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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決明 -【神獸錄龍子之卷】煙華(上)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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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23:32 |顯示全部樓層
決明 -【神獸錄龍子之卷】煙華(上)


【內容簡介】

什麼什麼鬼啦!
這個渾身胭脂臭的五龍子也太會演了吧?
她明明是趁他不在時假冒他的舊情人
一心一意想混進海底城來斬他桃花、壞他姻緣
怎麼他卻完全不戳破她的謊言,反倒跟她同台飆戲
一口一句親親、小乖、小寶貝、小心肝
還抱著她要去找他家老爹老娘主持兩人的婚姻大事?!
嘖!搞了半天,原來這位龍大爺是嫌日子過得太爽太悠閒
所以乾脆拿她當作排遣無聊時光的小遊戲──
很好,非常好,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既然有人不怕死,存心耍玩她這個出了名的小瘋子
她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瘋得徹底、瘋得極致
瘋得有創意夠噱頭,仙佛神魔都無法擋!
只是……她都已經這麼賣力的在他地盤上興風作浪了
為什麼這傢伙還能談笑自若的幫她收拾爛攤子
放任她為所欲為,把她寵得無法無天?
正當她以為情況不會有所改變
甚至逐漸習慣他的保護、約束與多管閒事
怎知他卻雲淡風輕的笑著說,她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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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23:58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愛情是個屁,說得大聲,放得響,噗個一下,除了臭味四溢外,還留下啥鬼?」

  嬌嫩的嗓,銀鈴輕快,甜如糖蜜,其中挾帶突兀的冷哼,又是森寒淡漠。

  「天底下哪有破壞不了的愛侶?勾勾手指,施些媚笑,還不手到擒來?」甜嗓繼續嗤之以鼻,極度地。「什麼堅貞不移、海枯石爛,全是嘴上功夫,憑誰說來天花亂墜,聽得我作嘔想吐……」

  詆毀著愛情,酸諷著情誓,女聲又是笑,又是輕嘲。

  美得千嬌百媚、傾國傾城的女子,彎起紅唇,似笑卻非笑,倘若不是她口出惡意,遠遠望見如此甜美笑靨,會誤以為是多天真爛漫的歡喜事兒,才能惹出她這般艷妍神情。

  「真有趣,趕著去會龍子的途中,也能遇見那對情人,只可惜男人太好拐騙,我不過紮起兩條麻花辮,裝出人界無辜小丫頭的嘴臉,再放軟了聲,嬌嗲幾句,他連身旁女伴姓啥名啥都記不住了,呵呵呵……」

  她的愉悅,來自於此。

  「那女人,還傻乎乎問我,為何要做這種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控訴我行徑惡劣呢……」

  這種事──自是壞人恩愛戀情,以絕世美人之姿,妖嬈妍麗地款擺上前,明目張膽勾引男方,考驗愛侶間最薄弱、最易挑的信任。

  她也得逞了。

  「我延維做事,哪需要理由?」她咭咭直笑。方才女子泫然可憐的模樣,彷彿近在眼前,字字血淚的責問,仍舊在耳邊迴盪,可惜,問了個蠢問題。

  為何要做這種事?

  做出這般缺德事,她從中獲取好處了嗎?

  得到凶獸渾沌所喜愛的悲哀、絕望之類的芬芳香息,用以滋補養身?

  不,完全沒有。

  她非食用人類闇息的獸,壞人姻緣這檔事之於她,純粹做爽快的──讓她能含著甜笑入睡,以及翌日清早微笑起床,精神百倍,如此而已。

  她恣意妄為慣了,不受拘束,不容誰管教,只顧自個兒歡快,別人家的痛苦和絕望,與她何干?

  她自私自利,看著情人不得善終,雙方懷抱怨懣分離,甚至是彼此仇視、惡言相向,她便覺滿足爽快。

  有人喊她一聲小瘋子,她一點都不生氣,那三字拿來配她,真是天作之合的貼切。

  「既不是看中你的男人,也不是嫉妒你與他濃情蜜意,算是你們運氣不好,正巧讓我碰見,拿你們當成開胃小點心,暫且補充迎戰龍子之前的體力。」

  她輕輕笑著,歡愉的好心情,全寫在嬌妍芙顏上。

  粉嫩腮幫子,鑲著淺淺笑渦,因其紅唇微揚,變得深邃明顯。

  垂下的微鬈瀏海,正活潑彈跳,一雙褐眸,媲美極品墨金琥珀,渾圓水燦、熠亮清靈,只是眼裡過多的慧黠,任憑睫兒多長多濃,也掩蓋不了它在那張漂亮臉蛋上,造就的巧佞嬈美。

  細眉挑勾,風情無限,纖美鼻樑,小而挺直,薄嫩的唇,塗上赤丹胭脂,半開合間,真珠般的皓齒,與紅唇形成鮮明對比,紅如盛開牡丹,白若純淨白雪。

  兩條頑皮長辮,此時正因她的飛騰,不肯乖乖垂置飽滿的胸前,而在身後舞動著。

  長辮使她看來像個芳華爛漫的小姑娘,嬌俏可人,在立領及袖口,鑲繡著素雅藍紋的黑亮緞裳,看似單調灰暗,毫無鮮艷顏色,卻無損她渾身散發的耀眼采麗。

  才馳騁數里,便將剛剛遭她破壞的路人愛侶拋諸腦後,不存半分歉疚不安。

  她有更緊要的事去做,沒空重溫壞人戀情的小小歡快。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名字。

  狻猊,大名鼎鼎的龍骸城五龍子。

  「某人」以償還恩情為名義,好心指點她,可以在五龍子身上,尋得她所渴望的樂趣──破壞濃情恩愛的樂趣。而且,光五龍子一隻,就有十多條戀情能玩……呿,真是花心無恥,尋花問柳的下等劣徒。

  神獸之中,也是有敗類存在,說啥清高呢,自詡冠上「神」字輩有多了不起,哼。

  雖說,將腦筋動到龍子身上,頗為不智,然而,越是高度的挑戰,成功後所獲取的快樂,自是更加倍豐美。

  她,延維,生平最是喜愛挑戰。龍子算什麼?她不也戲耍過另一條龍子,同樣得以全身而退呀。

  生命誠可貴,樂趣價更高吶。

  狻猊呀狻猊,你可別讓我太覺得無趣呀,否則我一失望,拿你洩憤,甭怪我瘋癲不講理。

  黑亮絲裳,貼合著延維婀娜身段,完整呈現增一分太胖、減一分太瘦的勻稱窈窕,僅有衣袖部分寬敞翻舞,極似神秘美麗的純黑蝶翼,在海潮中拍翅飛翔。

  她太急於趕著去找樂子,連雙辮都忘瞭解下,心裡期盼著,能快些殺到五龍子身邊,使盡全力施展惡招,壞他好事,看他如何再享齊人之福。

  纖足因此一念頭變得更加輕快,近乎以雀躍的方式帶領她前往目的地。

  龍骸城。

  龍骨宮殿,巨大而莊嚴,威武而壯觀,映入笑彎的美眸間。

  只是當她靠近龍口宮殿大門,不懂憐香惜玉的蝦兵蟹將,戒備嚴謹、反應迅速,拿著長槍指向她,粗聲喝斥:

  「來者何人?!這裡不能隨便靠近!」

  「哎喲。」嬌滴滴的嫩吟,酥骨誘人,紅唇微噘,眼波粼粼,纖肩一縮,手兒無辜擺在嘴畔,姿態無比荏柔,演出大受驚嚇的楚楚可人貌。

  「這樣人家害怕啦……蝦哥哥蟹哥哥,別舞刀弄槍的嘛,不小心傷著我,你們不心疼嗎?你們不心疼,我的狻猊可是會心疼死呢,他最愛我這身細皮嫩肉了……」延維最擅長耍媚態、裝無辜,兩根長辮在粉頰邊撓呀撓,輕易化身天真爛漫的俏姑娘,故意將自己與狻猊的關係說得撲朔迷離,教人遐想誤解。

  我的狻猊?

  蝦兵蟹將對這四字很是敏銳,握緊的長槍稍稍收勢,拉開抵在白嫩咽喉的距離。

  「你是五龍子的……朋友?」蝦兵拿捏用詞。

  「好朋友,好到不能再好的那種。」她胡謅亂蓋。

  呵呵呵,她真是聰慧靈巧呀!還有什麼身分會比這個更容易讓她被恭請入內呢?冒充狻猊的愛人,拿龍子之名,壓制小兵小將,保證無往不利!

  「我通報五龍子一聲……」

  「哎喲哎喲,人家就是想給他一個驚喜,才瞞著他來,在這兒被蝦哥哥蟹哥哥擋下盤問,不然人家每回來龍骸城,都是直接往他房裡去,省去不少功夫哩。」她佯裝臉紅紅,說得羞答答:「千萬別通報他,否則人家苦心全白費了。」

  「這……」蝦兵蟹將面面相覷,一時間不敢妄下決定。

  想不到,救星出現!

  而且,還是始作俑者的那一位!

  「怎麼?才剛回來,就聽到哎喲哎喲,誰腹疼發作,哀聲連連?」挾帶吁煙笑音的嗓,有些沉,卻又矛盾的清亮。

  延維回首望去,看見手執細長銀煙管的紫衫男子,佇立身後。

  他長髮隨意扎束成辮,甩在胸前,墨筆般隨手繪下的一綹髮絲,滑過他姣好鬢畔,帶些叛逆弧度,直抵他的鎖骨。

  紫色綢料的袍子,右肩繡有淡金色龍紋,衣料與他瞳色相仿,皆是紫中帶墨黑。

  他薄粉的唇抿揚著,彎成一道漂亮笑痕,口吐靈巧湮沫,看似性喜揶揄的紈褲公子。

  「五龍子!您回來得正巧,您『好到不能再好』的那種朋友,上門拜訪您吶!」蝦兵立刻將來路不明的貴客交由五龍子去處置。反正來客指名道姓,和五龍子不乾不淨嘛。

  責任推掉,蝦兵蟹將撤收鋒利兵器,退回顧守大門的崗位。

  他就是五龍子狻猊?!

  延維瞇細媚眸,將紫衫男子自頭到腳打量一遍。

  哼哼哼,確實是有花心的本錢,光憑那張臉,足以吸引某些只看外表不看德行的蠢女人,自掏芳心,求他踐踏蹂躪。

  瞧那對鳳眼,美得太邪氣。

  瞧那張面孔,俊得太超過。

  瞧那副身材,頎高精瘦,肩好寬,背好挺,腿也很長。

  「我好到不能再好的朋友?」襯在紫晶眸子上的劍眉,不由得高高挑揚。他怎麼不記得有這種玩意兒過?更神奇的是,這位「好到不能再好的朋友」,陌生得緊,他從沒見過,一丁點印象也沒有。

  這種時候若問出「你哪位呀?」,還真是突兀可笑,但他不得不突兀可笑一回。

  「你哪位?」口氣還算有禮。

  延維原先的打算是──先用「曖昧好朋友」假像,騙過蝦兵蟹將,潛入龍骸城,再伺機接近五龍子,破壞他的好事。

  完全沒料到,在入口處就撞見正主兒,一嘴漫天大謊,還被他聽見。

  情勢大亂,險些露出馬腳的她,臨機應變──

  「哎喲,狻猊哥哥,你真壞,真沒良心,就這麼忘了我?!你之前說的甜言蜜語,全是誆我騙我囉?!我不辭千里迢迢遠,一路奔波來這兒,要與你再續情緣,吃了多少苦頭,還險遭鮫鯊襲擊,結果換來你一句『你哪位?』……郎心狼心,我今日總算明了……」延維字字抽泣,纖指狠捏腿肉,硬搾出兩顆晶瑩淚珠子。

  哭得有模有樣,淚水融合於湛藍汪洋中,美人垂淚,足教人揪心刺痛。

  只見狻猊看戲般,輕咬煙管,薄唇彎抿,好整以暇地吸吐管內濃煙,再呼哈吁出:「容我思索一下,在哪兒……與你這等美人兒有過山盟海誓?」他故作沉吟,以指觸額,神色認真,要挖出潛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實際上,他根本不必去動用腦力,眼前這只發扎雙辮,青春無敵,眼神卻極其媚嬈的丫頭,他沒見過。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延維臉不紅氣不喘,撒著謊。

  「多久多久多久以前?」狻猊順其語意追問,要看她如何接招。

  「十……十年前,在西海群礁,我們一見鐘情,許諾過終生!」她吃定這只花心龍子濫情滿天下,哪可能記得曾在哪年哪月,與哪個女人說過哪些騙人不償命的謊話!

  「嗯……好像有這麼一回事。」狻猊緩緩流露出醒悟的神情。

  鬼才有這麼一回事哩!最好她隨便說說,也蒙對了他和某雌性生物談情說愛的時間地點啦!

  延維眸中閃過一絲輕蔑,雖然消失得極快,卻沒逃過狻猊的眼。

  「是我擅忘,真是該罰……」狻猊伸來手臂,姿態親匿,將她挽進膀子間,猶若情侶熟絡。

  「嘖……」延維哆嗦得很明顯,甚至不經意啐出聲來,雖然立刻咬唇止住,仍沒逃過他的耳。

  她纖肩僵似硬石,拳兒掄緊,強忍著不甩開他的摟抱。

  狻猊戲弄人一般,鉗得更緊。唇,抵上她的發鬢,廝蹭間,暖息拂面,挾帶淡淡煙香,淺笑悅耳:

  「我都是怎樣喚你?親親?小乖?小寶貝?小心肝?」

  再靠過來,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小心」肝!

  不,不只肝,小心我打爆你的肝肺脾胃腎!

  延維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忍住不揮出拳去。

  相隔薄薄一層衣料,還能由指腹間感覺到她膚上密密挺立、小巧排列的雞皮疙瘩,足見她有多嫌惡他的碰觸。

  「你喊我……小乖。」親親?她只知道青筋僨張的「青」啦。

  他用來喊女人的匿稱,每個都教她噁心欲吐!勉強挑個最……不反胃的。

  「小乖?」狻猊輕輕復誦,低沉嗓音,遠比她在某時某日,聽到某些愛侶們卿卿我我時互訴的綿綿情話,更加肉麻討厭。

  尤其,他的唇越貼越緊,黏在她耳殼上死不肯走,低笑聲變得無比放大:「真合適你,你扎著可愛雙辮,確實看來像個乖丫頭。」

  哼哼哼,看來龍子的智力,與見到美色便昏頭的蠢男人沒有差別,光憑兩條辮子,就將她歸類在天真善良型的嫩娃兒。

  她可不是呢。

  誤認她的本性,吃虧的人可是他哦。

  「因為你對我說過,你最愛我這副裝扮。」延維笑容甜美,嵌在頰上的梨渦倒有些僵硬,粉色蔻丹滑過他的胸口,嗓兒充滿閨怨:「人家為了你,日日梳編著辮,等你有朝回來,可我盼呀想呀,你卻不再歸來,是遇見比我更美麗的女人,有她們相伴擁抱,對吧?」

  有吧有吧有吧,他身邊應該有十幾二十位美人相伴吧?這樣破壞起來才夠本,她就是為此而來,千萬別給她否定的答覆呀。

  他笑而不答,擒住頑皮的蔥白十指,按在胸口,她本能想抽回手,又見他紫眸蘊笑,她不想被他看穿破綻,只能默默逼自己忍耐,迫使軟荑繼續貼在他身上。

  「你這麼愛我,為我癡心守候,又不辭辛苦到我面前,與我再續情緣,教我感動無比,我怎忍心再辜負你?所有鶯鶯燕燕、魚魚蝦蝦,從今起,斷得干乾淨淨,全心全意只待你好,回應你一個人的感情。」

  變臉了,有人把俏麗麗的嫩顏,扭曲成很不屑、很憎惡、很作嘔的猙獰,這一回是想藏也藏不起來。

  「事實上你也不用這樣啦……我不是很介意和別人分享你……」僵曲的唇角,抽搐兩下,試圖強撐假笑,但失敗了。

  「你當我狻猊是下流無恥之徒,妄想大享齊人之福?」他一臉很受打擊。

  我真的當你是呀!

  你憑什麼不是?!

  你應該要是!

  不然我在這裡忍受被你摟摟抱抱的嘔吐感,是玩假的嗎?!

  延維心裡,響亮吠叫。

  「你現在對我的擔保有所質疑,我不怪你,畢竟是我不好,違背你我的約誓在前,我會用時間證明,我此刻所言,字字不假。」狻猊扶在她肩上的大掌,順勢滑下她不盈一握的柳腰,親匿勾摟。

  她的裙,與衣裳同色,皆為濃黑,卻又迥異於常見的裙款,柔膩的料子,輕輕軟軟,完全貼合她身軀線條,勾勒出柳細般的蠻腰,挺翹渾圓的小臀,纖勻迷人的腿兒。裙料宛若她第二層肌膚,裹著她,一路流溢下烏亮絲光,曳及地上,激起一層一層花瓣般,盛綻的漪漪水縐。

  大掌輕輕使力,將她填進懷裡,此次她眼明手快,雙掌抵在他胸口,硬是推出一拇指的短短距離,沒讓豐軟酥胸熨上他,造福這只貪色龍子。

  狻猊眼底笑意濃烈,手中煙管取代他的指,劃弄在她臉頰上,管身間的花紋,平滑、繁複及冰冷,引來她哆嗦輕顫。

  她看見他紫眸內的狡獪,心中不祥預感大作,在在告誡她:這只龍子沒這麼好對付,她最好先行撤退,重新擬定計策,再回來和他拚個死活。

  只是她纖足甫動,狻猊更是快她一步,將輕盈嬌小的她,一把橫抱起。

  「言語表達不了我的真心誠意,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小乖,我帶你去見我父王母妃,請求他們作主,為我倆擇期完婚吧。」他的動作,擺明連擇期都可省,就選今日今時吧。

  啥啥啥啥鬼呀?!

