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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簡瓔 -【夫人賞點糖】《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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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08:09
標題:
簡瓔 -【夫人賞點糖】《全文完》
簡瓔 -
夫人賞點糖
聽說她嫁的侯爺夫君嗜甜如命,嚐遍天下甜食,
她身為專業西點師傅,決定用一生來挑戰!
侯爺表示:點心再甜都甜不過夫人妳……
奉旨嫁給戰死的定遠侯,世人都說她顏隨京很倒霉,她卻很快樂,
終身大事解決還能繼續研究甜點,真棒!而且侯府一家子嗜甜如命,
她剛嫁進門就用一籃點心擄獲人心,老太君把她捧在掌心疼,
彆扭的婆婆也逃不過甜點攻勢,然而定遠侯寇撼襲死而復生,
眾家貴女頓時對她羨慕不假,
可她想當寡婦過「婚後遠不可愛娶親的寇撼襲會馬上與她和離,
誰知他直接認下她這個妻,還意有所指的說要嚐嚐她……做的點心,
更別說這傢伙實在長得很像那個她深藏在心的白月光——
救了她三次性命,被她從碼頭撿回來又莫名消失的英俊苦力……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09:10
序言
︰人生總要有點甜
美食治癒人心,其中美味的甜點絕對是功臣之一,雖然都說人生百味,但能甜甜的過,又有誰會希望自己的人生總是又苦又鹹?
近日去電影院看了一電影,主題與美食有關,一群富豪名流想盡辦法取得資格,好進入頂級主廚位於私人島嶼上的餐廳用餐,所有食材取自島嶼,不管是菌菇還是蔬菜,所需肉類也在島上養殖,更有專門處理熏制的場所。
然而這些被有錢人瘋狂追捧的精緻浮誇的分子料理,卻讓平民出身的女主角難以理解,她品嘗這些所謂的美食,卻感受不到快樂與美味,明明花了大錢來用餐,她卻還是沒吃飽,感受不到旁人口中誇誇其談的直擊人心的美味。
簡瓔的這本《夫人賞點糖》,女主角是個擁有十年功力的專業西點師傅,她出品的甜點不只甜蜜美味,還能治癒人心,更擁有許多深深的回憶。
她出意外後穿越到古代成了被捧殺的侯府嫡長女顏隨京,而且身上還背了個禦賜的「冥婚」,奉旨嫁給戰死的定遠侯當妻子,此生為他守寡。
這開局一手爛牌,但她卻沒打算悔婚,反而欣然接受寡婦身分,能在古代得到這麼棒的護身符,又是功臣寡妻,身懷一品誥命,即便這輩子都無法談感情,她卻得到了自由,得以在古代開始她的甜點事業,繼續製作最愛的甜點。
然而定遠侯其實沒死,甚至還在她不知情的時候與她有不少交集,在他“死而復生”後,就決定把這個天降夫人好好地把握住,怎樣都不放手,不單是因為她有一手好廚藝,能滿足他嗜甜的味蕾與同樣喜食甜食的家人,更多的是彼此相處過程中,他所感受到的甜蜜與甜蜜。
想知道顏隨京製作了什麼美味可口的甜點?又是如何靠一籃子點心在過門隔天就擄獲老太君的心,同時收服別扭的婆婆?她又讓定遠侯品嘗了什麼甜蜜新滋味,甚至甘願辭官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甜蜜又美味,給你的人生也來點糖。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09:29
第一章 碼頭初相救
顏隨京淨了手,在白麵裡和了水,加了一小勺子的油,不疾不徐的揉成一個白胖麵團,她動作嫺熟,將麵團放到一個盆裡靜待發酵。
跟著拿出一袋碩大飽滿的栗子,倒入燒滾的水中煮一會兒,撈起剝去外膜,將之搗成泥,小火炒,加些糖再兌些水,炒到黏稠,起鍋。
這時适才的白胖麵團也發好了,顯得益加白胖。她取出麵團,幹淨利落的切成三十等份,把油酥依序裹入其中擀成圓形,靜置一會兒,這時栗泥也放涼了。
她按部就班的把栗泥餡料往圓形面皮裡一卷,在她的巧手下成了一朵朵玫瑰花狀的小面餅,自己看了都甚覺滿意,她累積十年的西點師傅功力即便穿越了也絲毫未減,玫瑰做得唯妙唯肖,明明是平面,看著卻像立體一般。
她把鍋預熱,刷上一層薄薄的油,待鍋面冒出熱氣,將一個個的玫瑰餅小火慢煎,這口鍋大,一次能煎十個,分三次也就煎完了,對前世一日要做幾百個糕點的她來說不算什麼。
沒多久,第一鍋的玫瑰花兒成了金黃色,栗子香也飄了出來,第一個被香味喚醒的是綺菲,她夢遊似的嗅著香味來到梨香軒的小廚房,見自家姑娘在忙著,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跟著打了個呵欠,這才問道:「姑娘是什麼時辰起來的呀?奴婢怎麼一點兒動靜都沒聽到。」
顏隨京將第二鍋玫瑰花挨個翻面,嫣然一笑,「我刻意輕手輕腳不吵醒你,你自然不會聽到。」
綺菲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叫醒奴婢多好,奴婢可以給姑娘打下手。」
顏隨京也不說場面話,只淺淺笑道:「我自己做比較快,有人在反而會打擾我。」
她有她的步驟,也習慣單人作業,有人幫忙會礙手礙腳。
前世她和父親一起經營烘焙坊,沒有請人,每一日父女倆有各自負責的糕點要完成,並非大型烘焙業那種一個人負責一個環節的作業模式,所以從揉面到餡料到造型,她都能獨立完成。
「這倒是。」綺菲老實說道:「奴婢笨手笨腳的,確實姑娘自個兒做比較利落。」
她以前不敢這樣跟姑娘說話,是姑娘來了燕關之後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隨和又平易近人,還讓她和喜瑩不要把她當主子,當自己姊妹就好。
原先她和喜瑩也是半信半疑,後來見姑娘是真的轉性了,她們才大著膽子照她的話做,對她不再小心翼翼、誠惶誠恐,姑娘也沒再責駡過她們。
不只如此,姑娘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別說下廚,連杯水都要人倒,現在姑娘卻時不時就做些糕餅點心,還做得比外面點心鋪賣的好吃。
她們奇怪姑娘何時學會了廚藝?姑娘說是自個兒看書琢磨的,有興趣就學著做,一回生二回熟就做出來了,叫她們好生佩服,她們不識字,要看書琢磨也沒得琢磨起。
綺菲雖說幫不上忙,但收拾廚房還是會的,而且沒有讓主子動手她這下人反倒閑著的道理,連忙卷起衣袖將用過的鍋碗瓢盆逐一洗淨收拾,再擰條布把灶台周圍擦得乾乾淨淨。
顏隨京已經煎好了三十個玫瑰栗泥酥,找了個翠綠的盤子,一圈圈的迭著擺好。
綺菲湊了過來,那焦香氣聞著叫人咽口水,「姑娘,這是什麼餅呀?怎麼模樣這麼好看,像花似的。」
「這是栗泥酥,裡頭包栗子泥,你嘗一個看看好不好吃。」顏隨京挑了個剛起鍋的遞到綺菲嘴邊。
綺菲咬了一口,栗子的香氣盈滿口腔,酥酥熱熱,餡很香甜,皮是酥脆的,她又囫圇吞棗地咬了一口,跟著接過來整個吃了。
「如何?」顏隨京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但有些擔心古今的差異,現代人覺得好吃的東西,古代人未必買單。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香甜撲鼻!」綺菲毫不保留的大力誇讚,她不是狗腿,是姑娘做的糕點實在好吃,吃過姑娘做的糕點,她都看不上外頭點心鋪賣的了。
顏隨京又遞了一個給綺菲。「那你再吃一個吧,還沒用早飯也不宜吃太多。」
綺菲喜孜孜接過,「多謝姑娘!」
這時有個人探頭探腦的摸進廚房來,與綺菲一樣,同樣睡眼惺忪剛從床上爬起來,也沒洗漱,披了件外衣就聞香摸到這裡來了。
夏采棠進了小廚房,狗狗般的聳了聳鼻子,「京姊姊在做什麼這麼香啊?」
顏隨京笑了笑,「我在做栗泥酥。」
夏采棠昨晚賴皮不回自個兒房裡睡,就睡在她房裡,這會兒是第二個被香味勾醒的人。
這很正常,前世每每她在家中試做新品時,香味從窗戶飄散出去,也總有左右鄰居喊著好香呀,她總會敦親睦鄰的給鄰居送些品嘗,請他們點評指教。
夏采棠眼也不眨的瞪著那盤美翻的栗泥酥看,「栗泥酥是什麼?怎麼沒聽過?是京城的點心嗎?」
「不是京城的點心,是顏隨京的獨家點心。」顏隨京笑吟吟的遞了一個給不停舔嘴唇的夏采棠,夏采棠除了是小吃貨之外,也跟所有的女孩一樣特別喜歡甜食。
夏采棠一點都沒在客氣,她接過栗泥酥,小口小口的吃著,因為燙而不停的吹氣,像捨不得太快吃完要慢慢品嘗似的。
顏隨京喜歡她這種對待美食的態度。
夏采棠一邊吃,眼裡不停放著驚豔的光,邊吃邊激動說道:「京姊姊!這皮好酥,栗餡甜但不膩,我可以吃上五、六個不成問題。」
綺菲在旁邊咽口水,誰不是呢?這麼好吃的酥餅,我也能一口氣吃上五六七八九十個不成問題!
顏隨京笑了笑。「現在別多吃,待會兒做飯後點心跟熱茶一起吃,剛好。」
綺菲聽到主子這話正失望著,又聽到顏隨京對她說道:「綺菲,留下十個你跟喜瑩分,其他的送到大廳。」
綺菲喜出望外。「是,姑娘!」
夏家是燕關富商中的富商,但沒大戶人家那些規矩,喜歡圍在一起用飯,熱熱鬧鬧的,也不興請安那一套,顏隨京在這裡客居挺自在的。
夏家人口單純,夏老太爺過世了,現在只有夏老夫人、家主夏泰山、主母林氏、嫡子夏景軒、嫡女夏采棠,沒其他房。
顏隨京是夏泰山過世胞妹的獨生女,以前她從來沒有來過燕關,這回第一次來。她總是笑臉迎人,落落大方,懂禮儀又有分寸,還時不時會做些小點心,大家都很喜歡她。
「娘娘娘!你快嘗嘗看,京姊姊做的這栗泥酥可絕了,別看它長得像玫瑰花兒,味道可是栗得很!」夏采棠拉著林氏,急著遞一塊栗泥酥給林氏品嘗。
林氏噗哧一笑。「什麼栗得很?你這丫頭,再不讀點兒書,我看你許不到人家了。」
夏采棠嘟著嘴。「誰說要許人家了,咱們家有錢,我一輩賴在爹娘身邊蹭吃蹭喝不行嗎?」
林氏笑著捏了捏女兒鼻子。「幾歲人了,好意思說出口?」
夏采棠睨了一眼兄長。「哥都還沒娶妻呢,我許什麼人家呀!我總不能越過哥去,是不是?」
夏景軒穿墨色錦緞衣袍,腰系玉帶,臉上帶著笑,神采飛揚。「你若要嫁人,儘管越過為兄,為兄很樂意讓你。」
說著,眼眸不經意的往顏隨京那裡飄去,她穿鵝黃色裙裝,簡單的玉色腰封,素淨的打扮卻顯得明媚,正笑吟吟看著他母親與妹子鬥嘴,如同微風般沁人心脾,顯然他成親與否在她心裡沒有半點輕重。
在燕關城還沒有哪個姑娘入得了他的眼,他向來是眾口稱讚,也是眾多閨閣姑娘心中的良人,他卻對顏隨京這個未曾謀面、從京城來的表妹動了心,只是這份心思迫于現實必須掩蓋起來,若讓人知道了恐會壞她名節。
以前他知道有這麼一個表妺,聽說被後娘寵壞了,行事驕縱又不經腦子,與自己的嫡親哥哥不親,反而和後娘秦氏與她生的女兒顏鈺菁比較親。當時他只覺得那是個不知死活的愚蠢丫頭,不知道捧殺的厲害,未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心悅於她。
她來到燕關城,卻是待嫁之身,身上已有婚約,回去京城不久便要成親,此行明面上說是成婚前來給外祖母和舅父舅母看一看,事實上是來請夏家添妝的,因為顏家這名門侯府已是個空殼子。
懷甯侯府顏家,幾代下來逐漸敗落,如今的懷甯侯顏東仁沒有功名在身也沒有官職;嫡子顏丞睦有舉人功名,落馬腿瘸後灰心喪志,長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秦氏所出的次子顏丞凱還沒成年,其他幾房亦沒有出息子孫,待顏東仁百年之後懷甯侯府怕會更加敗落。
如此一個敗象已露的侯府,自然拿不出像樣的嫁妝,即便有,秦氏也會為自己的女兒留著不會交出來,因此她把主意打到夏家身上,縱使夏氏過世之後顏家與夏家已經沒有往來,秦氏仍厚著臉皮唆使顏隨京來燕關城一趟,讓夏家看著辦。
顏隨京的娘親是他祖母唯一的女兒、他爹唯一的珍貴妹妹,他爹自然不會心疼給她多少嫁妝,只是他擔心那些嫁妝到了京城,又會有多少落入秦氏的手中?他這表妺看著就是不會與人爭奪的性子,守不守得住夏家給她的嫁妝還是大問題。
若是她嫁給他留在燕關城,那麼一切就不會是問題,他會好好寶愛她,而且她不需與旁人爭寵,他只會有她一人。
當然這都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她已經有婚約,且是皇上御賜的,天皇老子都動不了……不,賜下婚事的就是天皇老子本人!無人能改變這樁親事。
「京兒居然有這般的好手藝,太叫人意外了。」林氏嘗了一個栗泥酥說道:「你舅母我是一個菜都不會炒,一碗面都不會下,叫我打雞蛋,雞蛋在我手上肯定要捏碎,幸好還會打算盤,這才沒讓你舅舅給休了。」
顏隨京知道林氏是夏家海運的大賬房,便笑道:「我即便會做滿漢宴席也比不上舅母會做帳的能力,飯可以讓下人做,帳卻一定要給自己人做,我是連舅母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舅父自然更是視舅母如珍寶。」
前世她雖然是西點師傅,但也要招呼門市客人,加上家裡有奶奶,她也算得上會說好聽話,且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臉的定律,她說話總是習慣笑吟吟的給人好印象。
夏老夫人感慨道:「京丫頭嘴甜會說話,這點和你娘一模一樣,你娘也都會說好聽話哄我開心,說貼心,她絕對是第一。」
夏泰山坐了下來,一本正經的說道:「京兒,我告訴你呀,你舅母即便不會做帳,我也不敢怠慢她,自少年成親以來,她說東我不敢往西,她叫我站著我不敢坐下,她叫我吃淡點,我連鹽都不加了。」
林氏笑駡,「你這是把我形容成母老虎了!」
全部的人都笑了,顏隨京喜歡夏家這種隨意、輕鬆又自在的氣氛,她有原主的記憶,在原主的記憶裡,顏家的氛圍是緊繃的。父親總是鎖著眉頭,憂愁懷甯侯府的未來,繼母秦氏待原主不是真心,她有些不想回去京城。
可是她不能不回去,她身上有御賜的婚約必須回去成親,用她的親事來緩解懷甯侯府的困境,提升懷甯侯府的地位。
「表哥,待會兒用過飯,我想隨你去碼頭走一走,我還沒看過海呢。」顏隨京淺淺一笑。
前世她當然看過海,原主打從出生就沒離開過京城,自然沒看過海。
既然她不得不回去,她想從燕關帶些京城罕有的東西回去,燕關是齊朝最大的商港,商船往來頻繁,肯定有許多西洋玩意兒可以收集,所以她不是想去看海,而是想去尋寶。
夏景軒自然不會拒絕她的要求,想到待會兒能和她走在一起,為她介紹港口風光,他內心便有些激動,再想到自己這單相思沒有盡頭,心中又有些苦澀,如此苦樂交錯的情緒,他生平首次嘗到,只怕是永生難忘。
燕關城在大齊的南邊,長慶港是對外貿易的口岸,除了貿易,因為船隻的需求極大,在地也發展出了蓬勃的造船業,培養了很多專業的匠人,工藝精細極受肯定,年產三千艘的貨船也賣到他國去,繁榮了燕關。
顏隨京一眼望去很是震撼,船隻多到令她不可置信,即便在前世她也沒看過這種景象,大齊商貿的繁榮可見一斑,就如她在《大齊風情錄》裡讀到的,是個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的泱泱大國。
夏景軒見她眸中露出詫異之色,他語氣自信,頗引以為傲的說道:「此地港闊,水深浪靜,以風平著稱,是水陸轉運的樞紐。你瞧,只要有寫著夏字錦旗的便都是咱們夏家的船隻。」
他要說的是,他是夏家下一任的家主,未來這些船隻都屬於他,都要聽令於他。
夏景軒的態度很是親昵,但顏隨京沒放在心上,她身上流有一半夏家的血,說她是夏家人也無可厚非,以為是對家人的親近照顧。
此時她只專注在船隻上,發現有一半的船隻都飄揚著夏家旗幟,夏家的財力無庸置疑,說是富可敵國也行,難怪秦氏要慫恿原主來此了。
「表哥,這裡主要運出口的貨物是什麼?」顏隨京好奇問道。
「多半是絲綢、瓷器、茶葉、香料、酒類,尤其是咱們大齊的絲織品和瓷器,至今仍無人能出其右,商船揚帆萬里將貨品運出去,各國都爭相採買,在這裡,有一半人是做生意的,也都賺得盆滿缽滿。」夏景軒的語氣裡不乏與有榮焉和自傲。
顏隨京旁敲側擊問道:「那麼外國來的物品呢?有哪些?」
夏景軒不假思索說道:「很多很雜,物品包羅萬象、數不勝數,基本有胡椒、藥材、珠貝、珠寶、犀角、砂金、黃銅、書籍,其他有波斯的地毯、天竺的玉器、交趾的象牙、安南的乳香、大食的珍珠、大宛的汗血寶馬,真要數,三天三夜也數不完。」
顏隨京偏首問道:「表哥,在那些進口的貨物之中,你聽過巧克力或者朱古力、可可豆嗎?」
「巧克力?」夏景軒想了想,搖頭。「未曾聽過。」
顏隨京有些失望,巧克力可以運用的甜點太多了,沒有原料,她無法憑空做出巧克力。
夏景軒哪裡忍心見表妹失望,連忙說道:「那是做什麼用的?你仔細說說,我給你打聽去。」
顏隨京倒是很快釋然。「不打緊,只是隨口一說。」
要她說明巧克力的用處太難了,他肯定聽不懂,聽懂了也未必找得到。
她放棄了,夏景軒卻不放棄,跟著問道:「你還想要什麼?都說出來聽聽,或許我知道。」
顏隨京想了想,決定問個比較有可能的。「那麼,表哥聽過奶酪嗎?」
要做奶酪不難,但如果有地道的奶酪更好,她做的重奶酪蛋糕極為美味,連她自己想著都饞了。
「奶酪倒是聽過。」夏景軒沉吟著,「只是不多見,因為買的人不多。」
顏隨京眼眸一亮。「那勞煩表哥幫我找找,做點心用的。」
夏景軒瞅著她笑。「你這丫頭真是特別,不找首飾衣服,淨找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任誰看了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情意,只有顏隨京沒看懂,前世沒戀愛經驗的她,又怎麼會明白夏景軒的眼神代表著什麼,只覺得表哥人很好,很熱心。
她淺淺一笑說道:「我衣服首飾都很多了,不需要再找,若是能找到奶酪,我可以做好幾種特殊點心給大家嘗嘗。」
「你就這麼喜歡做點心?」夏景軒笑睇著她。「我聽說以前你不曾下廚。」
顏隨京輕描淡寫地道:「做了一次便喜歡上了,喜歡上了便只有零次和無限多次,要戒也戒不了,便一直做下去了。」
「零次和無限多次嗎?」夏景軒摸著下巴。「這說法倒是新鮮。」
他這表妺是個美人沒錯,可更加吸引他的卻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談吐和一舉一動,與她相處總是給他舒服自在的感覺,她能在小廚房幾個時辰,耐心做一份甜點,耐心之大叫他刮目相看,不由得懷疑起以前聽到的傳聞是道聽塗說,她根本不是什麼乖戾驕縱的溫室花朵。
「表哥,咱們去那裡走走吧!」顏隨京指著攤販聚集之地。「看起來有很多好吃的。」
碼頭工人多,也很多賣小吃的攤子,顏隨京對品嘗在地美食小點很有興趣,夏景軒也陪著她品嘗,她想吃什麼,他都買來給她試,她每種都想吃又怕撐,只吃兩三口,剩下的他甘之如飴的接過來吃,私心感覺兩人關係彷佛前進了一小步。
兩人在碼頭信步漫走,工人在港口卸貨上岸,顏隨京沒經驗,走得太靠近,沒注意到有貨物掉落,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也太快,叫人猝不及防,繩索松脫,有箱貨物從天而降,顏隨京還來不及反應,身子已被一雙強而有力的胳膊抱住推開,有個男人代替她承受了那貨物的重量,而那個男人也吃痛倒地。
一時間場面一片混亂,除了那人以外,被大力推開的顏隨京也狠狠跌坐在地,眼睛裡直冒金星,腦子有些七葷八素,她不知道剛剛死裡逃生,但聽到四周的驚呼聲也知道肯定很驚險。
這艘是夏家的船隻,管事第一時間沖了過來。「少爺恕罪!都是小人的錯,小人沒將貨和人管好,衝撞了姑娘!」
管事沒見過顏隨京,但是少爺陪著參觀,肯定是個貴客,看她穿著打扮也知道是好人家的小姐,興許是少爺的意中人,可能是將來的主母,可要巴結點。
夏景軒懊悔自己沒注意到危險,白白讓表妹受到驚嚇,他小心的把顏隨京扶起,沉著臉道:「自然是要責罰你,去看看那人情況,若是出了人命招來官府關注,影響了夏家的名聲,你這管事也不用幹了。」
「是!」管事連忙奔過去要把人扶起,可是力不從心,顯然是力氣不夠扶不起來,他急得滿頭大汗,忍不住抱怨道:「你這小子看起來又不胖,怎麼這麼重?是吃了鐵塊嗎?」
一道低沉嗓音從那人口中咬牙迸出,「放手。」
管事不由得松了手,那人單掌撐地自行站了起來。
顏隨京腳有些扭到了,她急道:「表哥!你扶我過去,我想看看那人傷勢,還要跟他道謝!」
夏景軒不願她接觸那些肮髒的工人,蹙眉道:「沒那個必要,管事會把事情處理好,你腳崴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顏隨京更急了,「我沒事,只是稍微扭傷,人家救了我,我沒當面道謝說不過去,表哥,你快扶我過去!」
夏景軒心不甘情不願的扶著顏隨京過去,那打著赤膊的小子很是精壯,想到剛才那小子抱了表妹,令他有點不快。
顏隨京在夏景軒的幫助下走到那人面前,她真心誠意的說道:「謝謝你救了我,你有沒有受傷?」
男人連頭都不抬,悶聲道:「不礙事。」
「他都說不礙事,走吧!你的腳才需要治療。」夏景軒見顏隨京還不放心,遲遲不肯離去,取出一錠銀子遞到那人面前。「喏,賞你的。」
「表哥!」顏隨京瞪大了眼眸,她震驚了,表哥怎麼可以這樣污辱人,太過分了!
男人終於抬頭了,他眼眸深沉的掃了兩人一眼,默了幾息,伸手接過銀子。
顏隨京看到了一雙燃燒著怒氣與野性的眸子,那是一張有棱有角的臉,線條明顯、輪廓很深,劍眉下的眼神很凌厲,那森冷的眸光令她不由得吸了口氣,這個男人身上有種威壓感,長得不但俊美而且……很有個性。
「發什麼愣?」管事小聲提點道:「還不謝謝少爺。」
男人聽見了,但他只是有些嘲弄的揚了揚唇,什麼也沒說。
顏隨京被他的眼神弄得很忐忑,她潤了潤唇,試圖解釋道:「很抱歉,我表哥的意思是,你可能受傷了,需要看大夫,那是微薄的診金……」
男人譏誚的挑了下濃眉,看著顏隨京,立刻冷笑啐道:「你真這麼認為?」
她的心跳亂了幾拍,她當然不那麼認為。
男人哼了一聲,轉身走掉的同時,將剛才夏景軒賞的那錠銀子隨手扔進了海裡。
夏景軒怒極攻心,他可以說是這片海運王國的儲君,在燕關人人敬他三分,何曾被如此無視?還是個微不足道的苦力。
與夏景軒騰升的怒火相反,那聲哼令顏隨京很是在意,她掙脫夏景軒的手,一拐一拐的急急上前拉住那人的胳膊,「對不起!我替我表哥為他的無禮向你道歉!真心誠意的道歉!」
男人有些訝異她唐突的舉動,腳崴了居然還追上來?
他盯著她的纖白柔荑與自己古銅手臂做對比,劍眉往上揚了揚,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我接受了,行了吧?快放手吧,否則你那表哥可能要對微不足道的我起殺心了。」
顏隨京一愣。起殺心嗎?她表哥?為什麼?
她愕然地鬆手,顰眉替夏景軒辯白,「表哥不是那樣的人。」
男人看著她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一絲自嘲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他是什麼樣的人與我無關,我這樣的小人物也沒興趣知道。」
說完,邁步走進船艙。
顏隨京怔愣的看著他的背影,夏景軒已來到她身邊,管事也亦步亦趨的跟上來。
夏景軒扶住顏隨京,微帶不滿的說道:「不是說過讓你不要過來,這不是自討沒趣嗎?」
顏隨京的神思不知飄在何處,低語道:「至少,我表達了我的歉意。」
管事卑躬屈膝的打圓場道:「少爺與姑娘不要放在心上,那小子就是那樣,與誰都不好相與,人緣特別不好,向來不跟人打招呼。」
夏景軒皺眉。「他叫什麼名字?打哪裡來的?」
管事鞠躬哈腰,恭敬說道:「他沒有名字,也不知道來處,因為力氣大,能扛得起貨,腦子又清楚,懂得算貨物,沒出過錯,所以才留下他做事。」
碼頭管事是個肥缺,管事自然是個人精,他看著自家少爺不悅的面色,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如果那小子惹少爺不高興了,小人明天就辭了他……」
「表哥,萬萬不可!」顏隨京心裡一驚,鏗鏘有力地道:「那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裡有恩將仇報的道理?那人可能還有家裡老小要養,突然丟了差事怎麼行?表哥若是辭退他,我會一輩子良心過意不去!」
夏景軒見她義正辭嚴,巴掌大的小臉板得緊繃,顯然很在意這件事,他自然不會笨到在佳人面前失了分寸。
他裝作若無其事,緩和氣氛的笑了笑,「誰說要辭退他了?瞧你說得那麼嚴重,我都怕了。」
顏隨京不放心的看著他,固執道:「那麼,表哥保證不會辭退他嗎?」
夏景軒點頭。「我保證不會辭退他,行嗎?」
「那我就相信表哥了。」說著又對管事道:「勞煩大叔確認那人有沒有受傷,若是受傷了,便通融讓他休息幾天。」
管事聽到她稱自家少爺為表哥,這時也知道她是表姑娘,立刻唯唯諾諾道:「那是自然,表姑娘放心,小人會看著,絕不會讓人帶傷上工。」
夏景軒蹙著眉,她對個苦力那麼關心做什麼?
「表妺,現在能跟我去醫館了嗎?」夏景軒的語調已經沉了下來,顯然極為不耐。「要是你受傷回去,祖母和爹娘不知道要怎麼怪我,帶你出來又沒將你保護好,我難辭其咎。」
「好吧,我們去醫館。」顏隨京這才作罷,可她也暗暗擔心著她的救命恩人,不知他是否真的沒事?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09:52
第二章 第二次救美
三個月前——
大齊朝,天令十年。
夜半,寇皇后從鳳榻上驚醒,背上冷汗涔涔,興許是她在夢中呻吟了什麼,貼身宮女姝毓急奔進寢宮內。
「娘娘怎麼了?」
寇皇后坐了起來,臉色煞白。「幫本宮更衣,本宮要去見皇上。」
「又?」姝毓很是為難。「可是娘娘……這個時辰,三更半夜的,皇上恐怕還在酣眠,這會兒過去怕是會打擾到皇上……」重點,主子您都沒重要的事呀!
寇皇后垂著蝶首,定了定神,緩緩說道:「本宮知道皇上不會怪罪的,叫小德子先去龍嘯殿通傳一聲,更衣吧!」
須臾,寇皇后行色匆匆的來到皇帝的寢宮龍嘯殿,皇上的貼身大太監安福海知道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無人能及,不敢怠慢,謹慎的把人請進殿,卻在心裡嘀咕著——皇后這回不知道又想到什麼能讓寇將軍在天之靈安息的主意,皇上肯定也是照慣例不忍駁斥皇后,苦哈哈的是他們這些下人,睡到一半被挖起來。
皇上這時也接獲通報起身,見到寇皇后進來,連忙上前幾步拽住了她冰涼的手,察看她迷茫悽楚的神色,關心地柔聲問道:「皇后怎麼了?可是又夢到撼襲了?」
寇皇后點點頭,她抬起美眸看著皇上,目光很是糾結。「皇上,襲弟在那裡孤身一人,臣妾想給襲弟冥婚,好讓他的魂魄得以安息。」
「這個想法當然極好。」皇上輕輕拍著寇皇后的背。「你有適當的人選嗎?」
寇皇后哽咽說道:「妍兒肯定是願意的,她與襲弟青梅竹馬又愛慕襲弟多年,也長年客居在府裡,臣妾相信以妍兒對襲弟的情意,必定會樂意與襲弟冥婚。」
皇上抬眸看了看房頂,手裡一下一下未曾停歇的拍撫著寇皇后的背脊。
寇皇后美豔無雙,姿容傾城,外人以為她手段厲害,只有他知道,皇后腦子單純得像張白紙,打從親弟戰死就惶惶不可終日。
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經常夢到與胞弟相關之事,只要不是太離譜的他都會儘量滿足她想為胞弟做的一切,畢竟她的胞弟也是他的定遠大將軍,是為了大齊戰死的,榮耀他一番也是無可厚非。
他輕聲問道:「若是妍兒同意,那麼朕便賜婚,這樣可好?」
他可不相信哪個花樣年華的女子會同意冥婚,一輩子守活寡那是多殘忍的事,不過他護短,只要能令皇后安心,殘忍什麼的就先擱置一邊了。
寇皇后在皇帝的懷裡吸了吸鼻子,忍住愴然淚意,哀戚的喃道:「多謝皇上……」
「朕已經答應你了,所以你就不要再傷心了。」皇上環住伊人的玉肩往龍榻走去。「過來躺下,枕著朕的臂膀睡,朕去早朝後你再睡一會兒,朕下了朝就回來陪你。」
寇皇后依言躺了下來,這才漸漸放鬆,在皇上的臂彎和拍哄聲中閉起了眼眸,入眠之前心裡掛記的仍然是冥婚之事。
好妍兒,若是冥婚成了她的弟媳,她會待她極好的,會給她很多補償,會保她一生榮華富貴,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翌日,寇皇后心急的把母親章氏召入宮裡,告知夢境,商議給胞弟冥婚之事,母女兩人很快有了共識,對象就是章氏的外甥女林奾妍。
林奾妍是錦川侯府的嫡女,性格柔弱善良,才德兼備、品貌端正,很得章氏疼愛,且錦川侯又是皇上的心月複,寇家、章家、林家,原來就往來密切,林奾妍以京城氣候宜人,適合養身子為由,在寇家客居了三年之久,此時寇皇后與章氏都認為,為了安息逝者魂魄,林奾妍肯定會願意冥婚。
孰料章氏告知林奾妍冥婚之事,她便開始一病不起,甚至還病得下不了床,大夫天天上門醫治,病卻越來越重,最後林奾妍的母親小章氏也過來了,她正是章氏的妹妹。
幾天後,小章氏請了道長到定遠侯府問事,那道長直言林奾妍體弱,承擔不了陰間之靈,加上往生的定遠侯殺敵無數,煞氣極重,若是強行為之,恐怕林奾妍會香消玉殞,嚇得章氏立即打消了念頭。
寇皇后知道了之後,十分煩惱人選落空,皇帝心疼皇后愁眉不展,這才讓國師指點迷
國師一番觀星卜卦,得出適合定遠侯的人選在西南方,由方位尋去,坐落的位置恰有懷甯侯府和福安王府兩門世家。
福安王府一門男丁,沒有適齡姑娘,懷甯侯府則有兩名適齡姑娘,分別是嫡長女與嫡次女,長女為亡故的侯爺夫人夏氏所出,次女由繼室秦氏所出,長女風評一向不佳,都說她驕縱恣肆、跋扈妄為,次女則是秀外慧中、溫柔敦厚。
皇上下旨讓顏家女冥婚,寇皇后特意托了魯國公夫人去見秦氏,暗示希望由溫良賢淑的次女出嫁,聘禮一定不會虧待,秦氏唯諾應承。
豈料在聖旨賜婚後沒幾日,顏家嫡次女顏鈺菁同樣一病不起,寇皇后派了幾名太醫輪番診治,病情卻每況愈下,於是這樁沒有新郎的婚事便落到了大齡未婚、乏人問津的顏家嫡長女顏隨京頭上……
此時在燕關的顏隨京歲了腳,雖然輕微,但在夏府還是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長輩直接怪夏景軒沒把她照顧好,夏景軒也沒有分辯,默默承受了指責。
夏景軒送她回房,柔聲叮嚀道:「這幾日好好養傷,不要外出。」
顏隨京很是愧疚,「對不起呀表哥,都是因為我,連累你被長輩們訓了。」
夏景軒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罵幾句算什麼,只要你人沒事就好,只傷了腳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夏景軒走後,喜瑩和綺菲立即緊張的圍上來。「姑娘怎麼會受傷呀?」
顏隨京想說明過程又有些犯懶,嫣然一笑,「就是……走路沒看路,眼睛長在後腦上這樣。」
「啊?」兩個丫鬟面面相覷,不知道主子在說什麼。
稍晚,顏隨京在丫鬟的伺候下沐浴,有些昏昏欲睡,可真躺到了床上腦子又清醒了,眼前浮現的是一雙灼灼逼人的黑眸,打赤膊的上半身肌肉結實,質問她時的眼神深沉而凌厲,還有一雙穩定有力又修長的手……這個人,叫人過目難忘。
管事大叔說他沒有名字,一個人怎麼會沒有名字呢?而且還來路不明。
來路不明就是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認識他的人,這是讓旁人謹慎小心,提防他的意思。
她覺得他看起來不像壞人,他都不顧自身安危救了她,當然不會是壞人,他也完全不像個做苦力的人,卻在碼頭做苦力維生,她還是很關心他的傷勢,自己只是跌倒就歲了腳,他被貨物砸中真會沒事嗎?她擔心他有內傷而不自知……
顏隨京腦子裡東想西想,那張男性的面孔揮之不去,實在難以入眠,索性天未明就起身,沒發出動靜,沒吵醒喜瑩、綺菲,一個人洗漱好便安靜的去小廚房裡做糕點。
其實她的腳真的無大礙,剛跌倒時感覺痛了一下而已,經過大夫的醫治已經好了很多,貼了涼膏,行走不是問題。
她專心一意的在小廚房裡做了紅棗酥、綠豆酥、栗泥酥、香蕉酥,這幾種點心做法與栗泥酥大同小異,只在餡料不同,捏的花樣不同而已,同樣都是放涼了也好吃的酥餅,另外又烤了許多雙色餅乾,每個餅乾都捏成了向日葵形狀。
她實在不放心,決定親自去看看那人傷勢如何,也擔心夏景軒會不守承諾,把人給辭退了。
早膳後,見她備好兩個食盒要出門,兩個丫鬟都大驚失色。
喜瑩急道:「姑娘腳受傷了,表少爺不是說讓姑娘不要出門嗎?」
顏隨京胸有成竹地道:「表哥不在府中,不會知道。」
兩人還是面有難色。
綺菲道:「可是其他人看見了會告訴表少爺啊……」
「表哥知道了也無妨,我又不是去幹壞事,不怕他知道。」她從食盒裡取出兩個酥餅,給她們一人一個,面帶笑意的說道:「你們就陪我走一趟吧,那人因為我受了傷,我總不好不聞不問,心裡過不去。」
兩個丫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馬車來到長慶港,顏隨京昨日已經來過,熟門熟路的找到了那管事,表明要找昨天那個人。
管事見到顏隨京來了,立即起身招呼。
昨日出了那樣的事,他也打聽了一番,知道險些被貨物砸中的是京城來的表姑娘,這位可不是普通的表姑娘,是他們紅顏薄命的姑奶奶的掌上明珠,還出身侯府,不知道有多尊貴,自然不可怠慢。
他連忙引路,小心翼翼的將貴客帶到工人的房舍,距離碼頭不遠,步行只要一刻鐘便到了。
管事叩了其中一扇門,清了清喉嚨,揚聲道:「喂!小子!在睡嗎?表姑娘來探望你了,快開門!」
裡頭沒有回應,管事回頭,討好的對顏隨京笑了笑。「那小子受了傷,小人讓他休養幾日,薪酬照算。」
顏隨京微微一笑。「多謝大叔了,我正擔心他受了傷,若是照常幹活恐怕會不利康復,大叔真是周到。」
表姑娘斯文客氣,管事很是受用,忙道:「這是小人應該做的,表姑娘不必客氣。」又抬手敲了幾下門,這回敲得重了些,裡頭依然毫無動靜,他自顧自的嘀咕著,「不會是睡死了吧?」
聽到死字,顏隨京忽然有些不安,他不會真的在裡頭失去意識了吧?因為腦震盪而昏迷……
想到這裡她頓時急道:「大叔,你可有鎖匙可以開門?」
管事小雞啄米般的連忙點頭,「有的有的!表姑娘在此地稍候,小人馬上去取過來。」
而管事前腳才走,門板就緩緩打開,那門板半掩著,男人姍姍來遲的探了出來,烏髮凌亂,見到是女人,都沒看清是誰便又想關上門。
顏隨京見狀松了口氣,還好人沒事!她連忙伸手撐住房門。「別關,是我!昨日受你恩的人!」
男人冷淡的瞅了她一眼。「什麼事?」
她趕忙說道:「我來看看你的傷勢如何,特意做了些點心要給你。」
男人挑眉,眼底閃著兩簇幽柔光芒。「你做的?」
顏隨京眨動著睫毛。「嗯,我做的,是甜點。」
聽到甜點二字,男人似乎考慮了一下,這才慢騰騰的說道:「拿一個我嘗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居然很挑嘴,粗糙的飲食入不了他的口,還格外嗜甜食,長慶港周圍的甜點鋪他都光顧過了,但沒有甜點合他的心意。
「喜瑩,快!取一個酥餅給我!」
顏隨京接過酥餅馬上獻寶似的伸長了手遞到男人面前,滑落的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纖細的手臂,男人的視線就落在她半截藕臂上。
接過酥餅,那人才移開視線,一口將酥餅吞了。
酥餅入口之後,他不急著下嚥,細品起來。
外酥裡甜,油香撲鼻,栗香濃郁,煎時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處,因此才能保持著內裡綿軟細膩,這個小酥點無可挑剔。
顏隨京滿懷期待的看著他。「如何?合你胃口嗎?」
男人並沒有對酥餅做評價,只淡淡的說道:「拿來吧。」
顏隨京見他顯然是滿意的,連忙把兩個食盒遞過去。
男人接過食盒便道:「沒事了吧?你可以走了。」
顏隨京卻趕忙抵住門板不讓他關上。「等等——你的傷——」
男人揚唇,散漫地哼道:「死不了。」
跟著砰地一聲,房門關上了。
饒是如此無禮,顏隨京也心滿意足,他收下了她的心意,她也確認他人好端端的,而且沒丟了差事,她總算安心了。
回去的路上,綺菲憤憤不平。「姑娘,那人好生無禮,姑娘專程來探望,卻一步也不出來,擺架子給誰看呀?」
顏隨京只是笑了笑。「咱們也沒約好,到的唐突,人家或許不想見客,都是情有可原。」
人見到了,甜點也給了,他顯然也喜歡吃,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呢?她整個人都輕鬆了,心情飛揚。
然而當晚夏景軒回府後臉色卻很不好看,因為碼頭管事特地向他報告,說表姑娘專程去探望無名氏,他趕去工人房舍的半路上遇到表姑娘,表姑娘說無名氏已開了門,她探望過了,所以他也不知他們說了什麼。
夏景軒簡直不敢相信,表妹居然不聽他的話擅自離府!
再來,她居然專程去探望那個卑賤的小子?
小廝石硯見主子氣得臉色鐵青,提醒道:「少爺,表姑娘心善,對救命恩人表達謝意也是人之常情,您別想太多,千萬別跟表姑娘較真,讓表姑娘以為您小肚雞腸。」
夏景軒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他不能在表妹面前表現出氣量狹小的醜陋模樣,但提點一下還是必須的。
他做了下心理建設,匆匆來到梨香軒,喜瑩、綺菲都提心吊膽,認為他是來興師問罪的,府裡肯定有人多嘴說了她們姑娘今日出府之事。
顏隨京倒是如常的接待,跟平日並無不同,她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沒什麼好心虛的。
「我聽說表妹去探望昨天救你的人了。」夏景軒不等她回答便開口說道:「若是表妹要再去探望那人,跟我說,我陪你一塊兒去,表妹是閨閣姑娘,私下去探望一個男人,傳出去有損名聲。」
他說的有理,顏隨京並無異議,點了點頭,微笑說道:「那就勞煩表哥了,我明天也要去。」
夏景軒又意外又不爽快,當場變臉,打翻了醋罎子。「你明天又要去?為什麼要去?」
顏隨京淺淺一笑,分外輕快地說道:「今天我送了些自己做的酥點給救命恩人,他好像挺喜歡的,我想再做一些明天送去。」
此言一出,兩個丫鬟都在抹額上的冷汗,姑娘這是在跟表少爺對著幹嗎?表少爺臉上的表情簡直嚇人。
夏景軒深吸了一口氣。「這樣吧,你做好,我親自替你送去,你就不要去了。」
他覺得自己嘴裡的字都是咬牙迸出來的,希望她聽懂話裡的意思,不要再惹他生氣。
沒有戀愛經驗的顏隨京對他的吃味、生氣無所感,疑惑的瞅著他看,皺眉道:「表哥不是說我要去跟你說,你陪我去嗎?怎麼這麼快就反悔了?」
夏景軒這才體會到自己打臉有多腫,他忍著不快,不情願的說:「好吧,我陪你去。」
這時他也沒心情把找來的兩樣寶貝給她了,本來是要來獻寶的,現在滿肚子火,最後幾乎是拂袖而去。
夏景軒走了之後沒多久,石硯來了,帶來一罐奶油、一大塊乳酪,「少爺說沒找著巧克力,倒是找到了奶酪,另外這是奶油,不知姑娘是否用得上?讓小的一道送來。」
顏隨京如獲至寶,眼眸都亮了。「老天爺!是奶油和乳酪!」
兩個丫鬟靠過去問道:「奶油乳酪是什麼東西呀?姑娘這麼高興?」
顏隨京止不住的笑意,愛不釋手的對乳酪聞香。「這是做甜點的好物,等我做好你們就知道了,肯定一個個停不了口,吃再多都不會膩。」
石硯光聽著就吞了口口水。「表姑娘,那乳酪和奶油做出來的甜點,能不能也賞小的一個開開眼界?」
顏隨京笑了,「一個太少了吧?到時我讓綺菲給你送十個過去。」
這一晚,顏隨京帶著興奮的心情早早就寢,第二日如她計劃的,天未亮就睡飽了,精神抖擻的起床,洗漱後又一頭鑽進了小廚房裡忙活。
天亮時她用奶油做出了奶酥醬,做出了一大籃入口即化的奶酥餅乾,整體的口感酥鬆香,又做了她拿手的乳酪球,濃郁的乳酪奶香不甜膩,套句現代的說法便是手感烘焙。
她現在少的是模具,若有了模具,她可以做的花樣更多,打算回到京城再去訂制模具,在回京之前,她要請夏景軒幫她收購奶油和奶酪,兩樣都是可以保存的東西,有多少便收多少,這樣能做的點心可多了,只待她撥出時間發揮手藝了。
山巒重疊,江河縱橫,長慶港一如既往的繁忙,夏景軒、顏隨京一行人已經去過工人的房舍,得知那無名氏去上工了,便又轉來碼頭港口尋人。
顏隨京驚訝他才休息了一天,這樣行嗎?
夏景軒神情很冷,他才不管那人休養幾天,只想趕快把表妹做的點心扔給那人,然後把表妹帶走,再找個理由把那人調到鄰近港口,免得夜長夢多,還有第三次、第四次的探望。
碼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苦力肩上扛著貨物,搬貨卸貨,每個人都曬出了古銅膚色,渾汗如雨,人流實在太多,顏隨京看得眼花撩亂,根本無從找起。
夏景軒皺眉道:「今日貨物很多,表妹不要上船了,在這裡候著,我讓管事把人找過來。」
顏隨京點頭。「有勞表哥了。」
夏景軒留下她們主僕三人,消失在她視線之中。
綺菲像土包子進城似的瞪大了眼睛,不停張望著四周。「姑娘,這裡就是碼頭嗎?碼頭好大呀!船也好大好高呀!」
她們雖然都是京城人氏,但因為京城不靠江河,都沒見過大江河和船隻,這會兒看到可稀奇了,綺菲一副很想坐船的樣子。
顏隨京淺淺一笑。「待會兒表哥回來了,我再問問可以不可以讓我們上船看看。」
綺菲興奮極了。「真的嗎姑娘?真的可以上船看看嗎?」
顏隨京正要回答,一把冰涼的利刃抵住了她的頸子,一人在她身後勒住了她肩膀,大聲喝道:「不許動!」嗓音非常粗嘎,還傳來濃濃的酒臭味。
喜瑩、綺菲見狀嚇壞了,期期艾艾道:「你、你捉我們姑娘做什麼呀?還不快點放開我們姑娘!」
那人笑得猙獰。「夏采棠,我劉伍今天就殺了你!讓夏景軒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
顏隨京這才知道找錯人了,她小心翼翼的說道:「你抓錯人了,我不是夏采棠……」
劉伍不耐煩的打斷她。「少廢話!我都看見了,夏景軒剛剛和你在一起,若你不是夏采棠,那你是誰?」
顏隨京緊張的吞了口口水。「我是夏家的表親,我姓顏,我叫顏隨京……」
劉伍根本不想聽她講,他惡狠狠的道:「少誆我,我不會上當!我今天就要你的命!我……要讓夏景軒後悔莫及!」
喜瑩忙道:「是真的!我們姑娘不叫夏采棠!我們姑娘是京城侯府的姑娘,你快放了她,不然後果你可承擔不起……」
「臭丫頭!給老子住口!」劉伍一個用力,一滴血珠順著刀尖流下。
綺菲見主子的頸子流血了,嚇得尖叫起來,「救命啊!救命!」
綺菲的尖叫聲引發周圍騷動,眾人這才注意到有個姑娘讓個莽漢用刀挾持了,也有人認出了劉伍。
「劉伍!你在做什麼?還不快把人家姑娘放了!」
「休想!」劉伍悲鳴道:「我娘子死了!我要夏家一命還一命!要他們賠命來!」
認識他的人急道:「你娘子不是病死的嗎?怎麼可以怪東家?何況她不是夏家的姑娘呀,你不要濫傷無辜了……」
劉伍猙獰道:「還想唬我?我不會上當,她就是夏采棠沒錯!是那個沒血沒淚、鐵石心腸的夏景軒的妹妹!我這就殺了她,讓夏景軒後悔一輩子!」
夏景軒這時找到管事過來了,見場面一片混亂,顏隨京還被人挾持著,他臉色鐵青,寒聲喝道:「劉伍!你在做什麼?」
「做什麼?你瞎了看不出來嗎?」劉伍惡狠狠的怒視著夏景軒。「我不過想預借十兩銀子救我娘子的性命,連這點銀子也不肯幫忙,見死不救,害我娘子病死,我要替我娘子報仇,我要替我娘子報仇!」
夏景軒冷冷說道:「劉伍,是你自己沒出息,男子漢大丈夫連十兩銀子也沒有,還配娶妻生子?你娘子的命是你自己害死的,我數到三,快點放了你手裡的姑娘,否則等官府的人來了你也逃不了!」
顏隨京暗暗叫苦,她見劉伍遲遲沒有對她下重手就猜到他不會真的殺她,只是來宣洩滿腔不甘心的怒氣和怨氣罷了,表哥卻絲毫沒有同理心,非但不好言相勸還火上加油,這可是會逼得劉伍真的動手……
眾人不注意時,一個男人無聲無息的近身而來,瞬間踢飛了劉伍手中的匕首,一把拽過顏隨京,將她媳在懷裡護著。
一瞬間,四周彷佛化為無聲世界,顏隨京伏在男人懷裡,她的心跳得飛快。
她知道這個人是誰,雖然她沒有看清面孔,但她就是知道……
幾個人向前壓制住了劉伍,令他不得動彈。
夏景軒腦子騰的一聲炸開了,渾身怒火的朝顏隨京走過去,對抱著她的男人冷聲道:「還不放開表姑娘!」
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救出表妹,又讓這小子捷足先登?
這小子是怎麼接近劉伍、踢飛匕首,繼而將人救下的?他全然沒看清楚,他應該感激這小子救了表妹才是,可他卻滿腔的怒氣,不知向誰發洩。
男人鬆開了顏隨京,嘴角揚起一抹調侃的意味。「你是不是災星?走到哪裡都會遇到危險。」
兩句近似調戲的話語,顏隨京居然臉紅了,夏景軒則更怒了。
另一邊,劉伍正對著蒼天嘶吼,「還我娘子的命來!把我娘子的命還來!」
押著他的人都鬆手了,他們都是平時和劉伍一起幹活的人,知道他不是壞人,只是痛失愛妻一時衝動罷了。
一個大男人跪地痛哭,哭得涕泗縱橫,顏隨京看了也於心不忍,輕聲道:「表哥,他也是個可憐人,放了他吧,不要報官,好嗎?」
夏景軒此時心煩意亂,根本沒心情處置劉伍,他面容如罩寒霜,沉聲吩咐管事,「聽見表姑娘的話了?照表姑娘的話做!」
管事銜命而去,也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紛紛回到工作崗位。
顏隨京沒忘記此行的目的,見救命恩人也要走了,連忙從喜瑩手裡接過食籃,快步遞到男人的面前,停駐了蓮足,仰著頭,眼眸格外明亮,垂在臉頰兩側的髮絲將臉龐勾勒得更加柔美。
兩人靠得近,少女明眸皓齒、巧笑嫣然,恍若一杯芳香撲鼻的清茶,身上的馨香直往他鼻中鑽,男人眼底有抹暗光湧勳。
這個姑娘懂得以德報怨,又會做深得他心的甜點,還讓他出手救了兩次,挺不容易。
至於不容易什麼,他也不知道,畢竟他失了記憶,只隱約感覺到自己是個挑剔的人,其他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顏隨京淺淺一笑,眼裡一片真摯,語氣輕快的說道:「多謝你又救我一次了,這是幾種甜食,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男人斂住目光,臉上神色淡淡,叫人看不清情緒,但他伸手接過了食籃,又看了顏隨京一眼才轉身離去。
這一幕叫夏景軒心頭陰沉沉的,更別說顏隨京還一直目送著那小子離開,甚至臉上神情還若有所思,叫他不快。
難道她捨不得那小子離開嗎?她對那小子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不一會兒,他又覺得自己太可笑了,氣量也忒小,居然跟一個不起眼的碼頭苦力爭風吃醋,他是什麼身分?他是主,那小子是僕,有主子跟僕人吃醋的道理嗎?
他對自己說道:夏景軒,你別再自我貶低了,表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喜歡那樣的人,絕對不會!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0:11
第三章 姑娘的點心
顏隨京頸子受了傷,何況在碼頭鬧出那麼大動靜,事情也瞞不了,與其讓夏泰山事後得知發怒不如老實自首。
回府之後,夏景軒和盤托出,告知始末,夏老夫人和林氏聽得膽戰心驚,連說了好幾次幸好平安無事。
夏老夫人連忙吩咐丫鬟道:「待會兒把我房裡的雪蛤膏給表姑娘送去,可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夏泰山震驚之餘沉吟,「你說的那人,前兩日才受傷,今日又徒手制服劉伍,這樣好的身手在碼頭做苦力未免可惜,景軒,你派個人去把那人找來,讓他做咱們府裡的武衛,專門保護京兒,回京之前不得出半點差錯。」
夏景軒一愣,面有不豫之色。這與他的本意相違背,他恨不得把那小子趕得遠遠的,怎麼反而讓那小子靠表妹更近了。
可是父親都發話了,他也不能出言反對,這個家一向是他父親說了算,何況他也沒有反對的名目,難道要說他看不順眼那小子,不想那小子接近表妹嗎?這話肯定會讓所有人嚇得不輕,因為他不能對有御賜婚約的表妹有意,絕對個能……
夏采棠很是愧疚。「京姊姊代我受罪了。」
「沒事。」顏隨京拍拍夏采棠的手。「我倒慶倖被捉的人是我,我還能應付拖延兩句,若是你,你肯定會亂喊亂叫,怕是他一下就下手讓你喊不了,所以還是我被捉的好。」
一席話把凝重的氣氛都緩和了,她也趁機稱累回梨香軒。
回到房裡,兩個丫鬟要伺候顏隨京洗漱,顏隨京坐在妝台讓喜瑩卸下釵環,她口中哼著曲子,渾身透著輕鬆又快活的氣息,眼裡閃耀著奇異的光彩。
喜瑩不解問道:「姑娘怎麼受了傷還那麼開心,嘴角一直上揚著,有什麼好事嗎?」
顏隨京笑了笑,隨意說道:「死裡逃生算好事吧!值得開心不是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情那麼好,救了她兩次的救命恩人能夠不再做苦力,她替他高興,而且以後他成了她的武衛,她也能常常給他做甜食點心報恩,就她看來,他十分喜歡甜食,正好是她的專長,這樣也算是另一種緣分不是嗎?
想到不久就能看到他了,她心裡就止不住的歡喜,眼前閃過一張性格又俊美的男性臉龐,她默默出神起來,看得喜瑩雲裡霧裡,搞不清楚主子今天是怎麼了,那自顧自的微笑又是怎麼回事?
前廳裡,夏家人還在討論今天發生的事,越想越是後怕。
夏老夫人腦子十分清楚,手裡捏著佛珠說道:「阿彌陀佛,真真是佛祖保佑,若是京丫頭今天有個萬一,咱們夏家豈不是要被皇上問罪了?」
夏采棠瞪圓了眼。「這麼說來,救京姊姊的那人,豈不是咱們夏家的救命恩人了?」
夏老夫人調侃道:「等京丫頭回去之後,武衛就換成保護你,你這缺心眼的性子出去太危險了,必須有人隨時保護。」
夏采棠不依的嬌嗔道:「祖母!」
夏老夫人又感慨道:「京丫頭命薄,回京之後要守一輩子活寡,以後怕也不能隨意來燕關了,她在咱們這裡的時候對她好一點,這沒娘的孩子就是像根草,終身大事竟無人做主,隨人擺弄,若是她娘在,肯定拼命也會阻止這樁婚事……」說著,忍不住拭淚,不但思念早逝的女兒,也心疼要守活寡的外孫女。
夏采棠幫著拭淚,也有些哽咽。「老祖宗別哭了,您這一哭,棠兒也想哭了。」
「幸虧只是受點皮肉小傷。」林氏歎道:「京兒這女孩越看越是滿意,性子好,總是笑臉迎人,遇事也處置得當,更別提那做點心的手藝有多好了,若是沒有聖上賜下的婚約,給景軒做媳婦兒多好。」
夏泰山面色一變,斥道:「不許胡說!」
林氏賠笑,「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民不與官鬥,何況京兒要嫁的是皇親國戚,又哪裡是咱們招惹得起的。」
夏景軒在一旁默然不語,面色變化不定,心中越發沉重。
他娘說的正是他的心裡話,只是,他什麼也不能做。
幾日後,顏隨京的救命恩人正式成了她的武衛,不只月銀提高了,住的地方也升級,從碼頭工人住的小房舍搬到了夏家的武師房舍,自己一人單間,空間很足夠,整個人的裝束也煥然一新。
男人穿著墨色暗紋圓領衫,腰上一條皮革腰帶,足蹬黑色長靴,顯得極為颯爽矯捷。
顏隨京極為歡迎他的到來,眉眼好似染了光彩,淺淺笑道:「我總不能一直喊你喂吧,就叫你過兒如何?」
她一身淺紫羅衣,髮際上別著一支乳白玉簪,盈盈而立,水靈靈的眼睛忽閃忽閃,身上香氣宜人。
「過兒?」男人很納悶。「什麼由來讓你取這個名字?」
他比較喜歡威風凜凜的名字,過兒這名字不夠威風,太柔弱,像姑娘家的名字。
「不喜歡嗎?」顏隨京唇畔仍然綻著微笑。「這是我最喜歡的話本的男主角名字,他等了女主角十六年,一往情深,是個真真正正的癡情人。不過若是你不喜歡,那叫……」
男人打斷她。「就用這個過字吧!不過不要叫過兒,叫阿過。」
過兒是她喜歡的話本男主角,這倒不錯。
名字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夏采棠對他則是好奇極了,瞅著他,眉眼彎彎,笑容甜美,叫得順口極了,「過哥哥,你為什麼會不知道自個兒的名字呀?你家在哪兒?父母呢?」
她對洗漱後豐神俊朗的男人很有好感,穿上武衛服飾的他看著氣宇軒昂,有幾分習武人的英姿颯爽,眉宇間還隱約有不可一世的傲氣,誰也不會相信他之前在碼頭做苦力,她一直跟前跟後的在他身邊打轉,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
不只夏采棠,整個夏府的丫鬟都被吹皺了一池春水,外貌出眾的男人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府裡武師眾多,卻沒有一個生得像他這般好看,聽說他還身手了得,救了表姑娘兩次,那更是加分。
然而男人對夏采棠的主動親近卻是壓根不理會,連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回房,讓她碰了超硬釘子。
夏采棠家世好,生得玉雪漂亮,又是家中獨女,向來是旁人對她獻殷勤,何曾讓人如此無禮過了?頭回被人無視,她眸色有些黯然,也很喪氣。
丫鬟竿雲看不過去,連忙把主子拉走,嘴裡重重啐了口,「一個武衛罷了,擺什麼架子?反正姑娘的良配不會是那樣的人,他配不上姑娘,咱們走吧!」
芊雲特意說的大聲,好讓房裡的人聽到,他也確實聽到了。
那又如何?反正他不會永遠待在燕關。腦中時不時浮現的片段他拼湊不起來,只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不是屬於這裡的,會答應來做武衛不過是想讓自己過得舒服點。
先前他身分不明,沒有地方肯收留他,只有去碼頭做苦力,苦力做一天支一天的薪,還供吃住,只要有力氣,不偷懶肯幹活就行,不會查明身分,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找回記憶,他才會暫時棲身在碼頭。
現在有人肯給更多月銀請他當武衛,住的地方也不差,何樂而不為?前面的路還長著,他沒必要虧待自己,將體力耗在苦力上,在此地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找回身分,夏府雖然比他先前住的地方好,但他下意識覺得地方不大,自己原來應當生活在更大的地方。
他堅信自己是有身分的,昏迷醒來後身上穿著殘破的戰袍,只是當時村子裡無人識得他,他靠著做體力活打零工,輾轉來到燕關,目的是盡可能讓自己被看見,那麼就有可能遇到認得他的人……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他蹙起了眉。
不會是那個不識趣的夏家小丫頭去而複返吧?要不要嚇嚇她,讓她不敢再來?
