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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柔 -【愛情靈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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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09:06
標題:
羽柔 -【愛情靈藥】《全文完》
羽柔 -
愛情靈藥
說真的,喬林不明白為何祖父要將小島送給一個陌生的東方女子。
然而見到這個可愛的女孩,他著魔似地迷上了她,並終於明白祖父的用心——
原來祖父是希望他倆替他完成異國戀人相愛的心願……
“只要簽下這份檔,這座南太平洋上最美麗的小島就屬於你了……”
聽到律師說的話,大學剛畢業、正愁失業的顏如玫不禁愣在當場。
不會吧?她只是一個平凡的臺灣女孩,怎會有外國老先生指名要將遺產贈送給她?
好奇的她索性孤身前往小島調查詳情,不料竟和老先生的孫子擦出愛的火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3:13
楔子
一個喪禮,重寫了命運。
一場婚禮,帶來了死亡的詛咒。
只有愛能夠讓人重生。
坐在北部街頭的咖啡店裏,如玫叫了一杯苦澀的咖啡,望向落地玻璃窗外,人潮來往,就像正上演一出無聲的默劇。她握住裝著清水的玻璃杯,惟有那冰涼的觸感是她能感受到的情緒。
中年的男律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悄悄地觀察著眼前年輕的女子。她看似嬌嫩纖柔,卻有著不可捉摸的堅毅性格。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檔,繼續說道:“顏小姐,我再大略說明一下。贈予者是夢幻島的島主喬丹,他在一個月前去世。他贈予你的小島——達密拉,是隸屬於夢幻島一座最美麗、最神秘的私人島嶼。你在夢幻島的行程,我們都已經安排好了,等你轉機到達夢幻島之後,當地的藍眼旅館會派人來接待你,喬丹在夢幻島的繼承人也會和你聯絡。你停留當地的費用,紐約的律師事務所會全額支付……”
如玫兩眼茫然地坐在律師對面,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事實,腦子裏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她會莫名其妙繼承了一座小島?
“如玫小姐,你應該瞭解,你只要簽下這份遺產贈予的檔,達密拉就屬於你了,像中頭獎一樣,這樣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律師遞上了昂貴的金筆,含笑地看著她。她的打扮是如此的輕盈美麗,廉價的皮包透露出她拮據的經濟情況,他心裏很篤定這將是一趟輕而易舉的任務。
“可是……為什麼?我並不認識這個叫喬丹的老人,為什麼他要把一座小島送給我,還要我千里迢迢地去看那個地方?我不懂。”如玫心裏一團亂,雖然這個自稱律師的人把所有檔連同兩張來回機票都準備好了,但她還是無法接受這從天而降的好事。
模樣幹練的中年律師輕笑一聲,“沒有人可以理解這一點,我們只是接受紐約方面律師的委託,找到你,然後親自將這些東西交到你面前。如玫小姐,去或不去,你有絕對的選擇權。這個去世的老人將你的名字列為他的繼承人之一,一定有他的原因。我建議你不妨到那座小島走一遭,也許可以找到答案,反正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損失。”
“沒有損失?我才剛剛找到一份工作……”如玫有些激動,她才剛從美國的一所大學畢業,回到北部找工作,但因為沒有工作經驗而四處碰壁,直到昨天,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在美語補習班裏當英文老師的工作,她怎能輕易放棄?
律師好笑地搖搖頭,打斷她的話,“如玫小姐,你還不明白嗎?這份贈予足以讓你一輩子不虞匱乏,你甚至可以不需要再工作了。而且根據我們的調查,你有優秀的外語能力,在北部又毫無家累負擔,明明可以馬上啟程到那座小島去啊!我看你就不要猶豫了,先在這份同意繼承的檔上簽個名吧!轉讓的部分你可以在夢幻島和當事人的律師直接洽談。總之——請你先簽了這份同意書吧!”律師將金筆緩緩挪到如玫手邊。
如玫定定地看著桌上的檔,腦裏正不斷思考著律師的話。是啊!他說得沒錯,母親早逝,父親早就在美國定居重組家庭了,她打不進那陌生的家庭,所以回到北部,只是自從和她最親近的外婆去世後,她就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日子。天地之大,如今已沒有一個她可以依附的家。形單影隻的感覺她早就習以為常了,走到哪里,還不都一樣?
沒錯!簽下這份檔,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損失。從天而降一個天大的禮物,她有什麼理由不接受?
“好吧!我就到那裏看看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簽下第一張檔。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3:26
第一章
晨曦微露的天際,堆滿了北風送來的烏雲,一座孤寂的島嶼悄悄地躺在淨海上,海浪有節奏地擊打著岸邊。
一個孤單的身影提著兩件簡單的行李,獨自走下碼頭旁的階梯。
“終於到了!這就是夢幻島啊……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原始的地方。”如玫做了一個深呼吸,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在這潮濕的空氣中。
一滴一滴的小雨點開始打在她的鼻尖和修長的手臂上,她抹開雨滴,感覺到冰涼的水氣寒到了背脊。她一直自認是個很獨立的人,可是踏上這小島的那一刻起,看到眼前荒涼原始的景象,她忍不住有點悔不當初,她真的應該找個同伴一起來壯膽的,可是又能找誰?她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來夢幻島之前她做了功課,知道這大大小小的群島中,有許多私人的島嶼。許多有錢人都會包小飛機來這裏度假,可是她來的目的不同,心情更是迥異于一般的旅客,格外沉重。
但是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了!她轉了兩班飛機、又坐了半個多小時的船才終於到達目的地,不管接下來會怎麼樣,她得先到旅館休息一下。由於船延誤了行程,如玫四處張望找不到接待的人,就片面認定那人不會來了,於是決定自己走到旅館,順便還可以沿路欣賞風景。她記得碼頭上卸貨的工人曾說過,只要沿著眼前的小徑走半個小時,就可以看到島上惟一的旅館了。
她才走不到十分鐘,又開始躊躇起來。怎麼這條小徑綿延不盡的,就像永遠也走不完似的?她閉起眼睛重新整理思緒,心中有種意念驅使著她一步一步接近這陌生的小島,她感受到一種緩緩揭開神秘的悸動,不由得又興奮了起來。
“不要害怕!沒有什麼可以難得倒我的。既來之,則安之。”她倔強地挺起胸膛,提起行李又向前邁開大步。
這是一個籠罩著濃霧的清晨,連風都沒有,小路上濃密的熱帶樹叢紋絲不動地靜立兩旁。
如玫形單影隻地往前走著……突然,看到濃霧彌漫、細雨飄落的前方有個高大的人影朝她緩緩走來——
“翠思?!你終於回來了……”
如玫根本還來不及思考,一個碩大的身影倏地擁住她,冰冷的雙唇瞬間被他灼熱的唇深深吻住,她整個身子騰雲駕霧般被他攬在溫熱的懷中。
“我真不敢相信!你終於回到我身邊,我一直在找你,我以為我失去了你……”他低沉喑啞的聲音哽咽著,不斷在她的耳邊、唇邊輕訴。
“放開我!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翠思,我不是……”待她得以深吸一口氣後,她急忙解釋,兩手不斷推拒掙扎,奈何這陌生又魯莽的男人卻紋絲不動。
“你……你不是?!”站在雨幕中,他的語氣充滿了疑惑,張著一雙深邃的眼睛,審視著她,好像要將她看穿看透。
如玫又羞又氣,一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又被偷襲。
“該死!你是誰?”他的口氣顯得氣憤,看清楚了眼前人,兩手猝然放開她,如玫頓時失去重心,往後急退了幾步。
“我、我……你又是誰!真是可惡!等不到來接我的人就算了,想不到還碰見一個神經病!”如玫用流暢的英文大聲回應。
男子不再說話,他竭力地思索,恍如一頭虎視眈眈的野獸,收起利爪考慮是否要放過眼前的獵物。
他昨夜宿醉,一時失誤竟將自己埋藏多年的傷口無端端地攤在這陌生女子眼前。他不認得她,卻覺得她有些眼熟……他閉起眼睛,又睜開來,她還是站在眼前,有如一個夢境在沉睡多年後再度浮現——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只見晨風迎面撲來,她的臉頰浮上了兩朵嫣紅,黑色的眼眸閃動著光華,潤澤的雙唇點著迷蒙的櫻紅色,使她全身散發出東方神秘的氣質,像是一個有巫術的東方新娘……
如玫毫不退縮地立在原地,同樣上下打量著他。
他穿著兩膝磨白的破牛仔褲,無袖的黑色上衣讓他的體態看來十分結實有力,頭髮烏黑得發亮,雜亂地蓋住了整個額頭,更加凸顯了他高挺的鼻樑和堅毅的下頜。他五官深邃,皮膚是均勻的蜜色,看得出帶有混血種族的特質,如果他把滿臉的胡茬刮乾淨,頭髮往後撥的話,絕對是個好看的男人。
“看清楚了沒?我……不是你想的人。”
如玫抬起頭來與他直視,卻被他的眼神給吸引住,他深邃的眼中透露出深沉的哀傷,好似一種危險的資訊,警告如玫要遠遠逃開才不會受到傷害,但她卻沒來由地還想多看幾眼。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這個島上純東方臉孔和蒼白皮膚的女人並不多,我們絕對還會再見面的!”他甩開腦海中解不開的謎團,冷冷打斷了如玫的話,眼神中透著不耐。
他大步離開,和如玫擦身而過,如玫不敢置信地轉身大聲叫喚:“等等!你、你做了這樣的事,連聲道歉都沒有,轉身就想走人?”
“什麼事?這樣的濃霧看錯人也不奇怪。”他回應著,連頭都不回。
“不奇怪?難道你時常在濃霧時吻錯人嗎?”她憤怒地僵直了身體。
“不錯!”他停下腳步,揚起雙眉,挑釁地回頭看她。
“什麼?我告訴你,你最好馬上道歉,否則的話,我……我不會放過你的!”如玫伸出食指威脅著他。
他凝神欣賞著她教訓人的模樣,開始覺得這一切有趣了起來。
她憤怒的表情和柔美的容貌相映成趣;她的體態如此嬌小柔弱,但嚴肅的神情卻顯得如此莊重不可侵犯。
他冷靜地轉過身,突然有禮地對她點了個頭,“對不起,的確是我不好。我想我不能全怪罪於這該死的濃霧,抱歉。”
他的道歉讓如玫無話可說。
真是的,才剛下船就遇見這樣的事情,真不敢想像往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她狠瞪了他一眼,心想。鼓著腮氣憤難平,只好深吸一口氣讓呼吸和緩下來,隨後拎起行李,不再看他,再度回頭往前行,嬌小的身影隱隱沒入他深沉的目光中。
如玫第一眼看到這家旅館時,就被它獨特的設計深深吸引了。純白的磚牆搭配著紅色的屋瓦,深黑色花紋的鐵欄杆圍繞著每一個窗戶和走道。旅館後面則是連綿起伏的山巒,與旅館相映成一幅絕美的圖畫。
不到一個小時前,如玫才認定這是一座落後的小島,不過此時此刻她的印象完全改觀了。這裏非但不落後,而且幾乎可以說是人間仙境,白茫茫的濃霧圍繞著建築,讓這裏更像是座天堂。
如玫走了一個小時才來到旅館,正出神地欣賞眼前美景時,突然被一串連環炮似的話給打斷了。
“你一定就是顏小姐,對不起!對不起!昨天我們收到通知去接你,才知道船抵達的時間延後了,今天一大早,我叫工人去碼頭等你,想不到顏小姐你自己卻先到了!”一個壯碩高大的中年婦女走出櫃檯,迎向如玫。
“你可以叫我玫。”如玫笑了笑,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她的笑容充滿了熱情的善意,只是大眼邊畫了誇張的黑色線條,配上高挺的鷹勾鼻和鮮紅的唇色,活像從圖畫書裏走出來的女巫婆。
“好的,玫小姐。”她熱情地回應,比手劃腳地說道:“我叫寶拉,是這家旅館的經理,真的很抱歉,我叫工人一大早就到碼頭上等你,他一定又是喝醉酒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這個工人就是這樣,時常魂不守舍,我會好好教訓他的。”
魂不守舍?不錯!這形容詞實在再恰當不過了。如玫也有同感,她猜剛剛遇見的男人,就是寶拉所說的工人。
“沒有關係,我自己走來了。”如玫讓寶拉接過行李。
“歡迎來到夢幻島,玫小姐,這是藍眼旅館。”
“寶拉,我一直很好奇,這明明是座白色建築,為什麼叫做藍眼?”
寶拉帶著促狹的笑意說:“只要你住下來,就會知道原因的。我們有一種說法,那就是,一旦你明白了,就再也離不開夢幻島了。”
“那麼我最好不要知道,我只不過是來簽幾份合約、看看四周的景物,最多不超過一個星期就要離開了。”
“我聽說了,玫小姐,你就是達密拉小島的繼承人吧!一個多月前的喪禮上,當喬丹的律師宣佈這項遺囑時,所有人都嚇一跳。”寶拉的表情顯得十分誇張。
“我大概想像得到。”如玫明白地笑了笑。
“真是的,這消息讓老喬丹的孫子可不太高興。”寶拉揮舞著雙手,鬆弛的肌肉在手臂下晃來晃去的。
如玫歎了口氣。他孫子當然不高興嘍,因為老喬丹的這項決定,害他得出高價買回自己應得的財產。
“我也不願意啊!他的律師派人到海島和我談過了,原本要我簽轉賣的合約?可是……我目前還沒有決定好要怎麼做,於是乾脆先來這個地方,看看我擁有的小島到底是什麼樣子。”
“看看也是應該的。”寶拉欽羨地笑了笑,領著如玫穿越過長長的甬道,來到後園的小徑,一直走到一個獨立的房間前。
“達密拉不大,夢幻島四周有許多像這樣的小島,可是達密拉是其中最美麗、最原始的一個,是一塊最有價值的處女地喔!只是……”寶拉的目光顯得縹緲不定。
如玫好奇地追問:“只是什麼?”
寶拉突然回神,清了清喉嚨說:“沒什麼!來——我們走吧!”
房間的外觀看來十分的原始自然,可是如玫一踏入房內,就感受到一種超自然的夢幻美,現代化的傢俱簡單舒適,四周垂吊著乳白色的薄紗,清風徐徐吹來,飄動的薄紗仿佛帶領她走入另一個世界的空間裏。
“玫小姐,希望你喜歡我替你安排的房間,這裏的視野可以看見不遠處的白色沙灘。”
“我很喜歡,可是一定不便宜……”如玫躊躇不安地流覽著。
“你放心,你在這裏所有的費用都是由老喬丹的一筆信託基金支付的,”寶拉看著疑惑的如玫,又補充說明,“帳單我會送到喬林那裏。”
“可是……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們隔了半個地球,彼此根本不認識,喬丹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如玫蹙起雙眉,這個疑問已經困擾她兩個多禮拜了。
寶拉微笑著說:“有什麼關係!不管什麼原因,他愛把自己的東西送人,是他的事情,別人可管不著。而且……我想老喬丹是真的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我留下來?不可能的!”如玫脫口而出。
“玫小姐,幾百年前有人說地球是圓的,全世界的人都還說不可能呢!‘不可能’這三個字,我寶拉可從來不敢篤定擔保。”
“寶拉,我住在海島,那裏才是我的世界。我不可能留在這座陌生的小島上的。”
“哦!玫小姐,那麼你在海島一定有一份好工作或是一個好情人了……”
“我才沒有情人!”如玫心裏不禁嘀咕著寶拉所使用的字眼,實在是太露骨了。
“我讀大學的時候,只擔心無法負擔昂貴的生活費,成天在學校和打工的地方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有心思交男朋友。”
“喔!玫小姐,你看來也不小了,在夢幻島的女人可是十六七歲就生孩子了呢!”寶拉曖昧地笑著,“那麼你的工作和家人呢?”
“我才剛從學校畢業,所以……其實……還沒有正式工作過。”如玫靦腆地看著疑惑的寶拉,又接著解釋:“我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我父親也另外有家庭,我只和父親生活過一段很短的時間,之後就回到海島投靠我外婆,但現在我外婆已經去世了。”
“喔!真是可憐的孩子……”寶拉還想繼續說下去,如玫趕緊打斷她的話。
“對不起,寶拉,我的頭很暈,搭了一天的飛機和船,還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我想要休息一下。”
“是的!是的!我真是多嘴,你好好休息,起床時來餐廳,我會吩咐廚房為你特別煮一道可口的餐點。”
“謝謝你,寶拉。”
寶拉離開帶上房門後,如玫頓時像耗盡了能量的機器一般,“砰”的一聲倒在床上,不一會兒便呼呼大睡了起來。
如玫醒來的時候,已經錯過午餐時間,看了看桌上的表,才知道自己幾乎睡掉一整天。
她起床洗淨一身的風塵,簡單套上一件白色上衣和短褲,將潮濕的黑色長髮全都梳攏在頸後,讓這裏自然的和風吹幹她的頭髮。當她打開房門時,瞬間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感動了。
黃昏的夕陽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灑了斑斑點點的金黃色彩妝,椰樹點著頭、彎著腰,搖曳著優美的身段,想要親吻那輕柔的微波。
她忍不住步下原木臺階、沿著小徑往海灘的方向走去,白色的細沙在她的鞋底磨擦,她索性脫下鞋子勾在食指上,兩臂高高地揮動著,大步前行。
走近海灘邊,她自在地任由足尖埋進溫暖又柔軟的細沙裏,讓海浪一波又一波拍打著她的腳踝……然而浪潮退開時,如玫的腳踝卻突地傳來一股椎心刺痛。
“啊——這是什麼東西?”如玫忍著痛楚檢查腳邊一團粘稠稠的玩意兒,忽地恍然大悟,原來是水母!
“該死!該死的水母!好痛——好痛——”如玫用一隻腳跳著跳著,嘴裏夾雜著中文大吼大叫的。
不遠的方向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是不是在跳一種東方的傳統祭舞,嘴裏還要喃喃地念著禱文……”
如玫猛回頭,看見今天早上強吻她的男子正強忍著笑意走來。
她狂吼:“你這個大笨蛋!你看我像是在跳舞嗎?我的腳被水母螫傷了……”
“我看看。”
“讓你看有效嗎?”她近乎哭泣地說。
“如果你不想讓水母的毒繼續加深蔓延,只有一個辦法。”他蹲在她的腳邊審視,烏黑的發色在夕陽下閃動著銀白的光華。
如玫猛烈搖著頭,兩手揮舞著,“好痛!我受不了了——快!不管什麼天殺的辦法,你趕快啊……”
他站起身來,歎了一口氣,一臉正色地看著如玫。
“怎麼了?”如玫奇怪地看著他。
“頭轉過去。”他雙手交叉擺在胸前,不疾不徐地說。
“為什麼?”
“你不想看見上帝的傑作吧!”他拉著褲頭,邪魅地笑說。
“什麼傑作?你想做什麼?”
“我要灑一泡尿在你的腳踝上,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什麼——你別亂開玩笑!”如玫根本不相信。
“你再不下決心,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恐怕從今天起,你就要躺在床上哀嚎了,不要怪我沒有給你機會。”他說完,氣定神閑地退了幾步,幸災樂禍地看著如玫。
“我想……你可以扶我回旅館……”如玫還在想其他可行的方法。
“可以,但是扶著你走回去,起碼也要二十分鐘,等找到醫生還要再折騰一兩個小時,你能夠忍受嗎?”
“當然不能!可是我……我……好吧!好像沒有其他選擇了……”她哀嚎著,雖然百般不願,但也只好接受他的提議。
他作勢要拉下褲子了——
她狠下心閉緊雙眼,臉上的表情,像是要赴刑場一樣。
如玫聽到了牛仔褲拉鏈拉下的聲音,隨後就感覺到一股熱燙燙的水流,流過了她的腳踝,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說得沒錯,當暖流流過,那椎心的刺痛就減輕了不少。
當水流聲斷了之後,她像貓被踩到了尾巴似的,整個人連跳帶滾地彈開了四五步的距離,眼睛還是不忘緊緊地閉上。
直至聽到拉鏈拉上來的聲音,如玫才面紅耳赤地緩緩轉身看他,一時間兩人尷尬語塞,彼此對望了幾秒——
她這時候才發現,他的五官深刻,一雙深邃的眸子,看似暗夜般漆黑,從某個角度看來,又像波動無底的海洋……
如玫清了清剛剛嘶吼過的嗓子,認真地對他說:“沒想到好像真的有效……謝、謝謝你。可是……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一個字都不准說!這件事情就當做沒有發生過一樣,我也不會把你今天早上無禮的事對寶拉說……”
他有點不能相信地回問:“你是說,我如果把剛剛的事告訴別人,你就要跟寶拉說我認錯人的事情?”
如玫怒吼著:“不是認錯人!你還強吻了我,如果我告訴你的老闆寶拉,你肯定會有大麻煩!旅館的員工是不得任意騷擾遊客的。不過,如果你不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我就不會對寶拉告狀。”
“真是可怕的女人——想不到我不顧自身的名譽救了你,不但沒有得到感激,還要被你恐嚇,哈哈哈……真是太可怕了!”他諷刺地捧腹笑著。
“別笑了!難道你不怕丟工作?”
“丟工作?”
“不錯!寶拉說了,她派工人一早要來接我,那個工人不就是你嗎?”
他冷哼一聲,挑起又濃又長的眉毛,不在乎地說:“哦——我不但不怕丟工作,我還會昭告全島的男性都離你遠一點,因為我不但強吻了你,還在你身上灑了一泡尿做記號了。你知道嗎?島上有個傳統,如果女性接受男性身上最親密的一樣東西,就表示互許了終身。”
喬林其實並不輕佻,可是在這小女人面前,他就是情不自禁想要逗弄她,看著她漲紅羞澀的臉龐,釋放出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喬林竟然覺得心跳和呼吸的頻率有點無法控制。
“哈!太好笑了!我不相信你!”她橫眉豎眼的不敢置信,嘴裏咕噥著,“反正我一個禮拜後就要離開了,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什麼做記號這種荒謬的事,你就好好留在夢幻島上做夢吧!”如玫不再理他,轉身一瘸一瘸地走開,只想儘快回到旅館的房間好好清洗一番。
如玫回到房間,打電話給寶拉說明自己被水母螫傷的事情,順便點了一份豐盛的晚餐要他們直接送到房裏來。
沒多久,寶拉和服務生端著晚餐來到房間。
“玫小姐,真是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應該事先對你說一聲,由於風向的關係,沙灘上時常會有這種令人困擾的水母,有些是無害的,有些卻含有劇毒。我先替你上藥,這是我們家祖傳的特效藥膏,很久以前,我們家族的人可是這島上專替人治病的巫師呢!”
“謝謝你,寶拉,我想已經不太嚴重了。”如玫腳踝上的紅腫已經漸漸消退,原先的刺痛也不復存在了。
“不要客氣,你有什麼事情儘管對我說,你是我的客人,我有責任負責你的安全。這幾年來,夢幻島上的旅客不斷增加,島上的觀光業一直在成長,所以安全方面我們也在不斷的加強。”
聽她提到安全的問題,如玫忍不住問:“寶拉,這島上曾經出過事嗎?”
寶拉神色突然有些異樣,想轉移話題,“這……危險到哪里都有啊!玫小姐,我只是想請你提高警覺,不要單獨一個人迷失了方向。這附近雖然有幾處熱鬧的小鎮,可是還是有許多原始尚未開發的禁區,如果沒有人帶領,很容易就會迷失,你最好還是要小心一點。”
“那,到底曾出過什麼事呢?”如玫猶不死心地追問著。
“嗯……五年前,有個女人在島上失蹤——哎呀!反正這麼多年了,我想人們都已漸漸淡忘了……”
如玫聽不出個所以然來,開始探問其他的事:“寶拉,這島上的事情你最清楚,你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喬丹先生的事情?”
“好啊!六十年前,老喬丹是第一個開發夢幻島的人,他在島上留下很多產業。據我所知,老喬丹年輕的時候,買下達密拉小島作為結婚禮物,還在島上蓋了一棟新的別墅。
“只可惜啊——聽說他的新娘不願意漂洋過海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原始島嶼。所以,老喬丹只好改娶島上的女人,生下一個兒子。兒子長大後也娶了妻子,但妻子卻突然生病去世了。因為喪妻,喬丹的兒子離開這裏到英國定居,還另娶了一個英國女人,從此不願再回到夢幻島。老喬丹身邊就只剩下兒子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小孩,也就是喬林。”
“原來如此,所以老喬丹死後,他的孫子喬林繼承了他在夢幻島的產業。”
“玫小姐,你可不要小看喬丹先生,他在這裏是非常德高望重,幾乎擁有整個島嶼的控制權。他在島上設置了蔗園、制糖的工廠,還出口許多農作物,為島上的人民製造許多就業的機會,除此之外,他還擁有一座養豬場、酒廠,甚至這間旅館也都是喬丹先生的。”
“這麼說,這喬丹先生的繼承人真是身價可觀了,難怪他會想要買回達密拉小島。”
“達密拉是他祖父最喜愛的地方,他當然不願這小島落入他人之手。其實,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從來就沒有主人的架子,他繼承了他祖父的優點,島上的人都很喜歡他的,要不是……”
“要不是怎樣?”如玫追問著。
“好了!他們家的故事一整夜都說不完,哪天有時間,我再巨細靡遺地告訴你,你現在一定餓得受不了了,還是先好好享用晚餐吧,我們明天再見了。”
如玫點了點頭,心想,反正和喬丹的繼承人約定見面的時間就是明天,到時她再好好地看這個傳聞中的大人物好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4:00
第二章
如玫起了一個大早,察看過腳傷,發覺寶拉的祖傳秘方藥膏果真有效,但想起寶拉說她的祖先曾是巫師,令她不禁對裏面的成分產生了一點毛骨悚然的聯想。
今天是和島主約定見面的日子,如玫不禁緊張起來。他的律師大概也來到島上了,如玫猜測他們一定會全力說服她簽下轉賣的合約,然後就盡速打發她回家,畢竟達密拉對她的重要性,遠不及當地人的需要,況且她對這裏一無所知,所有人都只當她是尋常的遊客罷了——事實上也是。她決定一個星期後和喬林先生簽下轉賣的合約,簽好後,她就要馬上離開這裏。
如玫來到旅館大廳卻找不到寶拉,只看見一名有著深棕色肌膚的美貌女子站在櫃檯內側。如玫詢問她:“請問喬林先生到了嗎?我和他今天早上約好了……”
她張大眼,吃驚地說:“你和喬林先生有約嗎?可是今天早上我們有一個工人受了傷,喬林先生正好在附近,他送這工人到賀柏醫生家了!”
