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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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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4 23:56:06 |倒序瀏覽 | x 1
本文最後由 匿名 於 2026-6-10 01:53 編輯

驚山月 作者:冬天的柳葉

內容簡介】:

  京城近來的新鮮事:永清伯府自幼走丟的六姑娘找回來了。

  不少人想瞧瞧這個鄉野來的丫頭是如何上不了檯面,沒想到秋六姑娘竟是位香道高手,成了許多追求風雅之人的座上賓。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秋蘅心道:比起製香,我更擅長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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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5 00:11:54
楔子

    靖平二十八年,靖平帝駕崩,幼主繼位,轉年改元隆興。不過年餘,北齊大軍逼近京城,幼帝南逃定都林州。

    隆興三十四年,林州淪陷,隆興帝攜后妃、群臣自焚於宮城。至此,夏徹底滅亡,山河百姓淪落異族之手。

    三年後。

    「放開我,放開我——」林州城早已恢復熱鬧的街頭,一名清秀少女竭力掙扎著向路人求救。

    身穿華服的男子冷冷掃一眼路人,劈手打暈少女扛在肩頭,大搖大擺離去。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被旁人死死拉住:「不要命了,那可是貴人。別說帶走一個民女,就算當街殺了人也不用償命的!」

    殺人償命,從來天經地義的事,可如今的世道卻變了,齊人打殺夏人可減罪。

    街上一時是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一隻繡鞋孤零零躺在地上,提醒著眾人一名花期少女的凋零。

    突然一聲抽泣,不知是誰沒控製住哭出了聲,很快又沒了聲音。人們沉默著散去,還駐足停留的三人就顯眼起來。

    三人中,那名白髮蒼蒼的老者側頭,對身邊少年微微頷首:「終於沉得住氣了。」

    少年垂眸無言,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

    「走吧。」老者當先邁出一步。

    他看起來已很衰老,步伐卻不慢,少年走在身邊,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跟在身後。三人穿街走巷,腳步不停,最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廣闊的斷壁殘垣。

    此地無人也無聲,忽有鳥兒飛來,似乎嗅到了不詳的氣息,匆匆展翅而去。

    少年望著倒塌的殿宇,焦黑的磚石,三年前那場大火仿佛重現眼前。

    好多人在慘叫,在哀嚎,在打滾,那立在火中的帝王卻一聲不吭,把目光投向她所在的方向。

    後來她想,人能忍住烈火焚身之痛,大概是亡國的痛太痛了。

    「阿蘅——」老者喊出少年的名字,「換好衣裳,回家去吧。」

    「回家」二字如細針輕輕紮在少年心頭,令她瞬間回神:「我……真的能回去嗎?」

    遲疑的語氣一開口,原來是女郎。

    老者肅穆的面上浮現一絲笑:「時間到了,回家吧。」

    少女不再猶豫,拎著包袱繞到一處斷牆後,不多時換好女裝走出來。

    青布衣裙,頭挽雙髻,再簡單不過的打扮。

    是她十年前來到這裡的樣子。

    十年的時間,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

    同樣沒有多少變化的還有皇宮後苑的鵲湖,明明那場大火燒毀了一切,眼前的鵲湖依舊波光瀲灩,碧水幽幽。

    少女不覺走近一步,又轉身。

    「去吧。」老者抬抬手,欣慰、不捨、沉重、痛楚,種種情緒從眼中閃過,複雜至極。

    少女抿抿唇,跪了下去,額頭貼地:「先生保重。」

    她抬頭,湧上淚意的眼望向一直沉默的中年男子:「福伯保重。」

    中年男子聲音沙啞,難掩顫意:「阿蘅也要保重啊。」

    少女迅速轉身,竭力控製著顫抖的身體躍入湖中。

    不曾在老者與中年男子面前落下的淚終於湧出,融入了冰冷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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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5 00:12:14
第1章 歸家

    青山連綿,山谷清幽,一口深潭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深不可測。

    如翡水面突然蕩開,冒出一個人來,驚得在潭邊低頭飲水的小鹿四散而逃。

    阿蘅抹了一把臉,左右張望,看到熟悉的景象神色一震,掩面而泣。

    回來了,先生沒有騙她,她真的回來了!

    顧不得想太多,阿蘅第一反應就是回家,才剛上岸就聽一聲炸響,一道閃電直直劈在了水面上。接著又是滾滾雷鳴,大雨伴隨著劃破長空的道道閃電瓢潑而下。

    阿蘅拔腿往家的方向跑,身後電閃雷鳴緊追不捨,莫名生出一個念頭:這雷電倒像是專為了劈她而來。

    憑什麼?這本就是她的家,她該在的地方!

    一股怒火升起,稍稍壓下了歸家的激動,阿蘅腳下速度更快了。

    雨幕雷電中少女迅疾如風,在山路上一掠而過,若有旁人瞧見定會懷疑是鬼魅。

    前方終於出現了屋舍的輪廓,阿蘅放慢腳步。

    她家離山口最近,前面就是了。

    許是這場急雨的緣故,不見村中有人走動,這讓渾身濕透的阿蘅多了些安心,直到來到家門前。

    為什麼……門口掛著白幡?

    阿蘅死死盯著她朝思暮想要回的家,如墜冰窟。

    轟隆一聲驚雷,天地似乎都為之震顫,閃電如蛟龍猙獰著衝來。

    阿蘅被拽回心神,顫抖著手推開門,急切的呼聲傳入耳中:「娘子,娘子——」

    是芳洲的聲音,而會被芳洲喚作「娘子」的是娘親!

    阿蘅踉蹌著跌進屋中。

    抓著婦人手臂哭泣的少女聽到動靜看向門口,先是愣住,繼而眼裡迸出巨大驚喜衝了過來:「姑娘,你回來了!」

    阿蘅仿佛沒有聽到少女的哭喊,直直衝到床邊,握住婦人的手:「娘——」

    雙目緊閉的婦人眼皮顫了顫,努力睜開眼,看清眼前人死寂的眼中有了神采:「蘅兒,蘅兒你回來了!」

    阿蘅不停點頭,帶著哭腔:「娘,我回來了,您怎麼了?」

    面色枯黃的婦人露出一抹艱難的笑:「娘沒事,娘就是惦記你……」

    阿蘅心如刀割。

    娘親哪裡沒事,分明是油盡燈枯之相……

    「芳洲,沒有給娘請大夫麼——」

    阿蘅話音未落,婦人就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幾乎喘不上氣,仿佛風中隨時熄滅的燭火。

    「娘——」阿蘅駭得一邊喊,一邊輕拍婦人的背。

    婦人用力抓著她的手,喘息著問:「蘅兒,你去哪裡了?有沒有受傷?為什麼這麼久才回家?」

    「我……多久沒回家?」阿蘅忍著劇烈的心跳問。

    「姑娘失蹤十日了!」插話的是芳洲。

    「十日?」阿蘅臉色蒼白,喃喃自語。

    她被好友推入深潭,在三十年後山河破碎的大夏待了十年。

    她的一年,原來是娘親他們的一日……可短短十日娘親為何病入膏肓?那門口的白幡又是因何而掛?

    寒意鑽入骨髓,一個猜測呼之欲出,可阿蘅不敢問出口,怕刺激病危的母親:「娘,您先休息吧,我去給您請大夫——」

    「不要請大夫,不要請大夫!」激動之下,婦人竟猛然坐了起來,神色驚駭欲絕。

    「好,好,不請大夫。」阿蘅柔聲安撫著婦人,心中疑團重重。

    娘親為何對請大夫反應如此激烈?

    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雷聲不知何時停了,敲門聲清晰入耳。

    阿蘅看了芳洲一眼。

    芳洲跑出去拉開了門,不由愣了:「你們是?」

    門外站著兩個撐傘的人,一男一女,身著綢衣,其中婦人笑問:「請問是陳橋陳郎君家麼?」

    陳橋是阿蘅父親的名字。

    芳洲警惕起來:「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京城來的,來找陳郎君有事相問。」

    「我家主人過世了,你們回吧——」

    芳洲正要關門,身後傳來一聲響,是粗瓷碗掉落地上發出的脆響。

    阿蘅快步走出來,無視芳洲擔憂的眼神,盯著婦人問:「你們從京城來?」

    婦人見到阿蘅的瞬間瞳孔驟然放大:「像,太像了!」

    管事模樣的男子要比婦人冷靜許多,以審視的目光打量少女,也不禁點頭。

    確實像那位早逝的三太太,只是怎麼渾身濕透了也不換衣裳?