此刻的他實在不耐煩與一個黃毛丫頭糾纏,他也對天真爛漫的富商千金沒興趣,他只想安穩的在夏家待一陣子,攢夠了銀子再轉去別處,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他旋即拉開門,滿臉的生人勿近,門外卻是個面生的圓臉丫鬟,提著一隻食籃。
綺菲看到他面無表情,有點嚇到,拍了拍胸口才道:「我們姑娘讓我送點心來。」
看看他如今的模樣,窄袖藍袍,足蹬輕靴,腰間懸著長劍,簡直跟之前在碼頭做苦力時判若兩人,無怪乎整個府裡的丫鬟都在嬌羞的談論他。
「你們姑娘是誰?」他盯著她手裡的食盒,其實已經心裡有數,腦中浮起一抹俏生生的影子。
顏隨京,夏府的表姑娘,從京城來做客,不久後便會回去,也是他主要要保護的人,往後她上街他都得跟著。
綺菲清了清喉嚨,擺足了架式說道:「我們姑娘就是以後你要保護的主子,如果你表現得好,以後姑娘做的點心有你一份,知道了嗎?」
想到那日她隨姑娘專程去碼頭房舍給他點心,他無禮的態度,她特意給他來個下馬威,免得他再對姑娘無禮。
誰知他卻微微挑眉,問道:「誰說稀罕你們姑娘的點心了?」
綺菲被他一噎,差點說不出話來,「你——」
正要教訓幾句,讓他不能小瞧了姑娘,他卻伸出了手,「拿來。」
綺菲不給,抬頭挺胸的嗆回去,「不是說不稀罕姑娘的點心?」
男人擺出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勾唇說道:「不是姑娘讓你來送點心?不給,我若看到姑娘就說你沒送。」
「你這人——」綺菲為之氣結,說不過他又不甘心給他,只得把食籃往地上重重一放,氣呼呼的甩頭走人。
男人不以為意的提起食籃回房,打開籃蓋的刹那,屋裡便盈滿了甜甜的香氣,他將青瓷盤由食籃裡捧出來,更醇厚的香氣飄入鼻端,盤子上一個個飽滿可愛的點心,約莫放了二十來個,也不知道是什麼。
他輕咬一口,美妙的甜味便漫開來,皮薄酥脆,入口軟綿,內餡濃郁,滑順不黏牙,外層有種獨特的乳香,吃完讓人不自覺再吃一個。
他坐了下來,鏤花木窗外透進來幾縷日光,斜斜籠在他周身,他安適地拿起一個點心,先是就著日光看了看才送進口中,如此這般井然有序,一個接著一個,不到半刻盤子已經空了。完食,而他,也腰足了。
這已是他第三次品嘗姑娘的點心了,三次都一樣好吃,也都是他未曾品嘗過的滋味。
男人端詳著空食籃笑了笑,豐潤的唇彎起,若是在她身邊能一直吃到這樣的點心,倒是讓他有點不想走了。
清晨,園裡花樹上的晨露尚未被曙色拂去,換了新環境的男人即被一股強烈的甜香味給喚醒,甜味之中帶著蜜香,十分勾人,男人蹙眉瞪了房梁幾息,忍不住起身了。
洗漱更衣後,他循香來到梨香軒的小廚房,看見一名女子在灶台前忙活,一雙白皙手腕在案臺上翻動著,身著一襲湖色衣裙,系著圍裙,挽起髮露出白皙瑩潤的後頸,乾乾淨淨的並沒有佩戴發飾,也不知道在煎制何物,聞起來就滿是乳香,她似乎忙得很開心,還哼著曲子,整個人顯得相當恬靜自得。
他故意發出聲響,弄出一點動靜讓她知道有人來了,免得嚇到她。
顏隨京聽到動靜回首,原以為是吃貨綺菲那狗鼻子又聞到香味讒來了,她綻開笑顏,卻沒想到是他!表情瞬間有些錯愕。「呃……你這麼早?」
「被香味勾醒的。」男人說的直白,朝她走近,睇著她那眉目姝麗的臉龐,狀似不經意的問道:「你在做什麼甜點?」
「香蕉松餅。」顏隨京先回答了他的問題,卻又疑惑起來。「不過你房舍離這裡有段距離吧,你怎麼聞得到?」
男人懶洋洋地道:「我的嗅覺異于常人,只聞得到香的食物,若是有人在拉屎便聞不到了。」
顏隨京唇邊浮起一個好氣又好笑的笑容,這當然是在跟她抬杠。
看不出來他有這一面,昨天綺菲還把他臭駡了一頓,說他不知好歹,以為自己真是萬人迷,擺架子想膈應誰等等,也不知他是怎麼惹到綺菲了,綺菲講起他就咬牙切齒,叫她看了實在好笑。
他確實當得起「相貌絕倫」四字,甚至可以說是姿容驚人,她表哥夏景軒雖然也風度溫雅,與他一比還是差了一大截,無怪乎府裡丫鬟個個春心大動。
見他走近觀看,顏隨京順手鏟起一塊煎好的松餅擱在盤中,淺笑盈盈的拿給他。「嘗嘗看,不保證好吃。」
她會這麼說不是對自己手藝沒信心,而是香蕉的口感和味道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她順手把箸遞給他,身材修長,亭亭玉立,有種楚楚動人的輕靈,對著他微微一笑。
男人接過手,先是看了一會兒,才將香蕉松餅送入口中,一口一口的品嘗起來。
「如何?」顏隨京看著他,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輝。
男人細嚼慢品,點了下頭。「入口鬆軟綿密,蕉香濃郁,好味道。」
她微笑隱在眼底,笑齬燦爛的說道:「那你等會兒,我現煎一塊給你,這松餅要吃現煎的,現煎的更好吃。」
男人看到檯面沒有麵粉,有些納悶的問道:「這餅難道不需要麵糊嗎?」
顏隨京訝異的看著他。「你居然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男人望著她明亮靈秀的眸子,她的嘴型小巧玲瓏,帶著天然的紅潤,是個美人。
他說道:「這類的煎餅不是都要有麵糊嗎?不知道才不合理吧!」
男人的眼神令她耳根子驀地發起熱來。「說得也是。」
為了掩飾那莫名的突發羞澀,顏隨京開始做煎餅,她低下頭去,一邊說道:「這餅有兩種做法,加粉與不加粉都行,今天做的是不加粉,原料很簡單,只要香蕉和雞蛋便可以了。」
她剝開熟透的香蕉搗成泥。「香蕉越熟,甚至發黑都可以,越熟的香蕉,做出的松餅越好吃。」
她在香蕉泥裡打了個蛋,兌些許水,加小半勺糖,全部攪拌在一起便成了香蕉蛋漿,在鍋底抹上奶油便可以開煎了,連零廚藝的門外漢都能輕鬆搞定。
煎煮時香蕉糊膨起,入口時口感鬆軟細緻,香蕉獨特的香氣和雞蛋的蛋香融合一體,在前世,這是一道深受懶人喜愛的甜點,因為無添加澱粉,也是嗜甜減重者的福音。
第二塊松餅起鍋了,她澆上蜂蜜,再壓了些碎核桃仁灑上去,遞給他。
男人接過手,同樣很快完食,簡單的評論道:「更好吃。」
顏隨京笑得眉眼彎彎,肯定說道:「你嗜甜。」
男人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過去不知道,目前是如此沒錯。」
顏隨京看著他,側著頭有幾分沉思。
她對他的瞭解太少了,只知道他姓名不詳,來歷不詳,不知道是有意隱姓埋名,還是真的失去記憶,又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才選擇做一個無名氏,有什麼苦衷才會明明有一身好武藝卻選擇在碼頭做苦力?如果她問他,是不是會侵犯了他的隱私,或者觸碰到他的傷口?
男人似笑非笑的牽動了一下嘴角,打斷了她的思潮,「不需要想的太複雜,我就是失去了記憶,如此而已。」
顏隨京驚奇了,她睜大眼睛。「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男人的目光從她瑩潤的臉龐輕輕掠過,唇角微勾。「都寫在你臉上了。」
世道險惡,她不懂得隱藏情緒,這點很危險。可是,這與他有關嗎?
一絲自嘲的諷笑又浮上了嘴角,一個連自己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在擔心他人,這也太好笑、太不自量力了。
「你是何時失去記憶的?」顏隨京揚起睫毛,輕聲問,眼底有著類似關懷與疑問的東西。
「當然是在我醒來之後。」男人漫不經心的瞅著眼前那張柔膩水潤的臉龐。「我在一個陌生地方醒來,發現記憶一片空白,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我是個殺人犯也不一定。」
京城來的侯府千金,像她這樣的高貴身分,居然沒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叫人意外。
顏隨京凝視著他說道:「你不是。」
男人心裡被輕微震撼了,她正用一種坦蕩又幽靜的眼光凝視著他,眼光坦然又細膩,彷佛她認識他這個人,認識他這個連自己也不認識的人。
他本能的抬了抬下巴,本能的想要否定她。「你怎麼知道?」
他並不想被瞭解,不想被剖析,這種被一個人看穿的感覺像是過去不存在於他的生命之中。
「都寫在你臉上了。」顏隨京小巧的唇微笑起來。「你身上有股正氣,我敢說,你一定是個好人。」
她整張臉綻放著舒心淺笑,像朵含苞待放的蘭花。
男人微微一驚,發現自己今天輕易的被她震撼了兩次,他不想繼續讓她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他怕再談下去自己會太喜歡她。
悸動從他唇邊不著痕跡的隱去,他試圖將話題帶到她身上,望著她那對盈盈帶笑的眸子,輕咳了聲,「話本中的過兒為何等所愛十六年?」
「哦!」顏隨京歎息一聲。「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一個驚心動魄的愛情故事,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完。」
他臉上神情不置可否。「那你就一天給我講一些,總有一天可以講完。」
她更加長長一歎。「這樣恐怕一天不能只講一些,要講很多。」
「為什麼?」他直視著她,挑眉問道:「因為你要回京了嗎?」
「看來你也聽說我的事了。」顏隨京苦笑。「是呀,我不久後就要回京了,非回去不可。」
看她神情無奈,他沒有追問下去,她的事並不難打聽,在夏府裡也不是秘密,幾乎人人都知道,他問了幾個下人也大概拼湊出來了。
她有一樁倒楣透頂的親事,對象是個死去的皇親國戚,皇帝用權勢賜婚,威逼懷甯侯府必須有個女兒跟那皇親國戚冥婚,原本屬意的是顏家次女,不知怎地親事卻落到她這個長女頭上,回京成親後她就得一輩子被禁錮在夫家,為了見都沒見過的丈夫終生守寡。
「你不想為自己努力看看嗎?或許能有不同命運。」男人緊盯著她,眼裡暗芒一閃而逝。
顏隨京揚起睫毛,很快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有許許多多複雜的東西,她重重一歎。「再說吧!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事實上她有難言之隱,她一魂穿人就在燕關城了,同時也看到了原主的記憶——是原主禁不起秦氏以死相逼才答應冥婚,親事是原主早就接受的,總不能她現在才忽然使性子大喊不要吧?
她想努力改變也得回到京城才能努力,現階段她什麼都做不了,何況大齊朝這封建社會還有女誡、女則等等,女權卑微,又豈是她說不要就能不要?
「當我沒說!」男人怒其不爭,甩頭就走。
顏隨京愣住了,他怎麼說風就是雨的?自己剛才哪裡得罪他了嗎?怎麼好好的突然就甩臉子走人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0:33
第四章無三不成禮
燕關城一年一度的廟會是全城盛事,一大早以靈石廟為中心,崇義坊四周的人氣已經旺了起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人擠人了。
夏采棠年紀小玩心重,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廟會,一個早上派芊雲出去打探消息都十幾回了,得知她喜歡的商販都來了,心急著想出去逛街,還拉了顏隨京做伴。
顏隨京對大型廟會也很有興趣,聽說南北商販都會齊聚,還有周邊小國的商會也會來共襄盛舉,廟會持續三天,她想找找有沒有適合做點心的原料,說不定能挖到寶。
因為之前顏隨京在碼頭受傷一事,林氏有點兒不放心,勸道:「人多最容易出事,還是不要去吧!」
夏采棠不依了。「每年都會逛的,熱熱鬧鬧的哪裡會有什麼事了?娘不讓我去我也要去,非去不可!」
夏景軒也想帶顏隨京逛廟會,讓她見識見識燕關城的風土文化可不比京城差,便笑道:「我陪她們一道去,母親不必擔心。」
林氏猶不放心,叮囑道:「那多帶兩名武衛去。」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夏景軒挑了兩名身手不錯的武衛,又帶了小廝石硯,顏隨京帶了
很想上街看熱鬧的綺菲,夏采棠帶著芊雲,正要出門時一個男人懶洋洋的出現了。
夏采棠笑咪咪的居功道:「我讓芊雲去喊人的!過哥哥是京姊姊的武衛,理當隨行對吧?我做得好吧?」
男人微不可察的看了顏隨京一眼,甜杏色的衣裙,梨黃腰封勾勒出纖細雪腰,簡直不要太招人。
夏景軒蹙眉,正想叫他不必跟,林氏卻猶如放下心頭大石般的說道:「阿過跟去我就放心多了,你好好跟著京兒,一刻都不能離開,知道嗎?」
男人頷首,眼睛慢慢彎起,勾唇道:「夫人放心,我一步也不會離開表姑娘。」
顏隨京眨了眨眼睛,長長濃睫閃動了兩下,心裡突然怦怦跳,莫名覺得他像是話中有話,是她想太多了嗎?
這幾日他都不大搭理她,她還是如常做了甜點就讓綺菲給他送去,他照單全收,沒有拒絕過。
她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一邊生她的氣,卻拒絕不了她做的甜點,這是什麼情況?她一時也想不明白。
她想好好與他相處,畢竟時日無多,大概再半個月左右她就得回京城,御賜婚期不得拖延,為了報答他兩次救命之恩,她想在自己還在夏家時多做點好吃的甜點給他。
她私下拜託林氏,等她走後讓他繼續留在府中當武衛,讓他有個穩當的棲身之所,林氏也答應她,說會讓阿過給夏采棠當武衛,雖然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以回報他的恩情,但她能為他做的只有這些了,對於曾救了她兩次的他,她不會忘記的……
「快走吧!」夏采棠熱切的挽住了顏隨京的臂彎,迫不及待的說道:「我告訴你呀京姊姊,廟會好吃的東西可多了,有很多平時吃不到的東西,晚了可要被人搶光了,咱們就吃不到啦!」
綺菲忍不住說道:「棠姑娘,我們京城好吃的東西也很多,比方萬歲坊福臨樓的點心好了,大廚是以前宮裡禦膳房的廚子,做的點心可細緻了,我們姑娘最是喜歡。」
男人一頓,眉間微動,「你說——萬歲坊福臨樓?」
「怎麼?難不成你吃過?」綺菲拿眼上下瞧著他,不屑的哼了一聲,「別吹牛皮了,你怎麼可能吃過福臨樓的點心?知道那裡的點心多貴嗎?怕是你的月銀都不夠吃兩籠。」
男人劍眉微挑。「我要是吃過,你要怎麼辦?」
綺菲先是一愣,這才不甘示弱乾巴巴的說道:「要是你吃過,我就請你上福臨樓吃一頓……不!吃十頓!隨便你點什麼都行!」
顏隨京低聲斥道:「綺菲,不許信口開河,你真有銀子請十次福臨樓才能這樣說話。」
綺菲這才噤聲作罷,誰讓她確實沒那銀子,懷甯侯府用度吃緊,常常入不敷出,給丫鬟的月例銀子少得可憐,她買點兒貼身用品都不夠了,更別說攢下錢銀。
一行人安步當車到了崇義坊,約莫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果然見到兩排長長望不到盡頭的攤商都已各就各位在做生意,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像是整個燕關城的人都跑出來玩了。
夏景棠興奮的拉著顏隨京這裡看看那裡逛逛,一會買這個吃,一會兒買那個吃,看到什麼新鮮玩意兒都想買。
夏景軒全部笑著買單,只要顏隨京稍微停下來看一眼的,他全部暗地裡吩咐石硯隨後買下來,想回去給她個驚喜,要讓她明白他的細心和用心之處,也證明他和某個來路不明的小子不同,只要他想,他是有能力對她好的。
與夏景軒明著暗著討好的表現截然不同,男人一聲不吭的貼著顏隨京走,腦子還在想萬歲坊福臨樓六個字。
為何這名字會讓他有熟悉的感覺,莫非他真的去過京城的萬歲坊?去過福臨樓?但京城遠在千里之外,真的有可能嗎?
他思索間抬起眸來,驀然見到一名戴帷帽的男子持一把短劍往顏隨京的胸口刺過來,他連呼聲警告她都來不及,那劍光已來到她的胸口,他不假思索的推開她,顏隨京躲過了一劫,那寒光閃閃的短劍卻刺在了他的胸口。
短劍沒入胸口的刹那,鮮血湧出,他悶哼一聲,被冷不防推開的顏隨京這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見事蹟敗露,拉低帽沿快步離去,身影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夏景軒厲吼一聲,「田群!追人!」
「是!」一名武衛火速追了上去。
刹時四面一片混亂,周圍人群陣陣驚呼,夏采棠嚇得不知所措,她和芊雲抱在了一塊兒,綺菲也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滿地鮮血瑟瑟發抖,當街行兇,怎麼會這樣……
「阿過!」顏隨京急急奔過去抱住了奄奄一息的男人,她焦灼而慌亂,男人本能的抓住了她的手,他抓得很緊,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衣襟全染上了血跡。
顏隨京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她顫抖著含淚說道:「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死!不可以!」
「嗯……」男人含糊的哼著,臉上逐漸失去了血色。
「你答應了,你不會死……你答應我了……」顏隨京抽泣著,眼淚不停掉下來,淚珠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男人意識逐漸渙散之時,緊扣著顏隨京的指骨也鬆開了,看到血從他嘴角溢出來,顏隨京呼吸一滯,睜大眼睛望著他,害怕他會在她面前死掉,淚水再度紛紛亂亂的墜落。
男人終於還是失去意識,昏迷之前,最後看到的是顏隨京淚痕狼藉的臉。
夏景軒還算鎮定,他大步而來,臉色鐵青的把泣不成聲的顏隨京拉了起來,吩咐另一名武衛,「李秉!快把人帶回府醫治!」
夏府家大業大,手底下做事的人常有意外,因此府中有府醫,府醫姓劉,對外傷很是在行,他即刻取出了短劍,給傷者止了血;縫合後敷藥包紮,並且照少爺的吩咐用上了最好的藥。
時間緩慢的消逝,顏隨京神思恍惚,她一直在廊下不肯離去,綺菲給她倒水來她也不喝,給她搬了凳子來她也不坐,林氏、夏景軒、夏采棠都輪流來勸過她回房等消息,她固執的搖頭,堅持要在門外等。
一個時辰過去,劉大夫終於出來了,藥童隨後播了藥箱出來,兩人都滿臉的筋疲力盡。
顏隨京立即迎了上去,她費力的潤了潤唇,心裡充滿了不安與不確定,提著心問:「劉大夫,阿過沒事吧?他不會有事,對吧?」
劉大夫笑了笑。「表姑娘放心,老夫的醫術還行,阿過年輕力壯,很快會恢復。」
顏隨京這才真的放下心來。「多謝你了劉大夫,真的多謝你了!」
劉大夫親切的說道:「老夫要去向東家和少爺告之阿過情況,表姑娘若是掛心,可以進去看看阿過。」
顏隨京眼底充滿了感激。「好!謝謝你劉大夫!真的真的謝謝你!」
劉大夫一走,綺菲也松了口氣。「姑娘這下可以放心了,可以回房休息了吧,姑娘臉上都沒血色了,一直在這裡走來走去,午飯也沒吃……」
「對了,午飯!」顏隨京原先心不在焉的在聽綺菲說話,這會兒忽然整個人精神一振,眸子閃亮,她匆匆說道:「綺菲,你去找廚娘請她熬碗清淡的粥來!這麼久的時間,阿過肯定餓極了。」
綺菲一愣。「那姑娘呢?姑娘不餓嗎?」
顏隨京催促道:「我不餓,你快去,粥熬好了就拿過來,我在這裡等著。」
綺菲無奈,看來她說服不了主子,只好聽命而去。
顏隨京一等綺菲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便輕輕敲了敲門,不等回應便自己開門迅速進去,她怕動作不快點會有人來攔著她,不讓她進來看阿過,她若沒有親眼確認阿過沒事,她不會放心。
她緩緩走近,床上的男人似乎有預感進來的人是她,並沒有躺著,而是半坐了起來。
他的胸口已經包紮過,衣著整齊,換下了染血的衣衫,髮絲也梳理過,臉上也擦乾淨了,看來劉大夫和藥童十分細心。
親眼見到他安然無恙,顏隨京的步履輕快了,內心松了口氣,也有些激動。
他們彼此對望,顏隨京在男人瞬也不瞬的注視下走了過去,為免他得抬頭看她,她在床邊的矮凳上翩然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唇畔掛著清淺微笑,內心的激動翻騰只有自己知曉,她儘量不讓雀躍的情緒顯露在臉上。
男人一直在審視著她,眼光肆無忌憚又不拘禮,待她一坐好,不等她開口,他便語帶神秘的說道:「我發現一件事。」
她淺笑。「什麼事?」
不用做什麼,只是這樣看著他,她的心情就很好。
男人仔細又深沉的注視著她,然後說:「原來你不只笑起來美,哭起來也很美。」
顏隨京睜大眼睛,心臟狂跳,喉嚨緊縮,心裡像有條風帆,船帆已迎風鼓滿了氣。
她臉上發熱,幾息之後才回避著低下頭去,呐呐地說:「我都不知道自己哭起來什麼樣,怎麼說也不可能好看,肯定是形容狼狽。」
男人嘴邊的笑容加深了,打趣地說道:「我總不能叫你照著鏡子哭看看來證明我所言非假。」
顏隨京懵了一下,緩緩抬眸,看到他唇角似笑非笑,流動的曖昧氛圍瞬間緩和了,她也跟著淺淺一笑,「我要是那樣,我的丫鬟八成要以為我瘋了。」
「言歸正傳。」男人瞧了她一眼,緩緩斂了神色,勾了勾唇角說道:「我紮紮實實救了你三次,以三次的救命恩情,換你一個承諾,行不行?」
顏隨京倒是爽快點頭。「你說,不管是什麼,我都答應你。」
「答應得那麼快,也不怕做不到?」男人看著她,面上有隱隱的笑意,聲音放慢了一些。「若是我讓你嫁給我呢?」
顏隨京一愣,有些無奈又無語的說道:「你知道我有婚約在身,不會提這種無理的要求。」
男人嘴唇輕輕抿起,半真半假的問道:「所以如果沒有婚約,你就會嫁給我,是嗎?」
顏隨京歎口氣。「我們還是談一談你的要求好了,不要談論假設性又不會發生的事。」
「聽你的。」男人挑了下眉,提出要求,「讓我跟你回京,帶我去看一看福臨樓,嘗一嘗福臨樓的點心,當然是你買單,因為我可是個窮鬼,我的月銀連兩籠點心都買不起。」
顏隨京略略一怔,這就是他用三次冒險救她,第三次還可能丟掉性命要交換的願望?這願望也太小了,她完全想不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當真是個吃貨呀?
男人盯著她。「不行嗎?」
顏隨京眉角輕動,倒是沒什麼意見。「如果這是你的願望,當然可以。」
男人笑了笑。「就當我這個武衛的聘用期限延長了,只要到了京城,你就不欠我什麼,我們兩清。」
顏隨京默默的瞅著他。「即便你沒有救我三次,你若是想到京城,想去福臨樓,只要你開口,我也會達成你的願望。」
「為什麼?」男人瞬也不瞬的看著她。「你不怕我給你招來麻煩嗎?」
顏隨京深深的看著他,柔聲說道:「因為我知道一睜開眼睛,舉目無親的滋味;我知道一睜開眼睛,茫茫天地,竟不知身在何處的滋味。」
男人震動了一下,不想承認內心對她的感覺,故意揶揄道:「你怎麼知道?難道身為侯府千金的你也有同樣經歷?不會吧?」
「或許吧。」顏隨京狀似認真的說道,又抬起眼眸朝他笑了笑。「總之,我答應你了,我也會信守承諾,帶你去京城、去福臨樓,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他凝視著她,她也凝視著他,她用的是一種坦蕩蕩的眼光,他則是推敲著她那「或許吧」三個字是什麼意思?若說她有同樣經歷也未免太過荒唐。
在這一片無聲勝有聲之中,房門被唐突又無禮的推開,夏景軒一看到房裡的情況,整個人都不好了,臉上顯現怒氣,瞪著床上的阿過,恨不得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他才聽完劉大夫的診斷,本以為表妹不會那麼不懂事,因為急於探病就不管不顧的進男人房間,想不到真的發生了。
這回又是事出突然,他雖然人也在場卻未能及時阻止,錯失英雄救美的機會,只能暗自飲恨,事到如今,他情願受傷的是他,還能得到表妹的關懷。
「表哥?」顏隨京錯愕的起身。
夏景軒眯了眯眼睛、冷冰冰的說道:「阿過這幾日不方便,我留下石硯伺候,石硯向來在我身邊伺候的,手腳伶俐眼色又好,表妹可以不用掛心阿過了。」
意思是讓她別再來了,一個有婚約的閨閣姑娘和一個大男人單獨在房裡成何體統?
「還是表哥想得周到。」顏隨京沒將他擺的臉色放在心上,只對後頭的石硯柔聲說道:「一會兒綺菲會送粥過來,再麻煩你喂阿過了,他手不方便,可能沒辦法自己吃,多謝你了。」
石硯受寵若驚,連忙恭恭敬敬的說道:「表姑娘哪裡的話,少爺吩咐了,小的自當盡心盡力幫忙阿過,讓他早日恢復。」
見她肯把阿過交給石硯,夏景軒面色好了點,說道:「凶嫌已經捉到了,是朱員外的外室買兇殺人,打算除掉朱夫人好被扶正,碰巧當日表妹與朱夫人穿了相同款式顏色的衣裙,都去逛了廟會,又在那凶嫌線報的同一個攤販前,凶嫌才把表妹誤認為是朱夫人,下了重手。」
顏隨京一怔。「真是……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好一句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男人琢磨著她的話,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
夏景軒沒聽進她的感歎之語,只傲然說道:「這件事已經交給府尹查辦,以夏家的地位,府尹也不敢輕放了犯人,定然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換言之,在燕關城,即便是堂堂府尹大人也得敬夏家三分。
顏隨京並不關心夏家在燕關城的地位,她關心的是其他的事,她頻頻望向門外,自顧自的說道:「阿過你餓了吧?粥怎麼這麼久還沒送來?綺菲在忙什麼呀?不會是忘了吧?不成!我去廚房看看。」
顏隨京匆匆出去了,夏景軒死死盯著男人,沉著臉道:「不要以為你又救了表妹一次就會有所不同,下人依舊只是下人。」
男人淡淡挑眉。「那麼少爺這回打算打賞多少銀子給我這個下人?」
夏景軒不理男人的挑釁,嚴肅說道:「聽好了,表妹只是內疚才會來看你,你不要想多了,表妹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那少爺呢?少爺就高攀得起嗎?」男人勾了勾唇角,一副好笑的表情。「真不知道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的是誰。」
見夏景軒立刻被激怒了,石硯急道:「求你了阿過,你就少說一句吧!」
男人卻嘖嘖兩聲,故意激將道:「遇到心儀的姑娘不敢搶,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夏景軒像挨了一棍,捏著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惱怒道:「那你呢?你還不是一樣,你比我更加沒資格!你還寄人籬下!」
男人又笑了下,彎了彎嘴角。「我有說不搶嗎?」
夏景軒死死瞪著男人,寒聲道:「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你承擔不起!」
男人眉梢挑了挑,冷冷道:「誰說是開玩笑了?」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石硯嘴角抽搐,表姑娘再不來、粥再不來,他要短命了
幸好綺菲這時總算來了,端著粥走一步停三步,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夏景軒見顏隨京沒有再跟來,勝利的看了男人一眼,故意問道:「表妹呢?」
綺菲扯了扯嘴角。「姑娘剛才急著盛粥,還跟奴婢搶著做事,不小心被粥燙著了,奴婢堅持要姑娘回房去擦藥,不然會留疤,姑娘這才沒來。」
夏景軒的面色又垮了下來,恨恨的咬牙切齒,瞪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這小子算什麼東西,表妹為何這麼看重他?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1:52
第五章 記憶回來了
顏隨京的嫁妝已經備齊,回京的日子也定下了,她雲淡風輕的表示阿過將會隨行保護她回京。面對眾人的詫異,她只用了一句話——阿過是福星,可以為她消災解厄。
這便獲得了夏老夫人、夏泰山和林氏的支持,顏隨京深知這個時代的人還相當迷信才會想出這個說法。
他們絕對不想她在回京路上有個差池,有個福星在她身邊再好不過了,肯定能保她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城。
夏景軒卻很介意,他面色沉鬱,皺眉道:「既然表妹堅持要阿過同行,那我也護送表妹回京,阿過畢竟是外男,有我在也能免除閑語碎語。」
不知道怎麼搞的,他覺得事情逐漸在脫離他的掌控,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夏泰山不無意外,納悶兒子怎麼會忽然提出要去京城,他一向把船運的事務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也做好當接班人的準備,這會兒去京城一來一往的,那可是要離開燕關城數個月。
「哥要去京城,那我也要去!」夏采棠嚷嚷著道。
林氏好笑地道:「你哥跟阿過是護送京兒去京城,你去京城做什麼?」
夏采棠理所當然地道:「去玩呀!我都沒離開過燕關,沒去過京城,我想去京城玩會兒,回來好跟人炫耀。」
林氏正要否決女兒的異想天開,夏老夫人卻笑吟吟的說道:「也好,趁還沒嫁人去開開眼界,看看外面的天地,不要像我,別看大家都尊稱我一聲老夫人,我也是沒去過京城的土包子哩!」
幾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事情就這麼定下來,顏隨京回京,阿過護送,夏家兄妹同行。
***
起啟這一日萬里無雲,是個天晴的好日子,夏家備下的嫁妝浩浩蕩蕩的也有十幾輛馬車,給顏隨京做足了面子。
從燕關到京城,白天趕路,夜晚休息,至少也要耗費二十日,若是遇到天雨路滑那就更難行了,勢必延誤行程。
幸而貴重的財物雖多,有夏家鏢局的鏢師同行也沒什麼可擔心的,更何況馬車上都有夏家的旗幟,還沒哪個不長眼的敢來動歪腦筋。
一路上在夏景軒刻意的安排和阻擋之下,顏隨京幾乎沒辦法和阿過說上話,只好一再的讓綺菲去確認他人還在隊伍裡,這才放心。她自己因為不習慣馬車整天都在暈車,也沒心情做點心和說話,白天幾乎都病懨懨的,如此安安靜靜的趕路,甚好。
這一日正式離了燕關城邊界,進入了琴州桐城的溫陵鎮。
既然離了夏家的勢力範圍,夏景軒有預想過會遇上些要買路財的事,但沒想到會來得那麼快。
參天大樹遮天蔽日,深處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一群綠林大盜在光天化日之下將車隊團團圍住,個個都虎背雄腰,提著大刀,殺氣騰騰,勢在必得。
男人原是押後,他聽到前方動靜,提了長劍無聲無息的貼近了顏隨京的馬車,打算苗頭不對便將顏隨京一人帶走。
他來到馬車邊時,一個黑衣人也靠了過來,顯然知道馬車裡坐的是何人,打算挾持姑娘家來達成目的,這個方法往往最有效,不必喊打喊殺便能順利取得他們要的財物。
然而那人與他一打照面,眼睛刹時瞪得滾圓,顯然驚呆了,那人也不劫人了,竟然有些慌亂的轉身就走。
男人心中有疑惑,提步追了上去,在林間飛快掠過,帶起了一陣疾風,展現了自己也感到驚奇的好身手,原來他還有這種能耐。
越往森林深處,只剩一兩縷余光由葉隙間映照下來,那人突然不跑了,轉身筆直朝男人跪了下去,頭低得不能再低。
「侯爺饒命!小人該死!小人不知道侯爺在裡面,若是知道,小人絕不敢動那車隊一根寒毛!」
侯爺?男人眼一眯,將下巴微微一抬。「起來說話。」
那人這才慢慢起來,神態仍十分恭敬。
男人不咸不淡的看著那人。「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又是一愣,恭順地道:「小人水玲瓏。」
「水玲瓏?」男人上下打量著眼前五大三粗的漢子,挑眉。「你也配叫水玲瓏?」
水玲瓏抓了抓頭,有些困惑。「侯爺不記得小人了嗎?小人擅使水鞭,水玲瓏是小人的綽號。」
「我出了些事,暫時喪失了一些記憶。」男人目光微緩,盯著水玲瓏。「你說我是誰?叫什麼名字?詳細說說看。」
「呃——您是一品軍侯,皇后娘娘的胞弟,當今國舅爺定遠侯,同時也是定遠大將軍,大名寇撼襲……」說到這裡,水玲瓏欲言又止。
男人有些不耐煩。「什麼事?」
水玲瓏期期艾艾的道:「可、可是傳聞都說您已經死了。」
寇撼襲面色微沉,目光鋒銳至極。「我死了?」
水玲瓏吞了口口水。「而且已經死了兩年,就在兩年前與大金的渭水之戰……」
一瞬間,寇撼襲腦中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記憶的開關被觸動,記憶一點一滴鮮活地回來了。
渭水城離燕關城不遠,也難怪他會離京城這麼遠了。
渭水之戰相當驚險,當時他的馬被射了一箭,照他研判箭頭應該淬了毒,還是被內鬼偷襲,那馬瘋了似的沖出去,他墜落崖谷,可能被暴漲的水勢沖到了城外的村裡……
「侯爺,還需要小人再說些您的事嗎?」水玲瓏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必了,本侯爺都想起來了。」寇撼襲眸中墨色深不可測,腦子動了起來,沉聲道:「車隊裡面有本侯爺的心上人,你派人暗中保護,讓車隊順利離開。」
「心上人?」水玲瓏又嚇了一跳。「難道那馬車裡的是林姑娘?可小人打聽過了,明明是夏家的姑娘……」
寇撼襲皺眉。「林姑娘是誰?」
他一向潔身自好,身邊沒有過任何女人。
水玲瓏愣道:「林姑娘是侯爺的表妹,侯爺的心上人啊。」
寇撼襲很不悅的皺眉。「不要胡說,本侯爺的心上人是顏姑娘,顏姑娘就在方才那輛馬車裡。」
此事當然是侯爺說了算,水玲瓏也不敢多言。
寇撼襲收起思緒,盯著水玲瓏。「記住了,任何人都可以受傷,唯獨顏姑娘不能受傷,顏姑娘若傷了一根手指,唯你是問。」
水玲瓏遲疑了一下,面上很是為難。「可是,小人不知道顏姑娘生得是何模樣……」
寇撼襲眸底瞬間添了幾許柔情。「最美的那個就是。」
水玲瓏揉揉眼,他看錯什麼嗎?冷面軍侯寇撼襲适才眼裡一閃而過的柔情,是他眼花了嗎?
寇撼襲漫聲道:「現在,把你的人召回來,不許走漏半點風聲,不許讓任何人知道本侯爺的行蹤,更不許透露本侯爺還活著,明白嗎?」
水玲瓏頷首稱是。「小人明白。」
***
寇撼襲不著痕跡的回到車隊裡,夏景軒正感莫名其妙,他的人刀槍棍棒齊出,都擺好陣仗了,那批綠林大盜卻突然撒退,顯得很不尋常。
鏢頭得意的笑道:「肯定是看到咱們夏家鏢局的徽記,心生恐懼怕得逃了吧,看來咱們夏家鏢局已經聲名遠播了,連綠林大盜都忌憚的緊。」
一場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的打劫無疾而終當然是好事,夏景軒也沒再追究,轉而去吩咐管事找今晚的落腳客棧。
夏景軒有心讓顏隨京沿路住得舒服,因此專找貴的客棧,也總是大手筆的包下整間客棧,減少與閒雜人接觸的機會。
這一晚,他們落腳在小集村裡的清風客棧,客棧就在山腳下,雖然外觀陳舊,但已是村裡最好的客棧,沒得挑了。
顏隨京與兩個丫鬟住一個大房間,沒出過遠門的夏采棠一路上同樣為暈車所苦,便也沒來找她說話,眾人在客棧大堂用過晚飯,見外頭淅瀝下起了雨,都早早洗洗睡了。
夜半忽然風強雨驟,顏隨京先是聽到很不對勁的聲音,喜瑩、綺菲也被奇怪的聲音吵醒,三人都有些不安。
喜瑩不放心,穿上外衣道:「奴婢出去看看!」
喜瑩出去之後,顏隨京和綺菲也連忙起來更衣,聽到走廊上一直有紛亂的走動聲。
不一會兒,喜瑩急匆匆的回來了。「外頭雨勢驚人,聽說溪水暴漲,幾間民宅都被衝垮了,姑娘咱們快出去!客棧掌櫃讓大家快點逃!」
三人連忙帶了隨身物品離開房間,客棧裡已是一片混亂,對面房間的夏采棠和芊雲也出來了,幾個姑娘驚惶的一起移動。
到了客棧大堂,顏隨京見到夏景軒在指揮鏢師和家丁搬箱籠,搬的自然是她的嫁妝,她蹙眉高聲喊道:「表哥!東西不要了,快點走!」
權衡得失,夏景軒一咬牙。「好吧!所有人離開客棧,你們自己設法避難,等雨停了再回來會合!」
客棧裡很紊亂,外頭也是亂糟糟的一片,天色漆黑,大雨下個不停,土石崩塌,外頭滾滾黃泥流過,都淹到村子來了,眼下難以分辨是道路或泥流。
顏隨京心裡一驚,這不是土石流嗎?誰知道白天看起來蒼翠的山林竟隱藏著土石流的危機?他們在用晚飯時還一點預兆都沒有,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她心裡著急,舉目尋找著阿過的身影,卻看不到他人在哪裡。
其他人都出來了,他也應該出來了吧?
這時,她看到石硯擠了小包袱匆匆出來,她連忙問道:「石硯,你看見阿過了嗎?他出來了嗎?」
石硯蹙眉。「阿過嗎?小的好像一直沒看到他,應該出來了吧!」
顏隨京一聽這不肯定的語氣,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心急如焚的問道:「石硯!你再想想,你有沒有看到阿過?」
「別管阿過了!」綺菲硬是把主子拉走。「姑娘咱們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石硯點頭如搗蒜。「是呀表姑娘,阿過又不笨,他怎麼會沒走?表姑娘快走吧!」
小河流很快氾濫成災,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水,村裡的人都在逃命,人人慌不擇路,有些原先還扛著家當的,也因為礙手礙腳而丟棄了。
顏隨京與喜瑩、綺菲緊緊拉著手,不斷有人爭先恐後的穿過她們,逃難中她和喜瑩、綺菲很快被人群給沖散了。
天上下著暴雨,腳下踩的都是泥流,已經淹到顏隨京小腿肚了,她心裡很慌,天蒼地茫,四處都是水,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裡去,一個踉蹌,險些栽進泥流裡。
驀地有個人挽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的拉到身邊,她驚喜的看著那人。「阿過!」
寇撼襲將她拉近懷裡。「護駕晚了,姑娘見諒,先找個地方避難再說。」
有他在身邊,顏隨京已經一點都不怕了,但一路上一直有人被後面沖過來的人撞倒越過,所有人瘋了似的在逃命,心驚肉跳的慘嚎聲令她心頭一再揪緊,想到前世發生踩踏的意外,都是死傷無數。
豪雨中寇撼襲找到了一個洞穴,他帶著顏隨京躲進去,兩人總算不再那麼狼狽,但身上都濕透了也沒法子弄幹。
顏隨京抬眸目測著洞穴空間,心裡七上八下的說道:「這裡還可以容納十來人,我們去找其他人過來避難……」
「你找死嗎?」寇撼襲死死的摑住了她的皓腕,不讓她動。「走出去不知道能不能活命,你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你能找到其他人,再把他們帶來這裡?你知道這裡是哪裡?你保證你找得到?」
顏隨京一愣,被他咄咄逼人的問題問倒了,她咬咬嘴唇,眉頭緊鎖。「可是表哥、棠兒、喜瑩、綺菲他們,難道我要不顧他們的安危?」
寇撼襲面不改色,大義凜然的說道:「生死有命!若是他們運氣好,自然會躲過這場災難;若是他們運氣不好,那也是命中註定,跟你沒有關係。」
顏隨京知道他說得對,她確實異想天開,眾人各自逃命,她要去哪裡找人?只是白白讓自己丟了性命。
「若是夏景軒在這裡,他也不會讓你出去找人。」寇撼襲往裡走,逕自坐了下來。「過來坐在我身邊,現在咱們只有彼此了,要設法讓對方不睡著。」
顏隨京明白他的意思,這種時候他們得提高警覺才能活命,若是睡著了,萬一水淹進來,他們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她走過去,聽話的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緘默不語。
寇撼襲面色稍霽,他已經把關於自身的事全想起來了,官拜一品軍侯,姊姊是大齊皇后,尚未娶妻也無婚約。
所以他現在只要設法弄掉顏隨京身上那樁倒楣的親事就可以了,更甚者,他可以回京之後進宮要求皇上收回成命,將顏隨京賜婚與他,不管是哪個方法,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能夠達成目的,唯一沒把握的是她的心意,以及她對那樁倒楣親事的想法。
思及此,他索性單刀直入的問道:「如果現在有人能阻止你的冥婚,你可願意?」
顏隨京正心神不寧的頻頻眺望著洞外,聽見他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微微一愣,連眨了數次眼。
寇撼襲眉峰一揚。「沒聽清楚嗎?我在問你,若有人能阻止你冥婚,你可願意?」
顏隨京神情恍惚了半晌,這才說道:「不願意。」
這答案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臉色瞬間變得不大好看,瞪著她。「為何?」
顏隨京淺淺顰眉,有些心煩意亂的說道:「阿過,咱們不說這個行嗎?反正不會有人能夠阻止,所以也不必費神討論。」
寇撼襲瞬間有些惱怒。「所以我才說『如果』有人能阻止,不懂『如果』的意思嗎?假設性的問題,你好好回答,不要想蒙混過去!」
「你這是想要提振我的精神嗎?」顏隨京朝他苦笑一記。「我擔心表哥棠兒他們的安危,此刻一點睡意都沒有,我不會睡著的。」
寇撼襲雙眼瞪了過去。「顏隨京!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一愣,他居然連名帶姓的喊她?
見他好像是認真的,她頓了頓才緩緩說道:「即便有人能阻止,我也不樂意。」
她想過了,古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自由戀愛這回事,她的年齡又相對大了些,已經十九歲了,若是沒有天上掉下來的冥婚,她勢必和一個陌生男子成親。她光想就覺得可怕,不知道是什麼紈褲二世祖,還不如嫁給一個死人,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丈夫。
「為什麼不樂意?」寇撼襲雙眼冒火。「你的小腦袋瓜到底在想什麼?」
「你不懂。」顏隨京淡淡的說道:「我能在寇家安穩的過日子,直至終老都能不愁吃穿,寇家權勢也夠大,能夠護我周全,聽說寇家人也都很好相與,有什麼不好?」
原主當局者迷,她是旁觀者清,看過原主的記憶,她清楚知道秦氏在對原主捧殺,原主是家裡多餘的人,秦氏根本沒對她上過心,才會拖到了這年紀還待字閨中。即便沒有冥婚,秦氏也會胡亂給她婚配,倒不如嫁給死人來得清靜,至少她可以保有小部分的自由,不必跟陌生男人做夫妻。
「寇家?」寇撼襲汗毛炸起,瞬間一僵。「你說的是哪個寇家?」
顏隨京好笑地道:「我跟你說,你也不知道呀。」
寇撼襲突然用力扣住她的雙肩,雙眸直勾勾的瞪著她。「你快說!是哪個寇家?」
「你怎麼這麼激動?」顏隨京愣愣然的說道:「是定遠侯府寇家。」
他大受衝擊的鬆開她的肩膀,手捏得死緊。
他霎時間明白了,原來他就是那個無良的皇親國戚,他就是她那樁倒楣親事的始作俑者!
他敢說,這天殺的爛主意絕對不是皇上的意思,一定是他姊姊不忍心他「死」得孤零零,硬是要皇上做主為他冥婚,這才有了這樁荒謬的婚事,此時冥婚的苦主就在他眼前,他要怎麼對她啟齒說明這一切?
他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瞬間陰得都能滴出水來了。
「阿過,其實你不必為我難過。」顏隨京柔聲說道:「那定遠侯聽說生前也是才華出眾、驚才絕豔的人物,有夫如此,是我的榮幸。」
寇撼襲心底驀然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他慢慢鎮定下來,深呼吸,讓聲音恢復常態。
顏隨京語氣和婉的說下去,「再說了,我很感謝有這樁親事,也一點都不厭惡,我覺得那像我的避風港。」
「避風港?」寇撼襲不由得被她的神情語氣吸引了,視線不帶轉彎,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怎麼說是避風港?」
「其實呀,我有個秘密。」她並沒有看著他,手指在地上無意識的畫圈圈。「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知道,我相信你會為我保密,不會告訴別人。」
他驀地覺得口乾舌燥。「你這麼相信我?為什麼相信?」
她抬眸朝他一笑。「我說過了呀,你能捨命救我三次,絕不是壞人,你會為我守密的,是吧?」
她的星眸好似琉璃玉,讓他挪不開眼,他被她那純然信任的眼光征服了,那信任的眼神令他無所遁形。
他緊緊的盯著她。「你說吧!」
不管她說出來的秘密有多驚人,他都準備好承受了,無論是什麼,他都會一輩子為她守密。
顏隨京放心的輕輕一歎,幽幽說道:「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顏隨京,她突然暴斃,我的魂魄佔據了她的身子,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
他心驚肉跳的瞪著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你沒編故事?」
她那黑如點漆的眼眸注視著他。「騙人的是小狗。」
寇撼襲費力的咽了口口水,並沒有太失態。「所以呢?這跟你樂意冥婚有什麼關係?」
顏隨京低歎著說道:「我原先生活在另一個地方,一個幾百年後的地方,在我們那裡,男女相愛了才成親,沒有人會逼迫,都是一夫一妻,妾室、姨娘那些都是違反常識跟法律的,沒有人會那麼做。所以我覺得能嫁給一個過世的人很好,那我就不必被迫跟一個陌生人成親,又能在寇家羽翼下過上安穩日子,我打算好好幫定遠侯盡孝,在寇家終老,告慰他在天之靈。」
幫他盡孝,告慰他在天之靈?她人要不要這麼好?好得令他自慚形穢,好得令他無地自容。
他凝視著她。「假若定遠侯沒死呢?你要如何?」
「沒死?」她一愣。「若是站在他家人的立場,我當然希望他沒死,這樣他的家人就不會悲傷了,可是不可能,他不可能沒死,冥婚是皇上賜下的,一國之君又豈會兒戲?」
他無語了,一國之君是不會兒戲不錯,但會過度寵妻,只要能令妻子安心,那位國君什麼都會做,爛攤子則由他來收拾。
他靈光一閃,脫口說道:「顏隨京,我今天又救了你一次對吧?」
「你想說什麼?」她似笑非笑的瞅著他,臉上似有光綻放出來一樣。「又讓我答應你一個請求嗎?」
他點頭。「不錯!」
她莞爾道:「你說吧!老規矩,無論是什麼,我都會答應你。」
他咬咬牙,說道:「那麼,無論我騙了你什麼,你都會原諒我一次。」
她很爽快的說道:「好,無論你騙了我什麼,我都會原諒你,不止一次,要我原諒你百次千次都行。」
他的眼睛黑黝黝的發著光,看著玉雪溫婉的她。「你不問問我騙了你什麼嗎?」
他覺得自己好卑鄙,居然這樣給她下套。
她微笑著說:「不必問了,反正我都會原諒你,又何必問。」
她那彎彎的唇角邊有著堅定的信任,她那小小的臉龐美麗動人,清雅之至,他感到心裡強烈的震動與激蕩,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我還有一個秘密告訴你。」顏隨京唇邊浮起了一個動人的微笑。「今天是我真正的生辰,你跟我說聲生辰快樂吧!」
寇撼襲的眼神有些複雜,還是說道:「生辰快樂。」
在這一刻,他何止想對她說生辰快樂,他想把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都給她!把自己也給她!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2:33
第六章 姑娘回京後
曙色微亮,天將大明時,雨停了,風靜了,彷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然而真實的景況卻是令人觸目驚心,這個小集村被惡水挾帶著土石流大面積的蹂躪,幾乎所有的民宅都被山丘坍塌的土石擊中,府衙派來的官兵在瓦礫中尋找倖存者和罹難者,路也全被沖毀,處處可見走山、斷橋與路崩,可想而知,重建之路艱钜又漫長。
寇撼襲與顏隨京回到了清風客棧,客棧的原貌已經認不出來了,掌櫃欲哭無淚的癱在一旁,相形之下,夏家算是很幸運的,只折損了幾名鏢師和家丁,但損失不大,財物也俱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顏隨京與夏景軒會合後,笑了笑說道:「看來阿過真的是福星。」
夏景軒這才知道他們一直在一起,頓時有些不是滋味,不過他轉念一想,表妹安然無恙才是重點,她和誰在一起也不用計較了,反正阿過永遠也不會是表妹的選項。
「表妹沒受傷吧?」他問道。
顏隨京搖了搖頭。「我沒事。」
夏景軒說道:「沒事就好,很多人都受傷了,恐怕明天才走得了,幸好官府設了臨時安置所,咱們晚上先在那裡歇一夜,清點財物之後再去鎮上換過馬匹和馬車,看明後二日能否出發。」
夏家鏢局帶了劉大夫的兒子小劉大夫同行,這是走遠鏢的慣例,免得需要大夫時在找不到大夫的不毛之地,現在小劉大夫就忙著幫傷者醫治,醫完了自家人,也幫村裡受傷的人醫治。
「有件奇怪的事,我實在想不明白。」店小二包紮好了手臂,與村裡人閒聊起來。「我好像看到黑風寨那幫綠林大盜來幫忙將貴人的那些箱籠一個一個抬到安全處,又幫忙把人一個一個的救出來。」
眾人質疑。「說什麼呀?你是不是嚇到頭昏眼花看錯了?黑風寨幫忙救人?對還不對?」
店小二氣不過的道:「我真的看到了!否則你們想,水流那麼急,連房子都沖走了,貴人的箱籠怎麼一個都沒丟?」
夏景軒也聽到了,他思考半晌,仍是不得其解。
石硯笑道:「少爺不必想了,肯定是老天爺也在幫咱們。」
總之,人手和財物的損失都極小,也就沒什麼好追根究底的,只有寇撼襲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水玲瓏辦事還算牢靠,回頭有賞,之後他會將黑風寨收入麾下。
過了幾日,夏家車隊整裝完畢,再度轆轆前行,有了上回大意的教訓,夏景軒只選官道走,同時也察覺到在洪災中共患難後,表妹和阿過好像有點什麼,便更加的刻意將兩人隔開。
事實上,他們並沒有什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甚至沒有說上話的機會,但夏景軒幾度捕捉到他們的眼神在看著對方,這令他很是介意,如果不在意一個人,又怎麼會找對方在哪裡?
總之,他防得滴水不漏,讓石硯時時盯著阿過,與阿過同吃同住,絕不讓阿過有機會靠近表妹的馬車,就連靠近表妹的丫鬟也不行,以防他讓丫鬟給表妹傳話,跟防賊一樣。
如此這般小心謹慎,從燕關出發的兩個月後,車隊終於抵達京城,而浩浩蕩蕩的十里紅妝車隊也引起了京城百姓們的圍觀和議論。
顏家已經得知夏家的車隊進京來了,秦氏大感意外,這規格實在超乎她的預期太多,夏家竟然如此大手筆,令她喜上眉梢,整個人都精神了。
顏家二姑娘顏鈺菁匆匆來到秦氏房中,語氣很是興奮。「娘!夏家給了顏隨京好多嫁妝,那些嫁妝將來都是我的對吧?」
「當然了。」秦氏心情大好,笑睇著女兒。「那丫頭在嫁人之前總算對你還有點貢獻,娘會把嫁妝好好收起來,將來讓你風風光光的嫁人。」
顏鈺菁喜不自勝的說道:「想到不久之後不用再看到顏隨京的臉,不用再對著她做戲,不用再討好她,我就有說不出的舒暢,她實在太討人厭了。」
秦氏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柔聲道:「鈺兒,這幾年辛苦你了,在那小賤人的面前伏低做小,委屈你了。」
顏鈺菁緊緊握住秦氏的手,眼睛放著光芒。「女兒不委屈,娘都幫我把路鋪好了,不但把倒楣透頂的冥婚推到顏隨京頭上,又幫我把嫁妝都張羅來了,女兒對娘只有滿滿的感激,您實在太聰明了,竟想得到讓顏隨京去夏家討嫁妝,實在神機妙算!」
當時寇皇后派人來暗示屬意由她冥婚,顏鈺菁害怕極了,她才不想嫁給一個死人,即便嫁過去能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可要守活寡一輩子算什麼破事?
幸而她娘想出了妙計,讓她服下微量的毒藥開始裝病,她配合著一天吃不到幾口飯,身子越來越虛弱,連太醫也治不好,跟著她娘在顏隨京面前以死相逼,顏隨京終於點頭答應冥婚。
那蠢丫頭還真的信了她娘的那套說詞——
「萬不得已才會讓你冥婚」、「若不是你妹妹病重,也不會讓你冥婚」、「若是顏家拂逆了皇上的旨意會被抄家滅族,即便沒有抄家滅族,以後也會成為皇上的眼中釘」。
加上她娘做勢要撞牆,顏隨京心煩意亂之下這才免為其難答應,跟著她拖著「病體」淚眼汪汪去找顏隨京說對不起,姊妹兩人抱頭痛哭,做足了全套戲,顏隨京不出所料都照著她們的腳本走。
只能說她娘長久以來的捧殺太成功了,顏隨京真心相信她娘對她視如己出很疼愛她,也與自己姊妹情深,她真以為她們是不得已才讓她去冥婚,也以為她娘讓她在大婚前去夏家走一趟,就是單純的給她外祖家的長輩們看一看。
她呀,實在傻得可以又笨得可以,性格驕縱,毫無教養,等她嫁進寇家有苦頭吃了,相信沒有人會喜歡顏隨京!自己就快要脫離苦海了,自小便被娘耳提命面要討好顏隨京,什麼好玩的、好吃的、好用的都要讓她先挑,挑剩的才是自己的,她真的受夠了!她希望以後永永遠遠不要再看到顏隨京……
「夫人,大姑娘已經到了。」
母女倆連忙起身,喜孜孜的要去「查收」嫁妝。
前廳,顏隨京與夏景軒、夏采棠已經見禮並落坐,懷甯侯顏東仁正在詢問他們路上種種。
顏隨京沿路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要見原主的家人,此時品著茶,看起來十分淡定從容。她知道原主的性格乖張,不能說一句不順她意的話,但她不打算扮演眾人眼中的原主,反正她在這裡也待不久,很快就要出嫁了,即便覺得反常也不能拿她如何,因此她要做自己。
秦氏與顏鈺菁入廳,正好聽到夏景軒說道——
「父親交代,嫁妝箱籠的鑰匙存放于京城的夏記錢莊之中,待表妹出嫁一年後方可取用。」
秦氏一聽,整個人都不好了。那怎麼行?到時候箱籠已經到了定遠侯府,就算顏隨京肯把鑰匙交給她,她要怎麼把箱籠搬回來?
她正想開口反對,便聽顏東仁說道:「既然是舅兄之意,就這麼辦,是京兒的嫁妝,京兒想怎麼用便怎麼用。」
顏東仁雖然文武皆不行,沒長進沒出息,卻是個毫無心眼的人,也因為這樣,他沒能看穿秦氏對顏隨京是捧殺不是真心,以為繼室真的對亡妻所生的女兒視如己出,還很欣慰。
「姊姊,現在讓我看看嫁妝行不行?」顏鈺菁靠過去,討好的說道:「我好想看看姊姊的嫁妝哦!」
顏隨京擱了茶盞,淡淡地道:「妹妹,你耳朵長哪去了?沒聽到我表哥說我婚後才能開啟箱籠嗎?我又還沒成親,怎麼能先給你看呢?」
她刻意說了「我表哥」三字,是她的表哥,她母親的娘家,與秦氏母女無關,而夏景軒說婚後一年方可動用,這是現代的信託概念,令她十分佩服,對她來說很有保障。
顏隨京話落,顏鈺菁頓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還是強顏歡笑地道:「姊姊這是怎麼了?表哥就是那麼一說罷了,難不成真的會阻擋嗎?」
夏景軒奉夏泰山之命為顏隨京看守嫁妝,還直言絕不能讓秦氏占為己有,此時見秦氏母女定要用強,正要開口回絕,就聽顏隨京先一步開口——
「是我不樂意,與我表哥無關。」顏隨京掃了顏鈺菁一眼,抬眸對顏東仁說道:「父親,我的嫁妝要等嫁到寇家之後才開啟,可以吧?」
顏東仁一愣,點了點頭。「自然是可以。」
「多謝父親。」顏隨京澄澈的目光從秦氏和顏鈺菁臉上緩緩掠過,不輕不重的說道:「我希望以後不要再有人提起要看嫁妝之事,誰提起了,就是在覬覦我的嫁妝,那麼我肯定要修書稟告舅父知道。」
秦氏面色陰晴不定,竟一時之間無話可回。
這死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口才伶俐了?以前都由著她操弄的,怎麼突然轉性了?