“那麼……”
她美麗的大眼睛閃動著幸災樂禍的光芒,“喬林先生恐怕無法依時赴約了。喔——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寶拉的女兒,喬林先生的員工,也是他很好很好的好朋友,我叫唐雅。”
如玫不理會她話中的涵義,又問:“唐雅,你剛剛說受傷的旅館工人,就是昨天早上要去碼頭接我的人嗎?是不是長得很高……”
“是個好看的男人!對不對啊?如玫小姐,我們旅館的工人只有一個,我們想的是同一個人沒有錯吧!”唐雅站在櫃檯後斜著頸猜想。
如玫心跳不禁加速,急切地問:“請問你,他受的傷嚴不嚴重?”
“好像很嚴重,聽說是喝了不少酒,走回家的路上不小心跌落溪穀,一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人發現,喬林先生正在處理中……”
“你說的賀柏醫生家是在哪里?”如玫的語調充滿了焦慮。
“就離旅館不遠,前面的這條路往南走,過了一座小橋後右手邊的白色木屋,就是賀柏醫生家了,他是我們島上惟一的醫生,我時常都從那裏經過呢!”
如玫幾乎是奪門而出,滿身大汗地奔跑在鋪著碎石的小道上。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擔心那個可惡的男人,他是如此狂傲、如此野蠻……可她還是不願見他受傷,如果、如果他的傷勢嚴重,那麼她就來不及對他說他的可恨之處了。
跑過那座小橋後,如玫果真看見路旁一棟白色小木屋,門口就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
喬林緩緩回頭,看見驚惶的如玫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狼狽得像是剛剛參加了兩千公尺長賽跑一樣,汗濕了的長髮一絲絲地緊貼在她蒼白的雙頰邊。
她的膚色遠比島上的女人蒼白得多。
“你怎麼來了?臉色難看得像被火車輾過一樣。”他輕鬆地說道,悠悠吐出一口白霧,隨後將手上才吸沒幾口的煙蒂丟在地上,腳尖重重地踩著煙屁股。
“你……你不是受……受傷了嗎?”如玫面色凝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我送人來療傷的,很遺憾,受傷的人不是我。”他聳了聳肩,狀似輕鬆地說,視線卻片刻不離如玫焦急的神色。
“可是,我聽旅館的人說,你跌落山谷受了重傷,還讓喬林先生把你送來賀柏醫生家……”如玫臉上寫滿了疑惑。
“你以為受傷的是我?不會吧?你真的以為我是旅館工人?”他張大眼,一臉饒富興味的表情。
“顯然你沒有受傷,你……難道你不是旅館工人?”
“我從來沒有承認我是啊……”他聳聳肩。
“那麼你是……”
他揚起的笑容露出顯而易見的調侃和嘲弄。
“你……你不會就是喬林吧?”如玫的臉色頓時刷白,開始語無倫次,“我、我一直以為你就是寶拉說的旅館工人,因為她形容你的樣子……”唐雅說那個人高高的、長得很好看,不是他,難道還另有其人?如玫愣了一愣,感覺自己就像個傻瓜似的。
“天啊!你一定從昨天就在嘲笑我像個傻瓜一樣是吧!竟然把鼎鼎大名的島主認作是一個旅館工人,還對你恐嚇威脅,我真是不自量力,不是嗎?”她的眼神有點受傷。
“對不起,如玫小姐,我想我該正式介紹我自己,我就是喬林。”都怪他沒解釋清楚才造成這種誤會。喬林突然心生歉疚,他看得出來,剛剛如玫匆匆而來時,一剎那間的關切絕對是出自真心。
如玫卻猛然抬起頭指責道:“我們早上有約定時間要見面的,你失約了。”
“我知道。”
“那麼……”
他很快地介面:“我會補償你的。”
“怎麼補償?”
“接下來的六天,我都做你的嚮導,從現在開始算起。”
如玫不再回答,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神,仿佛在追逐著眼底深處的靈魂。
喬林心中再度湧上一股強烈的熟悉感,眼前的女人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仿佛又是一段故事的重演,只是這次他對於故事的結局全然未知……
他們彼此凝視著對方,誰都不願輕易收回。這時,有一個滿頭白髮、鼻樑上戴著老花眼鏡的駝背老人走出屋子,打斷了他們的相互凝視。
“喬林,強尼已經沒事了。”賀柏醫生若無其事地打斷了兩人。
喬林回過神來,轉身對賀柏醫生道謝,禮貌地介紹彼此。
“賀柏醫生,她就是如玫小姐,我祖父遺言中提到的。”
“我知道,如玫小姐的大名已經傳遍整個島了。”
“賀柏醫生,你好。”如玫微笑地點頭。
賀柏醫生打量著她,那種專注的神情令如玫不禁尷尬起來。
賀柏醫生看出如玫的不安,幽默地開口說道:“對不起,我剛剛想起一件往事,想得失神了,你要原諒我,老人家智力衰退的原因,就是腦袋裝滿太多的回憶了。你們剛剛的對話,我無意間聽到了,我很驚訝你會把喬林錯認是旅館工人;可是喬林也很不應該,他如果是個紳士的話,就該先對女士自我介紹才是。”
如玫心裏非常同意賀柏醫生對喬林的責備,脫口而出:“他本來就像個野人一樣,所以我也不想和他計較了。”她想起喬林強吻她、還有在沙灘上灑尿的糗事,說他是個野人真的一點都不為過。
賀柏醫生聽了有點詫異,在這個島上,還沒有人敢對喬林說一句不恭敬的話,如玫可能還不清楚喬林在島上的地位,所以對他似乎沒有什麼敬畏的態度。
太好了!喬林就是需要這樣的女人來調教他。賀柏醫生心裏不住地竊喜。
如玫並沒有看到那名受傷的旅館工人,因為她隨後就坐上喬林的吉普車,和他一起離開了。
坐在車裏,窗外的風景不斷地從她眼前掠過,如玫假裝專注地在欣賞風景,內心卻鼓動不已。
當車子穿過一處濃密的灌木樹林,一片寬闊的綠色草原頓時映入眼簾,如玫驚呼一聲,引來喬林的好奇。
“這裏的景色好像我們海島的港灣,感覺好熟悉……”
“是嗎?”喬林不經心地回應,車速慢慢地減緩。
“喬林先生,我可以到那處草原看看嗎?”如玫轉過頭懇求道。
“草原的盡頭是個斷崖,很危險。”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不怕!我真的很想看看這個懸崖到底有多高。”
真是個愛冒險又好奇的女人!喬林微蹙著雙眉掉轉車頭,將車子慢慢駛到一處空曠的草地上。如玫迫不及待地跳下吉普車,往草原的盡頭奔去。
這樣優美的景色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危機,她很好奇,一步又一步地往前探看。
喬林站在數十步遠的地方遙望著她,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強勁的風將她的長髮吹亂了,為了順風的方向,她正面迎向強風,毫無畏懼地又往前走了幾步。
來到接近斷崖的斜坡處,如玫終於看清楚崖下的風景,峭壁直下百尺,在接近她站的邊緣底下,還藏著一塊凸起的礁岩,不探頭看是不會發現的。浪濤無情地擊打著岩石,深水處泛出湛藍的微光,壁岩上驚濤駭浪滾滾翻騰令人驚懼,這樣驚心動魄的景觀顯示出大自然中最無情的一面。
如玫懷著敬仰的心情,看得目瞪口呆,卻忽略了嫩綠的草還沾著清晨未幹的雨露,她腳底突然一陣打滑,身體有點不穩……就在此時,一隻大手緊攬住她纖細的腰身,喬林急切地抱住她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與斷崖隔著安全的距離後,他立時惱怒地大罵:“你為什麼這麼靠近懸崖?你以為這叫做勇敢嗎?我最討厭拿生命開玩笑的人!”
“你放心,我會小心的!剛剛我只不過是……”如玫心有餘悸地想要解釋。
“只不過怎樣?如果不是我在後面抓住你,你可能早已經掉到崖下粉身碎骨了。你這個無知的大傻瓜!我只不過負責帶你四處參觀島上的風景,可沒有要在這裏替你送終!”
如玫被他拖著往後走了好幾步,又被他一路嘮叨臭駡了一頓,不禁怒火中燒,想要甩開他的手,卻還是被他握得死緊。
“你罵夠了沒有?放開我!你這個人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我剛剛不過有點重心不穩,如果你不在,我也不會跌死的,你以為我千里迢迢是來這裏尋死的嗎?神經病!”如玫破口大駡。
他的表情頓時由驚惶轉變成失魂落魄,深邃的眼底恍如遮蓋了一層烏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對不起……我是真的過度緊張了。”他頹然放開了如玫,轉身就往吉普車的方向走。
如玫望著他蕭索的背影,馬上就覺得後悔了,隨即快步追上他的腳步。
“喂!你……別走得這麼快,我還想要多看一下這四周的景色。”
他回頭平靜地說:“你慢慢看,我在車內等你,只是不要再靠近懸崖邊了,好不好?”
如玫順從地點了點頭。
然而當她四處流覽著令人屏息的海天山水時,心裏仍不禁掛念著那張曾為她憂心忡忡的臉,使她再也無心觀看任何風景,索性開始往他的方向接近。
如玫悄悄走近車邊,只見喬林臥躺在駕駛座上,兩條修長的腿閒散地蹺放在車門上,一根燒到尾端的煙還夾在食指和中指間,餘煙嫋嫋地在他憂鬱的眼神中盤繞漫舞,仿佛滿腹心事。
“你不應該抽那麼多煙的!”
“哦……”他回過神轉頭看著她,收起了長腿坐直身體。
“在賀柏醫生那裏,我就看你煙不離手的,你知道你這樣是在慢性自殺嗎?”如玫直言不諱的模樣,好像一個充滿正義感的使者。
“還是比跌死的人要活得長。”他走下車,將煙屁股丟在地上,習慣性地用鞋尖踏了踏。
“不錯!你們慢性自殺的人總有許多理由,什麼人生苦短啦,及時行樂啦,也不想想看,這麼美的風景,這麼清新的空氣,點上了一支煙,你說有多殺風景,真是白白浪費了上天給你這麼好的環境。”
“小姐,我已經把煙熄了,你不要再嘮叨不停了好嗎?”
“你不習慣啊!難道沒有人叫你戒煙過嗎?!”
“沒有。我們走了。”喬林簡短地說,回到車上,開始發動吉普車。
“為什麼?”
“你真的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女人!”
“我是嗎?”
“還是一個問題非常多的女人!”
“真的嗎?有嗎?我為什麼不覺得呢?”如玫頑皮地回應著他。
喬林不想再玩這種答非所問的遊戲,等她坐上車以後,吉普車又立刻疾駛在叢林間的小道上。一路上如玫專心地欣賞沿途風光,兩人都各有心事,不發一言。
過了許久,吉普車漸漸駛進一處翠綠的草原,另一方是清柔曼妙的山嵐,由於背光的關係,整座山嵐在深藍中透著灰紫,在秋分中透出蕭颯清幽的氣氛。如玫看著這樣如夢似幻的風景,漸漸起了睡意——
喬林掌控著方向盤,不經意地發現如玫已經睡熟,嘴角不禁漾起一抹遺失已久的溫柔笑意。她斜著頭閉上眼睛,微風不斷吹拂著她絲絲的長髮。
喬林看多了島上深棕色皮膚的女人,這樣白嫩如水的肌膚讓他不由得想要多看幾眼,忍不住伸手將她額前的幾絲頭髮撥開,就這幾秒鐘地凝視,他發現她的五官竟然如此細緻,散發著一股東方女人才有的含蓄美。她嬌巧的鼻尖微微地往上翹起,更突顯出她頑皮好奇、愛探險的性格……
為了開車,喬林不得不移開凝視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閃開路上的大石和坑洞。
如玫被顛簸的路況給搖醒了,“啊!我睡著了,一定是時差還沒有調過來,白天的時候,我老是覺得昏昏欲睡的——咦?這裏……”
不等如玫的好奇心又起,喬林即開口說道:“我現在要帶你去我的莊園,午餐已經在那裏準備好了。”
“謝謝你。”如玫簡短回答後,急忙遮住嘴想要掩飾連天的呵欠。
他又說:“在賀柏醫生家的時候,我還通知寶拉把你的東西收拾好,派人送到莊園來。”
如玫的睡意頓時全消,“什麼?你已經叫人把我的東西收拾好了?你應該先問過我的意見的!”
“我是主人,理當盡到地主之誼。我早就該交代他們讓你一來就住在我的莊園,而不是讓你獨自一個人待在藍眼旅館,這是我的疏忽。住在莊園有專人照顧你,就不會有讓你被水母咬的不愉快經驗了。”
“我不管你是這裏的主人還是上帝,你還是應該告訴我一聲的!沙灘的事是意外,再說我並不需要人特別照顧,更何況等我們簽完合約,我就要回海島了。”
“我知道,我的律師也住在山莊裏,這樣大家都方便許多。”
“可是……我應該住在旅館就好了。”想到要和他朝夕相處六天,她總是覺得不自在。
他轉過頭來,注視著如玫躊躇的模樣,疑惑地說:“難道你不想多瞭解我祖父為什麼會把一部分的遺產送你?還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想簽完合約拿到支票就走人,所以你覺得根本不需要在這裏多作停留,浪費時間?”喬林的語氣漸漸嚴厲起來,他向來不喜歡有人違逆他的決定。
如玫聽完喬林的話,一股無名火倏地竄起,“喬林先生,你以為我是這麼現實,以金錢利益為重,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嗎?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你能怪我這麼想嗎?有誰會不高興平白無故的一大筆遺產送上門?我祖父的腦袋有問題,我可沒像他一樣。”
如玫不甘示弱地反擊他:“是啊!我相信沒有任何人會拒絕這種事情,我在海島一無所有,可不像你一樣,有一個富有的祖父,生活不虞匱乏,從來沒有感受到貧窮的滋味。但是,喬林先生,你可別太小看人!我一定要找出你祖父為什麼將達密拉小島送我的原因,如果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讓人信服的原因,我就不會接受這一項饋贈,這樣——喬林先生,你滿意了嗎?”
如玫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一下怒氣。這可惡的男人,一會兒溫柔地叮嚀她,一會兒苛刻地諷刺她,現在更不顧她的尊嚴,說話不留餘地地指責她,他真是陰晴不定、難以捉摸!
“你不必要得到我的滿意,一切還是照原計劃進行。”他輕蔑地笑了笑。
如玫漲紅著臉說:“你實在是一個非常頑固難纏、又獨斷獨行的男人。哼!這島上的女人或許都習慣了你們這種大男人的作風,可是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不像這小島還停留在十八世紀!”
“是嗎?如玫小姐,你還是第一個敢當面指責我的人。”
“而且還是女人,對不對?”如玫不等喬林說話,逕自又說:“所以我說你就像是活在過去一樣,看不見外面世界有多大改變,其他人有多麼不同!”
如玫不服輸的眼神強烈地投射在他身上,理直氣壯的神情主宰著他情緒的波動,喬林不得不投降認輸。
“你也許是對的。”
如玫愣了一愣,“真是難得……”她如釋重負,燦爛地笑了開來。
“難得什麼?”
“難得你第一次同意我說的話。”
“同意你的話會讓你這麼高興嗎?”
“當然,我覺得我們好像一直處在敵對的狀態下,我並不習慣和人如此相處,這都是你的錯!”
“我有什麼錯!”喬林抗議。
“你當然有錯!你不應該在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認錯了人;你不應該正好出現在海灘救了我;你更不應該隱瞞你的身份,害我以為你是那個受傷的旅館工人……”
“那都是你單方面的想法,我可沒有故意讓你誤會,還有我在海灘上救了你,這也不應該?這真是我聽過最沒道理的責備!”
“總之你還是不認為自己有錯……”如玫瞪了他一眼,不悅地撇過頭。
喬林打斷了她的話,“我們到了!”
車子終於穿過一處茂密的蔗林,慢慢地開進兩扇敞開的雕花鐵門內,駛上一處樹陰夾道的小路。
“我們還沒有到你家嗎?”穿過雕花鐵門,車子的速度還是沒有放慢的跡象,這莊園到底有多大?如玫開始覺得不安起來。
“已經到了。”喬林說完,莊園的綠陰盡頭,終於出現一座巨大的建築。
不遠處的園丁小跑步地趕來,脫下頭上的鴨舌帽,對喬林行了一個脫帽禮。
喬林邊揮手邊將車子開到白色建築物前,如玫張大眼看得目瞪口呆。如果喬林的山莊就像一座原始叢林裏的豪華巨宅,那他的地位不就像這島上不可一世的君主?
“這裏就是……就是你家?”如玫困難地吞咽,不敢置信地問。
“嚴格說來,是我祖父留給我的,我不過是盡力地把它維持下去。”他淡淡地回應,不以為意。
他們停下車後,立刻有兩個工人從大門前的石階上走下來,急急地趨近主人面前。
喬林對其中一個工人說:“如玫小姐的行李是不是都送到了?”
工人畢恭畢敬地說:“是的,少爺,如您所交代的,我們把行李送到房間了。”
這時候一名高瘦的中年婦人走近,一雙鷹似地眼睛像在端詳獵物似的看著如玫。
“安太太,這是如玫小姐。如玫小姐,這是我的管家安太太。”喬林對她們介紹彼此。
“你好。”如玫簡短地說,向她點頭致意。
兩個年輕的婦人恭敬地站在安太太身後,管家伸出枯瘦的手指向玄關後的通道,表情嚴肅地說:“如玫小姐,我們正在等你,歡迎來到夢幻島。房間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嗯……”如玫一時還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這些情景好像是一幕幕電影情節。怎麼會這樣?她一直當喬林是個尋常的男人,想不到他的身世背景如此的不尋常。
“我們午餐的時候見,如玫小姐。”喬林禮貌地對如玫點了點頭,如玫只好順從地跟著安太太走進那處處顯得神秘的巨宅。
室內的設計完全就像十八世紀英國式莊園,每一件傢俱都顯得優雅古典。
如玫目不暇給地四處流覽,安太太也禮貌性地做了簡單的介紹。
走上二樓,來到西邊的一處長廊,安太太打開其中一個房間,回過頭對如玫說:“如玫小姐,這裏就是你的房間,衣服我都已替你掛好了,用餐的地方,就在我們進來的大廳往左轉。午餐時間需要我找人來帶你嗎?”
“不必了,安太太,我自己會找得到的。”如玫自信地說。
安太太面無表情地說:“那麼你先準備一下,我走了。”
等安太太一走,如玫興奮地走到落地大窗前,拉開窗上柔軟的絲質窗簾,看見剛剛在車上欣賞的層層山嵐。
她轉回身觀看四周的擺飾,裏面的用品真的是一應俱全,應有盡有。她總算理解喬林說的,在他的莊園比待在旅館裏還要方便。
簡單地梳洗一番後,如玫換上一件較正式的洋裝,一個人走出房間,想利用多餘的時間好好參觀一下這豪華的巨宅。
她沿著長廊邊走邊觀賞牆上的壁畫,不知不覺來到一間大書房,裏面的藏書豐富,幾可媲美一間小型圖書館。如玫好奇地伸出食指一本一本地讀出它們的書名,直到走至書架盡頭,她霎時如獲至寶,兩眼發亮——
法式落地長窗前,竟然擺著一架深棕色雕花的古典鋼琴!
如玫看看四下無人,雀躍地想活動活動手指的關節,於是逕自坐到鋼琴前。鋼琴上還擺著一本發黃的樂譜,她吹開塵埃翻了翻,看到幾首自己熟悉的曲目,開始叮叮噹噹地在琴鍵上彈奏著,嘴裏還輕輕地哼著不成調的旋律,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那雙凝視的眼睛……
喬林像一尊雕像似地站在門口,目光深沉地望著她。她的樣子,真是美極了!他開始喜歡起她的聲音,雖然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但是軟軟柔柔的,像音符一樣可以醫治心病,閉著眼好像還縈繞在腦海裏久久不散,這片刻間,翠思的長相竟然開始模糊了——
他猛然睜開眼,眼神中原本透露著希望的神采,瞬間又黯淡下來。他面無表情,怔怔地看著坐在鋼琴前的如玫,她嬌小的身軀玲瓏有致,飄逸柔順的長髮閒適地披在兩肩。
喬林的心一陣緊縮,瞬間好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想著過去和未婚妻相處的片段,他還是心痛不已。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掙脫他自設的囚籠?他像是個沒有監獄的囚犯,囚禁在五年來痛徹心扉的思念裏。
如玫緩緩地回過頭,喬林游離的思緒猛然止住。
不,她們是不同的。除了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還有身材相似外,她們的外貌完全不同,說話的方式不同、個性更是不一樣……喬林再次陷入迷惘,他不應該認錯人的,眼前的女子散發著一種光芒,似乎有著帶領他走出黑暗的力量!
是什麼樣的感覺?這棟巨宅已經沉默了五年,現在終於再度響起那輕盈的音符,好像在他受過傷的裂縫中抽出了嫩綠的青芽。
是什麼樣的感動?面對她,看著她,他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4:13
第三章
如玫聽到後面有聲音,猝然停止嘴上輕哼的旋律,直覺地回頭。
看到喬林直立在書櫃前,她不由得開始覺得全身不自在,臉上的紅暈悄悄地爬上來。他修長的身形和憂鬱俊美的五官,無形中已經深深地刻映在她的眼裏。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他多久,只是始終覺得奇怪。一個男人怎麼能夠擁有這樣懾人的臉?怎麼能夠同時擁有冷酷的雙唇和溫柔的眼睛?
這兩種冷熱不同的極端,組合成了完美的輪廓,但她害怕他的眼神,害怕那股冷漠和溫柔,因為怕自己禁不起誘惑的眼睛,會讓心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如玫困難地出聲:“這……這架鋼琴一定很久沒有人彈了,聲音有點走調,我……嗯……我彈得不好,我很小的時候,外祖母逼我學鋼琴……我不喜歡被逼……她認為學樂器可以改變一個女孩的氣質,但……顯然在我身上並沒有改變什麼……”
她說話斷斷續續、毫無章法,緊張得像個上臺報告的小學生。喬林回過神來,知道是自己的唐突凝視讓如玫緊張。
“我並不覺得你需要改變什麼。”他淡淡回應。
“真的!我……我也是這麼覺得……雖然我不夠溫柔,太好奇,還有問題太多……”
“沒錯!”喬林挑了挑眉,竟然一口就同意了她的話。
如玫瞪了他一眼,臉上滿是失望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也會彈鋼琴。”
“對不起……我不應該隨意亂動你的東西。”他說話的表情並不是很愉快,如玫直覺地認為他不喜歡她出現在這裏。
“沒錯!我禁止任何人碰觸這架鋼琴,你是第一個敢破壞我規定的人。”
“什麼?我沒聽錯吧!”如玫嘟起了嘴,不快地囁嚅著,“喬林先生,不知者無罪,我想你的莊園已經很久沒有外來客了,更何況只是一架鋼琴,何必如此……”他果然是一個有怪癖的獨裁者。
喬林出神地看著她,表面上嚴肅不快,但內心裏卻暗暗在觀察她的表情變化,其實他並不介意如玫彈這架塵封已久、嚴禁人們碰觸的禁忌品,因為她的眼神是如此純潔無瑕,透露出內心世界的單純天真,竟令他胸口中的陰霾緩緩退去……也許,從她踏上這個島上的土地開始,他就被精靈施展了魔法。
“這莊園裏沒有人會彈鋼琴嗎?”如玫又開始了一連串的問題。
“沒有。”喬林回答得很快。
如玫靦腆地說:“你放心,喬林先生,我以後不會再彈了,你知道的,我很快就要走了。真是可惜——這麼好的一架鋼琴,聲音還是這麼美,你不應該冷落它的。”如玫惋惜地撫摸琴上的雕花。
“你已經對我說了很多我不應該做的事了。”喬林高抬起下巴,顯然有些不悅,在這裏還沒有人像她一樣,總是告訴他這裏不應該、那裏不應該的,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人會比熟識他的人還要瞭解他嗎?
“我知道有時我太主觀了,這又是我的另一個缺點吧!”
“還好!你早晚會離開,我想我不必去習慣你的缺點。”他用冷漠的回應來隱藏牽動的心情。
“是啊——你說得對極了!”如玫輕快地回應,心裏卻覺得憂傷。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喬林先生,為什麼你不准別人彈它?”如玫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喬林刻意回避她的問題,不快地說:“你的問題真的太多了!”
“對不起!我無法改變我天生的本性,就請你在這幾天裏多委屈自己。我有提問題的自由,你也有選擇願不願意回答的權利。可以嗎?”她不服氣地對這島上無人敢違逆的島主抗議。
“你的個性就是這麼不服輸嗎?”
“難道不好嗎?”
“當然很好,具有挑戰的性格,如玫小姐。”
“我並不是個溫順的女人,你一定很不習慣吧?喬林先生。”
喬林凝視著她,並不想回答,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一個東方面孔的男人走進書房。
“南平,你來了。”
喬林綻開笑容,迎接這從小和自己一同長大的好朋友。南平的父親是喬丹的私人律師,兩年前退休後,才將夢幻島的業務傳給自己的兒子。
喬林禮貌性地介紹他們彼此:“如玫,這是我的律師,李南平先生。南平,這是如玫。”
“你好。”南平突然對如玫說了一句普通話作為開場白。
“你會說普通話?”如玫意外地睜大眼睛,仔細端詳著眼前這衣冠楚楚的年輕男子,他有著非常稚氣且燦爛的笑容。
“當然,我父親最固執的一件事情,就是要我學習說自己的母語。我真的應該好好感激他,讓我現在能夠派得上用場,和一位這麼迷人的女士聊天。”南平的中文雖然說得流暢,但還是有些許腔調。
如玫問南平:“可是在海島和我接洽的人怎麼不是你?”