    「咳。」男子咳嗽一聲,提醒激動的婦人,「還是先問清楚。」

    婦人回過神來,目光緊盯阿蘅:「姑娘可記得小時候的事麼——」

    阿蘅皺眉:「二位直接說清來意吧,我家中遭難,實沒有心思猜東猜西。」

    恢復冷靜的婦人張張口,卻不知如何說了。

    總不能直接對一個小姑娘說我們懷疑你是我家丟失多年的孩子,所以找上門來了。

    還是要找這家裡的大人聊聊。

    婦人正尋思,屋裡傳出陳母的聲音:「蘅兒,蘅兒——」

    阿蘅忙轉身進屋。

    陳母半靠著疊起的被褥,瞧著竟有了些精神:「蘅兒,外頭是什麼人?」

    「自稱京城來的一男一女。娘,您別為這些費神,好好養著。」

    陳母臉色猛然變了:「京城來的怎麼會來咱們家?你爹……他們是不是衝你爹來的?蘅兒,你快走,快走!」

    見母親嚇得不輕,阿蘅忙道:「您別怕,他們應該不是衝著爹爹來的。那位嬸嬸見了女兒就說像,問我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兒……」

    陳母愣愣聽著,突然一個激靈,衝著門外喊:「芳洲,把客人請進來!」

    得了陳母的話,芳洲領二人進來。

    婦人看到形容枯槁的陳母一怔,行禮道明來意:「您是陳家娘子吧?我們是京城秋家的,十年前我家六姑娘隨大人逛花燈走丟了……上個月一位親戚路過此地探望在道觀靜養的外甥,遇見令愛,發現她酷似我家三太太,回京後便給我家送了信兒,家中主人命管事與奴婢前來確認……」

    阿蘅聽愣了。

    對她來說雖過了十年,可能是那個被鮮血浸透的大夏太苦了,過往的的美好記憶反而深刻入骨。

    上個月她去見白大哥時確實遇見一位氣度不凡的婦人,總是盯著她看。

    「咳咳咳。」陳母咳嗽不斷,眼睛卻亮得驚人,「你是說,我家蘅兒是你家丟失的姑娘,可……可記得你家姑娘丟失時的穿戴?」

    「我家姑娘丟失時只有五歲,穿著一身紅襖紅裙,袖口裙擺繡著彩蝶……對了,還有一個香囊,一角繡著個‘蘅’字,是我家姑娘的名字……」婦人說著看向阿蘅。

    不光長得像,也叫蘅兒,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陳母紅著眼圈吩咐芳洲:「去西屋把櫥櫃最下頭壓著的箱子拿來。」

    不多時芳洲抱著個木箱過來,在陳母示意下打開。

    裡面疊放著的襖裙與荷包雖已汙損陳舊,卻正是婦人形容的樣子。

    「姑娘,真的是姑娘啊!」婦人哭著拉著阿蘅的手,「姑娘還記得奴婢嗎?奴婢是您的乳母……」

    阿蘅沉默不語,陳母輕聲說起往事:「十年前我與蘅兒她爹在定州地界的一處山道遇見了蘅兒,當時她不言不語,不哭不鬧,似是嚇狠了。不遠處有具頭破血流的男屍,應是被落石不幸砸中……」

    婦人與管事對視一眼。

    定州毗鄰京城,看來拐子帶著六姑娘才離開京城就出事了。

    「我們把蘅兒帶回了家,因她隨身香囊上有個‘蘅’字,猜是她的名兒,便還是取了這個名兒。」

    「陳家娘子的恩德,奴婢代家中主人謝過了。我們這次來就是想接六姑娘回去,陳家娘子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

    陳母不覺彎唇:「蘅兒能有人疼,我就知足了。」

    「娘——」

    陳母握著阿蘅的手,眼睛卻看著婦人:「我想與蘅兒說幾句貼己話。」

    婦人與管事退到了堂屋。

    陳母深深看著阿蘅:「蘅兒,你去把濕衣裳換下,娘有話對你說。」

    阿蘅默默換過衣裳,把濕髮用碎花布包裹好,回到陳母身邊。

    「蘅兒。」陳母抬手碰了碰女兒冰涼的臉頰,滿眼慈愛,「你爹前幾日出了意外去了,娘……娘也不行了,還好我的蘅兒是有福氣的,還有親人在……等——等等你就隨他們走吧,去京城過好日子……我的蘅兒本來就該過的日子……」

    阿蘅淚如雨落,不斷搖頭:「我不離開您……」

    「傻孩子,娘要去找你爹了……你聽娘說,你還有個姐姐,是爹娘的親生女兒,丟失時和當年的你差不多大……本來娘想把這個秘密帶到地下去,沒想到蘅兒的親人能尋來……娘貪心地想,或許你姐姐還活著,或許蘅兒也能遇到你姐姐……」

    「娘,我會找到姐姐的。」

    「娘不要你做這種承諾,只是怕你們姐妹真有相見那日卻不相識。蘅兒,你答應娘,不許刻意去尋你姐姐,那是大海撈針——」陳母用力握了一下阿蘅的手,「答應娘!」

    眼見母親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阿蘅忙道:「我答應您!」

    陳母笑了笑,已有些看不清女兒的臉了,卻突然想到什麼,抓著阿蘅的手更用力了些:「蘅兒……你爹是給娘去城裡請大夫的路上出了意外……不……不是因為尋你……」

    飽含慈愛與不捨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蘅兒不要自責……」

    用力握著女兒的手驟然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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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5 00:12:30
第2章 無依

    陳母葬在了半山腰,與陳父一起。

    山風陰冷,新墳淒淒,紙錢燃成灰燼隨風散去。

    「姑娘,回家吧。」芳洲紅著眼圈,勸說跪在墳前的少女。

    秋蘅站起來,因跪得太久踉蹌了一下,被一雙手扶住。

    「多謝王媽媽。」秋蘅向扶她的婦人道謝。

    王媽媽看著細聲道謝的少女,心頭生出幾分異樣。

    三日來這孩子哭腫了眼,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此時瞧著竟恢復了平靜。

    村裡幫忙的人早就散了,留在山上的除了王媽媽和秋管事,還有他們帶來的家丁車夫,一行人才到山腳就被攔住了。

    「阿蘅,我們芸香呢?」

    秋蘅眼眸動了動,認出衝到她面前的婦人——芸香的嬸嬸秀嬸。

    那日芸香約她去采香草,去潭邊洗手時她剛彎腰,就被芸香推進了潭中。

    「芸香和你一起出去,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秀嬸質問。

    「芸香……沒回家?」秋蘅盯著秀嬸的眼裡壓著探究,心中疑惑更深。

    她與芸香從小玩到大,到現在還想不通芸香為何會害她。芸香的失蹤就更讓人困惑了,總不能是把她推下水後也跳進去了?