顏隨京都說重話了,秦氏母女也不敢再多言,嫁妝之事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令兩人恨得牙癢癢。
就在秦氏母女暗自咬牙切齒之際,顏隨京又淡然的開口,「父親,我希望定遠侯府送來的聘禮全部併入我的嫁妝之中,將來好讓我傍身,畢竟我嫁的定遠侯已亡故,將來也不會有兒女奉養終老,未來不可期,這點保障還是需要的,父親意下如何?」
在原主記憶中,定遠侯府送來的嫁妝已全部被秦氏收進她自己的庫房裡,目的當然是據為己有。
顏東仁本來就沒有想貪圖女兒聘禮,聽她提起連忙點頭,轉頭交代秦氏道:「京兒說的合情合理,一會兒就派人把聘禮清單給京兒送去,也把聘禮送到京兒的庫房。」
眾目睽睽,秦氏這會兒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暗暗思忖著要怎麼偷龍轉鳳,將好東西留下來從中掉包。
夏景軒朗聲說道:「我自認眼光還行,不如我幫表妹清點聘禮,將聘金連同嫁妝都存放在夏記錢莊。」
秦氏面色如土,想死的心都有了。
顏隨京看在眼裡,不動聲色,朝夏景軒一笑。「多謝表哥,有勞表哥了。」
稍晚,顏隨京回到房中,喜瑩、綺菲已將行李整理好,夏家來人眾多,鏢師和家丁們全部安排在西邊院子,讓大廚房給他們送飯,夏景軒和夏采棠則安排在上房,晚上由顏東仁擺宴接風洗塵。
席上,夏景軒與顏東仁相談甚歡,他多喝了兩杯已有醉意,席散便早早回房歇息,夏采棠有些風寒症狀,也回房睡下了。
顏隨京坐在鏡前卸釵環,不由得想起阿過來。不知他用飯了沒?吃得可習慣?自己答應要帶他去福臨樓嘗點心,不如明日就帶他去,讓他一償宿願!
想到有理由可以見到阿過,她心裡一喜,興匆匆的說道:「綺菲,你去西院找阿過,跟他說明日去福臨樓,早飯少用一些。」
綺菲知道自家姑娘與阿過的約定,那福臨樓一游可是阿過拿命換來的,這會兒叫她去跑腿她毫無怨尤。
顏隨京心情突然極好,哼著歌,想著明日要把福臨樓的招牌點心全點一遍,還要打包讓阿過帶走讓他吃個夠……想著想著便不自覺的微笑起來。
一會兒綺菲回來了,卻是帶著石硯同來,綺菲臉上表情很著急,嘴裡催促石硯道:「你倒是自己跟我們姑娘說呀!我不曉得怎麼說,你說!」
「什麼事?」顏隨京看他們那互相推談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綺菲,讓你去找阿過,你怎麼把石硯帶來了?」
綺菲眉頭皺了一下。「姑娘,阿過走了。」
顏隨京聞言一愣,驚跳起來,瞪著綺菲。「這是什麼意思?阿過走了?走去哪裡了?」
綺菲又推了推石硯,急得跺腳。「你快說!你自己跟姑娘說。」
顏隨京將視線轉到石硯臉上,急道:「石硯,你快說!阿過去哪裡了?」
「這……小的也不知道。」石硯潤了潤唇又抓了抓頭。「少爺吩咐小的將阿過看牢,小的一直跟阿過在一起,進城門時阿過還在小的旁邊走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綺菲姑娘來找人時,小的才想起有幾個時辰沒見到阿過了,便到處去找,問了幾個人,才知道阿過好像中途就脫隊,沒跟咱們來顏府。」
顏隨京大大一震。「那麼他的東西呢?他的東西可在?」
石硯老實說道:「阿過哪裡有什麼東西啊,包袱也沒一個,就他自己一個人……」
顏隨京眼裡掠過一絲模糊的不安,她小心翼翼的問:「你確定阿過沒有跟過來?沒有進到府中?」
石硯點了點頭。「小的確定。」
顏隨京吸了口氣。他沒有跟過來?那他去哪裡了?是等不及自己先去福臨樓了嗎?
她思緒亂糟糟的,很擔心孤身一人的阿過會流落街頭,他在京城無親無故,能去哪裡?
他怎麼就走了,不跟過來呢?若是他願意,她可以請她父親收留他,在顏府做個護院也好,至少有個棲身之所和三餐溫飽。他怎麼要走也不跟她說一聲?難道她對他來說是個沒有意義、是不必告知去向的路人甲乙丙丁嗎?她就那麼無關緊要、無足輕重嗎?還是他被綁架、遭遇了不測?
想到這裡,顏隨京沒辦法就這麼待著乾著急,連忙去找夏景軒,可他醉了,早睡下了。
她不死心,又去找她爹,她爹同樣醉了,也睡了。
她無計可施又輾轉難眠,好不容易挨到天明,石硯來報少爺起來了,她就風風火火的過去。
「阿過不見了?」夏景軒聽到表妹急著找他的理由居然只是阿過不見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冷淡說道:「我手裡並沒有阿過的賣身契,當時只說好他做表妹的武衛,兩造沒有打合同,他要離開也無可厚非。」
他知道阿過走了,一醒來石硯便對他稟告了,他認為阿過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要不聲不響的消失,省得他還要找理由打發他走。
顏隨京對夏景軒這「兩手一攤」的回應很是無言,神色嚴肅起來。「人是咱們帶來的,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就這麼失蹤了,難道表哥不去找人嗎?」
「不是失蹤。」夏景軒強調道:「石硯說的很清楚,是他自己走了。」
顏隨京蹙著眉心。「總之,現在一個大活人不見了,咱們不報官尋人嗎?」
「為什麼要尋?」夏景軒奇怪的看著她。「表妹已經回到京城,沒有安全上的顧慮,也不需要武衛,他想走就讓他走吧,他又不是孩子,好手好腳難道會餓死嗎?表妹也不必放在心上。」
顏隨京見夏景軒壓根不想理這事,她也不跟他爭論了,但她沒有放棄,轉而去找了她爹,將阿過是自己救命恩人之事詳細敘述。
顏東仁聽完,很快有了回應。「既然救了你多次,是你的救命恩人,當然不能等閒視之,京城雖然是天子腳下,也不乏作奸犯科之徒,人不見了,需得將人找出來才行。」
顏隨京松了口氣,「多謝爹爹。」
顏東仁讓管事去找畫師來府,照顏隨京的描述畫了一幅畫像出來,好讓下面的人憑著去尋人。
然而顏東仁看著畫像卻是越看越不對,他端詳著畫像,若有所思的道:「這人怎麼長得好像定遠侯?」
定遠侯幾次班師回朝,百姓都在街上爭相目睹,他也見過一兩次,印象深刻。
「定遠侯?」顏隨京思索著原主的記憶,這才想起定遠侯是何人,她訝然道:「怎麼可能?」
「是啊,怎麼可能?人都死了,怎麼可能去到燕關城還幾次救了你的性命。」顏東仁拍拍女兒的手寬慰道:「人有相似,興許是長得像罷了,你不必擔心,爹讓管事多派些人出去找,肯定能找著。」
顏東仁說得篤定,顏隨京也放心許多。
之後夏景軒得知她要求顏東仁幫忙找阿過,沒說什麼,草草轉移話題,提起她兄長來。
「父親準備了許多治腿疾的藥物,讓我務必交給睦表兄。」
顏隨京想到原主記憶中的顏丞睦,他是原主的兄長,同為夏氏所出,也是懷甯侯府的嫡長子,原本該立為世子,因為腿瘸了遲遲沒有冊立。
顏丞睦自小書讀得好也努力苦讀,原已考上舉人,有意參加會試求取更高的功名,可腿瘸了之後便灰心喪志,從此不再碰書本,更糟的是,原主本該與他兄妹情深,卻被秦氏洗腦得與顏丞睦失了兄妹情分,甚至看不起腿瘸的兄長,與他不親近。
顏隨京有意在出嫁前代替原主彌補錯失的兄妹情,便與夏景軒一起去探望顏丞睦。
顏丞睦雖然也住在上房,但因腿不方便,一向都是在自己房中用膳,不大與府中其他人來往,他知道妹妹回來了也沒想去看一眼,顏隨京不樂意與他親近他是知道的,便不去自討沒趣了。
因此看到顏隨京與夏景軒同來,他很是詫異,但沒說什麼,不動聲色的先暗中觀察。
顏隨京一進門就發現顏丞睦的房間相對樸素,進門是張書桌,書案上擺放著整齊的文房四寶和一疊書,旁邊有一個書架,架上放滿了書。
再往裡有張床,床上的被褥十分陳舊,窗簾居然是塊碎花布,所有家俱的材質都很普通,案桌前那張椅子看著也不舒服,感覺久坐會腰酸背痛,一點也不像侯府嫡長子應有的待遇,可見秦氏明目張膽的苛待著顏丞睦。
她的眼眸轉回顏丞睦身上,他穿著天青色的衣袍,五官清俊,但少了一點神采,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不知是否因為長年悶在房裡的原故?
夏景軒見到寒陽的房間也有些訝異,他沒說什麼,如常落坐。「父親一直很記掛睦表兄的腿疾,此番我護送表妹回京,特地找齊了各種對腿疾好的良藥讓我給表兄送來,裡頭有幾種珍貴的西洋藥,表兄務必試一試。」
「有勞舅父惦記了。」顏丞睦有幾分悵然道:「在這世間,會記掛我的大抵只有外祖母和舅父了。」
兩人又談了一些燕關城的經貿,談話告一段落,顏隨京突然開口道:「哥哥總是不岀去活動不大好,若是有輪椅會方便些。」
顏丞睦更詫異了,她居然會關心他的身子?心中一動,看著顏隨京,試著搭話問道:「什麼是輪椅?」
夏景軒也很好奇。「是啊,什麼是輪椅?我怎麼從未聽聞?」
顏隨京讓顏丞睦的小廝皓子取了紙筆來,費了點功夫畫下輪椅的大概模樣,將圖紙給他們兩人看。「這便是輪椅,可以自行操控,只要是平路都能走動。」
兩人眼睛同時一亮,夏景軒是生意人,很快想到了商機,他興奮的問道:「表妹怎麼想到這輪椅的?太絕妙了,能夠造福不少腿腳不便的人。」
顏隨京笑了笑。「沒什麼,靈光一閃罷了,表哥認為這可行嗎?工匠可打造得出來?」
夏景軒自信地道:「當然沒問題!以夏家工匠的技術,絕對打造得出來!」
「那拐杖呢?」顏隨京又畫了前臂拐杖的樣式。「這個容易多了。」
夏景軒看著那不同一般拐杖的設計圖,驚喜道:「這麼簡便的法子,過去怎麼就沒人想到?表妹,你太有才了!」
顏丞睦瞬也不瞬的看著顏隨京,覺得她好像有哪裡不大一樣了,明明是一樣的人,但眼裡柔和的神采卻與過去截然不同。
顏隨京察覺到兄長探究的眼神,她看著他柔聲道:「哥哥,這世上關心哥哥的絕不只外祖母和舅父,還有我。除了父親,哥哥是我最大的倚靠,是我的娘家,將來我還要倚靠哥哥,哥哥不要喪志,哪怕是為了我,也要打起精神來,好嗎?」
「京兒……」顏丞睦眼裡已經一陣酸澀了,他的內心很激動,原以為在秦氏的教唆下,他們兄妹註定漸行漸遠,想不到妹妹居然有重新親近他的一天,叫他怎能不歡喜?
見狀,此時夏景軒腦子裡有個想法成形了,他清了清喉嚨,開口道:「表兄、表妹,我決定留在京城不走了。」
顏家兄妹不約而同驚詫的看著他,顏丞睦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夏景軒緩緩言道:「夏家在京城也有生意,我想在京城長住下來。」
他主意已定,雖然顏隨京要嫁人了,但嫁的是死人,他以表哥的身分在她身邊守候,旁人也沒話說,有朝一日她定能明白他的心意,只要能得到她的心,到時他另外娶妻生子完成傳承香火,誰也不能說他關心表妹的生活有錯。
同在京城,時不時將她接來府中小住幾日更不算什麼大事,兩人只要心意相通,表妹心甘情願委身於他,沒有名分又算得了什麼,她雖然名義上是侯爺夫人,但真正擁有她的人是他!
想到這裡,他看顏隨京的眼光更不同了,已經將她認定為自己的女人。
不知他心中打算的顏丞睦高興的說道:「若是這樣,當然極好!」
夏景軒又提議道:「睦表兄腦子好,算數也好,若是不嫌棄,我想請睦表兄做我商行的大帳房,不知表兄意下如何?」
顏丞睦一愣,卻是說道:「軒弟一片好意,為兄心領了,但我暫時還沒出門與人交際的打算,若可以,我想試試下次的會試。」
大齊朝並不像前朝,有身懷殘疾不可為官的規矩,他還有機會一搏。
夏景軒很意外被拒絕,他若有所思的道:「原來睦表兄還是志在功名,是我考慮不周,唐突了。」
「我也贊成哥哥繼續求功名。」顏隨京微笑說道:「哥哥天資聰穎,不讀書太可惜了,不像我,不是讀書的料。」
顏丞睦意有所指的說道:「其實你小時候也很聰明,若不是被耽誤了……」
顏隨京知道他的意思,若不是秦氏有意的放縱,對她捧殺,原主又怎麼會琴棋書畫無一精通?連字都寫不好,這看在兄長眼裡肯定無比心痛。
她柔聲道:「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現在懊悔也無濟於事,我又快出嫁了,咱們兄妹能相聚的時光不多,在這為數不多的日子裡還要多親近才好,娘親地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這番話是顏丞睦過去作夢都想聽的,他不敢想像真有聽到的一天,頓時激動極了,眼裡閃著淚光,動容不已,「好!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極了!咱們兄妹要同心,只要咱們同心同意,誰也別想再分化咱們!」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3:06
第七章 侯爺追妻計
顏家管事派了十幾個人在街上尋人,答案有二種,不是「不認識」便是「有些像定遠侯」。
就這麼尋了幾日都沒有結果,管事給了個明確答案——人可能已經離開京城了。之所以會有這個結論,是因為被詢問的人當中,有人說「好像」看到相貌差不多的人出了城門,還有模有樣的說往東北方去了。
顏隨京不死心,認為他還在京城裡,他們說好了要去福臨樓,說好了再貴她都會請客,他怎麼會離開京城呢?這沒道理,這說不通啊。
綺菲看不過去,說道:「阿過肯定是不習慣京城,畢竟在京城連乞討都很難,所以他自己回燕關城去了,姑娘就不要自尋煩惱了。」
綺菲可能是世界上最不會安慰人的人,什麼乞討?這話聽起來很刺耳。
顏隨京歎了口氣,心中悵然若失。
他真的走了嗎?真的,句話都不留,不告而別?
那麼,她對他而言,究竟算什麼樣的存在?只是他一時興起撩撥的對象嗎?
雖然她很不想相信,也很不想承認,但阿過始終沒出現,這結果說明了一切,她確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她只是一個可以不告而別的人罷了,是她自做多情,是她誤會了,誤以為兩人有相同的頻率,誤以為他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她……
要命!她在想什麼?如果阿過真的有一點點喜歡她,那她想怎麼樣呢?與他私奔嗎?
現實中她不能怎麼樣,她是有婚約的人,快要出嫁的人,對於阿過的離去若有所失基本上就是不該有的情緒,在這個時代會被視為不守婦道,她還會連累整個懷甯侯府無法在京城立足,被人唾棄吐口水。
或許阿過走了才是最好的安排吧,以免她被動搖……
「京姊姊,咱們去逛逛吧。」夏采棠風寒好了,她在府裡待不住,蹦蹦跳跳的找顏隨京去逛大街。
夏采棠也知道阿過走了,但她只是小小失落一下,並沒有太大感觸,剛開始她確實少女懷春才吵著要跟來,但少了一個阿過對她並沒有影響,現在她反而對逛京城的興趣比較大,都大老遠來到京城了,一定要帶些名產回去炫耀才行呀,怎麼可以都悶在屋子裡,太可惜了。
「逛大街嗎?好吧。」顏隨京答應了,她內心還抱著希望,想去碰碰運氣,說不定別人找不到的阿過就讓她碰到了……
顏鈺菁得知她們要出府逛街,自告奮勇要帶路。
顏隨京從燕關回來後對她們母女冷淡很多,讓她們覺得很不對勁,秦氏特意交代她加倍討好顏隨京,想法子在她出嫁前將嫁妝騙過來。
三人各自帶著丫鬟和幾名隨從在最熱鬧的錦雀坊閒逛,顏隨京見到京城人流熙攘、酒樓客棧林立,果然不同凡響,還有無數大街小巷,暗暗憂心要在這裡找人肯定不容易……
一個時辰之後日頭漸大,顏鈺菁率先喊累,找了間茶樓歇歇腿。
顏隨京坐了下來,顯得心不在焉又心事重重。自從出府,她一直在找尋阿過的身影,最終的結果是失望,連與他有些相似的人都沒有。
顏鈺菁點了招牌茶點,親自給顏隨京斟茶,一邊說道:「姊姊肯定渴了吧?快喝點茶吧。」
顏隨京點了點頭,拿起茶盞慢慢的喝起來,眼眸仍在茶樓裡搜尋著,盼望阿過的身影能夠出現……
「姊姊嘗嘗這裡的點心,這裡的糕點做得不錯。」顏鈺菁把莓子酥和杏仁香糕推到顏隨京面前,惺惺作態的說道:「真是委屈姊姊了,若不是我病得太重,也不會讓姊姊替我嫁去定遠侯府,讓姊姊為了我做那麼大的犧牲,我心中實在不好過。」
顏隨京眼裡閃過一絲情緒,她真心討厭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她冷然說道:「若是你心裡當真那麼不好過,現在你病也好了,要不要換回來,由你嫁進定遠侯府?」
原主太傻了,被秦氏這對虛情假意的母女欺騙了一輩子,在她香消玉殞之前都還相信秦氏真的對她視如己出。
「姊姊怎麼這麼說話呢?」顏鈺菁一愣,賠笑道:「都定好了是姊姊出嫁,現在換人不好吧?怕是定遠侯府會不高興。」
顏隨京面無表情。「既然知道大勢已定,那麼以後就不要再提這件事,否則只會讓我認為你在耍嘴皮子。」
「姊姊……」顏鈺菁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嗆得羞憤不已,感覺自己快要發作了,猛然起身道:「我、我去更衣!」
顏鈺菁倉皇離座間,鄰座一個孩子哧溜的從椅上滑下去,突然擋在她面前,她嚇了一跳,兩人差點撞成一團。
顏鈺菁惱極,動手推了那孩子一把,將怒氣全撒在那孩子身上。「你這死孩子!誰讓你突然蹦出來嚇人的?」
孩子被推到一旁,又看到她面色鐵青、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不由得嚎啕大哭。
一個婢子模樣的少女連忙出來制止顏鈺菁,將孩子拉到身邊。「你在做什麼?孩子犯著你了嗎?不知道你嚇到孩子了嗎?」
夏采棠傻眼道:「京姊姊,你妹妹好可怕……」
顏隨京歎了口氣,起身過去收拾殘局。
那孩子還在哭,她蹲了下來,從懷裡取出一支她自己做的五彩棒棒糖,在那孩子面前晃了晃,笑吟吟的說道:「你看這是什麼?」
那孩子瞬間被五彩棒棒糖吸引,他擦著淚,不哭了。「這是……糖?」
「答對了!是糖。」顏隨京又把棒棒糖晃了晃,臉上勾出笑容。「好孩子,你想不想吃這支棒棒糖呀?」
那孩子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想。」
「那麼它就是你的了。」顏隨京把棒棒糖遞給孩子。
孩子接過,舔了一口,立刻被美味驚豔到。「真好吃!」
「是嗎?」顏隨京笑意盎然。「你喜歡那就太好啦。」
一名穿水紅色掐腰長裙的美婦走進茶樓,那婢子連忙招手。「夫人,這裡!」
等人走近了她連忙向主子告狀——小少爺讓人給凶哭了,另一個好心的姑娘給了小少爺糖,小少爺這才不哭了。
顏鈺菁見孩子的娘親來了,有些不自在,但她的字典裡沒有道歉兩字,她清了清嗓子說道:「這孩子突然竄出來嚇著我了,我才說了他兩句他就哭了,你們自個兒不管好孩子,休想怪到我頭上。」
美婦很沉靜的聽完,沒說什麼,只轉眸對顏隨京微微頷首。「多謝你了,姑娘。」
顏隨京柔和明媚的回以一笑。「哪裡的話,是我們的錯,希望孩子沒有受到驚嚇才好。」
她向孩子揮手再見,孩子也頻頻回首朝她揮手,彷佛依依不捨,而她也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她喜歡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如同水洗過一般,與阿過好像……
唉,她怎麼又想起阿過來了,真真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此情無計可消除哪……
***
寇撼襲在進入京城之後悄然脫離夏家車隊,這是他計劃好的事,並在深夜由過去慣常走的密道進入東宮的書房,他知道這個時辰,往往是太子獨自在書房用功的時間。
大齊朝的太子李開天,年方十六,承襲了寇皇后的美貌,眉目如畫,是個端正的美少年,比起皇上親爹,他與寇撼襲長得更加相似,都說外甥肖舅,兩人站在一起猶如兄弟,甥舅感情一直很好。
「舅舅!」書房彌漫著醒神茶香,李開天正在案桌前用功,聽到久違的機關啟動的細微聲響,抬眼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由密道走出,他十分激動的起身。「我就知道舅舅沒死!我就知道!」
「天兒,我要恭喜你成為太子了。」寇撼襲笑顏不變,睇著這個自己自幼疼愛的外甥,打趣說道:「我『死』之前你尚未冊封,想不到我『死』之後,皇上便冊封你為太子,我實在功不可沒。」
李開天長身玉立,身著湖藍錦袍,腰間系著深藍玉帶,頭戴白玉冠,英氣逼人,比起兩年前寇撼襲離開時又長大了許多。
李開天見到親舅沒死歡天喜地,一個勁兒的點頭。「確實是因為舅舅的原故,父皇才提早冊封我為太子!」
寇撼襲嘴角微微上揚。「過去我是你在朝中的靠山,我一死,想必那些蒼蠅一個個的觀覦太子之位,皇上為了要保護你,肯定要提早冊封你。」
李開天有幾分無奈,蹙眉道:「饒是如此,他們還是不死心。」
寇撼襲倒是不以為意。「現在我回來了,他們也不得不死心了。」
兩人在案桌前坐了下來,一談便是一個時辰,寇撼襲將自己「死而復生」的過程原原本本告訴了李開天,包括在燕關遇上了顏隨京,跟著她返京之事,最重要的是,他心悅顏隨京,對她勢在必得。
這一連串的反轉再反轉聽得李開天目瞪口呆。「所以,舅舅遇上了未婚妻,卻沒透露身分?」
「未婚妻嗎?」寇撼襲撫了撫下巴,眼裡有一抹笑意。「我喜歡這個詞。」
李開天卻很無言,精緻的眉眼又蹙在一起了。「舅舅隱瞞自己的身分究竟想怎麼樣?您可知道您的冥婚快要舉行了,到時要怎麼善後?」
寇撼襲面色一沉。「我倒是想問,冥婚肯定是你母后的主意吧?為何這事會落在與我八竿子打不著的顏家女兒身上?」
李開天點頭。「冥婚確實是母后的主意不錯,母后與外祖母原先設想的人選是林姑娘,林姑娘卻生了重病,這才由國師觀星象欽點了顏家,母后原本屬意風評佳的顏家次女,誰知道她也生了病,這才由顏家長女替補。」
「這麼巧?」寇撼襲眼神深沉。「兩個人都是得知要與我冥婚後就開始生病,莫非與我相沖?」
當然不是相沖,不願意冥婚者有各種花式手段可耍,就那丫頭的原身笨笨的接下燙手山芋,不過這也促成了他與她的相遇,說起來他要感謝那丫頭的原身才是。
李開天興沖沖的說道:「現在舅舅回來了,也不需要冥婚了吧?咱們現在就去見母后,母后見到舅舅肯定要喜極而泣。」
寇撼襲卻道:「為免我的夫人之位因為我沒死而成了香薛薛,將一樁美事變成壞事,我還是等生米煮成熟飯再露面為上策,也方便我暗中收集證據,我已掌握害我之人,這事你別管。」
李開天吃了一驚,瞪大了一雙鳳眼。「舅舅的意思是,要瞞著母后您沒死之事?」
寇撼襲的嘴角勾了勾。「暫且瞞著,宮中耳目眾多,以免消息走漏。」
李開天愣愣道:「那……這段時間如何找您?」
寇撼襲點頭。「我目前住在金鑲客棧的九號房,若是有事,你親自過去找我,敲六下,停一息,再敲六下,我便知道是你了。」
金鑲客棧乃是京城最貴的客棧,尅?住宿,雖提供房客飲食,卻不經營飯館,極為保護客人隱私,誰也不會想到寇撼襲沒死並且回來了,還住在京城第一的客棧裡。
李開天伸手媳了遇眉心,都不知說什麼好,他抓心撓肺地糾結著,無奈道:「您連母后都瞞,我怎麼感覺東窗事發之後,我會是最倒楣的那一個?到時被母后痛駡一頓是少不了的。」
「你肯定要被罵的,這人情將來百倍千倍的還你,護你登基。」寇撼襲微微一笑。「你先取一千兩銀子給我,我現在是窮光蛋,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李開天又瞪大了眼。「這樣您還敢去住金鑲客棧?」
寇撼襲唇邊泛起笑來。「又沒人知道我是窮擺闊,有什麼好怕?」
「這種事就您做得出來。」李開天搖了搖頭,從屜櫃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小匣子,裡面是滿滿的小銀錠,他這是要五毛給一塊,給了一千兩現銀,又給了一張五千兩的銀票。「舅舅需要銀子,隨時過來取便是,我可見不得您流落在外過得那麼寒酸。」
寇撼襲銀子銀票接過手,笑著說道:「不枉費小時候我幫你把屎把尿……」
李開天臉一紅。「才沒有!」
「說笑的。」寇撼襲把財物收好,這才正色道:「太子妃的茶會,三日後一樣在一品苑對吧?」
李開天點頭。「不錯。」
「明日你要做兩件事。」寇撼襲微微笑道:「第一,你讓太子妃給你准舅母下帖子,邀她去茶會,我會去那裡見她。」
李開天聽完有些錯愕。「何必那麼麻煩,不如等舅舅忙完正事後現身取消冥婚,再讓父皇賜婚,豈不容易?」
寇撼襲不鹹不淡的說道:「如果是那樣,你信不信你准舅母還沒嫁過來就讓人給弄死了?為了搶定遠侯夫人的位置,暗處不惜下狠手的人可多了,不知會出什麼麼蛾子,說是魑魅魍魎盡出也不為過。」
李開天在宮裡看多了後宮內鬥,也不能否認有這種可能,「第二件事呢?」
寇撼襲神色平淡地說道:「你讓皇商給燕關的夏家下大單,單子要大到足以令夏景軒離開京城回去燕關。」
李開天不解了。「那個夏景軒是什麼人?值得舅舅專程對付他?」
寇撼襲臉上淡淡的。「情敵。」
李開天被噎了一回。「舅舅,我覺得您死了一回,好像變得比較平易近人了,居然連情敵都有了,從前誰敢當您情敵呀?不是找死嘛!」
寇撼襲輕笑一聲。「他是不知者無罪,只要他日後收起對你舅母的心,夏家要來京城發展我也不會擋他的路。」
李開天偏頭思量,同情地道:「日後他知道舅舅身分,不知會嚇成怎樣,我都替他愁了。」
「不說他了,說說你吧!」寇撼襲微笑道:「聽說太子妃有喜,你要做爹了。」
李開天泛起笑意,滿足的翹起嘴角。「舅舅加把勁吧!以後和舅母和和美美,多生幾個小胖墩出來跟我的孩兒一塊玩。」
寇撼襲眼眸中的笑意不言而喻。「正有此意。」
因為她,百鏈鋼也成繞指柔,正是他的寫照。
***
太子妃的茶會向來只有當紅京官的女眷得以受邀,而頹敗中的懷甯侯府是沒資格受邀的,但是茶會的請帖卻破天荒的送到了懷甯侯府,邀請顏隨京參加,這令秦氏興奮不已,一定要顏鈺菁跟著一塊兒去,這是提升貴女地位的絕佳場合,不能錯過!
秦氏琢磨著,現在的顏隨京對她極為冷淡,她認為是被夏家人洗腦的原故,與她離了心,她若出面恐怕只會自討沒趣,便慫恿顏東仁讓顏隨京帶著顏鈺菁赴宴。
顏隨京不想父親為難,便答應了,夏采棠是商家之女,本來就沒資格跟著去,何況她也不想跟去。這幾日她都纏著顏丞睦給她畫人像,畫的當然是她,顏丞睦畫得好極了,她纏著他畫了一幅又一幅,覺得百看不厭。
茶會當日,顏鈺菁打扮得很出挑,整套的桃色裙裝,首飾亦十分顯眼,秦氏給她戴全套的赤金鑲紅寶石頭面,無比華貴,讓人不注意都難。
受邀的正主顏隨京反倒只是尋常裝扮,她穿著嫩綠羅衫,袖口銀線勾出幾片海棠,系著淺綠裙子,青色腰封,髮髻插了一支薔薇晶石的發簪,沒有因為是太子妃的茶會多費心思。
顏隨京也不知太子妃為何會突然邀她參加茶會,在原主的記憶中從未參加過,也與太子妃毫無交集,因此赴宴的心情倒是挺忐忑的,希望不要在太子妃面前出什麼錯才好。
一品苑在萬安巷裡,是京城知名的茶苑,庭園有奇石曲橋、亭台樓榭,美不勝收,以雅致聞名。
顏隨京、顏鈺菁在侍女引路下進了一樓的賞梅閣,室內有個蓮形小香爐幽幽吐著荷香,繞過四折春夏秋冬的屏風,牆上掛著一幅字畫,有一張紅木圓桌,已有數名貴女在座,坐在主人位置的太子妃朝兩人笑了笑,兩人微微蹲身行禮問安。
太子妃問明瞭誰是大姑娘誰是二姑娘後便溫柔一笑。「不必多禮,兩位姑娘自便。」
顏隨京落坐,她端起面前的杯盞,見茶盞裡色澤翠綠,知道這是好茶,她喝了幾口,果然甘醇爽口。
她有些訝異太子妃的稚氣,對她的美貌亦很是驚豔。太子妃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肌膚細潤如溫玉,藕荷色的衣裳很襯她,梳了如意高養髻,慧黠靈氣的雙眼,一張芙蓉臉熠熠生輝,十分擔得起太子妃這個頭銜。
太子妃閨名蔣可湘,她小口小口啜著茶,眼眸時不時便不著痕跡的在打量顏隨京。
原來准舅母長這模樣啊,確實挺無瑕靈動的,舉止亦是從容自若,難怪以冷心著稱的舅舅也會動心,自己可得好好完成舅舅交代的事,讓有情人成眷屬。
侍女不時送茶水點心進來,一邊介紹,都是一品苑的招牌糕點,有梅花糕、玫瑰酥、桂花糕等等,顏隨京各掰了一小塊吃,真心覺得還是自己做的糕點好吃。
一會兒又有幾名貴女進來,人到齊了便開始吟詩品茶,眾人十分認真,太子妃出題詠花,眾人輪流吟詩作詞,貴女們都有幾分才氣,談詩論畫十分熱絡。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茶品過一輪,詩也誦過一輪,太子妃突然笑吟吟的說道:「咱們出去賞錦鯉吧,一品苑養的錦鯉是出了名的色彩豔麗,既然來了,自當品賞一番。」
太子妃開口,自然沒人反對,眾人出了雅間,來到園中,園裡各色芬芳的名貴花品均開得十分繁盛,加以碧樹瓊花、小橋流水、荷塘蟬鳴,處處都有石板鋪路,十分講究。
太子妃讓她們不須拘束,不要只在原地兜繞,隨意走動賞賞景色。
顏鈺菁有意討好太子妃,露出諂媚的笑容,緊緊黏著太子妃搭話,希望給太子妃留個印象。
顏隨京沒跟過去,她自己隨意走看,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太子妃叫她來的目的,她以為來了便會知道,但太子妃一視同仁,也沒對她特別,令她摸不著頭緒,不知道太子妃為何會叫她來?
她慢慢的踱著步子,轉過山石,穿過幾株桃樹,漫不經心的走過小垂花門右轉,想去看看月亮門後頭的花園,同時透透氣,跟太子妃和貴女們交際應酬讓她感到心累,她想要有一點獨處的空間。
她有些神思不屬的漫步著,驀然,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端著盤子由她眼前經過,那人雖做跑堂裝扮,但分明是阿過沒錯!她內心立即掠過一陣幾近瘋狂的喜悅。
「阿過!」她激動的追上去喊道。
寇撼襲就等她認出自己,他停了下來,轉眸看到她,他的眼神黑亮,顯得神采奕奕,倒是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只是得逞的微微一笑。「原來是姑娘。」
顏隨京情緒比他激動多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喘著,但眼中淨是狂喜。「你在這裡做跑堂嗎?」
寇撼襲點頭,看著她那雙晨星般的眸子,以及那滿眼失而復得的驚喜,那情真意切得令他怦然心動,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淡淡說道:「這裡待遇不錯。」
顏隨京看著神色如常的他,心裡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縱然四周的庭園造景那麼真實,她仍猶如身在夢中,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自己不會在作夢吧?根本沒有什麼受邀參加太子妃茶會的事,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到了阿過,所以他的反應才會那麼平淡,就像他不曾離開,兩個人一直在一起一樣……這一切都好真實又好不真實,她都混亂了。
然而顏隨京瞧著阿過那與往日並沒有什麼分別的態度,懷疑起是不是自己太大驚小怪了,難道真像她表哥說的,阿過又沒有簽賣身契,走了也無可厚非嗎?她潤了下唇。「那麼,你現在住在哪裡?」
寇撼襲將對她的思念按捺住,口吻淡淡地道:「東家供吃供住。」
顏隨京這下子覺得真的是自己小題大作了,他都安排好了,她在瞎操心什麼?
她輕輕吸了口氣。「也是……但你要走也不跟我說一聲,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還央求我爹幫忙找人,勞師動眾。」
寇撼襲面上叫人看不出情緒的說道:「想不到姑娘會記掛我這個小人物,真是受寵若驚。」
顏隨京覺得兩個人好像生分了許多,她有些難過,還是打起精神來,說道:「你忘了咱們的約定了嗎?我要帶你去福臨樓大吃一頓,我請客。」
寇撼襲壓抑著心底想擁她入懷的,不置可否的道:「以後再去也行,我休沐的時候再去吧。」
顏隨京聞言一怔,苦笑道:「恐怕不行。」
寇撼襲挑眉,明知故問道:「怎麼了?因為婚約嗎?你不能跟我去福臨樓?」
顏隨京咬了咬唇。「若你還在我府中,還是我的隨行武衛,那麼咱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一塊兒去,可現在……我想是不行的。」
她面上浮起了一絲歉意,將自己隨身的荷包塞在他手中。「這裡有些銀子,不多,但絕對夠你上一次福臨樓,你得空再自己去,這也算遵守了跟你的約定。」
寇撼襲把玩著那只秀氣的荷包,上頭金絲線繡著蘭花圖案,他很快塞進衣襟裡,抬眸說道:「既然這樣,那我也得禮尚往來。」
他說話時眉眼帶著三分笑,取出了一隻玉珮,有樣學樣的塞進了她手中。
顏隨京攤開掌心,玉的質地細膩溫潤,一看便是好東西。
她訝異道:「你怎麼有這個?這很貴吧?」
「原來就有。」寇撼襲笑了笑。「不只貴,簡直是無價之寶。」
這也不算謊話,玉珮是他的,且是皇上欽賜的,他潛入定遠侯府自己的書房裡取了來,自然是無價之寶。
「這麼珍貴的玉珮要給我嗎?」顏隨京愣了愣,她怎麼有種「定情信物」的感覺?她能收嗎?
寇撼襲察言觀色,強勢說道:「這是我第一回送你東西,你一定要收,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顏隨京一瞬間就被說服了。「好,我收。」
「姊姊——姊姊——你在哪裡?」
顏隨京聽到顏鈺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匆匆說道:「有人在找我,我得走了,你沒什麼話對我說嗎?」例如……很想她之類的。
「有。」寇撼襲咧嘴一笑。「這裡的糕點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她怔怔的看著他,總覺得自己不能錯過他,若錯過了他,她可能會後悔一輩子,可是她
又沒有資格留住他,她這是在自尋煩惱。
「姊姊——」顏鈺菁這時走過來了,她只好撇下他快步走向顏鈺菁。
顏鈺菁朝她身後張望。「姊姊在跟誰說話?好像是個小廝?」
「沒有誰。」顏隨京頭也不回的往來時路走。
顏鈺菁卻不死心,跟上她問道:「姊姊為什麼跟個小廝說話?若讓人看見成何體統?姊姊可是未來的定遠侯夫人。」
顏隨京忽然停住,她看著顏鈺菁,冷冰冰的問道:「你住海邊嗎?」
顏鈺菁一愣,本能應道:「當然不是,京城又不靠海。」
顏隨京眼底的暗芒深不見底。「既然不住在海邊,你還管那麼寬,會不會太多事了?」
她一點都不想對顏鈺菁這個壞心眼的丫頭客氣,說完逕自走人,留下神色陰晴不定的顏鈺菁。
顏鈺菁整個人停在原地,不敢置信。
她剛才是被教訓了嗎?被顏隨京那死丫頭教訓了嗎?
她咬牙切齒的陪著笑臉追上去。「姊姊等等我!太子妃讓我來找姊姊,咱們得一塊兒回去才行……」
顏隨京步履如常,等顏鈺菁自己追上來,沒想到兩人回到賞梅閣時貴女們都走了,只有太子妃和她的侍女們,且桌上原本的東西都清空了,現在放了八隻紅色鑲金妝匣,蓋頂皆是雙獸銜珠提梁,還有一隻更大些的帶鎖黃花梨木箱子。
顏隨京一怔,這是怎麼回事?
顏鈺菁卻連忙請罪。「太子妃恕罪!姊姊走太遠了,民女找了許久……」
雖然眼下只是太子妃,但將來可是大齊朝的皇后,若她能與太子妃成為好姊妹,不知道多少人會來巴結她,這次機會千載難逢,她得在太子妃面前好好表現。
「顏二姑娘言重了。」太子妃笑吟吟的說道:「說起來咱們是姻親,本宮還要稱顏大姑娘一聲舅母呢,所以就別客氣了。」
太子妃居然自己來攀關係?顏鈺菁心下一喜。「太子妃能這麼說是民女的榮幸,民女便不客氣了,定把太子妃當自己妹妹,咱們以後多走動……」
太子妃笑了笑,雲淡風輕的說道:「說當成自己妹妹就太過了,本宮自個兒有親姊姊,沒有隨便認姊姊的習慣。」
顏鈺菁頓時恨不得有洞可以鑽,她唯唯諾諾的低下頭。「是民女造次了。」
聽太子妃說到姻親,顏隨京這才想起定遠侯寇撼襲是寇皇后的胞弟,與太子是甥舅關係,太子妃稱她舅母確實沒錯。
這麼說來,自己的輩分比太子妃還大,是長輩。
她略略頷首,歉然道:「一時忘情走遠了,讓太子妃久候,實在抱歉。」
太子妃不以為意,反倒招呼道:「舅母快過來看看,這些是本宮送給舅母的添妝,舅母看看喜不喜歡?」
語落,侍女們將匣蓋掀起,頓時各種首飾鑲玉嵌寶叫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各色雀釵、步搖、耳環、指環、手鐲、項鍊等,用料有翡翠、珍珠、琥珀。
顏鈺菁差點被閃瞎,看得眼睛都快掉下來了,心裡十分嫉妒眼紅,這些原本都是屬於她的……
最後侍女將那只黃花梨木箱子打開,太子妃微笑道:「這是六萬六千兩白銀,六六大順,討個吉兆,也是要給舅母添添喜氣的。」
顏鈺菁瞠大了眼,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心頭像被熱水淋過又被冰水淋下,萬分糾結,只能安慰自己,縱然有金山銀山,嫁個死人又有何用?日後夜夜孤枕難眠,也無法生兒育女,又有何幸福可言?哼,不羡慕也罷。
顏隨京不明白太子妃為何要大手筆給她添妝,太子妃是晚輩,給她闊綽添妝也太奇怪了。
打從一進來,顏隨京的表情便始終如清風般淡然,此時不由得有了些變化。「讓太子妃破費了。」
太子妃慧黠一笑。「舅母喜歡就好,這些嫁妝本宮會讓人先送到定遠侯府的庫房裡,待舅母嫁過去之後便可逐一清點。」
又說了幾句話,太子妃便先離開了,那些精緻妝匣也被她的侍女們一人抱起一隻,一塊兒帶走了。
顏鈺菁想到顏隨京一嫁過去就能立即擁有那些珠寶,十分不是滋味,可是她又不敢開口向顏隨京討一個,深怕又被顏隨京嗆回去,現在的顏隨京跟以前不同了,不管她如何討好,總是不假辭色,不再吃她那套。
「大家都走了,我們也走吧。」顏隨京還在思索今日的事,怎麼想怎麼不對勁,疑點重重。
太子妃突然邀她來茶會,又支開貴女們給她添妝,這實在太詭異了,她與太子妃並無交情,若說是看在定遠侯的面子上也太過了,人走茶涼,誰會看在一個死人的面子上送給她如此多的珠寶?
她逕自思索著,並未注意顏鈺菁的心理狀況。
顏鈺菁心裡又妒又氣,咬緊牙根走在顏隨京旁邊,她漫不經心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走在回廊上時和一位老太太撞個正著,對方頓時跌坐在地。
顏鈺菁正有氣沒地方撒,衝撞她的老太太正好成了她撒氣的對象。「老人家不能好好走路嗎?知道本姑娘這一身有多貴嗎?」
「你還不快住口!」顏隨京瞪了她一眼,連忙把老太太扶起來,「您還好吧老人家?」
老太太站穩後,指著顏鈺菁,眼裡掠過一抹嫌棄,沒好氣的說道:「丫頭,你那一身會有我這一身貴嗎?」
顏隨京一看,老太太穿金戴銀,海棠嵌珠的頭面,臉上還抹了脂粉,抹額都是鑲明珠的,手上偌大的翡翠玉戒,確實貴氣非凡。
「我替妹妹向您道歉。」顏隨京柔聲問道:「老人家,您打哪來?我送您回去好嗎?」
「老太君!」一名中年婦人急急跑來。「奴婢不是讓您原地等奴婢一會兒嗎?您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她陪著老太君來赴宴,忽然內急,便讓老太君在外頭等她一下,誰知道一出來便不見老太君人影,嚇得她趕忙四處找人。
老太太哼道:「我腳長在自己身上,難道還不許我自己隨處走嗎?」
中年婦人賠笑道:「當然行,但您得帶上奴婢呀!若是把您弄丟了,奴婢可就罪過了。」
老太太啐道:「你也真是的,膽子那麼小,一個大活人,大白天的怎麼會不見?」
主僕倆邊說著話越走越遠,顏鈺菁還覺得不高興,嘴裡詛咒道:「死老太婆,走路不看路,早晚跌死你!」
顏隨京神色忽然嚴肅起來,凝著眉看著罵罵咧咧的顏鈺菁,眼裡一片冷然。「妹妹,原來你只有這樣的教養,我真後悔帶你出來,以後類似場合不要再央我帶你一起了,你的言行舉止,讓我覺得面上無光。」
她說完便轉身走人,留下不敢相信的顏鈺菁瞪大了眼睛,指甲都快要掐斷了,握成拳的手都在顫抖,死死咬緊牙關,殺了顏隨京的心都有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3:24
第八章 覺醒斬情絲·
卯時末,天色剛亮,顏隨京已做好了一籃子糕點,用過早膳便讓綺菲送到一品苑給阿過。
綺菲到了一品苑指名要找阿過,可掌櫃沒喊阿過出來,而是上下打量著她,說阿過在忙。綺菲不以為意,將食籃交給掌櫃,請掌櫃轉交便回府跟主子覆命了。
「所以,你沒看到阿過?」顏隨京很是失望,她原本期待阿過會有什麼話讓綺菲帶回來給她。
綺菲漫不經心的說道:「掌櫃說阿過在忙活,沒法見客,他會轉交,所以奴婢就回來了。」
「原來如此……」顏隨京理解的點點頭,他在那裡當差,自然是要工作了,但她心裡還是有些失落,也有些掛心。
一整日她都一直在胡思亂想,想著點心可交到他手上了?他吃到點心沒有?會不會被掌櫃給偷吃了?
她整天腦中思緒紛飛,日子顯得有些漫長,度日如年,阿過的身影不時浮現在眼前,有說不出的記掛,說不出的惦念。
又過了幾日,輪椅終於做出來了,夏景軒卻要離開京城回燕關去了,他不想走,但家裡百里加急傳信來,有個皇商大單非要他親自回去操辦不可,他只得暫時擱下長住京城的計劃。
夏采棠依依不捨,眼中還有些泛淚。「我還想讓睦表哥給我多畫幾幅畫呢,這麼快就要走了……」
顏丞睦不知怎地,也對這個小表妹有些不舍。「棠兒,等我站起來,一定去燕關城看你。」
夏采棠破涕為笑。「那說好了,不許黃牛。」
顏丞睦鄭重點頭。「嗯,說好了,不會黃牛。」
顏隨京驀然想到她都忘了跟阿過做再見的約定,幸好現在知道他人在哪裡,她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不用再擔心他會吃不飽穿不暖,流落街頭。
夏景軒走之前跟顏隨京打了輪椅跟拐杖的合同,他野心勃勃,這樣好的東西他不只要在大齊朝賣,還要賣到海內外各國去!
摩拳擦掌、蓄勢待發的雄心壯志沖淡了離別不舍的兒女情懷。
幾日後,夏景軒、夏采棠帶著夏家鏢師、武衛家丁等人啟程離開了京城,顏隨京也從夏景軒那裡收到一萬兩銀票的訂金,她想交給顏丞睦使用,卻發現他在畫夏采棠,一顰一笑畫得生動至極,神采躍然紙上。
顏隨京很訝異。「哥哥難道是對棠兒有意嗎?」
顏丞睦並沒有否認,但苦澀說道:「有意又如何,我知道自己身有殘疾,配不上棠兒。」
她那麼純潔可愛,從來不用異樣眼光看他,反而很崇拜他,時常讚美他的畫工是天下第一,學問也是天下第一。
顏隨京正色道:「哥哥又何必妄自菲薄?日後有了輪椅和拐杖,出入自如,若功名能再上層樓,入了殿試,那麼未必沒有機會抱得美人歸,且舅父與舅母是很開通明理的人,我相信他們會尊重棠兒的選擇。」
「是嗎?若是舅父舅母能沒有偏見,那麼……」顏丞睦重新燃起了希望。「好,我聽你的!為了棠兒,我會全力以赴!」
窗外一名婢子躡手躡腳的聽完,連忙去向秦氏回報兄妹倆的談話。
「自己好歹是個舉人老爺,居然看上個商家女?娶個商家女能有什麼前途?」秦氏很是不屑,她以為兄妹倆會談嫁妝的事,這才派了心月複丫鬟去偷聽,卻得來這麼無用的情報。顏鈺菁不以為然的哼道:「大哥要自甘墮落看上個商家女,管他呢,這樣也好,他就去娶那個夏家丫頭,保不定世子之位將來就是凱弟的了。」
這話秦氏聽了高興,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是她的心頭肉,她要為他們把將來的路都鋪直了,讓他們走得順遂,只要他們好,她做什麼都行!
顏隨京不知秦氏派人跟蹤她又監聽她,她回到房中,興致勃勃的寫下要做點心的材料,心想要一大早起來做點心,再讓綺菲給阿過送去,這回要叮囑綺菲一定要親手交到阿過手上!
喜瑩蹙眉看著主子的舉動,看了一會兒,她突然出聲道:「姑娘到此為止吧,奴婢不知道姑娘怎麼想的,但奴婢實在擔心姑娘,夫人一直暗中留意著姑娘的動靜,若是被有心人逮到把柄,不守婦道是要浸豬籠,受眾人吐口水唾駡的,這些後果姑娘可曾想過?」
顏隨京驀然定格,她抬起眼來,眼神有些錯愕。
這些日子以來,她好像都沒意識到自己身在古代,古代對不守婦德的女人會有怎麼樣的刑罰,她渾然不覺,只滿心歡喜的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而她喜歡做的事就是給阿過送點心,想到他喜歡吃,她就做得開心。
她給阿過送點心怎麼了嗎?
如果在現代,她單身,給喜歡的男生送點心,這確實沒什麼,但她在古代,還有婚約,縱然未婚夫亡故,但即將冥婚的她給別的男人送點心就是不守婦道,是滔天大罪,且罪無可恕。
喜瑩小臉嚴肅,繼續說道:「不只如此,可能阿過也會受到牽連,與定遠侯即將過門的未婚妻有瓜葛,若是因此讓他惹禍上身,可能被亂棒打死,犯此罪行的男女基本都難逃一死。」
聽到這裡,顏隨京已冷汗涔涔,她看著嚴肅的喜瑩,眼裡掠過一抹驚悸,她想到前世看過的歷史文獻,通姦的人不但要受剛刑,還要遊街受盡凌辱,男人甚至要被去勢,且「人人得而誅之」,也就是說,私刑合法,可以不告而殺。
雖然她和阿過並沒有到私通有染的地步,但她給他送點心是事實,還讓綺菲送到了一品苑,那就是私相授受,若秦氏想置她於死地好侵吞她的嫁妝,絕對可以憑這個弄死她的。她死便算了,反正她原來就不是屬於這裡的人,可阿過呢?阿過為什麼要因她而死呀?
他找到了穩定的差事,又有住的地方,日子正步上正軌,若因為她一直給他送點心而被誤會與她有染,被捉去亂棒打死……
想到這裡,她渾身發軟無力,心裡又是害怕又是震驚又是後悔,心跳聲大得自己都可以聽見,她神思不屬、方寸大亂,責怪自己太輕率了,怪自己思慮不周,怪自己沒認清自己的身分,怪自己會給阿過帶來麻煩和危險,若是日後他有什麼不測,都是她造成的!
「姑娘,您沒事吧?」喜瑩見主子嚇白了臉,也緊張了。
「我沒事。」顏隨京白著臉說道:「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做踰矩之事。」
主子能聽明白,喜瑩這才松了口氣。「姑娘能及時醒悟,奴婢也放心了。」
這陣子她看主子被愛沖昏頭的樣子,心裡實在焦急,又沒個可以商量的人,綺菲傻乎乎的主子叫做什麼就做什麼,真是快把她愁死。
好在姑娘理智尚在,肯聽她的勸,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只要下定決心咬牙忘了阿過,那麼一切便可船過水無痕。
這一晚,顏隨京下定決心要把阿過埋藏在心底,不可以再想他,永遠不可以!
