尾也勾勒出一抹櫻粉,薄薄的紅色頭紗下隱約可見其魅。

  朱凱三受自家女兒及其夫婿的行禮之後,依依不捨的讓秦國舅把人給接過去了,明明就同在京城,要見個面不過幾刻鐘的時間,可當人家爹的心境可是大大不同了,像是把身上的一塊肉給割了似的疼著,要不是謹記著自己是個大老爺們,也是要禁不住落下老淚來。

  朱冉冉倒是真落下淚來,明明已經往外走,想想又忍不住奔回頭緊緊抱住她爹爹,爹爹之前沒了娘,後來沒了哥哥,現在連她都要離他而去了,該有多麼孤單……

  「爹爹,不如女兒不嫁了。」

  朱凱笑了,卻被她的話逼出了一滴男人淚,「傻丫頭,說什麼傻話,這可是你打小便一眼認定要嫁的男人,你捨得不嫁?我真不讓你嫁,你明兒醒來恐怕要恨死爹爹了!」爹爹說的不錯,秦慕淮可是她一心一意想嫁之人,如今美夢成真,她自然歡喜非常,恍若夢中,可朱府是她的家,她打小生在這長在這,這裡有她太多的回憶,包括她和死去的哥哥的回憶。

  哥哥的死,痛的不是只有她一人,最痛的應該是爹爹,前世為了保住她,爹爹甚至把她送到中都去,全部的親人都不在他身邊,最後還得承受她死亡的消息,一世寂寞,以前的她不懂,卻在這一刻全都懂了。

  「女兒以後每天都回來看您!」朱冉冉將自家爹爹抱得更緊。

  平日沒想太多,重生之後也一心想著要為秦慕淮改命,至此即將嫁作他人婦的一刻,方覺對爹爹的不舍與心疼。

  「傻孩子,這成何體統?要叫夫家看笑話呢。」朱凱呵呵笑著,眼底泛著淚光,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女兒對自己的撒嬌與任性,他抬起頭來看了在一旁靜靜等待的秦慕淮一眼,見他不疾不徐、氣度不凡的安然模樣,真心安慰得緊。

  果真,女兒的眼光比他好,打小就一眼相中了這樣的好夫婿,旁人跨不過的檻也給她跨過去了,如願成為秦夫人,他豈能不開心?不感到欣慰?

  「我的女兒就交給你了,你可要一生一世珍惜她。」

  「我會的,岳父大人請放心。」秦慕淮微微一福,這才上前拉過朱冉冉的小手,替她把紅紗給蓋好,「走吧,你以後想回來便回來,不會有人敢阻你,若有空,我也會陪你一起回來,你不必傷心。」

  聞言,朱冉冉看著他,感動的想一把抱住他,但眾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悄悄地把他的手給握緊,而他回以她一個溫柔的笑。

  *** 

  新娘上花轎,新郎騎白馬領著自家娘子一路前行。

  從北到南,大街上鑼鼓喧天,百花湖畔早已擠滿觀禮人潮,而最臨近百花湖畔的一家客棧二樓的廂房內,一人倚窗而立,從新娘的花轎落地,再看新娘蓮步款款的下了轎,轉瞬間便被新郎給穩穩抱住,大步流星的進了秦府,這才緩緩地移開目光。

  「太子殿下……不進去觀禮吃酒嗎?」一旁的便衣侍衛小心翼翼地問道。

  近月來太子殿下的脾氣總是陰晴不定,讓人難以捉模,讓他們這些屬下們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免得不小心誤捋虎鬚。

  「不了。禮都送到了嗎?」

  「都送到了。」

  「那就走吧。」範襄頭也不回地離開客棧,就像來時一樣,來無影去無蹤,沒有人會知道他來過這裡,親眼目送朱冉冉嫁人。

  朱冉冉和她的哥哥朱明是他打小一塊玩的玩伴,若不是那場意外,他想長大之後的冉冉也會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意外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的跟她道歉,她會恨他討厭他都是必然的,就算是這樣,他也真的想娶她,想彌補她。

  只可惜,老天爺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她嫁給了秦國舅,他的舅舅,這樣很好,恐怕世間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安排了,這小妮子從小就喜歡他舅舅,今日終於讓她如願以償。

  可以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總比嫁給一個自己討厭或是恨的男人好,她嫁給秦國舅,母后放心,他也放心,同為一家人,坐在同一條船上,就算再怎麼討厭也得互相依靠,相信母后也十分明白這個道理。