    「一直沒回家啊,你快說清楚芸香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秀嬸語氣激動起來,「我們想著你一下子沒了爹娘不容易,忍到你娘下葬才來問,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應付過去?說,你是不是把芸香給害了?」

    王媽媽聽不下去了:「這位大姐,話不能亂說。污蔑我們姑娘,我們可要報官了。」

    秀嬸一愣,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起來:「蒼天啊,芸香從小沒了爹娘,我和她叔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現在人不見了竟還要送我們去見官,還有天理嗎……」

    與秀嬸同來的男人似是不敢得罪人,語氣好很多:「我媳婦太傷心了,她一直把芸香當親閨女疼。」

    秋蘅看著這對夫婦,明白了他們的真正目的——這是看出來接她的人身份不凡,要好處來了。

    這便是了,真擔心芸香的話,不會等到娘親下葬才來問。而實際上,村中誰人不知秀嬸對芸香的刻薄。

    秋蘅想著這些,並沒有把芸香害她的事說出。

    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多說多錯。芸香對叔嬸怨言頗深,他們不大可能知道芸香的心思。

    「我們姑娘傷心養父母的故去,人還是懵的,二位再去別處好好找找吧。」秋管事話說得客氣,神色卻帶著警告,把幾塊碎銀放入男人手中。

    得了銀子,男人喜形於色,忙拉著秀嬸走了。

    王媽媽冷笑:「原來是訛錢來的。」

    秋管事不冷不熱道:「先回去再說吧。」

    等進了陳家,秋管事直接道:「六姑娘收拾收拾,明日就出發吧。」

    語氣中的強勢,秋蘅一下子就聽了出來。

    「等我爹娘七七過了,我才能走。」

    秋管事意外挑眉:「六姑娘,家裡都盼著您呢,總不能讓長輩久等。」

    少女垂了眼,低低重複:「等我爹娘七七過了,我才能走。」

    秋管事沉下臉來:「六姑娘可想好了。」

    少女乾脆不說話了。

    王媽媽見氣氛僵硬,忙把秋管事拉出去,壓低聲音求道:「正如管事先前說的,六姑娘剛沒了養父母,正難受著……」

    「難不成真要等她養父母過了七七?老伯爺、老夫人怪罪下來誰擔著?」

    王媽媽姿態更低:「老伯爺、老夫人慈愛,定會體諒的。管事也體諒一下,最重要的是把六姑娘平平安安帶回去,你說是不?」

    「呵。」秋管事冷笑一聲,帶著隨從回了城。

    雲峰村離城不遠,這兩日秋家來的人白日幫著料理喪事,晚上回城中客棧,只留下王媽媽住在陳家。

    夜裡王媽媽睡不著,聽著窗外的風聲歎了口氣。

    姑娘回到伯府的日子恐怕也難。

    翌日天剛濛濛亮,秋蘅就起來了,洗漱過後吩咐芳洲:「等王媽媽醒了問起我,就說我上山去陪爹娘了。」

    「姑娘放心。」

    秋蘅去了離她家最近的那戶人家。

    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正抱著柴往屋裡走,一眼瞥見靜靜立著的少女,柴火散落一地。

    「阿蘅,你、你怎麼來了?」少年有些手足無措。

    「小山哥,你知道撞死我爹的是什麼人嗎?」

    叫小山的少年與秋蘅自幼一起長大,去年進城在一家香料鋪當學徒。那日接到老娘病了的消息往家趕,正好瞧見陳父被疾奔的馬撞飛,是他叫人幫忙把陳父送了回來。

    面對秋蘅的疑問,少年不自覺移開視線:「那些人騎馬太快了,我沒看清……」

    秋蘅眼簾微顫,淚珠滾落下來:「等過了我娘的七七,我就要去京城了。小山哥,你要是看到了什麼,求你告訴我,我不想稀里糊塗的……」

    「阿蘅,你真的是大戶人家的姑娘?」聽秋蘅說要離開,小山神色有些變化。

    「他們說是。」

    「去了京城,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嗯。」

    小山怔愣片刻,神情浮現幾分掙扎後伸手入懷,掏出一物塞入秋蘅手中。

    觸手微涼,是一枚雕工精美的玉佩。

    「那人騎馬跑在最前頭,撞飛了陳叔後馬都沒下……我認出陳叔後去扶他,發現了這枚掉在地上的玉佩……」

    秋蘅默默盯著手中玉佩,眼睛一眨不眨。

    少女的沉默如一塊巨石,重重壓在少年心頭。

    小山咬了咬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有一個人我瞧著像是福海樓的少東家,當時跟在最後頭……阿蘅,我知道的都和你說了,你千萬不要想著報官啊,對陳叔陳嬸來說你以後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說到最後,少年又有些後悔。

    「小山哥放心,我不會報官的。」秋蘅緊緊攥著玉佩,眼圈微紅,「京城來了那麼多接我的人,也不會由著我去報官,能多知道一點我爹出事那日的情況我就知足了……」

    幾日後的京城,永清伯府收到了秋管事的來信。

    永清伯夫人看過,眉頭緊皺:「確認過了,是當年走丟的六丫頭。」

    永清伯喝口茶,語氣隨意:「能找回來也是好事。」

    「短短時間養父母都死了,我看這丫頭是個命硬的。」永清伯夫人沉聲說著,眼中嫌棄毫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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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5 00:12:47
第3章 問凶

    福海樓的少東家名叫錢川,素愛賭錢喝酒,尋花問柳。

    這幾日,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錢來,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走在去流香巷的路上,錢川突然停下,一把拽過小廝問。

    小廝神色茫然:「什麼聲兒?公子是問貨郎的叫賣聲嗎?」

    城中不宵禁,入夜後的熱鬧不比白日少。

    「馬蹄聲,是馬蹄聲!」錢川語氣肯定。

    小廝豎起耳朵努力聽,入耳是各式各樣的聲音,亂糟糟鬧哄哄,卻沒聽到馬蹄聲。

    「沒有啊——」

    錢川急了:「怎麼沒有?昨日我也聽到了!」

    瞧著自家公子難看的臉色,小廝猶豫了一下問:「公子,是不是您想多了——」

    錢川臉色一變。

    前些日子從京城來了一位姓韓的公子,衙內們眾星捧月陪著到處玩,他大把撒錢湊了上去。那日他們打獵回來的路上韓公子撞了人,聽說把人撞死了。韓公子很快回京了,衙內們也無事發生的樣子,他卻覺得膈應,窩在家裡好些日子才出門。

    這幾日走在街上總是聽到馬蹄聲,難不成真是他尋思多了?

    「可能聽錯了,走吧。」擔心傳出去玩伴們笑他膽小,錢川壓下了疑心。

    流香巷就在前頭,此時一個個紅燈籠亮起,隱隱脂粉香隨風飄來。

    錢川深吸一口令人迷醉的香氣,加快了腳步。

    巷中一處小樓裡,相熟的女妓遞茶喂酒,軟玉溫香。

    錢川心滿意足睡去。

    噠,噠,噠……

    夜半時分,錢川突然睜開眼,半坐起來驚惶四顧尋找聲音來處,當視線落在一處時瞳孔驟然放大。

    床頭不遠處靜靜立著一道人影,他的臉——沒有臉,全是頭髮!

    「啊——」錢川張嘴慘叫,卻發現聲音堵在了喉嚨裡,根本喊不出來。

    人影靠近了他,沒有腳步聲,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往錢川鼻尖鑽。極度的恐懼下,錢川牙齒打顫,艱難擠出幾個字:「鬼,鬼……」

    蒼白冰涼的手伸出,扼住錢川脖頸。

    「為什麼要撞死我……為什麼……」

    「不、不是我……」錢川涕淚橫流,渾身哆嗦著。

    「那——是——誰?」鐵箍般的手微微鬆開,聲音一字一頓。

    錢川大口喘著氣,理智被驚恐淹沒:「他姓韓,他爹是京城高官……你要索命去京城找他,和我沒關係,沒關係!」

    那只手從錢川面前拂過,帶著冷意與微不可聞的香氣,錢川盛滿恐懼的眼睛一閉,倒回了柔軟的床榻上。

    天色微明,錢川猛然坐起來,一眼看到了睡在身側的女妓。

    恐懼潮水般退去,留在心頭的是陰影與疑惑。

    「原來是夢嗎?」錢川喃喃。

    女妓聽到動靜醒來,藕臂攀上錢川肩頭:「錢公子,怎麼了?」

    錢川死死盯著女妓:「你昨夜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沒有啊——」

    錢川突然想到什麼,推開女妓衝到梳妝鏡前。

    鏡中男子臉色慘白,脖頸上一道斷續青痕分外顯眼。

    不是夢!有鬼,真的有鬼!