***
午後,外頭陽光明媚,屋裡輕薄的紗簾遮住日頭,李開天在金鑲客棧最貴的客房裡負著手到處走動,驚詫這裡的雅致寬敞、唯美愜意,無怪乎住宿費是天價。
嘖嘖,他舅舅真是花別人的銀子不手軟哪,挑貴的住,挑貴的吃,絕不虧待自己。
寇撼襲坐在椅中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點心,配著一壺君山銀針,他斜睨著李開天。「小子,你是在參觀還是在巡視?說是參觀參觀,你的樣子更像在巡視。」
李開天展顏一笑。「我這不是向父皇學的嗎?父皇去哪裡都要先巡視巡視,我不知不覺也染上了這惡習。」
「知道是惡習就好。」寇撼襲一口一口的在吃點心,掃了李開天一眼道:「巡夠了就過來坐下,你走得我頭疼。」
李開天依言過來坐下,好奇問道:「我看您從剛才就一直在吃,吃的是什麼?怎麼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寇撼襲得意的笑道:「這是你舅母親手做的點心,天下第一,有銀子也買不到,獨家點心。」
李開天挑眉。「我不信,舅母做的點心難不成會比福臨樓的點心好吃?」
寇撼襲想到自己失憶時聽到福臨樓三個字,無怪乎會有熟悉的感覺,那是他們甥舅最喜歡去的點心坊。
他自信地道:「肯定比福臨樓好吃,保管你吃過再也不想吃福臨樓的。」
寇家一脈相承,從祖母到姊姊到侄兒寇安,全都嗜甜,而身上裡有一半寇家血液的李開天也同樣嗜甜,他們都是可以不吃正餐只吃點心的體質,還不喜歡鹹口味,只喜歡甜口味點心。
李開天聳聳肩。「那也得我吃過才能評論,口說無憑,我得吃吃看。」
「好吧。」寇撼襲勉為其難給了他一個。
李開天瞪著桌上裝得滿滿當當的兩個精巧大漆盒,不可置信地道:「還有這麼多,舅舅只給我吃一個嗎?」
寇撼襲嚴肅說道:「一個已經很多了。」
李開天哭笑不得。「舅舅,您確定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才覺得舅母做的點心天下無雙?」
寇撼襲懶洋洋地道:「吃完再說吧,我怕你待會兒趴跪在地上求我再給你吃一個。」
「這麼自信?」李開天拿著那漂亮喜人的糕點看了一會兒,一口給吃了。
入口外酥內甜不乾澀,酸甜清香不膩口,咬下散發濃濃青檸香,吃完一個意猶未盡,還想再吃一個。
寇撼襲嘴角微微上揚。「如何?驚為天人對吧?」
「確實好吃。」李開天好奇問道:「這是什麼點心,怎麼我從未吃過?」
「別說你了,我也是第一次吃,這叫檸檬塔。」寇撼襲炫耀道:「你舅母很細心,每種點心都貼了名字,意思是我中意哪種,下次可以跟她指定。」後面兩句是他自己解讀的。
「下次是什麼時候?冥婚日子都近了。」李開天狐疑問道:「難道舅舅還想去一品苑讓舅母『巧遇』?」
寇撼襲淡淡說道:「你別操這個心,你只要注意不要在人前說溜了嘴即可。」
他不必刻意安排巧遇也見得到她,只是她見不到他而已,他時常扮做下人潛入懷甯侯府在暗處看她,一解相思之苦,也將秦氏和顏鈺菁的惡劣行徑看在眼裡,慶倖要與他冥婚的人不是顏鈺菁,誰娶顏鈺菁,誰倒八輩子楣。
「舅舅到底什麼時候才要現身?」李開天眼裡淨是無奈。「夏景軒已經照您吩咐讓他離開京城了,湘兒也給舅母添妝了,不如舅舅現在就現身給大家一個驚喜,然後親自迎娶舅母入門,豈不皆大歡喜?」
寇撼襲眼角微挑。「跟你說過了,現在不是時候。」
依照秦氏母女貪心的習性,若她們知道他這只大肥羊還活著,突然讓顏隨京病死都有可能,他不能冒險,他需得步步為營,直到她確定進門成為他的妻為止。
李開天這會兒也放棄掙扎,擺爛道:「好吧!總之東窗事發那天,舅舅一定要說是您逼我隱瞞的,這點兒義氣您做得到吧?」
寇撼襲口吻淡淡,「你放心,姊姊要打也是打我,不會打你。」
又說了幾句,李開天要走了,眼神卻是停在那漆盒上,試探問道:「湘兒現在正害喜,特別喜歡甜食,不如我帶幾樣點心回去給她開開胃?」
寇撼襲一凜。「你休想。」
李開天為之氣結。「舅舅當真要那麼小氣?」
寇撼襲想也不想地回道:「當真。」
李開天哭笑不得。「等著好了,將來我一定要向舅母告狀,說舅舅連一個點心也不肯給湘兒吃。」
寇撼襲一派無所謂。「你去說好了,你舅母一定站我這邊,你舅母她……」
李開天避之唯恐不及的揮揮手,嫌惡道:「好了,我不要再聽舅母無條件答應會原諒您的故事了,我都聽五遍了!五遍!」
他真心覺得他舅舅回來之後變了個人,經常把舅母掛在嘴上,而且提到舅母時表情都不一樣了,簡直柔情得可以溺死人,讓他訝異不已。
他這才明白,原來他舅舅不是冷情,而是沒有遇到對的人,如今遇到了,他也不得不陷入情網無可自拔。
「不想聽就走吧!」寇撼襲笑著趕人,低沉的嗓音帶了一絲笑意。
不會讓她等太久的,他們很快會再見面。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3:44
第九章 甜點擄人心·
秦氏原以為打了一手好算盤,想吞掉顏隨京的聘禮和嫁妝,然而隨著顏隨京的出嫁而全部落空。
顏隨京在定好的吉時行了儀式,嫁進定遠侯府寇家,皇上下旨封了她一品誥命夫人,她正式成為了定遠侯夫人。
她以為冥婚和正常的嫁娶會有所不同,原來儀式都相同,只不過少了新郎官與她拜堂,也沒有洞房花燭夜,但她覺得很好,一點也不覺得孤單,在她心底深處,這樣過日子她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思念著阿過,再好不過了。
從喜瑩點醒她的那日開始,她不再提起阿過,只是內心深處的思念不曾斷過,她說服自己,只在心中想念他不會構成罪名吧?不會令他身陷險境吧?她就只是想念他,如此而已。
其餘時候,她會盡一個兒媳的責任,好好代替身故的夫君伺候長輩,維護這個家,也會嚴守婦道,絕不做有辱寇家門風之事。
她知道她已是人妻,即便在心中想念別的男人也是一種罪過,只求老天原諒她這個小小的貪念,她實在沒辦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念阿過。
如果他們不曾相識多好,如果她不曾動情多好,如果世上真有忘情水多好,她會毫不猶豫的一口飲下,忘了阿過這個人,從此安安分分的守她的寡,也不會像如今這般思而不語,念而不忘,想而不見,愛而不得,如此折磨自己的心,令自己備受煎熬。
好笑的是,他們不曾相愛,只是她單方面的悸動,又何來祈願各自安好,只能求上天讓時間成為良藥,她會自然而然的忘了他,忘了生命中曾短暫出現過的他,讓她心如止水,在這個家好好終老。
「從此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不管人前或人後,你們都不可再說為我可惜之言,這種話對寇家人來說,是在他們失去侯爺的傷口上灑鹽,明白嗎?」
兩個丫鬟都點頭稱明白,主子從一開始的勉強答應冥婚到今日的坦然出嫁,打從在燕關城起,一路走來的改變她們都有目共睹,既然主子已選擇在寇府安身立命,她們做婢子的自然遵從主子的命令。
洞房之夜,她換下鳳冠霞帔睡了個好覺,隔日洗漱更衣後,薄施脂粉去向寇老太君和寇夫人請安。
寇家如今陰盛陽衰,寇老太爺和寇老爺都曾是帝師,卻在早年仙逝,長子寇文襲是狀元公,在內閣任職,思路清晰、文采斐然,原來前途一片大好,可惜也在多年前病逝。寇家原本還有寇撼襲支撐著,卻也因戰爭亡故,只余寇文襲的獨子寇安這根獨苗,令人唏噓,也幸好還有寇皇后的照拂,寇家才不致凋零,且皇上特別下旨,待寇安成年便可承襲定遠侯的爵位,爵位世襲,代代不斬。這可說是對寇家才有的恩典,因此即便一品軍侯寇撼襲已亡故,定遠侯府在京中仍然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顏隨京突然要跟一家子陌生人住在一個屋簷下,但她覺得問題不大,相信只要自己真心相待,把他們當做家人,他們也會善待於她。
用過早膳之後,一名淺笑盈盈的碧衣丫鬟來了,她向顏隨京福了福。
「奴婢雪香,奉老太君之命來請二少夫人去敬茶。」
顏隨京已準備好了,這會兒便領了喜瑩同去。
侯府景色宜人,一步一景,路上喜瑩客氣地道:「雪香姊姊,我們夫人初來乍到,不知府裡情況,可否請雪香姊姊指點一二?免得我們夫人犯了忌諱。」
雪香笑道:「那奴婢就僭越了,給二少夫人講講府裡的事。」
寇夫人章氏是當家主母,執掌中饋,也是寇皇后和寇文襲、寇撼襲的母親,上頭有個寇老太君,平常並不管府裡的事,只負責吃喝玩樂,身子勇健,喜歡到處走走,品嘗美食。
大少夫人孟元荷性格和善,很好相處,大爺嫡子名叫寇安,今年七歲,住在府裡的還有表姑娘林奾妍,她是章氏的外甥女,錦川侯府的嫡女,已客居多年,聽聞過幾日便要返回錦川侯府。
寇府人口單純,顏隨京已經將雪香的話都記了下來,這時也到了寇老太君住的松濤院。
松濤院正廳裡坐了五個人,正在說笑,雪香領了顏隨京主僕進去,一打照面,竟有三個是顏隨京見過的,雙方一時都愣了下。
孟元荷率先回過神來,她瞅著顏隨京笑道:「這位肯定就是弟妹了。真是有緣,我與弟妹已在茶樓見過面了。」
此時孟元荷的丫鬟鈴蘭也脫口道:「老太君、夫人,奴婢那日說有個有眼無珠的惡霸姑娘在茶樓裡惡狠狠的教訓了咱們小少爺,後來又有個好心的姑娘安撫了小少爺,給了小少爺糖吃,還讓小少爺笑了,那好心姑娘便是二少夫人!」
孟元荷微笑說道:「鈴蘭說的不錯,弟妹和善,待孩子極好。」
滿頭銀絲的寇老太君隨即咳了聲,也瞅著顏隨京說道:「我那日在一品苑讓個無禮的臭丫頭給撞倒了,便是她把我給扶起來的,還說要送我回去。」
孟元荷微笑贊道:「弟妹的人品教養出眾,能嫁進咱們家,是寇家的福氣。」
顏隨京連忙道:「這位是大嫂吧?大嫂快別這麼說了,那日對孩子出言不遜和對老太君莽撞的人都是我妹妹顏鈺菁,妹妹失儀了,我替妹妹向大家道歡。」
孟元荷容貌端莊秀麗,性格孀雅,雖然寡居,但看起來很是自在隨意,令顏隨京很有好感。
寇老太君不以為然的說道:「你道什麼歉呢?做錯事的又不是你,要道歉也是你那妹妹來道歉才是……咦?顏鈺菁這名字怎麼有點熟悉?媳婦兒,顏鈺菁是不是你原先說屬意給撼襲做媳婦的人哪?」
章氏有些尷尬。「老祖宗,我只聽說顏家二姑娘精通琴棋書畫,人品教養好,不知道底細是這樣的不堪,幸好沒將那樣的人迎進來,不然我罪過可大了。」
寇老夫人撇唇道:「那不就好在進門的不是她,否則迎進一隻母老虎、母夜叉,咱們怎麼承受?」
寇安有些膽戰心驚地道:「曾祖母,安兒不喜歡母老虎,不要讓母老虎進來。」
眾人都笑了起來,寇老太君笑道:「曾祖母的小寶貝兒不喜歡母老虎,曾祖母絕對不會讓母老虎進來,這樣好不好呀?這是你嬸母,快點叫聲嬸母吧!」
寇安起身,有模有樣的給顏隨京施禮,露出燦笑道:「嬸母好!嬸母放心,以後安兒會照顧您的!」
母親說,疼愛他的叔父去打仗,為了保衛國家戰死了,去天上做神仙了,以後不會回來了,而嬸母是叔父的娘子,以後他長大了要負責保護全家人,也包括嬸母在內。
「你乖,嬸母謝謝你。」顏隨京微笑看著寇安,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心裡想著她此生無法生育自己的孩子,現在開始,她會把寇安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愛。
在這溫馨時刻,章氏卻皺了皺眉頭,不輕不重地說道:「怎麼搞的,都亂了順序,二媳婦兒先敬茶吧!」
新媳婦如她所願的進門了,她卻很是矛盾,雖然感激有人嫁給了她亡故的兒子,告慰了他在天之靈,一方面又有些遺憾,她屬意的媳婦人選是外甥女林奾妍,兩人感情深厚,她期盼林奾妍做她的媳婦很久了,如今落空,不免失落。
章氏的丫鬟如春端來茶水,顏隨京這才逐一敬茶,也一一收下了寇老太君、章氏和孟元荷給的見面禮,她不必對林奾妍敬茶,兩人客氣淺笑點點頭算認識了,而她送給寇安的見面禮是一盒她自己做的糖。
寇安禁不住好奇,直接打開糖盒,瞬間哇了一聲,而那香甜氣味和多彩的顏色也吸引了寇老太君,連章氏都看了過去。
寇老太君咽了下口水。「這是什麼糖啊?怎麼從來沒看過?」
顏隨京淺淺一笑。「這叫糖心酥,是我自己做的,有莓果糖心酥、核桃糖心酥、麥芽糖心酥、柑橘糖心酥。」
寇安迫不及待拿了一個粉色的莓果糖心酥往嘴裡塞,所有人都看著他,孩子也沒說好吃不好吃,但連續吃了三個,歇都沒歇就一口接一口,一臉幸福的嚼著,表情極為滿足,好不好吃不言而喻,看得寇老太君都讒了。
寇老太君禁不住說道:「安哥兒,你拿一個給曾祖母嘗嘗。」
寇安是個大方的孩子,他不只給寇老太君,而是每個人都送上了一個,在場的丫鬟婆子也都得了一個。
寇老太君兩口就吃掉了,明顯意猶未盡,嘴裡直喊道:「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吃一個怎麼夠?」
孟元荷笑道:「這點心又香又酥,一直到鼻間都覺得甜,第一口下去是酥脆,味道又是難以形容的絕妙,吃完更是回味無窮,弟妹真是好手藝,這般的巧手不是人人有的。娘,您說呢?好吃不?」
孟元荷與章氏婆媳多年,知道章氏素來愛鑽牛角尖,她有心解開章氏對顏隨京那莫名其妙的心結,這才故意搭話。
章氏素來嗜甜,嘗過不少美味甜食,京城知名的點心都嘗過了,連禦膳房做的甜點,孝順的皇后女兒也讓人給她送來過,然而嘴裡的核桃糖心酥卻是她至今吃過最美味的甜點,一入口那股核桃香味便充滿口腔,酥酥脆脆的很有嚼勁,點心是油煎的,但完全不覺得膩,說實話,她都捨不得往下嚥了。
她沒法說違心之論又不甘心稱讚,於是表情僵硬,勉為其難的說道:「是不錯。」
此時的寇老太君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寇安手裡的糖盒,見只剩下三分之一,也不好意思再討,可她又很想吃,不時的舔舔嘴唇,滿眼的渴盼。
顏隨京心裡好笑。「祖母喜歡的話,我還有多做的糖心酥,也有其他的點心,讓丫鬟去取來可好?」
「什麼?還有其他的點心?」寇老太君一聽便激動了,眼都瞪圓了,連聲催道:「快去拿!快去拿來!」
顏隨京更加莞爾,這般嗜甜又讓她想到了阿過,眼眸裡頓時掠過一抹黯然。
喜瑩取來了一大籃的點心,都是顏隨京在出嫁前一日做好的,除了各種口味的糖心酥,還有珍珠鴛鴦餅、杏仁千層酥、南瓜小酥餅、糖霜甜甜圈、奶油餅乾,其中黑糖珍珠是她前世的拿手絕活,手工熬煮,做來得心應手,那珍珠鴛鴦餅讓綺菲吃得停不下口。
夏景軒在他們離開燕關之前又為她收購了許多奶油和乳酪,她全帶來京城了,所以可以做更多種類的甜點,他走前說若再看到會為她全部買下,再次上京時為她帶來喜瑩擱下食籃,寇老太君一馬當先,比曾孫子寇安還要快伸出手取了一個珍珠鴛鴦餅,入口立即驚豔了。
「這餅香甜不膩,口感香氣絕佳,內餡軟軟糯糯的又很有嚼勁,簡直絕了!」寇老太君吃得停不下來,用言語根本沒法形容,還是直接吃吧!孟元荷被引起好奇,也動手取了一塊珍珠鴛鴦餅細細品嘗起來。「弟妹,這飽滿彈牙又富有嚼勁兒的夾餡是什麼呀?也不是軟糯的涼圓,還有股濃郁香甜,口感難以形容。」
章氏聽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兩隻眼睛直直望著寇老太君手裡的酥餅,喉嚨一動一動的,硬是挺住,她可是有原則的,若是她主動拿來吃,妍兒可要傷心了,若不是妍兒生了重病,現在她的媳婦兒應該是妍兒才對。
一邊的寇安已自動自發的在食籃裡挑喜歡的點心吃,小孩子哪管評論,每種點心全部想吃一遍!
顏隨京淺淺笑道:「這夾餡叫做黑糖珍珠,這餅叫鴛鴦珍珠餅。」
林奾妍並不特別嗜甜食,可聽她們形容得也心動了,動手取了一個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吃完一個喝幾口茶,又取了個不同的點心默默小口吃起來,她吃得很安靜,但嘴沒停過。
章氏直瞪著林奾妍,覺得自己白忍耐了,她居然自個兒動手拿點心,還吃得挺歡,那自己何必堅持?
原先章氏還假裝不想吃,孟元荷不給她裝模作樣的機會,讓寇安把點心塞到她手裡,章氏這才裝作勉為其難吃下。
顏隨京讓喜瑩取了些分給在場的丫鬟婆子,人人有份,下人們對這個新進門的二少夫人印象自然更好了。
眾人品嘗著那一大籃點心,吃得不亦樂乎、和樂融融,顏隨京告退時,林奾妍還特地出來相送。
「照理我要稱你一聲表嫂,但我們年齡相仿,我就稱你一聲京姊姊了。」林奾妍神情幽幽的說道:「我與表哥青梅竹馬,也一直傾心于表哥,原來是我要與表哥冥婚,我也很願意,豈料上天捉弄,我生了重病,這才由你來冥婚,如此耽誤你,我心裡實在不好過,不過你放心,老太君和我姨母都是好人,不會苛待你的。」
她曾經非常愛慕寇撼襲,迷戀他的外貌、他的戰功、他的身分、他的背景,迷戀簡直無一處可挑剔的他。
她幻想著與他舉案齊眉、琴瑟和鳴、夫唱婦隨,做一對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做讓人羡慕的侯爺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有皇家做靠山,那是多大的光彩呀!
可現在寇撼襲死了,她做一品軍侯夫人的美夢破碎了,她的愛也隨著他不在人世而消失,不能說她現實,誰能堅持愛一個死人呢?死人沒有溫度,也不會給她關懷,不能與她互動,她瘋了才會愛一個死人。
如今寇家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她父親讓她快點回去好趕快給她說親。當初寇撼襲的死訊傳回京城,她父親就讓她回去,但死不見屍她不死心,硬是在寇府留了半年,半年過去,若是人活著,沒有不回來的理由,他肯定是死了,屍首掩沒在戰死的兵丁中。
後來她姨母思子過度,生了鬱疾,鎮日鬱鬱寡歡,眾人都看著,她不好那麼勢利一走了之,只好硬著頭皮留下陪伴,加上寇皇后又召她進宮嘉許了一番,讓她繼續留在寇府陪伴姨母,她騎虎難下,這才留到現在。
先前寇皇后和她姨母屬意讓她冥婚真是把她嚇壞了,幸好她奶娘把她娘叫來,在她娘的主意下裝病逃過一劫,如今冥婚已成,也該換這個家的新媳婦兒陪伴姨母了,她總算可以離開這座死氣沉沉的牢籠,這個家這兩年沒有一丁點的生氣,真是把她給悶壞了。
「生病嗎?」顏隨京有些詫異,怎麼林奾妍也是忽然病重不能冥婚,不會跟顏鈺菁是同一種人吧?用病重來逃避冥婚?
罷了,現在追究這些也無用,她都嫁進來了,林奾妍也要離開了,她們日後不會見面,不過是點頭之交,彼此做做表面功夫就好。
因此她並不隨林奾妍的感傷起舞,只客套十足地道:「聽說你要離開了,以後得空再過來玩,順風。」
林奾妍見她說完就走了,態度之淡定,好像看穿了她似的,雖然稱不上無禮,但仍讓她錯愕難堪又極度不爽快。
臭丫頭高傲什麼?真真是氣死她了!若不是她要走了,定不會善罷甘休,她肯定要挑撥顏隨京與姨母的關係,讓她們婆媳撕破臉。
不過她要走了,往後定遠侯府的人事物都與她無關,就讓顏隨京高冷一回,要一輩子守寡的人憑什麼與她相提並論,她才不要跟個寡婦較真,否則會失了她的格調。
曾經耀眼的定遠侯府,因為寇撼襲的亡故即將劃下句點,人走茶涼,她也該把他給忘了,尋覓個好郎君,重新開始。
***
顏隨京做為寇家婦的第三日,京城莫名傳起了一則流言——定遠侯沒有死,定遠侯要回來了!
這事在京城卷起了千堆雪,眾人議論紛紛,說得跟真的一樣,還有人斬釘截鐵的說在京城裡見過定遠侯,他肯定沒有死!
章氏做為寇家主母自然也聽聞了此事,她又重新燃起希望,兒子真的沒有死,對吧?他還活著吧?
顏隨京也聽到了此事,坊間傳得繪聲繪影,因此她很是心驚肉跳和心緒不寧。
萬一定遠侯沒有死回來了怎麼辦?那她豈不是要與他做夫妻了?
一想到這裡她就抗拒萬分,懊悔自己的如意算盤不夠鎮密,只想著冥婚後能在寇家不愁吃穿,自在終老,怎麼就沒考慮到定遠侯沒死的這個可能性呢?
可是她也不能那麼沒天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呀!寇家現在上下全都滿懷期待著謠言成真,期待著定遠侯回來,她不能因為自己想過清靜的寡居生活就詛咒定遠侯一定是死了。
她可以想見若是定遠侯沒死,寇老太君會多歡喜,章氏會多欣喜若狂,孟元荷又會有多麼欣慰,而寇安便會有個穩固的靠山,護他平安長大。
這麼多人的冀望、期盼,她不可以只想著自己安好便不希望定遠侯活著回來。
若是定遠侯真的回來,她會試著和他談,能不能兩個人和平相處,他若要迎娶青梅竹馬又一直傾心于他的林奾妍為平妻或側室,她絕不反對,若要與她和離更好,她的聘禮和嫁妝足以讓她往後的日子都過得很有餘裕。
若是顏家嫌她和離太丟人,她也可以帶著喜瑩和綺菲去燕關投靠舅父,她相信以定遠侯在戰場上令人佩服的運籌帷幄,肯定能夠理性的與她協商,做出合情合理的判斷。
所以她先不要自己嚇自己,可能定遠侯會對她這個別人幫他決定的妻子很不滿意,如果是那樣就好辦多了,她可以自請下堂,絕不為難他找尋真愛。
雖然她已經不斷的開導自己,但一時間還是十分憂鬱,很擔心定遠侯對她沒有意見,要她留下繼續做他夫人。
「夫人……」喜瑩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欲言又止的開口了。
顏隨京心平氣和的看著喜瑩。「你說。」
喜瑩潤了潤唇。「若是侯爺真的活著回來,您連在心裡想阿過都不可以,即便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都不可以。」
顏隨京臉上烏雲倏然而來,假裝的平和沒了,只剩下痛苦,她神情有些寥落的低語道:「我明白。」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世上唯有愛情和咳嗽無法掩飾,定遠侯何等精明的人物,共處一室,若她心裡想著別的男人,他又如何會看不出來?
這一夜顏隨京失眠了,她夢到定遠侯回來了,他看出她在想阿過,怒聲質問阿過是什麼人?他先是把她掐得快斷氣,又找到了阿過一斧頭劈死他,將阿過劈成了兩半,血肉模糊。
她被自己的夢嚇醒了,驚醒之後不寒而慄,面色一片慘白,心裡閃電般掠過了一個念頭。
她不可以再只是提醒自己不可以想阿過,她要告訴自己她不認識阿過這個人,他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早膳後,她帶著綺菲去松濤院給寇老太君請安,因為失眠,她胃口不好,早膳吃得不多,面色也有些蒼白,看上去更是有幾分搖搖欲墜,可她仍打起精神來與寇老太君閒話家常,當然不忘帶了甜點來討好老人家。
其實哄老人家十分容易,前世她有奶奶,老人家跟小孩子一樣,只要順著他們的意就好了。
一會兒章氏和孟元荷、林奾妍也來了,她們平常都會在用過早膳後來陪寇老太君說說話,有時玩玩花牌,寇安則是去學堂,因此不在府裡。
林奾妍今日是順便來辭別的,她明日就要走了,錦川侯府雖然只在鄰近的宜城,但來回來也要半日功夫,想必將來不會常來了。
都相處這麼久了,加上林奾妍曲意承歡,有心討好,表現出來的性格溫柔婉約,因此寇老太君也有些捨不得,她給林奾妍一對鐲子做念想,歎了口氣說道:「雖然無緣做我們寇家許人,以後把這裡當做你自己的娘家吧,若是覓得了好郎君一定要告訴我們,讓我們也沾沾喜氣。」
林奾妍喜孜孜的收下那對價值連城的玉鐲,真心誠意的說道:「老祖宗要好好保重身子,將來妍兒生了大胖娃兒,逢年過節要抱來跟您討紅包。」
顏隨京頓時覺得這個林奾妍好像有點白目,在老太君和章氏面前說什麼生大胖娃兒,這不是在她們傷口上灑鹽嗎?這個家能生的男人都死了,等寇安長大還要很久,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章氏面色有些難看,但忍著沒有發作,自己兒子死了能怪誰呢?若是他真的還活著就好了,這幾日聽到流言,她心底真生出了幾分期盼,期盼著願望能成真,兒子真能活著回來……
這時侯府的大管事葉萬祥匆匆進來,臉上欣喜若狂。「老太君!夫人!侯爺回來了!咱們侯爺回來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4:04
第十章 定遠侯回城
顏隨京屏住了呼吸,周圍全是歡喜至極的喧嘩聲,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只有她一人彷佛置身事外,她呆呆的愣在原處,直到定遠侯高大的身影大步而來,進了廳堂。
她深吸一口氣,想必這就是定遠侯寇撼襲了,他穿著黑色暗紋錦袍,黑髮簡單束起,還沒看清面容,那個男人便朝寇老太君跪了下去。
顏隨京見到祖孫抱在一起,寇老太君喜極而泣,章氏頻頻拭淚,她看著男人的身影,心裡掠過一陣酸酸楚楚的柔情,喉嚨頓時有些哽咽。
要命,這個男人的身影怎麼那麼像阿過?
說好了不能想他,說好了沒有認識過他,她卻一刻也做不到,這樣她要如何在定遠侯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要如何保護阿過不受她的牽連?
定遠侯起身後他轉過身來,面色沉靜淡漠,顏隨京大受震撼的望著他,頓時糊塗得厲害。
她心思恍惚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連呼吸都急促起來,覺得自己不會還在夢裡吧?她怎麼會在定遠侯府見到阿過呢?她覺得自己肯定是中邪了,肯定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才會把每個男人都看成阿過……
「呃,這……這是你冥婚的媳婦兒,懷甯侯府顏家的大姑娘,名叫顏隨京。」章氏有些不自在的跟兒子解釋道:「我原來也沒有給你冥婚的想法,是你姊姊非要給你冥婚,若是知道你沒死,娘萬萬不會這麼做的。」
寇撼襲雙眸情緒深沉,讓人無法看懂,他不帶情緒的說道:「母親和姊姊的一片苦心,我明白。」
章氏見他不怪罪,頓時松了口氣,所謂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章氏便是如此。
寇老太君不耐煩的道:「都成定局了,說那些幹麼呢?再說你媳婦兒做的甜點好吃得要命,我也不許你反悔,還是快點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才是正經。你究竟去哪裡了,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可把我們哭死了,以為你真的死了。」
寇撼襲這才說道:「老太君恕罪,孫兒是失了記憶才沒有回來。」
顏隨京一愣一愣的聽著,心裡一跳一跳的。
失了記憶?怎麼跟阿過一樣?還是,他就是阿過?
這時綺菲小聲問她道:「夫人,侯爺為什麼跟阿過長得一模一樣呀?這也太玄乎了。」
顏隨京心裡也想著,是啊,太玄乎了,又不是雙生子,怎麼會長得一樣?
還是阿過有什麼關於出身的秘密嗎?不會是章氏當年生下了雙胞胎,弄丟了其中一個這種劇情吧?
或者寇撼襲不是章氏生的,他和阿過是雙生子,是章氏將他抱來養的這種劇情?
會這樣腦補,這樣胡思亂想,她肯定是瘋了,被眼前的情況攪糊塗了,沒法好好思考。
「失憶?」寇老太君差點蹦起來。「我的老天爺呀!我的心肝寶貝兒!你失憶了這麼久,都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呀?」
寇撼襲不以為意的道:「我在燕關城的碼頭靠著打零工維生,生活確實不容易,幸好挺過來了,也恢復了記憶,這才得以回來。」
聽到「燕關城的碼頭」這個關鍵詞,顏隨京坐立難安,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感覺到身後的綺菲也動來動去,衣裙窸窸窣窣,像是也有滿月複的疑問很想說。
她心亂如麻的扯了扯綺菲袖子,示意她不要亂說話,眼下情況不明,得先弄清他究竟是不是阿過才行。
若他是阿過,怎麼就獨獨漏掉了在燕關城與她相遇相識又一起來京城的事呢?
難道他恢復記憶後,卻遺忘了失憶期間的那段記憶?
那麼,自己是他不想記住的那段過往嗎?
還是說世上真有長得相似之人,他真的不是阿過?
她一夜沒睡好,加上現在受了這麼大的衝擊,她的頭昏昏沉沉的,只想有誰來把她的腦子敲一敲,讓她能夠好好思考。
一旁的林奾妍咬著唇,悔得腸子都青了,她細聲細氣的說道:「表哥能平安歸來,我心中真是無比歡喜,也為老太君和姨母高興,這兩年來姨母都哭幹了眼淚,不知道多思念表哥……自然,我也是。」
寇撼襲面色冷沉,沒有一絲溫度的說道:「表妹在這裡也住很久了,該回錦川侯府了,再住下去耽誤了終身大事可不好。」
林奾妍見他語氣冷淡,心裡很急,連忙說道:「表哥!其實皇后娘娘原先屬意與你冥婚的是我!我也很願意,如果不是我沒顧好身子生了重病,現在表哥的妻子就是我了!」
寇撼襲眼眸明澈,眼底冷光湛湛,他說道:「過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現在的結果是,與我冥婚的是懷甯侯府的姑娘,不是表妹。」
他的結果論令林奾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想再解釋什麼又無從解釋起,她看向章氏求助,章氏卻沒開口幫她說話的意思,真是急死她了。
寇撼襲面有疲色地道:「祖母,母親,我一路馬不停歇的回來,已是累極,先回房歇息了。」
寇老太君立刻揮手讓他走。「好好好,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肯定是累壞了,你快回房歇著,有天大的事明兒個再說!」
寇撼襲看著恍若局外人似的、不發一語的顏隨京,淡聲道:「走吧。」
顏隨京一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寇撼襲皺眉。「沒看到為夫這一身風塵僕僕嗎?為夫要回房洗漱更衣,你不跟來伺候?」
寇老太君見孫子欣然接受顏隨京,旋即拼命對顏隨京使眼色道:「是呀,你愣著做什麼?快跟著去伺候你夫君!」
顏隨京這才跟著起身,但腦海裡一片空白,看上去簡直像個提線木偶,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林奾妍一看他們倆要回房了,這還得了,她趕忙阻止道:「表哥剛回來肯定餓了,看著也到飯點了,不如先讓廚房做一桌菜,咱們一塊兒為表哥接風洗塵。」
顏隨京心中一松,她也想這麼做,此刻腦子裡亂糟糟的,要她現在就和寇撼襲共處一室,肯定會連手腳都無處安放,眼下能拖延一點時間是一點,她得弄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不必了,我不餓。」寇撼襲一口否決了,他眉間自有股嚴厲英武之氣,看著林奾妍的目光中還有份疏離。
林奾妍緊張到口乾舌燥,她潤了潤唇,垂死掙扎的說道:「那表哥的靈堂呢?靈堂總要拆掉吧,表哥現在回來了,靈堂就顯得極不吉利,表哥要先去撤了靈位才是。」
這時大管事葉萬祥中氣十足地拍胸脯說道:「表姑娘不必操心,老奴一見到侯爺回來便派人撤了靈位,那些晦氣的東西也一把火燒了。」
林奾妍想不到理由留住人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寇撼襲、顏隨京相偕離去,心裡有說不出的憋悶,懊惱已來不及,她得設法補救才行。
***
顏隨京心事重重的跟在寇撼襲身後,一路無語的回到了松林院,他連一次都沒有回頭,只管走自己的,而且熟門熟路,這般熟稔令她的心沉到了穀底,這裡是他的家沒錯,他不是阿過。
「奴婢去給侯爺準備熱水沐浴。」一進寢房,綺菲連忙稱要去備熱水,把訝異不已的喜瑩給拉走了,深怕喜瑩見到定遠侯會脫口而出阿過的名字。
兩個丫鬟都退下了,房裡只剩下兩人獨處,顏隨京忐忑的站在一角,如鯁在喉,她的眼神一直跟著寇撼襲移動,試圖從他身上找尋蛛絲馬跡。
寇撼襲在房裡自在的走動著,他知道她一直在窺探自己,他泰若自然的說道:「這房間的擺飾倒是沒有變。」
聽到他說這話,顏隨京心中最後一丁點希望都被掐滅了,他曾經住在這府裡,住在這個房間,所以他真的不是阿過……
他突然轉身看著她,漫不經心的說道:「瞧你一直在看著我,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顏隨京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道:「侯爺在燕關城的碼頭做活時,可有遇過什麼事?」她潤了潤唇,勇敢的看著他。「比方救了一個人之類的。」
寇撼襲沉思著,似乎在努力搜尋記憶,跟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眼裡露出一絲玩味的說道:「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是嗎?」顏隨京重新燃起希望,心跳也加速了。
他肯定是阿過!但恢復記憶的他卻忘了他們相識的過去,經她一提,他總算想起來了!
寇撼襲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笑著說道:「我救過一隻小貓,一隻迷人至極的小貓,它可愛到我不想放了它。」
顏隨京又失望了,他並沒有想起來……噢不,並不是他沒有想起來,而是他根本不是阿過,是她還抱有一絲希望,是她還心存幻想,是她還不想死心……
這時喜瑩、綺菲回來了,喜瑩已經聽綺菲說了情況,擔心寫在臉上,實在很怕主子挺不住,在容貌外型與阿過一模一樣的定遠侯面前,主子的表現還能不失常嗎?實在令人堪憂呀!
綺菲清了下喉嚨,小心翼翼的說道:「侯爺,熱水已備好了。」
寇撼襲點點頭,三個人都眼巴巴的看著他,以為他要去沐浴,他卻又抬眼對顏隨京說道:「我餓了,聽葉伯說你做點心的手藝不錯,很得老太君的喜愛,本侯爺要嘗嘗你做的點心。」
顏隨京一愣。「侯爺剛剛在老太君那兒不是說不會餓嗎?」
寇撼襲挑眉。「剛才是剛才,現在本侯爺餓了,有問題嗎?」
顏隨京這時覺得去做點心比伺候他沐浴好上百倍千倍,連忙應道:「我這就去做!喜瑩綺菲,你們來幫我的忙。」
主僕三人正要出去,一名小廝歡天喜地的來了,後面跟著一名面容嚴肅的黑衣年輕人。
「侯爺!」小廝慶寶激動極了,簡直快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秀木掩飾心中的情緒,面上波瀾不興,拱手道:「屬下恭迎侯爺平安歸來!」
他們一個是寇撼襲在府裡的小廝,一名是他在京城的貼身侍從,他們就住在松林院的外院,但一直沒有過來給顏隨京請安。這是章氏的意思,兒子都不在了,新進門的媳婦兒也沒必要認識兒子過去的小廝和侍從。
寇撼襲面帶笑意。「你們還沒見過侯爺夫人吧?過來給夫人見禮。」
顏隨京挺意外他會為她引見他的手下,她原是要出去的,聞言停了下來,慶寶、秀木也從善如流地向前見禮。
「不必多禮。」顏隨京如坐針氈的說道:「你們許久沒見了,肯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先去做點心。」
之後顏隨京在小廚房裡慢吞吞的做甜點,能拖一刻是一刻,她希望回到房裡時寇撼襲已經累得睡著了,那她就可以明天再面對。
「夫人,侯爺真的不是阿過嗎?怎麼看他都是阿過呀!」綺菲仍是百思不解,同樣的問題問了再問。
喜瑩蹙眉道:「我求你別再說阿過的名字了,小心被人聽見了給夫人惹來麻煩。」
綺菲吐吐舌頭。「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哪有人長得那麼像的,實在太奇怪了嘛!」
喜瑩板起面孔說道:「人有相似,長得像也是有可能,所以你不要再去想了,不想就無事!」
綺菲聳肩。「人有相似是吧?那麼巧,都讓咱們夫人給碰到了,還都在燕關城碼頭做過苦力,真是天下奇聞。」
顏隨京心裡有事,人在魂不在,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完全憑本能在動作,當她完成時才驚覺自己做了阿過喜歡吃的幾種甜點,可她已經在小廚房待得夠久了,要重做太花時間。
喜瑩也知道主子不想回房,但此刻逃避不是辦法,她語重心長地道:「夫人,天都黑了,也該回房了,讓侯爺久候,怕是會不高興。」
顏隨京歎了一口氣。「你說得對。」
主僕三人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寢房,慶寶、秀木已經離去,她看到桌上擺放了飯菜,應是大廚房送晚膳來了。
寇撼襲並沒有如她希望的睡著了,相反的,他沐浴過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豐神俊朗,且精神看上去很好,也沒閑著,正在看書。
聽到動靜,他擱下書卷,斜睨著她,要笑不笑的說道:「本侯爺以為你要做到明天,想不到這麼快就回來了。」
顏隨京自知理虧,也只能讓他調侃,她抿了下唇,欠身道:「一時找不到做點心的材料,讓侯爺久候了。」
寇撼襲神情懶散的瞧著她。「做了幾個時辰的點心,肯定是餓了吧,過來吃飯。」
顏隨京只好走過去,綺菲、喜瑩很自然的跟上去要服侍主子用膳,卻聽寇撼襲說道:「你們兩個退下,明天中午前都不許進來。」
兩人一愣,頓時僵在原地。
侯爺這是要她們兩個把主子丟在這裡,讓主子自己應付他的意思?
兩人自然不會那麼沒義氣,她們求救的看著主子。「夫人……」
顏隨京攥緊了手,心中又氣又怕又忐忑,她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她並不瞭解定遠侯這個人,原以為他已經死了,自己不會與他相處,是以儘管他年少成名,胸懷安邦定國之謀,戰功赫赫又封侯拜將,她卻從來沒想過要去打聽他的行事作風。
可是他能做到手握大權的一品軍侯,性格肯定是殺伐果決的,若是不從他的意,惹怒了他,怕是真的會對兩個丫鬟不利。
她深吸了口氣。「照侯爺的話做。」
聽她這麼說,喜瑩、綺菲一顆心都吊在嗓子眼,可主子發話了,她們只好放下裝甜點的食盒,退到外頭。
房裡頓時安靜起來,顏隨京緊緊攥著手,胸口像有只兔子在胡沖亂撞,她一動也不動,手心裡幾乎要出汗了。
若是他……若是他要用強,那她一定反抗到底……
驀然回過神來,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他是她的夫君,他要碰她也是理所當然,她居然那麼抗拒,還是打從心裡的抗拒,她這般的「明志」是為了誰啊!
她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她比喜瑩還不如,若是她真的劇烈反抗甚至傷了他,那他還不大怒?依他的能耐,顏面掃地之下,毀了整個懷甯侯府都可能,兩個丫鬟定也性命難保,更別說惹怒帝后了……
細思極恐,這麼一想,她不由得為自己方才的想法冷汗直流……
「怎麼還不坐下?」寇撼襲逕自倒了盞茶,揚眉看著她。「你好像很怕我?」
「侯爺想多了,我怎麼會怕侯爺?」顏隨京坐了下來,桌上是平時府裡的膳食,六菜一湯,一個點心,現在是用晚膳的時間,但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到現在還很混亂,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浮了上來,覺得頭昏腦脹,四周的景物彷佛是假的,眼前的人也是假的,她身處在夢境裡……
「你用飯吧。」寇撼襲打開點心食盒,挑了一下眉梢。「我先來嘗嘗你做了什麼,竟然做了幾個時辰,肯定是人間美味。」
顏隨京緊緊蹙著眉心,她都快呼吸不過來了,怎麼有心情用飯?寇撼襲打開食盒,面上分毫未動,但眼裡笑意更深。
黑糖酥、檸檬塔、牛奶酥餅、烏豆沙一口酥,這些都是他愛吃的甜點心,她果然是想著他做的。
他一個接一個的送進口中,見到顏隨京整個人緊繃到快不會呼吸了,他突然傾身過去,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顏隨京像被電到似的彈起來,她怒瞪著他,又驚又怕。
她以為定遠侯威名在外,定是為人正派,沒想到他是這種人,居然這麼輕浮,今天才初次見面就敢動手調戲她,簡直像個市井無賴!
顏隨京氣到說不出話來,想到他适才輕佻的舉動,她居然沒有立即甩他一巴掌,她就羞憤難當。
「吃不下的話,我已讓人換過熱水,你先去沐浴吧。」寇撼襲皮笑肉不笑地道:「對了,不要讓我等太久,我這個人耐心不大夠,若是不耐煩了,可能會拿你的丫鬟出氣。」
他擺明瞭在威脅她,顏隨京內心已經因為他突襲的輕薄而崩潰,此時更是又氣又怕,她匆匆拿了換洗衣物奔進淨房,深怕晚了一步他真對喜瑩、綺菲怎麼樣。
她飛快的沐浴完,濕著發便又回到寢房。
她那驚悸又隱忍的樣子有種分外的嬌弱,令人憐惜,寇撼襲難掩心中的悸動,他著迷的瞅著她,忘了他正在「角色扮演」,不由自主的說道:「過來,我幫你擦乾發。」
顏隨京在妝台前坐下,冷冷的說:「不勞煩侯爺了,我自己來。」
這個人雖然長得和阿過一模一樣,但此刻的她對他很反感,她不會再把他當成阿過了。
不,是他不配讓她當成阿過,那對阿過是種污辱。
她深怕他真的過來幫她擦發,動作迅速的把頭髮擦得半幹,她瞥見鏡中的自己,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看來自己快被他氣暈了,整個人處在快爆炸的邊緣,若他敢要求她行夫妻之禮,她就往他臉上吐口水……
寇撼襲站起身,顏隨京從鏡子裡看到他朝自己走過來了,她渾身緊繃,手裡死死攥著發梳,要是他再敢碰她一下,她就……
「看你咬牙切齒的,是想殺了我嗎?」寇撼襲在她身後停了下來,表情好氣又好笑。
顏隨京因他的靠近而豎起了寒毛,她隱忍不發,拼命瞪著鏡子裡的他,像是與殺父仇人誓不兩立。
寇撼襲幾近寵溺的看著鏡中的人兒,意有所指的說道:「原來你不只哭起來美,生氣起來也這麼美。」
顏隨京腦子轟然一響,立即站起來轉身對著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抬起眸,雙眼瞪著他,「你到底是誰?」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4:25
第十一章 侯爺的專寵
燭影籠照著寇撼襲挺拔的身軀,時間像是靜止了,寢房裡落針可聞,只有寇撼襲沉重的呼吸聲,他垂眸凝視著她。
兩人只有一步的距離,顏隨京感受著他身體透出的灼熱氣息,她抬眸與他對峙,那揚起的長睫輕顫著,原本緊繃的身子瞬間癱軟下來。
哭起來美,那是阿過對她說過的話,他當真是阿過,是嗎?而她被耍了,是嗎?
她覺得自己心跳快停止了,心思恍惚,頭腦昏沉,好像快昏倒了。
她扶著妝台邊緣,同時淚水莫名滾落下來,她含淚厲聲喊道:「你還不說?」
「你別太激動,會昏厥。」寇撼襲的大手沉穩的扶住了她的雙肩,逼她看著自己,他瞅著她說道:「好京兒,我們在碼頭相識,我救了你一次又一次,最後一次救你,你答應無論什麼都會原諒我,所以現在,你原諒我吧。」
顏隨京閉上了眼睛,心臟緊緊一縮。
所以他是阿過,他真的是阿過!
這一整日她的心情像洗三溫暖,冰水熱水冷水輪流往她頭上澆,因為他,她一顆心緊張得上窮碧落下黃泉,最後連咬舌自盡的心思都有了,他怎麼可以這樣耍她?怎麼可以無視她的迫切,刻意讓她誤解他不是阿過?
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她氣得低頭咬了他手臂,對他氣不過的又打又捶,聲音哽咽哭著嚷道:「你是定遠侯,侯爺好大的官威!演這一出,你是想要活活嚇死我還是想要氣死我?」
她的聲音都發顫了,臉色煞白,令寇撼襲心疼不已。
他把她擁進懷裡,連聲說道:「天地良心!你怎麼說那麼可怕的話,我怎麼可能想要嚇死你或氣死你?我想做的只有一個——就是愛你!在你面前,我不是什麼侯爺,更加不可能在你面前擺什麼官威,在你面前,我只是卑微的、渺小的——你的阿過!」
顏隨京的淚水奪眶而出,情緒過於激動,眼淚一時停不下來。「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沒安好心,存心想嚇死我……」
寇撼襲滿臉的焦灼和苦惱。「你別再哭了,我好心疼。都是我不好,不哭了,好不好?」
好不容易她終於止住了淚水,她抬起眸來,淚痕已幹,神情專注,揚起睫毛,瞬也不瞬的瞅著他,「你說清楚!既然想起自己是定遠侯,為何回到京城卻不回府?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別告訴我你真的在一品苑做跑堂,我被你騙得好苦!」
寇撼襲柔情的凝視著她,語氣低微又誠懇,「你到處找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安好,才特地讓太子妃將你請到一品苑,讓你親眼看到我很好,免得你日夜牽掛,怕我遭遇不測。」
顏隨京眉端輕蹙,輕哼道:「倒說得像是為我著想了。」
這下她總算明白太子妃給她大手筆添妝是為什麼了,原來都是他主使的。
「我不為你著想,要為誰著想?」他深深的凝視著她,神情專注。「誰讓你不知不覺的住進了我的心裡,想忘也忘不了,只好把你裝進心裡深處,心甘情願一輩子與你糾纏。」
「不要一直灌迷湯,你好好說,你是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她回想著。「難道是你要求隨我來京城,要我帶你去福臨樓那時候?」
他搖頭。「沒有那麼早,那時我只覺得你說的萬歲坊福臨樓很熟悉,自己或許去過,這才提出來京城的要求。」
「那麼是什麼時候?」她又想了下,驀然恍然大悟。「你說要我答應不管什麼事都要原諒你時,你就恢復記憶了?」
寇撼襲點了點頭。「我沒想到你那麼容易就答應我的要求,還說能原諒我百次千次。你那麼相信我,打從心底的相信,這令我很愧疚,也很不安,怕你知道我一直在騙你會不原諒我,所以才要你承諾在先。」
她真的啞口無言了,原來自己那時就一步步走進了他布的局。「你又是怎麼恢復記憶的?」
「算是歪打正著吧!」他笑了笑,「回京途中遇上綠林大盜那次,是那群黑風寨的盜匪先認出我來,從他們口中得知自己的身分和姓名,我這才慢慢找回記憶,同時也發現了我正是你那樁倒楣冥婚的主角。」
「居然是那時便恢復記憶了!」顏隨京真是驚奇極了。「既然恢復了記憶,也知道我與你有婚約,你何必大費周章的等我進門才與我相認,堂堂正正的迎娶我不好嗎?」
寇撼襲斂了斂目光。「我順勢借假死一事查出害我的內鬼,況且你那繼母和妹妹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嚴格說起來,不是你的,而是『她的』,你應當知道秦氏母女兩人是如何捧殺『她』的吧,她們又有多貪心,若知道我沒死,她們會讓你活命嗎?」
她一怔,眼珠輕輕轉了下。「你還記得這個……」
那時在石洞裡,她毫不設防的把自己魂穿的秘密告訴了他。
他豐潤的唇彎起,溫柔的說道:「我當然記得,我還想問問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長得是何模樣,我很想知道。」
她頓了一頓,半晌才輕聲道:「我姓唐,叫做多甜,唐多甜。」
「唐多甜——」寇撼襲跟著念了一遍,眼神柔情含笑,他輕捏她的手心。「你做了一手好甜點,這名字很適合你。」
顏隨京睫毛微顫,黯然道:「適合有什麼用,我現在叫顏隨京了。」
前世,她和爸爸一起經營的甜點屋就叫「糖多甜烘焙坊」,是她爸爸取的店名,現在少了她,不知烘焙坊還支撐得下去嗎?
「叫什麼不重要,只要你是你就行了。」寇撼襲眸底越發溫柔,唇畔笑意益濃。「你還說你們那裡是一夫一妻對吧?沒有三妻四妾,沒有側室姨娘,一生一世一雙人到老。」
她又無言了。「你記得的真多。」
這種事他記下來做什麼?反正他又不可能做到,這裡平民百姓都有小妾了,何況他這個一品軍侯,多娶幾個平妻貴妾也是理所當然
他含笑說道:「你說來自幾百年後,那麼生活條件肯定是這裡追趕不上的,唯有這一點我可以實現——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顏隨京愣了愣,目光閃動。「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寇撼襲滿眼的溫柔,什麼都依她一樣。「我給你寫保證書,若我納人進來,你就打斷我的腿,在祖母和母親面前打斷我的腿。」
她瞠目結舌,覺得他在講幹話。「你覺得我敢在她們兩位面前打斷你的腿?」
寇撼襲的眸光籠罩住她,說道:「你不必知道你敢或不敢,因為你不會需要打斷我的腿,我的心裡除了你,容不下別的女子,誰也別想住進來。」
顏隨京卻是不解了。「既然如此,那麼你為何在老太君他們面前裝不認識我?難道不能讓她們知道我們早就認識了嗎?」
「傻丫頭,你果然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他溫和地說道:「你有婚約在身,若是讓人知曉了我們早就相識,中間還那麼多曲曲折折,即便我與『野男人』是同一人,有心人還是會把你貼上不貞不潔的標簽。」
顏隨京沉默了。不得不說,她確實沒想到這一點,先前被喜瑩提點,她知道若被人當成姦夫淫婦,下場絕對淒慘,但她沒想到的是連他的家人也要瞞住,不然她也會被貼上紅杏出牆的標簽。
她突然動手卷他的衣袖,他笑著看她動作。「做什麼呢?」
她哎了一聲。「我剛剛咬得那麼重,疼不疼?看看會不會留疤。」
「你以為你有多大力氣?」他瞅著她笑。「一點兒也不疼,像螞蟻在咬似的,我還希望你再咬我,不過是在床上,咬別的地方,比方頸子或胸膛什麼的,咬我嘴唇更好。」
顏隨京耳根子一熱,這種撩人言語他怎麼講得那麼順口,莫非是個戀愛高手?
她驀地想起林奾妍,眼眸盯著他看。「你不是應該怪我嗎?搶走了你表妹的位子。」
「看我對她的態度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來,你也是夠會吃醋的了,偏要逼我說出我心裡只有你一個是吧,我心裡就是只有你一個。」他笑著捏捏她鼻子,跟著打橫抱起了她。
……
翌日,侯爺與夫人過午不起之事傳遍了侯府,圓房之說也不逕而走。
聽聞消息時,林奾妍簡直不敢相信寇撼襲那麼輕易就接受了顏隨京做他的妻子,還與她圓了房,這是什麼鬼故事?依照她對他的瞭解,他絕對不會接受一個硬塞給他的妻子,更不可能碰對方。
是哪裡出了問題?表哥失憶期間都沒碰過女人嗎?所以隨便一個女人都好?是這樣嗎?
她氣急敗壞的去松竹院找章氏,表明自己不走了,要留下來!
章氏因為她主動吃了顏隨京做的甜點,對她還有些不諒解,因此面上淡淡。「事到如今,你留下來做什麼?」
林奾妍突然朝章氏跪了下去,眼眶一紅,說道:「姨母不是知道我一直愛慕著表哥嗎?姨母不是也一直想要我做您的兒媳婦嗎?難道這會兒真要趕我走了?」
章氏嚇了一跳。「你跪我做什麼?快點起來!有話起來說!」
「我不起來。」林奾妍固執的跪著。「求姨母做主,讓我做表哥的平妻!」
「平妻?」章氏一愣。「你說你甘願做平妻?」
在大齊朝,雖然是平妻,但後進門的地位總是比先進門的低,也會被當成側室,甚至子嗣的地位也會在正妻所出的嫡子之下,有些甚至會被當成庶子看待,一般像林奾妍這般侯府嫡女的出身,都不願為人平妻。
「只要能在表哥身邊,我不覺得委屈。」林奾妍臉上一片堅毅,泛紅的眼圈兒看著叫人心疼。
章氏畢竟疼了她那麼久,和她置氣只是一時,心軟道:「那好吧,我說說看,我想應該是問題不大,家裡人丁單薄,撼襲身邊總要再添幾個人開枝散葉,若是你能進門,那就是親上加親,只是你爹娘那邊允不允你做平妻,你自己跟他們說去,不要讓他們怪到我頭上來。現在起來吧,地上涼,別跪著。」
章氏伸手把林奾妍扶起來,她順勢而起,鄭重說道:「姨母不必擔心,我定會跟爹娘好好說明,他們知道我對表哥的一片冰心,肯定會尊重我的決定。」
平妻是她自己下的決定,沒跟任何人商量,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守了那麼久卻要拱手讓人,她更耿耿于懷表哥這麼容易就接受了顏隨京,肯定是顏隨京勾引了他!
這一日,寇撼襲攜著顏隨京下午才現身,他們直接去了松濤院給寇老太君請安,章氏和林奾妍聞風而來,看到寇撼襲滿面春風的樣子,她們倆都震驚了。
他曾幾何時有過這種神情了?兩眼甚至放著光,連他打勝仗班師回朝時都沒這麼喜形於色過,現在整個人看上去眉飛色舞,像是得了什麼寶貝。
她們再看到被寇撼襲攜在手裡的顏隨京,粉潤的臉,眉眼羞澀,一看就是被滋潤過的,而且還滋潤了好幾回……
寇老太君樂呵呵的說道:「聽說你們倆昨晚已經圓房啦?圓得好,圓得太好了,加把勁兒給咱們家裡添幾個娃兒,讓安哥兒有個玩伴。」
寇撼襲微微一笑。「老太君放心,孫兒一定會讓您再抱上好幾個曾孫。」
林奾妍心裡急,若讓顏隨京先懷上嫡子還得了?她拼命暗示章氏開口。
「咳——」章氏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先娶妍兒為平妻,往後再慢慢添人,很快家裡就會子孫滿堂,老太君也有抱不完的曾孫了。」
雖然她覺得自己的說法合情合理,大家都是這樣的,可兒子過去身邊都沒有女人,連個小妾也沒有,現在會順她的意再添人嗎?連她自己都很懷疑。
章氏以為他昨天會直接說要和離,會不認這門親事,她很意外他會平靜的接受,甚至圓了房,這些都出乎她的意料。
「母親,表妹不惜裝病,想方設法推掉與我冥婚,現在我活著回來了,若再娶她為平妻,那我就是自甘下賤。」寇撼襲臉上滿滿的寒意,不留情面的說道。
顏隨京很意外,原來他們想的都一樣,覺得林奾妍是為了逃避冥婚而裝病。
他話說的既重又狠,林奾妍刹時白了臉,慌張的解釋道:「表哥你誤會了!我沒有裝病,真的沒有!我是真的病重了!病得快死掉了,這才沒法跟你冥婚,大家都看見了,大夫也可以為我做證!」
章氏也連忙說道:「是呀!你誤會妍兒了,妍兒當真生病了,每天都吃不下,瘦得小臉巴掌大,還經常嘔吐,有次還吐血了,我看著都心疼呀,你怎麼可以如此誤解她?這樣對她太不公平了。」
寇老太君也打圓場道:「撼襲,這回確實是你誤會了,妍兒不是那種人,都相處那麼久了,你怎麼會誤解她的為人呢?」
寇撼襲冷笑。「好,那表妹敢發毒誓嗎?」
林奾妍一愣,有些卻步的問道:「毒誓嗎?什麼毒誓?」
寇撼襲挑眉。「你現在親口發誓,若你裝病逃避冥婚,便削髮為尼,一輩子長伴青燈古佛!」
削髮為尼……這是多嚴厲的懲罰呀!林奾妍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說道:「好,表哥要我發毒誓,我便發,若不發倒顯得我心虛了,那我就說了,若我有……」
還沒說完,她便身子一軟昏了過去。
章氏叫了一聲,氣急敗壞的對寇撼襲指控道:「你看你做了什麼!你把妍兒逼得昏了過去了!」
寇撼襲不為所動,冷笑出聲,「裝暈嗎?這倒是個不必面對的好方法,若叫人提一桶糞往她身上潑,她會不會馬上跳起來不暈了?」
章氏瞠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兒子。「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不是瘋了?怎麼可以講這麼惡毒的話?怎麼可以這樣對妍兒?她是你表妹!」
寇撼襲語重心長地道:「母親若有心瞭解真相,只需查查為表妹看病的大夫和表妹院子裡的所有人,總會有蛛絲馬跡可循。」
躺在地上裝暈的林奾妍內心抹了一把汗:心裡七上八下,瑟瑟發抖,恨不得立刻去找大夫串供,雖然她給了足夠的銀子,但若是有人給了更多銀子,難保那大夫會吐實……
「叔父!」寇安這時奔了進來。
「好小子!叔父想死你了!」寇撼襲看也不看倒下的林奾妍一眼,他彎身抱起了寇安,面上揚起笑容。
寇安燦笑著。「叔父回來了!那安兒不必保護嬸母了!安兒把嬸母還給叔父保護!」
孟元荷隨後進來,笑吟吟的說道:「我昨天晚上跟安哥兒說叔父回來了,他高興得睡不著覺,一直吵著要去見你,好不容易才哄睡了他,今天一醒來就說要見你……」
孟元荷還沒說完,突然見到倒在地上的林奾妍,她很是詫異的問道:「妍兒怎麼躺在地上?」
章氏寒著臉,叫了兩名婆子把林奾妍抬回院子,正想再指責兒子幾句冷血,宮裡卻來人了——皇上得知寇撼襲回來,指名要見寇撼襲,傳他入宮。
***
鳳儀宮。
寇皇后終於親眼見到寇撼襲站在她面前,這才有了實感,她修眉鳳眼、容顏精緻,淡淡的說道:「這幾日,本宮聽聞坊間流傳你沒死的消息,原來還不放在心上,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皇上目光中笑意盈盈。「皇后騙你的,她才沒有不放在心上,打從她聽到坊間流傳之後,便將『你沒死』三個字掛在嘴邊,還言之鑿鑿的說你一定沒死,你會回來。」
「皇上!」寇皇后薄唇抿了抿,不禁窘了一下,有些著惱自己的真實情緒被當面揭穿。
寇撼襲不以為意的笑道:「姊姊一向如此,外冷內熱,擅於隱藏感情,臣已見慣不怪。」
他本來就打算今日進宮見皇上皇后,他死而復生的前因後果需得自己向兩人說明。
寇皇后哼道:「太子都向本宮招了,你老早就回到京城,卻與太子合謀演了一齣戲,等木已成舟才現身,這麼大費周章只為了那個顏家女,你腦子有什麼問題?失憶也失了智力?」
寇撼襲好笑道:「顏家女不是姊姊欽點的嗎?逼良為娼都說得上了,姊姊對人家還有什麼不滿?」內鬼之事他們都瞞著皇后,以免她擔心。
寇皇后有些惱意,不悅說道:「什麼逼良為娼,你把自己比喻什麼了?不倫不類!」
寇撼襲嘴角掛著若隱若現的笑意說道:「總之,硬是逼一個姑娘嫁給一個死人本來就是不道德的,臣弟不過是讓皇上冥婚的旨意順利完成罷了,臣弟知道姊姊對臣弟的百般牽掛,姊姊也別再氣惱臣弟了。」
寇皇后哼道:「誰牽掛你了?本宮可沒有。」
皇上笑歎,「瞧你,明明昨兒夜裡得知撼襲沒死還高興的睡不著,現在還說反話,皇后大可以喜極而泣,沒人會笑皇后。」
寇皇后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說道:「冥婚是因為以為你已亡故,如今你完好歸來,若要挑個喜歡的人在身邊也不會有人說話,妍兒都在府裡待那麼久了,對你極是傾慕,在你失蹤期間又留在府裡陪伴祖母和母親,盡心盡力,迎娶妍兒做你平妻也是合情合理。」
寇撼襲微一挑眉。「看來太子說得不夠清楚,臣弟執意要完成冥婚儀式才現身不單單是為了執行聖意,臣弟喜歡顏隨京,不想受其他人阻礙,才會在她過門後現身。」
頓時皇上與寇皇后面上都一片訝然之色。
寇皇后蹙眉,直直的盯著寇撼襲,面上十分不解。「你說你喜歡顏隨京?難道你以前認識她?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她在京城風評不佳,因為我原本屬意的顏二姑娘突然染病又一病不起,本宮無奈之下才會選擇顏隨京做你的妻子。」
寇撼襲微微翹起了嘴角。「姊姊冰雪聰明之人,怎麼就沒想到林奾妍和顏鈺菁皆是裝病?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一遇上要冥婚就都突然生重病無法成親,直到確定冥婚人選塵埃落定,病就又好了,若是問我,我也不信。」
寇皇后不語了,但也起了疑心。
皇上緩頰道:「關心則亂,皇后夢到你在地下孤零零之後就心亂如麻,一心想為你冥婚,沒有發現蹊蹺也是情有可原。」
寇皇后和寇撼襲對視,眉頭緊鎖。「就因為顏隨京沒有想方設法推了冥婚,你就喜歡她?」
「當然不是那麼簡單。」寇撼襲微微一笑。「說來話長,總之我在燕關城尚在失憶時期遇見了顏隨京,若不是她,我也無法回來京城,瞭解她之後,便知道她的為人與外界所傳相去甚遠。」
他這是借機幫「現在」的顏隨京洗白,過去的顏隨京留給外界的印象,從現在開始,他會竭力扭轉。
皇上有趣的望著寇撼襲說道:「看你的神情,顯然是對佳人情有獨鍾啊,朕從來沒在你臉上看過這種表情。」
寇撼襲也不否認,微微笑道:「皇上聖明。」
寇皇后明白前因後果之後,臉色才緩和下來,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選擇的人,本宮相信你的眼光,但願如你所說,顏隨京與外界認知的不同,不要叫本宮失望才好。」
寇撼襲似笑非笑地道:「等姊姊認識了她,也會喜歡她的,尤其她還做了一手好甜點,不說太子搶著吃,連祖母也誇讚不已。」
寇家人嗜甜,寇皇后也不例外,聽到顏隨京做了一手好甜點,她裝出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模樣一挑嘴角。「你幾時得空,帶她來見見本宮吧。」
皇上情不自禁的伸手捏了皇后下巴一把,笑道:「我家慕情就是這麼可愛,用甜點就能收買,叫朕怎能不愛?」
寇皇后瞪了皇上一眼。「皇上請自重,臣妾才沒有。」
皇上與寇撼襲都笑了,寇撼襲這才正色道:「臣弟與顏隨京在燕關城便相識之事,希望皇上與姊姊能守密,即便是母親與祖母也不要透露。」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兩人都是明白人,點頭應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4:42
第十二章 杜絕爛桃花
定遠侯活著回來的消息傳遍了京城,秦氏和顏鈺菁自然也聽聞了,兩人悔得腸子都青了,想到那些聘禮和太子妃的添妝如今都屬於顏隨京,更是有說不出的懊惱,顏隨京人財兩得,把她們氣得肝疼。
母女兩人在顏鈺菁的房裡咬牙切齒時,顏鈺菁的貼身丫鬟初芝匆匆進來。
「夫人、姑娘!大姑奶奶和姑爺回門來了!」
母女倆同時嚇了一大跳,因為是冥婚,她們想也沒想過有回門這件事,也沒想過活著回來的定遠侯會陪顏隨京回門。
兩人匆匆整理好儀容出去,見到顏東仁已在接待女兒女婿,面上滿是笑意,一旁堆得半人高的回門禮令母女倆看得目瞪口呆,再轉眸一看,顏隨京和伴著她的挺拔男子蜜裡調油,一副新婚燕爾的模樣,頓時受到極大的打擊。
尤其是顏鈺菁,她被那男子深深吸引了目光,她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久久移不開眼。
這錦衣華服、身量修長、豐神俊朗的男人就是定遠侯寇撼襲嗎?
她聽聞過定遠侯是當今一等一的美男子,與美豔絕倫的寇皇后十分相似,但她從沒見過寇撼襲,今日一見,第一時間就傾心不已。
世上怎麼有如此好看的美男子?戰功赫赫又家世傲人,這樣的男子居然是屬於顏隨京的,她嫉妒極了!
「發什麼愣呢?還不快叫姊夫!」秦氏催道。
顏鈺菁這才回過神來,一接觸到寇撼襲看過來的目光,心裡直跳,臉上一紅,羞答答的福了福身,輕聲道:「姊夫。」
寇撼襲隨意的點點頭,視線回到顏隨京身上,柔聲道:「不是要去見兄長嗎?走吧。」
兩人适才已告知顏東仁要去見顏丞睦的事,這會兒便先告退,說好中午再一起用飯,顏東仁已吩咐廚房準備宴席。
顏鈺菁目送兩人挽著手親密的離開,心中已是排山倒海的沸騰,她把秦氏拉到房裡,堅決道:「娘!我要嫁給定遠侯!」
秦氏嚇了一跳。「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嫁給定遠侯!做他的平妻!」
顏鈺菁一想到适才寇撼襲的視線一轉到顏隨京身上時瞬間變得柔和,她嫉妒不已,這些原來都是她的,如果今天冥婚的人是她,那麼被定遠侯如此溫柔對待的人就是她了,顏隨京搶走了她的一切!搶走了她的男人!