  延維太過驚嚇,以致於反應不及,慘遭他抱進城裡,一步一步上階梯,她駭然瞪著他,只見他眉目俊朗,笑容滿面,一副急於抱她進洞房的嘴臉,她回過神,劇烈掙紮起來,不自覺將言靈脫口:

  「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你這個傢伙──」

  「言靈嗎?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婦唱夫隨,我恰巧也懂一些言靈……」他小露一手,回敬了挾帶術力的言語:「乖乖的,別掙扎,你再不把腦袋瓜子偎進我胸口,你會掉下去的。」

  兩道言靈相抗,一個要他放她下來;一個要她像撒嬌貓兒一樣,自個兒送進胸坎,比的便是誰法力高、道行深,可以壓制對方──

  延維的小腦袋瓜子,被劇烈迫來的無形壓力,硬生生按向狻猊懷裡,即便她想扭動脖子,仍舊不敵狻猊術力的強大蠻橫!

  她狀似親匿,實則狼狽,嵌在他的心窩方寸處,將他穩穩震盪的笑聲,聽得無比清晰!

  「你──」她氣極了,也詞窮了,驚訝到無話可說。

  萬萬難料,他竟會言靈?!

  「手呢?軟軟小手應該要勾在我頸後吧,嗯?」輕柔的話,一樣灌注了語言的術力。

  憤恨到想掐住他咽喉的手,萬般不甘不願,爬上他的衣襟,與他喉頭擦身而過時,她惱怒呻吟,眼睜睜看自己白玉十指,背叛她的意志,交扣在他頸項後方,乖巧溫順地,攀住了他。

  「你不要太過分!」她顧不得假裝溫馴,咬牙切齒警告他。

  他故作不解,「你不是說,你一直在等我?說你吃盡苦頭,前來尋我?現在你我重逢,這種抱法,不過重溫當年恩愛的表現,何來過分之說?你可別告訴我,當年我倆清清白白,連手都沒牽過。」

  狻猊以她羅織的謊言來堵她之口,是她先以舊情人之姿接近他,所持目的不明,但九成非為善意而來,他以牙還牙,也只是剛剛好罷了。

  他的個性是──人不犯我,我會犯人;人若犯我,十倍還人。

  她可是自己送上門,在他正嫌百般無聊之際,解他苦悶。

  他怎捨得輕易放她走?想繼續玩,就別中途打住,壞他興致吶。

  本欲還嘴,托出「這一切全是虛假騙人,我只是來整死你!」的她,在緊要關頭,忍住衝動。

  他的孟浪不羈,更加深了她教訓他的念頭,她若逃,下回想再接近他,絕對會令他心生防範,要是能留下來,還怕找不到機會「處置」他嗎?

  這種見一個愛一個,來者不拒,拿皮相誘拐人的神字輩畜生,她客氣什麼呢?

  她已經不想單純破壞他的諸多戀情了,不夠不夠,踩爛幾朵桃花,一點都不夠!她想乾脆把這只龍子給徹徹底底弄壞掉,讓他不能再對任何人使壞。

  正面相拚的言靈輸他沒關係,她還有小人專用的言靈──對付他弟弟負屭那一套──沒使出來呢。

  延維整肅面容,獰蹙的眉結,厭撇的唇角,全數乖乖歸位,一張妍麗甜笑的臉蛋,重新問世。

  「哎喲,人家所謂的『不要太過分』,是要你別剝奪人家的樂趣嘛,用什麼言靈呢?我的手哪裡只想擺在你頸後?你是真不懂人家的心思,還是在作弄我,故意不順我的心?」柔嫩指腹,頑皮且撩人,撫弄他頸後肌膚及髮絲,嬌嗔說著。

  「哦?你想擺哪?」換招啦?也行,他倒想看看她準備玩些什麼?

  咽喉。可惜不是說出這答案的時機。

  「當然是衣裳底下的部位囉。」她媚絲絲暗示。

  這女人說起謊來不打草稿,不見心虛結巴,擺明是老手,絕非初犯。

  狻猊彎眸低笑,「我想……我當初應該也很愛你這副模樣,明明像個嫩丫頭,卻又敢玩敢說,誠實得討人喜歡。」

  「我可不學雌人類那套『老爺不要不要不要,夫人會發現……』的扭捏作態。」她曾途經人界某地,聽見這番說詞,一時好奇,從頭看到尾,只有一個想法:分明很愛,幹嘛推拒老半天?不累嗎?這麼不喜歡,怎還把腿兒勾上去,纏著不放呢?

  「我也不喜歡。咱倆所見略同。」狻猊又笑歎:「我當初怎捨得離開你這只小東西?你與我,明明很對味。」

  「男人見異思遷、喜新厭舊,得手前後的嘴臉,本來就差很大。」她嗤聲,此時說話神情口吻,倒是她平時慣有的模樣。

  「我想不起來我為何要離開你,我那時一定是失心瘋。」狻猊口氣充滿自責,並帶有濃濃遺憾。

  哼哼,你想不起來是再正常不過,因為根本沒這回事,我延維是何等狠角色,怎可能容許男人棄我如敝屣?

  只有我戲弄男人、惡整男人的份,哪只雄性妄想傷我,再修練個一百年吧!

  不過,狻猊方才那番話,她聽了爽快!

  我想不起來我為何要離開你,我那時一定是失心瘋。

  聽聽,多識貨呀,言下之意,失去她延維,會捶胸頓足,會悔不當初,會痛斥自己愚昧無知。

  「小乖,你不恨我嗎?」他梳弄她的鬢絲,口氣及眼神充滿憐愛:「……整整十年,不算短的歲月,我對你不聞不問,甚至再見面時沒認出你,你怎仍願意愛我,再度前來尋我,給予我第二次擁有你的機會?」狻猊此話以試探居多,她想作戲,他奉陪,還很貼心拋給她戲分來演。

  對哦,被拋棄十年的女人,再見狠心情郎時,不該表現得太冷靜,她沒遇過類似情況,自是不懂要拿出哪種棄婦表情來詐騙人。

  延維腦筋轉得恁快,立刻想到對應說詞,未語眼先蒙矓,淚光閃閃,眸前一片氤氳水亮:

  「因為愛得太深,失去你,等於失去我自己……太痛太痛了。你離去後,我被渾渾噩噩圍繞,鎮日茶飯不思,對任何事不再關注在意,我以為時間可以洗滌你留在我心上的道道痕跡,但我太傻太天真,沒有,完全沒有……思念與日俱增,你的面容,始終都在我周遭,揮之不去,我想念你,發瘋一般的想念你……」某本書上讀過的文字,順勢拿來用。

  狻猊在心底為她喝采,像看戲看到精采處,忍不住想忘情地大喝一聲「好」!

  唱作俱佳!

  高竿戲子!

  真想再聽聽,她能編出哪些甜膩鬼話。

  這莫名其妙出現的怪丫頭,指名找上他,嫌惡他碰觸的身體反應太誠實,體嫌口正直,滿嘴反話,眼神間,又總不經意透露狡黠和精光……

  他覺得越來越有趣。

  「你怎麼不早些來?浪費好多寶貴時間,虛度了這段光陰。」狻猊繼續尋找讓她發揮作戲天分的話題,一方面是他對於她的機靈反應,欲罷不能。

  「我也有我的驕傲呀……再說,我一直以為你會回來,總有一天嘛,哪知盼呀等呀,十年咻就過去了……」她編謊越發麻利,這回連花點時間去想想都不用。

  「可憐的丫頭……你的癡心,教我又疚又愛。」狻猊口氣好疼寵,他挺鼻輕蹭她柔軟細發,她身上有股甜息,不同於他最喜愛的人界煙香,卻也不討厭,好似在嗅著某種鮮美蜜果。「無妨,我補償你,補償你十年相思,十年苦盼,十年眼淚,我一定補償你……」

  狻猊的聲音,竟讓她失神。

  他唇瓣貼上她髮際的瞬間,那一刻,她幾乎以為他策動言靈,迷惑了她、迷眩了她,才會害她瞠著圓眸,凝盯他迫近的面容,而沒揮掌打他。

  他深紫色瞳仁,像面映照人心的妖鏡,而在眸心中央的她,臉上淨是入迷不已的憨蠢神色。

  那是她嗎?

  她怎會大眼圓圓、嘴兒開開,一副茫茫醉酒貌?又怎會放任他撫摸她的頰、她的發、她的耳垂和後頸,卻沒反擊?

  是言靈……他用言靈控制住她吧?

  不然她哪會雙手發軟,無力垂貼在腿邊,掄不起拳,揮不出力道?

  直到狻猊下一句話驀然驚醒她,這才看清他趁其不備,一連向前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將她帶進龍骸高城,跨入大殿。

  鑲滿各色真珠珊瑚,植滿珍稀奇異海草的華麗大殿上,熱鬧非凡,各式水中生物,原形的、人形的、半人半魚的,樣樣皆有。

  她看得目不暇給,還未能逐一瞧清楚,狻猊驚嚇到她的那句話,成為殿內唯一聲響。

  他朗聲說:「父王,兒臣為您送來您的五媳婦,請求父王主婚,允許兒臣迎娶心愛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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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一定用了言靈!

  一定!

  一隻龍子練啥言靈?!

  他們該自命清高,不屑修煉旁門左道,傾力於強大的攻擊術法才對。

  言靈僅有三種人想練,一是天生沒有練武才能之徒;二是不介意被歸類在「擅施小計,不夠光明正大」的小人之流;三是只想動口,懶得動手,不願渾身沾到汗水或血水的怠情傢伙。

  她延維「以上皆是」,所以她練言靈,練得爐火純青,靠它玩遍天下有情人,目前未嘗敗績,吃過誰的悶虧……

  今天卻吃了滿滿一缸兼熱乎乎的「虧」!

  他踏進龍骸城大殿後的胡言亂語,一字一句,沒有任何人阻止他,除了言靈有此「神效」,有哪家爹娘大人,乍見兒子抱來路不明的女人回家,兒子開口說要娶,爹娘沒追問半句,連兒子將娶的女人底細完全不在意,立刻點頭答應,並吩咐左右盡速去辦!

  不是言靈力量太過強大,就是這家子有病!缺媳婦兒缺成了病!

  她那時努力拒絕,試圖挽救頹勢,使出言靈說

  「不急不急!準備個一百年我都不介意——」

  狻猊的言靈,擊破她的,以區區簡單三字:

  「我介意。」又補上:「越快越好,我等不及了。」也是以言靈加沉笑聲道出。

  她氣的顫抖,險些原形畢露,就要在大殿裡發飆抖出她的來意和陰謀,但狻猊總是快她一步。

  「小乖,你也跟我一樣迫不及待,是吧?」

  下流!又用言靈!

  「我沒有那麼急。我都等十年,再等十年沒關係。」她咬牙回他,暈眩地對抗他強大術力。

  「這怎行?我負你十年,現在,我連十日都無法再等。」他則是眸中含笑,她倔強不服輸的表情,逗樂了他。

  「別說什麼負不負……我們分離十年,很多事,已經不是當年你我稔知的那些,我們應該……先好好重新認識彼此……」延維只想拖延再拖延,拖到她整完狻猊,把他的尊嚴踐踏在絲履鞋底多踩兩下,她就要爽快走人,才不陪他玩啥你嫁我娶的戲碼!

  「那可以慢慢來,咱倆有一輩子時間重新認識彼此,小乖。」他聲音輕軟,誘哄可愛娃兒一般,唇又徘徊在她耳邊,哺喂著炙燙氣息及酥麻嗓兒。

  延維理智斷線了,額際那條隱隱顫動的青筋,在抽搐無數回之後,一整個僨突而出!

  「誰跟你有一輩子的時間?!你這種濫情畜生,免費打包送我我還嫌你太髒太娘太渾身女人胭脂臭!」她使勁推開他,痛快罵完,身心俱爽,嬌哼一聲,原本在狻猊懷裡的軟嫩嬌軀頓時消失——她施展遁逃術,以形換形,遠在百里外,情侶退散樓內的小幾上,一張潦草寫著她名兒的紙人,與本尊瞬間替換。

  嬈哼輕啐聲,猶在耳畔,狻猊壞間只剩小小白紙人一尊,輕盈飄飄,在海水中,蕩出一道笑弧,彷彿延維唇畔的美麗嘲弄。

  她言靈術練得好,第二高強的,便是紙人替身術,第三則是幻影術,區區三招,打遍天下無敵手。

  「逃得真快。」狻猊不急於追逐,執起紙人端詳,難以辨視的鬼畫符,洩露不出主人芳名底細。

  怎可能逃得掉?

  不,應該說,她未達到目的——他尚未弄清的目的——怎捨得逃掉?

  狻猊清楚,那佯裝「小乖」的不怪丫頭,會再回來。

  回他身邊。

  「老五,那女人是誰?你怎麼一進來就嚷著要娶她?而且,她不見了耶!」四龍子看戲看得正過癮,磨蹭下頦青髭,趣味盎然,等著後續發展,結果女角兒咻地不見,徒留他五弟和紙人一張,是怎樣?他五弟被拋棄了嗎?

  大膽刁女!連他五弟也敢欺負,真是——

  教人痛快呀!

  「恩……我也不知道她是誰。」狻猊此話不假,他悠哉吸煙,銀煙管與他此時咧笑的牙,同時散發耀眼光芒,愉悅心情寫滿俊臉。

  剛剛無人對狻猊提出成親一事發表高見,全是想看狻猊在玩啥把戲,戲只演了一半,女角兒中途退場,沒頭沒尾,觀眾才紛紛發出不滿之聲。

  「不知她是何人,你還要娶她?」七龍子難以置信地問。實際上,他比較難以置信的,是他五哥竟懂了成親念頭?!

  那只「只要有人間香火吸,其餘紛擾全與我無關」的怪癖龍子,也會有讓他心動的女子?

  「想看看她如何接招。」狻猊吁煙回答。

  沒料到她怕得跑掉了,像只大受驚嚇的小魚兒,一溜煙逃開,就算她裝出多冷靜的面孔,眸裡深蘊的慌亂,仍是清晰可見。

  」輕言迎娶一個你不識得的女子,她來臨不明,萬一她點頭嫁你,你如何是好」大龍子輕斥五弟魯莽,但那副溫潤嗓音永遠也聽不出責備之意,輕綿綿,滑乎乎,每個字都教人酥麻入骨。

  「她敢嫁,我敢娶,反正誰吃虧還不知道呢。」狻猊不以為意,微微一笑,紫眸彎如新月。本以為她有勇氣接下他這招,硬著頭皮和他結為夫妻呢,果然仍是太生嫩了,玩得沒他凶狠。

  她消失前一瞥,著實倔強可愛,無助的幼犬也都是這樣看人,水汪汪,亮晃晃,眸中漾著水波,那對眼,漂亮得無法挑剔。

  他沒有說謊,她若接招,假意乖巧和他成親,他可不會有半點勉強之感,歡歡喜喜娶了她,再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剝開她的虛假糖衣,看清在美麗皮囊底下,包藏著哪種禍心,她找上他,貪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

  他曾在哪裡得罪了她而不自知?

  她剛才是如何控訴他的?

  你這種濫情畜生,免費打包送我我還嫌你太髒太娘太渾身女人胭脂臭!

  他濫情?

  他髒?

  他娘?

  他渾身女人胭脂臭?

  聽起來真像他在某年某月某日,玩弄過她的一片癡心,而她夾帶滿滿怨恨,回來進行復仇大計。

  可惜他確實是首次見她,除非她換張臉才來,但又不可能,她與他的交手對談間,透露了她對他一無所知。

  他從不拿「龍子狻猊」的名號出去招搖撞騙,會指名上門找「狻猊」重修舊好的女人,非妖魔即鬼怪,心存不良。

  她甫從他懷裡逃掉,他已經開始想念她了,呵呵。

  快些恢復勇氣再回來,可別讓他等太久。

  狻猊以指腹摩挲安躺於掌心的小紙人,笑容甜蜜。遠在另一端的那位,心情可沒有他這般好。

  鮮紅海果,捏爆在忿忿柔荑間,果肉及汁液溢滿了手,弄混湛澄海水,卻僅能聊表延維對當時困窘、吃癟、失常及挫敗的些些不滿。

  忍一時,風平浪靜,但必須搭配天時地利及人和。

  她若是成功忍下來,現在八成被狻猊架進樓裡,未成親先洞房,慘遭言靈盡情欺凌。

  不難猜想狻猊會撂出哪些下流話,她拳腳打不過他,言靈又說不贏他,他只消一句「到床上乖乖躺平,來,腿兒張開點」,她就損失慘重了!