  自此,山高水闊,任她遨遊。

  *** 

  夜裡,兩支紅色的喜燭在房中嘶嘶作響。

  門一開,夜風輕送,驚得兩支紅燭在夜風裡跳躍了好一會,再度恢復了平穩。

  由遠而近的腳步聲,輕盈而穩健,隨著此人的益發靠近,讓朱冉冉的鼻尖聞到一股酒香,甜而不膩,卻有點醉人。

  紅色的喜帕被揭起,接著頭上的喜冠也被摘下,閒雜人等早被他的人強行遣走,此等良宵美人,他不願任何人打擾。

  朱冉冉仰頭望著這個眼中似乎帶著急迫的男人,雖然他看起來克制得挺不錯,但他此刻的黑眸又深又沉,彷佛還藏著火焰,伺機而動的隨時要朝她撲來。

  這樣的秦慕淮,她從沒見過……

  讓她有點陌生,又有點兒害怕。

  秦慕淮看著眼前的朱冉冉,盈盈水眸,朱唇玉潤,越看越美,近幾個月來被壓抑在他體內的渴望蠢蠢欲動,更別提方才在外已敬了幾桌子的酒,熱氣勃發,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兒在前,豈還克制得住?

  長手一伸撫觸上她柔嫩白皙的臉頰,她頰上的那抹疤早已淡得看不見了,指尖卻忍不住在上流連,提醒著她曾因他受過的疼與傷。

  「還疼嗎?」他低低地問。

  「早不疼了。」朱冉冉被他一問,下意識地也伸手去模,「醜嗎?」

  秦慕淮被她的故作認真逗笑了,輕哼了一聲,「早看不見了,能醜嗎?」

  「那美嗎?」朱冉冉故意朝他眨眨眼。

  朱冉冉本想把方才那股窒悶又陌生的感覺給沖淡些,沒想到卻弄巧成拙,此舉惹得秦慕淮黑眸一沉,直接俯身親吻上她的唇……

  「唔。」小嘴兒被熱熱軟軟的唇給堵住,連他嘴中的酒氣一併渡進她嘴裡。

  她的頭有點暈,不知是被他的酒氣熏的還是被他火熱的吻給燒的,感覺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被解開脫下。

  這也太快了吧?

  朱冉冉頭暈目眩地想推開他,卻推不開,只能趁著他吻她的空檔說著話——

  「那個……等等……交杯酒還沒喝呢……」

  秦慕淮頓了一下,起身,把桌上其中一個酒杯中的酒喝下,又端起了另一個酒杯把酒喝下,一個轉身便將嘴中的酒慢慢送進她嘴裡,酒送完了,還順口將她嘴邊溢出的酒給舔幹抹淨,這才目光炯炯地看著她,「交杯酒喝完了,還有什麼該做的事沒做的?」朱冉冉臉紅紅地看著他,手揄起了一個小拳槌了他胸前一記,「交杯酒豈是這麼喝的?」

  他抓住了她打他的小手,放在唇邊吻了又吻,一雙黑眸始終在她那嬌羞紅透的臉龐上癡纏不休,「不喜歡?」

  「不喜歡!」

  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嘶啞著嗓音問:「當真不喜歡?」

  她嬌瞪著他,難道這男人要她親口承認她喜歡他這樣親她吻她舔她嗎?真是個壞蛋!怎麼可以要一個淑女承認這種事?

  「不喜歡的話,我們做點別的……」

  她愣愣地看著他再次逼近的俊逸臉龐,身子忍不住往後挪了寸許,「譬如?」

  「譬如這個……」他將她的身子推倒在床上,龐大的身軀輕輕壓在她柔軟的身子上,避開她的唇,去親吻她的耳窩,輕咬她的耳垂,又將他的唇舌移往她性感不已的鎖骨……

  「啊……」朱冉冉覺得全身被火燒似的滾燙不已,雙手緊緊攀住他寬大的肩臂,又死命咬住自己的雙唇,就怕自己一再發出太過羞人的聲音……

  「落雪……」他邊吻邊輕喚著她的小名。

  「嗯……」她咬唇輕應著,身子緊繃著,承受他的唇舌在她身子上四處點火,接著,一股陌生的疼與愉悅同時襲來,讓她的腦袋幾乎一片空白。

  暈眩著,疼痛著,柔嫩的身子下意識地朝他拱起,讓他可以更貼近她,更緊密的與她融為一體……

  「叫我的名字!落雪!」他低啞著要求著。

  「慕……淮……」她哭出聲來,緊緊圈住他的脖子,叫著他的名字,一回又一回。

  兩支喜燭即將燃盡,隱去了在光影中交疊的身影。

  空氣中多了一股迷魅交錯的香氣,久久不散……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5:56

尾聲 從前世到今生

  泰元十九年正月初三。

  這是秦府近年來最忙亂的一天,就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但這東風一吹吹來了三個小夥子,還是把秦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忙暈了。