「鈺兒,你真的甘願做定遠侯的平妻?」秦氏小心翼翼的看著女兒說道:「平妻可是次人一等,位分在那賤丫頭之後,你甘心嗎?」
顏鈺菁一想到英武不凡的定遠侯便心頭著火,她自信地道:「皇后娘娘原本屬意的人就是我,等我嫁過去,得到侯爺的心,讓侯爺只專寵我一人,先一步生下嫡子就行了,到時母憑子貴,侯爺又寵愛我,誰還敢不將我當侯爺夫人?」
「你說的有理。」秦氏潤了潤唇。「那……那娘待會就和侯爺提了。」
顏鈺菁一臉堅定。「娘,侯爺一點頭,不需拘泥規矩了,您就說日子越快越快,我想早點嫁進侯府,早一天是一天。」
秦氏母女在謀劃時,顏隨京與寇撼襲已來到顏丞睦的房間,顏丞睦照顏隨京的意思,用輪椅合同賺的銀子將房間整理過了,許多陳舊不堪的東西都丟了換新,此時看上去像樣多了,空氣也清新許多。
顏丞睦早已得知妹妹和妹夫回門了,他在房裡等著,這時親眼見到妹妹臉上幸福的光彩,總算能真正的放心,定遠侯肯定很疼愛妹妹,這點無庸置疑。
「你出嫁那日,臉上淡定從容得彷佛要歸隱山林似的,不過短短幾日,你像換了個人,渾身上下都洋溢著幸福,為兄為你高興。」
顏隨京淺笑盈盈的說道:「哥哥不必擔心,侯爺待我極好,侯府的人也都待我極好,沒有什麼不習慣之處。」
「那就好。」顏丞睦甚感欣慰的道:「我每日都在苦讀,期許自己來日一定要金榜題名,做你的倚靠。」
寇撼襲原先只在聽他們兄妹閒聊,這時忽然說道:「舅兄的腿疾未必沒救,我認識一名神醫,醫治腿疾格外專精。」
顏丞睦頓時都精神了。「侯爺此話當真?」
顏隨京十分驚喜。「侯爺,那神醫在哪裡?能讓哥哥去見見嗎?」
寇撼襲沉吟道:「那人雖然是神醫,卻有個幼時發熱燒壞了腦子的傻愣妹妹,他治不了妹妹也不願放棄,經常帶著妹妹四處尋醫問藥,行蹤不定。我失蹤了兩年,他也不是大齊人,現在一定還不知道我活著,我先派人去打聽他的行蹤。」
顏隨京明白到即便是醫學昌明的現代,燒壞腦子也是無藥可醫,而那不肯放棄妹妹的神醫哥哥令她動容。
她歎息一聲。「那麼就請侯爺幫忙打聽了,再遠也要讓哥哥去試試。」
寇撼襲應承了下來,顏隨京又道:「哥哥一塊兒出去用飯吧,你是這個家的嫡子,無須避著任何人。」
顏丞睦原先便不是怕秦氏,而是討厭秦氏才避著她,妹妹既然開口了,他自然要一塊兒用回門宴。
三人一起到前廳,顏丞睦此時拐杖已用的得心應手,寇撼襲得知輪椅和拐杖都是顏隨京的發想,不禁更加好奇她來自的幾百年後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廳裡,宴席已經擺好,顏東仁笑吟吟的坐在主位,秦氏和顏鈺菁則眼巴巴的等著,一家人貌似和樂的用了一頓飯。
席間,秦氏頻頻勸酒又頻頻給寇撼襲布菜,一口一個女婿叫得十分親熱,秦氏的殷勤和顏鈺菁羞人又格外溫柔端莊的舉止落入顏隨京的眼裡,總覺得她們不安好心,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她們在打什麼主意,畢竟她不是古人,對這些宅鬥的算計沒概念。
她琢磨著自己都出嫁了,只要她們不來犯她就好,反正往後也沒什麼機會見面,為了與她們同一個屋簷下的爹和哥哥,彼此維持表面和平就好。
宴後,下人重新上了茶點,主賓在正廳落坐,秦氏看准了時機,中間還夾雜著顏鈺菁不斷催促的急迫眼神。
秦氏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豈料寇撼襲抿了口茶之後淺淺一笑,氣質儒雅的說道:「昨日定遠侯府有件事讓本侯爺大開眼界,極盡荒唐與荒謬,任何人聽聞都會瞠目結舌,大呼厚顏。」
秦氏被他的話吸引了,好奇問道:「是什麼事呀?」
寇撼襲就等她上鉤,他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微微一笑。「本侯爺的表妹,原是皇后與家母屬意給本侯的冥婚對象,但她想方設法使出了裝病之計推了冥婚,見到本侯爺歸來,居然說要嫁給本侯爺為平妻,並否認裝病。
「本侯要她發毒誓,若是裝病推掉冥婚便削髮為尼,她當下立刻裝昏。試問,天下間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虧她還是堂堂錦川侯府的姑娘,不懂得羞恥與慚愧如何寫,令人不齒,她敢提,本侯爺還不敢聽。」說到最後,他的眼神已有三分凌厲。
顏隨京這才恍然明白秦氏和顏鈺菁在打什麼主意,寇撼襲必定早看出來了,才來這招先發制人,讓她們不敢開口。
果然秦氏面色驚恐,一陣青一陣白,顏鈺菁同樣神情古怪,顯然被「削髮為尼」四字嚇得不輕,兩人都突然噤若寒蟬,還有些坐立不安。
顏丞睦看出了些許端倪,故意加油添醋,「侯爺說的不錯,此類心機深沉的女子,令人望而卻步,進了誰家都是家門不幸。」
秦氏有口難言,一臉鬱悶,偏偏顏東仁還為了維護顏隨京跟著說道:「那種不知廉恥、只佔便宜不吃虧的女子若真進了門,肯定要欺負京兒,絕不能讓她得逞!」
顏隨京笑了笑。「爹放心好了,侯爺十分維護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寇撼襲柔情的睇著顏隨京說道:「我已答應京兒一生一世一雙人,從今爾後,我的身邊,除了京兒,不會有別的女子。」
「好!好!如此才是真男人!」顏東仁大表欣慰,壓根沒注意到有兩個人面如死灰,幾乎想嘔血,想死的心都有了。
馬車從懷甯侯府離開,馬車裡,顏隨京笑問:「你是何時發現秦氏與顏鈺菁的意圖的?」
人前她謹守禮教稱他侯爺,人後他們是姑娘與阿過,她對他就像從前一樣隨意,他不是什麼侯爺,也不是威震八方的戰神大將軍,只是她的阿過。
「她們表現得太明顯了,不發現都難。」寇撼襲握住了她的手,懶洋洋的說道:「貪心的人都有一副相似的嘴臉,久了你便會知道。」
「是嗎?看來我得好好觀察觀察了。」顏隨京輕輕揚睫,隨興的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午後陽光正好,她舒服的眯起了眼。
兩人靠坐在一起,寇撼襲摟住她,吻了吻她的耳垂,「不說那些糟心事了,說說你原先的世界吧。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又有輪椅又有拐杖的,讓我好生好奇。」
顏隨京笑了笑,隨意說道:「輪椅和拐杖不算什麼,我們那裡的輪椅只要按個鈕便能移動,更別說其他的了,比如高鐵……」
她給他講了現代的飛機、汽車、網路、手機、冷氣、暖氣、摩天大樓、沖水馬桶、網購物流、各種先進的醫學手術……她信手拈來又講得巨細靡遺,絕不像隨口胡謅或者憑空想像出來的。
寇撼襲的眼神深邃起來。「這麼便利的地方,你會想回去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回去,回去看看我的家人朋友,我和父親一起經營點心鋪子,少了我,不知道他一個人能不能撐的住,我很擔心他。」她的聲音有些落寞。
寇撼襲心裡一沉。「回去看了之後呢?不回來了嗎?」
換做是他,原先生活在那麼便利先進的地步,也不會回來吧?
顏隨京轉眸看著他。「你在擔心我不回來嗎?」
寇撼襲眉頭皺了一下。「回答我,你會不會回來?」
顏隨京用盈盈水眸瞅著他。「雖然能不能來來回回不是我能決定的,但如果我能決定,我當然會回來,因為這裡有你。」
「我要你答應我,若是有機會能回去看看也不要回去。」寇撼襲霸道說道。
「為什麼?」她有些錯愕。「我只是回去看看我家人,跟他們見上一面,告訴他們我很好,這樣也不行嗎?」
「我怕你去了就回不來了。」他認真的凝視著她說道:「所以,永遠不要去嘗試,要是你回不來,我會消沉一輩子。」
她笑容微微漾開,心裡不禁有些感動。「對你來說,我當真那麼重要?」
「當然。」他低語,聲音低而清晰。「若是你不在了,我不做侯爺,不做將軍,日復一日,做個無用之人。」
她突然覺得喉頭哽咽,眼眶酸酸澀澀的有些想哭。
奇怪,明明沒發生的事,怎麼想到他會因為失去了她而變成一個廢人,她的心就好難受好痛……」
片刻,她強打起精神來,露出一個笑容沖淡沉重的氣氛,有些戲謔的說道:「你這番言論,在我們那裡叫做情緒勒索,用威脅的手段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蹙眉。「情緒勒索?倒是貼切。」
她嘴角露出一抹笑。「你這是承認了?」
「當然不承認。」寇撼襲挑眉。「這並非對你情緒勒索,我只是在告訴你,若失去了你,我會變成一個廢物,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顏隨京美眸閃了一下,好笑道:「這就是情緒勒索。」
寇撼襲靠在她耳邊,輕聲道:「好吧!我不在乎,就算用情緒勒索,我也要把你留在我的身邊。」
「其實你不必擔心。」顏隨京長睫半覆著眼眸,悠然出神道:「我都來這麼久了,至今也沒發現回去的方法,況且我的肉身在我那個世界裡,可能早已經下葬了,就算我要回去,我的魂魄也無處安身。」
語落,她感覺到箍在腰上的手驟然收緊了,他雙唇貼在她耳邊呢喃,「你的魂就放在我心裡,我幫你一輩子收好。」
她聽著心中悸動,他的唇順勢吻住了她微微張開的唇,兩人的唇舌瞬間糾纏在了一起,彼此貼得很近,她聽到了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須臾,他放開了她的唇,她回過神來時不由得微微紅了臉,心口灼熱。
這時馬車經過了一品苑,兩人不約而同喊停,跟著又相視一笑。
顏隨京唇邊不由染上一抹笑意。「想到你在一品苑裡扮跑堂,我就覺得自己好傻,都不知道是你設的局,乍見你我不知道多歡喜。」
他執起她的手一吻,笑道:「我怎麼會不知道你見到我有多歡喜,你都寫在臉上了,傻姑娘。」
顏隨京偏首看著他。「那你知道我是怎麼止住了對你的心思,安分的嫁入侯府嗎?」
寇撼襲眼底劃過笑意。「姑娘有曾經收起對阿過的心思過嗎?在我看來,並沒有。」
她眉眼帶笑,似嗔似喜,「子非魚,你怎麼知道我有,還是沒有?」
寇撼襲握緊她的手,柔情地說道:「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經常潛入懷甯侯府看你,每次見你站在窗前發呆,我就覺得你在想我。」
「確實是,我常藉著發呆想你。」顏隨京斂眸說道:「是喜瑩點醒我,若我對你念念不忘讓人察覺了,你會受酷刑,還可能被五馬分屍,我這才嚇得不敢再想你。可是雖然嘴上說不敢,心裡還是不曾忘了你,我努力想要忘記你,不給你帶來麻煩,卻很難做到,那是一段很煎熬的日子,每天都長得像過不完似的。」
他靜靜聽著,體會到個中深情,他正視她。「現在你可以盡情的想我了,一輩子想我,隨時隨地的想我,無時無刻的想我。」
顏隨京俏臉掠過笑意,眼波盈盈如醉。「我有病嗎?你都在我身邊了,我幹麼要無時無刻的想你?」
聞言,寇撼襲被噎了一下,冷不防摟住她霸道說道:「讓你想就想,不許有異議!」
顏隨京揚起嫣紅潤澤的唇笑道:「我知道了,我想就是了,你快放開我,摟著我怎麼下馬車呀?」
兩人笑鬧著下了馬車,一品苑門口有輛黑漆齊頭平頂馬車讓寇撼襲看了覺得眼熟,因此多看了兩眼,那似乎是宜王府的馬車。
兩人步履緩慢、不疾不徐的走著,涼風習習,十分愜意,他們打算先在園中四處轉轉再去用茶點。
兩人一路行至月洞門處,就在廊道遇到了兩個人。一名衣飾華貴、頭戴白玉冠、腰間佩美玉的端方少年;一名穿道袍的道人,手持七星劍,看似正氣凜然,但身上卻無半分出家人的沉靜與通透。
雙方同時停了下來,宜王笑吟吟的說道:「本王聽說定遠侯回來了,真是可喜可賀,母后肯定高興極了,定遠侯不在的期間,母后為了保護太子煞費苦心,實在叫人動容。」
寇撼襲瞥了那道長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兩年不見,殿下還是喜歡玩邪門歪道,實在叫人堪憂,蕭貴妃必定為了殿下也是煞費苦心。」
宜王也不動怒,笑了笑說道:「侯爺此言差矣,這位乃是國師的入門弟子潘道長,是位得道高人。」
寇撼襲眉毛微微一揚說道:「如果是得道高人那也不會在這裡,應該在雲深不知處才是,怎麼到這俗世紅塵來?」
潘道長眼眸銳利的看了顏隨京一眼,冷然道:「貧道再不濟也還是有幾分道行,侯爺身邊這位……恕貧道直言,奪舍之人必定灰飛煙滅。」
顏隨京震驚又慌亂,這人看出什麼了嗎?分明是看出了什麼才會說那種話……
她的手指變得冰冷,心頭顫慄,一個反駁的字眼都說不出來。
寇撼襲片刻就斂了驚訝,眸色深沉的說道:「有道是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說了不該說的話,引發的後果將會始料未及。」
潘道長微抿了抿唇,眸光發沉。「貧道從來不打誑語。」
寇撼襲玩笑地笑道:「不打誑語是嗎?那可能是欠打吧!」
潘道長面色一變,強硬說道:「貧道說的皆為事實,侯爺言語之中有所污辱,難不成是心虛,怕奪舍之人被識破嗎?」
顏隨京臉色迅速變得灰敗,感覺天旋地轉,快要喘不過氣來。
「奪舍嗎?」宜王卻是大大來了興趣。「道長說誰是奪舍之人?難不成是這位——貌似是定遠侯夫人嗎?」
寇撼襲眼睛慢慢眯了起來,臉上神色不明,直視著宜王,驕矜淡然的說道:「本侯爺今日難得有雅興來此遊園,殿下就不要擾了本侯爺的雅興,明日本侯爺再登府拜會,殿下與這位有幾分道行的道長在宜王府中好好候著,本侯爺保證一定讓你們盡興。」
他這話說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可深知他作風的宜王此時卻有些膽怯,不敢造次,他不過才長太子三歲,平時雖然仗著他母妃蕭貴妃娘家的勢力拉幫結派,但面對大齊朝的一品軍侯,他也沒膽量與之比狠。
這時他感覺自己的人好像惹到定遠侯了,連忙灰溜溜的說道:「定遠侯要來本王府,本王當然歡迎,那就明日見了,告辭!」
他們一走,顏隨京幾乎要癱軟在地,寇撼襲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此時自然也沒心情舊地重遊了。
「咱們回府吧!」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5:03
第十三章 一怒為紅顏
翌日,寇撼襲提著先帝御賜的雲峰寶劍上宜王府,那是他十三歲上戰場取了敵軍將領首級,先帝龍心大悅下賜給他的寶劍,削鐵如泥,見劍如見帝王,如同尚方寶劍,他從未讓寶劍出鞘過,今日破例了。
他持了寶劍到宜王府,除了人以外的東西都被削得稀巴爛,所有人都被嚇壞,但無人敢上前阻止,因為他拿在手裡的正是見劍如見帝王的雲峰寶劍。
宜王嚇得不輕,不斷哀求。「侯爺你住手吧!本王也要叫你一聲舅舅,再這樣下去,宜王府就要成為廢墟了!」
他知道寇撼襲不會動到他一根寒毛,因為他怎麼說也是皇子,可這樣帶著煞氣到處破壞,他能不怕嗎?心都快跳出胸口了,下人們也都抱做一團瑟瑟發抖。
寇撼襲面色冷然。「要我住手也行,把那個神棍交出來!」
宜王面上一片茫然。「神棍?」
寇撼襲眉眼又平添了幾分冷意。「昨日在一品苑出言不遜的那傢伙。」
宜王這才恍然大悟,連忙吩咐小廝。「去把潘道長請出來!快去!」
不一會兒,潘道長硬著頭皮出來了,他在內室已耳聞定遠侯跑來發瘋,見物就砍,所以他躲著不出來,這會兒躲不過了。
他一出來便強撐著擺出得到高人的姿態,正想說幾句虛無飄渺的道家經典,沒想到寇撼襲連話都不讓他說一句,劍筆直的朝他刺過來,劍鋒凌厲、銀光懾人,他嚇得魂飛魄散,立即跪地求饒。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
寇撼襲削去了他半邊道冠,面罩寒霜的說道:「你不是道行很高?還能看出何人奪舍,如此高深的道行,怎麼會怕死?死了再複生即可,怕什麼呢?」
潘道長拚命磕頭。「貧道都是胡說八道的!都是胡說八道的!貧道說的話都不可信!都不可信!」
寇撼襲劍鋒一抖,劍尖直指著潘道長咽喉。「那麼,你往後還會不會胡說八道?敢不敢胡說八道?」
潘道長不斷的搖頭告饒。「不敢了!不敢了!貧道再也不敢了!」
寇撼襲目光狠厲,寒聲道:「你聽好了!若是讓本侯爺再聽到你的瘋言瘋語,本侯爺一定用這把劍讓你血肉橫飛!」
落下狠話,寇撼襲拂袖而去,放眼望去,宜王府的斷垣殘壁叫人不忍卒睹。
宜王氣炸了,他雖然在寇撼襲面前伏低做小求饒,但寇撼襲前腳一走,他立刻便進宮告狀了。
宜王跪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不斷用衣袖拭淚。「嗚嗚父皇……定遠侯把宜王府夷為平地,父皇要為兒臣做主!」
蕭貴妃聞風而來,也是氣得不輕。「太荒唐了!皇上絕不可姑息定遠侯!」
她是皇上的表姊,皇上在東宮時她是太子良娣,生下宜王之後,太后做主封了貴妃,與太后是一家親。
「不姑息要如何?」寇皇后冷冰冰的板著臉,「本宮好不容易回來的胞弟,貴妃想要如何?若是處置了定遠侯,將來前線有戰事便由宜王出征如何?」
蕭貴妃聞言氣急敗壞。「皇后怎麼不說讓太子出征?太子和定遠侯感情深厚,應該由太子出征才對!」
寇皇后一點也不讓地道:「那就太子與宜王一起出征,行了嗎?」
「皇后娘娘不理智,臣妾不與皇后娘娘爭辯了。」蕭貴妃氣得聲音都變尖了。「皇上!定遠侯這是仗勢欺人,絕對不可以輕輕放過!」
寇皇后的美目一轉,瞬也不瞬的瞪視著蕭貴妃。「仗勢欺人又如何了?本宮胞弟仗的『勢』是他浴血戰場換來的,貴妃若同樣去浴血殺敵,本宮將鳳儀宮讓給你,你在宮裡橫著走都行,本宮絕不多言!」
蕭貴妃面色又是一變,卻是無話可回,氣得直咬牙。
「皇后與貴妃都不要吵了。」皇上神色凝重。「定遠侯使的是先帝御賜的雲峰寶劍,朕若是追究定遠侯便是藐視先帝,無論何事,朕絕不會追究定遠侯,這點你們明白就好。」
語畢,他又看著宜王不悅地道:「倒是你要想想,是哪裡行事不周得罪了定遠侯,那把從來都不用的雲峰寶劍,為何會用在宜王府?」
這是檢討被害者了?宜王期期艾艾、結結巴巴,「兒臣、兒臣也不知。」
「胡鬧!」皇上眉蹙得更深。「你這是要朕相信定遠侯會無緣無故沖著宜王府鬧事?」
宜王想破了頭,這才想到,「好像……好像是兒臣身邊的一位道人說了定遠侯夫人幾句不中聽的話……」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皇上立即責備他,「定遠侯的夫人得來不易,他都幾歲了,這個年紀才成親,能不維護他的夫人嗎?你為什麼要放任你的人說定遠侯夫人的不是,你不應該深刻反省嗎?」
宜王莫名自我懷疑了起來,他低首,誠惶誠恐。「是……兒臣是該反省。」
等蕭貴妃與宜王回到露華殿,兩人心中火氣再次翻湧上來,猶咬牙切齒,恨不得對寇皇后和寇撼襲除之後快。
宜王猶自狐疑。「母妃,怎麼想那定遠侯夫人一定有古怪,要不然定遠侯大動干戈做什麼?要不兒臣找人暗中查查?」
蕭貴妃瞪了他一眼。「你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你父皇的意思還不明白?不要再在定遠侯夫人身上做文章,不然往後定遠侯要持雲峰寶劍砍誰,你父皇是不管的,你被砍死了活該,誰讓人家是有護身符的,可以整個大齊橫著走!」
宜王意難平,恨聲道:「那怎麼辦?就這麼放過?兒臣實在氣不過!」
蕭貴妃眼眸眯起。「還是把錦川侯找來,讓他設法揪住定遠侯的小辮子才好辦事,若是能坐實叛國這條大罪,有十張護身符也無用,先帝御賜的雲峰寶劍更是無用武之地。」
宜王眼睛一亮。「還是母妃聰明!錦川侯在定遠侯失蹤的期間已經投靠咱們了,收下咱們不少的好處,叫他辦事應該不會推託。」
蕭貴妃扯了扯嘴角,「他那個女兒還在定遠侯府裡,讓她去給定遠栽贓即可,你告訴錦川侯這是本宮的意思,讓他抓緊時間讓人辦事,本宮一定要看到皇后跪地求饒!」
宜王眼中異彩連閃,迫不及待的問道:「母妃!若是這次能夠一舉把定遠侯拉下馬,那麼兒臣的大位是否就有望了?」
蕭貴妃冷哼道:「大位本來就是你的,沒想到兩年前定遠侯傳來死訊,你父皇竟受皇后唆使那麼快冊立太子,可以說是成也定遠侯,敗也定遠侯,總之他就是個絆腳石,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咱們就無法如願,這回一定要弄死他。」
宜王同仇敵愾道:「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兒臣不只要登上大位,還要母妃也登上大位,將來兒臣的母后只有母妃一人,大齊朝的太后也只有母妃一人!」
大鬧宜王府以及宜王告禦狀之事,寇撼襲隻字未提,過了三日,他若無其事帶了顏隨京到城郊的追峰寺。
追峰寺位於灑楓山的半山腰,視野遼闊,雲朵聚集在山頭,望之心曠神怡,顏隨京駐立寺外眺望遠方重重迭迭的山巒,覺得美不勝收,連日來的陰霾也暫時忘卻了。
寇撼襲讓隨行的下人都在外候著,他攜了顏隨京進入寶殿。
「我已經跟淨如大師說好了,待大師為你鎮魂,那麼你就人魂合一,不會再有人說你奪舍,你也無須再提心吊膽。」
「真的?」顏隨京眼睛睜得好大好大,臉色相當激動,她實在難以置信,但因她不瞭解這個朝代的事,莫非真有此類法術?
寇撼襲露出一抹笑容,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溫柔。「當然是真的。」
其實是假的,只是為了安她的心,這幾日她都魂不守舍,像是驚弓之鳥,整個人六神無主,小小動靜就會嚇得魂不附體,他看了實在心疼。
他大鬧宜王府給潘道長教訓也是在做給他人看,讓那些想效仿的人掂掂自己的斤兩,是否禁得起雲峰寶劍的追殺,他相信往後不會有人敢再碎嘴了。
顏隨京從淨如大師手裡得了護魂符,如獲至寶,她眼圈已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心也跟著定了。」
她小心翼翼的撫著護魂符問道:「阿過,這樣我就不會灰飛煙滅了是吧?」
寇撼襲目光柔和的落在她身上。「當然了,如此一來,即便你又穿越了,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能憑你的手藝認出你來,你的魂魄絕不會離開。」
護魂符恍若定心丸,顏隨京不再惶惶不可終日,她的心定了,開心的做了許多甜點給寇老太君、章氏和孟元荷送去。
孟元荷留她喝茶,寇安在一旁吃顏隨京做的「幸運餅乾」吃得很歡,每當吃到裡頭的小紙條,他都要大聲念出來。
孟元荷抿了口茶,轉了轉眼眸說道:「弟妹一定不知道侯爺為了你,差點將宜王府鏟平之事吧?」
顏隨京心頭一驚,這半個月她一會兒過得心驚膽戰,一會兒海闊天空,渾然不覺京城發生了些什麼事,只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樂裡。
孟元荷了然於心的說道:「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想當然耳,侯爺對你也是絕口不提。」
顏隨京越聽越心驚,急道:「大嫂,你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想到那日在一品苑遇上的人便是宜王,心裡便有些不安。
孟元荷淡笑道:「侯爺提了先帝御賜的雲峰寶劍上宜王府,警告宜王府裡頭一名道士不得再造謠生事,那雲峰寶劍乃是尚方寶劍,削鐵如泥,無人敢還手,因此宜王府裡的物件幾乎都化為烏有。」
顏隨京心裡驚疑不定,他肯定是為了她去警告那個道士,還刻意弄大了動靜殺雞儆猴,讓人不敢打探她的隱私。
「人人都知侯爺有一把御賜的雲峰寶劍,見劍如見先帝,尊貴不凡,但無人見侯爺用過,首次出鞘竟是用來嚇阻一名小小的道士,若說這不是情愛的力量,我是不信的。」
說到這裡,孟元荷朝顏隨京嫣然一笑。「弟妹,侯爺待你真好,聽說那道士在一品苑批評了你幾句是吧?他應該萬萬沒想到,這便惹怒了寵妻入骨的定遠侯。」
「後來呢大嫂?」顏隨京沒心情說笑,她更急了。「後來怎麼善了?宜王受了如此折辱,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不是嗎?」
孟元荷搖頭歎笑,「宜王進宮告禦狀,像三歲孩子似的,哭哭啼啼向皇上泣訴自己被侯爺欺負了,求皇上做主。」
顏隨京聽到鬧到宮裡去,還驚動了皇上,心裡更加不安了,不要因為她,為他惹來什麼禍端才好,宜王是皇上的兒子,皇上肯定是護短的……
「結果你猜怎麼著?」孟元荷好笑地道:「皇上讓宜王反省為何會惹怒侯爺,全然沒有要為他做主的意思。」
顏隨京臉上寫著訝異。「皇上竟然不袒護宜王嗎?」
孟元荷微笑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皇上素來寵妻如命,只要皇后好,皇上就好,因此愛屋及烏,心也向著侯爺,皇后又極為疼愛侯爺這個弟弟,太子更是與侯爺甥舅情深,兩人簡直像兄弟似的,三個人全站在侯爺那邊,所以宜王找皇上告狀是找錯人了。」
「原來如此。」顏隨京這才稍微摸著了頭緒,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這些事,她並不知道定遠侯府與皇家的感情如此緊密。
孟元荷又道:「聽說那名出言不遜的道士已嚇得連夜離開京城,還說永遠不會再踏入京城半步,我看他真是被侯爺嚇得不輕,誰不好惹,偏來招惹侯爺,真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顏隨京聽到那道士已離開京城,她的心才真正的落下,可想到寇撼襲為了她與宜王結怨,她又不安心了。
她潤了潤唇。「大嫂,你可知道宜王是怎麼樣的人?是個會記仇的人嗎?」
孟元荷微微一笑。「宜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後的蕭貴妃,蕭貴妃專門與皇后作對,一心與皇后較勁,但皇上愛的始終只有皇后一人,心自然也偏向侯爺,宜王縱然記仇也奈何不了侯爺,你不必擔心。」
聽起來皇上是個寵妻無度的寵妻狂魔,那她就放心了,她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多做些甜點來滿足他嗜甜的味蕾,聽說皇后與太子也十分嗜甜,那麼她就多做一些送到宮裡去,表達她的感激之情。
「弟妹,這幸運簽餅甜甜脆脆的實在好吃,你真有巧思,在餅裡包入簽言,還都不同,又都不是短短一句,你真有心。」
顏隨京笑了笑。「大嫂過獎,我是好玩罷了。」她寫的都是些正能量語錄,沒想到那麼受歡迎。」
一旁,寇安專注的念著紙條上的字,「再長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短的路,不邁開雙腳也無法到達。」
他一字一字,念得清晰,他啟蒙早又早慧,已認得許多字。
孟元荷湊趣的念出了她手中的餅乾簽語,「天再高又怎樣,踮起腳尖就更接近陽光………真有道理,不但有道理又淺顯易懂,連安兒也看得懂。」
寇安又吃了一個餅乾,興奮不減的取出其中的紙條。「娘,我這張寫的是,命運如同手中的掌紋,無論多曲折,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
孟元荷連連點頭。「不錯,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便是娘教過你的,人定勝天!」
顏隨京看著他們母子倆的互動很是動容,外人看是孤兒寡母,但他們活得一點兒也不氣餒,自己也要向他們看齊才是,何況寇撼襲不惜與宜王結下樑子為她排除了障礙,她也要活得抬頭挺胸,才不會辜負了他的守護!
顏東仁的生辰落在月初,秦氏大擺宴席,為了女兒的願望,開銷再怎麼吃緊她還是咬牙辦了十桌精緻席面,甚至還搭了戲臺子,請了京城最知名的戲班,邀請了百來名賓客。
過去不大與懷甯侯府往來的高門人士都來了,她知道那都是因為有了定遠侯這門姻親,不然誰會理沒權沒勢的懷甯侯府。
顏丞睦早就去信告訴夏景軒關於顏東仁的壽宴之事,他們便提早出發,正巧趕在顏東仁生辰這日來到京城,進了侯府見到熱熱鬧鬧的景象很是詫異,川流不息的賓客和賀禮,彷佛顏東仁是什麼大人物。
顏丞睦拄著拐杖出來相迎,夏采棠羞赧地看著他不語,夏景軒忍不住問道:「表兄,怎麼客人如此之多?」
顏丞睦笑了笑。「你還不知道定遠侯回來了吧?這些賓客都是看在定遠侯的面子才來的。」
夏景軒大大一震。「你說定遠侯回來了?是與表妹冥婚的那個定遠侯嗎?這是怎麼回事?」
燕關離京城遠,消息傳得慢,再上他又趕路來京城,路上休息時也沒細聽茶樓酒肆裡百姓的談資,是以不知道有這麼一件大事。
「事情是這樣的,原來定遠侯沒死,而是失了記憶——」顏丞睦簡單的說明了前因後果。
夏景軒心裡一沉又一沉,好半晌才擠出了一句話,「表妹一定嚇得不輕。」
他此番再來京城是打算與表妹好好發展,在表妹身邊守候,做她可靠的守護神,怎麼會中途殺出個程咬金,而且還是表妹名正言順的夫婿,真是晴天霹靂。
他們圓房了嗎?那定遠侯據聞威震四方,是個極有定見的人物,不會這麼容易接受安排好的妻子吧?還是他看表妹貌美就起了色心,強要了表妹……想到這裡,他心裡實在難受不已,不敢再往下想去。
顏丞睦笑道:「京兒看起來很幸福,她沒有受到驚嚇,而且在我看來,侯爺對她很好,他們的眼神都離不開彼此。」
夏景軒瞪大了眼,他沒法相信,這太荒謬了,表妹短短時間內愛上了定遠侯?不,他不相信,他沒法相信!
顏丞睦眼眉含笑。「喏,說人人到,京兒與定遠侯到了。」
夏景軒立即回過身去,一名挺拔男子與顏隨京攜手而行,他看到顏隨京笑容明媚,眼眸之中似有璀璨星子,而錦袍男子看她的眼中亦是笑意滿滿,眉眼間帶著縱容的意味,彷佛她做什麼說什麼都是好的,都沒得挑剔,也不許別人說一句不好。
顏丞睦笑著說道:「京兒身邊的便是定遠侯。」
夏景軒一見到傳說中活著回來的定遠侯,整個人便呆若木雞,瞬間石化。
定遠侯?阿過是定遠侯?
夏采棠這時也好奇的看過去,她連連眨眼,不敢置信地道:「睦表哥,你說那便是定遠侯嗎?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好像呀!」
寇撼襲與顏隨京來到三人面前,寇撼襲虛攏著顏隨京的腰,顏隨京纖眉輕揚,淺淺一笑。「表哥和棠兒來啦,哥哥說你們會如期而至,我原先還有些存疑,沒想到你們真的趕到了。」
夏景軒手心冒汗,心頭狂跳,一直不由自主的偷覷著定遠侯,但耳朵卻聽不清他們在閒談些什麼,好像瞬間失聰了,他腦子混亂,想問個清楚卻不敢冒犯。
若這人不是阿過,他反倒要解釋阿過是誰;若定遠侯知道有個長得與他一模一樣的人給表妹做過武衛,還一路由燕關跟來了京城,可能會給表妹惹來麻煩……
夏景軒腦中百轉千回,慎重起見,遲遲不敢開口。
寇撼襲將夏景軒的反應看在眼裡,他不動聲色的說道:「聽聞夏家是燕關最大的海商,經常與異國往來,本侯爺能否單獨向夏公子請益?」
夏景軒回過神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已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打算,他故做鎮定的拱手道:「侯爺客氣。」
寇撼襲目光落在他身上,勾唇一笑。「夏公子隨本侯來。」
其他人不疑有他,以為寇撼襲是真的想請益,夏景軒則是心亂如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寇撼襲來到柳橋上的。
四下無人,寇撼襲驀然一個停步,回過身去,眼神驟然變了,他沉著臉,凌厲的問道:「夏景軒,你說你該當何罪?至少是一個藐視皇親之罪吧?」
夏景軒腦中轟然亂響、心臟狂跳,冷汗從額頭與背脊冒了出來。
他猜的不錯!定遠侯果然就是阿過!
剎那間,他想到自己是如何的對阿過不客氣,又是如何把阿過和表妹分開,禁不住冷汗涔涔,若是因他一人牽連了整個夏氏家族,那麼……
他立即跪了下去。「小人有眼無珠!小人該死!望侯爺高抬貴手!」
寇撼襲沉聲道:「起來說話。」
夏景軒閉了閉眼睛,站起身來,他垂著眼眸,心口燒灼,四肢冰冷,不知自己將得到什麼處置,定遠侯能統帥十萬大軍,絕不是好相與的,他之前對他做的那些輕藐之事,他出手讓夏家永不得翻身都不為過……
寇撼襲見已達到目的,見好就收,夏景軒嚴格來說不是壞人,眼下只要讓他明白他自己的身分就好。
「你聽好了夏景軒,從前之事一筆勾消,本侯爺不認識你,你也沒見過本侯爺,本侯爺不會記仇,說話算話,不會對付你,若你有意在京城發展,本侯爺也會大力幫忙,只有一點你需記住,沒有阿過這個人,從來都沒有。」
夏景軒瞬間明白了寇撼襲的意思,他急急說道:「小人明白!小人在此第一次見到侯爺!還有,表妹永遠是表妹,小人絕不敢再有別的想望!」
寇撼襲面色稍霽。「跟聰明人說話確實簡單的多。」
兩人一路無語的回到園中,見荷花池中央搭了檯子,伴隨著絲竹與擊鼓之聲,有幾名舞姬在跳彩袖舞,這倒是在壽宴裡難得見到。
顏鈺菁看到寇撼襲走到了顏隨京身邊,隨手箍住了顏隨京的腰,眼神還溫柔得難以形容,那親密的舉止看得她嫉妒不已,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決心也更加強烈了。
她悄然擠到了顏隨京的另一邊,秦氏就在不遠處盯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原先聽了寇撼襲那一席敲山震虎的話,秦氏自己摸摸鼻子,也以為女兒會死心了,沒想到女兒並不死心,還天天埋怨她奪走了自己做侯爺夫人的機會,誓言非定遠侯不嫁,逼得她只好另生一計。這一計,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只要女兒在眾目睽睽下不小心落水,定遠侯跳下去救人,這麼一來,男女肌膚相親,定遠侯就非娶鈺兒不可了,人證這麼多,他賴得掉嗎?
她打聽過了,定遠侯水性極佳,若是有人在他面前落水,人命關天,救人要緊,他不會想那麼多,一定會先把人救起來再說。
臺上的舞姬甩著長長水袖抛灑,舞姿曼妙,正舞到最精采處。為了吸引眾人的目光,秦氏煞費苦心做了一番安排,這些雲夢族請來的舞姬穿著打扮頗為裸露,個個都是豐胸細腰,穿著淺粉色的半透明舞裙,紅色抹胸很是誘人,蓮步輕移間甩袖、扭腰、擺臀、旋轉、下腰,領舞的舞娘媚眼如絲,甚至還會空中飛舞,看得周圍拍手叫好聲不斷,只要是男賓都陶醉不已,忘了今夕是何夕,其中有個錦衣玉服的年輕男人還忘形的吹口哨叫好,引人側目,這正是秦氏要營造的氛圍。
秦氏見時機成熟了,一使眼色,她安排的幾名假賓客便爭相推擠到了顏鈺菁身邊,她自己也連忙走到了最貼近寇撼襲的地方。很快,撲通一聲,顏鈺菁被幾個人擠得掉進了池裡,賓客立刻騷動起來,秦氏見狀連忙高喊,「鈺兒落水了!鈺兒落水了!侯爺快救救她呀!」
她安排的假賓客又故意高聲議論——
「聽聞定遠侯水性極佳,自己的小姨子肯定義不容辭要救的!」
「再不救就要死人了!」
「定遠侯不救二姑娘說不過去……」
秦氏刻意造成輿論壓力,她頻頻往寇撼襲身上張望,神色十分焦急,奈何他卻不為所動,她正要設法再下一城時,寇撼襲總算有所動作了。
然而他不是跳下去救人,而是揚聲喊道:「鐘浚,你不是最會游水的嗎?你表現的機會來了,還不快去救人!」
秦氏一陣錯愕,頃刻間就見到适才對舞姬表演最忘我最投入的那個年輕人毫不考慮跳下水,沒兩下便把嗆到水的顏鈺菁給救了上來,還一臉的得意洋洋。她完全傻住了,急急奔了過去,「鈺兒!鈺兒!你沒事吧?」
鐘浚得意說道:「幸虧我身手了得,搭救得宜,二姑娘只是嗆了幾口水,沒事兒。」
顏東仁原本在廳裡接待友人,這時聽聞女兒落水也連忙趕來。
寇撼襲率先鼓起掌來,朗聲道:「鐘公子不顧自身安危,救人義舉,有勇有謀,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實為美談一樁!」
夏景軒反應很快,旋即跟著鼓掌,越來越多人跟著鼓掌叫好,這件「英雄救美」也成了定局,沒得翻案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5:23
本文最後由 嗜酒態睡 於 2026-6-22 00:22 編輯
第十四章 中秋展本事
壽宴過後沒兩日,鐘家便派人上顏家提親,展現了負責任的態度,顏鈺菁死活不嫁,讓秦氏很是頭疼。
「事到如今你不嫁也不成,那麼多人都看到那個鐘浚救你了,已損及你的閨譽,日後也不會有人上門提親,你不嫁他能嫁誰呀?」秦氏苦口婆心的勸道。
「反正我就是不嫁!」顏鈺菁寒著臉,咬牙切齒。「這一切都是顏隨京那個賤人害的!是她不讓定遠侯下水救我,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
她對眼前的結果恨之入骨,把賬都算在顏隨京頭上。
秦氏見她脾氣發了一陣了,便小心翼翼的說道:「鈺兒,你這樣埋怨也改變不了什麼,人家都上門提親了,不如就應了……」
唉,女兒被她寵壞了,性子執拗任性、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有時她也會怕女兒鑽牛角尖,不敢將話說得太明。
這件事情過後,人人都已認定顏鈺菁是鐘浚的人了,說難聽點就是她都被人碰過了,誰還會來提親?定遠侯更是想都不用想。
她仔細想過了,雖然結果不如人意,但鐘浚是魯國公府二房嫡子,國公爺雖然已退隱朝政多年,但鐘家乃是鐘鳴鼎食之家,女兒嫁過去日子不會過得太差,再說那鐘浚生得也挺周正的,沒什麼可挑剔。
「娘不要再說了。」顏鈺菁沉著臉。「這件事不要再提了,娘還是想想別的法子吧,我一定要嫁到定遠侯府,這是娘欠我的!娘自小就要我事事都讓著顏隨京,我委曲求全這麼久,好不容易出現一個心儀的人,我非要得到他不可!」
秦氏很頭疼,也有幾分鬱悶的道:「要你讓著她的理由不是都跟你說過了,是為了養成她驕縱的性子,不討人喜歡,好讓咱們拿捏,你現在拿這個說嘴不是強詞奪理嗎?」
顏鈺菁眼裡佈滿了陰霾,毫無轉圜餘地說道:「總之娘設法推了親事,我一定要嫁給定遠侯,不然我寧可死!」
秦氏聽到死字不敢再勸了,她相信女兒只是一時不甘心,慢慢就會想明白了。再說了,她瞭解女兒,她絕不可能自己死,要死也是別人死,她不是玉石俱焚的性子,也沒有那麼剛烈,有的只是報復心。
於是秦氏忍痛婉拒了鐘家請的媒人,但也沒把話說絕,只說顏鈺菁落水染了風寒在休養,暫時還無心談婚論嫁。
冥婚當初,寇皇后請魯國公夫人上顏家暗示要由顏二姑娘出嫁,因此鐘家認為顏鈺菁能得皇后青睞,肯定是個好的,且顏鈺菁在京城的風評本來就極好,因此鐘家毫無懸念的接受了秦氏給的理由,給顏鈺菁時間養病,打算等她康復再來提親。
半個月過去,鐘家再度上門提親,秦氏母女還在拉鋸時,出面接待的顏東仁已爽快應了親事,媒人喜孜孜回去覆命領紅包。
顏東仁對魯國公府的門第很是滿意,而且他也認為,女兒都落水讓鐘家的公子救了,斷沒有不嫁的道理,若是不嫁,不知道會被坊間說的多難聽,他可承受不了。
鐘家請的是官媒,萬萬沒有應了又反悔的道理,顏鈺菁幾個手帕交風聞消息都來向她道喜,顏鈺菁騎虎難下,再不情願也沒法子,只能勉強接受眾人的道賀。
秦氏見狀總算松了口氣,能與魯國公府做親家,她暗自竊喜不已。
如此一番折騰,親事已成定局。
顏隨京也聽說了顏鈺菁訂親的消息,她瞅著寇撼襲調侃,「拖了那麼久,總算塵埃落定,我還以為她死都不會嫁,一定要嫁給你。」
她一點也不同情顏鈺菁,但很高興娘家總算不再紛紛擾擾,要知道,顏丞睦正是需要用功全力衝刺的時候,家裡不平靜必定會影響到他讀書。
「要嫁給我難道是她說了算嗎?」寇撼襲眉梢一挑。「秦氏母女是自做自受,自己要作死,怨不得旁人。」
顏隨京眨了眨眼睛,好奇問道:「聽你之意,貌似嫁給鐘公子並不好,你跟鐘公子很熟嗎?他是什麼樣的人?」
寇撼襲不屑地說道:「自認風流倜儻,實則好色無膽。」
簡單的描述,鐘浚的性子已經立體成形了。
顏隨京若有所思的道:「對顏鈺菁這樣的人,慈悲都是多餘,這些都是她自找的,嫁人之後但願她安分守己,不要給顏家帶來麻煩就好。」
她考慮的還是顏丞睦,將來他是要步上仕途的人,若是顏鈺菁不安分興風作浪,多少會影響外界對顏丞睦的觀感。
寇撼襲順勢說道:「我有個想法,讓你哥哥分家對他將來比較好,現在就可以慢慢跟秦氏母女劃清界線,將來若她們又弄出什麼禍端,也可以撇清干係。」
「分家嗎?」顏隨京思忖著。「這個主意不錯,有機會我跟哥哥提提,若是他有意願,我便把聘禮嫁妝給他買宅子。」
寇撼襲嚴正道:「不需要動用你的私房,我有幾處空宅可以讓你哥哥挑選,挑一處離定遠侯府近的,你往來也方便。」
顏隨京笑了笑。「哥哥怕是不會接受你的好意,你知道的,讀書人的風骨嘛,若我說先把嫁妝借他買宅還有可能勉強接受。」
這時,喜瑩挑開珠簾進來。「少夫人,夫人請您過去商量中秋過節之事。」
寇撼襲旋即起身,擱下茶盞。「我陪你去。」
顏隨京笑著拒絕了。「我是需要母雞保護的小雞嗎?母親找我議事,你還陪著我去成何體統?擺明瞭是怕母親欺負我,這樣可不是幫我。」
她與章氏一直親近不起來,章氏沒有對她做什麼,態度就一直淡淡的,她認為是因為林奾妍的原故,有林奾妍夾在中間,章氏自然跟自己的外甥女比較親,也或許自己的原身風評不好,章氏對她原來就存有偏見,這些也只能靠她的努力慢慢讓章氏改觀。
寇撼襲蹙眉。「再怎麼說本侯爺也應當是老鷹,怎麼會是母雞?」
顏隨京噗哧一笑,不跟他抬杠了,讓喜瑩帶上她早上蒸的點心,這便去了章氏的松竹院。
林奾妍也在松竹院裡陪章氏喝茶聊天,上回她裝暈之後便不敢再提做平妻之事,也怕寇撼襲又逼她發毒誓,乾脆裝作沒發生過那件事,把目標放在還沒有完全懷疑她不願冥婚的章氏身上,伺機而動。
「母親嘗嘗。」顏隨京親自打開食盒,笑吟吟的說道:「這是我早上做的點心,叫做和菓子。」
章氏此刻心裡是不大高興的,但見到食盒裡那幾十個南瓜色、芋頭色、抹茶色、紅豆色的點心蒸得軟糯晶瑩,一時抗拒不了口腹之欲,鬼使神差的伸手拿了一個。
林奾妍想阻止也來不及了,章氏如此貪吃實在可恨,她剛剛才向章氏打了顏隨京的小報告,章氏轉頭又屈服在甜點之下,叫她嘔極了。
顏隨京又把食盒推向章氏一些。「母親覺得如何?可還合您的胃口?」
「嗯,還不錯。」說著又伸手拿了一個。
章氏吃了五個之後,這才想起自己叫顏隨京來做什麼,連忙把口裡的紅豆和菓子吞下,喝了口茶之後坐端正了。
章氏清了清嗓子,「過幾日便是中秋了,這回的中秋家宴和送禮事宜就交給你了,好好操辦,不要失了定遠侯府的顏面。」
林奾妍适才告訴她在宜王府發生的事,自己的兒子居然為了顏隨京得罪宜王和蕭貴妃,起因不過是宜王府裡的道士對顏隨京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兒子便提了先帝所賜的雲峰寶劍上宜王府去幫顏隨京討公道,將宜王府鬧了個雞飛狗跳,宜王還去告了禦狀,真真是紅顏禍水!
她聽了心裡的不悅已經比天高了,不想讓顏隨京的日子過得太舒服,故意給她找事做,中秋乃是大節日,府裡上下人口眾多,還要給親朋好友跟寇撼襲的同僚部屬送禮,沒有一點能耐和手腕是不行的。
顏隨京垂眸謹記在心。「我明白了,母親,我一定會做好,不會失了定遠侯府的面子。」
前世的中秋也是大日子,她與父親接單接到手軟,為了如期交貨,沒日沒夜的做餅,早練就了她的韌性。
接下來的幾日,她親自監督大廚房做蛋黃酥,口味都是她前世做慣的,其中一款她父親研發的蓮蓉洛神花蛋黃酥是人氣商品,另外還做了黑芝麻蛋黃酥、鳳梨蛋黃酥、紅豆沙蛋黃酥、焦糖蛋黃酥、桂圓蛋黃酥,還有她自己喜愛的抹茶麻糬蛋黃酥、芋香麻糬蛋黃酥。
大齊朝還沒人做蛋黃酥,這裡的月餅比較像前世的廣式或港式大月餅,皮松餡甜,口味比較甜膩,用了較多的油,吃一個還可以,吃兩個肯定會膩,她認為蛋黃酥能取代傳統月餅擄獲現代人的心,在大齊朝一定也可以。
於是她又設計了蛋黃酥禮盒,每盒十六入,每種口味兩個,好看又大器,在布莊訂做了喜氣的金色方巾,將禮盒綁起來再打上緞帶蝴蝶結,每個禮盒都放進了一張小卡,寫上「月圓人團圓,千里共嬋娟,定遠侯府敬賀佳節」的字樣。
第一批蛋黃酥出爐時,她把家人請到寇老太君的松濤院品嘗新式月餅,給個評價。
她笑吟吟的說道:「這叫蛋黃酥,中間的蛋黃象徵了圓月,以咸鴨蛋黃做成,先浸泡酒再慢慢烘烤去掉腥味,特色是酥皮要擀得厚薄一致,最後刷上蛋液便會金黃漂亮。」
「京丫頭別說啦!說的我口水快掉下來了。」寇老太君連忙拿了一個,一嘗之下驚為天人,評點道:「這蛋黃酥金黃外皮香酥可口,內裡綿蜜的紅豆餡甜而不膩,還包裹著整顆圓潤飽滿的鹹蛋黃,甜鹹交錯,百吃不膩,外觀又小巧玲瓏,分量剛剛好,不像以往吃到的月餅那般皮薄餡多又多油還大的吃不完。」
寇安也拿了一個吃起來。「太好吃了,嬸母!安兒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月餅哩!我可以吃五個!」說著,還攤開掌心比了個五。
孟元荷嘗了一個說道:「弟妹做的點心從來沒叫人失望過,一口咬開外酥內軟,感覺到薄如紙的層層酥皮,越嚼越能品嘗到一股綿密又鬆軟的口感,綿細紅豆沙餡裡裹著鹹蛋黃,降低了甜度不會膩口,配上弟妹準備的綠茶,一口蛋黃酥一口清茶,說是人間美味也不為過。」
寇撼襲早在顏隨京試做調整比例時便品嘗過了,當時他便派慶寶給太子送了二十個,隔日太子居然派人來問還有沒有,他與太子妃一人十個的吃完了,還想再吃,令人啼笑皆非。
「母親,您嘗嘗這蛋黃酥,用這送禮可會失禮?這是我發想的禮盒,您幫我看看合不合適?」
顏隨京淺笑著親自夾了兩個蛋黃酥放在小碟子裡遞到章氏面前,章氏本來就饞得緊了,這會兒使勁咽了一口口水,也不推辭了,順勢接過來。
寇老太君手一揮,篤定說道:「不用問了,送這個哪裡會失禮?根本太太大器了!我都不想送給別人,想全部留著咱們自個兒吃!」
顏隨京莞爾道:「祖母別這麼說,您想吃,我隨時都能做給您吃。」
林奾妍先前已嘗過顏隨京做的點心,但她不信顏隨京的手藝真那麼好,她拿了一個吃,吃完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再拿了一個,霎時批評的話全吞了回去,默默的吃了起來,與章氏一樣,被自己的口腹之欲控制了。
這一日的試吃會,寇老太君一口一口吃到極撐還不肯停,寇安也是一樣,非得要孟元荷不許他再吃才作罷。
中秋之前,蛋黃酥禮盒逐一送到各府邸,也給宮裡送去了十盒,請皇上皇后品嘗,另外又給懷甯侯府和夏景軒、夏采棠送去。
夏景軒動作很快,已在京城買了宅子也設立了工坊,找了一批木匠,訂單雪片般飛來。有輪椅需求的不只有腿疾之人,許多家中有老人家、行動不便的人也有需要,甚至生了其他病、身子虛弱的人也來訂制,輪椅能幫助他們日常更輕鬆,也減輕照顧者的負擔,因此即便中秋近在眼前,他們也在努力趕工生產。
中秋這日,上午祭祖晚上祭月,臨晚秋風送爽,所有人被顏隨京請到了園子,就見下人已經起了十幾口炭火爐,架上了烤架,各種肉類海鮮食材一應俱全,還有解膩的冰鎮酸梅湯,當然還有柚子和各種口味的蛋黃酥,隨意想吃什麼便吃什麼。
寇安好奇問道:「嬸母,這些是什麼呀?」
「這叫烤肉。」顏隨京淺淺一笑。「在園裡烤肉便可以一邊賞月,安兒喜不喜歡?」
寇安燦笑。「嗯,安兒喜歡!」
「烤肉兼賞月嗎?有趣!有趣!太好玩了。」寇老太君像孩子一般的拍起手來。
食材準備得很豐盛,能烤的肉類海鮮跟時蔬都上架烤了,眾人賞月吟詩吃烤肉好不愜意,一家和樂笑聲不斷。
寇老太君吃得歡,不斷讚美道:「京丫頭想出的烤肉主意可比往年在屋裡吃席面有趣多了,往後中秋也要這樣玩。」
林奾妍眼見風頭都被顏隨京搶走了,暗自吩咐婢女彩菱回房取了她的琴來,獻藝了一首月曲。
她聽聞顏隨京琴棋書畫皆不行,讓她彈琴肯定也做不到,便故意問道:「京姊姊要不要也彈首曲子呢?」
顏隨京落落大方的回道:「我不會彈奏,唱首應景的曲子吧!」
适才林奾妍彈奏時毫無動作的寇撼襲此時率先鼓起掌來,其他人也紛紛跟著鼓掌,他瞬也不瞬的注視著顏隨京,眼中只有她一人。
「這首曲子叫但願人長久。」顏隨京說完,清亮吟唱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寇撼襲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顏隨京身上,眼也不眨,直到她唱到最後一句。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在她吟唱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了,那悠揚的曲調,那詞裡的意境,各自領會,各自唏噓,對於寇家三個守寡的女人來說,這首曲子讓她們動容不已,久久無法回神。
林奾妍看在眼裡,心中十分鬱悶,她以為顏隨京會搞砸一切,卻反而成為顏隨京發揮的舞臺,她被狠狠比了下去。
寇安拍手讚美道:「嬸母,您唱的這首曲子好好聽哦,可以教安兒嗎?」
「當然啦。」顏隨京寵愛的摸摸寇安的頭,柔聲道:「嬸母寫下來,一句一句教你唱。」
「也教我。」孟元荷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感歎不已。「弟妹唱這首曲子時特別觸動我的心緒,好奇怪,我心裡也跟著釋然了些。」
「那也教我!」寇老太君忙不迭說道:「咱們三個一塊兒學,京丫頭一起教,便不用教三回了。」
寇撼襲嘴角邊掛著一絲笑容,打趣道:「你們三人學會了,我定要聽你們一塊兒唱,再加上京兒,你們四人一塊兒唱。」
顏隨京笑得眉眼彎彎。「那侯爺要不要一塊兒學呀?」
寇撼襲微微一笑。「也行。」
章氏失去丈夫又失去長子,傷痛了許久,心中也很有感觸,其實她也想學,只是開不了口。
她偷覷著顏隨京,覺得她其實沒那麼差,是自己一直以來對她帶著偏見,又受了林奾妍的挑撥,這才對她冷淡,如今是該收起成見了。
中秋過後,天氣漸冷,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一場夜雨,園子裡便落了滿地黃葉,人的心境也隨著季節改變。
顏鈺菁和鐘浚的婚期已定下,顏丞睦為了能安心讀書,搬到了夏景軒的宅子。
這些年他一直懷疑自己落馬摔斷腿之事是秦氏設計,是秦氏對馬下毒才令馬兒發狂,他怕秦氏會為了干擾他求取功名對他故技重施,因此決定搬到夏宅。
顏丞睦搬進夏宅,顏隨京自然要去探望,帶了些她做的點心,還有夏采棠指名要吃的蛋黃酥,說是上回吃不夠又買不到,只能求她做了,顏隨京最近有些犯懶,身子沒什麼力氣,沒辦法做太多活,便讓大廚房做了。
大廚房經過了中秋節的集訓,如今做蛋黃酥已是駕輕就熟,寇老太君也會時不時就讓他們做蛋黃酥解饞。
「哥哥為何懷疑當初落馬是秦氏所為?」顏隨京到顏丞睦的房裡私下問道。
顏丞睦言之鑿鑿道:「那個女人就希望把我摔死,那樣凱哥兒就能當懷甯侯府的世子了。」
顏隨京不解道:「可咱們懷甯侯府只是個空殼子,什麼家底也無,甚至連個鋪面都沒有,有什麼好爭的?」
顏丞睦臉上掠過一抹不屑。「那個女人可能以為凱哥兒做了世子,懷甯侯府就會飛黃騰達吧,她也見不得我繼續求取功名,深怕我會搶了凱哥兒的風頭,因此這些年我才會防著她,現在既然要繼續往上考,乾脆搬到這裡來,讓她不能搞鬼。」
顏隨京凝眉,若顏丞睦的腿真是秦氏搞的鬼,那麼秦氏比她想的還壞,不只捧殺了原主,還想弄死顏丞睦。
「京兒,你也不必太過擔心,現在我人在這裡,那女人即便想動也動不了我。」顏丞睦淡定說道:「過去你與我生分,我自己也消沉,咱們娘親在天上看了不知多心痛,現在不會了,咱們兄妹同心,我已立定志向,定要考取功名,告慰娘親在天之靈。」
「哥哥這麼說,我就稍稍放心了。」顏隨京臉上掛著微笑。「我看适才在用飯時,棠兒都忙著給哥哥夾菜,自己反倒吃得少,哥哥也一直注視著棠兒,感覺你們都對彼此有意。」
顏丞睦苦笑道:「有意又如何?我現在哪裡有資格跟什麼人談情說愛?若我沒有個前程,也說服不了自己向棠兒示愛,一切等我考上了再說,到時我會提起勇氣向棠兒表白。」
顏隨京唇邊噙著淺淺的笑意。「棠兒是個好姑娘,我也相信哥哥一定能金榜題名。」
回程,顏隨京在馬車裡睡著了,夏宅離定遠侯府並不遠,她不但睡著了,還睡得極沉,綺菲叫了好幾回才睜開眼。
綺菲皺眉道:「夫人最近也太會睡了吧?是夜裡被侯爺折騰都沒睡嗎?」
顏隨京笑駡,「你這丫頭膽肥了,居然敢調侃主子?」
綺菲瞪大眼。「冤枉呀!不是調侃,是關心!夫人前日讓奴婢去沏茶,奴婢才沏好茶,夫人竟然就睡著了,奴婢擔心夫人是不是生了什麼病?怎麼變得這麼嗜睡,要找個大夫來看看才好安心。」
顏隨京笑道:「你想多了,就是秋天犯懶罷了,沒有懶病還要找大夫看的吧?」
兩人回了府,先去松濤院給寇老太君請安,每個月來請平安脈的方太醫剛好在,綺菲便快嘴道:「大人也給我們夫人診診脈吧,夫人最近老是嗜睡,著實令人擔心。」
章氏與孟元荷不由得對視一眼,都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章氏有些坐不住了,緊張的說道:「那就有勞方太醫了。」
顏隨京還想推辭,章氏卻很執著,一定要讓方太醫給她診脈,她這才坐下來,將手擱在脈枕上。
方太醫一番細診之後,笑容滿面的說道:「是喜脈!恭喜老太君和夫人,二少夫人有喜了,以脈象來看,應為雙胞胎。」
「真的?」寇老太君一臉的激動,大喜過望,她又能抱曾孫了。
「雙胞胎!」章氏臉色立刻就亮了起來,眼裡閃動著狂喜,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可惜撼襲不在府裡,不然可要眼開眉笑了!」寇老太君馬上說道:「以後甭管我這老婆子再怎麼想吃,從現在開始,京丫頭不許再進廚房了,免得動了胎氣,就在屋裡好好養胎,直到生下孩子為止!」
章氏忙不迭吩咐貼身丫鬟道:「如春!你快讓慶寶去東宮傳遞消息,叫撼襲快些回來!」
孟元荷笑逐顏開地道:「弟妹孕期倘若有什麼不適可以問我,孩子要出生準備的物品,我都能幫上忙。」
寇安樂不可支的轉著圈圈,歡呼雀躍地道:「娘,嬸母懷了小娃娃是吧?我要做哥哥了!我要做哥哥了!」
除了怏怏不快的林奾妍外,滿屋子喜氣洋洋,顏隨京怔愣了許久,一時之間如在夢中,不敢相信自己懷孕了,要做母親了,她什麼症狀也沒有,就只是變得容易發懶罷了。她伸手捂住狂跳的胸口,低首看著自己尚還平坦的腹部,好半晌都無法回過神來。
這裡正孕育著兩個小生命嗎?她與所愛之人愛的結晶,她肩上的責任更重了,要是她的魂魄突然離開了……不不,不能有這種事,她一定要將孩子生下來,她不能魂穿回去現代,絕對不可以……
回到松林院後,她一直坐在房裡發怔,直到寇撼襲接到消息回府。
寇撼襲面上沒有她預期的喜悅,而是一臉的凝重。
顏隨京從榻上起身想要相迎,寇撼襲卻一個箭步向前按住了她,面容嚴肅的說道:「你坐著,不要起來走動。」
顏隨京知道他這是得知了她有孕的消息,秀眉一彎,笑道:「我這才有了一個月的身孕,怎麼就不能起身走動了呢?會不會太誇大了?」
「小心一點總不會錯的。」寇撼襲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卻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顏隨京看著他。「阿過,你不高興嗎?」
她以為他會很高興,比其他人都還要高興,可是並沒有,從進房他就沒有笑過,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不高興?我是擔心你。」寇撼襲的眸光籠罩住她,瞬也不瞬的說道:「生孩子很疼,何況是一次生兩個,我問過太醫了,太醫說生雙胞胎會有較高的風險,再說你孕期會拖著一個比旁人大的身子,我擔心你吃不消。」
顏隨京聽到他將她放在第一位的想法,心裡暖洋洋的,眼眶溫熱地柔聲道:「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又不是第一個懷雙胞胎的人,母親、大嫂,她們都有懷胎經驗,會好好照顧我,我一定能順產,所以你不要多慮了。」
寇撼襲揉搓著她的手,一臉嚴肅的說道:「那麼你答應我,一定要慎之又慎,不管我再怎麼想吃你做的甜點,你都不可以再去廚房了。」
顏隨京忍俊不禁,嫣然一笑。「你怎麼跟老太君說一模一樣的話?都強調不管自己再怎麼想吃,我都不可以幫你們做點心,你們這是在接間承認自己有多貪吃嗎?」
寇撼襲低頭親她,暖聲道:「祖母跟我一樣疼你。」
第十五章 自以為得逞
顏隨京懷孕初期不穩定,寇撼襲主動停了房事,林奾妍好不容易打聽到這件閨房私密事,胸有成竹的去找章氏。
女人懷孕時給自己男人安排別的女人伺候是天經地義的事,據她安排在松林院的眼線回報,之前他們兩人房事很是頻繁,寇撼襲突然沒有了伺候的人肯定是不行的。
「這種事不要再提了!」章氏一口駁回她說要伺候寇撼襲的提議。「我不會那麼沒眼力跟撼襲提,沒事破壞我們母子的感情,你也是,不要自討沒趣了,快回去讓你爹娘給你找個如意郎君,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撼襲身上了。」
林奾妍面色變幻不定。「姨母……」
章氏語重心長的道:「想必你也看出他們夫妻多恩愛了,他們中間沒有你能介入的空間,如今京兒也有孕了,當務之急是讓她平安順產,我不想宅裡搞得雞犬不寧,你要是伺候了撼襲,那肯定會雞飛狗跳,所以你死心吧。」
事到如今,她也有些懷疑林奾妍當初是不願冥婚裝病,但畢竟有情分在,她不想拆穿,只想讓事情快快過去,將來大家還是一家人。
林奾妍咬著嘴唇。「姨母難道忘了顏隨京是怎麼樣的人?她驕縱跋扈、任性不可理喻,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待在表哥身邊?」
章氏反駁道:「慢慢認識京兒後,我發覺她不是那樣的人,你是聰明人,也不至於那麼愚味看不出來她與傳聞不同吧?而且我相信撼襲的眼光,他會喜歡京兒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像他不喜歡你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一樣。」
林奾妍白了臉,章氏這是倒打她一耙又踩她一腳。「姨母今天說的話,不會後悔嗎?」
章氏一怔,不明就裡的說道:「後悔什麼?唉,你也不要再鑽牛角尖了,忘了撼襲,去找屬於你的幸福,要是說定了親事,我一定給你添很多嫁妝。」
林奾妍深吸了一口氣,眼裡很冷,但面上若無其事。「我明白了,年後我就回去,我在這裡過最後一個年,姨母應該不會不同意吧?」
既然連章氏都對她無情,就不要怪她狠心,既然得不到,她就毀掉,誰也別想得到!