  逃是對的。延維替自己懦弱跑走的行徑,做出肯定讚賞。

  那只始終笑容掛滿面的龍子,不若她誤解的好對付。

  他看起來紈褲不羈,身無霸氣,除了吸吐香火,其他啥事都不會的姿態,讓她小看他,當他是繡花軟枕一顆。

  不,他不是,他是包藏禍心的陰險傢伙!

  近身攻擊戰,鎩羽而歸,險些被抓去成親,淪為他口中一道填嘴甜品,延維改採第二戰術——小人遠窺法。

  化明為暗,鬼祟跟蹤狻猊,伺機尋找對付他的空隙,不信找不著狻猊的弱點。

  延維不再將氣出在鮮紅海果上,拭淨柔荑,這回整裝再出發,扯開雙辮,潑散了墨濃長髮,褪去了偽裝的天真假貌,恢復她嬌嬈本色。

  即便自信滿滿,還是沒忘掉在情侶退散樓裡,多擺幾張替身紙人,以防發生意外時來不及逃。

  天有不測風雲,小心為上,尤其是面對狻猊,她不敢再掉以輕心。

  準備就緒,延維重新上路。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去而復返的她,接近龍骸城之間,恰好撞見狻猊乘煙駕霧,離開闊海,往光明海面去。

  她一路跟去,尾隨狻猊抵達人界。

  他在廟前香爐上方止步,悠然橫臥,隻手托頤,輕鬆自若,吸食人類燃點的祝禱香火。

  憑借神獸身份,以及龍子和神界的良好關係,自遠古以來,魚與水般,相互依賴,許多平亂戰事,神界商請海中龍主及其子孫效命幫忙,龍主不曾拒絕,這也是狻猊在廟前分食香火,而不受任何神只驅逐之故。

  神獸原就是某些天人豢養的寵物,只分有些乖一點,有些壞一點罷了。

  延維隱藏氣息及身影,躲在遠遠的廟邊圍牆,透過月形花窗,偷覷他。

  狻猊閉目養神,周身素白煙雲繚繞,茫霧濛濛,拂過他的眉睫,盤旋他的髻發,若不定睛去看,會以為是哪尊仙山天人正睡得香甜,不染世俗塵埃,不理世間紛擾。

  他濃長的睫,輕輕閉合,頑皮髮絲滑下飽滿額心,在他鼻間撓舞,隨他吸,隨他吐,隨他氣息而動,教人多想伸出手,去追逐那綹拂動髮絲……

  薄美微抿的唇,因嗅覺的饜足,正滿意飛揚。

  延維本以為跟著他來,能看到他密會情人,結果他的情人是香爐哦?

  真不來勁……

  他睡著了吧?躺在一片煙霧裡,做夢也會笑?

  很沒耐心的延維,瞧著他一動沒動的姿態不到一盞茶功夫,已開始嫌膩、嫌無趣,嫌他到底還要吸多久才過癮?!

  而且很奇怪耶,狻猊不挑寺廟人潮最多的時辰來——上香人數越多,香爐上空飄散的香火越濃郁,他吸起來不是更痛快些?——偏偏選在天甫亮白,一絲晨曦,仍隱於遠山巒峰後頭的大清早來?

  區區兩三炷早起人類插上的香煙,塞牙縫也不夠吧?

  難道會有別人跟他爭搶香火,所以早早起床,搶個好位置先?

  延維打量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心底悄悄有聲音浮上來,讚歎眼前枕臥人界香火中的龍子,真是賞心悅目——

  停!

  賞什麼心悅什麼目呀呀呀呀?!

  那種熏蚊子般的熏法,一點美感都沒有!

  她她她她心底的聲音是打哪來的?!

  被他的言靈給污染了神智,到現在還受限於他的術力影響之中嗎?

  有可能!大有可能!

  她延維,可不曾覺得有哪只雄性生物順過她的眼,包括他!

  他的長相太超過!聲音太超過!體格太超過!笑嗓太超過!一切的一切都很超過!尤其是他張開雙眼時,濃蘊的深紫色澤,更是超過中的超過!

  喝!

  說張開,狻猊還當真張開了紫眸,是是是是她剛才自言自語時,不小心放大音量,洩露了她的所在位置,讓狻猊給逮個正著?!

  或是她一徑甩頭否認他賞心悅目時,搖晃太劇烈,導致狻猊察覺不對勁,由睡夢中被吵醒?!他確實已睜開眼,只是凝望的方向,並非延維所在位置。

  紫眸明顯放柔,瞳仁間的笑意,溢滿出來。

  延維沒看過他這樣笑……應該說,沒看過他笑得這麼真,這麼不帶算計或揶揄,單純為喜悅而笑,為歡欣而笑。

  是什麼讓他產生改變?

  他瞧見啥……

  隨著狻猊投注的暮光而去,延維看見一名貌美姑娘,手執竹籃,往寺廟這方款步挪近。

  貌美姑娘眉清目秀,生得妍麗動人,一對柳眉似遠山彎彎,兩耳雲鬟梳綰整齊,點綴精巧珠鈿,粉唇嫩若花瓣,獨缺紅潤朱丹,烏眸晶亮分明,一襲落櫻色衣裙,裹住荏弱孅盈的嬌軀,更襯愛憐氣質。

  貌美姑娘供奉鮮摘香花,纖纖素手,拈一炷清香,在爐前誠心祈求,長睫斂斂,扇形小小陰影嵌在眼窩處,楚楚可人。

  她靜謐跪禱,小嘴裡,喃喃說著話語。

  她手裡那炷香,細煙直竄,直上天際——凡人所見是如此。延維看到的,則是狻猊坐起身,長腿在空中交迭,交換個慵適坐姿,傾過身去,嗅入輕靈煙香,紫眸瞇起,仍沒從貌美姑娘花般美麗的臉蛋上挪開。

  他似饜滿、似貪婪,似細細品嚐再三,將香火之煙,含在口鼻間,不願輕慢吁吐出來,彷彿無比珍惜。

  打從狻猊注視著貌美姑娘開始,延維便緊盯狻猊瞧。他看貌美姑娘看得專心,別無旁騖,那種視線中僅存貌美姑娘一人,其餘閒雜退散的凝覷方式,全落入延維眼中,他的眼神代表何意,她很是清楚。

  一隻雄性生物會這樣看雌性,不是想搶,就是想吃。

  原來……狻猊喜歡的女人,是弱不禁風,看來隨時會撲倒昏厥的病美人?

  真是出乎她意料,她還以為……他喜歡狐媚一些、艷麗一點,甚至是潑辣許多的雌性生物哩,沒想到……是她這輩子永遠不可能變成的類型,唉。

  咦?!

  誰在唉?唉什麼唉?!

  她應該高興尖叫呀!跟蹤狻猊,挖掘到他的弱點,不正是她的來意嗎?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被她找著了吧,這只弱小雌人類,就是狻猊的弱點!

  瞧他一副喜形於色的神情,迭滿笑意的臉龐,雙眸緊鎖著美人兒不放,方才也有一兩隻人類來拈香拜拜呀,不見狻猊有所反應,獨獨只盼貌美姑娘前來,擺明一直在等她嘛!

  延維手上沒銅鏡,看不見自己扭曲且難看的獰笑,否則她一定不敢置信,自己竟會露出這種表情。

  嫉恨不甘的表情。

  她還以為自己正爽快得意,哈哈大笑,為逮著惡整龍子狻猊的大好時機而笑。

  「我是拼不過狻猊啦,但以大欺小這種缺德事,我延維可是得心應手呢,狻猊我奈何不了他,雌人類總可以輕鬆解決吧?哼哼哼……算你運氣不好,和狻猊扯上干系,自找的呀。」延維冷嗤,看著眼前那對男女,狠話含糊在嘴裡。

  他們雖無其餘更親暱舉止,她懷疑貌美姑娘恐怕連香爐上方盤踞著一隻神獸都沒有察覺,可是狻猊的態度,她就是看了很惱火。

  瞧,他眼兒微微瞇,笑覷雌人類,雌人類燒完香,準備走遠,他仍盯著不放!

  是有這麼捨不得嗎?!

  「神獸也學人暗戀這招!真癡情……偏偏我延維最討厭的,就是癡情種。」延維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一條歹計於焉成形。

  要破壞戀情,最恨的一招,就是眼見愛人另嫁(娶)他人,還有何等慘事,比此更教人心碎欲死?

  「哼哼哼,就這麼辦!好!太好了!我簡直壞透了!」她忘情撫掌大笑,光撫掌不夠,還纖手叉腰,得意的仰首長笑——

  「明明叫小乖,怎因自己壞透了而沾沾自喜?」輕笑男嗓,近在咫尺。

  喝!

  延維大驚,往後彈跳兩大步,突然貼身靠近的狻猊,險些嚇得她岔氣!

  「你你你……你啥時來的?!」不會聽到她竊竊私語的陰謀了吧?!

  狻猊背靠圍牆,煙管不離手,薄唇輕吐煙霧,濃郁香火,故意吁吐在她耳畔。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你何時來的?一路尾隨著我,恩?」她一頭潑散的長髮,握了半綹在狻猊手中,把玩她青絲間的柔滑細膩。

  「我我我只是正巧到廟裡上香,哪知你在這裡?!」好槽的藉口,臨時瞎掰,僅能勉強搪塞。「也是,你逃離我都嫌來不及了,又怎會跟蹤我而來?是我自作多情,以為你捨不得我,不是真心與我分離。」狻猊沒有點破她的謊言。

  上香?這妮子,身上可嗅不出半點虔誠的味兒。

  「嘖。」啊,一不小心嘖得太大聲,她抿唇,佯裝沒事,想含混過去。

  「小乖,你欠我一個解釋,你為何要逃?好不容易我父王答應我們的婚事,你若留下,我倆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而且,你離去前留下的那番話,又是何意?控訴我濫情,是你仍不信我會全心待你疼你,是不?」

  喂喂喂,哪來的「好不容易」?別說得好像你精力千辛萬苦,才終說服你父王首肯,呿,你根本什麼都沒做!

  再者,你還有臉說「全心待你疼你」,我還沒臉聽哩!

  延維心裡冷冷嗤哼。

  方才不曉得是誰,貪看雌人類,看到眼珠快掉下來,垂涎三尺的嘴臉,她仍記憶猶新!

  「我恰巧來到這寺廟外,撞見一名美麗姑娘進廟裡參拜,她出落得標緻動人,『有人』瞧她瞧得目不轉睛,而且那個『人』,竟然敢說要娶我,會全心待我疼我呢。」延維本只想試探雌人類在狻猊心中佔有多大分量,沒料到話一出口,語氣酸溜溜,連她自個兒都想皺眉。

  「你瞧見她了?」他定睛,覷她。

  「稍稍瞄了一眼。」明明看得很仔細,也認真品頭論足了好一番,延維還嘴硬。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堅強、樂觀,卻不貪心。」狻猊每說一字,延維都仿似看見滿天星光,在他眸裡閃爍,發著亮。

  「這麼好的女孩,你應該去娶她呀,對龍子而言,要讓一隻人類與你們同壽,沒多困難嘛」她啐道。

  「你在吃醋嗎?」他揚眉,貌似驚訝。

  「一點也不。」她輕哼,圓潤下巴仰得半天高,驕傲任性,嘴硬回道:「你若喜愛她,就該順從自己真心實意,去向她求愛呀,共譜神獸與凡人的愛情佳話。」

  等你追到手,我破壞起來更有樂趣,去呀,快去呀,哼!

  「你鼓勵我去追求另一個女子?」

  「我說過,我不介意和別人共享你。」她接近他的意圖,又不是為了蠢到極點的情呀愛的,他身邊圍繞多少紅粉知己,他與她們有怎生的曖昧情愫,她一點都不在意,反而覺得越多越好,她逐一搗毀,才有滿足感。

  「你真傷我的心,你不想獨佔我,讓我感覺不到你對我的珍視。」他歎息般微笑,露出撒嬌表情,可是不夠真誠,至少,凝覷那位美姑娘時的他,沒說半句甜言蜜語,卻真情流露。

  「這些話,你拿去哄騙哄騙她,她應該就上鉤了吧。」延維沒好氣道。

  「她並不知曉我的存在,我沒打算和她攀上瓜葛,她做她的凡人,我當我的龍子——」

  意思是你默默暗戀她就好,對吧?哼。

  冰冷銀煙管,輕輕挑起她的下頦,他的眼,因淺笑微彎,而更顯深邃若譚,他雙唇開合,續道:

  「你何必因為我敲了她幾眼,便醋勁大發,句句與我賭氣,要激我拂袖而去?你明明很嫉妒,嫉妒到……連漂亮臉蛋都猙獰起來了。」銀煙管流連她小巧頦緣,描繪優美弧線,直至滿足了,轉向去輕戳她垂下的不悅嘴角。

  「誰嫉妒呀?!」她瞠眼瞪他,撥開煙管的戲弄。

  「你呀,小乖。」

  「我才沒有!」她反駁,急迫的否認,更像欲蓋彌彰。她心底恨恨地想:我幹嘛嫉妒?!我又不是被愛沖昏頭的傻子!

  「就算有,我也不會笑你,你害羞彆扭的模樣,真可愛。」

  我奸計得逞後的狂妄嘴臉更可愛啦!

  「我說了我沒有嫉妒就是沒有嫉妒!你去追求她呀!把她拐進龍骸城,去當龍子的媳婦最好。」

  「我已有你,便覺足夠,不需要其他女子。你就是龍子的媳婦兒呀。」

  惡!

  「何時隨我回龍骸城成親?」他笑問。

  下輩子慢慢等吧你!

  「我父王已安排盛大婚宴,只差一個新娘子,我們手牽手回去,今晚便能洞房花燭。」

  延維嘴角抽搐,拍開狻猊伸來的魔爪。

  這男人到底是說正經的,抑或在戲弄她?

  他語意裡總是虛虛實實,本應該是她在戲耍他,怎麼到最後,她覺得被耍著玩的人,是她?

  不行不行不行,她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狻猊這只猜不透、摸不著的怪異龍子身上,與其和他對峙著勝負難分的爭鬥,不如去找簡單對付的雌人類,省力省時省功夫。

  再說了,狻猊粉飾他與雌人類的關係,再三強調兩人毫無瓜葛,偏偏她延維不是傻瓜,她自個兒有長眼長耳,會看會聽,他每每提及雌人類,聲音和眸光,不自覺放軟放輕,他當她沒察覺嗎?!

  哼哼哼哼……

  興許,是她眸裡的惡意太明顯,她旋身離去之前,身後狻猊淡淡勸道——口氣不僅只有「勸」,更有極淺極淺的脅迫:

  「小乖,離她遠一點,別把主意打在她頭上,她是局外人,別招惹她。」

  後頭似乎有話沒說齊,諸如「若招惹她,我就教你遺憾終身」之類的狠話……

  若狻猊沒補上最後幾句,也許她還不會馬上決定「招惹」那只雌人類。

  她延維完全經不起激,偏偏狻猊觸犯她的忌諱,挑釁了她,而她延維最恨被挑釁,彷彿質疑她的使壞本領,既然遭人質疑,她當然得證明自己寶刀未老。

  輕易地,她找著了那只雌人類。

  雌人類有名有姓,姓林,閨名兒櫻花。

  果真人如其名,粉嬰一般的精緻美人兒,出生書香世家,雖非大富大貴的嬌嬌千金,家境亦能稱上小康,至少吃穿不愁。

  林家書院坐落於白虎大街,傳授幼童及少年讀書習字,人人尊稱櫻花她爹一聲「林師傅」,在地方上頗具名望。

  林櫻花上有兄長兩名,下有一位妹妹,她排行第三,今年一十七歲,因自幼身子骨弱,耽誤了終身大事,聽說糾纏著她的病,是心絞痛,不時發作起來,可是會要了小命,她不能受刺激,不能太辛勞,幸好她本屬文靜乖巧的姑娘,喜靜不喜動,閒時刺繡縫衣、撫琴讀書,倒與一般人無異。

  她模樣貌美清妍,可惜身子單薄,若成親,能否熬過生兒育女的艱巨不得而知,求親之人,多少為此而有卻步,畢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目前倒有一個男人鍥而不捨,不在意她的病病怏怏,三番兩次央人說媒。

  那男人當然不在乎林櫻花能否為他孕育子嗣,他家裡人口數去,兒子女兒總共加起來剛好十個,不需要林櫻花冒著性命危險,十月懷胎,這也是林家百般推拒的理由——男人已有一妻一妾,妄想再迎林櫻花做三房。

  延維大抵瞭解情況,纖腿兒妖嬈交疊,在林府前庭的百年老樹上,輕輕搖晃。

  「請回吧,這婚事,我們拒絕過許多回。」林師傅滿臉肅穆,文人氣息濃厚,向來溫文細語,此刻,嗓給說得沉重篤定,彰示拒親決心。

  「林師傅,櫻花今年十七了,再躊躇下去,會找不到好婆家。王少爺家大業大,擔保不會教櫻花吃苦,而且,他也將話說在前頭,櫻花嫁過去,不用煩惱傳宗接代的大問題,您想想,櫻花那種身子,能挨過生孩子那關嗎?又有哪個男人,願意迎個不能傳嗣的妻子?您不會真打算讓櫻花一輩子不出嫁吧?」媒婆連珠炮說著,試圖勸說林師傅這老頑固點頭應允。

  「我們林家養得起她,不勞費心,林伯,送客。」林師傅背過身去,擺明不願再多聽。

  「花婆婆,請。」林伯立刻上前,恭送媒婆速速離開。

  「唉。」媒婆無功而返,臉色自然很不好看,臨走前,滿嘴嘀咕,說著「挑?還挑?不想想自個兒女兒不能下蛋,誰敢要她呀……」,聲音越行越遠。

  「讓櫻花去嫁不學無術的王少爺,我寧可將女兒擺在家中一輩子!」林師傅嗤聲。王少爺惡名在外,靠著家有恆產,不思進取,只懂花天酒地,毫無本領和志氣,林師傅生平最瞧不起這種人,哪可能委屈女兒下嫁?!