“喔——那是我委託的當地律師,如果我知道我的客戶是一位元這麼美麗的小姐,我一定會親自前往的。”
被人讚美的話,是永遠不會嫌多的。如玫愉悅的心情溢於言表,開心地又和南平閒聊了幾句。站在一旁的喬林開始顯得不耐煩,他清咳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你們好好談談,我有事先離開一下。”
如玫心裏覺得有點抱歉,更有點失望。她和李南平一時忘了禮儀,說了一連串喬林聽不懂的中文,難怪喬林會想要離開。
目送喬林離開後,南平走近鋼琴,伸出手指隨意地點了點琴鍵,發出了深沉的低音。
“這架鋼琴已經很久沒有人彈它了,而且……據我所知,喬林好像不准任何人碰它的。”南平看著琴鍵說道。
“是啊——我已經被告誡了,可是……為什麼不准別人彈呢?”如玫問。
“我想它有特殊的紀念性吧!”
“紀念什麼呢?不去彈它就叫做紀念嗎?”
“我倒是沒有想過!如玫小姐,你真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女人。”南平不禁笑了出來。
“你已經不是第一個這樣說我的人了。”
“哦!是誰第一個這麼說的?”
“當然是喬林先生,自從我踏上這夢幻島後,我心裏就有上百個疑問,所以你不必覺得奇怪。”
“如玫小姐,你可以隨時問我任何問題,我對你一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李南平親切地說。
如玫沒有回應,只是伸出食指無意義地敲打著琴鍵。
南平又說:“我父親也是從海島來的,他很小的時候,家境非常貧困。喬林的爺爺,也就是喬丹,不斷地資助我父親完成學業,還幫他申請到英國的律師學校念書。等他拿到了律師學位,就開始為老喬丹做事。我父親很晚才結婚,所以我和喬林的年齡相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同到英國讀書、住同一間宿舍、一同追漂亮女生……”
“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當然,我們簡直就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只是我現在住在紐約,有事時才會回來。”李南平說。
“這架鋼琴是他女朋友的?”
“不是,是他未婚妻的。”
“他的未婚妻?”如玫不禁想起喬林第一天將她錯認的情形,她沉默了一會兒,有點遲疑地問:“南平,我……我長得像她嗎?”
“像誰?”李南平不經思索地問。
“我像不像喬林的未婚妻?”
李南平非常詫異,直覺地說:“你為什麼會這麼問?當然不像!只是……”
“只是什麼?”如玫不放棄地追問著。
李南平仔細端詳著如玫,一會兒後才說:“如果真要找出相似的地方,你們的外形、身材,還有那一頭披肩烏黑的直發,真的是有點相似。你和喬林的未婚妻都有一種能讓人第一眼就陶醉的靈性之美,那一頭飄逸閃亮的頭髮就足夠讓人怦然心動。唉!島上的人都知道喬林深愛著他的未婚妻,喬林更認為她是個完美的女人,但實際上……”
“實際上並不是嗎?”如玫驚訝地問。
“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表面上看的那麼美好,可是人們的缺點就是寧願相信美好的事物,也不想去探究醜陋的一面。或許用另一個角度的說法是——他們寧願掩飾醜陋的一面來保持美好的表面。”
他怔怔地望著鋼琴,低聲說道:“美麗的女人總是能讓人輕易忘記她們的錯誤……”
如玫無法理解南平的話,畢竟她不瞭解喬林的過去,忍不住再追根究底:“他的未婚妻呢?”
李南平沉吟了一會兒後回答:“她在五年前就失蹤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中午用餐的時候,李南平不時地和如玫談笑風生,像是這豪宅裏的第二男主人,不斷地勸如玫多食用當地的美食。
喬林的話不多,始終面色凝重地不發一語。
到底在想些什麼?如玫忍不住猜測他現在的想法,不知不覺中,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在影響著她。他的身影就像晴空中的浮雲,緩緩地飄進她的心,不是為了落雨,不是為了蔽日,只是為了在她的天空中染上一朵朵心動的色彩……
突然間,如玫腦海中浮現李南平在書房裏對她說的故事——
幾年前,喬林和李南平一起在英國讀書,兩人同時認識了翠思,翠思是個動人的女子,擁有一半東方人的血統。喬林和翠思很快就墜入了愛河,於是他們三人在學業結束後便相偕回到了夢幻島,幫忙掌管喬丹的事業。
喬林深愛著翠思,並且也計畫著未來。然而在他們訂婚後的一個濃霧密佈的早晨,翠思離奇地失蹤了,就像泡沫一樣消失在空氣中。
喬林著急得幾乎要發狂,一連好幾個月,他夜以繼日地在尋找她,什麼地方都沒遺漏過。喬林的祖父幾乎出動夢幻島上所有的男人搜索整個島嶼,但還是沒有翠思的下落。
漸漸地——有傳言說,翠思是被詛咒了,就像喬丹的妻子以及喬林的母親一樣,都躲不過這島上女主人會早逝的命運,這樣的詛咒已經一連三代都應驗了。而且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喬林的父親才會不願回到夢幻島,只讓他亡妻的兒子喬林留在島上,自己則在英國落地生根,以求擺脫掉這噩夢般的詛咒。
李南平和喬林對這樣的傳言都嗤之以鼻,不相信這種荒謬的謠傳。但是,事實活生生地擺在眼前,一個花樣年華的女人就這樣平空消失了,人們放棄了追尋;五年後,島上的人也都漸漸淡忘了這件事。只有李南平知道,喬林的傷口一直都沒有癒合過。
如玫沉浸在這個故事中,她仿佛可以看見他心口的傷疤,有股衝動想要撫慰他的痛楚,如果能夠——她真希望能夠幫助他,撫平他眉間的憂愁,不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如玫,你覺得呢?”李南平詢問著如玫,打斷了她的沉思。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如玫只知道南平不斷地對自己說話,可是她卻聽不見他的聲音。
“嘿!你都沒有聽進我在說什麼?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喔……”
“我有嗎?”
“看來你也不是惟一的一個。”南平看著他們兩人的神情,忍不住嘲弄。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南平,你剛剛問我什麼?”如玫問。
“我是在告訴你,你繼承的達密拉小島,是個絕佳的私人島嶼,如果把它改建成舒適的度假村,確保個人的隱私,將是許多名人們趨之若鶩的度假天堂。我剛剛就是在問你,你有沒有考慮要留下來經營達密拉小島的觀光事業?我還可以幫你呢!”
如玫淺嘗了一口紅酒,還來不及說什麼,喬林就替她回答了。
“如玫小姐不會考慮的,她簽完約後就要離開了,不是嗎?”喬林挑起兩道濃眉。
如玫翻了個白眼,很想反駁,但話卻哽在喉間說不出來,因為喬林說的是事實,不過……剛剛聽完李南平的話後,她腦子裏開始醞釀出第二個想法。
李南平明白地說:“也對!喬林出的價錢非常優厚,這麼一大筆錢可以讓你回海島實現你的理想。”為了帶動餐桌上的氣氛,南平只好一再打破沉寂,“如玫,你在海島還有什麼親人呢?”
“我只有父親,可是我們並……並不親近,其實更實際的說法是——我對我父親的感覺很陌生。坦白說,自從我父親再婚以後,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孤兒……”提到家人,如玫不禁有些窘迫。
“哦……”兩個男人都忍不住有點驚訝。
如玫閃避喬林專注看她的眼神,低下頭看著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說:“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跟著父親移民到美國,不久父親再婚,繼母生了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那時我才八歲,和他們相處不來,於是我父親把我送回海島,由我外婆撫養我長大。一直到高中畢業,父親才又把我接回美國讀書,到大學畢業後,我才剛回海島想找工作,沒想到就收到你們給我的遺產贈與通知……”李南平深沉地看了喬林一眼,對如玫說:“如玫,你知道嗎?你和喬林的身世非常相似,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這真是令人驚奇的巧合,好像在無形之中,你們的出生有某種關聯一樣。”
如玫好奇地問:“喬林的身世和我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你們的母親都早逝,你們都是被父親留在家鄉的孩子,所以和父親都不親近。不同的是——喬林是被祖父撫養長大,而你——是被你的外婆撫養,你看!是不是很相似?”李南平驚訝於自己的發現。
喬林倏地站起身來說道:“這種例子太多了,沒什麼好奇怪的。如玫小姐,我們今天下午要到達密拉小島,請你準備一下,我先失陪了。”他面無表情地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後轉身就走,留下李南平和如玫怔怔地坐在餐廳裏。
李南平看著喬林的背影,心裏覺得有點奇怪。他太瞭解喬林了,他的好朋友今天有點反常,故作冷漠,像是……吃醋?對了——一定是如此!想起他和如玫有說有笑的時候,喬林臉上微怒的神情,李南平不由暗自竊笑起來。
終於!喬林的愛情再度來臨了。
喬林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兩膝磨白的牛仔褲,獨自站在莊園的長廊上吞雲吐霧。如玫緩緩走近他身後,不明白為何連他的背影也顯得如此寂寞。
“喬林……先、先生……”如玫想要改口叫他先生的習慣,但還是無法適應。
“你準備好了。”喬林回頭一看到如玫,即刻就將手中還有半根的煙丟棄在地上。
他牽動嘴角自嘲:“你不想再對我嘮叨抽煙的事了嗎?你讓我蠻懷念那種感覺的……”
“你放心,我還是會警告你,我可不想抽二手煙。”如玫笑道。
“我盡力而為,我們走吧!”
喬林帶領著如玫坐上他攀山越嶺的吉普車,啟動車子駛上小路,離開莊園。
“你抽煙有多久了?”如玫突然發問。
“五年。”喬林毫不假思索地說。
“喔……”如玫不再問了,她總是會不小心觸及他的痛處,“五”對他來說一定是個非常敏感的數字。
“你看,前面的蔗園生產島上的主要農產品,再加上酒廠出產的酒,就是島上最有名的兩樣輸出品。我們利用獲得的利潤在島上做了不少建設,所有的資源都被充分利用,這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島嶼。”喬林的語氣中顯出對這個島的驕傲。他們穿過一處廣大的蔗園,喬林開始對她介紹收割和制糖的過程,蔗林大約有十二尺高,人們如果在其中走動,很容易失去方向。
如玫專心地聆聽,喬林果然是一個非常盡職的嚮導。
有時喬林的工人經過車子旁,都會親切地向如玫和喬林揮手致意,等他靠近時還會謙卑地點頭彎腰。如玫清楚地感受到喬林在這島上十分受人尊敬,顯然是島上最有勢力的人,坐在他的身邊,不禁讓如玫也驕傲了起來。
他們又穿越過小鎮上的市集,越來越多的人不停地向他們打招呼,途中喬林還不得不停下來接受一個農婦的贈予。農婦不顧喬林好意的拒絕,執意將一個新鮮的大西瓜放進吉普車裏。
農婦滔滔不絕地對喬林彎腰致謝,並因為喬林的緣故,對如玫也是畢恭畢敬的,不停用著好奇和詭異的微笑看著她。
喬林好不容易擺脫了農婦,繼續啟動車子在人群中慢速穿梭,途中不停對她述說島上居民的故事,例如那位農婦有六個女兒,不久前才產下第一個男嬰,喬林曾托人送上一份豐厚的賀禮,替他們解決了經濟上的困境。
他們又不得不停下車,因為有個獨眼的中年男人攔住他們的車子,想要和喬林說幾句話。如玫安靜地聆聽後,才知道他是一個販賣農作物的農夫。過去因為和別人打架,失去了右眼,對方也受了重傷,他很感激當時喬林出面排解糾紛。
她還聽到喬林資助島上幾個聰明的年輕人到英國讀書,他們的父母會不時送喬林吃不完的農作物。還有一個在市集裏選購食物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和喬林談了一會兒的話。事後喬林對如玫說他曾經是個自暴自棄的酒鬼,為了讓他重拾對自己的信心,喬林為他安排了一份在莊園裏做採購的重要工作。
如玫興致勃勃地聆聽著,喬林並沒有刻意想炫耀自己,只是這些小故事都免不了和他自己有關聯。如玫不時端詳著開車時喬林的側影,仿佛感受到心中有一股傾慕的情愫在滋長,他就像夜空中令人仰慕的一顆閃爍星星。
她好像愛上他了,正如愛上了那一顆燦爛的星子。她渴望汲取他一點點的餘光,在他耀眼的光華下,只要遠遠地仰望,就足夠慰藉她的渴望。
沒多久,喬林將車子停置在一處私人碼頭上,隨後帶著如玫攀上了一艘小型的遊艇。
他伸出手體貼地握緊如玫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步上小艇,如玫感激地說:“喬林,你真是個好人。”
喬林愣了愣,笑了開來,“你現在才知道!”
“對不起……我一直對你……很傲慢,我不應該對你存有偏見的。”如玫有些慚愧,她曾經對喬林十分無理,不但不尊重他,還時常對他吹毛求疵。現在她才明白,喬林在島上的地位並不是靠財富累積的,而是因為他那顆善良易感的心,一點一滴地贏得島上人們的尊敬。
“沒關係!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在那一個濃霧的清晨對你無禮,我做事情獨斷獨行,你對我有偏見也是應該的,我不會怪你。”喬林邊說邊發動遊艇上的馬達。
如玫悄悄靠近他身邊,趁他不注意,傾過身去在他的臉頰上偷偷親吻了一下。
她得逞後,急忙後退,靦腆地對喬林說:“你看!我們扯平了!”
喬林一臉似笑非笑,“這是個好方法。”
他轉過頭去,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神專心地凝視前方,但是心裏就像遊艇身後激起的白色水花,滔滔地在平靜的海面劃上了長長的符號。如果不是因為正操縱著遊艇,他或許會情不自禁地將她攬過來,再吻上她那柔軟的雙唇……天知道,他必須多麼努力,才能克制自己想要擁有她的衝動。
那一個偷偷親吻,仿佛是頑皮的丘比特,光著身子、揮動著小翅膀,又魯莽又急躁地創造出人間又一場令人措手不及的愛情。
喬林邊駕駛著遊艇,一邊介紹附近的小島嶼,有幾座小島只有半個球場大小,有的只有一個房子大小,喬林小心翼翼地穿越過許多突起的礁岩,終於來到達密拉小島。
“到了,我已經好久沒有來這裏,自從我祖父生病以後,就很少有人來,可是每個禮拜我還是會叫工人來這裏清掃整理,畢竟這是我祖父生前最喜歡的地方,他花了非常多的財力和精神在這個小島上。”
他敏捷地率先跳上小島,俐落地將遊艇上的繩索一圈一圈地綁在木樁上後,便伸出手將如玫引導上來。
當如玫站定以後,抬頭的第一眼立刻就愛上了這座小島——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4:29
第四章
“這個地方真的好美……”她不停地讚歎。
島上一片蒼翠,海岸上的沙灘閃著粼粼的金光,另一面的山坡上則有著各式各樣的奇石,默默地坐立在沙灘的另一方。
“走吧!”
如玫乖乖地跟隨著喬林,整個小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如玫不禁覺得自己就像他的影子一樣,緊緊相隨。
他們來到一幢白色的房屋前,白色石牆的房子似乎也算是夢幻島的特色。
“我們今天晚上要在這裏過夜,早上我已經吩咐工人準備好食物,至於你換洗的衣物,安太太也替你準備好了。”喬林簡單地說。
“什麼?只有你……你和……我,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如玫不敢置信。
“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喬林學著她的語氣,故作驚訝地又說:“你不會怕我吧!”
“當然不會!”如玫馬上好強地回應,臉上一熱,不想在這話題打轉,隨即又說:“我的意思是——喬林先生,為什麼你老是這樣自作主張?我不知道我們必須要留下來過夜,你應該先告訴我一聲的!”
“你又在告訴我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
“我沒有!我只不過在要求你,請你告訴我更多的活動細節,免得我時常像個傻瓜一樣讓你牽著鼻子走,我還以為我們看看就回去了。”
喬林沉著臉,不以為然地說:“你應該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難道你以為達密拉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島,隨意走上一天,就可以一窺全貌了嗎?”
“我當然不這麼認為!只是……你……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這島上的暴君,所有人都要服從你、聽你的命令。但是你要知道,對我多說一點細節,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尋常的要求,也是一種尊重,你懂嗎?獨裁者!”如玫氣鼓鼓地說。
喬林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覺得如玫的話也不無道理。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喬林回道。
“太好了!喬林先生。”如玫瞪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本性難移。
白色的小屋前,是一座長滿小花草的小橋墩,橋下流水聲淙淙,白色的蝴蝶在漂浮的綠色草葉上展翅飛舞,小鳥兒在芒草叢裏穿梭易位,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動人畫面。如玫懷著崇拜的心情跨進屋內,卻發現屋裏的佈置就像一般尋常家庭,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壁氈,讓屋內顯得非常的溫暖。
突然一股涼風襲過,送來一陣花香,如玫直覺地尋找香氣的來源,探到屋後的花園,這才發現園中種植了各色的鮮花,鮮豔的顏色將四周裝點得如夢似幻。
“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會捨不得將這個地方平白送給一個陌生人。”如玫說道。
“我祖父對你一定有某種感情,否則他不會將他最心愛的地方送給你。”
“某種感情?可是我並不認識你祖父……”如玫忙著環顧四周,好奇地想要看盡所有的角落。
“我相信你會找到答案。”
他們一同走入主臥室裏,看到窗戶前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桌,旁邊是個簡單的書櫃,書報文件四處擺放。這是喬林祖父的臥室兼書房,他生前時常在這裏記錄他的生活隨想。
“我們能看嗎?”如玫看著這些屬於個人隱私的東西顯得有些顧忌。
“你擔心什麼?我們家族裏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他流覽著桌面說,“我時常看我祖父在翻閱這本書……”說完,隨手在桌上拿起一本泛黃的書,從封面的破損,看得出喬丹時常翻閱。
如玫怯怯地不敢上前翻動,“這些都是你祖父非常私人的檔,你確定我真的能看嗎?”
“我祖父的性格一直令人難以捉摸。他把整個島都送給你了,還會在乎你翻閱他的東西嗎?”
倏然間,從書頁飄落一張黑白照片,喬林彎腰撿拾。如玫好奇地靠過去,視線越過他寬闊的肩膀,想要看清楚照片裏的人。
是個女人的半身照,墨黑的長髮披肩,食指按在耳際邊,微微地低頭笑著,帶著些許的羞澀和不安。背景已經漸漸模糊了,可是她的五官和眼神卻是如此的鮮明。看得出照片已經年代久遠。
“這照片上的人很像你——”喬林疑惑地拿起照片比對著如玫說。
“讓我看看!”如玫湊上前看,不禁也目瞪口呆了。
“你知道是誰嗎?”喬林問。
“我想——有可能是我外婆年輕時的樣子,我聽老一輩的人說過,我長得很像我外婆。”
“你們簡直就像同一個人,怪不得,當我在碼頭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總覺得你很熟悉,因為你很像這照片裏的女人,我從小就看到我祖父不斷地端詳這照片中的人出神……”喬林怔怔地看著照片,回想起小時候看見祖父孤獨的身影,一個人坐在視窗聆聽著海浪拍岸的聲音,手握著這張黑白照片,一直到日落西山。是的,他記得這張照片,從小就跟著祖父生活,照片裏的女子身影,如今回憶起來,還深刻鮮明地映在他的腦海中。
如玫心中有許多話想要說,卻全都哽在喉間,她迫切地想知道一切真相,卻又不知從何找尋,一顆心像被幾千枝棒槌敲打,鼓動得幾乎要跳出胸口。
喬林困難地移開視線,想要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我們繼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
他放下照片坐在祖父的書桌前,打開最上方的一個抽屜,裏頭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筆記的下方還有許多照片。
“啊——這些是我在美國讀書時的照片,我竟然都不知道有人在偷拍我,你看!有我在圖書館讀書的時候、在校園小徑吃東西的樣子,還有我在咖啡館打工……天啊!一定是你祖父雇人調查我的一舉一動。”
喬林目不轉睛地比較著那張發黃的老照片和如玫在校園裏的照片,仿佛也陷入他祖父謎樣的世界中,只覺得時光好像對人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半個世紀後,物換星移,如玫的外婆仿佛又在如玫的身上重新活了過來。
喬林開始逐漸理解祖父的用心。老喬丹一生擁有的只有一張照片和牽動他一生一世的回憶。而喬林擁有的,正是身邊活生生的如玫。在他的潛意識裏,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斷地告訴他,留住如玫!留住她——
“你看過我的照片嗎?”如玫問。
他轉過身,刻意避開她的視線回答:“沒有,這裏我並不常來,遺囑執行後,我就沒有權利進來,再說我也沒有這樣的好奇心。”
喬林看見筆記裏面夾著一封還未開啟的信,拿出來遞給了如玫。
“這裏有一封信……”
“給我的?”
“嗯,很厚的一封信。”信封上的確是寫著如玫的名字,喬林尊重這是私人信件,自己踱步走開。
“可是……”
如玫不知怎地有些猶豫,好像看完這一封信後,這個世界將會有所改變;她不知道——眼前那團未知的迷霧正等待她揮手撥開。
“你慢慢看吧!我不會打擾你,在簽約前,這小島上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
如玫的心幾乎要跳出胸口,為了緩和自己的情緒,她坐下來,在這擁有夢幻般奇景的窗戶邊,慢慢打開信件逐字展讀。
親愛的如玫:
當你讀這一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在我終於確信,等待了半個多世紀的人不可能出現在這屋內的時候,我就暗地裏發誓,讓你來完成我最後的遺願。
我每天端詳著你的照片,看著你說話,仿佛已經非常熟識你了。你不要驚慌,我還沒有瘋狂,我反而覺得這是個瘋狂的世界,惟有我太過清醒,才學不會遺忘。這是一個孤獨的老人埋藏了一輩子的心事,就請你耐心地讀完它,這是我用盡了最後的思念寫出來的。
很久以前,我的堂兄,他是個醫生,剛從一座遙遠的小島義務奉獻回來執行募款的任務。當時我很好奇他為何會放棄在英國高薪的工作,選擇停留在那個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全心奉獻。他來探訪我,也想從我父親的身上尋求一點支援,我們談了一整天,他對我描述小島的風光還有當地的人文習俗,深深地吸引住我,我決心要去那小島上親身經歷一番。
對了!那個小島就是海島。三個月後,我到了海島一處偏僻的小村莊,由於水土不服的關係,我生了一場大病,我堂哥不在,當地的人把我送到一個老醫生家中。當我昏迷不醒的時候,隱隱地感覺到有一雙溫柔的手探在我的額前,感受我的體溫。當我為自己垂危的生命掙扎時,有一個鼓舞的聲音不斷地在我的耳邊低語。
那一夜開始,我就愛上了那個聲音。
在和病魔纏鬥的每一個噩夢裏,只要有那個聲音響起,我就能夠安穩地睡去。
三天后的一個午後,我的高燒退了,感覺像是打了一場漫長的戰爭,但我知道這場噩夢已經結束了。
我看見了那個聲音的主人,她是老醫生雇用的看護,她——真的是一個天使,一身純白的衣服和披肩的長髮,嘴邊那朵欣慰的微笑在我的眼前放大,那一幕影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我忘不了,往後的幾十年裏,她的身影總是在我的夢裏出現,從不間斷。
雖然我們的語言無法溝通,但是只要一個簡單的眼神,或是一個手勢,她就知道我的需要,我對她笑的時候,她會靦腆地垂下眼瞼,不願直視我坦率傾戀的目光。
我為了讓她能明白我的心意,於是開始努力學習繞舌的中文。
莉莉——她人如其名,像朵純潔的百合。我每天默念著她的名字一千遍、一萬遍,我拜倒在她的裙下,想要熱烈地擁抱她,讓她感受到我深切的愛戀。可是,我什麼都無法做,因為村裏為我翻譯的一個老學究說,她已經訂婚了。老學究嚴肅地警告我,叫我別作非分之想,他看出了我內心的渴望,命令我收斂我的感情,可是,他怎麼能夠阻止我,如同想要阻止太陽從東方升起一樣——
我堂哥回到海島後,我對他傾訴一切,可是,連他也警告我這是一段不會被祝福的感情,不但她的家人不會贊同,就連她的名節也會因而受損失。
往後的日子裏,我們痛苦地逃避彼此。我故意全心投入我堂哥的計畫裏,不去想她、不去找她。我和堂哥在那裏蓋了一所醫院,還有教堂,一年後落成啟用,此時我已再也沒有理由留下。
如玫,你的外婆是個信守承諾的貞節女子,雖然我能強烈感受到她心底的空虛只有我能夠填補,可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順從她父母的安排出嫁了。
我眼睜睜地看她打扮成全世界最美麗的新娘,投入一個她全然陌生的男子身邊,我的心在淌血,我恨不得撕開胸膛吶喊——
直到現在我還在後悔,為什麼我沒有勇氣排除萬難將她帶走?