    錢川頭皮炸開,抓過衣裳披上就衝了出去。

    「錢公子、錢公子——」

    女妓一頭霧水,此後再沒見錢川過來。

    轉日丫鬟打掃屋子,從屏風一側撿起一朵珠釵。

    「小姐,你昨日找的珠釵原來掉在這兒呢。」

    「前晚睡下時沒取下,昨日起來梳妝就發現不見了,怎麼會落到那兒呢……」女妓隨口說了句,沒再深想。

    城中福海樓少東家受了驚嚇日漸消瘦,雲峰村每日上山拜祭父母的少女則越來越安靜。

    這日王媽媽等秋蘅在墳前磕完頭,柔聲勸:「姑娘有孝心是好的,可若日日自苦,反讓您養父母九泉下擔心。」

    一個多月來,這孩子每日一早上山,天黑才回,與養父母的感情真是深厚。

    「我知道了。」秋蘅柔聲道。

    相處這段時日,她能感覺到王媽媽的真心。

    「姑娘想通了就好,咱們下山吧。」

    山下秋管事早等得不耐煩,見王媽媽與芳洲陪著秋蘅下來,淡淡道:「六姑娘請上車,該啟程了。」

    馬車漸漸把村落甩在後面,等上了官道,速度快了起來。

    ……

    永清伯府,婢女進屋傳話:「老夫人,接六姑娘的車馬已經到了城郊。」

    永清伯夫人點了點頭,吩咐下去:「人到了直接帶過來,先不必驚動人。」

    雖然秋管事的信上說確定了身份,她還是存疑的,等親眼見了再談其他。

    馬車從永清伯府角門進去,停在垂花門前,秋蘅由人領著進了千松堂。

    老夫人以審視的目光盯著垂首行禮的少女:「聽說你叫阿蘅。」

    「是。」

    「起來吧。」

    秋蘅起身抬眸,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臉龐偏長的老婦人。

    老夫人只一眼,就知道錯不了。

    無他,眼前的女孩子與早逝的三兒媳杜氏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再看過管事遞上來的香囊衣物,老夫人當然不可能有印象,問了王媽媽幾句,便吩咐婢女去各院傳話。

    陸續有人進來,千松堂變得擁擠起來。

    「這是你大伯母。」

    大太太趙氏拉著秋蘅的手笑:「和三弟妹一個樣兒。」

    收了大太太的見面禮,秋蘅又向二太太蘭氏行禮。

    蘭氏不像趙氏那般熱忱,話也不多。

    秋蘅想到王媽媽的隱晦提點,大太太面甜心苦,二太太不多事。

    她不會把王媽媽的話當金科玉律,究竟如何,以後便知。

    之後便是同輩間的見禮。

    二姑娘秋萱秀雅文靜,是二房唯一的女孩兒;三姑娘秋芸面若銀盤,與長著一張桃心臉的五姑娘秋瑩皆是大房庶女;四姑娘秋芙在姐妹中容貌最出眾,乃大太太所出。

    秋蘅還從王媽媽口中得知,與四姑娘秋芙一母同胞的大姑娘早年便入了宮。

    收穫了一堆手帕、珠花,秋蘅從芳洲手中接過早就準備好的香囊,一一回禮。

    四姑娘秋芙捏著香囊一笑:「沒想到六妹妹還準備了回禮,其實用不著。」

    秋蘅笑了笑。

    「你祖父他們都不在家,等回來再見過,已經打發人去喊你爹了——」

    老夫人話音未落,簾子就被挑起,侍女聲音隨之響起:「老伯爺回來了。」

    秋蘅視線掃過秋家幾位姑娘,落到門口處的老者面上。

    這就是大名鼎鼎,賣孫女求榮的永清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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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輕視

    秋蘅在三十年後的大夏停留的那十年裡,很喜歡讀書,正史、野史,乃至民俗話本。

    她不是喜歡那些發生過的真實或故事,而是在無數個想念爹娘的日子裡,妄圖從紙堆中找到雲峰村,找到以采香、製香為生的一對夫婦。

    只可惜爹娘這樣普通的小老百姓是不會被記載的,她讀到的是此時大夏鮮花著錦下的腐朽,華服錦袍下的蒼白,風雅無邊下的醜陋。

    皇親貴胄、文臣武將中,永清伯本不起眼,卻因賣孫女求榮留了名。

    在大夏,一些爵位並非世襲罔替,等到最後一代便身死爵除,但若天子加恩就可再傳一世。永清伯府就面臨這樣的困境,永清伯為把爵位傳下去極力討好權傾朝野的宰相方元志,竟把一個孫女送與其孫為妾。

    當她從王媽媽口中發現秋家原來就是書上記載的那個秋家,便知道這是她該來的地方。

    先生說,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大夏京城淪陷,幼帝被迫南逃,有五人罪不可恕。這五人,便是需要她剷除的妖孽。

    五年時間,若能做到,大夏或有轉機。若做不到,她將經歷的,萬千夏人將經歷的,就是她後來所在的那個血淋淋的亂世。

    宰相方元志,便是她的目標之一。

    「這就是蘅兒?」永清伯打量著秋蘅,露出滿意的笑容。

    秋家小一輩男丁少,女孩兒多,秋家女的美貌在京城中也是有些名氣的。

    「見過祖父。」

    永清伯問了幾句話,老夫人就命婢女領秋蘅去安頓,其他人也散了,只留下秋管事。

    「不是說只是尋常農戶,怎麼還有婢女?」老夫人一手端茶,問起芳洲。

    「六姑娘哀慟養父母離世,小人一直沒好問……」秋管事講了秋蘅日日上山守墳的事。

    等秋管事退下,老夫人冷下臉:「真是晦氣。」

    永清伯卻笑呵呵的:「人都接回來了,就不提以前了。」

    「要不是長春侯夫人——」老夫人話說一半,咽了下去。

    對這個孫女的回來,她並不期待。

    十年前這丫頭隨小兒子逛燈會時走丟,小兒媳杜氏正懷著身孕,傷心早產沒多久就病故了。從此後,她有了一個整日醉醺醺的兒子和一個體弱的孫子。

    前不久回京的長春侯夫人約她喝茶,提起路過隨雲縣遇見一位小姑娘,長相酷似杜氏,尋思有可能是永清伯府早年走丟的六姑娘。

    當年六丫頭走丟在京城掀起了好一陣子議論,如今長春侯夫人好意來提醒,永清伯府若毫無表示就容易被人非議了。

    老夫人與永清伯在聊秋蘅,離開千松堂的秋芙姐妹,話題也是她。

    三月的園中姹紫嫣紅,五姑娘秋瑩以手指繞著香囊上的彩繩,笑意盈盈:「沒想到六妹妹那麼好看。」

    四姑娘秋芙腳下一頓。

    三姑娘秋芸嘴角微撇:「五妹是瞧新鮮吧,論容貌誰有四妹出眾。」

    「行了,這有什麼好比的。」秋芙瞥了眼秋瑩手中把玩的香囊,把秋蘅送的香囊往花叢中一擲,「這麼粗糙的玩意兒,虧得五妹稀罕。」

    秋瑩訕訕收起香囊:「也是玩個新鮮。」

    二姑娘秋萱回到閨房,卻把香囊拿出來輕嗅。

    「姑娘喜歡六姑娘送的香囊?」婢女笑問。

    秋萱垂眸看著布料尋常的香囊,若有所思:「這香味倒是獨特好聞。」

    秋蘅是在歸置箱籠時見到的秋楓。

    永清伯有三個孫兒,長孫秋楊出自二房,今年十六歲,正在國子監讀書。次孫秋楓十一歲,是她血緣上的親弟弟。秋松剛滿十歲,王媽媽特意提醒,三公子是大房唯一的男孩兒,寶貝得很。

    秋蘅先見到的是秋松。

    體型壯實的男童扭著頭,拉扯後面的人:「磨蹭什麼,快來看看你姐姐長什麼樣兒。」

    瘦弱單薄的男童一個趔趄被拽到前面,一抬眼與秋蘅四目相對。

    秋蘅想,這孩子可真瘦啊。

    「你就是三叔當年弄丟的女兒?」秋松一副稀奇語氣。

    秋蘅抬眉:「你是——」

    「我叫秋松。你當年是怎麼丟的啊?」

    「不記得了。」

    「你那時不都五歲了嗎,怎麼會一點不記得?」一臉肉的男童湊到秋蘅面前,語氣惡劣,「你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三弟,你不要這麼說——」