  「爹……別氣了,女兒倒杯冰杏茶給您。」林櫻花由後堂款步而至,擱下消火杏茶,扶著爹進屋。

  延維透過敞開的大廳門扉,聽見父女交談。

  「爹不是不讓你嫁,而是王少爺這種德行,嫁過去,只是眼睜睜看你吃苦,就算他一時迷戀你,等新鮮感一過,他又會再去追求另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櫻花,你不會怨爹吧?」

  林櫻花螓首輕搖,鬢邊柔軟青絲拂動,煞是美麗,她微微笑著,真心道:

  「女兒全憑爹娘作主,女兒知道爹娘任何決定,都會以女兒幸福為第一考慮。比起嫁人,女兒更喜歡留在家裡,與爹娘相伴。」

  林師傅歎口氣,望著四個孩子中最是漂亮溫婉的櫻花,不由心生感慨:

  「老天怎這般作弄人,給你絕俗容貌,卻也給了你這一具病弱身子,若不是你心口宿疾,早在你及笄那年,林家書院的門坎,就被上門求親的男子給踩平了吧?」

  「爹,您太誇張啦……」林櫻花羞赧一笑。

  「哪裡誇張,城裡若要選出鎮城之花,論排名,你沒有一二也有三四。」她可謂林家之光,記得她還在襁褓時期,林師傅就愛抱她出門獻寶,讓大家一起稱讚他生了個漂亮寶貝。

  這女兒,無一不好,唯獨一項,教他操憂煩心。

  「可惜這身子老養不好,補湯補藥也都吃了,怎不見你多長些肉呢?」

  「女兒現在已經胖許多了呢。」

  「再豐腴些更好看……唉,也別那麼好看,省得王少爺對你不死心……」心情好矛盾,希望女兒樣樣都好,又不希望女兒太好而遭惡徒糾纏不放,兩難吶。「你今兒個又去上香了?」

  「恩。」

  「有沒有替自己求段良緣?」

  「女兒求爹娘身體健康。」

  「老是替爹娘求,都不求些自己的事,你這孩子,真是傻氣。」

  「這是女兒該做的。」

  「老天要是有長眼,就快快治好你的病,再賞你一個良人,爹才能真正安心。」為子女一生操心,是全天下父母的宿命。沒嫁娶的擔心,嫁出去的,又要煩惱嫁得好或不好……

  延維搖頭晃腦,廳裡父慈女孝的戲碼,她得強忍雞皮疙瘩,才不至於猛翻白眼,又聽到林師傅數落王少爺的惡形惡狀,說著:

  「若嫁給王少爺那種人,所有愛惜你的人都會難以放心,時時為你擔憂不已……」

  這番話,讓延維眼睛為之一亮!

  所有愛惜櫻花的人都會難以放心,時時為她擔憂不已!

  也包括狻猊,對吧對吧?

  這真是……太好了!

  大家皆不捨林櫻花嫁給惡少,一旦嫁了,該煩惱的煩惱,該心碎的心碎,該擔憂的擔憂,該捨不得的捨不得——嘻嘻嘻,而痛快的,就哇哈哈大笑得很痛快!

  延維愉悅起身,妖魅的艷笑,花兒綻放一般,浮現臉龐,呈現嬈異美感,髮絲撓過冷冷瞇笑的晶眸,過多惡意的喜悅,滿溢了出來。

  「王少爺,你等著吧,我延維大發慈悲,馬上就幫你迎娶美嬌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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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24:4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書院外,蜚短流長,諸多揣測說法,傳得沸沸揚揚,卻皆未能證實,而林府之內,同樣充滿困惑不解,疼愛女兒的林師,怎會一反往常堅持,要將掌上明珠嫁予他口中唾罵的紈褲了弟?而且……還是急迫地硬逼女兒上花轎。

  王府自是樂於看到林師傅的改變,開懷恭送林師傅離去之後,立即動用財力人力,用最快速度,辦妥一切繁瑣婚俗。

  不到七日,結滿喜氣紅繡彩的花轎,一路招搖前來,轎子四周系掛的五彩流蘇,搖曳如浪。

  雖是納妾,派頭不輸當年王少爺迎娶正妻的舖張,一切比照娶妻規模,明媒正娶,八人大轎,給足林家顏面。

  林櫻花不懂,日前,爹親還慈愛地與她說著,若嫁給王少爺,她是注定要吃苦,雖然生活富裕,錦衣玉食,然而心靈貧乏,她必須與其他女人爭搶丈夫的寵愛,加上她身體荏弱,無法生兒育女,在府中地位自是無法高昇……言猶在耳,爹親竟喚她入廳,拋來的頭一句晴天霹靂便是——

  「爹同意你與王少爺的婚事,王家擇期上門迎親。」

  她險些暈厥過去,勉強攙扶方桌才能站穩,追問理由,她爹只是堅定重複著同樣的話語,彰示他所做的決定,不容更改。

  櫻花自幼習讀三從四德,在家從父,爹親的命令,她焉能不從?

  即便心裡委屈,亦僅能和著眼淚往腹裡吞,怯怯等待成親日到來的短短幾日間,她病了一場,纏臥病榻,在無人注意時,默默垂淚。

  而婚事的籌備,並未因她發病而有所延後,依舊如火如荼進行。

  兄長和娘親試圖勸說林師傅改變心意,個個皆遭斥罵,一位溫和儒雅的老書生,為何變得如此不通情理,誰也沒個正確答案。

  櫻花相當認命,接受了爹親的安排,並不抵抗或爭取,直至成親當日的清晨,她悄悄去了寺廟一趟,獻上最鮮艷的香花,向老天爺祈求,爹娘別再為她爭吵,娘親別為她哭傷了眼,兄長們別為她擔憂操煩……

  她掉著淚,一拜再拜,唯一不敢奢求的,是有誰能來救她逃離那個隱約已知的可怕未來。

  禮佛歸來,心,平靜許多,也或許,是心冷了許多,她溫馴坐於銅鏡前鏡裡映照出的美麗人兒,沒有半點新嫁娘該有的羞澀或歡喜,任由丫鬟為她裝扮撲粉,更換紅袍霞帔,束綰青絲,點朱唇……

  林府辦喜事的味道太淡,府裡人臉上全是愁緒,又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有個咯咯發笑的愉悅笑嗓出現,簡直令人發指到想吆喝來人,將她拖下去打一頓先。

  除了延維,還有誰會如此喪盡天良?

  全府結滿的燈籠火光,在她身上黑裳輝映出妖艷紅澤,雪皙粉頰,染上薄薄一層的燭紅,彷彿胭脂般的嫩赭色,薄瓷肌膚更顯無暇剔透,唇間略略高揚的笑意,使她更艷、更美,炯炯晶燦的美眸,嬌懶注視一切。

  「言靈真好用……」玉荑爬上粉軟腮幫,慵閒托住。

  用短短幾字,操控林師傅的言行意識,要他乖乖奉上閨女給王少爺當小妾,他不也只能照辦?呵呵。

  多虧人類這種神智薄脆的弱小生物存在,讓她恢復不少自信,不然真以為自己言靈功力大退步——拜狻猊之賜。

  時近黃昏,迎親隊伍浩浩蕩蕩來到林府,完成迎娶儀式,紅巾蓋頭遮覆的新娘,由左右丫鬟攙扶出,坐入富麗堂皇的大紅花轎。

  濃密交錯的樹梢間,遁隱了身影的延維站起身,腳尖輕靈一踏,悄聲躍上花轎轎頂,裙兒一攏,盤腿坐下,準備輕輕鬆鬆,讓人一路抬回王府去看好戲。

  她爽快甜笑,聽著起轎吆喝聲響亮傳來,坐在轎頂,如置雲端。

  當狻猊發覺眷戀珍視的女孩另嫁他人,還是嫁給眾人口中的「有錢廢物」時,他臉色會何等精彩,光是想像,想叉腰狂笑的念頭,怎麼也忍俊不住。

  這回,吃悶虧的人,輪到你了吧,狻猊?

  跟我延維鬥,你還不夠格!

  傷人身體不高明,傷人內心才高竿。

  她就是要狻猊後悔莫及,來不及由魔爪下救出林櫻花,一旦她成了王少爺的人,狻猊那顆悄悄暗戀的心,只能淪為嚴冬中最後一片落葉,在冷冷寒風中,飄飄墜地,化為來年春泥。

  期待,期待!洞房花燭夜快快來,等明兒個大清早,她再為狻猊送上王林兩府喜訊,狠狠打擊他,哈哈哈……

  轎裡,傳來林櫻花強忍下來的嗚咽,很小,很細微,不願讓周遭人聽見而心生憐憫,所以她努力咬住下唇,卻咬不住唇間顫抖。

  延維聽到了,選擇無視,她和林櫻花沒有恩怨,算林櫻花倒霉,成為狻猊心裡暗暗愛慕的珍寶,要怨,去怨狻猊吧。

  在延維百般期待之中,花轎晃呀晃,半個時辰後,進入了王府內。

  接下來冗長到讓延維想打盹的拜堂禮俗,她忍著哈欠,覺得人類真麻煩,做事一點都不乾脆利落。

  「……送入洞房!」

  總算盼到結束,延維興沖沖跟在新郎新娘身後,行經豪府數處曲折長廊,轉進繁花盛開的華奢院落,抵達張貼火紅色大「囍」字之房。

  新娘被安置在紅幔妝點的喜床間,整晚合不上嘴的開懷新郎倌,由親朋好友架出房,繼續狂歡飲酒,接受眾人恭賀他如願抱得美人歸。

  延維打量偌大寬敞的新房,舒適是頗舒適,也相當庸俗,囍字剪花,紅得刺眼,金箔鑲邊,營造奢華氛圍,奪目絢爛,偏偏不是她鐘愛的顏色,若滿屋子的紅全改成墨黑色,她才覺得順眼。

  勉強挑了房裡最教她滿意的安樂椅坐下,椅背精雕著枝葉紋,紋路間

  以彩石嵌成花苞,座椅扶手磨得細滑順手,光可鑒人,椅內塞下一個她之外,還能多擺兩個綢花繡枕,空間依舊不嫌狹隘。

  底下半圓的木牚,輕輕搖晃,弧度平穩舒服,靜悄悄呢。

  嗯……這回的戰利品,就由這張椅子來擔當吧,日後她在情侶退散樓裡,坐在椅上悠閒搖搖,邊吃美味香嫩的甜品,回味此次的痛快戰績,嘴裡甜品定會更加好吃呢。

  延維忘情搖起安樂椅,一前,一後,再一前,再一後……管它是否會發出啟人疑竇的聲響。

  反正人類瞧不著她,便會解讀為「窗子沒關妥,風兒吹進屋,椅子因而在搖」這等自欺欺人的蠢話,加上方才兩名伴嫁丫鬟被支開,房裡只剩一個紅蓋頭遮臉的林櫻花,她的心思,滿滿耗費在擔憂自己今夜遭遇,以及黯淡無光的茫茫未來上,便已無暇注意周圍動靜,哪還會發現屋裡安樂椅正在動呢?

  延維從六角桌上摸來棗子花生吃,打發等待王少爺回房春宵一刻的枯燥時間。

  對照於延維的不雅懶姿——她已直接將雙腿搭上座椅的右邊扶手,整副嬌軀軟綿無骨,橫偎在綢花繡枕間——林櫻花則始終維持端正坐姿,僵直不動,露在嫁裳繡袖外,一雙柔白小荑,無措絞緊膝上紅裙,清楚可見十指輕顫,正在發抖。

  林櫻花覺得自己快要發病一般,難以平順呼吸,胸口窒礙疼痛,想喚丫鬟取藥過來,聲音卻梗在咽喉,她渾身畏冷,直打哆嗦,當她聽見屋外步履聲傳來,越發接近,越發清晰可辨,她真恨不得昏厥過去算了。

  「回來了,回來了,終於回來了,本姑娘等到都快睡著了!」延維喜孜孜坐挺身,雙眸晶亮,精神振奮,盯緊門扇,迫不及待。

  呼,真怕王少爺慘遭灌醉,不省人事,無法大振雄風,會壞她今夜歹計呢,幸好,腳步聲聽來很是平穩,沒踉踉蹌蹌,也沒有「誰說我醉了?!我才沒醉——」之類的酣語吼吠,看來要洞房沒問題。

  門扇「咿呀」推開,一則震顫,一則振奮,前者是櫻花,後者,自然是沒心沒肺,等著好戲上演的延維。

  瞧清門扇外所佇足之人,一則依舊震顫——紅蓋頭擋著,櫻花沒能看見是誰進房,也不認為除了她的「夫婿」外,還會有誰?——一則卻由振奮轉為震驚,菱嘴圓圓張大,遲遲無法閉合。

  紫衫翩翩,黹繡的龍形金紋,仍是輝耀細膩,不同於新郎那襲紅得可笑的蟒袍,紫衫隨著長腿跨過門坎時,翻揚一波衣浪,咬在薄抿唇間的煙管,冒出濃白煙霧,由口鼻吐出的煙雲上竄,直抵覆額髮絲時,有種教她誤以為某人氣到七竅生煙,連頭頂都生火的錯覺。

  「狻、狻猊——」延維指著來人,不敢置信。

  「你哪裡都別想去,給我站著別動。」強而有力的言靈,立即縛住延維,阻斷她見苗頭不對就想遁逃的念頭。她開口要替自己解縛,狻猊一對紫眸冷若冰霜,瞇成縫隙,森冷寒光掃來:「閉嘴。」

  兩道言靈,讓延維動彈不得,也無法說話,只能像木頭人,呆佇原地。

  喜帳間的林櫻花,雖覺來者聲音不若王少爺輕佻,亦不敢貿然掀開蓋頭,直到狻猊與延維錯身而至,動手替她撩去紅巾,突如其來的明亮,令她不由得瞇起雙眼,視覺並未完全喪失,她驚見狻猊姣好面容靠近,身上淡淡檀香飄入她鼻腔——

  「你……」她張口欲言。

  「睡下吧,我帶你回去,今日荒謬的一切,醒來將全數不曾存在,不用害怕。」狻猊亦對櫻花用了言靈,語氣相較於方才,簡直有雲泥之別。

  同是言靈,一溫柔似水,一冷淡如冰。

  櫻花只記得他安撫的微笑、沉穩的嗓音,之後一切知覺被黑甜睡意席捲,軟軟倒入枕榻。

  狻猊為她卸去沉沉鳳冠,橫抱起林櫻花,帶離喜帳。

  延維佇在床前小廳,一動不能動,有口不能言,瞪著一雙又怒又急的大眼,直勾勾看他,狻猊行經她旁側,睨也不睨她,與林櫻花說話時的溫軟輕嗓,已不復在,只聞聲音裡的冷笑和森涼;

  「我叫你不要招惹她,你反倒越是故意,你既然敢做,定是做好準備,應付接下來不聽勸的教訓,對不?」

  「……」她想頂嘴,但頂不出聲。

  「我狻猊,一點都不討厭有人與我唱反調,真的,我反倒希望,這種傢伙出現多些,讓我費些精神周旋,可惜,少之又少……近百年來,獨獨你一隻。」

  他終於斂眸覷她,紫眸裡,投映了桌上龍鳳對燭的火花,偏離了純粹的艷紫,而是混雜怒焰般的血紅,她的身影,在那片紫紅火光中,正遭受燒焚。

  「你不夠熟悉我,所以,把我的話當馬耳東風,無妨,親身體會過一回,你就會懂事些。」他靠近她耳邊,吐著煙,也吐著寒語。

  他騰出右手,扣住她纖細膀子,難以抗衡的勁和,將她甩向空無一人的喜帳,延維受困於言靈術力,只能像個布娃娃,毫無反抗能力,跌入絲衾鴛鴦枕堆,狼狽橫臥榻上,想翻身坐起也無能為力,更別說想逃。

  她咿咿呀呀,唇畔蠕合,像在罵他,更像在質問他到底想做什麼。

  「我狻猊最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還會加息利息。」他替她解答疑惑——如果,她嘀嘀嘟嘟的開合唇形,是在發問的話。

  他給延維一個笑,她卻比誰都清楚,那不是笑,充若是只是不屑撇唇。

  「你原打算如何傷害她,她所要經歷的,你自己好好品嚐品嚐吧。」

  突地,房外傳來第二陣的跫音,這一回,輕易能聽出腳步的凌亂,酒嗝連連,酒臭味,濃到已飄近鼻前。

  「今夜的新郎倌,回房要過他的洞房花燭夜了。」狻猊說出彼此都明白的事實。

  新嫁娘在他懷裡。

  她延維,正躺在新嫁娘該待的喜床上。

  他帶走了新娘。

  而她延維還是無法動彈地留在這裡!