回到英國,繼承龐大遺產的我,買下了夢幻島嶼的大部分土地,全心全意致力島上的開發,可是——我還是忘不了她。
每天夜深人靜時,我總是端詳著她的照片,那是我在老醫生家替她拍下的惟一一張照片。
我還記得她羞澀地面對鏡頭,兩手不知所措的樣子,當時我用簡單的中文讚美她有多麼的美麗,她低頭微笑地將頭髮撥到耳後。
我買下了達密拉小島,假裝她會回到我身邊,告訴所有人說我買下小島的目的是為了迎接我的新娘。
我沉浸在這樣的美夢裏不願醒來,卻時常凝望著幽暗的夜空,不住地對海洋上吹來的南風哀泣,因為迷茫的渴望,讓我覺得心痛不已。
六年後,人們漸漸用疑惑和同情的眼光看我,於是我娶了服侍我的女僕,她為我生了一個兒子後就難產死了。我的妻子或許知道我從來沒有愛過她,所以選擇了死亡來責罰我。她不知道,我活在虛幻和現實中,仿佛走鋼索一樣,一不小心就要跌落。
五年前,我的孫子喬林的未婚妻失蹤了,到現在她的生死還是個謎,但我們的心裏都很清楚答案。我曾提議為喬林的未婚妻辦一場惜別的喪禮,可是他堅決反對。他和我一樣不願面對殘酷的事實。
可是我知道,喬林的堅持並不會有結果,因為我們的心裏都很清楚答案;而我不同,我知道我最終的堅持會有結果。我開始雇用偵探來打聽你外婆的下落,我要我渴望的夢想最終得到依歸。
他們的報告回來了,他們告訴我你外婆在幾年前就去世了,惟一和她相依為命、惟一和她有血緣關係的外孫女被她的父親接到美國讀書。我不放棄地請他們打聽你的一切,看到你的照片時,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照片裏面的你,就是你外婆的模樣,我思念了一輩子的人仿佛又重新在我眼前復活。
這是上帝給我的第二次機會。
快九十歲的我,在臨死前寫下了這遺言,我要將達密拉小島留給你,希望你飛越海洋、穿越溪谷與山嶺,來到我為你準備的地方。我一直想像你是我們的孫女,你的存在是我們在這人世間僅有的聯繫。
可是,我太瞭解喬林,他如果知道這個遺囑內容,一定會出高價將達密拉小島買回,我在這裏懇求你,請你三思而後行。
你來了,我的靈魂才能夠解放;如果你能夠拯救喬林,我在天國裏會天天起舞、高唱。
親愛的如玫,這九十歲的老人惟一的要求不會太過分吧!
達密拉的土語就叫做期望之島,這是一封充滿期望的信,附上一個充滿期望的小島,懇求你能夠實現我的期望。
最後送上我最誠心的和最終的祝福——
如玫看完信後,久久都無法思考,無法移動身體——
她的預感是正確的,此刻她好像正站在一個改變她一生的十字路口前,接下來的決定絕對是瘋狂的。
她揉了揉酸痛的眼,困難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才發覺黃昏的餘暉已盡,自己竟然獨自站在昏暗的房間裏。她回頭,看見半掩的房門外有一道光線。
如玫跟隨著光的指引走到一個寬敞的廚房,看見喬林坐在長桌旁獨飲,手上夾著一支短煙,眼神顯得憂鬱孤獨。
如玫懶得理會喬林,癱坐在他的正對面。
他熄掉了手上的煙。
“給我一支煙吧!”
喬林平靜地看著如玫,遞給她煙盒裏的長煙。
如玫笨拙地拿出一支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喬林伸手用打火機替她點燃。
“咳、咳咳……”才深吸了一口就被那苦味嗆到。
喬林在她準備再吸第二口時,迅速地將煙從如玫的手中搶走,捺熄在小瓷盤上。
“別再試了!有些人以為抽煙可以減輕壓力,其實只是在製造另一種威脅和毀滅。”喬林的語氣顯得消極。
“我知道了,煙是人類最自討苦吃的發明……那麼你認為……酒……也是……嗎?咳咳……”如玫還沒有咳出肺裏的烏煙瘴氣,連說話都有些困難。
“不一定,喝下吧!潤潤你的喉嚨,一杯酒毀滅不了你的。”
他早就準備好酒杯,將紅酒注滿,推到如玫面前,她像沙漠中饑渴的旅人,一鼓作氣地將酒喝得一滴不剩。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喬林問。
“我不知道。”
“超過九點了……”
“什麼?”如玫一臉驚訝。
“這裏的夜來得很晚,你餓了嗎?”
“嗯……好餓。”
喬林起身準備為她簡單做一個牛肉三明治,如玫觀察他粗糙的手指,驚訝他也能夠如此細膩地打點廚房的工作,心中不禁十分感動。不久,她看著面前美味的食物,才知道自己已經饑腸轆轆了。喬林興味盎然地看著如玫狼吞虎嚥,還一口又一口地猛灌紅酒,他什麼都不想說,靜靜地端詳著她,等待著她。
如玫酒足飯飽後,推開了瓷盤,和喬林的眼神相對,許久——
“我要留下來!”
“什麼?”喬林不敢置信。
“我決定要留下來了,你告訴南平,不必準備簽約檔,我認為中午他對我說的意見非常可行,所以……”
“你瘋了!”喬林不以為然地站起來,準備收拾桌上的殘餘。
“我沒有瘋!我決定留下來,誰也沒有辦法阻止我,特別是你!”如玫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來,然而她的高度只到他的肩膀,氣勢上就被削弱了一大截。
“你想要刁難我,故意抬高價碼嗎?別怪我沒有警告過你,你如果留下來,除了一座無人的小島和一棟不起眼的房子以外,你什麼好處都不會有的。”
“隨你怎麼想!反正我不想走了,我讀完你祖父的信,發現我有責任留下來,這是他的希望。”如玫的語氣堅定。
“好——你成功了,我會再提高三分之一的價錢給你,不過這最後的數字絕不會再更改。更何況沒有我的幫助,你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獨自在這小島上生存的。”
“我不要錢。你不懂!你不會懂的——我在海島沒有親人,外婆死後,我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人關心我、重視我了,然而今天我很高興地知道,你的祖父用他的全心來等待我,為我準備這麼美麗的家,雖然我沒有見過他,可是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這個小島需要我,我一定會盡全力好好地維持這裏,我要把達密拉島變成一個令人憧憬的天堂。你知道嗎?你知道達密拉的意思嗎?”她咄咄逼人地問。此刻酒精的力量在她的血液裏沸騰,她讀完喬丹的信後,好像進行了一場神聖的交接儀式,喬丹的夢想和靈魂轉移到了她身上。
“期望,期望之島。”
“你知道?!”如玫驚訝地說。
“我知道的事,絕對要比你想像的多。”他的眼神裏閃過一抹狡獪的光芒。
“可是你絕對沒有想到我會留下來吧!其實在莊園,南平告訴我經營達密拉小島的計畫之後,我就開始覺得我並沒有必要將達密拉賣給你。”
“你無法適應這裏的,這裏的一切並不像表面上看來如此的美好,那需要經驗、勞力和精力來維持,有許多困難必須要克服,你懂嗎?你不過是一個毫無處事歷練、沒有吃過苦的小女人。”
“住口!你……簡直太小看女人了!”如玫酡紅著臉,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氣憤。
“我小看女人,不如說我小看你,看你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並不認為你有辦法克服。”喬林刺激著她,一字一句都像利劍一樣直搗她的弱點。
“喬林先生,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懂,可是我有決心,一定要讓你後悔說這一句話。”如玫挺起胸膛,仿佛擁有千軍萬馬的力量。
“太好了!我拭目以待……”喬林的態度突然轉變,臉上閃過一個詭異的微笑。
“你等著吧!我不會讓你祖父失望的。”如玫的語氣裏有十足的把握。
“我知道,你也不會讓我失望。”驟然間,喬林的語氣溫柔得像從海面吹來的暖風,他冷漠的雙眼霎時燃起了火焰。
如玫聽不出喬林的弦外之音,只隱隱感覺到好像讓他得逞了某件事情,但偏偏此刻她的腦袋又不夠清楚。
喬林對著有些許醉意的如玫鄭重地說:“你需要幫忙……”
“沒錯!我需要很多人幫忙,我需要找南平請教他問題,我需要寶拉幫我熟悉人事和旅館業務。對了!這島上有銀行嗎?我需要貸一筆款項來投資我的觀光事業,我需要好好研究這裏的一切……我需要……”
“你需要的——只有我。”他高亢的語氣難掩激動,體會祖父最後的用心之際,他惟一的念頭就是——留下她。
看著喬林眼底閃耀著一種強烈的意志,如玫仿佛被他催眠,怔怔地看著他有棱有角的五官。也許是酒精作祟的關係,她感到心中對喬林的感情在此刻一湧而上,除非地球停止轉動,否則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得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4:42
第五章
如玫被清晨的陽光喚醒,她困難地張開眼打量四周,才知道自己躺在臥室裏。她昨晚一定是在沙發上睡著了,而且還是喬林將她抱到臥室的。如玫想到這裏,臉上不禁發熱了起來。
她恍惚地走出臥室,來到空無一人的客廳,她四處張望,又走到廚房裏尋,發現一個人影都沒有,她開始慌張起來。喬林不會放下她一個人,自己離開了吧?
“喬林!喬林!你在哪里?”
如玫的心一陣緊縮,腳步開始顯得急亂,像瘋了似的跑遍房屋的四周,除了自己,還是看不到一個人影。
待她真的確定喬林不在屋內,也不在屋外四周,她開始往更遠的方向尋找。
“遊艇也不見了!不會的……不會的,他一定在什麼地方……”如玫這時候才發現事情不好了,可是心裏又不相信喬林會留她一個人在小島。
她不死心地想要找到他,突然看見一條傍山的小路,不假思索地就往前探去。小路後面是一片草原,她唐突地沖進草原裏,打擾了許多白色的蝴蝶紛紛竄起,她抬頭望見天際中的巨鷹破空長嘯,遠處的一群山鳥也相互回應。
原來她是個陌生的闖入者,寂靜的草原,像一湖寂靜的春水,霎時間被如玫的腳步攪動了一圈又圈的漣漪。
草原後面是雜亂的岩石和芒草,如玫氣喘吁吁地攀爬著,慢慢發現不遠處有個岩洞,她好奇地走近,站在入口前猶豫了許久,擋不住好奇心的驅使,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岩洞的高處有些大大小小的洞口有陽光射進,像一個個的探照燈指引著如玫的方向。
她摸黑走了幾分鐘,發現這不起眼的岩洞裏竟然有許多彎彎曲曲的小通道,心跳不禁加速,趕緊回頭——
“我迷路了!”她以為很快就可以找到出口,想不到又回到了原地。
她慌張地穿越另一處較陰暗的轉角,突然間被一個擋在正前方的岩石絆倒,驚呼一聲才發現膝蓋被刺破了一個傷口,周圍還有一些擦傷,血流不止。
她有股想哭的衝動,但是這裏四周無人,她只能夠靠自己站起來,慢慢摸索走出這岩洞,否則——
才走沒幾步,如玫痛苦地蹲在一處較光亮平坦的角落,她仔細地研究四周,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可以撐起自己重量的棍棒,可是卻失望了。
她不知道她離開小屋已經多久了,她好想趕快回到溫暖的屋內,換掉一身污穢的衣服,洗個舒服的熱水澡。
這麼簡單的希望,現在竟然變得如此困難。刺破的傷口流了許多血,如玫借著光線仔細地檢查,看到鮮紅的血汩汩地從膝蓋上流到腳踝,連她白色的球鞋也染了鮮血,不禁感到一陣昏眩。
她坐在岩石上大喊:“喬林!你這個大笨蛋,都是你害的!如果讓我活著走出這個岩洞,我一定找你算賬!”
回應她的是一群被驚起的飛鳥,她氣憤的口吻愈加激動,“喬林!你在哪里?你再不出現……我就……我就——你沒有責任感,你這個獨斷獨行的大暴君,竟敢丟我一個人在這個小島上自生自滅!我懂了!你一定是故意的,你故意要讓我嘗嘗苦頭,好自己摸摸鼻子拿了錢離開,我不會中計的!我要留下來,就算死在這裏,我也要變成鬼留在這裏,天天嚇你,把你嚇瘋……”
二十分鐘後。
“喬林,你說的不錯——我如果要留下來,我就需要你,你是對的……你快來……我是這麼需要你……”如玫忍不住開始輕泣。
她把頭深深地埋在手臂裏,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動,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覺得如此需要一個強壯的肩膀來依靠。
八歲以後就是外婆撫養她長大的,現在外婆去世了,雖然她還有父親,可是她從來就打不進父親的家庭裏。
愛真的是無法分享的。感情的世界裏容不下敵人,更容不下會分散感情的人。
她累了,她不想做敵人,她只想要真實地擁有自己喜愛的人、自己的家。
她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立足點,才計畫要留下來,卻又陷入這一場意外裏,這是老天爺給她的暗示嗎?
她索性痛快地大聲哭泣,想要一口氣哭完她曾經忍住的淚水;想要把二十三年來的委屈,借著疼痛全部地傾瀉而出……
突然,如玫聽到了岩石被踩過的聲音,有人來了——
“喬林!是你嗎?”如玫回過身用著嚴重的鼻音問。
腳步聲變得急促,一名騎士趕來營救被困在幽暗岩洞裏的她。
是喬林!當他看到如玫嬌小的身影獨自坐在岩石上哭泣時,他的心仿佛被撕裂般那樣的痛苦。她受傷了!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野獸,躲藏在岩洞中舔舐自己的傷口。
“我迷路了……”
喬林一個箭步跪在她面前,用盡全身的力量緊緊地擁住她。
“喬林——你把我抱太緊了……我不能呼吸……”如玫困難地說,雙手還是回應著他的擁抱。
“你受傷了!”他放開她,急忙檢視她的傷口,脫下上衣緊緊地將她流血的地方包裹住。
如玫不敢正視赤裸著上身的喬林,只有低下頭按著受傷的膝蓋,擰起兩道秀麗的眉毛來掩飾心裏的尷尬不安。
“我想只是血流得太多,有點駭人……”
“看來沒有骨折的跡象,我馬上帶你回夢幻島醫治。”喬林又仔細地查看如玫全身,發現她手上還有幾處小擦傷,“你這個笨女人,為什麼不乖乖待在房子裏面等我,一個人在島上亂跑?”
“等你回來?我怎麼會知道?你丟下我一個人,我四處找不到你,才會不知不覺地來到這裏,下次你再這樣獨斷獨行,我……我會……我會……”如玫漲紅著臉氣憤得說不出話來。喬林是這群島的領主,她不過是個孤立無援的外來客,她能對他如何?想到這裏,她什麼威脅的話都吐不出來。
喬林抬頭看見她忍受痛楚的表情,一股衝動又想將她抱個滿懷。
“我昨晚睡不著,天還沒亮就開遊艇回莊園辦事,以為你會很晚才起來,我回來後四處都找不到你,緊張得好像快要瘋掉了!”
“你活該,瘋掉最好!你……你真的太可惡了,要離開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留個紙條也可以啊——喬林先生!我不是個只會等待的女人,會乖乖地順從你的一言一行。你為什麼從來就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我真希望你也在這裏迷了路,又跌一跤,體會一下孤立無援的恐懼,這樣的話,你就會懂——為什麼我老是要你先學會尊重體諒別人!可惡!你真的很可惡!”想到自己驚慌失措的恐懼,如玫就忍不住把怒氣發洩在喬林身上,她不斷地擊打喬林壯碩的臂膀,不斷地責備他、罵他——
看不到他的表情,以為他無動於衷,如玫不禁悲傷起來,“昨天晚上,你說我只需要你,不需要別人,可是你這種行為怎麼能讓人信賴?如果有一天你不理我了,我就會死在這裏,真這樣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那麼就不要放過我……”喬林的聲音有點沙啞。
忽然間,如玫感到擁抱她的手臂和肩膀開始不斷地顫抖,她驚訝地住了口,緊貼在喬林的懷裏,從他結實的胸膛裏清清楚楚聽到了他的聲音,是從心裏發出來的。
“如玫,你不要放過我——我不會讓你孤孤單單死,我不會!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不會讓你從我的手裏溜走,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生命,我不會!我不會!我不會!”
喬林不斷重複著最後一句話,他冷漠堅強的外表在如玫的面前分崩離析,忍受了五年的痛苦在頃刻間無所遁形。
“喬林……”如玫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輕撫過他雜亂的短髮,她知道他在哭泣,所以才會不願意放開她,因為他不願如玫看見自己受傷的表情。
“如玫,你儘量罵我、打我吧!因為是我害你受傷的,只有這樣才能減輕我心裏的愧疚。我以後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像稀世珍寶一樣地捧在手心。如玫……相信我……”
喬林的話讓如玫感動得不知道要如何回應。
“喬林……你不必這麼說,我並沒有要你這樣。我不過是……太生氣了,才會胡亂罵你。”喬林的反應太過激烈了,如玫態度不禁軟化下來。
喬林放開了她,濕亮晶瑩的雙眼定定地看著如玫,“我說你需要我,其實是在欺騙我自己。是我需要你,如玫。不要離開——不要離開這裏,不要離開我……”
如玫愣住了,她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看過男人的眼淚。她把身體往後挪移,伸出手來擦拭他臉上的淚痕,他的淚還是溫熱的,抹過的指尖觸摸到喬林的臉,感受著他堅毅懾人的線條。
她著魔似地將唇靠上,輕輕地將另一邊的淚吻幹。
情人般的吻可以將熄滅的火焰重新點燃,喬林知道再也無法愚弄自己,愚弄不了一切。從小,他就跟著祖父一起看著那張照片,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也同樣愛戀著照片上的女子。原來,他一直在尋找的是她,是如玫這個來自東方的新娘……如玫的吻輕易地釋放了他的靈魂,他飄飄然地像一縷輕煙,回首向禁錮他的過去道別。
喬林看著懷中的如玫,眯著眼閃耀著炙人的光芒,手臂的力量又縮緊,慎重地對她說:“嫁給我!”
“你在開玩笑嗎?”
“我不想讓你離開,惟一的辦法就是嫁給我。或許你認為我瘋了,可是我只為你瘋狂——如玫,不要再玩等待的遊戲了,我要娶你,我認定了要等待的人是你,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生命是如此的短促,不要留下任何遺憾,我需要你——嫁給我吧!”
如玫驚訝得合不攏嘴,開始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然而,他顯然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表情裏沒有一點玩笑的成分存在。
她心中既歡喜又害怕,生平第一次有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喬林似乎知道她心靈中最軟弱的一部分,總是能夠輕易點燃她的渴望,讓她全身的血液因為他而激蕩洶湧地流竄。
她不禁害怕了,抱緊她的手臂是如此的強壯,就像一個安全的港口,讓她漂搖無依的風帆留駐停歇。如果她選擇離開這個港灣,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一輩子遺憾?
一股微風從岩洞的出口吹來,悄悄地撩過她的耳際,好像正不斷地對如玫訴說:“拯救他,如玫——只有你能夠拯救他……”
如玫沒有回答,她沉默了許久,看著耀眼的陽光幾乎睜不開眼睛,她索性偏開頭,又埋進他的胸膛,艱難地開了口:“如果我不答應呢?”
“你會的。”
他替她肯定了心中的疑惑,同時,也確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望。
“賀柏醫生,我和如玫要結婚了,我希望你是第一個祝福我們的人。”
喬林送如玫到賀柏醫生家療傷,順便也當著賀柏和在場兩個工人的面前公佈了這件婚事。
“恭喜你,喬林先生。”
“恭喜——真是太好了!”所有的人都為他們祝福。
賀柏醫生笑得合不攏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如玫不服氣地對男士們說:“不不不——我沒有答應,我還在考慮,畢竟我們才認識不久,這……這實在是太突然了!喬林,你不應該說的,我只是答應你我會考慮。賀柏醫生,我不希望你們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畢竟我還要時間,我要……我要好好地想一想,好好地考慮……”如玫有些羞窘,雖然這樣的情況在夢幻島根本是見怪不怪,所有的人都認為是理所當然。
賀柏醫生走近如玫,微笑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好像要給她堅定的力量一樣,“如玫,有什麼不同呢?深思熟慮後又怎樣?考慮十年和考慮十秒的決定,都只有兩種可能,不管是對或錯,你都已經有一半的勝算了。選擇哪一條路走,都很簡單,困難的是要如何克服障礙,喬林是個好伴侶,他會陪你走完全程。你已經找不到比他條件還好的男人了,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可以向你保證,喬林絕對是個好人……”賀柏語重心長地勸說。
“是啊!如玫小姐,喬林主人是個好人,這一點我也可以拍胸保證!”賀柏的助手是個矮胖的老婦人,她不斷地拍打著她豐滿的胸。
“我們的主人絕對是好丈夫的人選……”
“如玫小姐,你實在是太幸運了!”
“恭喜……”
四周的人也跟著不斷地替喬林說好話,如玫有點招架不住他們熱情的勸說。
她揮了揮手想擋擋他們的攻勢,“不錯!你們說的都對,可是……我所知道的婚姻需要經過長時間的認識、溝通。無論是在美國或在海島,沒有人會這樣倉促地決定事情,我們都……”如玫還在做無謂的爭辯。
“但這裏是夢幻島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才三天,不可能的……”如玫的話顯得軟弱無力,面對著他們,她再說什麼好像都是徒勞無功。
“在這裏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賀柏醫生微笑地將這話題作了一個結論。
如玫真的無話可說了,他的口氣和寶拉一模一樣,看來在夢幻島的人都會染上織夢的習慣,連真實和夢幻都分不出來。
從那一天開始,喬林要結婚的消息就像風一樣地吹了開來。
如玫在島上的第六天。
一場盛大的婚宴即將在喬林的花園舉辦,全島人民的心情都因而沸騰。
然而這樣的速度,如玫卻有點措手不及。
她站在鏡子前不斷地打量穿白紗的自己,心裏始終覺得不可思議。今天——今天是什麼日子?原本是她應該離開的日子,她望著身後的鐘,滴答滴答地走動,是了!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搭上回程的船。
可是,她竟然還站在這裏,好像在做夢,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煙一樣,還在幻境裏飛翔。
她已經連續三天都沒有機會和喬林單獨相處了,莊園裏的人為了今天的婚禮忙進忙出,如玫甚至連找個人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但她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反而有點受寵若驚。因為她在莊園裏有求必應,被人侍奉得像個公主一般。
再加上昨夜喬林在餐桌上溫柔地詢問她:“你膝蓋的傷好一點了嗎?”
“好多了——很多時候,我都已經忘了有這個傷口。”如玫抬頭望著他關切的臉,仿佛有幾千朵玫瑰綻放在她眼前,溫柔的言語和關切的表情,一直都是如玫最軟弱的致命傷。
喬林又說:“這樣就好。婚禮的一切我都會處理,只是很抱歉你膝蓋的傷還沒有好,我就決定舉行婚禮,因為我害怕你會改變主意。”
“我不會的……”她輕聲地說,心理軟弱得無法思考。
“那麼你什麼都不要擔心,只要現身就好。”
“可是……”
“如玫,相信我!”喬林堅定地說。
每次只要聽到喬林這一句話,如玫所有遲疑不定的想法就會全吞進了肚子裏。
她很猶豫,可是所有的人都用愉快的表情祝福著她,島上的人比她還要興奮,還要快樂,不禁讓她也有種想縱容自己沉入美夢裏的想法。
“如玫,我會用我的全心來保護你、呵護你,我會給你一個溫暖的家,盡力滿足你一切的期待,讓你不再孤獨……”
如玫不再說話,她知道喬林會盡力維護他的承諾,他會的!
這也許真的是上帝巧妙的安排。喬林的祖父用盡一生一世的思念,就是希望如玫能替他圓這場期待。因為外婆而牽起的一段姻緣,更讓她覺得有一種使命感,喬丹憂鬱的生命背負著一個沒有解答的命運,只有她才能夠找到答案。
她註定是沒有其他選擇的。
她是愛他,然而這樣的理由似乎還不足以讓她決定要嫁給他,可是——命運的巨輪不斷地轉動,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好像很難回頭了。
所以今天,她“出現”在女主人的大臥房裏,將要完成終身大事。
如玫像個娃娃任人擺佈,島上最能幹的婦女們幾乎全圍在如玫身邊,有的幫忙在訂制的禮服縫上一顆掉落的珠飾;有的在如玫身後探頭欣賞著她精心梳攏的長髮;有人在她的新娘捧花上摘下幾片過剩的花瓣;有人端來一杯溫熱的玫瑰花茶,試圖安撫如玫不安的心情;有人幫忙扣上如玫身後一長排複雜的珍珠紐扣;有人只是來回不停地走動,等待著召喚傳遞事物。
她們手忙腳亂地分工合作,嘴裏也不閑著。
“好了!夫人,我想已經接近完美了……”一個帶頭的老婦人仔細地端詳著鏡子前的如玫。
“太完美了!我簡直找不出一點瑕疵,喬林先生一定會很滿意的。”另一個婦人誇張地揮動著手。
“喬林先生決定的事情,肯定是錯不了……”
“誰說錯不了,喬林先生對女人的眼光就……”一位婦人用懷疑的語調說,可是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位年紀較長的婦人給使個眼色打斷了下文。
“別多嘴,用心啊!婚禮就要開始了!”
“不不不!等一等……我想她的頭髮應該全部披在頸後,這樣才不會遮蓋到她前襟的珍珠項鏈。”負責新娘禮服的婦人說。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她的頭髮又直又長,又黑又亮的,我們應該讓它們自然地披散在兩肩。”負責髮型的婦人抗議。
“我認為應該放在後面……”
“不!應該在前面!”
“後面!”
“前面!”
兩三個婦人開始臉紅脖子粗地對吼,其他人也不停地參與意見。
如玫根本沒有聽到她們爭執的聲音,只怔怔地端詳自己,悠悠地說:“我知道這是最後一刻,可是我應該還有考慮的時間,你們想——我可以不嫁給喬林嗎?”
整個房間漸漸靜了下來,有人沒聽清楚,有人不太能夠理解如玫的話,有人根本不明白其他人為何沉默。房間裏十幾名婦人頓時全部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看如玫,又看看彼此,聳聳肩,沒有人敢答話。
“我還能後悔嗎?我能嗎?還是不能?”如玫始終自說自話,語調說到“不能”時忽高、說到“能”的時候忽低,眼神虛無縹緲,四周的沉默一點都不影響她七上八下的心情。
四周還是靜默,除了如玫,個個連眼都不敢眨一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好了沒有?新娘應該出來了,所有的人都在等候呢!”