    「她都沒說話,二哥急什麼?啊,我知道了,二哥羡慕我和大哥都有親姐姐,急著認個鄉下來的假貨當姐姐嘍!」秋松拍著手笑。

    秋楓神色難堪,抿緊了唇。

    「三公子這般頑劣,不怕我告訴老伯爺、老夫人?」

    「你還要向長輩告狀?不嫌丟臉。」

    秋蘅輕笑:「看來三公子從不向長輩告狀。」

    秋松胸脯一挺:「那當然。」

    從來都是他欺負別人,怎麼會告狀。

    「這樣啊。」秋蘅點點頭,突然拽過秋松按在桌上,揚手照著他臀部狠狠打下去。

    「嗚嗚嗚——」吃痛之下秋松慘叫,卻被一隻手堵回了喉嚨裡。

    令他驚駭的是竟然掙不脫,只能承受一下比一下還痛的毆打。

    比秋松更驚駭的是秋楓。

    本就瘦弱的男童臉色發白,抖著唇說不出話來。

    秋蘅打痛快了才鬆手。

    「你敢打我!」秋松跳起來,疼得齜牙咧嘴。

    「那你去告狀吧,就說被我這個從鄉下來的假貨把屁股打腫了。」

    「你,你等著!」秋松扭頭走了。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緩了好一會兒,秋楓皺眉道:「你會有麻煩的。」

    「他會去告狀?」

    「不管去不去,惹了三弟不會好過。」秋楓深深看秋蘅一眼,轉身走了。

    芳洲走進來,湊到秋蘅身邊揉著眼:「姑娘,我剛剛好像站著睡著了,夢見你猛打一個小胖子。」

    秋蘅拍拍芳洲的胳膊:「不要白日做夢,我真的打了。」

    芳洲扶額,再無法自欺欺人:「要是老夫人他們知道了——」

    「這麼丟臉的事,這種破孩子不會說出去的。」

    「萬一呢?」

    「有萬一再說,不必提前煩惱。」

    晚膳是在千松堂用的,秋蘅見到了秋大老爺和秋二老爺,至於她的生父,說是喝醉了扶回來的,還沒醒酒。

    秋蘅無視秋松暗暗投來的兇狠目光,安安靜靜用了來到秋府的第一頓飯。

    轉日一早,秋蘅按著王媽媽的提醒前來千松堂請安,秋三老爺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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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遇仇人

    秋蘅對氣味很敏感,人還沒看清,先聞到了酒氣。

    老夫人臉色微沉:「老三,你一大早發什麼酒瘋?」

    秋三老爺對老夫人的話充耳不聞,定定望著秋蘅,眼淚流下來:「蘅兒——」

    秋蘅看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板著臉:「還不見過你父親。」

    秋蘅低頭行禮:「父親。」

    秋三老爺幾步走過來,顫抖著手抓住秋蘅胳膊,放聲痛哭:「蘅兒,爹爹對不起你——」

    秋蘅緊繃著身體,一時不知作何表情。

    對她影響最深的男性長輩有三人。養父樸實話少,是她心中真正的父親;先生心懷天下,她敬仰佩服;福伯教她武藝,嚴格卻不失慈愛。

    如生父這般對著小輩嚎啕大哭的,第一次見。

    冷靜的少女,不修邊幅哭嚎的中年男人,一直對接回來的孫女心存輕視的老夫人莫名覺得丟臉,喝道:「夠了,不怕你女兒笑話!」

    哭聲戛然而止,秋三老爺收回手,眼睛不眨盯著秋蘅:「蘅兒可吃得慣睡得慣?昨日爹爹有事,沒去看你……」

    老夫人猛抽了一下嘴角:「見過了你就去忙吧,以後敘話的時間多著,等下我要帶蘅兒出趟門。」

    「母親要帶蘅兒去哪兒?」

    老夫人看一眼秋蘅:「蘅兒能被找回來,多虧了長春侯夫人,總要登門去道個謝。」

    「是該道謝,是該道謝。」秋三老爺連連點頭,眼睛依然不離秋蘅,「蘅兒,等你隨祖母出門回來,爹爹再去看你。」

    「多謝父親關心。」

    去長春侯府的路上,老夫人叮囑:「見了長春侯夫人,問什麼你就回什麼,不要多嘴,也不要不吭聲。」

    秋蘅應是,心中想著長春侯夫人是不是她去見白大哥時遇到的那位婦人。

    等到見了面,猜測得到了證實。

    長春侯夫人看著秋蘅,笑意溫和:「能回家就好,我只是舉手之勞,老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夫人的舉手之勞,於這丫頭就是恩同再造了。」

    直到離開長春侯府,長春侯夫人也沒提起那位外甥,秋蘅亦沒問。

    車廂內,老夫人試探著問起:「長春侯夫人說是去看她外甥時遇到的你,你與她外甥認識?」

    「長春侯夫人的外甥是?」

    「長春侯夫人的外甥——」老夫人頓了頓,「是康郡王世子淩雲。」

    康郡王世子——秋蘅思索看過的書冊,有關康郡王世子的記載只有一句體弱。

    康郡王世子淩雲,會是她認識的白大哥嗎?

    秋蘅腦海中浮現出年輕男子的模樣。

    四年前,她與芸香在山中遇見一主一僕兩個迷路少年,其中的主人就是白大哥。她們把二人送回道觀,此後一直有來往。

    前不久白大哥向她與芸香告別,說養好了身體要回家了,他家在京城。

    秋蘅想著這些,口中卻道:「孫女一直住在山村,不認識什麼王爺世子。」

    老夫人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暗道自己想多了。

    一個鄉下丫頭怎麼可能認識郡王世子,能被長春侯夫人遇見已是天大的造化。

    可對永清伯府來說卻是件頭疼事。這麼個大活人又不能藏起來,將來在人前上不了檯面,丟的還是秋家的臉。

    「等回去——」車廂猛一晃,老夫人被甩向一側。

    馬車翻倒在路邊,老夫人被秋蘅扶著出來時,人還是懵的。

    隨老夫人出門的嬤嬤、婢女急忙圍過來,更多隨從攔住騎馬路過的人。

    「有你們這麼騎馬的嗎?為了躲你們,我家馬車都翻了!」

    為首的錦衣少年安穩坐於馬上,聞言滿不在意抬了抬眉。

    跟在他身後的小廝語氣囂張:「是你們自己要躲,又不是我們公子碰到你家馬車了。攔著不讓走想訛人不成?知道我們公子是誰嗎?」

    聽出縱馬少年身份不一般,永清伯府的隨從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才從頭暈目眩中恢復過來,沉臉看向錦衣少年:「不知公子是哪家府上?」

    小廝抬起下巴:「我們公子乃韓都指揮使之子!」

    京中權貴雖多,最為矚目的也就那些,老夫人立刻反應過來:「原來是韓殿帥的公子——」

    手臂突然吃痛,一直攙扶著她胳膊的那隻手用力收緊。

    老夫人餘光瞪向秋蘅,卻見她目不轉睛盯著錦衣少年,眼裡淚花打轉。

    老夫人心口一堵:這就嚇哭了?果然上不得檯面!