顏鈺菁的婚期近了,她卻越發氣苦,因為鐘浚「又」看上了兩名花街柳巷的女子,抬進府裡為妾。
她後來才慢慢知道,鐘浚根本是個花花公子,原先已有三名小妾,生了幾名庶子女,現在抬進去的兩名小妾也懷孕了,她都還沒嫁過去,他就有五名妾了。
秦氏試圖安慰她,「有幾個妾算什麼事,你是正妻,你最大,她們生的都是庶子女,都是下賤胚子,只有你生的是嫡出,只要你嫁過去快點懷上孩子就行。」
顏鈺菁陰沉沉的說道:「娘可知道,定遠侯至今沒有納過小妾。」
她知道顏隨京有了身孕,但定遠侯身邊依然沒有別的女人,換做其他男人,這時候早就正大光明的納妾了,可他卻沒有,依然寶愛著顏隨京一人。
「天下也只有一個定遠侯。」秦氏有些煩躁的說道:「鈺兒,你不要樣樣拿定遠侯相比,這樣難受苦悶的只是你自己。」
「我會被人嘲笑,這一切都是顏隨京害的!」顏鈺菁咬牙切齒,眼裡的恨意非比尋常。
她的手帕交們在得知鐘浚的為人後都一個個的疏遠她了,她們還聚在一起背地裡說她有眼不識泰山,說她沒遠見,錯過了定遠侯這麼好的男人,最後卻得嫁給鐘浚這般的好色之徒,真是有眼無珠,與她相比,顏隨京實在慧眼獨具。
「娘,我不想嫁了。」想到這裡,顏鈺菁突然說道。
秦氏又被嚇了個魂飛魄散,驚慌道:「你說什麼?聘禮都收了,也交換了婚書,婚期到了,你這時候說不嫁是想逼死誰?」
顏鈺菁眉頭皺了一下,面色沉了下來。「那您設法讓顏隨京那賤丫頭滑胎吧!只有她滑胎了,我心頭才能痛快些,才願意嫁人。」
秦氏頭很疼。「你不要說渾話,我哪敢讓那丫頭滑胎,定遠侯那狠勁你又不是沒見識過,我若敢動那丫頭一根寒毛,怕是會被五馬分屍,若要下手你自己去,我沒法兒。」
顏鈺菁不說話了,過一會心煩的說道:「不敢的話您就出去吧,不要讓我看了心煩。」
「居然嫌我煩?」秦氏搖著頭出去了。
顏鈺菁在房裡坐了好半晌,突然起身。
丫鬟初芝訝異地問道:「快用飯了,姑娘要去哪裡?不是說累了?」
顏鈺菁面無表情說道:「去找凱哥兒玩。」
初芝更驚訝了,主子對孩子沒耐心,對少爺總是愛理不理的,這會兒說要去找少爺玩,是中邪了嗎?
京城一連下了幾日的雪,銀裝素裹像鍍了層琉璃,而這一日正是顏鈺菁的大喜之日。
懷甯侯府賓客盈門,馬車絡繹不絕,府外鑼鼓喧天,熱鬧非凡、喜氣洋羊。
顏隨京與寇撼襲一同來添妝,因為懷的是雙胞胎,她的肚子比一般孕婦還要顯懷,寇撼襲緊緊挽著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顏丞睦不想落人口實,再怎麼不情願還是來了,他與夏景軒、夏采棠一塊兒來,寇撼襲已在連系那位神醫,但他堅持要等春闈過後再說,此事便暫時擱下。
夏采棠開心的走到顏隨京身邊,兩人打算要去看顏鈺菁,既有夏采棠同行,寇撼襲便鬆手讓她們去給顏鈺菁添妝,分開前他動手幫顏隨京把狐狸毛脖圍圍好,又將她的銀狐披風系好,這才讓她與夏采棠同去。
須臾,顏東仁笑吟吟的來請寇撼襲去穿堂用茶,雖然是他的女婿,但同樣也是手握兵權的一品軍侯,品階比他高,他可不敢有所怠慢,夏景軒與顏丞睦也跟著一起去用茶了。
顏隨京與夏采棠挽著手去了顏鈺菁的院子,夏采棠戴了個貂皮帽子,顯得十分俏皮可愛,她羡慕地說道:「京姊姊,侯爺待你真好。」
她天真爛漫,也沒人跟她說實情,至今還認為定遠侯只是生得與阿過很像,而那曾經令她一時心動的帥阿過早已被另個人取代,她發現自己更喜歡那孜孜不倦苦讀的男子,也誠心向上天祈禱那個人能如願以償,金榜題名。
顏隨京笑了笑。「好棠兒,你一定也會遇到屬於你的良緣,屬於你的如意郎君,你這麼善良,他也一定會待你極好的。」
房裡,十全夫人在給顏鈺菁梳頭,口裡說著吉祥話,顏鈺菁端坐在妝台前,穿著大紅嫁衣,見到兩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姊姊和表妹來啦!」
夏采棠並不是她的表妹,之前夏采棠第一回來京城住在懷甯侯府時,她也不怎麼搭理,甚至還有些瞧不起商家女的意味,這會兒卻表現得極為親熱。
夏采棠笑了笑。「二姑娘真美。」
她不笨,知道先前顏鈺菁是瞧不起她的,因此她並不領那聲「表妹」之情,並未稱呼顏鈺菁為表姊。
夏采棠不承情,顏鈺菁沒事人一般,轉而對顏隨京淺笑盈盈的說道:「姊姊,咱們姊妹許久不見了,我還沒向姊姊道喜,恭喜姊姊有喜,還一舉懷了雙胞胎,侯爺肯定是高興極了。」
顏隨京勾起一抹淡笑。「我才是還沒向妹妹道喜,今天特地來給妹妹添妝,薄物簡俗,我的一點心意,祝福妹妹與妹夫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她取出個小巧精緻的妝匣遞給顏鈺菁,顏鈺菁接過手立即打開,一盒子的金珠寶簪,她抬眸朝顏隨京心花怒放的一笑。「姊姊真是大方,多謝姊姊了!」
她的語氣格外浮誇,顏隨京只當她今天要嫁人亢奮過度,沒放在心裡。
這時陸續又有其他女眷進來看新娘子,顏隨京便和夏采棠先離開了。
兩人款步而行,繞過了影壁,從月洞門出去,要去前廳與其他人會合,夏采棠有些扭捏地說道:「京姊姊,吃完喜酒,你要不要去我那裡坐坐?咱們好久沒好好聊天了,我有事想跟你說。」
顏隨京猜想夏采棠是想跟自己說姑娘家的心事,笑著點了點頭。「好,吃完喜酒,咱們一塊兒去你家。」
她哥哥與棠兒如今同住一個屋簷下,兩人都對對方有意,她哥哥已對她坦白了感情,現在可能換棠兒要對她坦白了,她樂見其成。
兩人手挽著手慢慢的走在雪地上,一旁有幾株梅花含苞未放,戶外只有一小段路,過去到了廊下便不會滑了。
這時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突然朝顏隨京沖了過去,口裡高興的喊著,「大姊姊!」
那孩子直接把顏隨京給撞倒了,夏采棠猝不及防之下也來不及扶住她,見顏隨京倒地不起,她慌張不已,急得哭了出來。
「京姊姊!京姊姊!你沒事吧?」
顏隨京臉色煞白,小腹痛得快不能說話,就算她沒有懷孕,這樣被撞倒也是大事。「快……快叫侯爺來……孩子不能有事……」
「大姑奶奶怎麼了?」路過的僕婦見到躺在雪地上的人是顏隨京,立刻停下來幫忙,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顏隨京抬到她未出閣前住的寢房。
沒一會兒,顏東仁、秦氏、寇撼襲、顏丞睦、夏景軒都聽到消息來了。
夏采棠很是自責,不斷的啜泣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沒把京姊姊扶好……」
一個幫忙抬顏隨京過來的婆子說道:「老奴看到是小少爺調皮撞倒了大姑奶奶。」
秦氏嚇了一大跳,顏東仁臉色鐵青。「凱哥兒在哪裡?把人給我找來!」
寇撼襲一語不發,緊緊握著顏隨京的手,沉聲道:「都出去!大夫到了就進來,命人架兩個炭盆!」
這一聲令下恍若軍令,所有人皆不敢有意見,默默的退出了房外。
顏隨京額上沁著冷汗,勉強說道:「我……沒事……你別皺著眉頭……」
「話都說不全還說沒事?」寇撼襲面容如籠寒霜。「你別再說話。」
顏隨京感受到他身上隱隱傳來的怒氣,垂下眼眸,乖覺的住了口。
依她對他的瞭解,他不是在氣別人讓她受傷,他是在氣他自己,氣自己沒有將她保護好。她又何嘗不氣自己呢?氣自己的大意與輕忽,將自己與腹中胎兒暴露於危險之中,明知道秦氏與顏鈺菁對她不懷好意,入了虎穴卻沒有多加防範,天真的以為在顏鈺菁的大喜之日為求吉兆,她們母女不會搞事。
她錯了,她真的大錯特錯,她太低估那兩人的惡毒了,若是胎兒出了什麼事,她沒法原諒自己……
一會兒,一個僕婦悄無聲息的進來架了兩個炭盆,屋子暖和了些,半晌,大夫來了,診脈之下幸好只是動了胎氣,胎兒無恙,大夫施了安胎針,又開了幾服安胎藥。
外頭的婚禮仍在進行,直到顏鈺菁拜別父母上了花轎,顏東仁這才連忙來看顏隨京,後頭跟著忐忑不安的秦氏、顏丞睦和夏景軒兄妹,最後是被管事押來的顏丞凱。
顏東仁知道顏隨京腹中孩子無事後,總算松了口氣,他把顏丞凱叫到床前,厲聲道:「還不快點向你大姊道歉,你差點闖了大禍!」
顏丞凱十歲,長得又高又壯,已略略像個少年了,他垂著眼眸,閃爍著眼神說道:「對不起大姊姊,我不是故意的。」
顏隨京這時已經好多了,她半坐起來,心念電轉,將目光落在神情不安的顏丞凱身上。「你是故意的。」
在她未出嫁之前,這個弟弟從沒對她這麼親熱過,高興到朝她撲過來更是詭異,加上今天顏鈺菁對她也是格外熟絡,不免令她起疑。
要說凱哥兒一個小男孩有這等心計她是不信的,凱哥兒也沒理由害她滑胎,那麼多半是有人唆使,想害她和她腹中胎兒,她不會得過且過,她一定要把人揪出來,不然往後這種事情還會再發生。
「京兒,你這是幹麼呢?」秦氏僵笑著說道:「凱哥兒都說不是故意的了,他不過就是個孩子嘛!今天是鈺兒的大喜之日就不要計較了,還要去吃喜酒呢,何況你也沒事不是嗎……」
寇撼襲眉目冷沉的看著秦氏,「若是有事呢?」
秦氏一愣,舔了下唇,期期艾艾地道:「現在不是、不是沒事嗎?」
寇撼襲年少封侯,威名縱橫朝堂內外,不怒而威,身上的氣勢越發冷然,他眉頭都沒動,突然揚聲,「慶寶,報官!這是意圖害人滑胎,這人還是朝廷命婦,一品誥命夫人,究竟是故意為之還是意外,本侯爺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查出幕後主使!」
此言一出便等於這事不單純是意外,所有人都心頭突突直跳,噤若寒蟬,不敢反對,連顏東仁也不敢阻攔,顏隨京是他閨女,也是一品朝廷命婦。
這時顏丞凱突然手足無措的哭了出來,抽抽噎噎地說道:「不要報官!我錯了!我錯了!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是二姊姊叫我這麼做的,二姊姊給我十兩銀子叫我這麼做的,我就只是想去古玩店買那支娘不給我買的鳥嘴銃,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姊姊懷孕了,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秦氏不知此事,頓時整個人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想到顏鈺菁蓋上紅蓋頭之前露出的詭譎冷笑,神色痛快中帶著狠厲,她驀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顏東仁不可置信。「鈺兒讓你這麼做?為何?」
「我也不知道……」顏丞凱哭喪著臉,反反復覆就是一句不知道。
顏東仁的世界完全被顛覆了,他還以為她們姊妹很友愛,自小到大都黏在一塊兒,不管京兒怎麼刁蠻,鈺兒都會讓著姊姊,原來不是,原來鈺兒恨不得要了京兒的命……
「有這樣的娘家,斷絕往來都不過分。」寇撼襲緩緩起身,冷厲的眉目盯著眾人,眼神銳利逼人。「從今爾後,我不會再讓京兒回來娘家,待日後舅兄分了家,那裡便是京兒的娘家!」
女兒這是要跟他斷絕往來?顏東仁心裡很亂,可情勢如此也只能同意,想著日後再設法補救。
房裡突然陷入了死寂,寇撼襲強壓怒氣帶著顏隨京走了,秦氏即便多長一百張嘴也撇不清。她提著心,試著說道:「老爺息怒,今天畢竟是鈺兒的大喜之日……」
「不要說了。」顏東仁拂袖,罕見臉寒的吩咐小廝,「你立刻去魯國公府跟二姑娘說她做的醜事已經被拆穿了,讓她三日後不許回門,我沒她這麼狠毒的女兒!」
小廝領命,立時去了魯國公府傳遞消息。
顏鈺菁坐在喜房裡得知了消息,咬緊牙關,氣得不輕。「凱哥兒明明答應我不會講出去,才一會兒就招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真是渾小子,我要將十兩銀子討回來!非討回來不可!」
初芝心驚膽跳的潤了潤唇,提醒道:「姑娘現在不是氣小少爺的時候,三日後不回門,如何向姑爺交代?」
顏鈺菁心煩的說:「有什麼好交代的,說我爹病了就是。」
初芝更訝異了,姑娘這樣詛咒老爺好嗎?
這時,外有了動靜,初芝連忙將主子的紅蓋頭蓋好。「姑爺來了,姑娘快坐好。」
鐘浚推門而入,他要來掀蓋頭,卻一眼看到嬌小玲瓏的初芝那圓鼓鼓的胸脯,色心頓起,反正沒人看到,伸手便往初芝的胸脯摸去。
初芝嚇得魂都飛了,她護著自己,往後退時絆到了椅子,眼裡眨巴著淚水卻不敢聲張。
顏鈺菁隔著蓋頭看不見,只聽到碰撞的聲音,急道:「什麼事初芝,是不是姑爺來了?」
「是姑爺來了。」鐘浚硬是摸了初芝一把,這才沒事人般的拿起秤桿掀蓋頭,一邊笑呵呵的說道:「今天爺先跟你洞房,明天就讓這小丫鬟伺候爺,看你們誰先有喜,爺就有賞,知道不?」他突然露出淫笑,「還是,你們倆今天要一塊兒伺候爺?」
顏鈺菁難以置信的瞠大了眼睛,看著淚眼汪汪的初芝,又看看眼前一臉春風得意的鐘浚,心中掠過一陣惡寒。
在這洞房花燭夜,他說的是什麼鬼話?還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她嫁的人比她想像的還要卑劣,真真是所托非人……這一切,都是那可恨的顏隨京所害的!
若不是顏隨京,她也不會走到這一步,都是顏隨京害她被人議論,害她被逼得匆匆嫁給鐘浚,把她害得這麼慘,而顏隨京卻享受著定遠侯夫人的一切,迎接雙胞胎的到來,得到定遠侯無上的寵愛,這還有天理嗎?老天還有眼嗎?為什麼害她的人卻過的那麼幸福,定遠侯身邊的人本應是她!她在嫁人的第一天就這麼悲慘,她不甘心!她不能甘心!
「你這是什麼表情?」鐘浚瞪著她,不高興了。「家裡死人了嗎?這麼哭喪著臉,真是觸楣頭!」
雖然不悅,可他手也沒停著,胡亂脫著顏鈺菁身上的衣裳,初芝見狀,嚇得落荒而逃。
鐘浚沒空理會初芝,顏鈺菁越是反抗他越是興奮,將她壓進了床裡,顏鈺菁不甘心受辱,踢著腿,他舉手給她兩巴掌硬是欺上身去,只要她一反抗便給她巴掌,直到她無力再反抗為止。
顏鈺菁身子承受著痛楚,心中越發不甘,眼中滿含恨意,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一句話——這一切都是顏隨京害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6:21
第十六章 先下手為強
年前夏采棠染了風寒,咳得益發嚴重,顏隨京肚子已經頗大了,還是指點著廚房做了甜點去看夏采棠。
房裡暖洋洋的架著炭盆,夏景軒為了妹妹好不惜重本,用的都是無煙的銀絲炭,夏采棠消瘦了一些,可看著卻出落得更美了,脫了以往的稚氣,已是個活脫脫的清雅美少女。
「京姊姊,你也聽說了二姑娘的事了吧?」
兩個人坐在床上說話,芊雲給她們拉來一張小案桌,佈置好熱茶和時令橘子等水果便和綺菲一起退到了房外。
「聽說了。」顏隨京捧著茶盞,慢悠悠的吹著茶葉。
顏鈺菁才成親不久就吵著要和離,她被鐘浚傳染了花柳病,幾次看診不但羞憤難當又痛楚不堪,且初芝也被鐘浚強佔為妾,還有了身孕,氣得她把初芝打了一頓,打到初芝滑胎,人也有些失常,如今被丟在鐘府裡自生自滅。
「二姑娘真的會和離嗎?」夏采棠好奇問道。
顏隨京蹙了下眉。「應當不會吧,兩家都是要面子的,何況才成親沒多久,連半年都不到,這就和離未免兒戲。」
夏采棠剝著橘瓣若有所思的說道:「所以說嘛,要嫁就要嫁給喜歡的人,嫁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怎麼行呢?那麼愛眠花宿柳太糟糕了。」
顏隨京看著夏采棠笑道:「那麼你呢?棠兒,你有喜歡的人嗎?」
夏采棠臉一紅,有些扭捏,細聲說道:「我是有個喜歡的人……」
顏隨京微微一笑。「我哥哥嗎?」
夏采棠瞠大了眼。「京姊姊怎麼知道?」
「哥哥告訴我的。」顏隨京笑容更深了。「他也喜歡你。」
夏采棠整張臉都亮了。「真的嗎?睦哥哥說他也喜歡我?」
「當然是真的。」顏隨京微笑道:「他說等他金榜題名,一定向你告白,你再等等,我相信哥哥一定能成功的。」
夏采棠臉上有幾分羞意。「我當然會等他,等多久都行。」
顏隨京笑道:「那我就等你當我嫂子了。」
「哎喲!」夏采棠捂住臉不敢聽,羞赧難當,心花怒放。
顏隨京離開時遇到了正回府的夏景軒,他很嚴肅的請她去偏廳談一談。
夏景軒蹙眉道:「我發現棠兒有點不對勁,她好像偷偷喜歡睦表兄。」
「表哥也發現啦?」顏隨京眼眸含笑。「他們是互相喜歡。」
夏景軒嚇了一跳。「睦表兄也喜歡棠兒?」
顏隨京反問道:「表哥會反對嗎?」
夏景軒蹙著眉頭認真思考,一會兒說道:「我的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爹娘的看法,若是睦表兄能通過春闈,他們肯定不會反對。」
顏隨京自信滿滿的說道:「那麼,若是哥哥能金榜題名,屆時就請表哥在舅父舅母面前多美言幾句了。」
「行!」夏景軒爽快應承,垂眸看著她大腹便便的模樣,心中一動,商人本色又跑出來了。「等表妹生產過後,可以跟我談談蛋黃酥連鎖鋪的事嗎?」
顏隨京嫣然一笑。「當然可以。」
她在中秋做的蛋黃酥禮盒大受歡迎,好多收到的人家都派人來詢問是哪裡買的,得知是自家做的都十分扼腕。
大廚房雖然得她指點會做蛋黃酥,但他們皆謹守分寸,沒敢將做法外流,在府裡若是沒有得主子吩咐也不會自行製作,以致於外頭吃過蛋黃酥的人想吃卻吃不到。
夏景軒看到了這個商機,跟她提過想做蛋黃酥點心鋪的事,只要她授權做法即可,分潤由她來訂,她只是隨口一提「連鎖店」的概念,他就眼睛一亮記在心裡,一直在琢磨著要在哪些地方展店,十分積極。
顏隨京眉眼舒展,揚起淺淺的笑容道:「表哥真是天生的商人,夏家有表哥繼承家業真是有福。」
夏景軒在心裡苦笑,他這是情場失意商場得意,若是可以,他也想兩全其美,既得美人又得銀子,可面對強勢的定遠侯,他已將對表妹最後的那一丁點心思全部摁熄了,不想因個人的兒女私情連累了整個夏氏家族,更別提他曾有過的荒唐念頭,清醒過來後只覺得太不尊重表妹。
他深深的看著顏隨京,真心說道:「定遠侯能娶到你才是有福。」
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是——我打從心裡羡慕侯爺。
這個表妹與他一開始所知的表妹相去甚遠,若是他能早一點認識真實的她,在她尚未訂親之前……若是人生能重來,該有多好!
年關近了,顏隨京本想親自幫寇撼襲整理書房,但她肚子實在太大很不方便,便讓喜瑩來給她打下手。
據聞寇撼襲的書房是他的重地,向來不讓下人碰,捂得很嚴實,他向來親自整理,連他小廝慶寶也碰不得。
可這幾日皇上領著朝臣去宮外的皇陵天壇祭天,要五日後才會回來,回來便是小年夜了,所以她取得了他同意幫他整理書房,前提是所有東西皆不能丟,也不能移動位置,只需把灰塵抹去即可。
喜瑩拿了梯子,往比較高的地方抹灰塵,顏隨京則在矮的地方清理,書房裡藏書眾多,也有許多機密文件和古物,她能瞭解他不讓別人碰的原因。
突然一個小物件由上面掉了下來,喜瑩急道:「是奴婢的耳墜子斷了,有沒有砸到夫人?奴婢一會兒下去撿……」
顏隨京笑道:「不礙事,我來撿就行,也沒打到我,你安心抹灰塵吧。」
很快她就看到那個小墜子了,落在書架旁,同時也看到底下的夾縫中有個黑色布袋,她好奇地將布袋拉了出來,見上頭繡了金國璽印,她頓生疑竇。
定遠侯府的書房裡怎麼會有繡了金國璽印的布袋?要說寇撼襲通敵賣國她是萬萬不會信的。
那這是什麼?若今天不是她發現,而是被別人發現會如何?光是有這東西就足以將寇撼襲定罪吧!
她牙一咬,將布袋打開,取出層層包在裡頭的東西,竟是份密折。
密折上清清楚楚寫著日後要給寇撼襲的城池和官位,也就是說,這些是寇撼襲裡應外合,助金國打下大齊朝後,金國允諾給他的榮華富貴,他不但在金國有鐵帽子王可以做,還可以擁有半邊江山,這是鐵錚錚的賣國證據!
顏隨京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越看越是心驚肉跳,越看越膽寒,身上不由得冷汗涔涔,心臟緊縮成了一團。
她心中驚疑不定,收拾布袋時雙手顫抖,緊張到肚子都有些痛了,這會兒沒心情在這裡打掃了,顫聲道:「喜瑩你快下來!我累了,我想回房!」
喜瑩連忙下來,兩人鎖好了書房回去松林院。
路上,喜瑩見她走得急,眼神又慌亂,問道:「夫人是哪兒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太醫來?」
顏隨京搖頭,心裡很不安,她把布袋收在自己的袖中帶回了松林院,因為放在書房裡她很不放心,擔心有人會突然闖進去書房,拿著這個布袋舉發寇撼襲,她想找個地方將布袋埋起來,讓人找不到……
但她難以掩人耳目埋藏,只能先收在自己的嫁妝妝匣中,但她心裡很不踏實,也想過幾百種可能,再怎麼想,她都不相信寇撼襲是賣國賊,不相信他會幹這麼令人痛恨又不齒的勾當,她相信他的為人,百分之一百的相信!
這五日她過得實在煎熬,白天撐起笑容與寇老太君和章氏等人置辦年貨、過目年節菜單和送禮名單,心裡恨不得寇撼襲快回來問個清楚。
每天夜裡她都躺在床上咬指甲,輾轉難眠,害怕她的妝匣被人翻出來,害怕有人找出寇撼襲通敵的證據,將他押送天牢,這些想法令她整個人魂不守舍,渾渾噩噩。
京城大雪不斷,終於五日過去了,皇上領著文武百官回來了,寇撼襲也回來了,顯得風塵僕僕,滿是倦意。
但是一看到顏隨京,他立刻察覺不對勁,她一直低著眉眼,看起來忐忑不安,「你怎麼瘦了?我不在,你都不吃飯了嗎?還是我不在,誰欺負你了?」
他是一本正經的開玩笑,顏隨京卻是愁容滿面,她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了當的說道:「我在你書房發現了個奇怪的東西,你跟我說明吧,我真的快要愁死,也快要擔心死了!」
寇撼襲挑眉,似笑非笑的道:「什麼東西?我應該沒有藏起寫給女人的情詩或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秘戲圖才對。」
「阿過,我沒在跟你說笑。」顏隨京神情凝重,房裡只有兩人獨處,早先已讓喜瑩、綺菲在門外守著不許人進來,她取出妝匣裡的布袋,抬眸瞬也不瞬的望著他。「你說說這是什麼。」
寇撼襲接過來,雙眉輕挑卻是面不改色。「你說這東西在我書房發現的?」
顏隨京沉重的點了點頭。
寇撼襲森寒的看著布袋,不發一語。
顏隨京感覺到口乾舌燥,困難的開口道:「我已經看過了,現在你來告訴我,那是什麼?」
寇撼襲淡然的取出裡頭的物件,看過之後抿著唇,目光漸漸凌厲。
顏隨京看著他,眼裡滿是冀盼,惶急問道:「這是誣陷對吧?你從來沒看過這道密折對吧?我相信你!」
寇撼襲見她這緊張兮兮的模樣,肯定被嚇得惶惶不可終日,幾天都沒睡好覺也沒食欲。
他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臉。「先讓人擺飯吧,用過飯再說,你要把兩個孩子餓扁了。」
「你先說!」顏隨京堅決說道,一步不讓的望著他,很是固執,「你不說清楚,我哪有心情用飯?好不容易把你等回來了,我現在就要聽你說!你有沒有見過這布袋裡的東西,知不知道這東西藏在你書房裡?」
寇撼襲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不緊不慢的問道:「你既然相信我的為人,為何還那麼緊張?」
顏隨京瞪著他,呼吸急促。「我當然相信你的為人!百分之一百的相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會賣國,但是我怕你受人誣陷,有冤難申,百口莫辯,人家都把陷阱準備好了,還把套下在你的書房裡,你又如何能避得掉?」
寇撼襲唇角微勾。「你當皇上是吃素的?大理寺是喝湯的?他們都沒有思辨能力?」
「你能想得出來是誰要陷害你嗎?」顏隨京臉上神情十分沉重。「叛國是殺頭的大罪,還會株連九族,誰與你有這樣的深仇大恨,要置寇家於死地?」
寇撼襲眯起眼睛。「肯定是很熟悉定遠侯府的人,知道我尋常不會動書房,也不會讓旁人動,那人沒想到會冒出你這個小程咬金,偏生主張過年一定要除舊佈新,一定要把書房灰塵抹乾淨,這才壞了有心人布好的局,若是你沒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顏隨京面上驚駭不已。「所以是府中有內賊?有人被收買了?」
寇撼襲緩緩說道:「書房的鑰匙有三把,母親一把,葉伯一把,還有我自己一把。」
顏隨京愣住了。「母親是絕對不會出賣你的,我雖然是嫁進這個家才認識葉伯的,但我相信葉伯也不會出賣你。」
「我想的與你一樣。」寇撼襲神情帶著幾分凝重。「那麼除非對方會飛天遁地,不然不可能將此物放到書房裡,還藏得那麼好,所以嫌犯又回到了原點,不是母親,便是葉伯。」
顏隨京深吸了口氣,她實在不敢相像如果是章氏或葉伯,那對寇撼襲來說是多大的打擊,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
她心裡發堵,眸色黯然。「那人放了這東西,肯定還有後招,若是不揪出來,寢食難安。」
寇撼襲眼中慢慢透出笑意,說道:「得揪出來,不為別的,是為了讓你能寢能食能安,不然咱們兩個小寶貝怕是會提前出來見爹娘了。」
「你可有什麼好方法?」顏隨京心中著急,沒心情說笑。
寇撼襲微微勾唇,嘴角揚起一記高深莫測的淺笑。「將計就計,先下手為強。」
臘月二十八,京城的年味已經很濃了,雖然時不時下雪,但街道上四處都是在採辦年貨的人,定遠侯府亦然,章氏指揮上下貼春聯、掛燈籠,忙得起勁。
布袋重回了書房原地,寇撼襲、顏隨京若無其事的隨眾人過年,除夕一家人吃團圓飯,晚上陪寇安放煙火。初一則是走春拜年,寇撼襲帶了顏隨京進宮給寇皇后拜年,又去東宮找太子、太子妃喝茶。初二沒有回懷甯侯府,而是去了夏景軒宅第與顏丞睦吃飯,夏景軒和夏采棠回去燕關過年了,宅裡就剩顏丞睦和小廝下人們,他們待了一整日,用過晚飯才走。
一切看起來如常,定遠侯府裡也一片祥和平靜,只有夫妻倆知道會有事發生,已做足了準備,一直在等那一日。
年初五,大夥在松濤院用過飯,陪寇老太君打牌,大廚房得章氏吩咐做了許多蛋黃酥,寇安都不出去玩了,心甘情願的窩在松濤院看大人打牌,一邊不停的把蛋黃酥往嘴裡送。
林奾妍牌技不佳,也湊趣一塊兒打,她已定下離開定遠侯府的日子,表明過了元宵就走,她這些日子表現得很正常,對每個人都笑容可掬,在府裡遇到了顏隨京還主動打招呼。可顏隨京有了上回顏鈺菁欲害她滑胎的教訓,對林奾妍不敢掉以輕心,儘管對方表現友善,她仍心存戒心,與之保持距離。
松濤院屋裡茶香、花香、糕點香,大人打牌、孩子吃餅,和樂融融之際,大總管葉萬祥急奔進來。「侯爺!宜王與刑部尚書、都察院使、大理寺卿這三位大人要見侯爺!」
顏隨京與寇撼襲對視一眼,皆是心裡有數,總算來了。
饒是有心理準備,顏隨京還是心跳加速,三法司都來齊了,他們打算怎麼定寇撼襲的罪呢?是要將他當場押走問罪嗎?
寇老太君不明就裡,奇道:「大過年的,他們來做什麼?」
葉萬祥顫聲道:「說……說是接到了檢舉,要查侯府……」
章氏面色一變。「什麼檢舉?咱們定遠侯府一向光明磊落,是犯了什麼事會被檢舉?」
葉萬祥搖著頭,面色極為不安凝重。「老奴不知,可看三位大人和宜王的言談和動靜,似乎是犯了大事,這才會大張旗鼓的在年節期間來。」
犯了大事?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寇老太君卻是啐道:「豈有此理!咱們寇家三代忠君愛國,還是帝師之家,哪裡容得下他們如此輕率定罪?」
寇撼襲起身,淡定說道:「有什麼可怕的,去看看就是,就看他們要查什麼,本侯爺都奉陪。」
佈局之人肯定以為,年節掃除都沒動的書房十拿九穩了,證物肯定原封不動,這便急著在年節時下手,以免夜長夢多壞了精心策劃的局。
宜王和三位大人已在廳堂候著,寇撼襲步履從容,入了廳堂,一眼便見到宜王負著手走來走去,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像是對今日之事志在必得。
這也太淺了,現在他知道了,幕後的主使者正是蕭貴妃與宜王,原本就因為太子之位兩方對立,加上之前他大鬧宜王府,他們想要趕緊除掉他,便用了栽贓這樣下三濫的手段。
「見過侯爺。」大理寺卿段至永拱手道:「下官失禮了,行使公務,望侯爺見諒。」
寇撼襲淡淡地道:「本侯爺明白,一切照規矩來,本侯爺光明磊落、奉公守法,絕對配合。」
他相信三法司並未與宜王勾結,他們確實是收到了檢舉,他們不過是宜王向外界展現公允的橋樑,找他們來確保公正,確保確實有物證的存在。
段至永說道:「那麼就有勞侯爺讓我等查看侯府書房了。」
「好說。」
寇撼襲讓葉萬祥領路,吩咐他打開書房,這時家裡的女眷也聽到消息都趕過來了,三位大人和宜王又連忙向輩分高的寇老太君請安。
寇老太君則對他們沒好臉色,哼道:「你們最好查出個什麼,若查不出來,老身定要向皇上告狀!」
三人面色都很尷尬,寇撼襲笑道:「老太君無須動氣,三位大人不過是公事公辦,走個過場。」
宜王忍不住叫囂道:「侯爺確定只是走個過場?」
寇撼襲目光落在宜王身上,似笑非笑的說道:「殿下要和本侯打賭嗎?若查出什麼,本侯學三聲貓叫,若查不出什麼,殿下學三聲貓叫。」
這賭注聽起來不痛不癢,且宜王又有恃無恐,遂挺起胸膛說道:「賭就賭,誰怕誰呀?」
寇撼襲愉悅地笑了起來。「在場所有人為證,願賭服輸。」
書房門打開了,一行人進入書房,茲事體大,三位大人親自動手搜索,而他們搜了半天,沒有發現,宜王忍不住自己動手將書架夾縫中的布袋拉出來,跟著浮誇喊道:「找到了!找到了!證據找到了!」
林奾妍看著她親手塞進去的布袋,頓時心跳加速。不是她心狠手辣,是定遠侯府自找的!想到寇家人一個一個都要被流放邊疆甚至斬首,她就痛快不已。
三人聚到宜王身邊,見到布袋上的金國璽印刺繡,臉色都變了,刑部尚書郭漢章急忙說道:「殿下,下官來打開!」
郭漢章一層層的打開,預期中的密折並沒有在裡頭,卻是一紙書信,他打開書信,老臉驀然紅了起來。
「上頭寫什麼?」
段至永好奇接過來,都察院使袁興也湊過去看,看完,兩人耳根子都熱了。
宜王不耐煩了。「究竟寫的是什麼?三位大人何至於這番扭捏作態?若是通敵賣國,一定要追究到底、嚴加法辦……」
宜王二話不說將書信搶了過去,一看之下也懵了。說好的通敵證據去哪了?這分明是一封情深意濃、纏綿動人又………肉麻兮兮的情書,叫人看了臉紅心跳。
寇撼襲從宜王手中抽走了書信,挑眉道:「這不是本侯爺寫給夫人的情書嗎?何人偷走放入這布袋內?還引人誤會的有敵國璽印圖案。」
段至永慌忙說道:「看來是誤會一場,叨擾侯爺與老太君了,下官等人這就告辭。」
寇撼襲沒有為難,讓他們三人先行離開,只在宜王趁亂要走時攔住了他。
「且慢。」他好整以暇的看著宜王,不緊不慢的說道:「殿下這是要食言嗎?」
宜王裝傻問道:「什、什麼?」
「學貓叫。」寇撼襲眸色一凜。「慶寶,去將本侯爺的雲峰寶劍取來,若是有人食言,那本侯爺……」
「我叫!我叫就是了!」宜王立即孬了,他偏過首去,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喵、喵、喵,行了吧!」
寇撼襲朝他森冷一笑。「殿下慢走不送。」
宜王惱極了,走前狠狠瞪了呆若木雞的林奾妍一眼。
林奾妍尚在發懵,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明明從她爹手上取得布袋直接藏到書架夾縫中,沒理由她爹會把表哥寫給顏隨京的情書放進裡頭才是,且她爹又是怎麼取得那情書的?此事處處透著奇怪,令她百思不解又忐忑不安。
書房裡一下變得安靜起來,氛圍十分迫人,林奾妍則是渾身不自在。
這時寇撼襲又開口了,冰冷的聲音中隱含著怒意。「書房的鑰匙只有我、母親和葉伯有。」
林奾妍心跳加速,下意識就想離開,葉萬祥立刻跪了下去。「老奴絕不會出賣侯爺!若是老奴所為,老奴甘受天打雷劈,萬箭穿心之苦,死無全屍!」
寇撼襲親自將葉萬祥扶了起來。「葉伯,本侯爺相信你。」
章氏皺眉。「不會要為娘也發毒誓才相信我吧?」
寇撼襲高深莫測的說道:「其實兒子已有線索,只要順藤摸瓜就可以找到陷害兒子之人。」
章氏驚訝道:「哦?什麼線索?」
寇撼襲勾了勾唇,篤定說道:「恕兒子不能說,這件事是秘密,要暗地裡調查。」
林奾妍焦急了兩日,彩菱終於打聽到線索了,原來是犯人在現場落下了一方帕子,只要比對繡工便可知道是何人所為。
林奾妍腦子裡亂紛紛的,死命回想自己當日有落下帕子嗎?她一點印象也無,可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若是比對到她這裡來,那她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連忙將所有繡帕找出來,包得密密實實。
彩菱看的眼花撩亂。「姑娘在做什麼呀?為什麼要把帕子都包起來?」
「你不必管,不許告訴別人,若有人知道,唯你是問!」
林奾妍頭也不回,火速將小包袱帶出府去,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燒了,又去布莊買了十來條帕子,這才安心的回定遠侯府。
哪知她一踏進府中,便有兩名膀大腰圓的丫鬟過來押住了她,她激動的掙扎著,怒斥道:「你們做什麼?不知道我是誰嗎?還不快放開我!」
兩名丫鬟一左一右將她押得死緊,面無表情地說道:「是侯爺吩咐奴婢這麼做的,表姑娘有什麼話跟侯爺說去。」
林奾妍掙扎不了,被押到了松濤院,寇老太君等人都在場,章氏難以置信的看著她。「真的是你嗎?妍兒?撼襲說主謀是你,我還不信,你居然這麼狠的心,要置寇家於死地,我真是錯看你了……」
林奾妍心裡一陣陣的慌亂,連聲否認,「姨母說什麼呢?我怎麼會是主謀?我哪有那本事,表哥冤枉我了……」
「那你為什麼要燒繡帕?買繡帕?」寇撼襲漫不經心的說道:「現在就給你一個痛快——根本沒有現場落下的帕子,這只是要引出犯人的圈套。」
葉萬祥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侯爺讓我放出風聲,並要我密切注意出入府中之人,每個出府的人都派人跟著,誰處理了繡帕,誰又買了繡帕,就是心虛之人,就是犯人,今日跟蹤表姑娘的人回報,表姑娘燒了繡帕又買了繡帕。」
林奾妍心頭大震,這才知道自己中了計,她否認不了便哭了起來。「姨母!表哥!我是被逼的!是我爹逼我的!」
寇撼襲將原本放在布袋裡的密折打開傳閱,眾人皆看到上面寫了什麼。
「你爹逼你的?」章氏五內俱焚,痛心的看著林奾妍。「你難道不知道通敵賣國是死罪嗎?不要說你是被你爹逼的,我不信!你跟你爹就是蛇鼠一窩,存心置寇家於死地!」
章氏越說越氣,渾身顫抖,一想到寇皇后也會受牽連,更是大怒,這詭計太過歹毒,分明是想要一石二鳥,不但除掉定遠侯府又廢掉皇后!
章氏忍無可忍的揚起了手,啪的給了林奾妍一記響亮的耳光,憤怒的朝她吼道:「你說,你是怎麼進去書房的?給我說實話,不然我撕爛你的嘴!」
林奾妍被打得側過臉去,生平第一次被章氏打,她嚇傻了。「我、我偷了姨母的鑰匙去打了一把……」
章氏激動得嘴唇顫抖,再也聽不下去。「把這狠毒的賤人給我丟出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7:07
第十七章 自食其惡果
定遠侯被栽贓叛國通敵之事塵埃落定,參與的相關人等皆被處置。
蕭貴妃被皇上送進皇陵附近的別莊五年,她沒了以往的咄咄逼人,面色慘白、哭哭啼啼的被送出了宮,太后想阻止,但一想到她幹的事,便知道沒立場阻止。
太后的腦子不糊塗,深知再怎麼與定遠侯結仇,也不可以陷害他通敵賣國,定遠侯可是大齊的護國神將,為大齊打了多少勝仗,有他才有安穩日子,蕭貴妃這回做得太過,她不能向皇上求情,且她知道皇上已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如此小懲大誡,若換做別的嬪妃,早打入冷宮,永世不見天日,更可能牽連家族。
除此之外,宜王打二十廷杖,閉府思過三年,這懲罰算輕的了,只是受皮開肉綻之苦,至於錦川侯陷害忠臣良將,叫唆其女栽贓國之棟樑,連同子孫,通通流放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二月初,顏丞睦參加了春闈。
三月,顏鈺菁被休了,原因是她打殘了鐘浚,一隻碗砸上鐘浚的臉傷了他的眼,他成了獨眼還破相,這令他恨極了顏鈺菁。
兩人沒法再做夫妻,魯國公府和懷甯侯府從親家變成仇家,顏鈺菁搬回娘家,顏東仁唉聲歎氣家門不幸,顏鈺菁更是暴躁癲狂,經常打罵下人,脾氣益發古怪。
這些皆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隨著時間也被漫漫淡忘了,唯有當事人冷暖自知。
春暖花開時,春闈放榜了,狀元公是京中第一才子,榜眼是大學士家的公子,而顏丞睦是探花郎,前三甲是皇上親自挑出來的,他如今是天子門生。
一時之間,門前冷落的懷甯侯府又賓客盈門,尷尬的是探花郎本人並沒有住在府裡,秦氏這時後悔沒跟顏丞睦搞好關係也來不及了,即便顏東仁派人去傳話,顏丞睦也不願回府居住。
顏隨京得知了好消息,本是要去向哥哥道喜的,肚子卻在此時有動靜,痛了起來。
章氏老早請了京城最有經驗的穩婆住在府裡,她有條不紊的主持著大局,三個時辰之後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顏隨京順利地誕下了一對雙胞胎,且是一男一女的龍鳳胎,兒子先出來,跟著女兒出來,一雙兒女成個好字。
寇撼襲焦急等待了許久,終於聽到啼哭,但他關心的是別的。「京兒怎麼樣?京兒可無事?」
穩婆笑道:「老身接生三十個年頭,還沒有聽過不問娃兒先問娘子安好與否的,侯爺與夫人鶼鰈情深,叫人好生羡慕。」
雙胞胎兄妹,兒子取名寇青揚,女兒取名寇青兒,全家都疼,尤其是寇安,做了哥哥後對弟弟妹妹疼愛的不得了,每日下了學堂一定先來看過弟妹才去做功課,還會一本正經的坐在床邊給兩個小娃娃講故事。
彌月宴,身為孩子舅父的顏丞睦來道喜,夏景軒、夏采棠兄妹春節回去過年,此時還在燕關城,但他們已得知顏丞睦登科的消息,夏景軒也照承諾向父母提起顏丞睦和夏采棠的事。夏老夫人、夏泰山和林氏都沒有反對之意,還決定跟他們一同來京城小住一段日子,好好暢遊京城、品嘗美食,除了商議夏采棠的婚事之外,也想看看顏隨京的孩子。
彌月宴席開十桌,章氏只邀請了比較親近的家族朋友,寇皇后不能隨意出宮省親,但給雙胞胎送了大禮,由太子和太子妃代表前來道賀。
顏隨京給顏東仁發了帖子,秦氏眼巴巴的跟來了,還自來熟的照習俗送上了孩子從頭到腳的所需物品,彷佛過去的紛紛擾擾沒有發生過。
最令顏隨京意外的是顏鈺菁也來了,過去極度愛美的她竟然有些豐腴,珠釵羅衣並不特別出彩,但裝扮的很是得體,與她想像中的失婚憔悴截然不同,她笑吟吟的到寢房裡探看雙胞胎,眼裡滿是喜愛。
「姊姊都做娘了,還是這麼美麗動人。」顏鈺菁的視線滑過顏隨京纖秀的十指,說道:「連手都這樣勻稱白膩,一點兒也不像做娘的人,還像個姑娘似的。」
顏隨京不知她這是何意,客套道:「我也胖了,只是胖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罷了。」
「是嗎?真真是看不出來呢。」顏鈺菁淺淺一笑,轉移話題說道:「姊姊,這兩個孩子太可愛了,他們要叫我姨母是吧?哥兒像極了侯爺俊俏,姐兒與姊姊一樣是美人胚子,將來肯定求親的郎君要踏破侯府門檻了。」
顏隨京看她誇得真心,隨口說道:「承你吉言了。」
她其實暗自警戒著顏鈺菁可能會假借逗弄之名,突然對孩子出手,雖然顏鈺菁裝作沒有唆使凱哥兒害她滑胎,但她牢牢記在心裡,不會因為顏鈺菁現在友善的舉止就掉以輕心,既然會有害她滑胎之心,那麼對孩子出手也不無可能。
「姊姊,娃兒小小一團,我這笨手笨腳沒帶娃經驗的就不抱他們了,等大些我再給他們買糖吃。」
聽顏鈺菁笑著說,顏隨京這才松了口氣。
隨後顏鈺菁在席上安安靜靜的吃酒席,表現得謹守分際,有人問她才答話,不曾主動帶話題,與過去愛出風頭的性格截然不同,從頭到尾都不提過去以及她自己的事,也沒有刻意關注寇撼襲。
寇撼襲今日一身墨色織金錦袍,腰扣玉帶,更顯英挺,誰也難攖其鋒,幾個與親戚同來的小姑娘不知他是何人,都偷偷討論著他,可顏鈺菁硬是沒看一眼。
顏隨京不相信人會輕易改變,若是因為和離之事令顏鈺菁大徹大悟,決心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倒是好事一樁,對她自己也是好的變化。
宴席散後,顏隨京私下將顏丞睦找來,情理並重的說道:「舅父舅母要來京城了,這回來主要是商議哥哥與棠兒的婚事,哥哥還繼續住在表哥的宅裡不大好,也沒有日後成親了你們夫妻繼續住在那裡的道理,嫁娶也是個問題。若是哥哥不想回懷甯侯府,另購宅子是當務之急,我準備一筆銀子給哥哥買宅子和做為給棠兒的聘禮。
「咱們親兄妹就不說客套話了,日後哥哥的家就是我的娘家,千萬不要推辭我的心意,咱們兄妹相親相愛、互相扶持,娘親在天上看了也一定安慰不已,若是哥哥拒絕了,那我以後就沒娘家了。」
她知道只要提到過世的母親必定能打動顏丞睦,他對母親的記憶比她深。
果然他的眼裡一片動容,有些哽咽的說道:「你的一番心意,我就承你的情了,我必定在仕途上有一番作為,做你和揚兒、青兒的依盾!」
夏初,顏丞睦派任到翰林院任職,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同時迎娶了夏采棠,原來訂親後至少過半年才能嫁娶,但兩家人說好趁夏家人還在京城時把親事辦一辦,這也是夏家體恤顏丞睦腿腳不便,不想他來回奔波,要他去燕關迎娶也太折騰人了,夏泰山一槌定音,顏丞睦雙喜臨門。
顏隨京過去一直掛心著兄長,這會兒也終於放心了,顏丞睦步入官場又娶了美嬌娘,往後只有好日子,不再是過去鬱鬱不得志的他了。
日子閒逸,時光正好,顏隨京親自給孩子做副食品,又做了許多甜點給那些「嗷嗷待哺」的人一解相思之苦。
寇老太君是望穿秋水、朝思暮想,老早就嘴饞了又不好意思開口,總算等到顏隨京做的甜點,她即刻宣佈道:「我不用飯了,我今兒個就要吃這些點心,你們誰也別想攔著我!」
寇安立即上樑不正下樑歪的學道:「我也是!我也不要用飯,只要吃點心!」
孟元荷偏首微笑。「那我也可以嗎?」
章氏撇了撇唇。「算了算了,今天大家都別用飯了,都吃京兒做的點心,行了吧?」
寇撼襲回府時聽顏隨京說起白天的事,他笑道:「可惜我不在,否則我第一個附和老太君。」
「你怎麼也跟著起哄呢?」顏隨京一邊為他寬衣解帶,一邊好笑地道:「難道我做的點心真那麼好吃,大家寧可不用飯,都要吃我做的點心?」
寇撼襲將她圈入懷裡,頷首望著她,眸底始終噙著笑意。「蓋世甜品鋪每天都大排長龍不知道嗎?」
顏隨京抿嘴笑道:「這我倒是知道,也疑惑大家吃了那麼久的蛋黃酥怎麼還吃不膩?」
蓋世甜品鋪是夏景軒開設的連鎖甜品鋪,專賣蛋黃酥,在京城已經開了六家,正逐漸往其他縣城展店,經營得有聲有色。
顏隨京分潤四成,說好她會陸續開發新的甜品,她不缺銀子,把這份收入全給了顏丞睦,讓他無後顧之憂,可以好好在翰林院發揮所長。
「喜歡吃的東西哪有吃膩的道理。」寇撼襲攏住她的腰,輕撫她的面頰,將她微散的髮絲捋在耳後。「就如同我對你一樣,喜歡的人,百看不厭,想看你一輩子,比起吃你做的點心,更喜歡吃你。」
「沒個正經。」兩人恍若新婚燕爾一般,顏隨京雙頰羞紅,纖眉輕揚說道:「餓了吧?我叫人擺飯。」
他尋常酉時回來,兩人會在松林院一起用飯,今天晚了些,皇上留他下來議事的內容她沒過問,反正也聽不懂,她只要負責在他回來時備好熱騰騰的飯菜和他愛吃的甜點就行了,孩子有奶娘當幫手,喜瑩和綺菲也搶著帶孩子,她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又充實。
現在她已經很少想起前世了,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既然老天讓她來這裡,那她就認真的過每一天,不留下遺憾,也不辜負原主借出的身子。
「雖然是餓了,但此刻我不想用飯。」寇撼襲情已動,欲念洶湧,十指微收,將懷裡的纖細腰肢摟得更緊,呼吸微燙,低首在她耳尖說道:「只想吃你。」
顏隨京臉龐染了微紅,她輕輕抬眸,心醉有這樣一個俊眉修目、英姿颯爽、頎長挺拔的夫君,叫人難以自持,她要心如止水也難,何況夫君要寵愛她她哪有不要的道理?她下意識的閉起了眼,鼻息間只剩他的氣息繚繞。
寇撼襲老早就想要她了,只是想要她身子養好些,畢竟生下雙胞胎她元氣大傷,他不想因自己的情欲而讓她落下病根,因此一直克制著。
如今孩子都六個月大了,若是再次懷孕也能負荷,他這才不再克制,表露情意,也歎自己過去自恃不會沉溺於兒女私情,她的枕邊卻成了他不想離開的溫柔鄉,他渾身的威儀在她面前也化為了繞指柔,只能自圓其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他是英雄,她是美人,半分不假。
他眼底濃情翻滾,撬開她的唇齒,在她唇間恣意品嘗許久,這才抱起她上了床褥。
簾帳落下,外頭守門的僕婢也知道主子恩愛,紛紛退下。
錦屏春暖,芙蓉帳軟,盡在不言中。
秋風徐徐拂入窗櫺,茶樓窗外是回眸湖,這間「回眸樓」是京城近日興起的茶樓,專門做高門貴女的生意,男賓止步,因此很受仕女們的歡迎,加上十幾種名茶與別出心裁的茶點,如此愜意的午後看著窗外平靜的湖面與楊柳談天飲茶,自是一件樂事。
夏采棠見到顏隨京來了,含笑起身相迎。「京姊姊,咱們倆今天一定要把所有的茶點都嘗一遍。」
雖然她現在是顏隨京的大嫂,但還是叫京姊姊順口些,她也不要顏隨京叫她大嫂,聽起來彆扭。
「你會不會心太大了?」顏隨京莞爾道:「聽說這裡的茶點有三十來種,都嘗一輪怕咱們要撐著肚皮回家。」
夏采棠嬌憨一笑。「撐就撐,我現在可是孕婦,孕婦最大!」
顏隨京笑著落坐。「你吃得下就好,我可是請得起,你想吃多少我都奉陪。」
原本寇撼襲已連系上他雲遊返鄉的神醫友人,要陪顏丞睦去治腿疾,哪知夏采棠這時候有了身孕,顏丞睦聽到治腿疾往來少說要幾個月的時間便猶豫了,他不放心將有孕在身的夏采棠獨自留在京城,縱然夏景軒說會接到他府裡照顧,他還是不放心,夏采棠說要陪著一塊兒去他也不放心,路途遙遠,她有了身子還長途跋涉,萬一有了差池如何是好?