安太太適時地推開門,房間裏的婦人們個個松了一口氣。
“好了!都好了!”婦人們快速地回應,一致決定對如玫的話置之不理。
真是趕鴨子上架!如玫心煩氣躁地想著,無法抵抗地被安太太和一群婦人連推帶拉地請出房間,受傷的膝蓋又隱隱作痛了。
“快點!快點!”
“安太太!為什麼要這麼趕……”如玫不喜歡安太太命令人的態度。
“如玫小姐,所有的人都到齊了,我們一定要趕在預定的時間內到達會場。”安太太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態。
“什麼預定的時間?就讓他們等!”如玫故意放慢腳步,霸道地從身後的婦人手上撩起整個裙擺,還故意調整衣裙,閒適地停在二樓的樓梯口,往下看著玄關前的大門。
安太太早就走下階梯,在盡頭處等待如玫,她恭敬又不失嚴肅地抬頭說:“如玫小姐,你太晚起來了,穿白紗禮服和化妝打扮就用掉了不少時間,我們已經比預定的時間延後了不少,島上重要的人物全都到齊了,我們不能讓喬林少爺久候,庭園的婚禮會場都準備好了……”
“是嗎?你怕讓喬林等候?你覺得我還不夠快嗎?我來這裏才六天,連膝蓋的傷都還沒有好,卻沒有人詢問我是不是準備好了。我告訴你——安太太,我剛剛還在想,是不是要再重新考慮一下……”如玫高高在上,有一種不可侵犯的氣勢。
“考慮什麼?”
不好了!如玫身後的幾個婦人慌慌張張地揮手,想要阻止安太太再說下去。
如玫的心情已經不好了,安太太又是個務求完美的老管家,她們顯然以後都還要適應對方的身份。
安太太看到如玫身後的婦人一副見到鬼似的驚恐表情,不斷地對她揮手暗示,雖然一臉疑惑,但還是機靈地不再說話,免得觸怒了這個即將成為莊園女主人的新娘。
“算了——我們走吧!”如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拎起裙擺準備小心地跨下樓梯。
大門霎時開啟——是喬林!他身穿筆挺的黑色禮服,修長的身影直立在門口,身後明亮的光線使他渾身罩著一圈白色光芒,他英俊耀眼得幾乎要讓她的心撞出胸口——
喬林凝視著如玫,慢慢地走上階梯,他伸出手牽住她的手,眉眼間的喜悅像暴雨後的陽光初露,從前的陰霾在今天全都消失無形了。
她順從地貼近他,聽見他低聲的耳語:“你好美……”
如玫羞澀地將胸前的長髮撥到頸後。時光倒移,他們仿佛化身成老喬丹和如玫的外婆,重新上演六十多年前的一幕。不同的是,他們終於彌補了六十年前的那一場缺憾。
“我知道你膝蓋上的傷口還沒有好……”
猝然間,如玫的雙腳離地,喬林一把將她抱起,她的白紗長裙散了開來,像流星拖曳的尾巴長長地流瀉在他們的身後。
安太太趕在他們的面前阻擋,急切地說:“喬林少爺,這不太符合傳統,新郎應該在會場等候的!”
“去它的傳統!”
喬林懷抱著白紗新娘,一腳踢開大門。他們彼此對望,兩人的眼神中透著一抹玩笑性的溫柔,一步一步地走向綴滿鮮花的庭園,紅色的地毯伸展在他們的眼前,喬林不理會所有人的目光,毫不遲疑地走上紅毯。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6:16
第六章
晚宴像一場不止息的狂歡,恍若島上的嘉年華會,慶祝著島上的國王完成了終身大典。在裝點繽紛的莊園裏,賓客們隨興地享受豐盛的美食和音樂。
如玫在賓客中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但惟一臉上沒有一點歡樂氣氛的人,就是在旅館工作的美豔的唐雅。她不停地斟酒獨飲,不時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人人稱羨的新娘。如玫不得不儘量避開她的眼光,幸好在晚宴進行到一半時,唐雅就不知去向了。
晚宴中途,如玫換上一襲輕如蟬翼的絲質禮服。她從更衣室走出來後,決定暫時遠離一下人群,於是摘下頭頂上的花環,讓一頭飄逸的長髮自然地披散肩上。在夜涼如水的薄霧中,她踏著夜色走在花園的小徑想吸取一些清新的空氣,才深吸了一口氣,就聽到背後有人出聲——
“你們的背影真的很像……很像……”
如玫倏然轉身,一道修長的暗影長長地映在如玫面前,夜色的陰影籠罩住他全身。他的手上拎著一罐綠色酒瓶,在他的腿邊不停搖搖晃晃地擺動。如玫眯起了雙眼,試圖再靠近一點看清楚他。
“你是誰?你說我們很像,是像喬林從前的未婚妻嗎?”如玫慢慢地走近問,明明知道的答案,還是好奇地想從另一個陌生人的口中聽見。
“不錯!剛剛那一剎那間,我好像又看見她了……”他的聲音非常低沉,好似從遠方傳來的回音,沉沉地低回著。
“藍光!你的發色在月光下泛著藍色的光華……同樣的……好美……”他不斷地呢喃著。
“我不是翠思。”如玫輕輕說出這個名字,並不太驚訝別人有這樣的反應。
“翠思……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都沒有聽人提起了。”
“你認識她?”如玫問。
“這個島上沒有人不認識她。只是人們都很健忘,時間是記憶的敵人,我相信從今天起,這島上的人再也不會談論這個從世界上消失的人了。”
如玫緩緩靠近他,發現他的身高顯然和喬林不相上下,“你好像和翠思很熟,你們一定是好朋友,對不對?”
“我們不只是好朋友,我們還是——情人。”
如玫詫異地停在原地,“你說什麼?你和翠思是情人?你一定是醉了!”
“你說得沒錯,我從來就沒有清醒過。你不用擔心,都過去了。反正她失蹤了,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也造成不了你的威脅。我只是想要警告你,不要忘了島上的咒語。”
“什麼咒語?”在這涼氣逼人的夜裏,她全身的血液仿佛漸漸地凝固了。
“這島上的女主人都不會長命的。”
“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相信這些?”如玫不敢置信。
“要是等你真的相信,恐怕也來不及了……”
他說完即將身體轉開,如玫看到他的臉迎向背後的月光——
剎那間,一張酷似喬林的臉呈現在皎潔的月光之下。
如玫驚愕地按著胸口,仿佛想阻止自己的心跳出來,所有的呼吸和思緒開始混亂了起來。
剛剛那一段莫名的奇遇,如玫想到還會心跳加速,全身泛起了不安的情緒。
怎麼會有人長得如此相似,簡直像是兄弟一般。那個陌生男子看來比喬林還要年輕,比喬林還要清瘦,膚色則是更接近當地土著的深棕色,五官也同樣是令人屏息的俊美,不同的是他少了喬林的氣質,一種難以言喻的領袖氣質。可是……據她所知,喬林在夢幻島上沒有任何有血緣的兄弟啊!還有什麼……詛咒?要是真的應驗,那她不就是下一個受害者,另外,他說他是翠思的情人,這樣驚人的陳述,是真的嗎?喬林知道嗎?
如玫反復地思索,兩手拖著禮服的裙擺回大廳找喬林,卻看見喬林還在門口和賓客交談。
她緊盯著喬林修長寬闊的背影,心裏有無數個問題,想要理出一點頭緒。
可是喬林還是忙碌地在人群中不停交談,好像完全忘了今天的新女主人。該死!看到他這樣,剛剛才結婚,她就有了後悔的感覺。如玫暗暗地堅定起誓,如果在五秒鐘內,他還不回頭看她,她就要一個人離開了。
她在心裏默數著……一、二、三、四、五——
第五秒的時候,喬林和李南平一起回頭。南平手中握著香檳,帶領賓客舉起酒杯對如玫遙敬,一同喝幹了杯中的酒,如玫對他們笑了笑頷首回敬。
喬林回頭看見他的新娘,移動腳步走近她。
“你累了嗎?”他輕撫著她疲憊的臉頰,關心地詢問。
“還好。”她口是心非地回答,只要看到他溫柔的表情,她什麼埋怨都立刻消失於無形。
“你在發抖。”喬林上下摩擦著她的手臂,想要為她製造一些溫暖。
“夜深了……”
他緊緊地摟著他嬌羞迷人的新娘,克制著欲望說:“如玫,很抱歉,我還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計畫我們的蜜月。我想要你多認識這島嶼和人們,過些日子我們可以計畫到世界各地看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陪你去看你父親,或是回海島看看你成長的故鄉。”
“嗯——我……”如玫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的小新娘。”
“我剛剛看到一個很像你的人。”如玫說。
喬林的臉色一沉,卻故作輕鬆地說:“哦——你看到的一定是強尼,我和他是長得很像,島上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喝醉酒,對我說了一些話……”
喬林馬上介面:“他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我已經對他盡力了。對了!他就是你誤認為是我的旅館工人,我安排他接送旅客的工作。你來的那一天清晨,我就是不放心想去找他才會遇見你的,結果我們在第二天的清晨發現他喝醉酒跌落山谷。”
“原來受傷的是他,可是他、他說……”
“什麼?”
“我……沒什麼。”如玫看著喬林,決定暫時先將自己的迷惑拋到腦後,“婚禮終於結束了,從明天開始就是嶄新的一天。”
“我知道。”
喬林意味深長地注視著如玫,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雙唇是如此的甜蜜,他知道命運牽引她來終結他的痛苦,他的心不再蒙上陰影,因為從現在起,他決心要擺脫過去……
他們對彼此的傾慕全灌注在這無言的凝視裏。
深夜,人群漸漸地離去。
喬林將如玫騰空抱起,緩緩走上二樓的階梯,客廳所有人都識相地漸漸離開,晚宴終於結束了。
喬林將如玫抱進男主人的臥房,如玫看見臥室中間那張寬大溫暖的床鋪,開始掙扎想脫離他的懷抱——
“喬林,放我下來了!我需要洗個澡,準備……準備就寢……”如玫十分緊張,說話結結巴巴的,仿佛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好,我等你。”喬林深情地凝視著她。
如玫拉起長裙,走到主臥室的邊門,打開來即是如玫的女主人室。她掩起房門,阻斷了喬林炙熱的眼神,長籲一口氣後,總算能夠鎮定地解開衣服。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如玫換上一襲白色寬鬆的薄麻紗睡衣,並開始梳理又長又直的黑髮。她還記得外婆時常讚美她黑亮的長髮,就像外婆年輕時候的模樣。
她不斷地梳理著,心裏一邊回想著二十多年來的歲月以及在夢幻島上六天的時光,每一天都像一場夢一樣。
門開了,倏地打斷了如玫的遐想。
換上一身深藍色睡袍的喬林,來到如玫的身後,接過如玫手上的發梳,輕輕柔柔地為她梳理長髮。他的動作像醉人的南風,一次比一次還要溫柔,令人心蕩神搖。她凝視著鏡子裏的喬林,他難以捉摸的思緒有如飄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心上,她仿佛可以在空氣裏聽到他靈魂深處的輕歎。
“你在想什麼?”如玫打斷了喬林的沉思。
“你……”
是嗎?如玫不禁對喬林的話感到懷疑,心裏沒來由地蒙上了陰影。他會不會想起“她”了?
“你為什麼要娶我?”如玫問他。喬林停下動作,怔怔地端詳著鏡子裏的新娘。為什麼她的眼神是哀傷的?
“我並不想刻意地尋找理由,這是我最理性的決定,因為……”喬林還想多說,卻聽到某個旋律悄悄地像細微的風傳送到他的耳邊。
“有琴聲……”他敏感地說。
如玫看著正專心聆聽的喬林,也開始聽見了一縷一縷的琴聲不斷地從門縫裏傳來。
“可是,所有人不是都離開了嗎?”
“這個音樂……為什麼是這一首曲子?”喬林轉過頭自言自語,走近門邊想要聽得更清楚。
“或許莊園裏還有客人。”如玫開始找原因。
喬林搖搖頭,沒有對如玫解釋,傳來的這音樂,正是他失蹤的未婚妻時常彈奏的曲子。是有人在惡作劇嗎?還是……不可能!他阻斷自己想起翠思的念頭,他一定要去查查看。
“如玫,我去看看就回來……”
他打開門,不放心地又回頭看她,“等我。”
如玫點了點頭。
不久琴聲停止了,但十分鐘後,喬林還是沒有回來。
如玫好奇地走出房間,她忘了穿上鞋子,雙足赤裸地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令她冷得開始打顫。
她無聲無息地走在長廊上,憑著直覺在黑暗中摸索,朝書房前進。
來到書房,她看見喬林背對著她坐在鋼琴前,低著頭兀自沉思著。
如玫走近,落地的門窗半掩著,吹進一股冷風,如玫瞬間冷得發顫,發出了聲響。
喬林猛然抬頭,驚呼一聲:“翠思……”
如玫頓了一下,受傷的眼神望了他一眼,隨後想也不想地回頭就跑。
喬林竟然將她錯認成他失蹤的未婚妻翠思?!
不可原諒!真是不可原諒!如玫的腦海裏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
喬林猛然回過神。剛剛他到這裏查看,卻發現整個書房裏空無一人,可是為什麼會傳來這樣的琴音,他想不透,不禁坐在鋼琴前沉思,然而將頭髮都扯亂了,卻還是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已忘記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聽見一個輕微的腳步聲,猛抬頭,看到陰暗的角落站著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子,月光映照出她一身雪白飄逸的長袍。他立刻脫口而出,喊出翠思的名字。
等他驚覺是如玫的時候,她卻已經逃開了,他迅疾追上去——
“如玫!開門……”喬林不斷敲打著如玫的房門。
“你走開!我不想看見你,你走開!”如玫擋在門後,氣憤地說。
喬林敲打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如玫靠在牆邊,緊閉著眼睛,想將眼淚逼回去,她不願表現出軟弱的一面。
外面沒有任何聲響了,他是一個這麼輕易就放棄的人嗎?她不禁有些難過,果然,一個才認識六天的陌生女子,怎麼比得上一個思念了五年的靈魂?如玫走到梳粧檯前,像個幽靈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她突然打開梳粧檯的抽屜,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安靜地躺在裏面,她伸出手將剪刀拿出來,“喀喳!”一聲剪下了第一撮如瀑的長髮。
“砰”的一聲,喬林用腳踹開臥室的門,正好看見一縷如絲的秀髮飄落在如玫的腳前——
“如玫,你……”
她站起身,又剪下另一撮長髮,眼裏開始泛起淚光,“喬林先生,我要你看清楚——我不是翠思,我是如玫,從現在起我不只要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也要你的心能夠分辨,我不是翠思的代替品,我不准你利用我來填補你對翠思的思念,我不准你看到我的時候想到另一個女人,我不准!我不准!你聽見了沒有……”她的聲音漸漸高亢起來,語調裏有著傷心欲絕的堅持。
喬林不禁動容,這是一個怎樣堅毅不屈的宣言?
“你不是個代替品,你是如玫!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是誰。”喬林的表情比她還要堅定,幾乎說服了她的眼睛。
“如果你很清楚,為什麼你還是會認錯?今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你竟然會認錯你的新娘,謝謝你——喬林先生,你給了我一個永生永世都難忘的新婚之夜!”
喬林頹喪地輕歎,那股陰霾又悄悄地蒙上了他的眼,他低聲地說:“對不起!如玫。”
“你收不回來了!一架你不願任何人觸摸的鋼琴,就是你思念她的工具,你不准任何人碰觸,不准任何人走進你的世界,怕你心中那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傷口被觸及到。我現在才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分量,還比不上半夜鬼魂彈奏的琴聲……”
如玫的胸口因為激動不斷地起伏著。面對她的指控,喬林覺得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只有實際的行動可以打動她。
他沖上前,緊緊地握住如玫的手臂,連拖帶拉地將她帶出臥室。
“你要帶我去哪里?放開我!我的手好痛!我的腳……”如玫不斷掙扎,不斷揮拳抗議。
“我要證明一件事。”
他索性將如玫抱起,一路來到書房裏的鋼琴前才將如玫放下來,如玫幾乎站不穩腳步。
喬林二話不說地轉身,將整架鋼琴推到牆邊的落地窗前。他低吼一聲,用力將鋼琴另一邊的底部抬起,隨後,整架鋼琴被他破窗而出地推了出去。
“砰——”整片窗戶的玻璃發出了碎裂的聲響,鋼琴高高地從二樓直落到一樓的空地上,緊接著發出撞擊地面的震天聲響。
如玫捂住了耳朵,緊閉著眼睛,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
等到一切又恢復平靜,他回過頭,一步一步地貼近如玫。
“對不起,如果我傷了你的心。”他深情地看著她,沉重的呼吸聲,幾乎要讓如玫窒息。
“你太瘋狂了……”
“我是為了你瘋狂的,我只是要對你證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喬林,我還不瞭解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了。”
“不會!一點也不!因為我知道我要找的人是你。記得嗎?我說過,我在你的身上做了記號。”如玫回想起沙灘上的一幕,透著躊躇不決的微笑。
“可是,我應該再多瞭解你一點,我害怕你會因為我的拒絕而離開我。我好害怕……好害怕你會察覺我的懦弱,雖然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我還是願意再冒一次險——冒險隻身來到這島上、冒險嫁給你……”她感到眼眶濕潤,兩行熱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
“如玫,不要害怕,我不會離開你的。”
“如果你不會離開我,那麼你會答應我的,對不對?”
“答應什麼?”
“時間。你的過去我們誰都無法改變,我無法從你的記憶裏將從前抹去。然而我是你的新娘,是你的妻子,在未來我們還有很多日子要共同度過。我希望你給我們時間培養更多的情感。現在我還沒有辦法和你……和你履行夫妻的義務,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喬林……答應我,我希望我們能夠共同編織未來只屬於我們的記憶,多得再也容納不下其他的痛苦和悲傷。好不好……”
如玫仰望著喬林,像一朵小花似的仰起高高的花莖吐露著無盡的期待和希望。
喬林捧起她的小臉,輕啄她的額頭,憐惜地撫弄著她參差不齊的短髮。
“當然!我們有的是時間,我會等……一直等你……直到你願意為止。”
如玫將臉靠在喬林的胸口,聆聽他從心裏發出的聲音,緊緊抱著他厚實的腰,享受這溫暖安全的擁抱。
他安撫著她,“你一直在發抖,可憐的小東西。島上入夜的氣溫會驟降,你應該多披一件衣服的。明天我叫安太太替你修整一下頭髮,她剪頭髮的手藝不錯。你好好去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我不會打擾你的……”
他溫柔地抱起嬌小的如玫,這樣的習慣,如玫已經漸漸習以為常了。
他將如玫抱回女主人房間的大床上,替她蓋好棉被,而後困難地從溫軟的床沿站起身正想離去時,卻聽見如玫呼喚著他——
“謝謝你……喬林,我想……我離不開你了——我開始習慣這樣的依賴,這裏是我的家了,我不想離開,因為我想……我想……我愛上你了……”如玫疲倦得張不開眼,最後一句話成了唇邊的呢喃,她終於沉沉緩緩地睡去——
喬林眼底帶著感動,望著她沉睡的臉,忍不住親吻她的額頭,“如玫,我也愛你。”在他眼底,她就像一顆名貴的東方之珠,是冥冥中無法解釋的牽絆,把她從世界的另一端緩緩地引至他面前。
一整夜,他就這樣坐在她身邊,借著明亮的月光,細細地端詳她孩子似的純潔無瑕的臉龐……
清晨如玫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只有右邊凹陷的枕頭能夠證明,喬林在昨夜不斷地對她輕語,不斷地撫弄著她的短髮。
同時也提醒著她,在他們的新婚夜裏,除了和喬林大吵一架,還摔壞了一架鋼琴以外,他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對了!她還剪掉一頭及腰的長髮——想到了頭髮,如玫倏然跳起身,沖到鏡子前面,才瞥了一眼,她隨即抱住頭不忍目睹。
“我瘋了,我是瘋了……”她懊惱不已,一頭引以為傲的長髮就因為一時的意氣用事,全被自己剪斷,現在她的髮型簡直就像一隻懶惰的禿鷹草草做成的窩巢。
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夫人,是我!喬林少爺要我來的。”
如玫垂頭喪氣地打開門,看見安太太驚訝的表情,就可想而知自己的模樣。
“天啊!夫人,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頂假髮!”
如玫瞪大眼,氣急敗壞地說:“安太太,謝謝你的批評,除非我的頭髮全掉光,否則我還是只會戴帽子。喬林說你的手藝不錯,我想他一定是在唬我!”
安太太不甘示弱地抗議:“夫人!這莊園裏幾十個人的頭髮,都是我一個人打點的。”
“喔——難怪個個都像野人一樣。”如玫不以為然地說。
“夫人,請你坐好,我一定會讓你另眼相看的!”安太太打定主意要全力以赴,好改變這從東方來的魔女的想法。
她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魔法,可以一眼就將主人喬林的靈魂攝走!安太太的心裏一直就這樣認為,因為在她看來,眼前的小姑娘既不特別令人驚豔,也沒有突出的身材,可以讓少爺迷戀上她,一定有什麼魔力,她可不能得罪了她。安太太小心翼翼地剪下長短不齊的發梢,心裏不斷提醒自己。
半個小時後,如玫張開眼睛,看著鏡子裏全新的自己。她的短髮造型看來很俐落,從她的後頸望去,白皙的肌膚,另有一種絕美的性感風情,她的臉變成熟了,但是微笑的時候又帶著稚氣。如果不是她嬌小有致的身材,她有可能會被誤認為是個男孩。她靠近鏡子仔細地看著自己,最後轉過身,給嚴肅的安太太一個快樂的擁抱。
“謝謝你,安太太!我承認你是全島——喔!不,是全世界最棒的理髮師!”
如玫興奮地換上衣服,迅速地消失在臥房門口,她等不及想要看見喬林的反應了。
安太太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手上的剪刀,懷疑地看看鏡子又看看手。她從來沒有這麼滿意過自己的手藝,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被下了巫術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6:23
第七章
如玫來到樓下的大廳,只見幾個清潔的婦人對她恭敬地點頭後,就賣力地繼續整理昨夜遺留下來的杯盤狼藉。
一個老婦人上前問如玫:“夫人,請問你需要我去準備你的早餐嗎?”
“不用了!我一點都不餓。我只想找喬林,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嗎?”
“喔!喬林主人到蔗園去了。我們的主人一直就是個工作狂,連新婚第二天都還不放心地去查看,真是的!嘻……”老婦人遮著缺了門牙的嘴巴,吃吃地笑開來。
如玫雖然有點靦腆不安,但也不禁被她感染了滿足的笑容。她發覺島上的人都很喜歡笑,可能是因為他們很容易滿足于現有的物質和環境吧!
在屋內晃蕩了一陣子後,如玫發覺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只有自己遊手好閒。不禁被激起了鬥志,想立即進行開發達密拉小島的計畫,免得自己太過依賴喬林,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無所事事的女人。
她的心裏已經有了一些未來的藍圖,等不及想要和喬林討論,於是走出莊園,過了一個山坡後,來到一望無際的蔗園裏。她詢問了幾個經過小徑的工人,知道喬林身處的方向後,就急忙趕去。
可是才走沒多久,如玫就看見湛藍的天空中出現了濃濃的黑霧。她又走近了一些,想看清楚濃煙的出處。那一團又一團的煙霧像龍捲風一樣盤繞旋轉著,直沖向天幕的盡頭,她站在原地看著……看著……濃煙竟開始往她的方向撲來。
如玫被嗆了幾口濃煙,不禁慌張了起來,開始往右邊的小徑奔跑。可是身處在高大的蔗林裏,像是被困在一座巨大的迷宮中,她一時迷失了方向,猛抬頭才發現連遠方的山坡都看不見了,更無法分辨清楚方向,煙霧像一朵一朵的黑雲開始籠罩了過來。
“天啊——喬林!喬林!你在哪里?”如玫不斷呼喊著喬林,害怕他被困在蔗林的大火中。
有幾個工人聽到了如玫的聲音,找到了如玫,想要先帶她離開。
“夫人!這裏非常危險,請趕快離開!”
“可是我找不到喬林,他是不是還在裏面?我一定要去找他……”如玫不聽從他們的勸告,還是執意往林中的方向跑去。
“喬林!喬林!你在哪里……”
突然間,喬林和幾個工人從密佈的蔗林中鑽了出來,出現在如玫眼前。
“喬林,我以為你被大火困住了……”如玫看到喬林平安地站在她的面前,心中的大石才落地,驚惶無措的表情鬆懈下來,長籲了一口氣。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知道這裏有多危險嗎?以後我不准你來蔗林裏!你這個笨女人,你會送命的,你知道嗎?笨蛋!”喬林完全沒有顧及如玫的自尊,當著工人的面前,大聲地責駡她。
如玫一點也沒有心理準備會受到這樣的對待,而且還是在新婚的第二天!她毫不示弱地也對他回吼:“你才是個大笨蛋!你去死好了!我一點都不在乎了……”
喬林身邊的工人們頓時張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看來這個新女主人可不是個馴服溫柔的小女人,以後主人可有得受了。
如玫說完傷心地轉身就跑,喬林才驀然發覺他又傷了如玫的心。
他一開始就沒有注意到如玫看見他時的眼神,流露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關切,她滿臉焦慮的神情,正是愛他的表現。他真是傻瓜,竟然當著工人的面把如玫臭駡一頓,他忘記了如玫不是他天天面對的工人,而是他誓言要照顧一輩子的妻子。
他才是個笨蛋!他要追上如玫,告訴她心中的歉意。
“如玫!回來!”