  他他他他他該不會是要她代替林櫻花吧——

  狻猊!狻猊你給我站住!

  她在心裡將他的名字吼得震天價響,聲音離了喉,只剩縹緲,連氣音都沒有。

  「呀,忘了告訴你,出了龍骸城,我便不以龍子狻猊自稱,無論是結交朋友或與誰曖昧,通常只知道我另一個名。」狻猊的聲音,輕柔飄下,不見神情,卻不難勾勒說出這番話的他會有哪種揶揄人的面容。

  也就是說——打從她一出現在他面前,由她喊他的方式,他就辨別出她的來意不良?!而他卻佯裝一副舊情綿綿,要和她重修往日情緣,甚至要與她成親!

  原、原來——

  延維知曉得太遲,自以為戲弄人的是她,殊不知,她亦是他遊戲中的一枚棋……

  你根本早就知道我——

  「煙華。」他說。挾雜吁煙笑音,恩賜一般,報上他另個名兒。

  爾後不再傳來他半句吭聲,定是救走林櫻花後大功告成,不願再浪費時間留在王家,急迫要去向林櫻花邀賞,以英雄救美之姿,待林櫻花醒來,發覺自己被救出可怕魔窟,救她的男人又俊帥爾雅,一顆芳心立即免費大贈送,狻猊的苦苦暗戀終能修成正果,兩人順道表表白、談談情,依狻猊的本性,接下來他直接帶林櫻花回龍骸城,向海中龍主請求賜婚……

  虛掩半開的房門,砰地撞開,也撞掉延維一番胡思亂想,帶入一身刺目火紅蟒袍,以及濃烈酒味的新郎倌。

  王家大少一步步踏進房,朝喜帳逼近——

  快逃!要快些逃!

  延維心裡很清楚,但身體全然背叛她,嘴裡又念不出遁逃的咒術,只能雙眼圓睜,瞪著越來越朝她逼近的巨大陰影——還是橫的比直的更大兩倍的球形陰影——將她籠罩。

  陰影,如暴雨侵襲前的滿天烏雲,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狻猊將櫻花帶回林府,安置於她閨閣床榻間,為她蓋妥絲被。

  她的睡顏,柔美無邪,又帶些許輕蹙不安和病發的憔悴。

  哭了整夜的眼眸,緊緊閉合,依舊濕潤,顫顫羽睫上,沾有薄亮淚光,看來今夜迎親的折騰,累壞了她,也嚇壞了她。

  他朝櫻花面頰吁口煙,只見淺白氤氳的薄煙拂去,在無暇肌膚間,稍作短暫接觸,聚了又散,原先存在於櫻花臉上的諸多愁懼、忐忑、害怕……竟隨著煙融,蒸發淡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不再蛾眉深鎖,不再芙顏慘白,不再滿面淚痕,恢復為安穩恬靜的鬆懈睡相。

  狻猊覷著她良久,一面盤算著該用哪招來收拾延維玩出的亂子——延維。是的,他已知曉她的名字,由那位帶走珍稀藥材「鱻」,逃亡數日,昨兒個才重返龍骸城的六龍子負屭口中,聽罷她許許多多的輝煌「戰績」。

  當然也包括她將惡劣遊戲玩到了他六弟與美人鱻身上一事,迫使他六弟與美人鱻分離百年,甚至是相見不相識……

  現在城裡想替六龍子出口怨氣的人,一人一口沫,都能湮沒延維,其中,又以二哥帶回的那株靈蔘最最憤慨,已在勤練如何把蔘鬢當成長鞭使,誓言要幫美人鱻討公道。

  惡名昭彰的傢伙,他對「延維」這名兒,可謂如雷貫耳,毫不覺陌生,因為曾經聽狐神提及,還不只一次兩次。

  世間許多無緣怨偶,曾持香泣訴恩愛不在,那和有苦澀眼淚的香火,鑽進他的口鼻,也教他嘗到滋味,她們有的數落良人變心如變天,昨兒個還晴空萬里,今日卻風雲俱變;有的質疑是自己不夠好、不夠溫柔美麗,才留不住郎心;有的埋怨老天作弄,在情路上增生波瀾,求不到執手相牽……

  當然並非所有無緣情人,全是延維一手造成,但一百對裡,出現個五、六對,也算作惡多端了。

  明了她的身份,對於她冒充舊相好,出現在他面前的目的,他大略推敲明白,再看見六弟意涵深遠的眼神,他嗅到某種陰謀戲弄,毋須多費神思付,情況一定就是這樣——

  他六弟氣惱延維所作所為,決定給延維一個教訓,把延維砍成十段八段絕非洩憤的好方法,一劍取命太痛快,也太便宜她了。

  於是,龍子之間,最擅長的「嫁禍」和「牽拖」之招,又給使了上來。

  他能理解他六弟懶得親自動手處置延維,易地而處,他也會倣傚他六弟,將延維騙去他大哥面前,讓延維和他大哥拼個死活,反正無論誰贏誰輸,他皆是獲益者,一能懲治延維,一又能好好表達「兄友弟恭」的高貴情操,為兄弟製造些刺激的考驗,省得安逸日子過太久,連筋骨都生銹。

  她是他六弟送上門來,要讓他代為「好好照顧」的傢伙。

  狻猊並不動怒,沒對負屭所打的主意感到不滿,反而有點慶幸六弟選擇的是他,而非大哥。

  慶幸?

  是呀,很慶幸,這種樂子,讓給大哥多可惜。

  他不想把她交給別人「處置」,不認為除他之外,還有人能鎮得住那只性喜破壞的小瘋子。

  小瘋子,狐神是這麼叫她的,和她自個兒挑選的「小乖」可謂天差地別。

  難怪她被他喊著小乖小乖,神情是那般彆扭,看來,她頗有自知之明,瞭解自個兒是何貨色。

  她連一丁點的「乖」都沒有,才狠得下心,傷害林櫻花這般柔弱無助的可憐女子,將林櫻花逼進王府,險些誤了她的終身。

  狻猊瞇著眸,目光挪回床上的酣睡人兒。

  「……我明白你不願嫁給王富貴,我也不會讓你成為他的妾,你這般的姑娘,該有個更癡心專情的男人呵疼著,而非僅僅一時新鮮感作祟,貪戀你的年輕貌美之徒,更不該……被一隻小瘋子,給玩掉了幸福。」他低語。

  今夜鬧劇般的婚姻兒戲,他會為她一筆勾銷,消去城裡所有人的記憶。

  這不是小小工程,全城眾人皆知王林兩府聯姻,要抹拭掉每個人對此事的印象,他得費上好些力氣。

  想想真累,為那只小瘋子贖過,何苦來哉?

  她造業,他來擔?

  苦笑搖頭,抱怨無益,還是先解決麻煩吧。

  他來到窗前,一手將煙管抵在唇心,胸膛起伏,深深吸入,另一手推開窗扇。

  外頭明月皎潔,天清幕黑,薄唇吁吐,煙息源源竄出,他的一口氣,綿遠無盡,輕飄飄,隨夜風送去,像暮靄,如山嵐,仿雲海,迭迭重生,煙浪由他口間翻騰,席捲前去。

  不一會兒,不只林家書院,泰半座城已在薄煙籠罩之中。

  薄唇抿上,銀煙管重新咬進牙間,吐納香火,補充他耗去的術力。

  「林櫻花與王富貴的婚事,一筆勾銷,沒有下聘,沒有迎親,什麼都沒有,王富貴不愛羸弱患病的女人,他喜歡……他奶娘的麼女江桂,昨夜的喜宴,正是慶賀兩人文定。」江桂,三番兩次進廟裡燒香,口中總是唸唸有詞,訴說對王家少爺的悄悄愛慕,祈求老天爺讓王家少爺多瞧她幾眼,這回,他也來點個鴛鴦譜吧。

  狻猊的言靈,隨煙飄去,送入每一個吸啜這股無味煙霧之人的腦海中,織就出一套全新的刻板印象。

  遠處的王府後院,奴僕居住的小園,江桂在睡夢中,淚痕斑斑。今兒個親眼看見心中愛慕的男人另娶新妾,她心痛如絞,睡得不甚安穩,隨著煙香鑽入鼻內,竟破涕為笑。

  天,漸漸亮了。

  煙,慢慢散了。

  幾位早起的林府學徒,一臉茫然,看著書院上下結滿的紅彩及囍字。

  「府裡怎會出現這些東西?!是誰惡作劇?!府裡又沒辦喜事!」

  「別說了,趁師傅師娘未醒,把紅彩和剪花收拾乾淨吧!」

  林家書院恢復了原有的清幽面貌。

  狻猊倚窗笑覷,言靈真好用,當初不顧父王和兄弟的反對,硬是去學習他們口中的「邪門歪道」,真是修對了。

  現在……

  收拾完延維玩出來的爛攤子,接下來,也該去收拾她。

  不知,她的洞房花燭夜,愉快嗎?

  被一團圓圓滾滾、重達兩百斤的大肉球壓倒一整夜,誰會愉快?

  誰會?誰會?!

  會的人過來跟她互換呀!她延維馬上把這種福祉讓給他!

  喜帳裡,沒有交頸糾纏的美麗綺景,沒有男女歡好之後的相互依偎,當然,更不會有教人羞赧去看的火辣激情。

  只有一個被肥碩醉鬼當成床墊,重重壓陷在榻裡的女人。

  延維狼狽不堪,整夜努力對抗著狻猊縛加的言靈,想要伸手推開王富貴,任憑她使盡全力,手腳依舊不受控制,連根指頭也彎不了,只能難堪至極,淪為肉墊,被王富貴泰山壓頂,重重一躺,差點壓爆她的五臟六腑,壓斷她的四肢百骸,最嘔的是,她連想喊聲「好痛」都不成!

  可惡的狻猊!

  可恨的狻猊!

  該死的狻猊!

  還有臉噙著微笑,悠哉走近床榻,居高臨下,欣賞她窩囊慘樣的狻猊!

  「睡得好嗎?」

  狻猊重回王府,如入無人之境,來去輕鬆容易,好整以暇踏進新房,靠近喜帳,俊顏笑盈盈,神清氣爽,出現在她視線正上方,問得好關懷。

  延維整夜未睡的大眼裡,血絲縱橫交錯,蘊著熊熊怒焰,若雙眼能噴火,第一個就燒死這只還敢笑得如此甜美的無恥龍子!

  排第二的,是壓在她身上的這團肉球!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應該挺快活的吧?」狻猊仍繼續調侃。

  快活?!

  我都快死了!你還在說啥風涼話?!

  你也讓這傢伙壓一整晚試試有多快活!

  她不用開口狂吠,從她眼神裡,狻猊已經完全明白她的心得感想。

  瞧她那副想哭、又強忍不哭的倔氣傲顏,沒有涕淚奔流,沒有失控嚎啕,只有眸中水火交錯,水是薄薄淚霧,火是濃濃怒氣。

  唇兒被她自個兒的牙,咬得滲血,那頭恣意奔放的長民,披散床榻,讓不懂憐香惜玉的醉鬼壓在手腳底下,已是這副慘樣,還不流露些楚楚求饒的可憐姿態,來激發他的同情,真是不聰穎。

  掉個兩滴淚,粉唇輕顫幾下,喉間滾出幾聲嗚咽,他不就心軟了嗎?

  實在不能怨他鐵石心腸,是她不懂善用女人武器。

  他狻猊只吃軟,不吃硬。

  況且,壓在兩百斤重量底下的人,也不是他,他不急,真的,一點都不急哦。

  狻猊在床邊擺放水盆的方形小幾間,怡然坐下,袍擺輕撩,長腿一蹺,雙臂環胸,慵懶悠閒,旁觀她的窘困無助。

  「王富貴差不多該醒了。」閒話家常般,狻猊語氣風涼,不用加重話中恫嚇隱喻,也足以教延維渾身一僵,臉色倏地刷個透白。

  沒錯……她可以感覺到,沉沉壓在她身上的男人,細微蠕動逐漸頻繁,是清醒前的徵兆。

  「他醒來,或許對躺在喜帳裡的新娘並非他迎娶的那位感到困惑,不過,性喜美色的他,應該不會有所抱怨,畢竟你長得不比櫻花遜色,拿你來填新寵小妾的空缺,他會大呼划算吧。」又來一句閒言涼語。

  雖是喃喃自語,偏偏又不收斂音量,擺明要她逐字聽見。

  「嗚嗚——嗚嗚嗚!嗚嗚!」延維慌張悶吭,發不出嗚嗚嗚以外的字眼,她企圖扭動掙脫。

  狻猊看穿了她的懼意!

  對!她整夜都害怕王富貴突然酒醒,好色如王家少爺,怎可能放過無力反抗、乖乖受困在喜床上還秀色可餐的她?!

  她比林櫻花美,比林櫻花艷,還有比林櫻花更能挑逗男人獸性情慾的窈窕身段,她她她她她她真的怕!

  怕狻猊不回來!

  怕狻猊真的將她丟在這裡,任由王富貴欺負被言靈所束縛的她!

  怕狻猊只顧著和林櫻花你儂我儂,享受英雄救美之後的美人報恩,而完全忘了她仍受困王府床上!

  很怕很怕很怕!

  狻猊恍若未聞,哈煙哈得很盡興,將吁吐出來的白煙,弄成各式形狀,圓的方的牡丹花一般的……嗯,來挑戰吁出一頭獅子模樣的煙圈,似乎不錯。

  「嗚嗚——」她在叫他,用著雨中迷途的幼犬,慌張尋找狗父母那般的哀哀切切。狻猊沒反應,她又嗚嗚兩聲,結果先有反應的人,卻是壓在她身上的王富貴,他右手突然舉高,又軟軟放下。

  延維屏息,不敢再動再叫,心急和慌亂,擊碎了她強撐起來的傲氣。

  王富貴動作越多,她的臉色越白,眼裡那層薄薄水霧,終於承受不住整夜的累積蓄存,嘩地奔流開來,彷彿兩道小泉,潺潺涓涓,濕濡了衾被,暈開淡淡淚痕。

  「現在,你明白你對櫻花做的事,有多惡質?多不可原諒?」狻猊離開小幾,重新站回床邊,俯覷她的涕淚交錯。

  「嗚……」她想用力點頭表達懺悔,以換取狻猊出手救她,然而螓首軟軟無力,只變成了稍稍輕頷,淚珠兒一顆接一顆,淌落下來。

  「嗯……好吵,誰在說話?」王富貴惺忪醒來,揉揉睡眼,尚未看清周遭情況,人已被狻猊提起衣領,拖離延維身上,直接拋進床角,一字言靈輕喝,「睡」字甫脫口,王富貴再度不省人事,歪斜睡死。

  延維大口吸氣,遭重壓整夜的胸口,好悶好難受,她努力填滿肺葉欠缺的活命氣息,淚水完全止不住,沉重的壓迫一消失,她反而哭得更慘。

  「開口吧,聲音小一些,別引其他人來。」狻猊伸手替她抹淚,同時解去束縛她聲音的言靈。

  咽喉的堵塞感瞬間暢通,她如願吼出聲來,帶著沙啞不適,更有濃重的抽噎:

  「你這只可惡的龍子——竟敢這樣對我?!還有身體!身體的言靈也給我解開,我不能動!我要馬上離開這張噁心的床!」她氣惱極了,氣他救走林櫻花,卻迫使她留在王富貴的床第上,棄她的安危於不顧,若王富貴今夜沒喝個爛醉,他可考慮過,她將面臨何種難堪情況?!

  她擔心受怕一整夜,這男人直到天快亮才折返,存心來看她笑話,看她是否被王富貴給欺負去了嗎?!

  「還不行,一解開咒,你比鱔魚鑽泥更麻利滑溜,一轉眼就不見蹤影……呀,你不會以為壓在王富貴身下一整夜,已算是處罰了吧?」狻猊挑眉,對她的天真愚蠢,一臉不敢置信。

  她認為她昨夜能全身而退,是好運遇上王富貴大醉所換來?

  沒有他對王富貴下達「沾床就昏睡」的言靈,那只興沖沖趕回新房,等不及要享受洞房花燭夜的富家公子哥,會輕易放過到嘴的美食嗎?

  王富貴可不會因為她不是林櫻花,就拂拂衣袖,命人將她拖出新房,趕離王府了事。即便是替代品,延維這一個,與林櫻花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還想做什麼?!」她死瞪著他,神色警戒小心。

  「我說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外加利息。昨夜,只是利息罷了。」狻猊笑著,彎身朝她逼近。

  「只是利息?!」延維怪叫。

  利息就這樣了,本金還得了?!