多番考慮之下,顏丞睦決定等夏采棠生下孩子再去,如今的他有了拐杖與輪椅輔助,出入自在,加上翰林院的同僚皆很友善,早已沒了過去的自卑感,因此認為治療腿疾之事不著急,若不是夏采棠和顏隨京都堅持要他治好腿疾,他認為就這麼過下去也無妨。
「京姊姊要請客,我當然要大吃一頓。」夏采棠臉上還有小女孩的天真雀躍,她興沖沖的叫來茶樓侍女,當真把牌子上的點心全都點了。
茶點沒一會兒便上來了,多到桌子擺不下要分兩輪上,顏隨京看著好笑。「棠兒,你覺不覺得旁人都在看咱們,兩個女人怎麼那麼能吃,擺得滿滿當當。」
夏采棠笑嘻嘻地道:「讓她們看吧!她們肯定在羡慕咱們吃不胖,有口福。」
顏隨京笑著點頭。「這點倒是不假。」
她產後沒三個月便恢復了懷孕前的身形,甚至更纖瘦,夏采棠眼下有五個月的身孕但絲毫看不出來,都是有口福之人。
「不說了,姊姊快嘗嘗這糖心蒸餅。」夏采棠迫不及待的說道:「聽說是回眸樓的招牌點心,我看著倒還好,外表也沒咱們蛋黃酥好看,肯定也沒咱們蛋黃酥好吃。」
顏隨京一聽就笑了。「是否名副其實還是浪得虛名,自然是要嘗過了才知道。」
夏采棠對於他們共同的「生財器具」蛋黃酥真的是掛在嘴邊,寇老太君也一樣,到現在還吃不膩,中秋又快到了,她想做流心酥,結合鹹香蛋黃和牛奶,甜而不膩,滑順香濃的流沙香在口中蔓延,可能又會掀起一陣風潮,成為蓋世甜品鋪的第二樣熱賣商品。
「京姊姊在想什麼呀?」夏采棠突然盯著她看。「是不是在想什麼好吃的,怎麼笑得這麼美味?」
「笑得美味?你還真會形容。」顏隨京不禁噗哧一笑。「不錯,我是在想吃的,我在想另一種月餅,名叫流心酥,外皮烤得金黃酥鬆,奶香濃郁,鬆軟飽滿的流沙餡入口即化,結合了酥脆、綿密與爆漿直接在口中爆開,會讓人擔心以後若是吃不到怎麼辦……」
夏采棠聽得瞪直了眼,口水直流。「京姊姊什麼時候要做流心酥?我去姊姊府裡等著!」
顏隨京笑不可抑。「棠兒,你這樣若生出一個跟你一樣的小饞娃兒可怎麼辦?整天黏在你身邊討好吃的……」
「姊姊,大嫂!還真巧。」
兩個人都被這聲親熱的稱呼嚇了一跳,抬眸見到顏鈺菁,她好像很高興偶遇她們似的,露著淺淺微笑,可兩人正相反,不想見到她,兩人臉上的笑意都同時消弭了下去。
顏隨京下意識微微皺眉,覺得心情突然不好了,顏鈺菁好像又豐腴了一些些,穿的衣裳也寬鬆了些,化妝不那麼精緻,有些嬸味。
鐘浚已經再娶了,雖然不是世家貴女,但也是家世挺不錯的京官之女,現在生了一個兒子,兩個人過得和和美美,他只留下生孩子的小妾,其他都打發走了,以前的壞毛病全沒了,還說要考科舉,叫人跌破眼鏡。
真是一物降一物,顏鈺菁與他犯沖,而他現在的娘子卻能令他心甘情願的痛改前非,只能說他們不是彼此適合的人,又在不對的時間相遇,這才成了冤家。
夏采棠嘴裡嘰哩咕嚕的說道:「這樣也能碰著,京城也太小了。」
她的夫君沒有把顏鈺菁當妹妹,她自然也一樣,對那聲「大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們平時根本沒往來,年節也沒碰過面,她夫君是不回懷甯侯府過年的,虧顏鈺菁把大嫂叫得那麼順口。
顏鈺菁笑吟吟的問道:「我可以坐下吧?」
顏隨京與夏采棠對看一眼,兩人同時想到了從前她們三人也曾在茶樓喝茶,當時碰到了孟元荷和寇安,顏鈺菁對寇安大呼小叫,十分兇惡。
夏采棠依然對顏鈺菁沒好感,她懶洋洋的說道:「你要坐沒人攔著你。」
「大嫂待我真好。」顏鈺菁自己解讀,馬上就在夏采棠身邊坐下。
顏隨京看到顏鈺菁身邊跟著一個面生的小丫鬟,約莫才十二、三歲的模樣,瘦骨嶙峋,看起來怯生生的。
顏鈺菁看到她的視線,不在意的說道:「她叫小蘭,剛買來不久,手腳很伶俐,很會梳頭和看眼色。」
顏隨京聽聞當時被丟在魯國公府的初芝發瘋了,顏鈺菁和離回娘家時並沒有帶走她,魯國公府也不缺一張嘴吃飯,即便沒有生育仍養著她,如今不知如何了。
她想到從前初芝是多麼忠心耿耿,後來不幸被鐘浚糟蹋,身為主子和同為女人,顏鈺菁非但不同情還恨之入骨,做法極沒人性。
「最近我潛心向佛,頗有心得。」顏鈺菁啜了口茶,自顧自的說了起來。「我想找間遠離塵世的庵堂出家為尼。」
「出家為尼?」顏隨京與夏采棠面面相覷,都覺不可思議。
顏鈺菁歎了口氣。「可母親不同意,母親還放不下我。」
兩人都不知說什麼好,皆不大相信顏鈺菁會想出家。
顏鈺菁很真誠的說道:「若是姊姊得空,可否幫我勸勸母親,畢竟母親最疼姊姊了,姊姊的話她可能聽得進去。」
顏隨京好氣又好笑,不知道顏鈺菁這是在演哪一出,她當真以為現在的她還會相信秦氏是疼愛她的?
夏采棠托腮看著顏鈺菁,眯了眯眼。「要我幫忙找尼姑庵嗎?我哥哥人面廣,肯定找得到遠離塵世的庵堂,而且離塵世非常非常遠,遠的讓你母親懶得去看你,如何?要幫忙嗎?」
她的夫君從來不稱秦氏母親,她也一樣,沒有把秦氏當婆婆過。
棠兒這是在調侃人呢,顏隨京覺得好笑,顏鈺菁卻是正經八百的謝道:「大嫂有心了,我已有屬意的庵堂,若征得母親同意,我自然有去處。」
顏隨京也不知這出「看破紅塵」是真是假。
待稍晚寇撼襲回了府,這便成了夫妻倆的閒話家常的主題。
「她肯定是有毛病。」寇撼襲聽得頻頻蹙眉。「以後見到她就避開,連話都不要跟她說。」
顏隨京思忖著,「我跟哥哥都沒回懷甯侯府,不知具體情況如何,但看她身邊那丫鬟的態度,分明是恐懼主子的,不知道她在府裡都是怎麼對待下人?」
「所以你哥哥分家是對的,明智之舉。」寇撼襲將她拉入懷抱裡,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這麼好的主意是誰想出來?還不能換一個主動的親吻嗎?」
顏隨京笑著湊上前去輕啄他嘴唇。「行了吧?」
寇撼襲在她要放下腳跟之前箍住了她的腰,直接將她抱到了床上,自己也跟著壓了上去。
顏隨京笑著推了推他。「也不看看這什麼時辰,還沒用晚飯呢,揚兒、青兒等會兒吵著找娘……」
「這麼多人看著孩子,不要找理由。」
寇撼襲挑眉,他不管不顧的開始解她衣帶,顏隨京自然也是從了他,他說到做到,只有她一個女人,她不滿足他,誰滿足他?
他們又恢復了天天房事,她猜想離自己懷第三胎的日子不遠了,若是懷上自然最好,她想幫他生四個孩子,讓這個家充滿了孩子的笑聲,再熱鬧起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7:31
第十八章 生死兩茫茫
松林院的園子裡有座實木貓屋,一旁擺放著幾個食盆和水盆,三個孩子三顆頭貼在一起,不時嘰嘰喳喳的,他們在觀察一窩出生滿三個月的小貓咪,小貓咪花色不同,共有六隻,已經斷奶可以開始吃食物了。
寇安小大人般地說道:「揚弟、青妹,咱們現在都是貓奴了,要攜手同心,好好照顧母貓和小貓,你們說好不好?」
三歲的寇青揚和寇青兒點點頭,異口同聲道:「好!」
他們在觀察貓咪,後頭觀察他們的孟元荷噗哧一笑,轉眸對顏隨京說道:「弟妹,你這貓奴的說法實在太貼切了,自從養了這些貓,他們簡直都轉性了,尤其是安兒,像在做爹似的,時時記掛這群貓兒,他若偷懶不想做功課,用吸貓做獎勵,他馬上就開始做功課了,你這『吸貓』的說法跟『貓奴』一樣傳神,我都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
這方小天地可以說是專門為了跟貓玩打造的,貓屋的前方有幾株梨樹,樹下打造了石桌椅,旁邊還有座秋千和翹翹板,孩子與貓玩耍,大人可以閒適的休息品茶,這都是顏隨京的巧思。
「揚兒、青兒何嘗不是?」顏隨京勾唇一笑。「他們呀,整天鬧著要跟貓兒一塊兒睡一塊兒吃,我特別做給貓兒的食物他們也想吃,貓兒地位簡直要越過我這個娘親了。」
前些時日,一隻肚子鼓鼓看起來快生產的母貓跑到松林院,她便將母貓留了下來,幫牠做了窩,讓牠順利生產,等小貓咪出生了也給牠們保暖,之後母貓帶著六隻小貓在松林院定居,她請木匠打造了一座貓屋,她教孩子跟動物相處、愛護動物,她相信愛動物的孩子不會變壞,不只不會變壞,還會有一顆良善的心。
「大哥哥,你看小花好可愛呀,在打呼嚕呢。」寇青兒細聲細氣的說道,她一笑便會露出甜甜梨渦,小臉蛋粉妝玉琢,唯一的女娃是全家的寶貝。
寇安同樣看得津津有味。「你們看,你們看!虎虎的腦袋擱在錢錢身子上,錢錢都沒覺得重,他們感情可真好!」
「這樣是不是跟咱們一樣呀?」寇青揚眼眸澄澈,很成熟的說道:「娘親說的,咱們都是手足,要友愛,要彼此扶持。」
寇青揚與寇撼襲長得有八、九分相似,漂亮精緻的小男孩被他用眼神瞅著,府裡的小丫鬟居然也會臉紅,令人哭笑不得,而寇青兒則是遺傳了顏隨京的美貌。
孟元荷微微一笑。「揚兒小小年紀便能知道友愛,弟妹教的真好。」
孩子的教養從言談中便可得知,顏隨京養孩子並非自己偶爾搭把手,她是全心全意的親自教養,她親自畫繪本,教他們下圍棋,親自給孩子講《西遊記》、講《哈利波特》,跟孩子一起做點心,教他們烘培。
她會跟寇撼襲帶著他們一起爬山、一起露營,夏天教他們游泳,冬天與他們玩滑雪,一起做蛋糕慶生,雖然沒有相機可供留影,但她創造了許多與孩子們的回憶,這是她最珍貴的寶藏,千金難買,千金不換!
「小少爺、小小姐,快點來吃點心呀!」
喜瑩端出顏隨京早上才做好的梨花糕和芋泥流心酥、麻糬流心酥,還有适才才壓的鮮桃汁,三個小吃貨全歡呼著跑過來。
午後,暖風徐徐,敞著窗子,顏隨京與兩個孩子躺在床榻上午睡,母子三人蓋一條薄被,總要嬉嬉鬧鬧好片刻才捨得真闔上眼睡覺。
寇青揚、寇青兒非常黏她,喜歡跟她擠跟她睡,但晚上常常被寇撼襲趕回他們自己房間,所以他們就把握午休時間,非要跟她躺一塊兒睡不可。
「娘,明早還給我們做小胖包跟果醬嗎?」寇青兒枕著小枕頭,挽著顏隨京的胳膊問道,她長長的睫毛又濃又密,像洋娃娃似的惹人喜愛,是做娘的放進眼睛裡也不疼的小心肝。
顏隨京輕輕揉著女兒的小腦袋瓜,哂然一笑。「當然嘍,娘的小寶貝們喜歡吃,娘天天給你們做。」
她做出小漢堡麵包,拿香梨做的果醬當包餡,孩子們可愛了,一個人可以吃上三個當早飯。
「多謝娘親!」寇青兒一臉的喜意,笑得見牙不見眼。「青兒最愛娘親了!」說著,攀著顏隨京的胳膊往她臉頰香了一口。
「我也愛娘!」寇青揚不給妹妹專美于前,也親了顏隨京一下。
他與一般男孩子不一樣,性格比較纖細敏銳又聰慧過人,對於自身的「美」也很有自覺,寇青兒則是天真爛漫、單純無瑕,俗稱的傻白甜。
兩人的共通點是——嗜甜,跟寇家所有人一樣,兄妹兩人都酷愛甜點,可以整天不吃飯只吃甜點也不會膩,因為長相遺傳了寇家人的精緻,深受寇皇后這個姑母疼愛,時常把他們接到宮裡去玩,也與太子的孩子玩在一塊兒,甚至皇后疼愛他們還勝過自己的孫子女。
寇青揚挽著母親手臂催道:「娘,昨天講到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給我們繼續講下去吧!」
顏隨京自然記得昨天講到哪裡,她說了下去,「這一日,悟空見園子裡的桃子都熟了,便想去嘗個新鮮,他偷偷爬進園子的大樹上,將大桃子吃了個飽。那之後悟空每隔幾日便偷吃一次桃,然而一年一度的蟠桃會到了,七仙女奉王母娘娘之命去園裡采桃,這時悟空偏巧吃飽了桃有些困,便將自己變成寸來長的小人兒,在大樹梢上尋個涼快地方睡了,七仙女進了園子見到熟桃不多,便四處尋找,最後在一棵大樹上發現有一個熟透的桃,便扯拉樹梢,悟空正巧睡在這棵樹上……」
講了半天,兩個孩子非但毫無睡意還聽得津津有味,大有就算她講個一百章回他們也想聽下去的架式。
她輕咳一聲。「不成,你們該睡了,不然晚上早早又要困了,你們爹回來後還要教你們習字,到時沒精神可不行。」
兩人聽到精采處被打斷,全是一臉的不滿足。
「娘,一會兒再睡,再講一會兒就好。」寇青揚仰著小臉央求道:「變小了的悟空被七仙女驚醒了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他嚇得逃走嗎?」
寇青兒也好奇問道:「娘,青兒也想知道悟空怎麼了。」
顏隨京無數次屈服在兩張渴望的小臉上,她無奈的說道:「他沒有嚇得逃走,而是被打擾了睡覺很不高興,他變回原來樣子,還拿出他的金箍棒喝問一聲,誰敢偷桃?反而是七仙女嚇得齊齊向他跪下,說明來此園的原因。」
寇青兒一臉的崇拜,眼眸閃閃發亮。「哇,悟空好威風呀!」
顏隨京覺得女兒若在現代肯定是追星一族,她不能再妥協了,不然他們的爹又要說她太寵孩子了。
「好了好了,知道答案了,現在閉上眼睛吧,娘給你們唱曲兒。」
兩人得到想知道的答案也滿足了,這會兒乖覺的閉上了眼睛,還躺得直挺挺的,不再歪七扭八的扭動。
顏隨京看他們刻意「躺好」的小身板,不由得泛起絲絲笑意。雖然是她生的孩子,但不得不說真是越看越美,兩個人都精緻得像小仙子下凡來似的,她不禁覺得自己厲害,怎麼生得出這樣一對瑰寶。
「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她輕輕唱了起來,唱的是她天天哄他們睡覺時唱的《寶貝》。
他們很喜歡這首歌,她唱著哄他們睡,而他們現在也會對著小貓兒們唱這首歌,試圖要哄貓咪睡,實在太可愛了。
以前她不知道生養孩子是這麼美好的事,她的人生因為生了他們而更加完整,如今的她,最怕的便是魂魄還歸原處,若此時讓她的魂魄回到現代,那是生生奪了她的至愛,她會生不如死。
每當她有這種擔憂時,便會告訴自己,不會的,她不會突然穿越回去,她有護魂符在身,她的魂魄不會飄走……
她唱完了《寶貝》,一邊一隻胳膊輕輕擁著兩個孩子,輪流在兩個孩子額上深深一吻,柔聲呢喃道:「揚兒、青兒,娘親好愛好愛你們,你們是娘親永遠的心肝寶貝,娘親心尖上永遠的心頭肉!」
這一日,母子三人特別疲倦,竟睡到了暮色四合,寇撼襲都回來了也沒感覺。
寇撼襲吩咐喜瑩、綺菲不要吵醒他們,讓他們睡,誰看到這樣一幅美好的畫面都不會忍心叫醒,而美好畫面裡的三個人都是屬於他的,這點令他滿足。
寇撼襲逕自去暖閣用飯,跟著去沐浴更衣,刻意放慢動作拖延時間。
他回到寢房時,顏隨京果不其然已經起來了,兩個孩子應該是被奶娘帶去用飯沐浴了。
顏隨京還坐在床上,見他進來,不由得抬手理了理髮絲,抿嘴笑道:「你回來怎麼不叫醒我們呢?不會是在看我們母子三人流口水的糗樣吧?」
「左右無事,何必叫醒你們?」寇撼襲已換上了家常寢衣,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握住她的手。「這幾日看你似乎很不安,連适才在睡夢中也蹙著眉心,有什麼煩心事?」
顏隨京幽幽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就是心裡感覺不踏實。」
他對她真真是觀察入微,連她心底那小小的不安情緒都察覺到了。
他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的來歷,她對他一向無所隱瞞,任何事都會對他說,他是她最親密的人,最愛的人,最信任的人,他一定也知道這些,所以她的說法,他是不會懷疑的。
正如同顏隨京的認知,寇撼襲確實如此,他完全相信她所言,她沒來由的不安,這或許是日子太平順的人之常情吧!總會懷疑自己能這麼幸福嗎?
他寬慰道:「每年你真正的生辰,我都會去追峰寺幫你再求一張護魂符,你心裡還有什麼不踏實的?你不會是有了身子,像上次那般不知不覺吧?」
顏隨京笑道:「說的我多沒常識似的,我小日子剛來呢,絕不是有了。」
說也奇怪,他們房事正常,可她沒再懷孕過,雖然想再要個孩子,但也要看緣分,老天要給的時候便會來,強求不得,老話一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把這個收好。」寇撼襲由衣襟裡取出一隻穿著紅色絲繩的符袋,放在她的掌心裡。
「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真正的生辰,還要你提醒才想到。」顏隨京瞅著他。「你今天又去追峰寺了?難怪早上那麼早出府,以為是朝裡有什麼要事,原來是為了我去奔波。」
「何來奔波之說?是我心甘情願。」寇撼襲略有感歎的說道:「明明是你的生辰,卻不能光明正大的給你擺宴,去趟追峰寺算什麼?我想為你做的比這個多上百倍千倍,永遠也嫌不夠。」
她忽地輕歎一口氣。「蒙上天眷顧,揚兒和青兒那麼活潑健康,現在只要哥哥治好腿疾便行了,我就真的別無所求了。」
顏丞睦治療腿疾之事算是好事多磨,好不容易夏采棠生下孩子,孩子卻不好養,大病小病不斷,令夫妻倆很是操心,加上顏丞睦被賦予重任要修編大齊史,神醫又得到消息尋醫問藥去了,不方便來京城,因此一再擱置治療腿疾之事。
寇撼襲承諾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哥哥的腿治好,讓他再站起來。」
入冬時,顏東仁染了風寒,劇烈咳嗽之下成了肺疾,他沒敢讓顏丞睦、顏隨京兄妹回去看他,是府裡老總管看不下去主子偷偷流淚思念在外的兒女,這才偷偷給兩人捎了口信。
兄妹兩人沒法喬出一致的時間回去探望,說好了分開去。
顏隨京知道父親肯定是想見揚兒、青兒的,可是她具備現代的醫學常識,怕傳染給幼小的孩子,便沒帶著去。
臨出門前,寇青揚、寇青兒還說著要一起去探望外祖父,因為顏隨京不回娘家,逢年過節向來都是顏東仁去探望外孫們,給他們帶禮物發紅包。
「在府裡等娘,娘親很快就回來了。」她彎身親了親兩人,柔聲哄道:「你們跟小貓兒玩會兒,再去習幾個字,等睡過午休娘就回來了。」
兩個孩子原來就不是會吵鬧的類型,他們懂事的點點頭,叮嚀道:「下雪地上滑,娘親要小心走路。」
顏隨京心裡暖洋洋的,淺笑道:「我的寶貝會照看娘親了,娘親太幸福了。」
懷甯侯府,顏隨京見到了顏東仁,雖然是臥病在床,但氣色沒有她想像中差,房裡夠暖,小廝伶俐,伺候也周到,沒什麼可挑剔的,只是秦氏怕過了病氣,分房睡了。
顏隨京坐了半個時辰,顏東仁確實咳得厲害,既然湯藥無效,她想試試古老方子,回去做一鍋冰糖燉雪梨給顏東仁送來。
稍晚她帶著綺菲要回去,卻始終不見秦氏現身,大總管送她到門口,有些不吐不快的說道:「夫人怕極了老爺會把咳疾傳給她,一直都躲在西院裡,年關要到了也不出來操辦年貨,沒個當家主母的樣子,老奴都不知說什麼好了。」
顏隨京塞了一張銀票給大總管。「府裡的事有勞你多費心了,該給爹請的大夫就請,用最好的藥材。」
懷甯侯府用度確實拮据,大總管也不推辭,情緒激動的說道:「姑奶奶放心,老奴一定會好好照顧老爺。」
大總管一直目送馬車走遠,這才轉回府,只是覺得有些奇怪,若是要回定遠侯府,應當往西走,可馬車卻往城南走去,那裡沒什麼店家,是出城的路,都這麼晚了,難道大姑奶奶還要出城辦事嗎?
三個時辰後,夜已深沉,懷甯侯府的大門被敲響了,一名小廝急忙前去應門,外頭居然是定遠侯親自來了,他連忙把人請進府裡,去喚大總管來。
深夜訪客本就稀罕,又是定遠侯,連一直「深藏不露」的秦氏也出來了。「侯爺怎麼會這時候來?」
寇撼襲神色冷淡。「京兒還未回府,本侯爺來接人。」
秦氏訝異了。「京兒來過嗎?」
寇撼襲蹙眉,這什麼意思?她不知道京兒回來過?
大總管匆匆出來了,一邊系著衣帶,看得出來是被叫起來了。「見過侯爺!老奴适才聽侯爺說,大姑奶奶還未回府?」
寇撼襲看著大總管。「大總管可見過京兒?」
大總管連連點頭。「自然了,大姑奶奶過午就來了,一直待到傍晚才走,是老奴送到門口的,見大姑奶奶和綺菲上了馬車才回府。」
「傍晚就走了?」寇撼襲思忖著,難道是去顏丞睦府裡了?以她的性格,若要離府這麼久肯定不會放心兩個孩子,一定會派人回府說一聲,這麼不聲不響的搞失蹤,實在不是她的作風。
大總管看出他的心思,忙道:「侯爺,老奴覺得大姑奶奶好像並非去大少爺府裡,老奴當下就覺得奇怪,天都要黑了,大姑奶奶的馬車卻往城門的方向去,像是要出城的樣子。」
秦氏被掠在一邊,不甘寂寞的插嘴道:「京兒出城去做什麼?還有,京兒回來,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你還有沒有把我這個主母放在眼裡?」後面那句是對著大總管指責的,語氣很是不悅。
大總管懶得與她計較,只憂心忡忡的對寇撼襲說道:「這麼晚了,雪又深,老奴擔心大姑奶奶會出事,侯爺不如往城門去找找,興許馬車卡在路上了,老奴也會派人上大少爺府裡問問。」
寇撼襲點頭。「本侯爺明白了,若找到人,到時再派人來通知大總管一聲。」
秦氏心有不甘的說道:「怎麼是通知他呢?通知一個奴才做什麼,要也應該是通知我才對,我才是這府裡的主子,是京兒的母親……」
寇撼襲不予理會,掉頭便走,秀木跟上,兩人均是騎馬而來,這便上馬踏著月色往城門而去。
兩人一路從懷甯侯府乃至出了城門,路上都杳無人煙,百姓都閉門安睡了,只餘打更人,至此寇撼襲心裡已十分沉重。
難道是被綁架了?大總管說在門口上了馬車便往城門而去,這說明不是被強迫去的,那麼是京兒自己要出城的嗎?出城做什麼?兩個孩子說娘親答應過午休便會回來,說明她原本打算去兩個時辰,也正是大總管說她離開的時間,是突然間改變心意嗎?
寇撼襲緊緊抿著唇,內心產生了深切的恐懼感,深怕顏隨京的原身回來了,重新主宰了身子,所以做出了令人無法理解之事………
拿著令牌,主僕二人出了城門,遠處山峰被大雪覆蓋,四處銀白一片,兩人越行越遠,距離城門已經有一段距離,飛雪落下,漸漸看不清前路。
秀木微微拉停疆繩,皺眉道:「爺,咱們是否找錯了方向?夫人也可能去了夏府,夫人在這時節出城委實不合情理。」
寇撼襲自然也想到了夏景軒,可是夏采棠都出嫁了,她自己一個人去夏府待到夜深不是她會做的事。
突然之間,秀木眼睛一亮,高喊道:「爺!是綺菲姑娘!」
寇撼襲朝秀木指的方向也看到了,綺菲拖著沉重步伐奮力的往前行,她走走停停但沒放棄,撐著膝蓋一直在試圖前行。
「駕!」
兩人同時快馬來到綺菲身邊,她看起來奄奄一息,似乎要快失溫了,秀木連忙扶住了她。
綺菲倒在秀木胳膊裡,兩眼無神,氣若遊絲地道:「侯爺……」
寇撼襲一顆心幾乎要燒焦了。「夫人呢?夫人在哪裡?」
綺菲都不成人樣,那京兒呢?京兒又會如何?
綺菲聲音很小,費力說道:「夫人給二姑娘綁了……她叫奴婢找侯爺過去……」
顏鈺菁綁架了京兒?雖然心裡又怒又驚又疑,但寇撼襲不想浪費時間過問細節,且綺菲也沒力氣說話了,他簡短問道:「去哪裡找她們?」
綺菲氣息奄奄的說道:「往官道走……木屋……」
寇撼襲聽懂了,由時間推算,綺菲應是在雪地裡艱難的走了兩、三個時辰,騎馬過去木屋必定不遠。
他立即上馬。「秀木!你送綺菲去找大夫!」
寇撼襲心急如焚,不等秀木回答便策馬狂奔,果然不久便看到了一間在茫茫雪地裡遺世獨立的木屋,他下馬後踹開木門。
屋裡燃著炭盆,顏隨京被綁在椅中,中間設置了一排捕獸夾,讓人無法輕易躍過。
顏鈺菁看到他頗為訝異,隨即笑了起來。「綺菲那丫頭腳程比我想的還要快,竟然這麼快就把人給找來了,我還以為她會凍死在半途哩。」
寇撼襲目光染上了一絲凶厲。「把京兒放了!」
顏隨京看到他臉色蒼白得嚇人,鎮定了下來,毫不露怯的喊道:「你快走!不要聽她說的任何話,快走!」
她很擔心顏鈺菁失心瘋會提出不合理的放人條件,比如要他自戕。
她與綺菲從懷甯侯府出來,上了定遠侯府的馬車,根本沒料想到車夫已換了人,她們一上車就被一股異香迷昏,醒來就被綁在此地,顏鈺菁也在木屋裡。
顏鈺菁放走綺菲讓她回去討救兵,還得意的告訴她,車夫在她探望顏東仁時被她迷昏了,估計會睡上兩天兩夜才會醒,這木屋她早已佈置好,也是她在顏東仁的飯菜裡下藥,讓他病情越來越嚴重,想必顏隨京會回府探病,果然等到了,而且沒有寇撼襲相陪,是她動手的最佳時機。
「別胡說了,我怎麼可能自己一個人走?」寇撼襲固執的看著她。「當然是我們一起走!」
「哎呀,太感人了。」顏鈺菁又笑了起來,眼神閃閃發亮。「我之所以沒有弄昏姊姊,就是想親耳聽姊姊叫侯爺走,姊姊怎麼捨得侯爺為了救她做出什麼犧牲呢?而侯爺又怎麼會拋下姊姊自己走呢?姊姊可是侯爺疼到心窩裡的人哩,這樣的場面太令人動容了,可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看到。」
寇撼襲皺眉。「廢話少說,你想怎麼樣?」
他研判秀木隨後會與援兵同來,到時從四面八方圍住木屋,不愁捉不到顏鈺菁。
「侯爺果然快人快語,不拖泥帶水。」顏鈺菁笑了笑。「條件很簡單,我不會讓姊姊死,也不會要侯爺死,侯爺自斷一臂我就放了姊姊,你們還是可以繼續過日子,只是侯爺少了一條胳膊罷了。往後的日子,姊姊看到侯爺的斷臂會有多難受;往後的日子,侯爺少了胳膊做任何事都不方便,侯爺會漸漸埋怨姊姊;往後的日子,若是再有敵軍侵犯我大齊,侯爺便再也不能披掛上陣,不能再為國建功,侯爺又會有多遺憾?
「而沒法再有戰功的一品軍侯還會受世人敬重嗎?這點我很懷疑,而定遠侯府還能維持以往的威望嗎?我更懷疑了,這些在將來的十年、二十年裡會慢慢發酵,會成為破壞你們感情的毒藥,你們還能相愛嗎?還能相看兩不膩嗎?我看應該會相看兩討厭,恨不得沒有認識過對方吧!」
顏鈺菁那喪心病狂的樣子,顏隨京越聽越是毛骨悚然,這深沉的算計究竟是積累了多少對她的恨意才會這樣?她自認問心無愧卻被恨之入骨,顏鈺菁這是把自身的悲慘都怪到她身上了吧?不想承認自己的失敗,找她當戰犯……
她抬起頭,直勾勾看著顏鈺菁,問道:「你呢?你有什麼好處?你逼侯爺斷了一臂,你以為你逃得了?」
顏鈺菁無所謂的道:「我原本就不想活了,等他自斷一臂之後,我就服毒自盡,你們誰也奈何不了我,哈哈哈哈哈!」
「得確,不要命的人最大,」顏隨京不苟言笑的點了點頭。「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人生還很長,你還年輕,還有翻轉的機會,只因為恨我,你就要賠上你的性命,值得嗎?至少在這世間還有你娘是一心一意在維護你,你都不為她著想嗎?」
提到秦氏,顏鈺菁驀然暴怒。「不要提我娘!我恨死她了!都是她害我沒有當上定遠侯夫人,都是她害我嫁給鐘浚那混賬!」
顏隨京想不到她連秦氏都恨上了,「你沒當上定遠侯夫人是你自己害怕冥婚,是你自己不願意,裝病逃避。」
顏鈺菁煩躁地說道:「不要廢話了,不要想拖延時間等援兵來,侯爺,你現在就自斷一臂,不然我就刺死姊姊再自盡,我沒什麼可留戀的,我馬上拉姊姊陪葬!」
寇撼襲眸色深沉,痛快說道:「我自殘便是了,一條手臂沒什麼了不起,你不要傷害京兒一根寒毛。」
顏隨京急切地喊道:「不要!你千萬不要聽她的!」
寇撼襲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柔情道:「難道你會因為我少了一隻手臂就不再愛我?你不是跟我說過姑姑和過兒的故事,少了手臂的過兒,姑姑有不要他嗎?」
顏隨京心裡緊緊一縮,淚盈於睫。「我當然不會不要你,我是心疼……心疼你……所以你千萬不要……」
「都給我住口!」顏鈺菁大吼。「哪來那麼多話好囉唆,我可沒耐心等你們風花雪月,要談情說愛等一切結束之後再談!」
她的刀尖往顏隨京的頸子近了些,寇撼襲立即拔劍。
他相信顏鈺菁的話,相信在他自斷一臂之後她會放了顏隨京,反正她的目的是要看他們佳偶成怨偶,她的目的不是要他們的性命,是要他們彼此憎恨……
見他揮劍,顏隨京嘶喊道:「不要——」
瞬間一陣天搖地動,木屋也為之震動,雪塊滾落,大量的雪快速滑落下來,雪崩了。
隨著搖動顏鈺菁的手一滑,刀子刺進了顏隨京的頸動脈,瞬間大量出血,她在幾息內便沒了氣息。
顏隨京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在大齊朝的一生。
她清楚感覺到自己已經斷氣了,血液無法供至大腦,她呼吸不到氧氣,而外頭天崩地裂,木屋也塌了,所有的一切被皆白雪覆蓋。
她的魂魄離開了、飄遠了,她無法克制魂身分離的情況,她想救出被大雪掩住的寇撼襲,但她的魂魄被硬生生的扯走,被吸進了一個不可知的地方……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7:59
第十九章 各在天一涯
大錦朝,天安八年。
春陽暖煦,洛泉城的錦祥大街上,一間小點心鋪開門沒多久便有人過來排隊了,每個人都熟門熟路,似乎都知道是賣什麼點心的。
唐多甜舀起一勺麵糊淋在燒熱的特製烤盤上,用特製的T字棒將麵糊滑開,瞬間成了一張圓型薄餅,從一旁瓷罐裡挖出一勺甜橙醬塗滿餅面,又從另一個瓷罐裡挖了一勺蜂蜜,同樣塗滿餅面。
須臾用刮刀將餅鏟起,輕巧地將餅皮卷成一朵花,套進紙袋中,如此一個可麗餅便完成了,只賣八文錢,以城裡的物價來說相對便宜了,何況這樣的街頭小食還考究的盛裝著也是獨門了。
話說這名為可麗餅的點心塗抹了一層果醬,再塗抹一層蜂蜜,看起來甜極了,肯定很膩吧?但其實並不會,她的可麗餅甜而不膩,最適合嗜甜的螞蟻人了,還有多種口味可選擇,每種果醬都是她親手做的,也配合時令水果夾進香梨、蜜桃、甜李、草莓、香蕉、甜橘等當季水果,不吃果醬的人也有紅豆、芝麻、芋泥、核桃、豆沙、花生各種餡料可以選。
隨著一張一張可麗餅烤成,店鋪前的空氣中彌漫了一股甜香,立即吸引了排隊民眾,每日過了中午才開始做生意,每每都能在傍晚前售完,主僕兩人這小小的鋪子,常常忙得腳不沾地。
唐多甜的幫手是她的丫鬟小尋,小尋一直不明白家裡明明過得很寬裕,自家姑娘為何堅持要開門做生意,即便爺不怎麼贊成,姑娘還是非開鋪子不可。
小尋當然不明白了,這是藏在唐多甜心底的秘密,她是抱著一種假設,若是寇撼襲與她一起死在那場雪崩裡,也一同穿越,與她一樣還留有之前的記憶,那麼或許他能憑著她做的點心認出她來,否則兩個人都換了身皮囊,縱然能夠相遇,又如何能認得出對方?
是的,她就是顏隨京,在大齊朝死去的那個顏隨京,她又穿越了。
當然了,她與寇撼襲都死了,這只是最壞的假設,她當然希望只有她一個人死,他沒死,若他也死了,那麼揚兒、青兒同時沒有了爹娘,該有多傷心多無助?雖然他們有曾祖母、祖母、皇后姑母、大伯母和舅舅、舅母,有很多愛他們的人,一定會被其他家人照顧得好好的,也一定會衣食無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但一夜之間失去了雙親,他們小小的心靈要如何承受?光是想著這一點她就揪心不已。
「姑娘,咱們今天又提前售完啦,明天要不要多備些麵糊呀?」小尋自顧自的說道:「奴婢瞧一些老客人買不到都好失望。」
唐多甜笑了笑。「不用了,反正咱們又不缺銀子,做生意只是樂趣,生意是要做長長久久的,犯不著累著自己。」
小尋點頭。「姑娘說得是,那奴婢這就準備打烊了。」
唐多甜伸伸微酸的腰,走出店鋪欣賞綠柳湖畔的楊柳輕揚以及桃杏搖擺。
好雨知時節,昨夜一場春雨將洛泉城的屋簷與街道都洗滌的煥然一新。她穿越來此也有三年了,最喜歡這裡的知府將城裡治理得乾乾淨淨的模樣,彷佛前前世到北海道旅行的感覺,街上看不到一點紙屑,城裡的百姓都很有公德心,不但不會隨手丟垃圾,還會隨手撿垃圾,用山青水秀來形容十分貼切,是一座很適合慢游的安適城鎮。
做為唐多甜醒來後,她沒離開過洛泉城,不知她此刻所在的大錦朝是個多大的王朝,也不知京城是何模樣,她也不想離開,就這麼安安靜靜、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守著這方小天地過下去,直到終老,對她而言就是最好的。
她打從心裡希望自己快點死掉,那麼她或許有機會再穿越一次,或許有機會穿越回她心心念念的大齊朝,回到有她愛的人和她的孩子的地方,縱然希望渺茫,但她一直這樣向上天祈禱著,願上天憐憫她與摯愛分開的椎心之痛,將她送回大齊朝。
前世,她帶著太大的遺憾死在顏鈺菁手裡,如果就這麼死了便罷,至少她不會有念想,不會有思念的痛苦,偏偏她又穿越了,不是穿越回現代,而是穿越來了大錦朝。
她有了新的身分,一個與她在現代一樣的名字——唐多甜,還有一張與她現代一樣的面孔,初時她真的訝異至極,等慢慢沉澱下來,她說服自己,這或許才是她真正要來的地方。
可是她只是表面上說服自己,心底還是渴望回到大齊朝,她的孩子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要如何忘記他們?而寇撼襲,他們相遇相愛相知,結為了夫婦,她又如何能忘了他?
這太難了,這一切太難了,無論是要她忘記孩子或寇撼襲,她都做不到,她好痛苦,求而不得的痛苦她也終於明白了,上回穿越她只有害怕與不適應以及掛心家人,可是這回她痛不欲生,她愛的人和孩子都在另一個地方,她拚盡全力也無法與他們相遇。
「姑娘,收拾好了,咱們回家吧!」小尋提著竹籃子在主子身後輕喚道。
小尋對於主子每日打烊前總要在綠柳湖畔站好一會兒已見慣不怪,初時見主子看著湖面出神,她還會問主子在想什麼,現在已經完全不會問了,如同爺說的,主子能不傻已經是天大的恩惠,想什麼一點兒都不重要。
西山銜日,主僕兩人安步當車,悠悠地走,走過兩岸的沿湖人家,這便回到了在翠微胡同的醫心堂。穿過醫心堂進到後方的院落,院裡種了好些海棠花樹,有時下雨,雨打海棠,十分詩意。
進了廳堂,桌上已經熱騰騰的擺上了六菜一湯,還有一小鍋晶瑩的米飯。
她這一世就是個尋常百姓,兄長唐寒甯是有名的大夫,有神醫之稱,有些高冷,不隨便看診,只給達官貴人看診,診金驚人,還經常見死不救,不管求診之人怎麼哀嚎,他會叫病人去別的醫館,但若是真正快要死掉的窮人他又會出手相救,且不收分文,還附送湯藥,很是極端。
也因為他診金極高,唐家過得如同富貴人家,有幾個僕從,有專門洗衣做飯灑掃的僕婦,有伺候唐寒寧的小廝,有幾名武藝不凡的武衛,出門也有自家馬車和車夫,而她也有丫鬟,若不說,還以為唐寒寧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少爺,他也一表人材,確有其條件。只可惜這樣的他,在十年前喪妻之後便孤獨至今,不願續弦,對亡妻思念甚深。
唐寒寧已經在桌邊落坐,唐多甜去潔手淨面,換了家常衣服出來,與兄長一塊兒用晚飯,她一向沒讓小尋伺候著用飯,讓小尋也去穿堂吃飯,其他人與主子用飯的時間一樣,吃的飯菜也相同,只不過分開用飯而已。
唐多甜很欣賞唐寒寧的還有一點,家裡用的人都不是買來的,沒有死契,都是供吃供住給月餉的,連小尋這樣容易從人牙子手中買到的小丫鬟也是,身處在封建社會卻有此胸襟,非一般人,令她很是敬重。
「過幾日哥哥的朋友會帶家人來看診。」唐寒甯邊用飯邊說道:「約莫有十來人,可能會在咱們院裡住個把月,你若不喜歡見生人,哥哥便將他們都安排在西院,不會打擾你日常作息,若是真的不想看到外人,哥哥也可以讓他們去住客棧,你直說無妨。」
見到兄長眉間帶著探詢,唐多甜笑得十分溫柔。「哥哥,我沒關係,是哥哥的朋友,我見見也無妨,我天天做生意,沒有那麼怕生。」
原主是個出生後高燒燒壞腦子的傻子,唐寒寧不死心,一直想方設法為妹妹求醫,也因為自己身為神醫卻治不好妹妹而自責不已,若不是她的魂魄穿越而來,原主永遠不可能恢復正常。
小尋說,有一日天雨路滑,姑娘沒走穩重重摔了一跤,昏迷醒來便不傻了,他們都認為是那一摔把腦子給摔清醒了,殊不知那一摔把原主摔死了,給了她穿越的機會。
「瞧我,我又忘了你在做生意。」唐寒寧笑著說道:「雖說是好友,但也多年未見,之前我帶著你四處尋醫問藥,後來他為國出征,好不容易平定戰亂凱旋而歸,這才敲定了日程,總算能見面敘舊了。」
聽到出征兩字,唐多甜立即被觸動了,她潤了潤唇。「哥哥的朋友是位軍人?」
唐寒寧的神色多少有些感懷的說道:「他是位大將軍,帶兵有方,戰功彪炳,深受朝廷重用,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只可惜人生不大順遂,遭遇了一些挫折之事,如今有些萬念俱灰,這回來我也打算開導開導他,看能否令他重新振作起來。」
唐多甜頷首道:「既然如此,那更沒理由讓人家去住客棧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是嗎?自該熱忱以待。」
唐寒寧突然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有些深思地說道:「甜兒,自你清醒後,每每都讓我感覺驚訝,你這些學問從何而來?你做點心的功夫又從何而來,還識字,寫字也難不倒你,我真是又歡喜又疑惑。」
唐多甜也不是第一次聽這些話了,知道唐寒寧說這些話的意思代表著「感激」兩字,感激老天讓她不傻了,感激老天讓她如此聰慧。
她只淺淺一笑。「我這樣不好嗎?我這樣哥哥才能放下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是嗎?」
唐寒寧看著她微笑。「不必再去追求什麼,我現在就很幸福了,你能像正常人一般,我對過世的爹娘也有交代了。」
唐多甜從善如流地道:「有哥哥照顧著我,爹娘自然安心了。」
唐寒寧不想再娶,她這個做妹妹自然也不會強求,唐寒寧是否再覓良緣對她沒有任何影響,她反倒比較怕唐寒寧打算她的終身大事。
她已經二十五歲了,是個超級老姑婆,過去因為是傻子就算了,現在不傻了,符合社會的標準就是要嫁人,唐寒寧不止一次提到要幫她找婆家,他的主張也很有道理,世事難料,他怕自己有個萬一,她一個姑娘要怎麼立足生存?怕她被人欺負,這畢竟是一個男權社會,女人多是依附男人維生的。
可是她老早鐵了心,她是不會嫁人的,在她心裡她已經有夫君了,她還深愛著那個人,又怎麼能嫁給別人,跟別人做夫妻?她寧可死也做不到,生生世世,除了寇撼襲,她沒法再和別人做夫妻。
不過若是寇撼襲沒有死,她卻是希望他忘了她,忘了她曾經進到他的生命中,徹底忘了她這個人,她希望他能再找到他的幸福,她希望有人能代替她照顧他、照顧孩子,她希望他和那個人能細水流長的過日子,她希望在他疲憊了一日歸家的時候,有個人能為他捧上一盞熱茶,給他準備熱騰騰的飯菜。
有個人能聽他說話,有個人能為他分憂解勞,有個人能代替她陪伴孩子們溫書習字,為孩子們裁衣納鞋,給他們說故事,讓他們不被笑是沒娘的孩子,讓空缺的娘親位置不再是他們成長的遺憾……如果能這樣的話,那麼,她會很感激很感激那人,她會來生做牛做馬的報答那人,如果有那麼一個人的話,那就是她的恩人!
午後,微雨初晴,天際出現了一道彩虹,大人小孩都跑出來看,唐多甜的鋪子門口也開始出現了排隊人龍。
她的店鋪就叫「糖多甜點心鋪」,離湖畔不遠,與她在現代和爸爸一起經營的「糖多甜烘培坊」同名,她曾把這個秘密告訴寇撼襲,她取這鋪名的想法與開鋪子的理由是一樣的,若是他也帶著記憶穿越而來,若是他來到這個小城,也能憑這個將她認出來,所以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風雨無阻的出門做生意,連大過年也不例外,就是怕錯過相認的機會。
可是三年過去了,她知道希望渺小,但這小小的奇跡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否則每夜因思念揚兒、青兒以淚洗面的她,真的難以撐下去……
「我要兩個香梨醬、兩個紅豆餡的,我家閨女愛吃甜的,勞煩刷兩層蜂蜜再灑點兒糖粉。」
「好!」唐多甜看到眼前的客人拄著拐杖而來,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想起了她哥哥顏丞睦。
大錦朝的輪椅與拐杖都十分普遍,每每看著有人推著輪椅從鋪子面前過,她便會想,大錦朝肯定是在大齊朝之後的朝代,她設計的輪椅在這裡隨處可見,而且還當成了娃娃車或買菜車來使用,有人把小孩放車裡用一條布巾綁著,推著哄,這便成了娃娃車;有人推著去買菜,上面放著簍子,把買的肉菜往上面堆,節省力氣,便成了買菜車。
不知道夏景軒靠著輪椅訂單賺了多少銀子?照這普及的程度,夏景軒肯定是富可敵國了吧?她相信他會照合約分潤把應得的部分撥給她哥哥,畢竟給她哥哥等於給棠兒,所以縱然她哥哥的官不大,生活肯定是富裕的。
至於懷甯侯府……顏鈺菁把她害死了,若是寇撼襲活著定不會罷休,不會放過顏鈺菁。
當然顏鈺菁也可能在那場雪崩裡死了,如此倒是便宜了她,不必面對所有後果與追究,對顏鈺菁來說可能死了比活著好,一了百了,什麼痛苦也不必承受,不必像她一樣,每日每夜承受分離的椎心泣血之痛。
「姑娘,今天佛誕,香客好多呀,咱們麵糊剩不多了。」小尋張望著往來人潮,一副無心開店的模樣。
唐多甜笑了笑。「你不是想去小市集逛逛嗎?早點賣完了也好,咱們去逛逛再回去。」
點心鋪子旁邊便是玉佛寺,寺廟不大,但香火挺旺的,平常沒這麼多香客,是佛誕日才有了人潮,人潮就是錢潮,所以這幾日都有西市來的攤販,販售各種胭脂水粉或小玩意、小吃食,因此小尋很是心動。
小尋才十四歲,會被熱鬧吸引也是正常的事,她無可無不可,反正就是過日子,任何事都無法令她真正心動。
因為她的心已經死了,她的身子應付著日常的一切,外人看起來很正常,但她的腦子一直在想別的,她的心是空的,過一天算一天,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哪天才會到盡頭……
驀然,一對年輕夫婦牽著個娃兒從鋪子前走了過去,那娃兒三歲模樣,粉妝玉琢十分可愛,她的視線情不自禁跟著那娃兒,心裡陣陣緊縮,眼眶裡也泛起淚光。
三年來,每當看到與揚兒、青兒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她的心都會很痛,雖然她知道他們當然不再那麼小,可她的記憶只有他們三歲時的模樣,自然會留意周圍差不多大小的孩子。
她怕自己久了會忘記他們的長相,還畫了下來,自己畫不好就偷偷去找了畫師,讓畫師照她的形容畫了兩張孩子的畫像收藏,天天都拿出來看。這是她的寶貝呀,是她生下來的寶貝,她怎麼可以忘記他們的長相,若是隨歲月模糊了記憶,那可怎麼辦才好?所以她才畫了下來,也經常想像他們長大了的樣子,肯定更加漂亮……
「快點快點!宋姨,我看到好多人在吃這個,聽說這叫可麗餅,我們也要吃!」
唐多甜追隨娃兒的視線被一道清亮的聲音吸引,她循聲看去,一名梳著婦人頭的秀麗女子左右兩手,一手牽著一個孩子來到鋪前,女子高挑清麗,孩子約莫六、七歲的模樣,男孩子較高,穿著藍衣,女孩子嬌小,穿著粉衫,兩人都有一張精緻的小臉蛋,也都有一雙圓亮明眸和相似的挺鼻,恍然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裡是賣可麗餅的吧?」那女子笑吟吟的問道:「哪種口味比較甜呢?孩子們愛吃甜一些的。」
唐多甜這才回過神來,看到兩張熱切的小臉,她覺得莞爾,原來是兩個小吃貨呀,而且是螞蟻人。她笑了笑。「如果愛吃甜的話,焦糖醬口味肯定適合。」
女子含笑取出荷包。「那好,麻煩給我兩個焦糖口味的可麗餅。」
唐多甜很快做好兩份焦糖可麗餅,看到他們心滿意足的離去,孩子們臉上揚滿欣喜,時不時抬眸跟那女子說話,三個人很是親昵,她看著看著不知怎麼的,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如果她沒死,現在也會像這樣牽著揚兒、青兒來逛街買小食吧?他們也會這樣蹦蹦跳跳的時不時抬頭跟她說話,分享著看到的、聽到的一切吧?
三個人朝停在寺前的一輛馬車走過去,那馬車又下來一名女子,樣子竟然有些像夏采棠。跟著一名背對她的男子朝他們走近,似乎要去會合,那背影身形像極了寇撼襲……
唐多甜失笑了,對自己的幻覺感到啞口無言。
她在想什麼?棠兒與寇撼襲又怎麼會在大錦朝?她真的是眼花了,沒救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8:19
第二十章 見面不相識
兩輛馬車在醫心堂前慢停了下來,唐寒寧已在門口等候。
寇撼襲下了馬車,跟著是夏采棠,她熟練的扶著顏丞睦下來,再把拐杖遞給他,後面的宋茱萸下了馬車,把寇青揚、寇青兒牽了下來,他們兩個都很小大人,四歲開始就不要人抱了,都要自己來,她也順著他們。
唐寒甯原在與寇撼襲敘舊,見到牽著孩子的宋茱萸他大吃一驚。「撼襲,這位是……」
寇撼襲不怎麼在意的說道:「這位是宋娘子,孩子們好動,她跟著來照顧孩子。」
眾目睽睽之下,唐寒寧也不好追問宋茱萸是何身分,寇撼襲隨之介紹顏丞睦和夏采棠。
唐寒寧看天色好像快下雨了,他連忙把客人都請進屋裡,吩咐小廝順安把寇撼襲此行跟來的下人們帶去房裡安置行李,安排他們用飯,他自己則把主要客人請進廳裡,已擺好了洗塵宴。
寇青揚、寇青兒第一次出遠門,他們很好奇,屁股坐在椅子上,但眼睛一直左顧右盼的,有些靜不下來。
唐寒寧看著有趣。「撼襲,你說孩子是雙胞胎是吧?怎麼瞧著倒像兄妹?」
寇撼襲說道:「小時候長得還相似,漸漸長大便不像了,現在相反過來,揚兒像他娘親,青兒像我。」
「才不是,不是像爹。」寇青兒嘟著嘴,纖長濃密的長睫低垂,出聲道:「我像姑母,大家都說我像姑母。」
寇撼襲好笑搖頭。「你自己說說,姑母和爹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你就是仗著有你姑母疼你才這麼無法無天。」
寇青兒撇了撇嘴。「沒有無法無天,姑母說青兒可可愛愛,是她的心肝寶貝,皇后娘娘的心肝寶貝,誰也不能欺負。」
「不必抬出姑母來,有哥哥在,誰也不能欺負你。」寇青揚揚起嘴角說道,他是十足的妹控,雖然只比青兒早出生幾息,但他還是哥哥,是哥哥就要有哥哥的擔當,要保護妹妹。
唐寒寧噙著笑意說道:「撼襲,有這樣一對漂亮又伶俐的兒女,你此生無憾了。」
寇撼襲在心中苦笑一記,他們確實是他的至寶,若是沒有他們,他早追隨京兒去了,不會在這裡。他知道她一定放心不下孩子,所以才沒有為她殉情,他知道與其看到他為她殉情,她寧可他活著好好照顧他們的孩子,就是這麼一個理由,讓他活到了現在。
他收起心中的思緒,轉了個話題問道:「甯兄,令妹呢?信上說她已經痊癒了,怎麼不出來一塊兒用飯,是怕生嗎?」
唐寒寧說道:「她開了間點心鋪子,本來這時間該回來了,卻是派了丫鬟回來說,有熟客拜託她做要送人的彌月糕點,今天會晚些回來。」
寇撼襲有些訝異。「令妹不但好了還開了點心鋪子,實在可喜可賀,甯兄必定甚感安慰。」
這也太過神奇,原先癡傻,不傻了之後學成做糕點的手藝,還開了鋪子?這是要將過去錯過的人生給補上嗎?
「她說做興趣的,我也沒法攔著她。」唐寒寧引以為傲的說道:「她做的糕點不甜不膩,連我這個平時不愛吃甜點的人都喜歡吃,她出門前已經做好甜點招待你們,待會兒就能吃到了。」
兩個孩子一聽有甜點吃都來精神了,飯菜特意吃得少少的,留著肚子吃點心,寇撼襲知道這是「祖傳」的,也不念他們,誰叫家裡老太君也是這模樣,孩子當然有樣學樣了。
飯後下人將甜點送上來,唐寒寧微笑道:「這叫核桃酪,潤滋不膩、奶香濃郁,漿濃芳甜,易消化,不積食,你們嘗嘗。」
眾人紛紛動匙,唐寒寧問道:「滋味如何?可還合胃口?」
「太好吃了!」寇青兒一口氣吃完,大眼睛眨呀眨的。「唐叔叔,我還能再要一碗嗎?」
唐寒寧笑道:「當然可以,只要是青兒要吃的,十碗都有。」
一行人用好晚飯,宋茱萸帶孩子們去沐浴,其餘人移到了醫心堂。
唐寒甯在顏丞睦腿上一番針灸,插了數十根銀針,說道:「每日針灸加以湯藥,不出一個月便能治好。」
夏采棠激動不已,顏丞睦反而淡定,她連聲問道:「真的嗎?唐大夫?睦哥哥的腿真的能治好?」
「自然當真。」唐寒寧微微一笑。「若是沒把握,我也不會大老遠讓你們從齊京過來,這一路千里迢迢,又豈能讓你們敗興而歸?」
夏采棠不由得落下淚來,是欣喜的淚水,她哽咽道:「這都要多謝侯爺,若不是侯爺堅持,我們也不會過來,侯爺,太謝謝你了……」
寇撼襲眼裡劃過一抹複雜,有些許黯然地道:「不必言謝,這是我對京兒的承諾,我自然要做到,若不是戰事延宕,也不致於現在才來,就當是好事多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提到了顏隨京,所有人都沉默了,尤其是寇撼襲,感觸更深,因為今日他嘗到了兩種甜點,手藝都像極了顏隨京,叫他不思念也難。
他,沒有一日忘記她,也沒有一日不自責,若是雪崩時他沒有昏迷過去,他還可以救她,可是他也被厚雪壓住,失去了意識,當他醒來時他已獲救,人躺在府裡溫暖的床褥上,她卻死了,死透了,一點氣息都沒有,沒有搶救的餘地。
他自責沒有早一步揮劍自斷一臂,若是顏鈺菁提出要求後他立即照做,那麼當下京兒就會被釋放了,雪崩時頂多與他一樣被雪壓住,也不致於死去。
都怪他,都是他的錯,太晚去救她,太晚揮劍,還該死的失去了意識,如果他沒有失去意識,他不會讓她死去,絕不會……
唐寒寧看出他的思緒,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的感受我懂,失去了摯愛,頓失所依,所幸你還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可以安慰你的心,想必弟妹的希望是你將他們好好養育成人,這樣她才能放心。」
寇撼襲苦澀說道:「不瞞甯兄,失去了京兒,我活著也沒意義,若不是為了揚兒、青兒,我一點獨活的念頭都沒有,我竟然讓她在我的身邊死去,我無法原諒自己。」
唐寒寧感同身受的輕歎道:「我明白你的椎心刺骨之痛,但逝者已矣,來者可追,為了兩個孩子,你必須振作起來,弟妹在九泉之下也不樂見你如此。」
顏丞睦、夏采棠在一旁都默然不語,三年來他們能做的都做了,能勸的話都勸了,他依然消沉不已,若不是三年前那場戰事無人請纓,非要由他出征保護大齊不可,他是連保家衛國的念頭都沒有了,他一直死氣沉沉的躺在床上,彷佛行屍走肉。
直到有一日,稚齡的寇青兒怯生生的靠近床邊,靠近他,忐忑不安的拉起他的大手,小聲的說道:「爹爹,您起來好嗎?不要這樣一直躺著,青兒和哥哥好害怕好害怕呀!害怕爹爹會和娘親一樣死掉,那青兒和哥哥就沒有娘親也沒有爹爹了。」
青兒的話令他倏然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竟然對失去母親的兩個孩子不聞不問,只顧沉浸在自己的悲傷痛苦之中,忘了他們小小的心靈就歷經死別,受到的傷害有多大,感受到的氛圍有多令他們驚恐!