喬林很快就追上了她,他的大掌緊緊抓住她的手臂,瞬間將她緊摟在胸前。
“如玫!對不起,我是個笨蛋!我不應該罵你。來——我們先離開這裏,到安全的地方再說。”喬林說完,帶領著如玫穿過濃密的蔗園。
他們走到一處有樹陰的山坡上,遠遠觀望著熊熊的火焰在林中燃燒,喬林就站在如玫身邊,緊握著她冰冷的小手心。
“如玫,這工作比我預定的時間早進行好幾天,原因是蔗園要開始收成了,今天的風向剛好適合把蔗林燒乾淨,明天就可以開始收割。燒蔗林是非常危險的工作,只要風向或時間不對,或是控制火勢的工作沒有做好,都有可能引起大火,不單人的生命會有危險,甚至有可能把半座島都燒光。這就是我看見你在林中的時候,一時情緒失控對你大吼的原因。”
“我懂了,是我太不小心,我以為……”如玫目不轉睛地看著燃燒的蔗林,這才發現到火勢蔓延的速度非常快,如果沒有遇見喬林,說不定自己早就葬身火海中。
“如玫,我真的很害怕你會受傷,你知道,我不能忍受失去你……”喬林認真的表情讓如玫的心顫動著。她明白喬林的感受,因為他曾經失去過摯愛的女人,他不能忍受再失去一次。
“如玫,看著我!”喬林將如玫的身體轉向自己。
如玫的眼裏充滿著淚水,她極力忍住,不願讓眼淚流出。
“如玫,剛剛看到你著急恐懼的眼神,我真的很高興。我知道你真的在關心我!我一直擔心你是因為周遭的環境,還有達密拉的關係,才匆促地決定留下來嫁給我。”
“不!不止這些……”看著他真摯的眼神,即使內心有再多的難堪和委屈她也不在乎了。
“你記得嗎?你曾經以為我受傷了,匆匆忙忙地從旅館跑到賀柏醫生的家中找我,你當時汗流浹背,臉色蒼白得嚇人。那時候你並不知道我就是喬林,你是因為真的關心我,才會露出這樣惶恐的表情,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喬林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表白自己的心。
“喬林……我……我是不是時常在做傻事,在這裏我什麼都不懂,什麼事都無法插手,我覺得自己好像太依賴你了,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樣,也有自己的工作事業,也能夠讓你為我感到驕傲。”
“我明白你的感受。好,那麼我們就一起重整達密拉小島吧!你不是覺得南平的意見很好,你想要開發小島的觀光事業?他這幾天就要回紐約了,我會交代他替你處理有關法律方面的問題後再回去。”
“喬林,我並不要你無條件的幫忙,我會把達密拉島抵押給你,以獲取資金來開始籌備。”
“你並不需要抵押達密拉小島,別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幫助你是應該的,你以後不要再提抵押這個字眼,我不喜歡聽。”喬林凝著眉嚴肅地命令著。
“你好霸道!”如玫不禁抗議。
“你必須慢慢地習慣……”喬林冷不防地將如玫拉進懷中,兩臂緊抱著她讓她動彈不得,一隻手還繞到她的後頸,撫弄著她頸後細密的短髮。
“你的頭髮變得這麼短,像個男孩子一樣,我也該慢慢地適應才對。”他說完即吻住她額前的短髮,溫柔地聞了聞她的發香。
“喬林,我再也不會這麼衝動把頭髮剪掉了。”如玫真的有點後悔。
“我們都太衝動了。”
如玫已經熟悉他身上汗濕胸膛的味道,有一種男子粗獷野性的氣息。她埋在他堅實的臂彎裏,習慣性地閉上眼睛享受這種安全的滿足感。
她喜歡抵在他的胸前聽他心跳的聲音,仿佛自己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時間就此靜止,這安靜的一刻就這樣持續到永遠——
中午時分,喬林和如玫一同在工人的餐廳裏享受一頓豐盛的午餐。
如玫知道喬林有許多事情要做,所以決定自行到旅館找寶拉學習一些經營旅館的寶貴經驗。喬林派人開車送如玫,不過車子還沒有到達旅館之前,如玫就要求下車步行的,可以順便四處欣賞風景。
走在前往藍眼旅館的路上,如玫一路還不斷地回味著她和喬林在山坡上相擁的情景。
剛才,他們面對面地用餐,閒話家常,彼此的眼神交流,傳遞著暖暖的愛意。桌上的菜雖然粗糙,送進他們的口中,仍成了絕美的佳餚。
甜蜜的愛情果然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它讓喬林慢慢蛻去憂鬱的外殼,掙脫纏繞著他的噩夢。更讓如玫不再猶豫和恐懼,甘心沉淪在喬林深邃明亮的眼睛裏,永遠成為他身邊的俘虜……
如玫來到藍眼旅館的大廳,看到櫃檯前只有一個服務人員駐守。他告訴如玫,寶拉和唐雅因為昨晚的婚宴晚歸,所以有可能下午才會來上班。
她失望地走出旅館,漫步在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邊,心裏不得不重新計畫如何度過這一個下午,忽然,樹叢的另一邊響起兩人的對話。
如玫透過樹叢的細縫看出去,原來是寶拉和她美豔的女兒唐雅。
“你馬上跟我來!我有事情要問你。”寶拉粗暴地拉住唐雅的手,想要將她拉進旅館後面一處無人的庭園。
“媽,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不想聽!”唐雅抗議地不願順從。
寶拉的個頭高大有力,很快就將女兒帶離開如玫的視線。
如玫禁不住好奇心作祟,隔著一段不易被察覺的距離,悄悄跟在兩人身後。
只見她們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一會兒,確定無人以後,寶拉才開始質問唐雅:“你說!昨天是不是你在喬林先生的莊園裏裝神弄鬼的……”
唐雅驚訝地說:“媽,你在說什麼啊!”
“你不要騙我了,今天早上我到莊園幫忙安太太,就聽她對我說了,昨天深夜喬林先生聽見有人在彈鋼琴,他和新娘子吵了一架,生氣地把整架鋼琴從二樓推下來,莊園裏的僕人們聽到他們的爭吵,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這一定是你在搞鬼……”寶拉對著女兒生氣地說。
“你怎麼能確定就是我,說不定真的是死掉的翠思回來抗議了!”唐雅幸災樂禍地笑說。
寶拉用力打了唐雅的手臂一下,極力壓低聲量說:“你還想騙我!我知道翠思曾經教過你彈鋼琴,這島上就只有你會彈翠思教你的曲子。今天莊園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情,喬林先生真要仔細追查,一定會查出來是你!”
“查出來最好!我才不怕——翠思死了五年,好不容易我才有了機會,哪知道從什麼鬼地方跑來一個東方女巫婆。六天!六天就把喬林騙得團團轉,他娶了她!我呢?我從八歲就開始等他,而我等到了什麼?我等到了什麼?如果沒有那個東方巫婆出現,喬林最後一定會娶我的,我相信……”唐雅堅定地說。
“如果你有耐心就繼續等,如果沒有,你最好安分地在這裏工作。”寶拉警告她說。
“哼!像你一樣嗎?像你一樣等待落空,隨隨便便嫁個懦夫、醉鬼,然後忠實地守護著喬家的產業,這又如何?他們一點都不會感激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你姐姐都愛著老喬丹,那個沒有靈魂的老人,他誰都不愛!他辜負了所有愛他的女人,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影子,沒有別人,媽——你真傻!我們都好傻!”
“住口!我不管老喬丹愛的是誰,難道你忘了你的醉鬼父親,在你小的時候,每一次喝醉酒就把我們兩人打個半死。如果不是老喬丹幫助我們離開那個醉鬼,今天就沒有我和你的存在,你不知道島民的生活因為他們有了多大的改變。我發誓會盡力守住島上的產業,守住一切。”
“哼!那又如何?我可一點都不感激他們,這島上的一切原本就該屬於我們的,他們都是外來客,一家族的掠奪者,掠奪我們的勞力和寶藏,一個死了的婊子,還有一個東方來的巫婆,我恨他們!五年前的意外,我可以再讓它重演……”
“唐雅!小聲點!我不准你再這麼說……”
如玫感到全身發出冷顫。五年前的意外!到底是什麼意外?她滿懷疑惑、膽戰心驚地慢慢退出來,極力避免讓人發現。
想不到唐雅對喬林的家族有如此深的成見,這是如玫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從喬林身邊的工作人員,還有市集上的島民,她所聽到的一直都是對於喬林的讚美和正面的評論。
她突然想起李南平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的那麼美好,他們只是不願去揭開醜陋的一面。”
如玫開始看見這島上醜陋的一面,而且還只是冰山的一角。
喬林信守承諾地開始幫助如玫籌畫達密拉小島的觀光事業。他也信守承諾地在夜裏只送給如玫一個道晚安的親吻。
每天夜裏,如玫看著喬林離開臥室的背影,都有一股衝動想要叫住他,乞求他留在身邊,和她一起相擁而眠。可是如玫心裏清楚,她的要求對喬林來說一定是一種嚴厲的酷刑,要他抗拒身體的欲望,假裝不為所動地靜靜躺在她身邊,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很困難的試煉。
三個星期後的早晨,喬林和如玫在餐廳裏一起用餐。
“玫,昨天我已經派人把材料都送到達密拉島,今天你可以和工匠們一同到島上看看,我請人設計的藍圖你還可以再做最後一次的修改。”喬林對如玫說。
“好,我今天就去看看。我想還是不要做太多的修改,儘量保持原狀最好,除了一些老舊不夠堅固的地方要加強外,其他就只有庭院的整修和設計了。”
“我雇用島上最好的工匠,他們一定會令你滿意的。”
“喬林,我想要學會開遊艇,這樣以後我就不必依賴別人載我,來來回回地在島嶼之間接送。”
“好啊!等你學會了,我可以送你一艘新的。”
“謝謝你,喬林。”如玫滿懷感激地看著喬林,他總是嬌寵著她,總是努力滿足她的需求,從來不讓她失望。
所以——如玫決定不把她聽見的不愉快的事向喬林提起,包括強尼驚人的陳述,還有寶拉和唐雅的對談。她不想引起喬林的不悅。
“等收割制糖的工作開始,我就有時間計畫我們的蜜月。南平回到紐約了,他說歡迎我們隨時到那裏,他一定會好好招待我們的。如玫,你想到哪里度蜜月?”喬林問。
如玫一聽到蜜月兩個字,就有點發窘,臉上開始熱了起來,“我……我……其實我並沒有特別期待到哪里度蜜月,我只希望你能夠放幾天假,不要工作得這麼辛苦。”
“你放心,我喜歡工作,我已經習慣了。”喬林送給如玫一個溫暖的微笑,他喜歡在這樣的清晨和如玫一起用餐,享受她關愛的眼神和關心的言語。只要看著她烏黑明亮的眼眸,他曾經心痛的傷口就會奇跡似的癒合不見了。
保護她、愛護她,這是他對自己的承諾。他幻想自己是一個古代的武士,抽出身上的利劍,為她斬斷荊棘,開出一條沒有阻礙的道路。
“喬林,你太寵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
“我只要你在我的身邊就好。”他沒有其他的要求。
“我會的。我會盡力讓你快樂,讓你不再有憂鬱的眼神,還有,讓你開始戒煙……”
“我已經戒了,也戒了過去……”喬林一語雙關,他情溢乎辭地看著如玫。
如玫的心靈霎時充滿了無比的感動,她一輩子也忘不了這片刻幸福的感覺。原來她逃避世俗喧囂的城市,就是為了追尋這種安逸平靜的幸福。
如玫到了小島上才發現,喬林口中最好的工匠,原來就是長相和他相似的強尼。他的手藝精巧,粗獷的外表下竟有著細膩的巧思。只是他總是在逃避如玫的眼神,偏偏如玫又常不經意發現強尼出神地凝視自己。她很想找個時間單獨和強尼談一談婚禮那天他所說的事情,可是始終找不到機會。
在達密拉小島上,如玫認真地觀察工人工作的每一個細節,還卷起衣袖、穿著牛仔褲一起在烈日下工作,甚至有時也和工人們到鄰近的大島上採購建築的材料還有自己的日用品。她很快地融入島上的生活。
如玫親切地對待島上的工人們,幾天相處下來,如玫輕易和他們打成了一片。其中只有強尼總是默默地在工作,從不主動參與他們談話的內容,更時常在休息時間一個人走開。如玫猜想,強尼一定又是躲在什麼地方喝酒。然而她不願道破,只要強尼的工作進行順利,她也不想多說什麼。
這一天島上烏雲密佈,小屋的整修幾乎快要完成了,只剩下善後收拾的工作。工人們擔心多變的天氣,等不及地想劃小船回夢幻島避雨,偏偏此時大夥兒四處都找不到強尼。
“好像有暴風雨要來了,不如你們先回去,我留在屋裏等他。”如玫對著幾個心急如焚的工人說。
“不行啊!主人喬林會生氣的。”
“你們放心,這裏很安全,喬林知道的。你們的家人都在等你們回去,我在這裏等強尼回來。你們說這是我的主意,喬林不會生你們氣的。”
“可是……”大夥兒都猶豫不決。
“別說了!就這樣,強尼一定是在哪里喝醉酒,醉得不省人事,我不能丟下任何人獨自在這裏,況且我還要整理一下屋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走吧!走吧!”如玫揮了揮手,將他們一個一個地推出屋外。
“我們會對主人喬林說的,他馬上就會來接你回去。”
“是啊!他一定很快就會來接我的。這樣的話,大家就放心了吧!”
如玫目送工人們踏上小船,自己則快步走回屋裏。海上的風浪越來越大,她得急忙入屋關緊門窗。
雨勢越來越強,遠方的巨雷轟然震撼了整座島嶼,如玫站在窗後觀望,原本群山環繞的景象此時全都昏暗迷蒙、辨不出輪廓。
如玫打開屋內所有的電燈,忙裏忙外地收拾著工人留下來的工具和材料。這小島上只有一個舊式的發電機,電力發送不太穩定,使得燈光也忽明忽暗地閃動著。
忽然,如玫聽到廚房有些聲響,急忙跑進去查看。
原來是強尼從廚房的後門走了進來。
“強尼!你到哪里去了?所有人都在找你!”
“你還有沒有酒?”強尼不理會如玫的問題,眼光繼續搜索著廚房。
“你知道大家都在擔心你,你真不應該!”如玫對強尼大聲責駡。
“不應該!我做了很多不應該做的事,這一樣不算什麼!”強尼把手中的空酒瓶丟到牆角,玻璃碎裂了滿地。
如玫驚愕地深吸一口氣。強尼雖然大半時候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但一直還算是個沉默有禮的年輕人。可是今晚他的行為明顯的不太尋常。
如玫想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來問:“強尼,你說不應該做的事,是指什麼事?”
強尼抬起頭來,用懾人的眼神怔怔地看著如玫。
“你為什麼要把頭髮剪短?我不喜歡這樣!藍色的月光——藍色的月光不見了……”
“你在說什麼?”如玫皺著眉頭,想要聽清楚強尼的話。
“翠思……她、她說她愛的是我,她要我和她一起離開夢幻島,她說她再也受不了這個鬼地方!”強尼醉醺醺地說著。
“強尼,你知道她為什麼失蹤嗎?她到底在哪里?你知道嗎?”如玫直覺強尼能夠幫她解開心中的疑惑,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她訂婚了……訂婚後她來看我,她、她說要把達密拉賣了……還有我的一份。我們可以一起離開……在她想要的地方生活……”
“這件事情你有告訴任何人嗎?”如玫走近強尼的身邊。
“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人……她走了!他們害死了她……”
“是誰?是誰害死翠思的?”
如玫感到一陣昏眩,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腦子裏。她不斷追問著強尼,想替喬林尋找到答案。
“是我……詛咒應驗了!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是我愛她,就不會害她死了。翠思……翠思……你變成鬼回來了——回來找我和你一起走,是不是?”強尼神志不清地看著如玫,對如玫訴說著。
“強尼!你醉了,來、起來!我帶你到客廳躺下。”如玫拉起跌坐在地上的強尼,將他全身的重量扛在她的肩上,一步一步困難地將他帶領到沙發上。
“翠思……”他拉住她正要離開的手。
“強尼!我不是翠思,你看!我沒有翠思的長頭髮,我是如玫……”
強尼更用力地將如玫拉近自己,狂亂地說:“不!你不要騙我,你是翠思,你還是回來嫁給喬林了,你不愛他——你愛的是他的財富,你不愛他——你愛的是我……”
“放開我!強尼!你快放開我!”如玫想要掙脫他的手。
“我愛你——我比喬林還要愛你——你說——你也愛我……”強尼粗暴地將如玫拉進他的懷裏,如玫一個重心不穩跌在他胸膛前,她奮力地想要站起來,卻抵不過強尼堅實有力的手臂。
他兩手固定住如玫的臉,使得如玫毫無躲藏的機會,他強悍地堵上了如玫的嘴唇,另一隻手開始撕扯她的上衣——
“住手!強尼……”她死命地掙扎,在那一瞬間心中只想到了喬林,不!她如玉無瑕的身體是為喬林保留的,如果她讓強尼得逞的話,她會死去——她會後悔羞愧得死去——
“求求你——強尼——住手——求求你——”如玫傷心欲絕,她恨自己的大意,恨自己沒有先給喬林——
“喬林——喬林——”她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6:38
第八章
如玫快要失去知覺,強尼醺人的酒氣和強壯的力量,幾乎要讓她窒息了。屋外的暴風雨來襲、閃電交加,強尼突然被震天的巨響拉回了神志。
如玫趁他放鬆的一剎那,抓起沙發邊的臺燈,用盡全力打在強尼的頭上。
強尼哀嚎了一聲,鮮紅的血流像小蛇一樣紅稠稠地滑落他的臉頰。他痛苦地摸著頭部的傷口,頓時清醒,“你……你為什麼打我?我在做什麼?天啊——我……我怎麼了?”他不斷地問自己。
如玫從強尼的身邊逃開,手裏還拿著一片臺燈的碎片準備保護自己,“不要再靠近我!”她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裏那片銳利的武器上。
“我……我怎麼會這樣……”強尼癱坐在沙發裏,羞愧得將頭緊緊埋在兩膝之間,肩膀不斷顫抖,聲音變得哽咽。
他竟然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地哭泣自己的無辜——如玫不可置信地看著強尼,全身的防衛細胞慢慢放鬆下來。
“強尼,我要你現在馬上離開!喬林很快就會來了,如果讓他看見這一幕,他決不會放過你的……”如玫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強尼點了點頭,不敢直視如玫的眼光,緩緩站起身打開房門,屋外的強風瞬間襲進了整個房屋。
喬林一聽到如玫還留在達密拉,立即開自己的快艇來到小島。他必須趕緊找到如玫,今晚入夜後整個島嶼將會進入暴風圈,這個小女人一定沒有見識過島上暴風雨的狀況,才敢不聽工人的勸告,獨自和不知去向的強尼留在小島上。
這個笨女人!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擔心受怕,然而他偏偏就是愛上了她,還十分崇拜她的膽量和勇氣——
他知道如玫並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她熱愛冒險、充滿好奇、獨立且堅強。有她的日子以來,一直都充滿了美麗、期待與歡笑。她像一個愛探險的孩子,用她無比的膽量探索這陌生奇幻的島嶼;永遠有著堅定不屈的勇氣尋找著未知的途徑。
他是島上人人景仰的主人,而如玫是他心中惟一傾慕的女人。
喬林冒著大風雨來到達密拉的小屋,走近門口的時候,正好和一身酒氣的強尼擦身而過。
看著強尼臉上古怪的表情和頭上的傷口,喬林感到奇怪,正要開口詢問,心裏突然想到如玫的安危,急忙地奔進小屋查看。
“玫!我看到強尼了……”
門一打開,喬林即看見衣衫不整的如玫,腦海裏頓時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如何找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只能愣在原地——
“喬林……”如玫紅著眼呼喊他的名字,手上還緊握著臺燈的碎片。她的呼吸急速,胸口不斷地起伏,另一隻手抓著破裂的上衣,模樣狼狽,滿滿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喬林的心好像被巨雷狠狠擊中,他痛苦得無法順利吸進任何空氣。
他沖到如玫面前,從頭到腳細細地審視它,眼眸中佈滿血絲,咬牙切齒狠狠地說:“我會殺了他……”
“喬林!不要!”如玫害怕地想要阻止。
“該死!女人,你留下來!聽見沒有!我不准你再違背我的話了!看看你自己!你給我好好地留在這裏,一步都不准走出這個大門,如果你有什麼意外,我能夠再活一次嗎?”喬林對著如玫大吼,像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氣紅了眼,一心想將他的獵物四分五裂、生吞活剝。
“喬林……”如玫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暴風雨中。
她勉強站起身,卻覺得全身無力,才往前跨出一步,眼前倏地一黑,癱軟在地。
如玫醒來了。床邊暈黃的小燈忽明忽滅地閃動,她移動著酸痛的頸子注視窗外嘩啦的雨勢,風——好像停了。
四周寂靜無聲,如玫安穩地躺在溫暖的床被裏,發現身上的衣物已被換成一件舒適的長袍。一定是喬林換的。她心想。
剛剛的記憶慢慢地回到她的腦海裏,她倏地想起最後一幕——喬林閃動的目光,在漆黑的夜裏發出血紅的殺氣……強尼會死!他會被喬林殺死!
“不!”
如玫猝地驚起,不顧涼氣襲人的地板,赤足跳下床慌張地跑出臥室。
她看見喬林坐在廚房的餐桌前,寬厚堅實的身影孤獨蕭索地背對著她,他的手肘撐在桌面上,桌上有一根點燃的香煙嫋嫋升上一縷白煙,一條長長燃燒完的灰燼完整地躺在瓷盤上。
“喬林……”如玫站在他背後輕聲呼喚。
如玫又開口:“強尼他……”她的心裏竟然恐懼著即將聽到的答案。
“他逃走了,開著我的快艇離開了。”喬林低沉地回答。
如玫心裏的大石總算放下。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說:“對不起,我還是習慣地點了一支煙。”
“沒有關係……”如玫倏地沖上前,緊緊地從他的身後抱住了他,又說一次:“沒有關係……”
喬林用力將她拉近自己,痛苦地閉起眼睛,將額頭貼靠在她的手臂上,低沉啞暗地說:“對不起,如玫,我沒有好好地保護你……”
如玫的手按住他輕啟的唇,“不要!愛……就不要說抱歉,你一點都不需要說道歉。”
“不!如玫……你不瞭解……我早該知道的,翠思曾經對我說過,強尼喜歡她,曾經不斷地騷擾她,那個時候,我一點都不相信。因為……因為我以為我瞭解強尼,強尼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同父異母的……弟弟?難怪你們長得如此相像……”如玫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不禁有些驚訝。如果強尼是喬林的弟弟,那麼她真的不願變成他們兄弟反目的禍首。
“他該死!他真該死!雖然他是我弟弟,可是他不應該對你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不該信任他!”
喬林將如玫的身體拉進懷裏,讓她坐在他的膝蓋上。
“所有人都知道強尼是你的弟弟嗎?”
“這件事情島上的人都知道。我母親生下我不久就去世了,我的父親太軟弱,無法抗拒自己的欲望,和莊園裏的女僕發生關係。他不敢面對島上流傳的咒語,也不想娶她,所以就離開了夢幻島。”
“咒語?你相信嗎?”
“我不相信,可是島上的人還是深信不移。他們仍舊保留許多祭祖的儀式,很多詭異的咒語,都是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我不怕咒語,因為我知道人心的醜陋比什麼都要可怕……”
“我也不相信,否則的話,我就不敢嫁給你了!”如玫的嘴角揚起了笑意。
“如玫,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堅強。”他怔怔地審視著如玫,想要記住這一刻的感受,又說:“強尼的母親改嫁了,獨自留下強尼在這裏,我祖父一直照顧著他們母子。我雖然是祖父的繼承人,可是只要強尼開口要求,我有義務和他分享所有的遺產。”
“強尼知道這一切嗎?”如玫問。
“知道,只是他就像島上的人一樣,樂天知命,並不想多擁有我祖父的任何產業。我原本希望他能和我一起管理制糖廠和蔗園,可是他卻認為這工作太辛苦。我只好給他一份最輕鬆的工作,那就是在旅館接送旅客,閒暇的時間他最喜歡親手做一些木工,他是一個非常容易滿足的人,只不過愛喝酒,什麼都不會計較。我……我不知道他會……”喬林十分懊悔。
“喬林,不要再自責了!請你不要怪強尼,他……他喝醉酒,把我當成了翠思,他們……他們……”如玫不知道要如何啟齒,喬林摯愛著翠思,他一定不會相信的。
“他們是情人,是不是?”喬林替如玫說出口。
“你……你知道?”如玫張大眼睛,詫異地看著喬林。
“過去,我一直不願面對事實。但是翠思失蹤後,我終於冷靜地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現在才慢慢地想清楚了。翠思不喜歡這裏……她一直不斷勸我離開夢幻島,她希望等我拿到了繼承權,就將這裏的一切脫手,和她回美國一起生活。”
“可是你不會離開這裏的。”如玫太瞭解喬林,他對島上的居民有一份無形的責任,鞭策著他不斷為這裏付出,他早就把自己當做這土地的一分子。
“如玫,我就知道你會瞭解。然而當時的我看不清楚情況,只想要讓她定下來,接受我,接受這裏,所以一心想著趕緊訂婚籌備婚禮。可是……”喬林住了口,因為接下來的故事,如玫已經都知道了。
“喬林……你想,翠思的失蹤會和強尼有關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喬林將臉埋在掌心裏,不願如玫又看到他憂鬱的臉龐,這個問題他曾經不斷問過自己,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到答案。
如玫看著喬林痛苦的神情,哀傷地攬住他,撫慰他受傷的心靈。他們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體會彼此的心靈。
她的手輕巧溫柔地在他的頸後撩撥他濃密的黑髮,喬林忘了翠思,忘了過去,靜靜地體會那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的手,不斷地在他的背後搔癢。如玫完全不知道她已撩撥起他全身成千上萬的細胞,他極力克制著本能的欲望,想要安靜地享受這一門溫柔的藝術。
只是,太困難了!喬林忍不住清了清喉嚨,藉以掩飾他被挑起的欲望。
他們的心跳猛烈狂暴,兩個人都能聽到彼此凝重的呼吸。
如玫不理會喬林的努力,輕柔地吻上他的唇,帶點性感、帶點挑釁、帶點孩子氣的玩笑。
“如玫,不要再試探我了!我的克制力並沒有你想像的好。”喬林閉上眼睛,想逃避她的臉,卻只讓他全身火熱的欲望更集中。
“這是我第二次主動吻你了,第一次是在來達密拉的小艇上,我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吻上你的臉頰,可是你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時候我的兩隻手正忙著駕駛遊艇。”他的聲音低啞,帶著磁石般的引力。
“現在呢?你還是只願意給我一個晚安的吻嗎?”她又吻了他的臉頰,挑戰他的意志力。
“我沒有別的選擇。”喬林笑了,一臉的抑鬱都在她甜蜜的親吻裏淡淡地化了開來。
他注視著她完美細緻的臉龐,流連不舍地觸摸著她手臂上細膩的肌膚,想像著她其他部位的膚觸。這是一個完美的賞賜,他的等待終於要得到結果了。
“現在你只有一個選擇……”如玫又輕輕地點上了他的唇。
“我不能失去你。”喬林更加確定自己的選擇。
“你當然不會失去我!”她肯定地回答他。
“我愛你,玫……”
“你當然愛我,如果你不愛的話……天啊——不要再說話了!你再不吻我,我就要失去勇氣了!”她用顫抖的口氣威脅著他。
他聽見了!喬林將她攬緊,伴隨著一點一點如雨下般的親吻,一寸一寸地攻佔她從未被碰觸過的領地。他站起身,一把將她嬌小的身軀抱起,緩緩走進主臥室……
外面的風雨交加,空中的閃電一道又一道地劃開天際。屋內交纏的兩個人,早就和屋外風暴的世界隔絕,墜落在無邊無際的情網之中。
如玫被安靜的清晨給喚醒了,她眨了眨惺忪的雙眼,才翻了個身,就感到全身像劇烈運動過後,酸痛不已。
她仍是一個人獨自醒來,喬林是一個習慣不停勞動的男人,他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麼,而且一定會勇往直前地去做。如玫知道自己必須學著去適應他的生活態度,勇於開創自己的空間,而不是一味地依附在他身邊,做一個只會等待他的小女人。
暴風雨過後,曙光乍現的天空飄著純白的雲朵。
如玫換好衣服,來到屋外查看暴風雨後的損失。
看到喬林已經在工作了,如玫不禁怔怔地看著他出神,想起昨夜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你像一隻安靜敏銳的鷹,如此強壯,毫不懈怠。”
“你是我的獵物嗎?”