    而此時的秋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他啊,撞死爹爹的人。

    殺意洶湧而出,輕輕一眨眼就被壓下去,只剩淚意。

    在看慣了夏人如草芥的那十年裡,為了活下去,為了回家,她早已學會克製情緒。

    回來的這段時間,入睡後她常會陷入噩夢裡,夢見屍骸遍地,人不如犬。等她醒來,還是能平平靜靜做該做的事。

    而比噩夢更可怕的是那不是夢,那是大夏亡於異族之手後將會發生的現實。

    殿前都指揮使韓悟,她受託要誅除的五賊之一。容她有些私心,便從此賊開始。

    錦衣少年視線落在泫然欲泣的少女面上,對老夫人的來歷忽地生出幾分興趣:「你是——」

    小廝暗暗詫異:以往表明公子身份後那些人不敢再攔,公子就直接打馬走了,今日倒是稀奇。

    到這時,老夫人已經後悔攔人了,卻不得不報出家門:「老身是永清伯夫人。韓公子想來有事,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原來是伯夫人。」錦衣少年興趣頓失,敷衍拱了拱手,「告辭了。」

    小娘子雖美貌,可惜出身勳貴,弄進門需花心思就不值當的了。

    老夫人頂著無數看熱鬧的視線上了馬車,訓道:「以前你在鄉野就罷了,進了伯府就要有貴女的樣子。盯著陌生男子瞧,一點小事就嚇得哭哭啼啼,惹人笑話。」

    秋蘅輕巧轉移話題:「孫女只是好奇那位韓公子為何如此囂張。」

    老夫人被這天真的話氣笑了:「你可知他父親掌握禁兵二十年,深得天子器重。這樣的近臣在天子面前隨便說句話,對旁人來說就是壓下一座山。」

    秋蘅一副受教的模樣:「難怪。」

    掌管禁兵二十載,恃寵營私,荒廢訓練,面對齊軍攻城不堪一擊,致使京都淪陷,無數夏人陷於水火。

    垂花門前,秋三老爺翹首以待,一見馬車來了快步迎上去:「母親回來了。」

    老夫人詫異揚眉。

    老三今日竟沒喝酒。

    陪老夫人回了千松堂,秋蘅告退時,秋三老爺跟著起身:「我送蘅兒回房。」

    「去吧。」老夫人一肚子敲打秋蘅的話暫且壓下。

    父女單獨相處時,秋三老爺反而局促起來,把提著的袋子往桌上一放:「蘅兒喜歡什麼就買什麼,錢花沒了再和爹爹說。」

    秋三老爺離開後,秋蘅把袋子打開,裡面滿當當的碎銀。

    芳洲單手拎了拎,脫口而出:「七斤四兩。」

    七斤四兩的碎銀,這是把買酒錢掏空了嗎?

    秋蘅這般想著,對虛浮如夢的新身份終於多了些實感。

    千松堂中,老夫人對回來的永清伯抱怨:「我就說六丫頭是個命硬的,今日從長春侯府回來的路上馬車翻了……」

    「那韓衙內以好騎快馬出名,不知多少人受害,遇上了也不稀奇。」

    「伯爺對六丫頭倒是寬宏。」

    永清伯笑眯眯喝了口茶。

    平白多了個容貌出挑、正值妙齡的孫女,為何不寬宏呢。

    夫婦二人說著話,下人來報:「老伯爺,皇城司薛大人來訪。」

    永清伯陡然變了臉色,匆匆趕往前廳。

    廳中男子正在喝茶,不,應該說是少年。

    身著緋衣的少年姿勢隨意,仿佛在自家中。他的神態也是隨意的,聽到腳步聲輕飄飄看了快步進來的永清伯一眼,不露絲毫鋒銳。

    永清伯卻緊繃心弦,委婉問詢來意。

    少年一笑,沒有賣關子:「聽說伯爺尋回了走丟多年的孫女,我想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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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薛寒

    永清伯呆呆看著緋衣少年。

    想見誰?

    六丫頭?

    難道……找回走丟的孫女犯法??

    「伯爺。」

    少年把茶盞往桌幾上一放,發出的輕響拉回了永清伯放飛的思緒。

    「不知薛大人因何要見舍孫女?那丫頭才從鄉野來,不懂規矩——」

    少年笑笑:「伯爺或有所聞,近來異國細作活躍京城。令孫女失蹤十年突然被尋回,在下職責所在,親眼見一見才能安心。」

    一聽「細作」二字,永清伯心一抖:「薛大人說笑了。」

    少年笑意一收:「是不是說笑,見過才知道。」

    永清伯聽得窩火,卻不敢再推脫,忙命人去請秋蘅過來。

    來前廳的路上,得了叮囑的管事對秋蘅說起少年身份:「要見六姑娘的是掌管皇城司的薛寒薛大人。這位薛大人雖未及弱冠,行事卻狠辣莫測,六姑娘可要謹言慎行。」

    「皇城使薛寒?」

    管事詫異:「六姑娘聽說過?」

    「沒有,只是覺得這名字挺好聽。」

    管事身體一晃。

    完了完了,這鄉野來的丫頭,謹言慎行不了一點啊!

    秋蘅則默默加快了腳步。

    在後來的那個大夏,她常翻閱記錄這個時期的書冊,皇城使薛寒是無法忽略的一個人物。

    此人乞兒出身,被有「隱相」之稱的宦官薛全收為養子,從此魚躍龍門。最出名的善跡是入火海救太子遭毀容,再有記載就是因殺害福王被誅殺。

    這樣的一個人,為何會在她進京來的第二日指明要見她?

    秋蘅踏進廳門,一眼看到了與永清伯相對而坐的少年。

    很年輕,氣質乾淨冷淡,與她從書冊中勾勒出來的樣子截然不同。

    薛寒也看到了門口處的少女,淡漠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還不見過薛大人。」

    秋蘅屈膝行禮:「見過祖父,見過薛大人。」

    「薛大人,這便是才尋回來的舍孫女。」永清伯陪著笑。

    少年起身,向秋蘅走近一步。

    秋蘅看到了一雙黑靴,接著一道聲音響起:「秋六姑娘不必多禮。」

    是與氣質相符的聲音,乾淨、清透,令人難以推測情緒。

    而薛寒在端詳少女樣貌之前,先留意到的是氣味。

    時人愛香,衣裳被褥要熏香,彈琴品茗要焚香,便是尋常女子買不起金銀首飾,香囊是少不了的。在這繁華風雅的都城,如眼前少女這般衣不染香的不多。

    再然後,目光落在她面上。

    曾聞秋家女相貌出眾,這份美貌反不覺意外,薛寒更多打量的是少女與永清伯府諸人的相似之處。

    少年腦海中晃過秋三老爺的樣子,有相似,但不多。

    「秋六姑娘昨日才進京?」

    「是。」

    「之前一直在南邊鄉下?」

    「是。」

    提著心的永清伯聞言更緊張了。

    皇城司委實恐怖,六丫頭這才回來,就傳入他們耳中了。

    「秋六姑娘——」少年聲音有一絲停頓,「伯府去尋之前,知道自己並非親生嗎?」

    「不知。」

    「可我聽說,秋六姑娘走丟時已有五歲,按說多少會有些記憶了。」

    秋蘅能感覺到,在說出這話後少年眼神更專注了,不放過她表情一絲變化的樣子。

    皇城司對抓細作如此用心麼?

    「養母說遇到我時,我被嚇狠了。」秋蘅有問必答。

    「這樣麼。」少年視線下移,「勞煩秋六姑娘伸出手。」

    一雙玉白的手伸出,十指纖纖,沒有勞作或習武留下的繭,只右手虎口旁有一顆小痣。

    少年目不轉睛盯著這雙手看。

    永清伯端著茶杯,忘了喝,也忘了放下。

    「秋六姑娘……應是得了養父母厚待。」

    隨著少年彎唇說出這話,室內緊繃的氣氛一鬆。

    秋蘅對上少年的眼,緩緩道:「薛大人說得對,養父母待我如親生。」

    薛寒看向永清伯,略一頷首:「打擾了。職責所在,還望伯爺勿怪。」

    「怎麼會。那舍孫女——」

    「伯爺尋回走丟多年的孫女,親人團聚,可喜可賀。」薛寒拱了拱手。

    永清伯這才放下心來,客客氣氣把人送走,就被老夫人派來的人請去千松堂。

    老夫人坐立不安,見到永清伯迫不及待問:「伯爺,皇城司的人來做什麼?」

    「聽聞咱們家找回了六丫頭,來排除是細作的嫌疑。」在老妻面前,永清伯不再掩飾惱火。

    這要換了方相、韓都指揮使等府上,皇城司再威風會這麼登門?無非是欺永清伯府無勢罷了。

    老夫人錯愕:「這才回來,皇城司就知道了?」

    「可能是你今日帶六丫頭去長春侯府,街上又出了意外,就傳到皇城司耳中了。」

    「我說這丫頭晦氣,伯爺還總為她說話。」

    轉日秋蘅來千松堂請安,老夫人便道:「伯府與鄉間大有不同,你先專心把規矩禮儀學好,暫時不用來請安了。朱嬤嬤——」

    一名婦人上前來:「奴婢在。」

    「六姑娘就交給你了。」

    「是。」

    「都散了吧。」

    回去的路上,五姑娘秋瑩看一眼前方離著有段距離的秋蘅,頗為同情:「朱嬤嬤最是嚴格,六妹妹恐怕有苦頭吃了。」

    四姑娘秋芙睨她一眼:「就你愛操心。她從鄉下來的,不學好規矩,將來一起出去丟的是伯府的臉。」

    「四姐說得是。」秋瑩識趣沒再說什麼。

    雖隔著距離,秋蘅卻把這番對話聽進了耳裡。

    朱嬤嬤很嚴格麼?