  「對,利息。」狻猊攔腰抱起她,她掙扎不成,僅能任他操弄,咬牙切齒地落入他懷中,螓首軟綿綿靠向他的頸窩。

  狻猊就著彼此貼近的姿勢,朝她吐息兼輕柔宣佈:

  「本金則是帶你回去,將你重新教育成名副其實、人見人愛的乖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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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25:09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哈!竟然有人妄想把她延維教育成乖小孩?!

  真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她倒想看看,他用哪些方式來教導她向善?

  她軟硬不吃,他越是強迫,她越反彈;他若菜哀兵政策,鐵石心腸的她,也不會受其感化,而劣行大扭轉。

  即便,狻猊的言靈能將她困於龍骸城裡逃不出去,並且封住她的言靈術,但這不代表她會乖乖地,不在龍骸城中興風作浪!

  那只煙鬼太看得起自己,卻看清了她。

  延維在龍骸城「作客」不過兩日,拆散龍骸城大大小小愛侶,共計三十五對,戰功彪炳,成績輝煌。

  最令她自身驕傲無比的一件,是挑撥龍主寵愛的鰻妃包袱卷卷,離城出走,讓龍主急得跳腳,派遣大批蝦蟹,慌尋愛妃。

  感情值薄弱,她比誰都清楚,只消一小顆沙石,就能擊碎它。

  瞧,她只用了一句話,又摧毀掉眼前這株初萌的小小愛苗。

  「阿魛說,他覺得小鮪比較漂亮,以後長達要娶小鮪,不娶你。」延維對著一隻嫩小魷魚說,小魷魚放聲痛哭,一把眼淚一把黑墨地彈走。

  哼,誰說感情堅如鋼、硬如石?

  在她看來,全都脆弱不堪一擊。

  「她玩得挺盡興嘛,連孩子最真摯的青梅竹馬情也不放過。」

  狻猊來到她身後,口氣沒有責備,非要相當仔細去聽,才聽得出來些許無奈苦笑。

  「世上沒有什麼是真摯的。」她不屑冷哼,泰半身軀掛在雕欄上,懶懶揚荑,一副懶洋洋的貓兒狀。

  長髮任憑海潮嬉弄,在她背上拂著、飄蕩著,彷彿茂盛海草,生機盎然,細膩絲滑的發雲,正招搖引誘魚兒溜進,玩樂佇憩。

  狻猊在她身旁落坐,坐姿優雅閒逸。

  「你不能改玩些有益身心健康的遊戲嗎?非得當根棒打鴛鴦的【棒子】,惹人唾棄嫌惡?」

  「究竟是誰灌輸你這些觀念?」他不信她打一出世,就如此憤世嫉俗,絕對其來有自。

  是何事或何人影響了她,教她如此痛恨愛情?

  「不用人教,我自個兒頓悟的。」她驕傲回嘴,眸光卻閃爍了一下。

  「我奉我父王之命,前來懲治你這只惹事生非的壞東西。」他笑道。

  龍主可是指著他的鼻頭大喝,「麻煩是你帶回來的!你給我速速將她轟出龍骸城!--鰻妃呀!你快回來--本王沒跟那條海蛇有曖昧呀呀呀--」,後頭吶喊鰻妃的長串嗚呼哀哉,是近日來龍主痛失愛妃相伴後,引發的後遺症,每每說完話,都會不上一遍,當做結語。

  「太好了,快快判我流放南海邊際,終生不得再踏進龍骸城吧。」她也不想待在龍骸城,過著名為作客、實為坐牢的生活。

  「你除了破壞他人戀情這項嗜好外,沒有其他姑娘家刺繡撲蝶或彈琴奏樂之類的喜好?」他不抱希望問。

  「你除了吸食香火之外,沒有其他男人吃喝嫖賭貪淫戀色之類的癖好?」她反問。

  「當有,我並非寡慾天人,你說的那些癖好,有不少還挺教人上癮。」他是雄性,自然有雄性的本能,毋須自命清高,一心否認,他又不會因為犯了某些原罪,就從龍子列除名。

  「哼,你的貪淫戀色我很清楚。」

  「我貪了誰?又戀了誰?」望她指點一二。

  「貪了林櫻花,戀了林櫻花。」至於外頭還有多少不知名姓的女子,恕她省略,不加以詳述。

  狻猊不否認,啜吮煙管,好看的薄唇微咧,像在笑著。

  哼,不過是提及林櫻花,瞧他曉得多樂,宛如偷嘗了蜂蜜的熊,八成是英雄救美之後,情意由暗轉名,被林櫻花接納,兩人陷入熱戀中。延維輕嗤。

  「食色性也。美麗的食物,總會讓人想多瞧幾眼。」他說得模稜兩可。

  不正面回答她,是吧。

  「廢話少說,你家老頭要你怎麼懲治我,你快點說來,我很忙,趕著去破壞那一對--」延維不想多聽他的情事,聽了也破壞不了,太沒勁了,去欺負弱小好玩些。

  正巧一對無辜的愛侶,打從珠光廊梯走來,就拿他們洩洩憤、遷遷怒!

  狻猊隨其目光望去。

  呀,是他二哥和小小蔘娃呢,感情真好,共食一串烤貝柱。

  「你最好別打那一對的主意,那男人不好惹。」狻猊好心提醒。

  「聽你這麼說,我更想惹了。」她延維是那種不勸則已,一勸便更故意的腹黑壞傢伙。

  「不聽我勸的教訓,你忘了嗎?」需要他提醒提醒,被百斤重量擠壓整夜的可怕記憶?

  她睨他一眼,唇兒浮現冷笑。

  看來,是真的又把「教訓」給拋忘得干乾淨淨,不受教的孩子吶。

  延維起身,絲滑裙擺撩高高,纖足豪邁踩上不算高的雕欄。

  身子迎浪若飛,在湛清海潮裡,寬袖恣揚,化為蝶翼一般,黑亮中,呆有珍稀藍紋,耀眼眩目。

  她躍出長廊,身在海中,毋須擔心摔得粉身碎骨,浪潮浮力,輕輕托住巧俏的她,裙擺捲上她的膝,膝下白嫩雪膚,一覽無遺,勻稱合度的腿肚,媲美白玉凝脂,纖不盈握的足踝,大刺刺展現其美的蔥白十趾,全然不藏私。

  她回眸,對狻猊投以挑戰媚笑。

  他吮煙瞇眸,欣賞這抹絕麗美色,無論是她挑釁的笑靨,或是裙下美景。

  「我勸你別這麼做。」狻猊不厭其煩,要她回心轉意。

  他二哥性子不好,千萬別惹上他。

  「哼。」這是她給他的唯一回應,隨即,直直往二龍子所在之處,騰舞旋去。

  「……等會兒哭著喊我,我也不過去救你哦。」他這句話隨白煙吐出,故意說得晚,存心要她自食惡果。

  這番自言自語,延維壓根聽不到。

  只見黑艷蝶兒般的她,翩翩靠近那對有情人兒,以艷麗魅人姿勢,不偏不倚插入愛侶之間,施展媚術,勾引雄的那一隻,也嘲笑了雌的那一株,隱約聽見「發育不良」、「干扁平坦」之類的字眼。

  狻猊坐在原地,不急著趕去湊熱鬧,因為,很快就有人會掉頭跑回來--

  「狻猊!」

  耳熟的嬌嚷中,挾帶驚慌失措的破膽哀號。

  狻猊很清楚知道是誰喊他,何以喊得如此淒厲,一切正在他眼前上演。

  剛才翩然舞去的傲碟,這會兒,踉踉蹌蹌飛回他身邊,極為狼狽,而她明明是一個人去,折返回來時,多帶了一個--延維被他二哥的愛刀「電掣」追砍著……嗯,也可以說是追咬啦,畢竟電掣是刀,亦是活生生的小龍一尾,變刀變龍隨心所欲嘛。

  「狻猊快救我!」她伸手拉扯他的袖,以他為支撐,攀住、迴旋,肩兒一縮、螓首一壓,往他背後躲的動作,一氣呵成,絲毫沒有耽擱半點時間。

  「不聽人勸的孩子,活該被咬。」他很風涼,不動如山,完全沒有出手相救的意圖,任憑恢復龍形態的電掣,張口撲咬延維,一龍一人,繞著他身軀打轉追跑。

  「我、我若沒被你封住言靈,這種鬼東西我三兩下就解決掉它!」延維才說完,電掣差點咬斷她筆直的挺鼻,幸好她縮頭縮得快。

  「我第一次瞧見像你這般不識相的傢伙,人家利牙都快抵上你的頸子,你還敢挑釁它?」真是活久嫌膩了嗎?

  「你快把它弄走!呀呀--」她又實時躲開電掣的一記猛襲,這回,是刀劈。

  「我為何要?我勸過你,是你不聽的。」狻猊悠哉依偎廊柱,無視一場殺戮追逐,正在咫尺間上演,口氣淡然:「電掣,要撲要咬是,瞧清楚再動口,別弄破我的衣裳。」

  在她即將遭那隻鬼東西給咬成碎步的此時此刻,他只擔心會不會勾破衣裳?!

  有沒有良心呀?!

  事實證明,他沒有,真的沒有。

  他專心抽他的香火,眸子甚至是好享受地閉上了,視而不見她的狼狽。

  罷了。

  不求他了。

  反正自小到大,她沒求過任何人,不也健健康康,長成這副漂亮迷人的模樣,何必求呢?求了沒得到響應,或是換來無情拒絕,那心情……更是苦澀失望。

  與其哀求而未得,不如一開始,就不奢望誰會助她,靠自己的力量,才最實際。

  延維由狻猊身後退離,不再以他為屏障,玉牙一咬,逃給電掣追。

  身旁嘈雜聲遠去,絞在他衣上的攀附鬆開,狻猊紫眸訝張,望著一溜煙跑遠的延維,意外她選擇最蠢的方法。

  明知就算是逃,最終仍會被電掣追上,不如賴在他身上,鑽進他胸裡,還比較有毫髮無傷的機會。

  他嘴上雖說不出手,又怎可能放任電掣咬傷她?

  她連他戲弄人的把戲也看不穿嗎?

  她對他的信任感,未免太過薄弱了。

  或者,她根本不信任任何人。

  「害老六和他家小鱻分離百年的禍首,就是她?」二龍子睚眥帶著蔘娃,來到狻猊身後。

  延維的惡劣行徑,早傳遍全城,面對眾人不齒唾棄的眼神和排拒,延維仍舊過得愜意,好吃好睡好玩樂,哪管城裡人對她的指指點點及冷淡態度?

  她自顧自享受「作客」的米蟲生活,毫不見她有歉疚或反省。

  「真的是她?!那只叫『延維』的小瘋子?!」蔘娃後知後覺。

  老早已大放豪語,見一次『延維』扁一次『延維』,結果人都站定她面前,俏生生掛在她家睚眥身上,企圖比下她這株干扁小蔘,蔘娃還沒認出她的身分,險些誤會她是睚眥的某號舊情人。

  蔘娃氣呼呼,猛甩雙手蔘鬢。

  「可惡!不能讓電掣一刀劈死她,太便宜她了!電掣!留一點給我扁!我替小魚討討公道!」她追向電掣,一邊勤勞卷袖,一邊跨步趕去,生怕稍遲一些,電掣就先「處理」玩延維,害她沒得出氣!

  延維仍在逃,電掣還在追,下一根龍形廊柱前,電掣趕上,龍身變幻為刀,狠狠橫斬,只差半寸,延維的情況將如那根龍柱一樣--一刀,兩端!

  幾根斷髮飄下,延維無暇理睬,踉蹌的腳步,尚未站穩便拔腿再跑,顧不得狼狽至極,動手撕開妨礙逃命的美麗長裙,唰地直直撕抵大腿處,方便她步伐跨更大,跑得更麻利。

  她的言靈受封於狻猊,遁逃術也需輔以言靈,等同於一堆能飛翔的雙翼遭人折斷,她飛不上天,潛不入地,只能自求多福。

  還好,她沒對狻猊抱過希冀,他不出手救她,本在意料之中。

  他與她非親非故,當然不用費心管她死活,所以他的冷眼旁觀,她一點也不難過,更沒有遭人遺棄的錯覺。

  沒人助她,無妨的,她可以自己逃,逃得掉,就囂張站到狻猊面前,嗆他,叫他別看扁她延維;若逃不掉,了不起身首分家,至少到死之前,她驕傲的自尊無損。

  王富貴成親那一回,她在他眼前落淚,是意外,事後她懊惱不已,發誓絕不再犯!

  狻猊眸子越瞇越細長,見她又被電掣逼著折返回來,明明距離愈近,她卻不開口求援,唇瓣咬得死緊,只聞鼻息凌亂蔘娃,與他目光交會時,她倔強的目光,像只飽受欺凌而警備的犬兒,眼神彷似說著:

  我知道你不會出手,我也不要你多事!

  「跑回來了?正好,我熱身完畢!」蔘娃要與電掣兩面夾攻,攔在延維前方。

  延維雙手同時展開護體法術,薄亮的半透明圓形,將她籠罩,擋得住蔘娃的軟軟蔘鬢,擋不住電掣猛烈斬擊,左半邊的護體法術被砍得盡碎,連帶右半邊也隨之崩壞--

  完了。

  結束了。

  延維心想。

  她蜷起身,雙臂護住螓首。

  這一瞬間,腦子空白,什麼也無法思忖。

  不像誰說過的,臨死之前,一生經歷,浮光掠影閃過,走馬燈一般,件件瀏覽重溫,她沒有,就連恐懼,也來不及去感受……

  「到此為止。」修長指節間的銀白煙管,花俏旋轉,最後筆直一伸,抵住電掣的刀尖,三成力勁回撥,將電掣拋上半空,乖乖鑽回它主人的背脊盤踞。

  「老五?」睚眥很意外他的插手。

  他以為狻猊會默許電掣解決這只惡劣傢伙,替自家六弟報些冤仇。

  狻猊淡淡一笑:「再怎麼說,是我請她回來作客,不好讓她受委屈,二哥二嫂手下留情,她有所冒犯,還請見諒,別跟她計較,就當是出現一名女子,考驗你們的感情,事實證明,二哥二嫂真情感人,彼此信賴,不為外在美色迷惑及拆散,叫人欣羨不已。」

  一聲「二嫂」,喊得有人心花怒放,有人雙腮通紅。

  「我剛真的以為她是睚眥的舊情人,害我好吃醋……」臉紅的那一株,噘嘴埋怨。

  「我沒有什麼舊情人,你要相信我。」心花怒放的那一隻,趁機洗刷污名。

  「可是她抱住你是,你沒有馬上推開她!」軟軟指控。

  「那是反應不及好不好!誰會想到有個女人從天而降,一把撲抱過來!我後來不是立刻叫電掣砍她嗎?」他當時可沒露出半點垂涎表情。

  「你差點讓她親到臉頰!」

  「差點而已,又還沒有。」

  「要是有,我就叫電掣轉向,砍你不砍她!」哼哼,她現在和電掣交情好,即便不是電掣的主人,電掣也是會聽她的話,嗯,應該啦……

  所幸他二哥和那枝蔘,都不是太用腦力思考的傢伙,一句句拌嘴間,壓根忘記要替六龍子報仇的小小人物,兩人糾糾纏纏、卿卿我我,回去自個兒的簍子滾大床了。

  狻猊沒空目送兩人離去,蹲下身,觀察沒有動靜的延維,她依舊抱著頭,蜷曲原地。

  「小乖,嚇傻了嗎?沒事沒事,走掉了,別怕。」

  空白的腦子,填入他的聲音。

  是言靈,叫她別怕。

  是言靈,跟她說著沒事了……

  「就叫你別招惹他,那是我二哥,想來先動手後動口的傢伙,以後見著他,安分些,乖巧些,才不會又被電掣追著跑。」

  越來越多的聲音,重新塞進了腦海,將空白填得一絲不剩。

  「還是這麼害怕嗎?怕到縮進我懷裡,尋求撫慰了呢。」狻猊的聲音,輕輕帶笑,氣息灼熱,很小人……又用言靈術,逼迫她自個兒依偎過去,如他所言地,尋求他的安撫慰藉。

  她沒有掙扎,或許是跑得太累太倦;或許是他術力太強,使她無法抗拒,任由他環攬她的肩,輕拍她的背……

  狻猊嗓子輕輕,問道:

  「為何明明折返回來,卻不開口要我救你?」寧可獨自一個,沒命似逃竄,也不躲在他身後,等他出手?

  他以為她會飛撲回到他的胸臆,嚷嚷著:狻猊救我!

  他以為她會環住他的腰,緊緊貼在他背上,拿他當盾牌,嬌嬌命令著:狻猊快把那隻鬼東西處理掉!

  他以為。

  結果她沒有,寧可用著薄弱可笑的護身術,妄想抵擋電掣猛烈的攻擊。

  「就算開口,你也不會幫我。」她任性回嘴,只是缺了囂張氣焰,此時聽來,倒顯得軟綿。

  「你看不出來我鬧著你玩嗎?你放軟聲調,再喊個兩遍,我就動手阻止電掣了。」

  她默不作聲。

  事後大話誰不會說?