“不是,我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喬林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全都卷到肩膀上,露出結實、閃著油光的手臂。他一根一根地清理著小徑上散落的斷木殘枝,將木頭全集中在一處空曠的地方。
如玫卷起衣袖也想幫忙,喬林並沒有阻止她。他們合力將小屋前殘亂的景象盡力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到了中午時分,如玫準備了滿滿一浴池的香精水,好讓自己清洗全身濕透的汗水。從早上到現在,如玫還沒進食,於是隨手從廚房桌上的竹籃裏拿了幾個甜美多汁的芒果。
她埋進大大的浴池裏,咀嚼著芒果,鮮美的汁液弄得她滿臉都是,喬林忙完後開門走進浴室,正好看見了這一幅景象。
“喬林,我發現了吃芒果最好的地方了!”她像個孩子一樣笑顏逐開,向他展露手中的發現。
喬林踏入浴池,池水溢了滿地。
他們在小屋內簡陋卻寬敞的浴室裏嬉戲沐浴。
喬林擁住她,浴室裏充滿了紫丁花香精的甜蜜芬芳,浴缸裏的水像波浪一般,不斷地、一波波地濺出水花,空氣中響起混合著喘息和水的聲音……
兩人在浴室裏待了幾個小時,如果不是水溫漸漸變低,如果不是如玫的芒果全吃完了,如果不是他們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如果不是……他們有可能會永遠埋在浴缸水裏,像兩條悠遊的魚。
如玫像個孩子狼吞虎嚥地嚼著喬林為她準備的蒜頭麵包和烤牛肉。他們草草地填飽了肚子,又忍不住陷入彼此熱情之中。
他們在島上親密地相處了一天一夜,他們在沙灘上,在每一個熟悉的角落裏享受著歡樂。
達密拉小島的意思,就是“期望”。
喬林停止軀體的動作,俯視著如玫說:“你知道期望之島的意義是什麼嗎?”
如玫仰起頭等待著答案。
他又說:“期望就像漁夫努力向大海撒下漁網,在漫長的航行中,不斷地祈求豐收。”
“而你是我的舵手……”如玫在他的耳邊低語。
此刻,他們兩人就如同船上的漁夫,搖擺在朦朧的海洋中,手攜手緩緩向前行。
這一天——是他們準備收網的時刻,而漁網裏惟一的收穫就是,他們交付給彼此的心。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7:14
第九章
喬林和如玫回到夢幻島後,才知道強尼一直都沒有回來。
兩天以後,島民在一處無人的沙灘岩縫裏找到了強尼的屍體以及飄散在海面的遊艇殘骸。
喬林向當地的警方陳述暴風雨夜裏發生的事,證明酒醉的強尼駕駛他的遊艇離開達密拉小島後在海上翻覆。他並沒有供述太多當夜發生的細節,包括強尼曾試圖強暴如玫。由於喬林是當地最有勢力的業主,說話頗具分量,警方在做好詳細的筆錄後,就以強尼在視線不清的暴風雨夜,喝酒駕駛遊艇撞擊礁岩溺斃而結案了。
兩個星期後,喬林為強尼舉辦了一場告別式。
強尼的生母並沒有出席喪禮,她嫁到鄰族的小島另組家庭,還有一籮筐的孩子,所以強尼的後事,都全權交由喬林處理。
又過了半個多月,喬林的事業陷入季節性的忙碌,他早出晚歸不停地工作,其實是希望能夠將工作告一個段落,然後放一個長長的假。他期待一個完美而沒有後顧之憂的蜜月佳期。
如玫完全能夠體諒喬林的工作,也不讓自己有空閒胡思亂想。對於強尼意外的死她很自責,為了忘記這些不愉快,她設法讓自己保持忙碌。
達密拉小島的小屋經過如玫的設計整修,已經大致完成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開始推廣這座私人島嶼的觀光事業,達密拉是最理想的避寒勝地,靠著在紐約的李南平介紹給名人,他們一知道達密拉小島是個未經開發的處女地,又看到達密拉如詩如畫的美麗照片,紛紛趨之若鶩地開始預定度假行程,如玫為了避免達密拉遭到遊客的破壞,每次只接受一到兩對的情侶或夫妻預定。
一天,喬林接受工人的建議,希望將強尼以前居住的小屋整理出來,如玫自告奮勇地想要幫忙。
“我想為強尼出一點心力……”強尼的死讓她的笑臉染上了憂愁,縈繞不去,仿佛已經成為她心裏無法消除的心事。
喬林觀察著她,注意到她近來變得沉默了——
“你什麼時候才會變成一個愛嘮叨的妻子呢?”
如玫看著喬林帶有笑意的責備,說道:“誰叫你是個完美的丈夫呢?”
“那我想我得培養些壞習慣。”
“什麼壞習慣?”
“就是把你寵壞啊……”他將她攬近,親吻她的短髮。
這些日子以來,喬林總是憂心地觀察著如玫,瞧她臉上有著淡淡的愁緒,心裏不禁產生疑問。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憂愁治癒了,卻感染給了如玫。
有辦法的,再過幾天就好了。喬林心裏計畫著結束忙碌的日子,準備給她一個驚喜。
天氣晴朗的早晨,大海明澈蔚藍。如玫和管家安太太一同來到強尼的小屋。
喬林說得沒錯,強尼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他的小屋非常簡陋雜亂,四周堆滿了他自製的木工半成品。她們盡可能地收拾有用的東西分送給一些居民,其餘的就打算全都丟棄。
“夫人,其實你不用親自來處理,我們今天只是先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明天我會再找人來清除這些雜物。”安太太對如玫說。
“沒關係,我只是想要幫忙。”如玫的心情一直非常沉重,強尼的死她要負責任。如果她沒有留在達密拉,如果她執意有人留下來陪她,如果她不是一心急著重整達密拉的小屋,喬林也不會找強尼來幫忙。這一切好像是冥冥中就註定好的軌道,讓強尼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安太太收拾強尼雜亂的廚房,如玫則走到強尼的臥室整理他的衣物。
如玫打開房間裏一個簡陋的衣櫃,發現裏頭有好幾件女性的衣服。她好奇地攤開來看,安太太正好走了進來。
“那是翠思小姐的衣服……”安太太的語調冷漠,沒有一絲感情。
“你怎麼會知道?!”如玫吃驚地看著衣服的顏色和樣式。
“我們都知道,只有少爺不想知道。”安太太不屑地看著那些衣服。
“安太太,你可不可以多告訴我一些,有關翠思和強尼的事情……”如玫懇求地看著安太太,這島上隱藏了太多的秘密,她真的一無所知。
“全都過去了。強尼死了,翠思失蹤了,喬林少爺深愛著你,你也愛少爺,這就是我們最想看到的最圓滿的結局,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安太太說到強尼和翠思時,語氣格外冷漠。
“難道沒有人想知道翠思到底在哪里?如果找不到她的屍體,這件事情永遠都沒有辦法結束!”如玫堅持地說。
“夫人,我必須要勸你,命運是我們無法抗拒的,既然它來了——我們只有接受它的安排。”
“我不同意你的話,我們可以改變,可以抵抗,可以選擇不被命運左右。我深愛著喬林,這是我的選擇,如果有什麼天殺的詛咒,我也可以選擇去迎戰。安太太,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難言之隱,你不告訴我,我還是會想辦法找到答案!”
“恐怕你會承受不住你知道的答案!”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臥室的門外響起,如玫一時還猜不出是誰,她站起身探頭尋找,看到寶拉的女兒唐雅站在臥室外。
唐雅高挑的身姿斜立著,美麗複雜、邪惡多變的表情像野地裏怒放的罌粟花。
“唐雅,你什麼時候來的?”如玫詫異唐雅會出現在這裏。自從在藍眼旅館偷聽到寶拉和唐雅的對話之後,如玫一直想辦法回避她們母女,因為唐雅眼中的那一抹恨意,總是像芒刺一樣讓她感到十分不自在。
“我聽說你們要來,所以過來拿走我的東西。”唐雅走到強尼的衣櫃前。
“什麼東西?”如玫問。
“我的一些私人用品。”唐雅說完,即不客氣地走進浴室開始一邊檢視,一邊拿走自己的物品。她走出浴室後,將所有東西攤在如玫面前,傲慢地說:“你可以看看,這些都是我的東西,我可以拿走了嗎?”
如玫看了看,不過是一些女性化妝品和裝飾品,她點了點頭。
“唐雅,我不知道你和強尼……”有不尋常的關係。如玫說不出最後一句話來。
“強尼是一個非常棒的情人,我想翠思也知道這一點。”唐雅輕佻地回答。
這樣唐突的答案,讓如玫有點招架不住。
她有所顧忌地回頭對安太太說:“安太太,你在莊園的工作一定很多,不如你先走,等一下我會走到旅館,拜託旅館的人送我回去。”
打發安太太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唐雅和如玫兩個女人。
“唐雅,我知道你愛著喬林。”
“你說什麼?”唐雅吃驚地說。
“強尼有喬林的外表,可是他們是不同的兩個人。”
唐雅瞪著美麗的大眼睛,提高音量說:“你以為我和強尼在一起,是因為我得不到喬林,所以找強尼來代替他?如果你這樣認為的話,那就太可笑了!”
“我沒有這麼說……”
“有!你就是有這樣的意思!可是我不像翠思——她想要得到一切,喬林可以滿足她物質上的需要,而強尼可以滿足她對愛情的幻想。可惜她無法同時得到喬林和強尼,這是會遭詛咒、會遭天譴的!”唐雅突然激動了起來。
“所以她得到了她的報應,是不是?”如玫一步一步地套問。
“不錯!詛咒應驗在她的身上。可是你不要太得意——你會是下一個……”唐雅狠狠瞪著如玫,眼底充滿了恨意。
“為什麼?喬林不愛你,你為什麼會這麼恨我!”
“我恨你?不!哈哈哈……恨你的不是我,如玫小姐,你有沒有想過,翠思的失蹤會不會和喬林有關係?強尼的死,是不是和喬林也有關係?你以為喬林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決定娶你,是因為愛上了你嗎?太可笑了!醒醒吧!如玫小姐。”唐雅是島上惟一拒絕稱呼如玫為夫人的人,此時她美豔的雙眼變得冰冷起來,“喬林實在是太聰明了,其實這是保有達密拉的最好方法——如果詛咒真的靈驗,他娶的人就是另一個犧牲者,而達密拉又會回到他手上,這真是一舉兩得的完美計謀!”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如玫從腳底躥起一陣陣的涼意。
“如玫小姐,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恨你,因為你沒有多少時間讓我恨你了……”
“你在威脅我?”
唐雅終於驚覺自己說了太多話,她不想回答,俯身拿起自己整理好的東西,轉身走出房間,卻又回頭對如玫說:“可以威脅你的人不是我,是喬林!”
不不不——如玫一直抗拒著某些可怕的想法。自從和唐雅的那一番對話後,她整個人像被打入了毒苗,毒素的種子開始在她的腦裏茁壯發芽,幾乎要置她於死地才肯甘休。
是喬林!喬林殺了翠思、也殺了強尼……
是他……是他嗎?
不不不——她不願再想下去了,可是一幕一幕的畫面卻又不斷重複,使她不禁打起冷顫。
在達密拉島的那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強尼將她錯認成翠思,想要強迫她求歡,喬林撞見後沖出去追趕強尼,當時她想阻止卻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倒臥在床上了。
“我要殺了他……”如玫回想起喬林曾經紅著眼、咬牙切齒地說過這句話。
如果喬林想要殺害強尼,對他來說真是易如反掌。何況強尼一死,喬林從此就不用和他分享龐大的遺產了……
如果翠思想要離開,而喬林不願她走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殺了翠思,讓她永遠也離不開這裏……
如果她不想轉賣達密拉小島的話,喬林想合法得到達密拉的最好方法就是娶她,再將她除去……
如玫大膽假設了這些可能,每一項都合情合理,每一項都令如玫不寒而慄。
當晚,她抑鬱不樂地吃完晚飯後,就直接回到自己的臥室裏。
喬林推開門,看見如玫嬌小的身軀蜷縮在碩大的床邊。他悄悄掀開床被,躺在她身後緊緊地擁抱她。她絲綢般的皮膚如此細柔,喬林迷醉在她芬芳的氣息裏,一整天的辛勞在這一剎那間全都放鬆了。
“玫,你今天晚上吃的不多……”
“我不餓。”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我一定是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了。明天我打算把工作結束一個段落,這樣我們可以開始計畫蜜月旅行,就先以海島為目的地吧!如何?”
“我不知道……我哪里都不想去……”她懶懶地回答,心裏充滿著悲傷。
他們靜默了一會兒,喬林用他溫熱的手臂擁抱著她的身體,她卻渾身僵硬,一點反應都沒有。喬林感覺得到如玫的憂鬱,內心不禁開始猜測她心情變化的原因,有可能是因為面對強尼死亡的衝擊,有可能是為了達密拉的觀光事業而愁煩,或許是幫安太太處理強尼的後事忙壞了,也或許是他太過投注於工作上而引起如玫的不快……喬林不斷尋找著每一種可能。
他攬著如玫,在她耳邊呢喃著:“玫,從前我太專注工作而忽略了翠思,我不想犯同樣的錯。現在我要多找時間和你相處,因為你是我惟一的、最珍貴的人……”過去只要聽見喬林說這樣甜蜜的話語,如玫的心就會瞬間融化。可是——現在卻影響不了如玫,她心事重重,滿腦子的陰霾揮之不去。
喬林輕柔地親吻她的耳垂,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體香。
如玫心底恐懼著未知的答案,身體卻習慣性地迎向他。她感受得到喬林的愛絕對不是虛假,絕對沒有醜陋的預謀、沒有邪惡的心機,絕對沒有……絕對沒有……她在心裏不斷地對自己說,幾乎快要哭出聲音來了。
喬林借著微弱的月光從化妝臺上的鏡子裏看到如玫的臉,她沉默的神情如此嚴肅,帶點悲傷;他讀不出她的心思,第一次感到困惑。
他耐心地呼吸,用他溫熱的唇慢慢地由她的耳垂吻下頸背,如玫還是背對著他,喬林只有沿著頸背再向下親吻到肩胛骨。他輕輕撥開她的睡袍,親吻著她袒露的兩肩,隨後輕柔地將她轉身,對她呢喃著:“玫,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哽咽地傾吐著,“我愛你勝過了自己的生命,吻我……就算你奪走我的呼吸、奪走我的靈魂、奪走我的生命,我還是愛你……”如玫將身體埋進他赤裸結實的胸膛前。他的身體如此溫暖,他的懷抱如此安全,他的愛足以讓她無怨無悔地奉獻出自己……
喬林的手臂更加深了擁抱她的力道。
“你這個小傻瓜,我不會從你身上奪走任何東西,你已經先偷走我的心了。”
他們躺在床上緊緊纏繞著彼此,床的中央就像一個陷落的山谷,他們不斷地沉落……沉落……她體驗到喬林的溫柔,喬林的愛意,隨之沉醉、昏眩於其中,就算再也睜不開眼睛看明天的陽光,就算身體漸漸失去血液,她也決不後悔。
許久以後,如玫的身體已經疲憊得無法再動作,只是她雖然沉睡在喬林的懷裏,但腦海裏還是不願停止思考。
在夢境裏,她來到碼頭前通往旅館的小徑上,那是一個迷離的早晨,濃霧彌漫,一個高大的身影漸漸地朝著她走近。
“喬林,是你嗎?”
如玫在濃霧中詢問,對方卻沉默著。等她看清楚了對方的面貌時,她才驚恐地發現,喬林的臉上有種既陌生又可怕的冷漠。他越來越靠近她,幾乎要貼上她的身子;而她卻壓根兒沒有辦法移動,兩腳像是被釘上了兩支長釘,動彈不得。
喬林伸出手碰觸她的手,而後慢慢地往上輕移來到她的肩膀,他的兩手在她的頸項間相遇。猝然地,喬林收緊了掌心的力量,她痛苦地張大眼睛,想要掙脫——喬林的臉又突然變成了強尼。
“不——不!放開我!放開我……”
她的頭瘋狂搖擺著,她的尖叫聲淒厲地響起。
“如玫!如玫!你醒一醒——如玫!”
如玫被喬林搖醒,她出了一身的汗,兩眼直直地望著喬林。
“你做噩夢了。”他眼神裏充滿了關切,一秒都不願離開如玫。
“我夢見強尼,我夢見他……是我害死他的,是我……是我……”如玫不停地輕泣著。
“不!如玫,不能怪你,強尼是我害死的,如果我沒有那麼生氣地追出去,他也不會跳上我的遊艇逃走……”
喬林話還沒有說完,如玫就倏地坐起身來,逃出喬林能觸及的範圍,指著他說:“你真的殺了強尼,翠思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島上的咒語……咒語就要應驗了……”
“如玫,你在說些什麼?過來這裏!來到我的身邊,讓我看看——你的臉色好蒼白,你是不是病了?”喬林也走下床,想將如玫帶回溫暖的床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一個計畫……完美的計畫……謀殺……咒語……謀殺……藍眼……”如玫神色恍惚,嘴裏不停低語。
喬林才輕觸到如玫,她立即就像觸電般退了好幾步,她的眼神散亂,充滿了恐懼,喬林的心痛得緊縮了起來。
“你病了……”喬林看著站得搖搖晃晃的如玫,在她倒下前一個箭步將她攬在懷裏。
深夜裏,賀柏醫生被喬林從暖烘烘的棉被裏挖了出來。
喬林開著吉普車飛也似的疾駛在不平穩的路上,賀柏醫生閉著眼睛、緊抱著醫藥箱不住地禱告,害怕還沒有看到病人,他們就要飛出山谷一命嗚呼了。
賀柏醫生終於來到莊園,他仔細檢查過如玫,發現她的呼吸極為不穩,體溫忽高忽低,神志顯然陷入了昏迷。他推測所有可能的病因,卻還是感到十分疑惑,最後替如玫抽血,做了一個簡單的測試,結果令他亦憂亦喜——
“安太太,麻煩你去找喬林來……”賀柏醫生說。
“好。”安太太憂心忡忡地在賀柏醫生旁邊忙了一夜,她親眼看到喬林少爺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會兒不停地在長廊上來回踱步,一會兒又走到一樓的休息室喝著烈酒,想讓自己冷靜。此刻他應該還在喝酒吧!
披頭散髮又憔悴的喬林一見到安太太,還來不及等她說話就瞬間躍上了樓梯,一次跨過三四個階梯沖上二樓。
來到如玫的臥室,床邊的窗櫺開始透進湛藍的微光。看到如玫嬌小的身軀躺在寬大的床上,他心裏就好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賀柏醫生……”喬林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喬林,我還沒有辦法檢查出她真正的病因,我需要做更多的測試和檢驗。”
“今天早上她還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喬林抓亂了一頭黑髮。
“咳咳……”賀柏清了清喉嚨,困難地開口,“喬林……如玫的情況並不樂觀,她的血壓不斷下降,體溫驚人的低,我怕她的生命會有危險,而且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流產的機率也相當高,我們必須儘快將她送到鄰島上,那裏有更健全的醫療設備,我會緊急通知島上的安全救護人員……”
打從喬林聽到“流產”兩個字後,就無法集中意識再聽下去了。他抓住賀柏醫生的手臂,想要更確定他說的話。
“懷孕,你是說她懷孕了?”他困難地重複這句話,卻一點也沒有欣喜的感覺。他愛如玫,愛她更勝於自己,如果能夠延續她的生命,他願意現在就為她死去。
“是的,可能只有一個月……”
“賀柏醫生,你看我們應該怎麼做?不要擔心任何為難的因素,我只要如玫安然無恙,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出!”
“我們必須馬上出發,為了保住胎兒,也為了保住如玫,我們不能再浪費任何時間了!”
喬林一路上都緊緊跟隨在如玫身邊,他握住她冰冷的手臂不斷地顫抖,額頭上浮起的青筋仿佛要爆裂了一般。
賀柏醫生已用電話聯絡鄰近大島上的醫院,準備好一切因應的措施。不久後,喬林一行人沖進急診室的大門。
“先生,請你留步!”一個醫護人員擋住喬林高大的身子。
“不!我要留在她身邊,我不能離開她!如玫,你要堅強,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喬林推開醫護人員,對著昏迷的如玫大吼。
年邁的賀柏醫生好不容易才趕上喬林,氣喘吁吁地想要勸阻:“喬林,你這樣幫不了如玫的,快讓他們全力為她急救。”
“如玫……如玫……”他不得不停下腳步,目光追尋著如玫嬌小的身影,腦海裏還不斷聽見如玫氣若遊絲的呼吸聲。
喬林用手掌蓋住整張臉,眼前瞬間一片黑暗,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就要分崩離析。
“喬林,我們現在只有等待了,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賀柏醫生拍拍喬林的肩膀,想要安慰他。
喬林突然轉身看著賀柏醫生。他眼底滿是血絲,心急如焚的模樣流露出無助和悲傷,淚水早已經潰堤。
賀柏醫生驚訝地看著情緒失控的他,這時候才恍然明白,如玫在喬林心中的地位,早已經遠遠超越了翠思。
千萬別讓他再經歷一次失去的痛苦,上帝啊——救救喬林,救救他們——賀柏在心裏不斷地祈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7:46
第十章
當如玫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滿是現代儀器的病房裏。
“歡迎回到人間。”賀柏醫生正在檢查她的心跳,看她終於清醒了,忍不住道賀。
“喬林呢?”如玫向四周張望,除了一位中年護士以外,還是沒有看到她最想見的人。
“喬林已經被我趕走了,他在這裏礙手礙腳,成天又哭又笑的,影響我看病人的情緒,所以我把他趕出病房。如玫,你不會太失望吧?張開的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我這個醜老頭子,你可別嚇得又昏過去了……”賀柏醫生不改幽默的本性,不斷地調侃如玫,顯然因為如玫醒來,他心裏也高興了許多。
“賀柏醫生,我到底是怎麼了?我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賀柏醫生收起笑容,心裏不斷在盤算要如何對如玫解釋一切。
“喔——你的噩夢結束了。如玫,我年紀很大了,什麼樣的事情都看得很多,可是,我得承認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解釋的。”
賀柏醫生真的希望能為如玫解答疑惑,可是他的能力還是有限,“如玫,你在醫院裏面昏迷了三天,我們用盡各種方法,也做了所有檢驗,想查出你的病因,但你只是不斷地在……在……”他停頓一下,試著斟酌用詞,接下來才說:“你的生命在不可解的情況下不斷流失,我們用盡了所有的方法,還是沒有辦法保住你肚子裏的孩子。可是你不要太難過,來日方長,你和喬林都還年輕,我相信只要喬林多努力一點,你絕對還有再懷孕的可能……”
如玫腦袋裏亂哄哄的,根本無法集中思考。什麼生命流失?什麼孩子?她沉默著,想理出一點頭緒,緊閉著眼睛,不知怎地一陣酸楚竄上鼻腔,淚水突然溢出了眼眶。
一個皮膚黝黑的護士走近,突然出聲:“我想你是中了邪!如果賀柏醫生解釋不出來,這是惟一最合理的答案了!”