    少女餘光輕掃走在身側的婦人,微微皺眉。

    她可沒有時間浪費在學規矩上。

    而朱嬤嬤很快展露了身為教養嬤嬤的氣勢:「大家貴女,舉手投足、行立坐臥都有講究,六姑娘先走上一段讓奴婢看看吧。」

    步姿步態,邁步大小,能說道的地方太多了,這第一課定要讓六姑娘印象深刻。

    秋蘅點點頭,款款行了一段。

    「六姑娘坐。」

    「六姑娘臥。」

    「六姑娘起。」

    ……

    朱嬤嬤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秋蘅溫聲問:「可合朱嬤嬤的要求?」

    朱嬤嬤壓下震驚,嚴肅道:「六姑娘是有些基礎,但還需精益求精,方不負老夫人的期待。這樣吧,六姑娘先站上一個時辰,扎實一下站姿。」

    秋蘅眼底有了冷意。

    原來教她禮儀規矩是其次,給她下馬威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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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換人

    秋蘅在那十年裡要學的很多,最苦的就是習武了。站一個時辰對她來說輕輕鬆松,可她還有五個人要殺,委實沒有時間享受這份輕鬆。

    「六姑娘可以開始了。」秋蘅的一時沉默在朱嬤嬤看來就是不情願,心中一聲冷笑。

    行立坐臥無可挑剔又如何,什麼時候學好,自是她說了算。

    「請朱嬤嬤明示要學成什麼樣,是以幾位姐姐為准,還是另有要求?」

    朱嬤嬤聽了這話,當即沉了臉:「六姑娘照奴婢說的做就是,什麼時候可以了奴婢自會告知。」

    秋蘅搖頭:「沒有明確的目標,我會吃不下睡不著。」

    這是什麼荒唐藉口?

    剛剛見到秋蘅舉手投足不遜於任何貴女的震驚轉為被挑釁的惱火。

    「六姑娘若是這種態度,請恕奴婢無能,只好請老夫人另指人來教。」

    「那我去問問祖母。」秋蘅抬腳往外走。

    朱嬤嬤愣了一瞬才追出去。

    這六姑娘怎麼回事兒,不怕威脅的嗎?

    走出冷香居,秋蘅不動聲色瞥了一眼左側。

    那處花枝微微晃動,一個小廝飛奔而去。

    「公子,六姑娘出來了,看著是去千松堂。」

    「好!」秋松一拍手,抓著彈弓跑了出去。

    這邊朱嬤嬤趕上秋蘅,低聲警告:「老夫人才安排六姑娘好好學規矩,六姑娘就去找老夫人鬧,不怕老夫人責罰嗎?」

    秋蘅徐徐而行,一副天真模樣:「我是去和祖母講道理。」

    講道理?沒受過教養的小丫頭果然愚蠢可笑。

    「六姑娘可想好了,若惹得老夫人不快,奴婢只好對六姑娘更加嚴格要求了。」

    秋蘅偏頭:「朱嬤嬤不想驚動老夫人的話,我們就回冷香居。以後我學得輕鬆,朱嬤嬤教得也輕鬆。」

    「奴婢一個下人可沒什麼想法。」朱嬤嬤面無表情,拒絕了讓她放水摸魚的暗示。

    原先伯府五位姑娘,連進宮去的大姑娘算上,就沒有這樣不服管教的,她倒要看看六姑娘在老夫人那裡能討什麼好,真是無知者無畏!

    「朱嬤嬤如此剛正不阿,難怪祖母選了你來教我——」秋蘅說著,腳下突然一滑。

    破空聲傳來,一物正好打在朱嬤嬤臉頰上。

    朱嬤嬤一聲慘叫,驚得落在花木上的鳥兒呼啦啦飛走。躲在花木後的男童臉上得意還沒褪去,發現打錯了人一溜煙跑了。

    秋蘅俯身撿起打中朱嬤嬤之物,收入袖中:「朱嬤嬤沒事吧?」

    朱嬤嬤臉頰發麻,一張嘴吐了口血沫。她盯了那口帶血的唾沫一瞬,眼一黑昏了過去。

    聞聲趕來的丫鬟僕婦中不知誰喊了一句:「哎呀,朱嬤嬤暈血的!」

    一番鬧鬧哄哄,秋蘅與暈著的朱嬤嬤到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臉色鐵青:「這是怎麼回事?」

    「我和朱嬤嬤在園子裡說著話,突然飛來一物打在了朱嬤嬤臉頰上。」秋蘅攤開手心,「打中朱嬤嬤的就是這個泥丸。」

    老夫人定睛一看,就知道這泥丸出自誰手了——松兒那孩子又胡鬧了。

    在老夫人看來,十歲的孫兒頑皮些再正常不過,遂轉了話題:「先把朱嬤嬤喚醒。」

    隨著侍女一頓掐人中,朱嬤嬤悠悠轉醒,一見老夫人就翻身跪了下去,口齒不清告狀:「請老夫人為奴婢做主,剛剛奴婢與六姑娘走在路上就被不知什麼東西打中了臉,定是——」

    朱嬤嬤本想說定是六姑娘安排好的,卻被老夫人冷聲打斷:「一個小意外,朱嬤嬤好好養著就是。春草,去取二兩銀給朱嬤嬤。」

    做什麼主?還想讓她懲罰松兒不成?看來奴大欺主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朱嬤嬤察覺老夫人的冷淡,一肚子話憋了回去。

    在她昏倒的短短時間裡,發生什麼事了?

    朱嬤嬤在秋蘅面前無視主僕有別言辭犀利,這是占了教養嬤嬤的身份,到了老夫人面前可不敢放肆,暗暗決定弄清情況再說。

    秋蘅適時開口:「那孫女的教養嬤嬤——」

    老夫人看一眼一邊臉頰腫著,嘴角還殘留血絲的朱嬤嬤,暗吸一口涼氣:這命硬的丫頭是真坑人啊,速速打發走才是正經。

    「你先回去,等會兒新的教養嬤嬤就過去。」

    「孫女告退。」

    秋蘅回到冷香居,王媽媽擔憂迎上來:「姑娘沒事吧?」

    「沒事。祖母要給我派新的教養嬤嬤過來,王媽媽覺得會是哪位嬤嬤?」

    王媽媽想了想:「如今還在府上的教養嬤嬤一共三人,其中朱嬤嬤最為嚴格。剩下一位魚嬤嬤,一位李嬤嬤,奴婢覺得魚嬤嬤的面兒大。」

    「這位魚嬤嬤,是什麼樣的人呢?」

    「魚嬤嬤性子圓融,說話好聽……」

    秋蘅瞭解差不多了,新的教養嬤嬤也到了,果然是魚嬤嬤。

    與顴骨微高的朱嬤嬤不同,魚嬤嬤生了一張圓臉,瞧著和善,說的話也客氣許多:「每個人步姿生來不同,六姑娘先走兩步讓奴婢看看,有不合適的地方咱們再調整。」

    等秋蘅照做後,魚嬤嬤沉默了。

    朱嬤嬤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見六姑娘做得好,為了磨一磨性子恐怕會更嚴苛。

    那……朱嬤嬤受傷被換真的是意外嗎?