  你再撐個兩下,我就去救你;你再說個兩句,我就答應你了嘛;你再等個兩刻,我不就來了嗎?……她沒天真到去相信狻猊的話,她不要低頭懇求了他只換到風涼揶揄,他不就是要看她受到教訓嗎?看她這只欺負了他家六弟的壞東西,遭其他兄弟反擊圍攻,為六龍子負屭討些公道?

  她不會責怪他的置身事外,她也沒有立場指控他。

  對,她都沒指控他了,他是在質問什麼?

  她不開口要他救她,替他省下麻煩,不用動手,不用動口,爽快去吸他的香火,她跑她的,她逃她的,與他何干?

  他何必一臉不苟同她的自力救濟,好似她沒求他救她,多損他龍子尊嚴一樣?她沒賺他多事了,他還敢嫌她不知好歹嗎?

  「我看不出來你鬧著玩還是認真的。」半晌,她終於開口,語氣恢復成她慣有的孤艷清冷:「我只知道,沒有誰,會願意為了我延維,去管那些與他們毫無關連的閒事,我早就看得很開,遇上危險,求人不如求已,若連自己也應付不來,不過是死期來臨。」

  「你真倔強。」她是吃石頭長大的嗎?性子和脾氣也同石頭一樣硬。

  不,不只性子的脾氣,恐怕連腦袋及胸口裡也鑲滿硬石塊,才會難以教訓,處處惹事生非,以拆散別人為樂,她這種德行,被人砍死只是遲早之事。

  而他從她的口氣間,聽出了端倪。

  她曾求過誰,卻被拒絕過,放下了身段,摒棄了驕傲,求著、央托著,仍遭狠絕的無情斥退,因為求過,才會早就看開,看開了無論身處哪樣困境裡,除了自己,誰都不會來拯救她。

  她悶悶地,話含糊嘴裡,喃喃低道:

  「……我沒有能不倔強的理由呀。」

  明明是頂嘴,聽進狻猊耳裡,更像是茫然。

  那一瞬間的她,她脆碎,沒有嬌蠻野性;明明是自嘲,她說得更似自憐。

  倔強,是逞能的一種自我保護,若有人讓她依靠,她就能學會軟弱、學會分擔恐懼,反之,一切靠自己,不夠強韌,只有淪為受人欺侮的下場。

  所以她如此倔強,是她不得不。

  狻猊對她更加好奇了,幾乎想用言靈,逼她訴盡她的故事,讓他瞧瞧,是怎樣的人生,造就今時今日的她?

  言靈離了口,卻不是他所以為的那一個。

  「以後,再遇上被追著喊殺喊打的危險事,出聲喊我,我一定會到。你的閒事,我管。」

  啐,當她延維是好拐的三歲小奶娃,會讓這種沒憑沒據、沒訂契約、沒發下毒誓的話給蒙騙,進而痛哭失聲、感激涕零?

  花言巧語。

  偏偏它附帶了言靈,鑽進雙耳,嵌在心上,熱燙得驚人,像烙紅的鐵,「滋」地一聲,鏤印胸口,皮肉盡蜷,成為身體永遠存在的印記,無法忽視。

  你的閒事,我管。

  烙在心窩深處,熱呼呼的言語術力,好似也烙上她的雙頰,害她臉兒迄今仍是紅咚咚的,粉腮赭紅,消退不去惱人的赧暈和熱意。

  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可相信男人的嘴。

  他說的那些話,拿去騙騙笨女人吧,她延維不上當。

  你的閒事,我管。

  或許,一次兩次還會恪守承諾,再多幾回,他一定嫌煩,討厭她的闖禍,責備她的惹事生非。

  好呀,他話說得這麼滿,她不弄些「閒事」來讓他管管,豈不是太對不起他的好逞英雄?

  就為了他那句言靈,延維惹出更多的麻煩,讓狻猊收拾,她倒想看看,他有多少的耐心來包容她?又想用哪樣的方式感化她?

  以德報怨嗎?

  哼哼……她瞧他也不是那種高尚貨色吧。

  反正天塌下來有狻猊頂,他敢放話要罩她,她怎好意思乖乖不惹事?

  那太對不住他了,她延維也絕非聽到他那番義氣相挺,便會自我反省的好傢伙,改邪歸正這類偉大事跡,她做不到。

  肆無忌憚,得寸進尺,是她回敬給他的成果。

  延維在龍骸城的受歡迎度,降至谷底,雌性看見她,連忙拖著自家丈夫或情人速速離去,不想論為被破壞的下一慘例;雄性雖知延維本性,然而瞧見那麼艷、那麼嬈、那麼美的女人,在面前嬌滴滴笑魂兒先飄掉兩條了,哪還記得要提防?

  就連海洋中,正值交配期的雌雄海蛇或小魚小蝦,糾纏繾綣、難捨難分之際,也被延維拎住尾巴,硬生生拉開兩方,辣手摧「歡」,多令人發指!

  於是乎,城裡越來越多怨偶,為延維爭吵,因延維鬧翻,女人氣極了男人目光老追著她跑,男人斥罵女人心眼太小,不過是多看美人兩眼,又沒真正沾上,為何老拿此事來嘮嘮叨叨、小題大做?!

  怨偶群中,堪稱最大受害者的,當屬海中龍主,他後宮一竿魚蝦蟹蚌美人們,在延維挑撥之下,個個離家出走,後宮迄今只剩冷清床舖,龍主夜夜抱著孤枕啜泣。

  「現在!立刻!把那只小瘋子趕出龍骸城去!」龍主有令,指著自詡為小瘋子看守者的五龍子鼻尖,要他即刻去辦。威令下完,不忘嗚咽兩聲,以「鰻妃蝦妃鱆妃蚌妃快快回來,本主好想你們呀呀呀呀——」作結。

  「再給她一次機會吧,父王?」狻猊一臉無關痛癢的悠然神情。

  「上上次給她機會,弄跑了我的蝦妃,上一次給她機會,我的鱆妃差點把蚌妃給吃掉,這次再給她機會,我後宮連渣都不剩!看是你自己要趕,還是我派你哥哥弟弟去趕,後者會不會由「趕」變「砍」,我就不保證囉……」很低劣的威脅法。

  不待逆子應允與否,龍主拂袖離去,旁人以為的「氣急敗壞」不過是假像——畢竟當龍主及爹親這兩種身分的威嚴,在自家兒子面前只能夠維持一瞇瞇時間,盡速說完盡速閃人,才不會露出馬腳。

  虎父無犬子,這話有待商榷,在海底龍宮中,情況卻恰好相反,真不知道這群兒子的霸氣到底像誰?他與孩子們的娘,明明都很溫馴好相處呀……

  「老五,你何必還悍衛她?!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二龍子難得善心大發,願為五弟分憂解勞。

  延維和他樑子結很大,誰教她老愛去招惹他家蔘娃,灌輸蔘娃許多謬論,什麼男人下流是天性,男人很犯賤,男人絕不可能只鐘情於一個女人……聽得小蔘最近瞧他的眼神,總有些怪怪的。

  「我沒有在悍衛她呀。」狻猊輕輕笑了。

  「沒有悍衛她?是誰每每當她一喊,就跳出去替她求情、替她脫罪,替她鞠躬哈腰?」四龍子很是唾棄,濃眉扭得像麻花。

  狻猊搖頭,「我可不會為了誰鞠躬哈腰哦。」那種窩囊事,身為尊貴龍子,不屑為之。

  言下之意,只認了四龍子指控的前兩個——替她求情、替她脫罪。

  那只小瘋子,利用人倒利用得徹徹底底,毫不跟他客氣,理所當然地闖禍闖禍闖禍闖禍,然後狻猊狻猊狻猊喊個沒停,叫他前去為她「管閒事」。

  俗稱的「得寸進尺」,她發揮到淋漓盡致,將所有尋她麻煩的人,全推給他,自個兒倒好,躲在他背後,不時咭咭媚笑兩聲,像看戲一樣風涼。

  「五哥……,你是不是……中了小瘋子的言靈控制?」七龍子問出在場其他龍子心中共同的猜測。

  一定是,不然他們大家最熟悉、最瞭解的老五,哪時待人如此包容寬厚?!

  老五明明心眼最小、脾氣最大,報復人最為陰險,一臉帶笑還能邊捅人兩刀!

  「你五哥有這般不濟事嗎?」狻猊伸掌去揉七龍子的腦袋。

  「不然你幹嘛對她言聽計從?把她寵得無法無天?」

  「我很寵她嗎?」狻猊自己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呀。

  「她一遍一遍鬧事,你一遍一遍出面解決,沒聽你多罵她兩句,這不叫很寵?」

  「嗯……好像有一點。」狻猊吞雲吐霧之後,緩緩頷首,認同了。

  「五弟,你別在不經意之間,被她以言靈反噬了還毫無所覺。」大龍子淡勸道。

  「我都剪了她唯一能反擊人的爪子,她哪裡還能抓傷我?」在狻猊眼中,她只是一隻沒了毒針的蜂,一隻缺了牙的小豹,即便佯裝凶猛,仍不俱殺傷力,不足為懼。

  她的術力遠不如他,說他被她的言靈反噬?不如替她操點心,她才是他言靈之下的受困者。

  「別太有自信,老五。」二龍子睚眥還他一記挑眉。孰強孰弱,憑的不是外表或蠻力,有時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東西,也能扳倒一名強悍猛將。

  「她很小人,隨時都在算計,你提防些。」少言的六龍子負屭終於開口,以切身經歷做出告誡。

  「你把她騙到我面前來,不就是相準了我能替你懲治她嗎?她的言靈術力,沒有任何可怕之處,生嫩得很。」狻猊對六龍子負屭笑道。

  「小心為上。」負屭盡完他的告知義務,便不再多說。

  「你才該要小心延維又去找美人鱻的麻煩。」狻猊清楚延維的劣性,別人越恩愛,她越眼紅,目前城裡尚未被破壞的愛侶,所剩無幾,高危險群應該就屬二龍子和蔘娃,六龍子和魚姬。

  「她敢?」負屭冰眸裡一片殺意。她若敢,他也不會再手下留情,一劍要她歸西!

  「她一定敢,反正惹完事,再把老五喊過去,讓老五阻擋老六,她樂得看我們兄弟自相殘殺。」四龍子嗤哼。

  紅顏,果真禍水。

  而延維這禍水,特別大灘,又深又渾濁。

  「老五,你乾脆用言靈把延維變成乖巧聽話的小傢伙,不是皆大歡喜嗎?」最好是一見人就甜甜微笑,軟綿綿福身問好,溫柔似水,別人說一她絕不說二的溫馴丫頭。四龍子異想天開。

  「有何意義呢?這樣做,不過是把真實的她給鎖進她內心,有助於改變何事?她本性仍是惡劣,脾氣沒有轉好,她還是她,不過是束縛於言靈,困在心裡探不出頭來。」

  「至少不會再闖禍,你也不用聽眾父王命令,驅逐她出城。」八龍子道。

  「誰說我要將她驅逐出城?」狻猊笑容妄美。

  父王的命令,他們哪時樣樣遵守過?別說是他,其他哪只龍子有臉說出「父命不可違」這五個字?

  他與延維的較量遊戲還沒玩夠,他才捨不得放她走,她留在城裡,可替他帶來不少樂子。

  她像個急欲獲得注意的小嫩娃,用吵用鬧用闖禍當手段,一方面,她也在挑戰他的忍耐底線,誰先生氣誰先輸,她八成在等他失控的吼她:你夠了沒?!沒再惹麻煩了行不行?!

  他哪能讓她如願?

  沒這麼簡單。

  他不同情被她破壞感情的那群怨偶們,不過是投了顆小石子,竟激起巨大波濤,讓曾經恩愛的彼此相互攻擊、謾罵、詆毀……

  這是延維造成的結果?或者,從頭到尾,便是一段不甚堅固、不堪一擊的愛情?

  此時的延維,言語中沒有靈力,做不到用短短一句話就惡劣拆散別人,她操控不了誰,即使小嘴裡吐不出好話,也無法強迫任何人,做出違反其意願的事,構不上多重的罪名。

  比起她對待林櫻花時所作所為,龍骸城惹出的這些,算是客氣了呢。

  「你還要留她?!」幾位龍子異口同聲,難以置信。

  「為何不?」狻猊的輕笑,隨著煙沫,溢出喉間。

  「……你是嫌我們城裡分飛怨偶還不夠多,非得讓小瘋子拆散個精光才過癮?」四龍子濃眉攏蹙。

  「正好利用機會,把原本就不合適的錯誤配對打散,攪和攪和,再重新組合,說不定創造出更多佳偶。」狻猊涼涼說道。

  老五,你是真的被小瘋子帶壞了,這種歪理你也敢說出口?

  「五弟,爪子暫時剪去的小動物,不表示不會再長,更不表示她找不到其他方法傷你,你想把她養在身邊,當心。」大龍子輕拍狻猊的肩,言盡於此,若他最終仍是被小瘋子給咬了一口,別怨兄弟沒事先勸過。

  狻猊但笑不語。

  用其他方法來傷他嗎?

  糟糕,他開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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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31:0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她當天想到其他方法對付狻猊,哼哼哼,她延維怎能容許自己始終處於劣勢而不反擊呢?

  雖然她故意惹出無數禍端,讓他奔波收拾,卻不見他流露厭煩嫌惡,每每她惡意喚他,去處理她搞出來的麻煩事,他總在迎刃而解之後,用手裡那根細長銀煙管,輕敲她的頭,淡淡兩字——你哦。

  聽不出是責備,抑或縱容的兩個字。

  說著話、吁著煙的他,表情更是完全看不出喜怒。

  她覺得他像煙,沒有固定形狀,摸不著邊、觸不到底,雙手探去,只能掏到虛無,明明就在眼前,又遠似飄散天邊。

  她弄不懂他,真的弄不懂,他對她的態度,常常讓她一頭霧水。

  害她有時出神地想:「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我做過的壞事,甚至也知道我對他弟弟負屭施下言靈,迫使負屭和魚姬分離百年,既然知道,他應該要更唾棄我一些,不齒我一些,排斥我一些,而不是這樣,對我……」

  仔細思量,僅止一次見過他動怒,便是她用言靈操弄林櫻花婚事那回,他氣極了,紫眸燃火,內斂情緒暴露。

  那回,她以為他薄美的唇即將開啟,吐露最狠最劇最強烈的惡毒言靈,取她性命,讓她挫骨揚灰,讓她肚破腸流,讓她死無全屍——她真的以為他會。

  林櫻花果然是他的死穴,扯上林櫻花,狻猊這個如煙一般難以捉摸的男人,才會展露七情六慾,為櫻花怒,為櫻花笑,為櫻花放軟了眼神。

  況且,他還勤跑人界陸地,大抵是去看嬌美荏弱的林櫻花吧。

  她得扯著嗓子吼喊他,他才出現。

  林櫻花則什麼事也不用做,他便殷勤討好,自己上去見她,不覺陸路及海底,相隔萬里之遙。

  他不容許王富貴碰林櫻花半根寒毛,卻放任王富貴一整夜重壓在她身上,林櫻花是寶,她延維是草,他憐花惜花,對於韌草,差別待遇,真是……

  延維怔了下。

  她竟然在比較狻猊待她與林櫻花之間的差異,甚至為此感到不平?!

  「不對不對不對,我胡思亂想啥?!明明只有一件事是我最想做、最該做、最要先去做的,其他雜念退散!」

  延維的忙碌雙荑,在腦袋左右凌亂揮舞,驅散紛紊忖思,要自己認真專心,好達成接下來擬定的詭計。

  她受不了無法使用言靈的窘況,活似被人剝光衣裳,赤裸裸的毫無安全感。不能隨心操控一切教她忐忑難安,她不能自保,必須時時繃緊精神意識,即便狻猊信守承諾,任由他隨傳隨到,替她擋下諸多危險,但萬一又一次他趕不過來呢?

  萬一某一次,他去人界陸地,貪看櫻花美人兒看到忘我,聽不見她的呼喊呢?

  她可不想拿自己的寶貴性命,去賭這樣的「萬一」。

  她誰都不盡信,只信自己,只信自己的言靈力量,它是全天底下,唯一不會背棄她的東西。

  她要拿回她的東西,她的言靈。

  誰封住了它,就找誰討去。

  當然,如果直接伸手索討,再加上一句「把言靈法術還我!」,一定是直接遭拒,說不定更會讓銀煙管多敲腦門一記,自討皮肉疼痛。

  這種時候,明的不行,只能來暗的。

  男人嘛,多好拐,嗲聲哎喲哎喲偎過去,指腹往他胸口蹭畫幾個圓圈圈,還怕他不嗎?