“謝謝你了!”賀柏醫生無奈地對護士說。
她是少數受過專業訓練的當地護士,此時正好處理完如玫的點滴,聽到賀柏醫生的話後,率直地加入了他們的對談。
“對不起,賀柏醫生。雖然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護士,可是我從小在這裏長大,真的看過、也聽說過一些所謂的法術。我知道你們文明人不相信這一套,可是我們族裏的巫師真的可以使用咒語和儀式來救人,甚至殺人於無形——只是這群島幾十年來被文明入侵,島上的人漸漸不再相信巫師的法力,這些咒語和祭典的儀式已經慢慢失傳了……”
“但我還是可以看到島上經常舉辦很多不同的祭典啊……”賀柏醫生不以為然地說。
“那全都是騙觀光客的一套,中看不中用的。喔,對了!你們是從夢幻島來的吧?那裏還留有歷代酋長的陵墓以及一個祭祀場,就叫做藍眼,我指的可不是那間藍眼旅館喔,老一輩的人都知道,只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已經都忘了。他們只會在一些漂亮的地方跳那些華麗的祭典歌舞,騙騙觀光客罷了!”護士輕蔑地一笑,推著裝有醫療用具的護理車走出病房外。
“藍眼……”如玫的腦海中閃過寶拉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一旦你知道了藍眼的意義,你就離不開這裏了。
“我聽說過,藍眼是一座祭祀場,可是已經廢棄很久很久了,島上的人都不願接近那裏,好像是因為有一些禁忌……”賀柏醫生說。
“我要回去!賀柏醫生,我必須回去!”
“胡說!如玫,你的身體現在才開始恢復,在還沒有穩定之前,我是不會讓你離開醫院的。況且喬林交代我要好好地照顧你,他有急事要先返回夢幻島,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是……”
“不要說了!我絕對不會答應!”
如玫沉默片刻後,心事重重地又開口:“賀柏醫生,我……我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你說啊……”賀柏醫生鼓勵地說。
“我……我曾經懷疑過喬林……”
賀柏驚訝地問:“你懷疑喬林什麼?”
“他跟翠思的失蹤,還有強尼的死有關。”
“這真是我聽過最荒謬的懷疑了。如玫,我在這島上住了半個世紀,等於是看著喬林長大的,他雖然外表冷漠,卻有一顆最溫暖的心。翠思失蹤後,我親眼目睹他的焦急和悲傷;至於強尼的死,我一點都不意外,強尼原本就有嚴重的酒精中毒,縱使沒有發生這樁意外,他也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喬林試過各種方法想要救他,不過強尼根本不願意配合。”
“那麼他為什麼要娶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唐雅對她下的毒還殘留在她的腦海裏面。
“他愛你啊!這一點我最清楚了,他從小就是聽著喬丹和你外婆之間的愛情故事長大的,他們祖孫倆都無可救藥地愛上一個東方的女孩,一張照片上的東方女孩,真是瘋狂……我也看過,我是喬丹的老朋友,我曾不斷地勸他認清現實。他是一個活在過去回憶的孤獨老人,喬林和我是他惟一的聽眾。可憐的喬丹,他始終無法從他編織的夢幻中跳脫出來……”
賀柏醫生出神地回憶著過去,最後縹緲的焦距回到了如玫的臉上。
“如玫,當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喬林不會放你走。他在等你,他一直在等你出現。他愛上翠思,不過是愛上你的影子而已。翠思不是他等待的女人,你是……你才是!”賀柏肯定地說。這是喬家祖孫倆無可改變的堅持,也是無可改變的命運。
“我……我不知道這些,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第一次到達密拉島看見喬丹寫給我的信時,突然發現了一張我祖母年輕時候的照片,我一直在懷疑他的動機,但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他對那張照片的感覺……”如玫將頭埋進了手心裏,只有這樣她才能夠專注地回想喬林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他一步一步地設下陷阱,這溫柔的陷阱,讓她心甘情願地往下縱身一跳。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否則你一定認為他也和喬丹一樣瘋了!天啊,你真不應該懷疑喬林,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片刻都不願離開你,陪了你四十八個小時,眼睛都沒有閉上。如果不是因為突然想起什麼重大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如玫的頭痛得像是要炸開來,體內恍如冰與火交融——她陷落到黑暗的深淵裏,聽見喬林的呼喊,一聲接著一聲、不斷地呼喊她的名字:如玫……如玫……
喬林!喬林!如玫在心裏不停地回應,所有的記憶開始逐漸清晰——
入夜後,如玫悄悄地起身,打開病房的櫥櫃,找到幾天前穿來的長袍睡衣。
她脫下醫院的病人服,換上白色睡袍,再穿上喬林留下來的白襯衫,然後將襯衫在腰際間打一個結,把自己梳理一番後,再躡手躡腳地趁著四下無人之際走出醫院。
她來到一處私人碼頭,一個一個的木樁上綁著幾艘載客的遊艇。如玫過去曾經和工人來這大島上採購材料,她有自信可以駕駛遊艇回夢幻島。
果然讓她找到了一艘插有鑰匙的遊艇,如玫毫不考慮後果,發動了引擎,就往夢幻島出發。
在接近夢幻島時,由於不熟悉操作,如玫還差點就將遊艇撞壞,不過這毫不影響她回去的決心。她跳上碼頭,一路直奔藍眼旅館。
暗夜裏,如玫赤足走進旅館,旅館的工作人員馬上就認出是女主人,急忙跑出櫃檯迎接。
“夫人,你怎麼會來這裏?我們聽說你生病了……”工作人員想要過來攙扶如玫。
如玫不理會他們的問題,直截了當地劈頭就問:“你們有看見寶拉嗎?還有唐雅呢?她們在哪里?”
一個工作人員搔了搔頭說:“今天下午主人喬林也有來過,一來就和你一樣問寶拉在哪里,可是我們都不知道。兩天前,她們母女就說要請三天假,我想主人喬林應該也是去找她們了。”
“她們住在哪里?”如玫問。
“她們住在旅館裏面,可是現在兩人都不在……”
“藍眼,你知道藍眼在哪里嗎?”
工作人員一頭霧水地回答:“藍眼就是這裏啊……”
如玫慌亂地說:“不不!是祭祀場,一個古老的祭祀場,也叫藍眼,在哪里?你知道在哪里嗎?”
“喔——那個荒廢的祭祀場,我們從小就被告誡不可以接近那個地方……”
如玫疾言厲色地對著工作人員大吼:“在哪里?”
他不假思索地馬上回答:“在東邊的岩穴區,那裏有很多洞穴,還有一個很大的圓形石碑,在夜裏經過海洋的反射,像黑夜的藍眼一樣。我們不會去那裏的,傳說接近的人會遭到詛咒……”
如玫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沒關係的,我想我對詛咒已經免疫了……”
如玫開著旅館裏的另一部吉普車,穿過重重的山野小徑,朝著東邊的岩穴區接近。
她在離岩穴區不遠的地方看到喬林的吉普車,雀躍地心想喬林一定就在不遠的地方。待她將車子開到無法再往前駕駛的路段後,她停下了車子,開始往岩石上攀爬——
果然,站在一處高地上,如玫往下俯瞰,終於看到了那一塊在月光下反射著藍光的岩石。
如玫一步步地靠近,除了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她看不到半個人影。
她走近那塊圓形巨岩,發現巨岩前還擺著新鮮花朵做成的花串,另外還有幾個石制的圓盤,上面擺了許多不知名的東西。如玫再仔細往前看,才看出有些是乾燥的昆蟲屍體,還有一束長長的黑髮橫擺在花串旁邊,她的心跳加劇,不禁猜想那有可能是自己曾經剪下的長髮。
她繼續打量四周,只見亂草堆中,仿佛可以看見一塊一塊的岩石有規律照次序地排列著。她小心地掀開一些乾枯的雜草和纏繞的藤蔓,發現那些岩石都被堆疊成一塊一塊的長方形,就像一具具石制的棺材——
她不禁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背脊竄上一陣涼意,全身的毛孔都賁然張起。
“喬林,回答我!你在哪里?”如玫的聲音顯得恐懼,有些顫抖。
她知道!她能夠感應到喬林就在這附近,可是為什麼聽不到喬林的回應?
她敏感地察覺寂靜的四周有些微的騷動——
山嵐的風吹了過來,亂草枝葉互相擊打出沙沙的聲響,好像幾千條、幾萬條冬眠的蛇,一條一條地從洞穴裏醒來,在月光下的陰暗處,昂然吐信,緩緩地接近。
如玫倒退了幾步,借著稀微的月光,突然看見身邊有一處雜草好像被雜亂地踏過,她直覺地走近,卻發現了一個完全沒有被雜草覆蓋的石棺,上頭的岩石平整,絲毫沒有一根藤蔓纏繞。
這是具新蓋上的石棺!如玫驚訝地發現。
她前前後後觀察著石棺的構造,想找出一道可以瞥見裏面的細縫,卻沒有收穫;她甚至使盡全身的力量想要搬動上面的岩蓋,但還是連半寸也推不開。
“如……玫……”石棺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如玫嚇得跌坐在地上,再仔細聆聽一會兒,才發現是喬林的聲音!
“喬林!喬林!是你嗎?是你嗎?”
“如玫……”
“別擔心,我馬上就找人來推開這岩石,喬林,你撐著!你一定要撐下去,我馬上就去找人來!”如玫靠著聲音找到石棺的接縫處,不斷對著石縫呼喊。
“可能來不及了……我受了傷,都是我……我太大意了!如玫……如玫……不要難過,我如果走了——我還是不會停止愛你,親愛的如玫……親愛的……”喬林的聲音斷斷續續,他氣若遊絲地想要最後一次傾吐愛意。
他嘴邊帶著微笑,因為在他生命完全流失之前,在那黑暗的空間裏,他已經在腦海裏記下了如玫的身影;她的臉,她的神情,他從小就擁有的記憶,此刻變得如此的鮮明。她曾是他夢裏的新娘,卻在某一天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她的美麗,她的堅強,就像浩瀚大海中拯救迷途人們的燈塔。
她改變了冷漠的他——在面臨死亡的這一刻裏,喬林才體會到自己不能失去如玫,他的靈魂還在掙扎,渴望留在軀殼裏。
“不可以!我不准你放棄!我們一起用力把這個石蓋推開!聽到了沒有?你聽到了沒有?”如玫不放棄地繼續推動巨岩,可是才大病初愈的她,此時早已經虛弱得快要虛脫了,岩蓋在她使勁地推動下,好不容易才移動了半寸,之後任憑她如何使勁,都再也不動了。
“喬林,你聽我說,我去找人來,很快就回來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我很快就會找人回來救你,你聽到了沒有?喬林!喬林!”
石棺裏面再也沒有回應了。
“不……”如玫淒厲地在山嵐中呼喊。
“來不及了!”
如玫的身後響起唐雅的聲音。
唐雅站在寶拉身邊,在月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妖異的冷豔,她美麗的臉龐揚起了冷冷的笑。
“是你?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如玫滿臉淚痕地跌坐在地,她不敢置信連寶拉也是共犯。
“我是不得已的,如果喬林先生發現了翠思的屍體,他也一定很快就會發現是我們殺死了翠思,那原本只是個意外。我沒有選擇……”寶拉無奈地解釋著。
“如玫小姐,這裏是歷代酋長的陵墓,喬林是這個島的主人,你不覺得他死得適得其所?”唐雅冷冷地回應。
如玫完全不理會唐雅,她是一條有著炫爛彩斑的毒蛇,而寶拉或許還有一點理智和人性。
“寶拉,不要再錯了!快點幫我把喬林救出來——我求求你,求求你……”如玫懇求著,覺得全身的血液漸漸流失,她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玫小姐,不——夫人,我們不能回頭了!”寶拉說道。
“為什麼?”如玫問。
“喬丹根本不愛他的妻子,他讓她抑鬱而死。他的妻子就是我的姐姐,我們家的女人都是巫師,她去世後留下了詛咒,永遠詛咒喬丹家族的女主人不得善終。”寶拉憂傷地訴說。
“那麼翠思……”如玫顫抖地看著四周的石棺。
“不錯,翠思就在石棺裏面,五年來,她一直沒有離開過夢幻島。其實都是她的錯,誰叫她想盡辦法要背叛夢幻島。她覬覦這裏的財富,試圖誘惑強尼,唆使他拿走喬丹一半的財產,讓她把夢幻島上的產業分散賣給外人。我質問她,和她起了衝突,意外地傷了她……我雖然恨喬丹,可是喬丹畢竟也幫助了我們,我有義務保護這裏。我原本沒有意思要害死喬林主人的,但是他在這裏發現了你的長髮,也發現了我們下的巫術。他如果打開石棺查看,就會發現翠思的屍體……我老了,可以承擔所有的錯誤,可是我不能毀了唐雅的一生,所以我從他的背後襲擊他,我沒有選擇……玫小姐,我真的沒有選擇……要不是唐雅由愛生恨地下巫術害你,喬林主人也不會發現的……”寶拉神情痛苦地解釋。
“原來你們竊取了我的頭髮,作法想要害死我!”
唐雅站前一步,挺著胸驕傲地說:“是我做的!和我母親無關。想不到我們家族傳下來的巫術真的有效,從今天起,我要在每一個我討厭的人身上試試……”唐雅曾經幫助母親將受傷的翠思活埋入石棺裏,成了共犯,因此寶拉對唐雅始終有所愧疚和顧忌,只好讓她為所欲為。
“你們害了翠思、喬林,現在又想要害我,你以為島上的人不會察覺是你們做的嗎?”
“我都想好了!這件事的結局是喬林失蹤,你悲傷過度而跳崖自殺。反正島上的人已經習慣這詛咒了,他們愚昧得不會去發掘真相。”唐雅挑了挑黝黑的兩道長眉,樣子已經有些瘋狂。
“唐雅,你放過喬林吧!我會照你所說的做,可是求你答應讓我救喬林出來,我會讓你們安全離開夢幻島……”
“要離開的是你!走吧!”
唐雅一把拉起了全身癱軟的如玫,和寶拉兩人合力將她的手腳綁起來,然後把她推進喬林的吉普車內。
車子離開了岩穴區,如玫頻頻回首看著喬林被埋的方向,不斷地流出熱淚……
“你是要自己跳下去,還是要我幫忙推你一把……”唐雅用一把尖銳的長刀劃斷了如玫手上的繩索,她抵著如玫的背心,不斷地將她推往懸崖的方向。
這裏就是喬林曾經帶如玫來參觀的平原,平原的邊緣像是被直直鏟下了一道裂口,峭壁直下百尺高,壁岩上滾滾翻騰的巨浪拍打出一陣陣的巨響。
如玫心碎地回想到自己曾經站在懸崖邊好奇地往下探望,當時喬林看她腳步不穩,不但追上前抱住她,還將她臭駡了一頓。
過去的回憶,歷歷如昨,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她還是會選擇留下來,留在他身邊。
“跳啊——跳啊——”唐雅用刀口不斷抵著如玫的背脊。
“好!我跳……”
如玫縱身一跳,快得讓唐雅有點措手不及。她沒有想到如玫會這麼輕易就跳下去,沒有懇求,沒有最後的遺言要說。太乾脆了!
她還是不敢相信,於是直覺地再走近一點,把頭往外探——
沒想到卻駭然看見如玫的一隻手還緊抓住草後的一塊岩石!
如玫站定在一塊凸起的岩壁上,一看見唐雅的腳走近,她空出一隻手,抓住了唐雅的腳踝。
唐雅來不及反應,一個腳步不穩,身體向前傾,直落到百尺下的岩石上,滔滔的駭浪很快地將她吞沒……
如玫小心翼翼地站穩腳步,兩手緊緊地攀抓著岩壁。剛剛回想起喬林抱住她的一剎那,她記起曾經看過這一塊凸出的岩壁。
此刻如玫虛弱的身體全靠著僅存的意志力來支撐,她已經沒有力氣爬上平原了,只能抓住斷崖邊緣的岩石,開始不斷祈禱——
那一瞬間,如玫的腦海裏閃過了所有人的臉——外婆、爸爸、媽媽;那一個濃霧彌漫的清晨,喬林的吻;懸崖邊的爭吵、老喬丹的信、達密拉的第一夜她下的決心、她迷路受傷時喬林對她求婚、他們的婚禮、蔗園的大火、暴風雨的夜晚……
“喬丹,救救我們,救救我和喬林……我愛他,我不能失去他……”如玫在浪濤聲裏不斷地呼救,她的軀體仿佛就要變成一塊礁岩,永遠攀附在這個斷崖邊,隨著海浪和風化成一句一句的呼喚。
已經到達了痛苦的極限,她幾乎就要向命運屈服了,只要她的手再放鬆一點,所有的美夢全都要消失了……
親愛的如玫……不要放棄!爬上來……爬上來……
海風斷斷續續地送來輕喚聲,吹拂過她的耳邊。
“我不行了——我爬不上去……”如玫的心志變得衰弱,眼前一片漆黑。
她仰頭看著夜空的繁星,遠方漸漸泛出一片湛藍,她流連地又多看了一眼——突然,黑暗的夜空劃過一道震天的聲響,如玫眼前出現一道白色的光芒,亮得令人目眩,她勉力地睜開雙眼。
那是什麼?啊——是一架直升機!耀眼的探照燈在夜空中搜尋著。
如玫噙著喜極而泣的淚水,身體因為驚喜而注入一道驚人的力量。
她用手肘撐起身體,一隻腳奇跡似的高高跨上平原,似乎連海風也助她一臂之力,在她的身後輕輕托住她的身體。
她白色的長袍在風裏不斷飄動著,終於,直升機上的人發現了如玫。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11 00:18:02
尾聲
輕盈虛無的空氣裏,充滿著紫丁香的芬芳。喬林被一股誘人的香氣悄悄地喚醒,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邊擺著一束插在清澈的水瓶裏的鮮花。
他從沒有睡得如此舒服過,因為他感覺得到如玫呼吸均勻、平靜地躺在他的床邊。他俯身看著她,眼中充滿著溫暖的愛意。
如玫被送到醫院時,只有一些輕微的擦傷,還有大病初愈後短暫的體力透支。稍作休息和調養後,她就片刻不離地守候在喬林身邊。
一切都結束了——親愛的如玫。直到現在他才瞭解自己對如玫的愛有多深,他伸出還插著針管的手臂,溫柔地撫弄著她的短髮,一絲一線都依順留戀在他的指縫間。
如玫抬起頭,凝視著蘇醒的喬林,突地緊緊抓住他的手,激動地說:“喬林,你睡太久了……”
“你開始像個嘮叨的妻子了。”
她從來沒有如此快樂過。他們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碰觸,都像一首詩,描寫著極樂的感受。
彼此凝視許久後,如玫開始敍述喬林被救的經過。
原來是賀柏醫生夜晚來探視如玫,發現如玫失蹤,喬林又失去聯繫,才會心急地請求當地的搜索人員,駕駛直升機四處找尋他們的蹤跡。
“是搜索隊的人發現我懸掛在懸崖的邊緣……喬林,要不是賀柏醫生,我們恐怕真的會失去彼此……你知道,當我在懸崖邊幾乎要放開雙手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斷地叫我不要放棄……”
“我知道,我也聽到了……”
如玫明白喬林懂她說的人是誰——是喬丹的靈魂。
喬林收緊她的手臂說:“我愛你。”
“你當然愛我……”她玩笑地回應,回想起自己充滿勇氣獻身的那個夜晚。
“你知道我有多感激這一切,我慶倖自己沒有失去你。”
“你永遠也不會失去我……”
喬林知道他接下來必須的動作,當深愛的兩個人不想說話的時候,親吻變成了他們惟一的語言。他們都心有靈犀地吻上了彼此的唇,暖暖地融化了世間所有的困厄。
許久以後,她埋進他的手臂中,掩飾僅餘的憂傷,如玫想起了他們失去的孩子,想起喬林因為內臟出血,送來醫院時就做了緊急的開刀,看著他才剛開完刀的傷口,更想起他們一起承受過的痛苦……
世界上只有喬林懂得她的憂傷,他說:“嘿——不要難過!我們還有彼此,只要有你,我什麼都能夠忍受。”
看到他流露出關愛的眼神,對如玫來說,就足以讓她在未來的生活中擁有鼓舞的力量。
不久,警方來醫院探訪,這幾年來未解的謎團,開始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地組合起來,還原成真正的真相。
當如玫突發重病、醫生們束手無策的時候,喬林不斷聽到如玫在昏迷中低語著——
“咒語……藍眼……”喬林在最無助的時候,開始揣想著每一個可能,沒想到其中一個他最不願相信的原因,才是最後的答案。
在婚禮的夜晚,喬林從安太太那查出搗亂的琴聲其實是唐雅的傑作。唐雅是個令人無法抗拒的美人,可是卻有著邪惡的心思,像一朵長滿毒刺的玫瑰,只能欣賞,不可觸摸。翠思在某方面的眼神和她很相似,她們似敵亦友,共用著一個愛人,就是強尼。
喬林知道寶拉的祖先曾經是島上的巫師,可是這並不影響他對寶拉的信任,還是讓寶拉全權經營旅館。
在如玫昏迷不醒的時候,喬林趕回夢幻島找寶拉,想詢問她唐雅是否有可能是下詛咒的禍首。他執意要寶拉帶他到岩穴裏的禁區——藍眼,古代巫師的祭祀場,查探是否有什麼詭異之處。
寶拉無法推託,只好帶領喬林來到藍眼石前。他隨即發現了如玫剪下的長髮,開始對四周的石棺起疑,正當他要推開其中一個石棺的石蓋時,唐雅的手裏拿著一把短刀,迅速從他的腰部穿刺而過。
他聞到利刃上的血腥味,灼熱的血液從他的身體裏不斷流出。他閉上眼睛前看見了唐雅邪惡的笑臉和站在唐雅身邊的寶拉,霎時明白了一切。當初翻遍了全島搜尋翠思,惟一漏掉的地方,就是這廢棄的祭祀場上的石棺。這是島上惟一一處沒有人敢隨意進入的地方。
翠思……她是他心中的遺憾。
想不到他竟然遭到和翠思一樣的命運,被活埋在棺木裏靜靜等待全身的血液慢慢流失乾枯,死亡之神的腳步,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石棺的蓋子不是一個人的力量可以移動的,寶位和唐雅都十分高大強壯,她們合力蓋上石棺,讓喬林和歷代酋長的屍骨同眠。
就在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時,突然聽到如玫的呼喚。
如玫在醫院醒來之後,便不顧一切冒險找尋喬林,想不到扭轉了一樁巨大的悲劇發生。
兩天后,警方在岩穴區裏的一處秘密洞穴,找到了寶拉的屍體。她在自殺前寫下遺言,解釋了所有動機,並在死前破解了所有害人的咒語。
警方打開了藍眼石祭祀場內的所有石棺,發現了一具女性的骷髏,據判就是翠思,她被活埋在石棺裏,五年後屍首才重見天日。
賀柏醫生走進兩人的病房裏,看見如玫和喬林交纏在小小的單人床上,有如兩條相愛至深的花斑蛇,互相纏繞隱沒在深深的海床底。
想不到愛情將他們兩人調教成兩隻溫馴的小動物。賀柏醫生內心感歎著愛情的魔力。
他手叉著腰,假裝非常生氣地說:“你們就不能好好克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嗎?喬林的傷口還不能移動,如玫的身體還需要靜養,你們能不能保證不要做出逾矩的事?”
“賀柏醫生……”如玫抗議地坐起身來,她嬌小的身軀實在不願意離開喬林溫熱的身體。
“我看我應該把你們兩人放在不同的病房才對!像兩隻實驗的小白老鼠,好好地觀察你們復原的程度。哼,看來真是一點都不能信任你們,你們兩人向來是一刻都不願休息的,現在整天躺在床上,一定會想要找什麼事情來做的!我可不願開門撞見我不想看見的情景,你們可要同情我年紀大了,心臟承受不住。”賀柏醫生用詭異的眼神調侃他們。
“賀柏醫生,謝謝你的提醒,我會考慮在病房的門上加裝一道鎖。”
“不行!要兩道鎖,賀柏醫生的好奇心可不比我少。”如玫回應著。
“好了,我鬥不過你們,剛剛你們在說什麼啊……”賀柏醫生投降了。
“剛剛我們正在談論蜜月旅行的計畫呢!”喬林開心地說。
賀柏的心裏十分欣慰,喬林的臉已經恢復了不少血色,真不敢想像,幾天前他奄奄一息地從石棺中被救出,送回醫院緊急救治時,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景象,真是太驚險了——
唉——如果……如果不是他難以入眠,跑來醫院看如玫,現在他們倆可能都成了渺渺的亡魂了。賀柏打量著他們,重傷的喬林恢復得極快,看來有如玫在他身邊,就是一劑最有用的特效藥。
賀柏醫生歎了一口氣,“唉!真令人羨慕。你們的蜜月旅行一定會到如玫的故鄉——海島走走,對不對?”
“是啊!那個美麗的島嶼,是我祖父一生都難忘的地方,也是如玫的故鄉,我一定要去看看。”喬林深情地看著如玫。
“真想不到,你們住在不同的島上,卻聯繫著相同的命運……同樣強烈的愛與恨,能夠拯救一個人,也能夠毀滅一個人……”賀柏醫生也不理會他們是否專心聆聽他說的話,只顧著不停地喃喃自語。
如玫聽到喬林的話後,心裏開始雀躍不已。唉——她自從來到夢幻島後,就很少想起她的家鄉了,因為這裏有她想要長相廝守的人,有她嚮往已久的家,是否也算是她另一個家鄉呢?
喬林望著出神的如玫,溫柔地詢問她:“如玫,你會想家嗎?”
如玫回過神,對喬林展現了個最甜美的笑容,“喬林先生,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啊……”
喬丹的期待為他們的生命點上希望的光彩。此刻,喬丹的笑容在天國裏綻放著,他躲在雲層裏偷看著這一幕——
生命是短暫的,只有和相愛的人相依相守才不會有遺憾;就如同烏雲遇見陽光的時候,就會變成最美麗的雲朵。
因為曾經失去,才讓生命更豐富。他們經過了死亡的歷險,才更懂得珍惜生命。
堅定的愛情,讓他們兩人重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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