  忙暈的不只早備在府中等待的幾位產婆們,秦府中忙著準備熱水毛巾跑出跑進的僕人們,張太醫和幾位精通婦科的太醫們也都齊聚在秦府書房,就怕有個萬一,沒想到這還真的用上了,只是沒人料到,產婦沒暈,暈倒的卻是一向身強體健的秦國舅。



  他這一暈,讓一旁等候許久的太醫們也急了,張太醫更是白了一張臉,複診再三,畢竟只有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這一刻又是什麼時間,秦國舅在他前世死去的同一天同一個時間暈過去,他怎能不嚴肅以對?

  此刻,秦慕淮閉著眼躺在臥榻上,面容平靜而安詳。

  就像前世的這一日,他在宛若無止境的睡夢中幽然醒轉,便見到了前來瞧他的朱冉冉,那個打小一見到他便說要嫁給他的落雪丫頭……

  那時,她十九歲了,亭亭玉立,就像畫中的人兒般突然來到他的面前……

  他的一雙眼瞬也不瞬地望住她,想把她的模樣印在他的眼底及心底……

  他伸手撫了撫她的小臉,道:「我答應你,下輩子我一定娶你。」

  朱冉冉挑了挑眉,不信他,眼中含著淚,唇邊卻在笑,「真的?我現在可不是個娃兒了。」

  「真的。」

  「一言為定!」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跟他打勾勾。「說謊的是小狗。」

  「好,一言為定……」他笑了笑,疲倦的再次閉上了眼。「可你也要答應我,這輩子,你一定要好好過……」

  話未落,他握住她的那只手已無力的垂下。

  他死了,卻沒想到她也因他而死……

  抽離身子的魂魄當時竟還會感到疼痛,那把割在她喉間的刀鋒像直接劃在他的喉間一樣的疼……

  「救救他們!老天爺!求求你救救他們!」他的魂魄聲嘶力竭地朝那一片廣闊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呼喊著。

  他死命地,掙扎著呼喊,卻似乎叫不出聲音……

  「落雪!落雪!我要你回來!落雪!」

  「我在這裡!我在這啊!你快醒醒!你再不醒過來,我就幫你三個兒子另外找一個爹爹,馬上,立刻,醒過來!聽見沒有?」

  聽見朱冉冉的聲音,冷汗涔涔的秦慕淮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一隻軟綿綿的手立刻緊緊握住了他。

  不只小手軟綿綿地,她湊上前來吻他的唇也軟綿綿地……

  這是他熟悉的香氣,熟悉的柔軟,熟悉的擁抱……

  秦慕淮終於在沉重的黑暗中醒了,怔怔地看著眼前一臉淚水的朱冉冉,看了好久好久,像是幾輩子都沒見到她一般,後才恍然地張臂將她摟入懷中,熱切的親吻著她。

  一旁的奴婢們忙遮住眼。

  一旁的太醫們也轉過身,叨念著一連串非禮勿視。

  只有張太醫一邊看著一邊老淚縱橫,「我去玩娃兒去,我的幹孫子們呢?快抱上來給我這個乾爺爺瞧瞧……」

  他邊說邊走出去,順便揮手把閒雜人等全都趕走。

  屋內的兩人依然吻得纏纏綿綿,像是要從前世吻到今生。

  「你剛剛暈過去了,幾個太醫怎麼叫你都叫不醒,你知道嗎?」

  「嗯……」他吻著她,抱著她,怕一放手她就離他而去。

  她再次把他推開一些些,「你剛剛是……作夢了嗎?」

  「嗯……」

  「夢見了什麼?」

  夢見了她,也夢見了前世。

  或許,不是夢,而是一種靈魂的蘇醒,讓他更加明白他的小娘子對他的愛有多深多濃,才讓他們的情意可以從前世來到今生。

  「夢見什麼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現在真真實實的在我懷裡。」說著,秦慕淮又去吻她,像是怎麼親都親不夠似的……

  這麼熱情……

  他剛剛作的不會是春夢吧?