從那日開始他振作了起來,總算肯好好進食,也能靠著寧神香入眠,金國卻聞風來犯,大有趁你病要你命的意味,他們耳聞了過去令他們聞風喪膽的大齊朝一品軍侯寇撼襲如今要死不活,於是舉兵十萬入侵。
就這樣,他再度披掛上陣,為國而戰。
幾個月前他凱旋歸來,回來後他沒再與揚兒、青兒分離過,去哪裡都帶著兩個孩子,親自陪伴他們讀書習字、騎馬畫畫,與他們一同照顧那窩越生越多的貓兒,他父兼母職,做了一切能為孩子做的,看起來好像恢復了正常。
如今他不再有尋死的念頭了,可是也沒有重新好好過日子的想法,沒有為孩子找個後娘的想法,更加沒有為自己找個伴的想法,他看起來就是要一個人孤獨終老,雷打不動,誰來說都沒有用,他還讓章氏莫再提續弦之事,否則他要帶著孩子離開京城去燕關長住,嚇得章氏不敢再提。
其實章氏沒有惡意,過去她也疼愛顏隨京,可是人都走了又能怎麼樣呢?孩子們需要一個母親,男人總是需要有女人在身邊打點一切的,他不肯再娶也就罷了,身邊連個暖床的小妾都沒有就說不過去了。
可是兒子說不要,再提要斷絕母子關係,要帶孩子搬離京城,她自然閉嘴不敢再提了。
這回顏丞睦夫妻由大齊來到大錦治腿疾,路途十分遙遠,他們倆自己的孩子都沒敢帶,因孩子自小便體弱多病,怕在路上會水土不服,可寇撼襲卻堅持把寇青揚、寇青兒帶上,他怕極了當他不在身邊時,又會發生什麼他來不及救援的憾事,所以他很堅持,章氏縱然不想讓孩子跟去大錦也阻擋不了。
「爹!」
寇青兒跑了過來,髮辮打散了,也換了寢衣,顯然是沐浴過了,身上有股沐浴後的潔爽馨香。
宋茱萸跟在寇青兒後面笑著說道:「揚兒主動在溫書,青兒偏要看爹爹在做什麼,我拗不過她,只好帶她來了。」
見到宋茱萸,向來淡定的唐寒寧心頭驀然怦跳,他不自覺的起身,中邪般的直直望著她。
寇撼襲不假辭色地對寇青兒道:「舅舅在治腿,沒什麼可看的,夜色已深,你快回房去睡。」
寇青兒卻是不理,逕自走到唐寒寧面前,仰起臉一臉鄭重地問道:「唐叔叔,那好吃的核桃酪,明兒早上還吃得到嗎?」
夏采棠笑道:「你這小吃貨,哪裡是來打探你爹爹在做什麼,根本是來打探明早的點心吧!」
唐寒寧也覺莞爾,他溫和微笑道:「每天的點心都不同,青兒想吃什麼點心可以告訴叔叔,叔叔讓叔叔的妹妹給青兒做。」
寇青兒立即眉開眼笑地道:「那青兒回去想想要吃什麼點心,明兒告訴叔叔!」
她說完便哼著歌,蹦蹦跳跳的回房去了。
「哎呀,我真是被青兒給打敗了,不應該帶她過來的。」宋茱萸面上有些懊惱,她連忙跟上去,在後頭溫聲叮嚀著,「青兒看路,小心別磕著了!」
唐寒寧忍不住問道:「撼襲,這位宋娘子是何人?我看宋娘子對待孩子極好。」
寇撼襲說道:「她叫宋茱萸,是跟隨我多年的一位副將的姊姊,姊弟兩人相依為命,宋副將在齊金之役中不幸慷慨就義,為國捐軀了,臨終之前,他放心不下被休多年的姊姊,托我照顧她,我將她帶到京城,在府裡給她安排了管事娘子的位置,她很喜歡孩子,便一直照顧揚兒、青兒,不會過度寵溺孩子,這點令我很放心,孩子們也與她很親近。」
「被休嗎?」唐寒寧很是訝異。「宋娘子看起來溫柔端莊,因何被休?」
涉及隱私,寇撼襲正要停下,夏采棠卻快人快語地說道:「茱萸姊姊成親多年,侍奉公婆、操持家務,卻因為一直沒能懷上孩子因而被夫家休離了,夫君無情又沒擔當,因為有了新人,茱萸姊姊身無分文被趕出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罪,想想都讓人為她不平。」
「原來如此。」唐寒寧怔忡了起來,這樣好的女人,居然被如此對待?如果是他的話,肯定會將她視若珍寶……
春寒料峭,雖然早春的晨間還有些薄寒,但唐多甜絲毫不覺得冷,天才濛濛亮,她在廚房裡已經忙活了一會兒了。
昨天她回來得晚,聽兄長說客人喜歡她做的核桃酪,孩子還特地問今天能不能再吃到,一聽到是孩子想要吃的,她精神都來了,再早起也不累,一心就想做給孩子吃。
她把地瓜洗淨削皮,切塊蒸熟再壓成泥,麵粉倒進地瓜泥裡加糖,揉成一個淺黃色的麵團,放著醒面,跟著做內餡。
半碗芝麻、半碗花生粉,加勺豬油和白糖一起攪拌均勻,將醒好的麵團掐成一個個一口大小的麵團,將芝麻花生餡料包進小麵團裡收口,逐一放進刷了層薄油的蒸屜裡上鍋用中小火蒸。
竹簍裡還有五、六個地瓜,她全削了皮切成長條狀,沒裹粉直接下油鍋炸到金黃,起鍋瀝油後一半灑上糖粉,一半淋上她做的煉乳,這樣的地瓜條孩子肯定喜歡,而且好消化,適合孩子吃。
天色還早,她又做了三種夾餡漢堡包,餡醬是蜜漬香柚、檸檬百香、新鮮草莓,前世她會把漢堡做得小一點,取名小胖包,夾各種口味的果醬給揚兒、青兒當早點,再配一杯溫熱的羊奶,營養足夠。
他們最喜歡的就是經典草莓醬口味了,說晚安前常問明天能不能吃小胖包,能親手做早點給孩子們吃是她最幸福的事,如果、如果她還能夠親手做早點給揚兒、青兒吃的話,如果能……
廚房裡彌漫的地瓜甜香將她從深沉的回憶中拉回,她連忙開了蒸屜,看見她捏的皮卡丘形狀沒有跑掉,心裡頗為滿意,雖然許久沒做地瓜包了,但她的功夫可一點兒都不含糊。
「姨——」
冷不防有孩子的聲音出現在背後,她嚇了一跳,轉過身去,見到兩個穿寢衣的孩子站在門口,兩張秀美的小臉蛋,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好奇的張望著廚房裡。
唐多甜訝異的看著小兄妹,這不是昨天跟一位女子去買過可麗餅的小兄妹嗎?「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寇青兒彎著眉眼笑了起來。「是會做好吃可麗餅的姨姨耶!」
寇青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姨,我們是聞到香味來的。」
唐多甜想起兄長說的孩子,頓時有些明白了。「所以,你們是跟家人來治病的吧?」
「嗯!」寇青兒甜甜一笑。「我們陪舅舅來治病,爹爹說,要住上一個月呢!真是好久呀,我從來沒在別的地方住上這麼久,不知道我會不會習慣?」
唐多甜笑了,瞧這小人兒說話多可愛呀,兄妹倆長得不像,但都是漂亮的孩子。
「姨,請問,您是唐叔叔的妹妹嗎?」寇青揚一本正經地問道。
「我是。」唐多甜微微一笑。「你們好,很高興認識你們,我叫唐多甜,你們可以叫我甜姨。」
寇青兒偏首看著她,一臉的稀奇古怪和羡慕。「糖多甜嗎?這個名字好好吃呀!我也想叫糖多甜,可惜我爹肯定不會准我改名叫糖多甜的,我爹呀,不准的事兒可多了,不准晚睡,不准晚起,不准挑食,不可以不吃魚,不准跑,不可以跳,用飯的時候不准說話,冬天玩雪的時候不准偷吃雪,不准問題太多……我爹呀,根本是個不准大王。」
看著她扳著瑩潤可愛的小指頭,歎氣數落著自己爹爹,唐多甜又忍俊不禁地笑了。「雖然這麼多的不准,可是爹爹肯定是為你們好的,要聽爹爹的話,知道嗎?」
寇青兒嗅著空氣裡的甜香,一臉饞樣,迫不及待的說道:「甜姨,不要說我爹了,我聞到好香的甜味呀,那是什麼?可以給我和哥哥看看嗎?」
唐多甜淺淺一笑。「是剛剛蒸好的地瓜包,你們要吃嗎?」
「要!」兩人一塊點頭,點得很一致。
唐多甜夾了兩個地瓜包出來,剛做好還燙著,她先呼呼地吹氣降溫,這才放在碗裡給他們。
寇青兒驚呼,「好可愛呀!」
兩個小吃貨看起來很是眼饞,但並不狼吞虎嚥,而是小口小口的慢慢品嘗,像美食家似的,她看了覺得有趣,轉身溫了兩碗羊奶給他們。
她微笑道:「配著羊奶一塊兒吃,別噎著了。」
「謝謝甜姨。」小兄妹很有禮貌,接過羊奶碗,一口地瓜包一口羊奶,循序漸進地完食。
唐多甜眼角微彎,笑瞅著他們。「如何?甜姨做的點心還行嗎?」
「香甜美味,非常好吃。」寇青揚正色點評道:「一口咬開,濃濃的花生芝麻餡便流進了嘴裡,滿嘴都是花生芝麻的香氣,皮帶有嚼勁,還有地瓜的香甜。」
寇青兒卻沒說那麼多,她摸摸小肚子,小鹿般的眼眸懇切的看著唐多甜。「甜姨,這地瓜包太可愛太好吃了,我還能再吃一個嗎?」
唐多甜淺笑問道:「甜姨還做了別種點心,你們要嘗嘗嗎?」
兩人這次不點頭了,而是一陣歡呼,真實反映了他們的心聲。
唐多甜眸底有絲笑意,孩子畢竟是孩子,再怎麼扮小大人,內心還是相當純真的,喜怒哀樂,不假掩飾,她取了兩個草莓餡的小漢堡,眉眼帶笑的遞給他們。
然而兩人還沒吃,光看到她手裡的小漢堡便異口同聲驚呼,「小胖包!」
唐多甜微愣。「什麼?你們怎麼知道這叫小胖包?」
兩人尚未回答,宋茱萸便提裙匆匆而來。「要命!你們兩個小傢伙在這裡做什麼呀?去你們房裡不見你們,真真是嚇死我了!」
「宋姨……」小兄妹正想要解釋,見到一道修長身影踏門而入,頓時嚇得噤聲,只有寇青兒小聲囁嚅道:「爹……」
唐多甜這才知道,原來是孩子的父親來了。
「你們自己說,你們這樣做對嗎?該受什麼處罰?」寇撼襲肅著面孔,負手而入,語含警告,眸底像不可測的深淵。
孩子們立刻垂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
唐多甜腦中轟然一響,如遭電擊,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
她看著眼前氣場強大又矜貴冷傲的男人,竟一時不知今夕是何夕,今朝是何朝,她到底身在哪裡——為何寇撼襲會在這裡?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8:42
第二十一章 浮雲蔽白日
唐多甜心裡驚跳著,同時也定格了,她不敢輕舉妄動,怕一動,眼前的「幻影」就會不見,她就見不到寇撼襲了。
可是她不動,不表示其他人也不會動,宋茱萸歉然道:「我姓宋,這位是唐姑娘吧?昨日聽唐大夫說你很會做點心,沒想到這兩個孩子會自己起床跑來廚房打擾你做事,真是太對不住了。」
「原來是唐姑娘。」寇撼襲淡淡的頷首致意。「在下寇撼襲,與令兄相識許久,此番與親人前來求醫,昨日到訪未見姑娘,問候過遲,姑娘見諒。」
真的是他……唐多甜傻傻的看著他,感覺天旋地轉,已經聽不見他後面說什麼了,她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的恍若雷鳴,她無法言語,但淚水已不受控的沖出了眼眶。
宋茱萸訝異的看著她。「唐姑娘這是怎麼了?揚兒、青兒有什麼無禮的地方嗎?姑娘怎麼哭了?
唐多甜抽泣了一聲,她的身子發顫腿發軟,潤了潤唇,哽咽道:「他們是……揚兒、青兒?」
宋茱萸不明就裡,嗯了一聲說道:「唐姑娘聽唐大夫提過揚兒、青兒是吧?他們很愛吃姑娘做的甜點。」
唐多甜動也不動的看著孩子們,她的內心激動、心臟狂跳,她震撼過度不知所措,都不知說什麼好了,自己生的孩子站在面前,她竟沒有將他們認出來……
他們與幼時長得不同,以前揚兒像寇撼襲,是個小美男,青兒像她,現在揚兒長得像前世的她,青兒則長得像寇撼襲,再看仔細一點,青兒像寇皇后更多,驚人的精緻。
這下她滿眼眶裡都是淚了,她覺得心都碎了,同時間胸口又血氣翻湧,似有萬馬奔騰,理智都被炸飛了,臉色卻更加慘白。
寇青兒哽咽道:「甜姨為什麼一直哭呀?是不是我們做錯什麼了呀?」
寇青兒是標準的「惡人無膽」,莽撞勇於反駁,但膽子很小,見到大人哭她也想哭。
寇撼襲看著異常的唐多甜也甚為不解,他嚴肅看著她。「孩子不懂事,是不是得罪唐姑娘了?請姑娘直說無妨,在下一定好好管教孩子。」
唐多甜淚眼漣漣的搖頭,哽咽道:「不是不是,千萬別教訓他們,孩子們沒做錯什麼,是我……是我有點兒不舒服,我先回房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深怕再多待一下子就會露出馬腳,會洩露出她對寇撼襲的感情,會將兩個孩子擁入懷中親吻他們。
她一口氣奔回房裡,在房裡嗚咽的抽泣、壓抑的流淚,她的心裡陣陣發堵,又迷糊又難過,又茫然又酸楚,各種情緒交織,一會兒喜一會兒憂,滿腦子紛紛亂亂無從整理起,她好怕這是一場夢,一場她醒來就消失不見的美夢,醒來後會發現她根本沒有遇到過他們……
沒一會兒,唐寒寧便來敲她房門了,她知道一定是她舉止有異,寇撼襲不放心,這才去叫了她兄長來。
唐寒寧适才聽說她在廚房裡哭的事,很是訝異,原先他不太相信,這會兒看到她紅腫的眼,不信轉成了擔心,不會是身子又出了什麼毛病吧?不會又變傻了吧?
他注視著唐多甜,關心的問道:「甜兒,你有什麼事嗎?撼襲和宋娘子說你不舒服,是哪兒不舒服?很疼嗎?」
唐多甜抹去淚水,哭喪著臉。「哥哥,這裡不是大錦朝嗎?你不是跟我說這裡是大錦朝,天安八年嗎?」
「是大錦朝天安八年不錯。」唐寒寧想不出這跟她哭有什麼干係。「怎麼了嗎?」
她拚命的咬嘴唇,想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那……那大齊朝呢?」
「怎麼突然問這個?」唐寒寧奇怪不已的看著她。「大齊是咱們大錦的邦交國,你适才見到的哥哥友人,便是由大齊朝千里而來。」
唐多甜這才恍然大悟她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
要命!她怎麼那麼笨、那麼傻、那麼愚昧、那麼無知?竟然沒有想到大錦朝與大齊朝是並存的,在中原天下還有其他王朝,大錦與大齊只是其一。
現在可不是懊惱的時候,她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那麼,來求醫的人是誰?」
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肯定就是顏丞睦,而昨日她遠遠在寺前馬車邊看到的那名女子,確實是夏采棠沒錯。
果不其然,唐寒寧說道:「患者是定遠侯的妻舅,腿上有疾,據說是他承諾他夫人的,雖然他夫人已不幸過世,他想將這件事辦好,兌現承諾。」
唐多甜此刻心都焦了,她咬了咬嘴唇。「那哥哥先前說的,遇到了挫折,有些萬念俱灰的,便是那定遠侯嗎?」
唐寒寧點頭。「撼襲與我相同,都歷經了喪妻之痛,好不容易為了孩子們才振作起來,但面上已少見笑容了。」
萬念俱灰,少見笑容……這些形容,她聽了揪心不已。
她拉回情緒,深吸了一口氣,澀然的說道:「哥哥,麻煩你去跟小尋說,今天不開鋪做生意了,昨夜沒睡好,我有點頭暈,想躺一躺,廚房裡有做好的點心,讓小尋全部拿去招待客人,尤其是兩個孩子,每種點心都務必要讓孩子們吃到。」
她需要時間好好整理思緒,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她的孩子就近在咫尺啊,可她不能躁進,不能嚇到他們,分開了那麼久,她得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揚兒、青兒對她是什麼想法,那宋娘子又是什麼人,她得知道這些才行!
翌日,唐多甜起了大早,一頭鑽進廚房裡做點心,昨日她太紊亂了,深怕出了房門會與她前世所有的親人碰面,為免自己太過激動會壞事,她逼自己待在房裡沉澱了一天。
現在她總算理出頭緒,也決定了第一步要怎麼做,她做了些夏采棠喜歡的點心,直接去找她,她有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事都必須問棠兒,也唯有單純的棠兒不會輕易看出她的破綻,找她問話是最好的方法。
此時顏丞睦正在前堂裡施針,還要藥浴,需要兩個時辰,夏采棠被打發到了旁邊的小廳裡,因她在場就忍不住要閒聊,不管是唐寒甯或顏丞睦都沒法專心,她只好鼻子摸摸到偏堂去等。
「芊雲,我們是不是應該跟侯爺他們上街逛逛?」夏采棠百無聊賴的說道:「待在這裡枯坐著也太無趣了。」
寇青揚、寇青兒想去逛街看雜耍,寇撼襲和宋茱萸帶他們出門,有問她要不要一塊兒去,反正治療期間說好聽是她也幫不上忙,說難聽就是她礙手礙腳,但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說不要,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
芊雲試探地問道:「還是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夏采棠懶洋洋的說道:「算了,太陽也出來了,我懶得出門,還是在這裡坐著吧,你不是說有幾件衣裳要洗嗎?你去吧,我自己在這裡打盹兒。」
「那奴婢就去洗衣了。」芊雲告退了。
唐多甜提著食盒和兩壺飲品來到偏廳,她知道其他人都出門了,唐寒甯在給顏丞睦施針,正是最好的機會。
「顏夫人!」唐多甜進了偏廳,淺淺一笑,很自然的說道:「我是唐大夫的妹妹,我叫唐多甜。」
夏采棠眨了眨眼睛。「原來是唐姑娘。」
她聽說揚兒、青兒這兩個小不點昨天一早在廚房把這位唐姑娘給弄哭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大人怎麼會被小孩給弄哭了呢?實在好奇。
唐多甜笑容滿面的坐了下來,打開食盒。「我做了幾樣點心,想要在鋪子裡賣,顏夫人幫我嘗嘗味道可好?」
「點心啊?」夏采棠眼睛一亮。「當然沒問題,我最喜歡試吃了。」
唐多甜笑著介紹道:「這是茶酥,這是舒芙蕾,顏夫人幫我嘗嘗哪種口味較好,還有這兩款飲品也是我自己泡制的,一款叫雲霧青茶,一款叫輕香果露,味道清淡,很適合搭配茶點。」
夏采棠原本就是容易與人相處的自來熟性子,加上又是吃貨,吃吃喝喝之間兩人很快熟稔起來。
「我喜歡舒芙蕾多一些,這種點心好生特別,又膨又松又軟又綿,夾餡飽滿綿密,名字又好聽,肯定會大受歡迎。」夏采棠特別認真的點評,真以為唐多甜是要聽取她的意見。
唐多甜淺淺笑道:「這裡還有很多,等揚兒、青兒回來給他們吃吧!我想他們一定會很喜歡。」
夏采棠眯眼笑道:「他們當然會喜歡啦,他們呀,都是吃貨,尤其是喜歡甜點,這點跟他們的爹一模一樣。」
唐多甜試探問道:「顏夫人,聽說孩子們的娘親過世了,是怎麼回事?能告訴我嗎?」
夏采棠幽幽一陣歎息。「也不是什麼秘密,在大齊朝,人人都知道定遠侯夫人顏隨京是怎麼死的。」
夏采棠將顏鈺菁綁架顏隨京威脅寇撼襲自斷一臂之事敘述了一遍,這些是唐多甜死之前發生的事,魂身剝離之痛,與所愛之人分離之苦,她痛徹心扉,無日或忘,如今聽夏采棠從頭說起,她仍是感到椎心之痛。
夏采棠跟著感傷說道:「京姊姊過世後侯爺不接受事實,他不許辦喪事,他說京姊姊會再回來還魂,不許任何人動京姊姊,所有人都認為他瘋魔了,他愛京姊姊太深太深,接受不了事實,可也不能不讓京姊姊下葬呀,人死總是要入土為安,是寇老太君看不下去,出來做主京姊姊才得以下葬。
「好長一段日子侯爺消瘦而憔悴,他近乎絕望的自暴自棄,他消極,他沉默,他什麼也不做,甚至沒有找顏鈺菁報仇,他的神思不知道飄在何處,沒人能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大家都驚悸的發現,他沒有活著的意願,如果不是還有揚兒、青兒,京姊姊死的當下,他也會跟著一起死。」
唐多甜在心中低低歎息,想到他說過,若失去了她,他要做個廢人,她眼中閃過一抹不舍,忍著不落淚。
她相信,若是沒有揚兒、青兒的存在,他會隨她而去,幸好他沒有做傻事,幸好他知道她必定放不下孩子,他必須將孩子照顧好,讓她安心,幸好如此,他們如今才得以重逢。
「好在這世間還是有公理的,壞人還是有報應的!」夏采棠痛快地說道:「那個壞女人顏鈺菁,活該她腿瘸了還毀了容貌,這都是她的報應,侯爺說的不錯,讓她活著就是對她最大的懲罰!這種人千萬不能死,要讓她活著痛苦一輩子。」
唐多甜訝異了。「腿瘸毀容?怎麼會呢?」
夏采棠哼道:「她被坍塌的木屋壓了太久,雙腿跟臉都被木條刺傷,時間過久難以複元,她現在也沒臉見人了,都躲在屋裡不敢出門,事發後皇上大怒,廢除了懷甯侯的爵位,如今她只是個平頭百姓,與秦氏和秦氏的兒子相依為命,儘管遣散了所有下人,還是用度吃緊,靠著秦氏私房過日子。母女倆是京城的過街老鼠,甚少出門,那小兒子也不學好,常去賭博,我看他們早晚會把自己弄得流落街頭。」
唐多甜聽了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很是解氣,把她弄死的人她可沒那麼好心還去同情。「那麼懷甯侯呢?」
她前世的爹是個好人,她記得她出事那時顏東仁正重病著,而且還是顏鈺菁下的毒手。
夏采棠說道:「夫君把公爹接到我們府裡,公爹對秦氏母女寒了心,休了秦氏與她們斷絕了關係,秦氏幾次上門想要公爹接濟,公爹都不予理會。」
唐多甜放心了,顏東仁跟著顏丞睦住可以含飴弄孫,安養天年。
她猛然想到了喜瑩和綺菲,忙不迭問道:「侯爺夫人的貼身丫鬟呢?剛才說有個丫鬟為了求救在雪地裡走了許久,差點失溫死掉,她現在如何了?」
雖然會問到丫鬟的下落有些奇怪,但夏采棠心大也不以為意,說道:「侯爺夫人的兩個丫鬟,侯爺待她們很好,都將她們留在府裡了,一個許配給貼身武衛,一個許配給貼身小廝,都當了府裡的管事娘子,眼下兩人都懷了第二胎,因此沒法跟著一塊來照顧揚兒、青兒,以往都是她倆在照看的,簡直比對自己的孩子還要寶貝,生怕給人欺負了似的。」
唐多甜心頭緩緩淌過一道暖流,好喜瑩、好綺菲,在她這個主子走了之後還如此保護她的寶貝們,特別是綺菲,她都沒來得及對綺菲說上一聲謝謝就死了,綺菲為了她差點丟了性命啊,這恩情她一生一世也還不起。
「那麼宋娘子呢?」唐多甜潤了潤唇,問道:「我看宋娘子對揚兒、青兒也很好,宋娘子是?」
說話時她的心跳加速,她騙不了自己,她最在意的就是宋茱萸的存在,宋茱萸也是唯一一個在這個有她的故事裡她不曾見過的人,是她過世之後才出現的人,又和寇撼襲和揚兒、青兒那麼親近。昨天早上那麼早,她甚至和寇撼襲一前一後的去廚房找人,表示之前他們是在一起的,叫她不在意也難。
「茱萸姊姊呀。」夏采棠一副突然想起這個人的樣子,她沒什麼特別感覺,尋常地說道:「茱萸姊姊是好人沒錯,她自己沒有孩子,對揚兒、青兒可好了,不過她是半年前才跟著侯爺回京城的,是侯爺一個多年部下的姊姊,因為生不出孩子被休了,處境堪憐。後來那部下殉國了,托侯爺照顧無依無靠的茱萸姊姊,所以侯爺才安排她在定遠侯府做管事娘子。」
唐多甜沉默了片刻,關於寇撼襲和宋茱萸之間有沒有情愫,她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因為棠兒並不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在燕關城那時棠兒就沒發覺阿過的心意落在何處,自顧自的倒追,之後她成親生子過上相夫教子的日子,哪裡會關注別人的感情事。
現在看來,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很好,除了沒有她。
沒有她一切也很好,人事物照常運轉,四季如常更迭,她何苦要破壞這一切,破壞這寧靜的日子,何況在她無法證明自己是顏隨京的情況下,她又能改變什麼?她想改變什麼?
她不是說,如果有個人能代替她照顧寇撼襲、照顧揚兒、青兒,她會把那人當恩人,來生做牛做馬的報答嗎?現在這樣的一個人出現,就是宋茱萸,她為什麼一點兒也不感到高興,一點兒也不感激,反而十分苦澀呢?她這是在恩將仇報嗎?
再說,如今寇撼襲和孩子都走過來了,漫漫歲月他們都堅持住了,咬牙挺過失去她的傷痛,也如常生活了,她現在才出來說自己是顏隨京,是他的妻子,是孩子的娘親,誰會相信?除了破壞他們的平靜又有何意義?這不是生生拿刀把密合的傷口再割開嗎?這樣真的是為了他們好,還是為了她一己之私?
這些問題,她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她不想面對罷了。
接下來的日子,礙於心中的種種糾結,唐多甜選擇避開寇撼襲,她怕自己在他面前流露的感情會令他起疑,他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不必很久,他必定就會發現她身上的破綻。
所以她避開他,以開鋪子為由早出晚歸,但每天出門前都會做好各種甜點,吩咐廚娘給客人飯後點心,為了怕寇撼襲起疑,她特意不做前世做過的甜點。
可是雖然她能刻意避開寇撼襲,卻壓抑不了親近孩子的心,她不自覺的關愛起孩子,並且說服自己孩子們單純,不會發現她是誰,用「喜歡孩子」為理由逐漸與孩子親近。孩子因為她天天給他們做甜點的原故,也喜歡與她親近,她甚至偷偷的跑去孩子們的房間哄他們睡。
「甜姨,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呀!」寇青兒蹭在她的懷裡軟軟地說道,往她身上聞香,還伸出兩隻小胳膊抱著她,像是幼時她依戀著她這個娘親的模樣。
她的心融化成一片,在孩子面前她不再隱藏自己的感情,也緊緊抱著他們,親親揚兒,再親親青兒,像是永遠親吻不夠似的,她的心被填得滿滿的,曾經因為分離被撕裂的心不再疼了,孩子治癒了她、救贖了她,原來活著這樣美好,原來未來這樣可期,原本日日夜夜在隱隱作痛的心,從某一刻開始,不再痛了。
「甜姨,雖然我不說,但我也很喜歡你。」寇青揚很是正色的說道。
唐多甜的唇畔溢滿了縱容與寵溺的笑意。
不說,這不是說了嗎?果然還是孩子呵,連表達愛都這麼可愛,這麼動人,有誰會不喜歡這兩個孩子?她敢說,絕對沒有!
她看著兩張明明有了倦意又捨不得睡的小臉,她盈盈淺笑,滿足的歎息,和顏悅色的說道:「好了,你們該睡覺了,不說話了,閉上眼睛,甜姨唱曲兒哄你們睡覺好嗎?」
「嗯!」兩人都安靜了,乖乖的閉上了眼,等她哄。
她又笑了,這樣的日子太幸福了,她多希望時間走慢一點,讓他們多留在大錦朝一些時日,她心裡閃電般的掠過了一個念頭,如果他們能永遠留下來不走,永遠與她住在一起……
突然,她滿眼眶都是淚水,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她吸了吸鼻子,輕聲唱道:「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
她才唱了幾句,兩個孩子突然不約而同的睜開眼睛,寇青兒坐了起來,直勾勾的看著她,語出驚人的說道:「甜姨,我覺得你好像我娘。」
唐多甜嚇了一大跳,青兒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她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寇青揚又跟著說道:「不是好像,甜姨,你就是我們娘親對吧?」
這下子唐多甜完全說不出話來了,好半晌,她才結結巴巴的問道:「揚兒、青兒,你們……你們怎麼會覺得我是你們的娘親?」
寇青揚揚了揚眉。「這不是很明顯嗎?娘親以前也是唱這首曲兒哄我們睡,娘親也會做小胖包給我們吃,這兩樣甜姨你都會,你還那麼喜歡我們,你不就是我們的娘親嗎?」
唐多甜感覺血液全往腦子裡沖去,呼吸急促,心慌意亂,她無法反駁揚兒簡單的推理,她以為孩子不懂事,沒有對她的記憶,原來他們都懂,他們比大人還敏銳,雖然她換了形貌,但他們還是把她給認出來了!
寇青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埋頭在她懷裡大哭。「娘!原來你是我娘,原來你在這裡!為什麼你都不去找我們呀?為什麼不要我們呀?為什麼拋棄我們呀?」
這份「愛的指責」令唐多甜心中一陣劇烈的抽搐,她情難自禁,立即擁住了小兄妹,淚水滾滾落下,泣不成聲的解釋道:「沒有沒有,娘沒有不要你們,娘沒有拋棄你們,娘是不得已的,娘有苦衷,你們還太小,將來長大了你們就會明白……」
寇青兒又放聲大哭起來。「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長大!說什麼我都不要再和娘分開了!」
寇青揚眼裡也含著淚水,他拉住了唐多甜的手。「我也是,我也不要再和娘分開。」
唐多甜心中掠過一陣酸酸楚楚的柔情,她淚痕滿面,喉嚨發哽的泣道:「好!咱們不要再分開了,不要再分開了!」
孩子的哭聲驚動了外面的人,先是寇撼襲來了,跟著宋茱萸也慌忙來了,後面唐寒寧也來了,顏丞睦和夏采棠住的廂房遠了些,沒有聽到動靜,所以沒有過來。
唐寒寧連忙點起房裡另外兩盞燭火,一見到眼前的景象,三個人都愣住了。
床上,一大二小抱成一團在痛哭,他們哭得悲悲切切,哭到叫人動容,哭得彷佛要生離死別一般。
唐寒寧急的不得了。「甜兒!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跟孩子們在哭什麼啊?」
「爹爹……」寇青兒不停的抽氣,她哭哭啼啼的說道:「爹,我們找到娘了,娘在這裡,甜姨就是娘親……」
寇青揚點頭。「不錯,甜姨就是娘親!」
唐多甜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她竟然情不自禁的和孩子們相認了,她竟然沒有否認她是他們的娘親的推斷,還和他們抱頭痛哭,這下她要怎麼辦,怎麼解釋?
「你們在胡說什麼?你們的娘怎麼會在這裡?」寇撼襲臉色陰沉鐵青,怒火燃燒在他眼睛裡,他責難的視線筆直落到唐多甜身上,厲聲問道:「唐姑娘跟孩子說了什麼?孩子怎麼會說這種話?」
唐寒寧急道:「撼襲,看我面子上先別動怒,其中肯定有誤會,甜兒,你好好解釋一下……」
唐多甜猛的清醒了過來,她驚惶失措,倒抽了一口氣。「對不起!我、我在跟孩子說故事,說一個娘親和孩子走散好久好久的故事……我們太投入了所以、所以才會抱在一起哭了……」
寇青兒哭著搖頭,嚎啕大哭。「不是故事!你就是我娘!是我娘!」
寇撼襲面罩寒霜,沉聲道:「唐姑娘,請你馬上離開!現在馬上出去!」
唐多甜見他動怒了,慌亂的從床上下來,慌亂的套上鞋子。「對不起!是我不對,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她掩面要走,沒想到寇青兒卻跳下來扯住了她衣襬不讓她走,繼續哭鬧不休。「娘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讓你走!」
唐多甜好聲好氣的哄道:「青兒,你先放手,先放手好不好……」
「我不要!」寇青兒死死的拉著她的衣襬。
眼看場面不可收拾,寇撼襲果決的抱起寇青兒,壓抑怒氣說道:「你快走!」
「不要!」寇青兒在空中不斷踢腿,使勁放聲大哭。「娘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唐多甜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她好恨,恨自己闖了禍又無法收拾善後,還連累孩子心裡難過,她實在罪該萬死!
她狼狽不堪,倉皇逃走。
唐寒寧急道:「撼襲!對不住了!我去看看甜兒!等會兒再來向你告罪!」
他追了過去,可唐多甜先他一步沖回房裡落鎖,任憑他怎麼拍門也不應,讓他束手無策以外還很是無言。
他焦頭爛額的轉回孩子房中,見孩子已經不哭了,只斷斷續續在抽泣,宋茱萸正在給他們擦臉更衣,輕聲拍哄,而寇撼襲肅著面色走出來,一臉沉凝。
他連忙迎上前去,汗顏道:「撼襲,真的很抱歉,甜兒她從來沒這樣過,實在慚愧,她現在鎖著房門我也問不出什麼,明日我定當問個清楚明白,給你一個交代。」
寇撼襲卻是掠過不提适才的事,只問道:「甯兄,唐姑娘她是何時有了做甜點的手藝?」
唐寒寧一愣。「我也沒注意是何時,就……自然而然會做了。」
寇撼襲眼神銳利。「沒有拜師學藝?」
唐寒寧搖頭。「沒有。」
寇撼襲眉目越發深沉。「甯兄,我還有事,先回房了。」
唐寒寧很是錯愕,宋娘子還在哄孩子,他就這麼走了嗎?
見到寇撼襲真的走了,頭也不回,他覺得自己不能也一走了之,他有些窘迫的走進孩子房裡,看見宋茱萸已哄睡了孩子,正在放下帷帳。
他心有愧疚不安,歉疚道:「舍妹魯莽,給娘子添麻煩了。」
宋茱萸淺淺一笑,寬慰道:「哪裡的話,孩子本來就會哭鬧,這沒什麼,怎麼可以怪唐姑娘,唐姑娘那麼疼愛孩子,我想她也不是有意的,侯爺明日就會恢復,唐大夫不要放在心上。」
唐寒寧本就對她有好感,更被她這一番理解和溫柔吸引得無可自拔,他臉紅起來,低聲道:「宋娘子通情達理,將來誰娶到宋娘子,是那人的福氣。」
宋茱萸一愣,隨即語氣澀然說道:「唐大夫應該知道我的事吧?像我這樣被休離的女人,怎麼會帶給人福氣呢?」
「誰說的?」唐寒寧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衝口而出道:「我就很想擁有這份福氣!」
宋茱萸愣愣的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不是個粗心的人,自然也感覺到這段時間他對自己格外的不同,像是吩咐廚房做她喜歡吃的菜,每天摘新鮮的花吩咐下人插在她房裡,還有在其他地方都對她諸多照顧。
不可否認她因他的體貼與善意而心動,擅自感歎若是早點遇到他……但她很快打住這個念頭,就算對他有好感,她也不敢往男女之情去想,或許唐大夫對所有人都是這般親切……她覺得自己不配,所以不會去想,她只是定遠侯府一個小小的管事娘子,又是被休離的,怎麼配得上大錦朝聲名遠播的神醫?
她垂下了眼。「唐大夫适才說的話,我會當做沒聽到,夜深了,我先回房了。」
唐寒寧目送她匆匆離去的身影,緊緊蹙著眉心,暗自懊惱自己的魯莽,唐突了佳人。
雖然一開始是因為她和他亡妻面貌相似而不由自主的關心她,可後來他卻是被她恬靜的性格所吸引,他不知要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也暗自焦急若是他再沒有行動,待他們要返回大齊朝時,他將會錯過表白時機。
所以他才會在一時衝動之下向她表白,雖然很突然,但絕不是他的一時興起,他是認真的!
可是從她的回應來看,他好像冒犯她了,這可怎麼是好?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9:18
第二十二章 永不再分離
翌日,寇撼襲不動聲色的用過早飯,他在唐多甜帶著丫鬟出門後不久也跟著出門了。
不錯,他在跟蹤唐多甜,種種跡象顯示她太可疑了,他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她,為了證實他心中所想,所以他跟蹤了她。
錦祥大街上,唐多甜和丫鬟進了一間鋪子,她們開了鋪子開始做生意,他清楚看到那鋪子的名字,叫做「糖多甜點心鋪」。
剎那間,他都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心裡一股巨大的聲音在迴響著,原來在這裡,原來她在這裡……
他的眼眶陡然就濕了,閉了閉眼睛,不願去想她不相認的理由,若說她沒有了前世的記憶,他決計不信,她和孩子們簡直難分難舍,但看到青兒哭成淚人兒,她還能狠心不相認的理由是什麼?
難道是,她已經過慣了這裡的生活,也不再愛他,不願跟他回去嗎?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有其他的理由讓她不與他們相認。
他按兵不動的回了醫心堂,找了個下人詢問姑娘的名字,得到的結果,果然是唐多甜。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緣分?他認識唐寒寧已久,只知道他有個妹妹,但從來沒問過他妹妹的名字,也沒想過京兒會以唐多甜的身分在此重生,說是重生也不儘然,她原本就叫唐多甜。
是老天垂憐他一片深情無處寄託,所以大發慈悲把她帶到這裡,這樣的環環相扣令他想到就後怕,若是他沒有堅持要帶顏丞睦來治腿,那他們就永遠不會相遇。
現在,他認出她了,他不會讓有她逃避的餘地,他要逼她相認!
傍晚下起了大雷雨,唐寒寧出門去山裡采藥未歸,宋茱萸一直看著天色,沒法靜下來好好待著。
「茱萸姊姊你為啥一直起來走啊?」夏采棠很不明白的問道。
大夥用過晚飯在用點心,可宋茱萸卻顯得心不在焉,頻頻起來走動,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揚兒、青兒垂頭喪氣,寇撼襲不發一語,兩個主人家都不在場,一個出門去采藥了,一個從鋪子回來直接回房說不想吃晚飯,讓她雲裡霧裡的摸不著頭緒。
聽說昨夜裡孩子們鬧了一場,惹得侯爺大發雷霆,至於具體什麼事沒人清楚,她只看到揚兒、青兒今天消停了,很乖巧的習字,很乖巧的用飯,侯爺還是很有威嚴的,在侯爺這個爹面前他們也不敢太放肆,不然也是會被抓來打屁股的。
夏采棠還在嗑瓜子剝橙皮,看在宋茱萸眼裡,只覺得心大的人真好!
終於她按捺不住了,去找唐寒寧的小廝順安。「小哥,天都晚了,唐大夫還沒回來,不用派人去找找嗎?」
順安不以為意的說道:「家主他經常這樣,進山采藥就忘了要回來,為了采稀有的藥材在山裡過上一夜也是有的,娘子無須擔心。」
人家自己人都這麼說了,她這個外人哪有置喙的餘地?若堅持要去找人豈不奇怪?
於是其他人都一派自若的該幹麼就幹麼,只有她一人在乾著急,一個晚上不知道去大門張望幾次了,始終沒看到唐寒寧的身影。
夜已深人已靜,屋裡人都睡了,只有她不肯去睡,不安的守在醫堂裡,一顆心極是煎熬,她沒去想自己為何要擔心唐寒寧,總之就是很擔心很擔心,很怕他獨自在山裡出什麼意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門處終於有動靜,有人推了醫堂的木門進來,正是滿身雨水的唐寒寧,他還戴著斗笠,當然也全淋濕了。
唐寒寧摘下斗笠卸下背簍,見到宋茱萸在堂裡有些訝異,但隨即興高采烈的說道:「宋娘子,我找到對睦兄更好的藥了……」
宋茱萸這一生難得發脾氣,此刻卻氣壞了,她重重的呼吸,胸口急促的起伏著,她顫聲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為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擔心得快死掉了!」
唐寒寧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她了,他愣了一下,見她面色蒼白,心裡某處一動,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雨大,在山裡滑了一跤,這才晚下山,娘子是否擔心我了?」
「我當然擔心!」宋茱萸氣急敗壞,向前兩步,粉拳就不管不顧的落在了他胸口上。「你……你不許再自個兒去采藥了,我不許你再去了……」
唐寒寧捉住了她的手,突然想明白了什麼,心跳加速,他直視著她雙眸。「娘子這是什麼意思?」
宋茱萸跺了腳,耳根子發熱的說道:「你不是說擁有我是福氣嗎?現在就把福氣送給你,看你要或不要……」
「茱萸!」唐寒寧情緒沸騰,他情難自抑的將宋茱萸擁進懷裡,看著眼前那兩片嫣紅的唇瓣,不能自抑的堵了上去,今天淋的雨都值得了。
唐多甜在房裡出神愣坐,今天躲過了一天,明天呢?明天也要這樣躲嗎?在他們回大齊之前她都不見他和孩子們了嗎?
她把一切搞砸了,說好了不打擾他們的生活,說好了有個對他們好的人在他們身邊就好,到頭來都是自欺欺人,她根本做不到!
這下好了,招惹了孩子,她自己又無力承擔,沒能力收拾善後,她要怎麼想出一套說詞說服孩子她不是他們的娘親,要怎麼讓他們相信且信服,回去大齊之後永遠不再想起她,這真是個難題啊!
她不該貪心的,一開始只是想做甜點給他們吃就滿足了,後來能哄他們睡就滿足了,可當他們認出她是娘親之後,她再也沒法克制自己不認他們,他們是她的心頭肉啊,放在心尖尖上,無時無刻不曾或忘的心肝寶貝啊……
叩叩叩——
有節奏的三聲叩門,不輕不重。
她驚了一下,這時間會這樣敲門的人,不是唐寒寧就是寇撼襲,而她知道她哥哥去了藥山還沒回來,所以敲門的人是——
不等她想好,外面的人就先出聲了,「是我,寇撼襲,有話要問姑娘。」
唐多甜立即不安了起來,逕自在房門前慌亂不已。
他是來追究昨夜的事吧?她很是不安,饒是知道「給孩子說故事」那套說法說服不了他,可她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不如、不如找個理由讓他先走吧,就說自己身子不舒服好了……
不等她想好搪塞的理由,他又開口了,語氣堅定地道:「我們明日一早就要離開了,姑娘若不開門就再也見不到揚兒、青兒。」
一聽他們明天要離開,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立即開門,她眼巴巴看著他,很是著急。「為什麼突然要走?出了什麼事嗎?」
「進去說。」寇撼襲往前一步,她自然退了一步,他進門後順手帶上了房門,還落了鎖。
唐多甜不知不覺讓出了主導權,但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急急問道:「為什麼明天就要走了?為什麼啊?」
寇撼襲轉過身去,緩緩走近她,停在她的面前,他們距離只有幾寸,他佇立不動,眼神幽幽的直直看進她的眼眸,沉聲說道:「因為我妻子真正的生辰快到了,我必須帶著孩子回去,去她墳前對她說說話,問她為何能夠忍心,我愛她愛得刻骨銘心,她卻狠心要忘了我。」
唐多甜倏然驚覺,面色一片慘白,她重重的呼吸,他的眼光像一把火,摧毀了她所有的武裝。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她抬起頭來,眼睛濕漉漉的看著他,腦子裡瘋狂的運轉著,她要怎麼否認她的身分,她還能怎麼否認?
「不需要再找理由!」寇撼襲的眼眶發紅,手下意識的握緊。「我就問你一句,為何不與我和孩子相認?若是你能說服我,我絕不會糾纏你,明日就收拾行裝帶著揚兒、青兒離開大錦!從此你不會再看到我們,你就不必那麼辛苦,要找各種理由來逃避面對我們了!」
她的眼眶在一剎那間更濕了,更多的淚水瘋狂的湧入她的眼眶裡,她的心口發熱、嘴唇顫抖,聲音哽咽,困難的說道:「不是那樣……沒有不與你們相認……你誤會了……」
「好,我誤會了!」寇撼襲凝視著她,他緊蹙眉頭,竭力維持聲音裡的平穩。「那麼我就聽你解釋,你好好的解開你口中的誤會,我會全神貫注的聽你說!」
她可憐兮兮的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說道:「我只是不想破壞你們的平靜。」
「哦?不想破壞我們的平靜?」他哼著,咄咄逼人的看著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平靜了?你從哪一點認定我們平靜了?你眼裡看到的平靜是什麼?我們能吃能喝能睡能醒,沒有死掉,這樣就是已經平靜了?就是已經忘記你了,不需要你了?是這樣嗎?」
「不要這樣……」唐多甜往後退縮,軟弱的說:「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們好好說,我會告訴你我的想法,我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
「在我看來,就是沒有道理!」他盯得她更緊了,聲音低沉有力,「如果你還要我們,你不會找任何藉口,你會馬上飛撲到我們身邊,而不是我認出了你,你才迫不得已在這裡解釋!想方設法的想要甩掉我們,想要拋棄我們!」
「不要這樣含血噴人!」她的心裡一陣絞痛,她被觸怒了,她被傷害了,他怎麼可以這樣指責她?她沒有一天忘記過他們,從來沒有!
「我含血噴人?」他再逼近一步,把她的身子拉到自己面前,他死命的瞪著她。「我怎麼含血噴人了,你倒是清楚明白的說說看!」
她的臉色更加倉白,眼裡充滿了悲切,她忍不住地喊道:「你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宋娘子,她對你好,對孩子好,我能如何?橫空出世搶了她的位子?我怎麼知道你還要不要我?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喜新厭舊,我怎麼敢出面與你相認,我怎麼知道我的出現對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我怎麼知道你是狂喜還是嫌惡?」
「顏隨京!」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的望著她。「你居然這樣給我扣帽子?你居然敢?」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想到她死後他過著如同行屍走肉的日子,唐多甜剎那間投降了,要說這個男人不愛她,她自己也不信。
她泄了氣,低聲說道:「我說錯話了,是我辭不達意好嗎?是我不對,是我顧慮太多,是我沒有勇氣,是我害怕聽到不想聽到的答案,害怕已經有人取代了我的位置,這才選擇了一再逃避,自以為這是對你們最好的選擇,結果卻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都是我不好。」
「來不及了!」寇撼襲的眼光像火焰,落在她的臉上。「我不要聽你的道歉,我只問你一句,要跟我們走或留下來?你現在告訴我!」
她凝視著他,眼裡蒙上了霧氣,她柔腸百轉,低聲下氣的說道:「當然是跟你們走,只是要怎麼做,我毫無頭緒……」
他猝不及防的擁住了她,沙啞的說道:「那好!全部交給我,我只要你這句話就夠了。」
他狂熱的堵住了她的唇,瘋狂又粗魯的吻她,她也緊緊的抱住他的腰,帶著虔誠又神聖的心情回應著他的吻,淚珠在她眼裡流轉,那是欣喜的淚水,是得來不易的淚水,是得償所願的淚水,是盡在不言中的淚水。
門外的唐寒寧徹底愣住了,他原先喜孜孜地要來告訴唐多甜自己與宋茱萸的事,沒想到卻被他聽到了這個天大的秘密。
他思索了片刻,默默走開了。
一會兒之後他回到醫堂,顏丞睦已在等著他了。
适才他讓順安去知會顏丞睦,已經找到對他最有療效的草藥,迫不及待想要試試,請他到醫堂來,而顏丞睦見夏采棠已在打盹便沒叫醒她,自己拄著拐杖來了。
其實經過這些日子的治療,他已經不需要依靠拐杖,自己便能緩慢移動,只是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用拐杖。
「睦兄!」唐寒寧大步而來,面色凝重。「在治療之前,我有件事要與睦兄商量。」
顏丞睦見他神色凝重,也跟著謹慎起來。「何事?唐大夫請說。」
唐寒寧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是關於我們妹妹的事。」
隔日,唐多甜不再躲躲藏藏,她出現在早晨的飯桌上,在那之前她做好了幾種甜點做為飯後點心,是栗泥酥和糖心酥,栗泥酥是她在燕關城第一回做的甜點,糖心酥則是嫁入定遠侯府敬茶那一日做的甜點。
夏采棠把栗泥酥一個一個往口裡送,奇道:「這點心好像京姊姊做的點心呀,味道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天賜良機,顏丞睦趁機說道:「我正想說,唐姑娘與我亡故的妹妹手藝相似,年齡也相當,我失去妹妹實在痛心遺憾,想認唐姑娘為義妹,不知唐姑娘怎麼想?」
唐多甜下意識看了眼寇撼襲,以為是他的手筆,但他悄然搖了搖頭,並不是他的安排,他也不知顏丞睦為何突然這麼做。
不過兩人若結為義兄妹,倒是有助於他要往下發展的事,於是他暗示唐多甜應承下來。
唐多甜在這裡還有個兄長需要尊重,她正想詢問唐寒寧的意見,唐寒寧微笑說道:「甜兒多一個人愛護,我自然是樂觀其成。」
唐寒寧出乎意料的乾脆,令其他人都有些奇怪,不過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幾日後行過了儀式,眾人見證,顏丞睦與唐多甜結為義兄妹,自然也以兄妹相稱了。
跟著唐寒寧宣佈了要與宋茱萸結為夫妻,兩人都是再婚,宋茱萸在大齊已經沒有親人,她決定留在大錦不走了。
這件事唐寒甯已對顏丞睦說過了,如此便可讓唐多甜順理成章、不需掛記他這個兄長。安心跟他們回去大齊,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經去世,但唐多甜這段時日也把他當兄長敬重,他也是真心將她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最訝異的莫過於夏采棠了,她一直狀況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茱萸姊姊真是嚇到我了,什麼時候和唐大夫看對眼了?我怎麼都沒看出來呀?」
宋茱萸羞紅了臉,那一夜他們在激動之下私定終身,這事叫她怎麼說出口,太難以啟齒,太羞人了。
顏丞睦打圓場的笑道:「今番前來原是為了治腿,不想卻促成了一樁良緣,甚喜甚喜,如此美事再來幾樁也不嫌多。」
寇青兒轉著眼睛,細聲細氣的說道:「其實呀,我爹爹也要和甜姨成親了,甜姨要做我們的娘了。」
他們兩個小不點已經和唐多甜達成了共識,她承諾會做回他們的娘親,但在她與寇撼襲成婚之前要保守秘密,暫時喊她甜姨,如此她才能順利的成為他們的娘親,他們都答應了,而此刻寇青兒能「說溜了嘴」,自然是得到了寇撼襲的授意。
「什麼?是真的嗎?侯爺要和唐姑娘成親?」唯一感到驚詫的又是夏采棠,她瞪圓了眼睛,反應很大,臉上滿滿的不可置信。
宋茱萸雖然不知道詳細內情,但唐多甜與孩子們兩次發生的事已令她覺得不尋常,她心思一向敏銳,這幾日細細的觀察,竟看出了寇撼襲和唐多甜之間的濃情密意,現在青兒會說出這麼驚天動地的消息也不令她意外了。
唐多甜原本很擔心她的兩個哥哥會怎麼看她,畢竟不知道原由的人只會覺得這件事很荒唐,她想慢點進行,可寇撼襲不想夜長夢多,來了這麼一招釜底抽薪,藉由青兒的口說了出來。
唐多甜忐忑不安的看著她的兩個哥哥,可是他們非但沒有詫異,甚至沒有不悅或反對。
唐寒寧說道:「甜兒看了我成親再走,到了大齊,有睦兄為你主婚,哥哥也放心了。」
顏丞睦立即一搭一唱的說道:「唐大夫放心,我一定讓甜兒風風光光的出嫁。」
事情太順利了,簡直是許願什麼得什麼,唐多甜如在夢中。
夏采棠若有所思的說道:「唐姑娘,我能明白侯爺和孩子們為何會喜歡你了,你很像京姊姊。」
半個月後,顏丞睦的雙腿已能行走自如,唐寒甯與宋茱萸舉行了簡單的嫁娶儀式,宋茱萸正式成了醫心堂的主母,隨即一行人也啟程返回大齊。
唐多甜結束了鋪子,將小尋留下伺候宋茱萸,期待回去能見到喜瑩、綺菲,她由寇撼襲口中得知綺菲嫁給了秀木,喜瑩嫁給了慶寶,綺菲性子外向,配給沉穩的秀木十分恰當,而細膩的喜瑩配給了性急的慶寶可以互補。
路上兩人和孩子同坐一輛馬車,有說不完的話,當孩子累了睡著時便是他們的談心時間。
唐多甜有許多擔憂,這些擔憂都是他們決定要一起回大齊之後才冒出來的。
她憂心忡忡的說道:「你這樣不管不顧的帶著我回去,又說要娶我,祖母、母親和大嫂、安兒都沒個心理準備,他們會怎麼想?我一介錦朝的平頭百姓,母親應當會很不滿意吧?」
「你錯了。」寇撼襲笑了笑。「母親這幾年已經變了,就算你是路邊的乞兒,只要我肯再婚她都不會反對。」
「好吧!就算家裡人都支持好了,那外人呢?外人又會怎麼看你?」她輕顰著眉。「你已經塑造了一個至情至性的癡情情聖的形象,去了一趟大錦居然就這樣陷入了愛河,還把人給帶回來了,你的形象會被多嚴重的破壞啊?」
「有何干係?」寇撼襲不以為意的說道:「縱然被天下人唾駡是負心漢,能換你在身邊,我覺得很值得,旁人的眼光不重要,你在我身邊,在孩子身邊,我們過得幸福,這才重要,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又活了,其他一切都不要緊,不在我眼裡。」
唐多甜打抱不平的說道:「太委屈你了。」
她可以想見坊間的閒言碎語會怎麼說他,說是念念不忘亡妻,對亡妻情深義重,才三年就另結新歡,而且是相識不久的女子,還沒正式嫁娶就把人給帶回來,是有多迫不及待才會這樣,又把亡妻置於何地?這不就是活生生的「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嗎?
寇撼襲看出了她在擔心他「破壞形象」,他指腹輕輕摩挲著她面頰,滿不在乎的說道:「我都可以由人笑駡了,你也不要太在意,就隨便人去說,我要辭官,往後的日子只守著你和孩子,然後我們再生一對孩兒,好好享受養兒育女的樂趣,彌補你不在的這幾年。」
他的辭官想法她還是第一回聽到,她很是訝異。「可是保家衛國總要有人做……」
他在她墨雲般的發上輕輕吻著,說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我也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副將,他們都對朝廷忠心耿耿也有幹勁,是時候交出大將軍的位置了。」
她擔心的看著他。「你真的不戀棧嗎?」
他挑眉道:「會戀棧權勢的人才是傻瓜,才是看不清的人,我只戀棧你,只有在你身邊,我才完整。」
唐多甜正一陣動容,又聽得他開口了。
他霸道的「情勒」道:「往後我這卸任將軍待在府裡,你可不要嫌我煩,我要天天纏著你給我做甜點,要你一輩子做我專屬的甜點娘子。」
唐多甜自是點頭同意,這樣的「情勒」,別說一輩子,她兩輩子三輩子都願意……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6-22 00:19:49
【後記】春暖花開
四年一度的世足賽幸運的躲過了疫情的肆虐,在我寫這篇後記的前一日落下了完美的句點,決賽的精采堪比電影,再高明的編劇也寫不出這樣的神劇本,我也成了一日球迷,拜倒在梅西無遠弗屆的魅力之下,認識了卡達這個人口不到三百萬的國家,讓我熬夜追劇成了熬夜追世足,黑眼圈來得非常值得,你也看世足了嗎?
日前高齡九十八的外祖母辭世,未曾臥床過一日,功德圓滿,在睡夢中安詳地隨著菩薩去修行了。外祖母于十幾年前開始失智,身體除了老化之外仍是健康的,兩位舅舅盡心盡力陪伴照顧,絞盡腦汁烹煮能入口的流質食物,女兒們也輪流回娘家為其洗漱。
外祖母曾玩笑說道:「你們把我照顧得這麼好,我一直不死掉怎麼辦?」
雖是一句玩笑話,但也說明了子女們對母親的愛何等樣的深。
外祖母的紅色訃聞書寫得滿滿當當,我看見的是開枝散葉,是外祖母的一生,靈前送別,子孫滿堂,當從羽化館離開,我想著生命的璀璨與凋零都有其順序,坦然面對生命的起落,活在當下,人生就圖個心安理得,且行且珍惜,如此,日日便都是好日。
終於等到了春暖花開,疫情過去,好多朋友紛紛出國放風,我在家中笑咪咪的坐等來自各方好友的伴手禮,旁邊十一歲半的毛女兒興奮的蹦跳著嗅嗅這個禮物、聞聞那個禮物,看她如此,我再次驗證了自己的心,只要有毛女兒在身邊,我哪裡都不想去,家就是我們母女最最安適的地方。
在她小時候,我未曾拋下她出國旅行,現在她年歲長了,我更加不可能把她交給任何人照顧自己出去旅行,因為我知道旅行時我必定一秒都不踏實,那不如陪伴在她身邊,看到她能吃能睡,依然美美的像個小女孩,我心便滋潤了。
在這急凍的冬日午後,起床把家裡收拾乾淨,早午餐後沖一杯熱咖啡,翻開一本書,毛女兒自動過來窩在我身邊蜷伏著身子睡到打呼嚕,我的心靈與身子都暖洋洋的,這便是我最自在的時光。
我們桃園有了一座全台最美及最大的圖書館,不久前一個暖陽的日子,受朋友之邀,有了一日圖書館之旅,見到了以生命樹為主軸打造的螺旋狀圖書館,從戶外到室內皆是愜意的氛圍,且還是一座充滿環保綠意的綠建築,有七十萬冊的豐富藏書,每個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閱讀領域,真的很推薦大家來這塊文創旗艦基地尋寶,一起來享受閱讀吧!
談談本書,關於揚兒、青兒的容貌改變,身邊實在太多例子,最經典的是兩對好友,組合皆是男方粗獷、女方秀氣,都育有一兒一女。孩子幼年時,兒子都像極了母親,十分秀美,女兒相對平庸,得到的評價也多是兒子像媽媽,女兒像爸爸。
可他們長成少年少女之後,神奇地,兒子都變成了爸爸的模樣,又高大又勇健,長相也與爸爸雷同,小時候從來沒被人誇過漂亮的女兒卻女大十八變,都成了像媽媽的美少女,讓人不由得不讚歎造物主的神奇以及「孩子不能偷生」這句古語。
另外,本書超過了我自己原訂的字數,若不是截稿日在即,我還能再寫五萬字,或者再寫個續集也沒問題,寇撼襲和唐多甜回到大齊後,兩個可愛機靈的小包子會如何「護母則強」?而在不能說破顏隨京身分的情況下,寇家人又會如何對待寇撼襲帶回來的「新歡」?顏鈺菁又會對此事如何的「幸災樂禍」,她甚至去顏隨京的墳前嘲笑她人走茶涼,才三年侯爺就迎娶新人,當她無意中得知唐多甜就是顏隨京時又會驚掉了下巴?
宋茱萸和唐寒寧這對再婚夫妻,婚後又會如何熱戀?綺菲和秀木的「一扶定情」、太子和太子妃、皇上和寇皇后年少一路走來的故事……照這樣一直寫下去沒問題,但書不能無止境的厚呀,只能照原訂大綱收手,但很欣慰這次把要寫的都寫了,沒有留下斷頭大綱。
曾有兩次因為字數太多,只好忍痛結尾留下斷頭大綱,讓我後悔不已,總覺得作品不完美,沒有將整個故事寫好,深感遺憾,這次便是不想再留下遺憾,硬是超過了字數還要寫。
這本書,我想傳達的概念是「換了皮囊依舊愛你」,我愛的是你的魂,你換了什麼模樣都不妨礙我愛你,還有孩子們直覺式的單純信任,你改變了模樣,可你愛我們的方式,你就是我們的娘親!多麼可愛啊!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作者要先要感動自己才能感動讀者,這本書,我感動了自己,希望你們也會喜歡這本作品,如果你們也喜歡,請不吝於告訴我,讓我有動力再創作更多作品。
新的一年,我也希望自己能有多一點的創作力,能多寫一些作品,在寫作的這條路上,繼續累積能量,下本書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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