    「請魚嬤嬤指點。」

    「在奴婢看來,六姑娘做得很不錯了,是以前受過教導嗎?」魚嬤嬤一副閒聊語氣,心中琢磨著該如何做。

    老夫人的意思,分明是想讓六姑娘在冷香居安分待著,不是學好規矩禮儀就行的。

    「我想和魚嬤嬤商量件事。」

    「六姑娘請說。」

    「魚嬤嬤坐。芳洲,端茶點來。」

    很快芳洲過來,放下一壺茶並一碟點心。

    瓷白的盤中四塊方方正正的點心,樣式平平無奇,白中透紅一看就是那種軟軟糯糯的口感。

    魚嬤嬤暗想:這點心應該不難吃。

    「魚嬤嬤先喝茶潤潤喉,吃塊紅豆糕。」

    魚嬤嬤還沒想好該用什麼態度待這位貌似不簡單的六姑娘,正好拖一拖時間,於是喝了口茶,拿起一塊點心送入口中。

    香甜,軟糯,絕妙的口感把魚嬤嬤吃愣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紅豆糕!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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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15 01:37:02
第8章 買香

    秋蘅一看魚嬤嬤反應,就知道芳洲沒有發揮失常。

    紅豆糕當然不是特意為魚嬤嬤做的,而是芳洲熟悉了兩日三房這邊的廚房,今早做出來的。

    「魚嬤嬤。」

    「六姑娘請說。」魚嬤嬤回味著紅豆糕的滋味,語氣不覺柔和許多。

    紅豆糕不算什麼精貴點心,可正因為尋常,這樣的好味道才令人驚豔。

    秋蘅含笑問:「芳洲做的點心,還能入口吧?」

    是六姑娘帶來的婢女做的?

    魚嬤嬤吃驚看了芳洲一眼。

    圓臉杏眼,是個長相討喜的小姑娘,但放在伯府就不起眼了。

    不是說六姑娘長在鄉野嗎,結果不但有丫鬟,丫鬟做點心的手藝比老夫人院中的陳大廚還好。

    這不合理!

    不合理,就說明了六姑娘不簡單。

    魚嬤嬤收起輕視,既是真心也是示好:「奴婢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紅豆糕。」

    「以後魚嬤嬤在冷香居,還能吃到各種好吃的點心。」秋蘅彎著唇,「我該學的也會做好。如此,我們都輕鬆,魚嬤嬤覺得怎麼樣?」

    魚嬤嬤沉默了。

    六姑娘的意思是說她在冷香居摸魚就好。

    是答應,還是——當然是答應了,她又不是朱嬤嬤那種較真的人。

    「奴婢覺得挺好,只要六姑娘把該學的都學會了。」

    達成默契,秋蘅喊王媽媽安排房間供魚嬤嬤歇腳,只剩芳洲在一旁。

    「姑娘,我打聽過了,三公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沒人敢惹。幾位姑娘中老夫人最疼的是四姑娘……」

    秋蘅莞爾:「這麼快就能打聽到消息了?」

    芳洲得意抬起下巴:「廚房的人最愛閒話,我做了紅豆糕請他們吃,聽到不少事呢。」

    「芳洲真厲害。」

    芳洲笑得合不攏嘴,想了想提議:「還有多的紅豆糕,要不要給三老爺和二公子送一些?」

    秋三老爺是秋蘅的生父,二公子秋楓是秋蘅的親弟弟,在芳洲看來還是要打好關係的。

    秋蘅想到昨日收到的那袋子銀子,點點頭:「裝進食盒裡,我親自送去。」

    她來到秋家,不是要與秋府的人為敵的,處好關係以後行事總歸方便些。

    秋三老爺一大早出去了,秋蘅留下一碟點心後去了秋楓住處。

    今日學堂放假,秋楓待在屋中讀書,聽小廝稟報說六姑娘來了,遲疑了片刻,才去見人。

    「六姐有事麼?」

    「芳洲做了些紅豆糕,味道不錯,送來給你嘗嘗。」

    男童神色緊繃:「我不愛吃紅豆糕,以後六姐不用送了。」

    「哦,那行。」秋蘅點頭表示知道了,轉身走了。

    秋楓盯著那盤紅豆糕,有些氣惱。

    他說不愛吃,就轉頭走了?

    聽說父親昨日一整日沒飲酒,是他從記事起不曾有過的事。

    父親酗酒是因為六姐,不喝酒也是因為六姐,那他算什麼?

    男童這般想著,憤憤抓起一塊紅豆糕吃下。

    「二哥——」秋松跑進來,見秋楓腮幫子鼓鼓,好奇問,「你在吃什麼?」

    「有些餓,吃塊乾巴巴的點心墊墊。」秋楓立刻把那碟紅豆糕端遠了,轉移話題,「三弟有事嗎?」

    「二哥和你那個姐姐熟悉了沒?」

    秋楓心生警惕:「不熟。」

    「那你這幾日和她混熟些,等下次我們放假,約她去花園。」

    秋楓擰眉:「三弟要幹什麼?」

    「和她掰手腕。她贏了前日的事就算了,輸了就向我道歉。」

    「就這樣?」

    「不這樣還能怎麼樣?你該不會站在她那邊吧?」秋松眼裡有了凶光。

    秋楓下意識一顫,紅豆糕的香甜滋味消散:「知道了。」

    秋蘅送完紅豆糕,帶著芳洲去到角門,被門人攔下。

    「六姑娘要出門,需有老夫人院中的人來傳話。」門人說這話時,難掩鄙夷之色。

    秋蘅沒有多話,轉身慢慢往回走。

    是她沒想到。

    她本就是鄉間丫頭,整日在外瘋跑,到了那個失去大半江山的大夏一直住在宮中,等到國破,眼見之人皆為活命掙扎,這些講究不止遙遠,還很可笑。

    也是這一刻,置身伯府花團錦簇的園中,秋蘅才深刻意識到她真的回來了。

    困在大宅院裡可不行啊。

    秋蘅默默把伯府能逛的地方逛過,回到冷香居,王媽媽把一個匣子交給她。

    「三老爺送來的,見姑娘不在,讓奴婢交給您。」

    秋蘅把匣子打開,裡面簪釵手鐲,耳墜珠花,皆是小巧玲瓏適合小姑娘佩戴的樣式。

    芳洲忍不住道:「昨日是一袋子碎銀,今日是一匣子首飾,三老爺真有錢呀。」

    王媽媽聽了芳洲的話,默默歎氣。

    三老爺不是有錢,是把買酒錢全用在姑娘身上了。

    而秋三老爺在給女兒送完首飾回了院中,嘗到秋蘅先前送來的紅豆糕,當即就落淚了。

    蘅兒給他送點心呢,是不是說明蘅兒沒怪他?

    抹一把淚,秋三老爺環視屋中尋思著:明日沒錢給蘅兒買東西了,是去帳房提前把月錢支了,還是典當個花瓶之類的呢?

    臨近傍晚,「辛苦」大半日的魚嬤嬤前腳離開冷香居,秋蘅後腳離開。

    她換了一身輕便衣裳,專揀避人處走,到了牆根處縱身一躍攀上牆頭,觀察一番輕盈落到了牆外。

    帷帽往頭上一戴,少女就如魚兒入了海,混入了如織的人流。

    沒有宵禁的京城,每一盞亮起的燈都散發著紙醉金迷的光芒。

    酒樓茶肆,當鋪銀樓,還有賃驢人等著走累的人來照顧生意。

    比起只住了兩日的永清伯府,秋蘅對京城的大街小巷反而更熟悉。

    在大夏徹底消亡後的那三年裡,她隨先生從南都林州來到這裡,住了不短時間。

    那時候的此地也是這般繁華,只不過那是屬於齊人的繁華,再與夏人無關。

    頭戴帷帽的少女走進一家香鋪。

    香鋪很大,客人進出不斷,如她這般女客比比皆是,掌櫃也是一名女子。

    「掌櫃的,我要買一些香料。」

    一刻鐘後,少女提著包好的香料走出了香鋪。

    馥鬱香氣漸漸留在了身後,酒香、茶香彌漫在空氣中。

    看著迎面而來的人,秋蘅腳步不覺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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