  「……我幫你生了三個胖小子……你不想瞧瞧嗎?」她被他吻得氣喘吁吁,不得不提醒一下他,她才剛剛幫他生下三個小娃兒,實在無法承受他的火熱,「三個耶,超軟超可愛的,每個都跟你一樣俊,瞧嗎?」

  聞言,秦慕淮小呆了一下。

  好像在此時此刻,他的靈魂才回到現實世界裡來,而不是還飄浮在前世那場夢中。

  「不瞧……誰叫他們這麼折騰你……」當爹的口是心非地道。

  話方落,像是有心電感應似的,門外傳來三個娃兒哇哇哇的大哭聲,不絕於耳。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 00:16:14

番外 新婚之夜的夢境

  那是一股奇異的香味,混雜著花香與草香,她越吸身子越沉,感覺整個人都要沉睡在夢中,再也無法醒過來。

  「那是兩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毒,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致人於死……」

  不!不要!

  她試著睜眼,努力的睜眼卻睜不開,試著動動手,想用手把自己太過沉重的眼皮給撐開,好不容易撐開了,看見眼前一片紅,紅色的床帷,紅色的喜被,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喜燭,窗外的天色應該亮了,她卻醒不過來。

  秦慕淮……

  你在哪裡?

  難道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夢境?他沒有娶她?或者說,他根本已經死了很久很久,只有她一人沉浸在夢裡始終未醒?還在夢中嫁給了他?

  該死的……

  朱冉冉哭了,掉下了淚,巨大又深濃的悲傷朝她疲倦沉重的身子席捲而來,她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死在自己的夢中。

  這樣也好……

  如果沒有秦慕淮,如果她的重生全都只是夢境,那此生就算她還活著也是生無可戀……是一生一世的孤單與寂寞。

  就不要醒吧,就這樣沉睡一輩子吧,至少,在夢裡,她可以與他在一起。

  「落雪!落雪!」有人在叫喚她的名字。「快醒來!落雪!」

  朱冉冉不是被叫醒,而是被人用力搖醒的,這回,她輕易的睜開了眼,乍入眼簾的便是她心心戀戀的秦慕淮,這男人正一臉憂心的看著她。

  「你作惡夢了?」秦慕淮伸手替她抹去臉上的淚痕。

  朱冉冉心一痛,驀地起身將他緊緊抱住,想到她可能真的會再次失去他,不由得鼻頭一酸又流下淚來。

  「傻丫頭,夢見什麼了?哭得這麼傷心?」他安撫的拍著她的背。

  「我夢見你不見了……我找不到你了,見不著你了……我好害怕……」

  聞言,秦慕淮溫柔地親吻上她的發,「傻丫頭,不管發生任何事,我絕不會丟下你,我保證。」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種事,豈是他能保證得了的?

  可她喜歡他這麼說,他溫柔的話語總是能安定她的心,讓她整個人被他的愛所充滿,讓她覺得就算在此刻死了,也會很幸福。

  近兩月來,她始終心思不定,照說奸人皆已除去,所有在前世會發生之事應該已不會再發生,但四月時極品商行替官府送物資到中都時卻依然遇上搶匪流寇,雖說無人傷亡,物資也確保無虞,這事卻像根刺一般梗在她心頭上。

  會作這樣的夢,是因為她始終無法安心吧?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若要除去這個惡夢,也只有好好面對它,解決它。

  「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你說。」

  「我想拜張太醫為師。」

  秦慕淮一愣,詫異的問:「你想學醫?」

  「不,我想學毒,如何解毒識毒……」只有這樣,她才能心安吧?雖說奸人已除,可若會發生的事依舊會發生,只是肇事者不同,那她也得有辦法因應才行。

  「因為這場夢嗎?」

  「嗯……」就當是吧!

  「好,我答應你,若張太醫不願,為夫會為你另尋名醫……」

  「我只要張太醫,可以嗎?」既然命定之輪照樣轉,那個大夫也必須是張太醫才行,有他在,她莫名地便感到安心。

  「好。無論如何,為夫都會為娘子辦到。」

  「你真好。」

  「我答應過一輩子都對你好。」秦慕淮抬起她埋在他懷中的小臉,「無論任何事,都改變不了我的承諾,懂嗎?」

  朱冉冉點點頭,笑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很愛我,很疼我,很寵我,我對你也是一樣的,一輩子不夠,我要生生世世。」

  「好,生生世世,我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秦慕淮俯身吻住她,像花瓣拂過一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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