  男人心一酥軟,女人說些什麼都嘛好好好,她見多了,不信某人是例外。

  延維擬好的計謀如下——

  進房,色誘,拐他應允她所有央求,等順利哄他定下契約後,她就能哇哈哈哈奪回言靈,順帶拍拍翹臀走人。

  完美。

  精心打扮的她,清艷迷人,既矜貴又嬌嫩,繪上胭紅的眼尾,紅魅似花染,輕輕彎眥,絕美風情橫生,唇間點上朱紅,襯托菱形小嘴豐盈水嫩,長髮隨手梳攏,不加以盤髻束縛,捨棄累贅髮飾的錦上添花,她以女人最原始的嬈亂姿態,緩步來到門扉前。

  白潔素荑抱著翠綠鼻煙壺,掌心的溫度,煨得玉煙壺暖暖的。

  準備妥當。

  延維很清楚,她今夜有多美麗。

  略去敲門之舉,她不請自來,輕推門扇,海底城的湛清潮陽,受阻於門外,屋子裡不見半滴水珠,只有淡淡雲霧,如薄薄白紗,繚繞在每出每角落,朦朧迷離。

  她踩進屋內,煙霧糾纏上來,圍繞她,輕拂因步履輕快而頑皮彈跳的髮梢,觸及她刻意拉開的襟口雪肌時,白煙動作顯得靈巧且緩慢。

  狻猊躺在長椅間,橫陳懶臥,煙管不離口,眸子慵閒閉上,長長的睫,藏住那對漂亮的紫色瞳仁。

  他似寢未寢,衣衫束縛松解,滑開胸前一片春景。

  「那麼晚……到我房裡來,做什麼呢?」他開口,嗓兒淡然。

  「來謝謝你呀。」延維嬌笑,說的理直氣壯。

  「謝我?」

  「謝謝你今天從你四哥手裡救我。」她步步靠近,身姿搖曳如柳,嬌軀淡淡花香,和入了滿室煙霧中。

  「那你應該連帶謝我從二哥三哥六弟七弟八弟九弟以及父王、四舅爺和大表哥手裡救你才對。「他調侃笑著。

  提刀追著要砍死她這只壞人好事的小瘋子之人,何止他四哥而已?

  「一併說謝囉。」她抵達他臥躺之處,裙欏撩攏,徑直挨緊他腿邊坐下,絲滑柔軟的料子,有意無意滑觸著他。「若沒有你在,我老早就被他們砍成肉粉,你真好,這麼保護我,我以前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當一個女人——一個總是頤指氣使、高傲難訓的女人,突然間低聲下氣,嬌姿可憐地呢喃軟語,滿口歉意反省,可別開心得太早,她轉變如此之大,只有兩種可能——

  一,她被怪東西附身;二,她心裡打著另一種更邪惡的念頭。

  依他判斷,她屬於後者。

  來者不善,用甜美滋蜜的笑容,包裹著毒藥。

  狻猊噙笑,不點破,也不打斷她做戲的認真態度。

  「我決定,以後不再去闖禍,我要安安分分,不給你招惹麻煩。」她軟綿綿貼過去,纖巧身子效仿他的臥姿,一塊躺上長椅。

  他枕著綢枕,她枕的,是他橫放的臂膀。髮絲饒人,在他膚上,若有似無,膩動著。

  他對她的親暱貼近沒有推拒,看來相當習慣女人往他身上趴。

  「很好呀。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如果是出自真心,就更可貴了。

  「你說你另一個名兒叫煙華?」她的手指,由煙管攀扶而上,滑過上頭精雕的花紋,抵達他微掀的唇角。

  「嗯。」他始終維持著合眸假寐。

  「哪個女人替你取的?」

  「一個溫柔偉大的女人。」

  「林櫻花?」這三字,她說得有些重。

  「生我的娘。」他揭曉答案,她竟覺得鬆口氣,不是林櫻花就好。

  「因為你嗜煙?」

  「因為我打出世開始,對任何事都沒興趣,據說,無論爹娘如何逗弄我,我全部理睬,被送進天池豢養也一樣,直到守池天女無心端來一爐檀香,燃起細霧,那時我笑了,趴在那爐檀香前,可以不吃不動,專心看著爐煙變化。守池天女與我母妃,便煙兒煙兒地喊我,甚至替我取名叫煙華,偏偏我父王嫌「煙華」不夠威武,才另取「狻猊」。」

  「煙華……」她輕輕咀嚼,本能重喃。

  很吻合他給人的感覺,煙華,煙花,煙中之花,飄渺迷濛,絕美綻放,卻採擷不到,遠觀是一個樣,近看,又是另種風情。

  「你喊起來真好聽。」狻猊低笑,輕撫她披散背脊的絲絨長髮。

  透過他起伏的胸口,聽他沉沉笑聲,才真教好聽……不對不對,延維幾乎快輕瞇眼眸,享受聆聽這等天籟,差點飄揚神遊的最後一絲神智,及時被她牢牢捉住,幸好,她沒忘掉此時躺在這兒的本意。

  「我帶了謝禮來。」她以雙肘撐起身,獻寶到奉上碧玉鼻煙壺,纖指挑開壺蓋,泛出輕煙的壺口,抵到他鼻前,她嬌俏說著:「你聞聞看。」

  狻猊鼻子靈巧,只消一嗅,立即明白壺內裝著酒液,但有無其他亂七八糟的壞東西摻雜,他就不確定了,畢竟,他不認為她的來意……如此單純。

  「香嗎?」她問。

  「很香。」

  「我用點小把戲,把酒弄成煙,這可是上好的「天地醉」,少去酒的嗆辣,只留酒香。」以及酒的超強後勁。

  「這倒新鮮了,用聞的酒?」狻猊緩緩張開眼,望向她。

  這小瘋子……今夜刻意裝扮過,真是艷美。閃耀耀的眸,水亮亮的唇,烏溜溜的發,和粉嫩嫩的腮,配上挑逗人的媚笑,可謂有備而來。

  「我想你喜愛煙嘛,要當成謝禮的東西,自然要投你所好。再吸一口嘛。」她捧著鼻煙壺,溫馴伺候他,頻頻勸進。

  「這酒很烈。」他順她心意,吸入,再吁出,拂過她面頰的氣息,帶有薄薄酒香。「會醉。」

  「醉了就睡呀,有什麼好擔心的,你人在房裡,又不是外頭,不怕失態。」她騰出右手,抽開他嘴邊煙管,要他全心全意品嚐酒煙。

  「擔心酒後亂性。」

  她挑眉,一臉期待。「我倒想看看你怎麼個亂法。」她就是故意要灌醉他,灌醉了好辦事。

  「我是怕你酒後亂性,對我胡來,」狻猊低笑。

  「我又沒吸酒煙,哪會醉呢?」該醉的人是你,等你茫酥酥,我再拿小人步數招待你!

  延維的殷勤,太難不讓人提防,她若沒笑的如此可愛,興許他會踏入她的陷阱。

  狻猊就著她的雙手,吞吐壺中源源不絕湧上的酒煙,裡頭至少濃縮了十罈「天地醉」。

  薄唇吮入,再悠緩而出,滿足的喟息淺笑,微醺的眸光氤氳,在狻猊俊嬌臉龐間,形成乖慵美景,瞇成細縫的眼,始終笑覷延維,雖被吁吐的煙霧所阻隔,宛似覆上輕紗一層,瞳仁間的漂亮色澤,仍是清清楚楚。

  酒煙本為冰涼,透過他唇間溢出,變得溫熱,她想,熱的是他的吐納,而不是酒煙吧?

  她距離他太近,被他的氣味侵襲,暖的發燙,撩動她髮髻的鼻息,夾帶淡淡酒香,聞了,教她也似迷醉。

  「小乖,你的酒量如何?」他懶詢問,嗓音很輕,但兩人同臥長椅,亦能聽得清晰。

  「……沒試過大醉,不過喝個兩小壺不成問題。」她較為嗜甜,對於苦辣的酒並無偏好。

  「十罈天地醉呢?」

  「天地醉,別說喝一罈,半罈就醉掛一幫大漢。」延維回答,接下來幾句該藏在心裡的得意嘀咕,卻違反意識,自個兒從嘴裡溜了出來:「……不然我何必到城裡酒窖東翻西找,沾了滿頭滿臉的海灰泥,才搬出這種好東西對付你?」

  「那糟糕了。」狻猊貌似懊惱。

  「糟糕什麼?」

  「好似醉了呢。」他聲若自喃,嗓音好軟好綿,面頰薄紅,墨搬長髮綴點其上,煞是妖美。

  「醉了才好,哪叫糟糕?嘻嘻嘻……等到了,我終於等到你醉了吧!」心裡野念,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若說狻猊略有醉態,她更勝他幾分,他只是臉龐淺紅,她卻是粉頰通赤,連耳根子都是鮮紅色。

  「我醉了的話,你想對我做什麼?」

  延維瞇起眼,警戒的摸樣不似清醒,倒有幾分蠻憨,直勾勾盯著他瞧,好半響,又勾起佞笑嘴臉,自己神秘兮兮說:

  「言靈有兩種用法,一是直接說,二是拐彎說……直接說用來對付弱小廢物很有用,但強大一點的討厭鬼,就不一定能操控。像你,三番兩次把我的言靈反擊回來,氣死我了,以大欺小羞不羞呀?!哼,沒關係,我用第二種方法,照樣可以解決你,我也是用這招欺負你六弟,武藝沒他強又怎樣?他還不是乖乖跳進我挖好的坑,嘻嘻……」

  「第二種方法,是指得到對方親口應允「我答應你任何要求」,就像白紙黑字的契約,屆時想反悔也來不及,只能任你宰割?」

  「沒錯,你情我願的言靈,不受強弱限制。」

  「所以,你想用什麼招式,來拐我的你情我願?」狻猊臉上的淡淡酒暈,隨他說話時的吐息,越見淺淡,倒是她,每吸一回他口鼻吁出的眼,腮幫的色澤,越加鮮艷。

  「你一醉了,不就隨我處置嗎?嘻嘻嘻……」奸奸笑完,她湊上嬌嬌醺顏,逼近他。「吶,把封住我言靈的破法術給解開,好不好?」

  「我只聽到你的「你情」,但沒有誘人的「我願」。不是很公平。」

  當年她欺負他六弟時,可也端上了甜美的毒藥,才能誘拐老實的負屭一口吞下她的餌,怎麼對付他時,甜美的毒藥就給省略了?

  「……好像不太對勁。」她困惑蹙眉,咬咬唇,「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耶,我只管我情,理你願不願哩……反正一旦你親口應允我提出的要求後,成功拿回言靈,我就溜啦,把你這只討人厭的龍子,拋到腦後去……」

  「哦?」狻猊是個不插嘴的好聽眾。

  「……我討厭情況不能操之在我的感覺,猜不透你,又控制不了你,很煩。你現在應該要跟我說,「好,我答應你所有的要求」,然後我才能說「契約成立」,接下來我再說「狻猊你這只臭龍子,解開我身上的封咒」,你乖乖照辦,我臨走前再順便教訓你,用言靈說「你從今天起,就算看見美人兒,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再也不能流連花叢,再也拈不了花、惹不了草,過著清心無欲的和尚生活!」……延維板著手指,一條一條說,一根一根彎數步驟,偏偏伸出五指,眼前卻出現十幾隻,數得她凌凌亂亂,一再重算。

  「你心真狠,想對我使出這種不人道的言靈。」嘖嘖嘖,最毒,婦人心吶。

  「你自找的……誰教你不專情,我討厭花心畜生……我這樣做,阿娘會誇我好棒呢……」她吃吃笑著,嬌嗓如銀鈴悅耳,芙頰生花,綻放清妍無邪的美,不見她作惡多端時的妖獰,神情甚至放軟了下來。

  濛濛的眸,望著他,又像望著遠遠彼方,小手揪在他襟上,嗓兒稚氣可愛:

  「阿娘,別不理睬我……我有聽話,你說的那些,我都乖乖去做唷……我把你討厭的東西,全部破壞光光了……阿娘,你開心嗎?」

  她縮進他懷裡,將他當成娘親,在討好,在撒嬌,在嚶嚀……求饒。

  「醉成這樣,你還是睡吧。」

  狻猊拾回她握在掌心的煙管,吸一口,吐一口,煙霧吁向她的面容,包覆她臉上複雜的惶恐及忐忑示好神情,要它們隨著煙消而雲散。

  她整個人鬆軟下來,枕在他臂上,失去動靜。

  狻猊輕撫她的臉蛋。

  「做個好夢吧。」

  她以輕巧溫柔的言靈,送她入夢。

  乖孩子,阿娘知道你聽話,阿娘疼你,世上只有阿娘的維兒最好、最乖,你是阿娘的心頭肉。

  你做得好極了,那對狗男女,滿嘴虛情假意,世上沒有真心,阿娘沒有騙你,你要讓阿娘開心,就繼續這樣做,去戲弄他們,耍玩他們、破壞他們,這樣阿娘會好歡喜好歡喜,阿娘的乖維兒……

  美好的夢,有繽紛飛櫻,有溫暖晴空,有金黃日芒細碎灑下。

  貌美少婦抱著承襲她精緻容顏的稚齡女娃,不時又摟又親,在女娃紅蘋果般的嫩嫩粉頰上,落下碎雨般的唇印,少婦開懷艷笑,感染了女娃,她隨著娘親一塊暢笑,母女倆皆美。

  落英旋舞,再漂亮的繽紛奇景,亦遜色於她們。

  阿娘生氣!你不乖!你信別人而不信阿娘嗎?!那種劣質謊言你竟也信?!

  火辣辣的巴掌聲,迅雷不及掩耳,摑紅女娃的臉頰,女娃好害怕,不敢捂臉,不敢哭出聲,豆大的淚,急急落下。

  維兒,你太單純了,受她們欺騙蒙蔽。男人那張嘴,有什麼假話不敢說?他說他愛那個女人愛到連命丟了也行?

  謊言!全是謊言!想要騙你心軟,騙你放過他們!維兒你看著,阿娘試給你看,一旦真正面臨生死關頭,他為他求活命,心愛的女人也可以一腳踢開——你瞧!是不是?是不是呢?!

  他愛他自個兒的雙手雙腳比愛那女人還多,叫他用手和腳換女人平安逃走,他說什麼也不願呀!維兒,瞧清楚沒?

  貌美少婦再度溫柔地擁抱女娃,親吻女娃帶有摑掌紅痕的漂亮臉蛋,女娃試圖拉扯出微笑,但雙頰痛,無法揚起先前發自真誠的爽朗笑魘。

  阿娘不信世上有拆不散的愛侶,斬不斷的愛情,不可能有,你去找給我看呀!維兒,別再說傻話了,你看阿娘,阿娘不美嗎?阿娘不好看嗎?阿娘一樣沒挽住你爹——那只該死畜生的心,一樣淪落棄婦命運……阿娘不會害你,你是阿娘的心肝寶貝,阿娘愛你疼你呀,阿娘不要你走上與阿娘同樣的路……

  美好的夢,有她,有阿娘……

  美好的夢,有阿娘的輕聲細語,有阿娘的斥罵教訓。

  延維從夢中,清醒過來。

  她頭重身子輕,四肢麻麻軟軟的,沒能使上力氣,連嚶嚀都顯微弱。

  一室的飄渺白煙,淡淡生香,像極了掛滿薄透的紗帳,只是紗帳不會流動如川水,白煙卻會。

  輕緩地、無憂地、流漫漂移,如煙嵐雲岫,自有生命一般。

  她彷彿仍置身夢中,下意識,尋找她美麗無比的阿娘。

  阿娘……

  「明明要讓你做好夢,睡得安穩些,怎麼還是嚇醒了?」狻猊的聲音,由她頭頂上方傳來。

  延維聞言抬頭,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趣然眼神,她正納悶著她的夢裡,怎會出現她與阿娘以為的第三個人。

  她怎會允許狻猊入她夢中,成為夢境的一部分……猛然間,她瞪大雙眸,明白了這不是夢,而且她更發現,她是趴在狻猊身上,枕靠他的胸膛,化身一床小被褥,柔軟地覆蓋住他,提供他溫暖。

  她急欲理清狀況,額際兩側傳來的刺痛,明顯是酒醉後遺。

  明明是要熏醉他,結果先醉倒的人,是自己?

  「……我得逞了嗎?」她問的是言靈恢復與否,酒醉後的記憶,她完全沒有。

  狻猊聽懂了,卻故意誤導她:

  「你所謂的得逞,是指成功混進我房裡,佔我便宜,共度一夜春宵的話,那麼,是的,小乖,你得逞了。」狻猊動作輕柔,為她撩整垂落臉頰的凌亂髮絲,以指為梳,滑入髮際,卷繞指節,勾弄在她白玉耳殼後方。

  她回應他一記大白眼。

  「你去死啦。」衝動話一脫口,她急欲捂嘴阻止那些字句,卻已太遲……

  狻猊沒有口吐鮮血,也沒有昏厥倒地,他臉上唯一有所改變之處,只有那對飛揚的黑濃劍眉,略略挑動。

  她的言靈還沒恢復,不見思索的惡言沒有成真,幸好……

  幸、幸什麼好呀?!

  算他好狗運!要是她術力恢復,方才那句話,可不是聽聽就算了,他若反應不及,忘了反擊,是會丟命的!

  知道捂嘴反省,表示一絲絲天良尚存。狻猊樂觀地想——隨即為此失笑。

  難怪兄弟們指控他寵她,連他自己也覺得對她太寬待。

  斂縮她的劣,誇大她的好,沒責怪她出言不經大腦,輕率的吐出足以致命的「言語」,萬一發生在其他人身上,而她正巧又如願取回術力,被她說著「去死」的傢伙,當真會一命嗚呼,死的冤枉。

  他沒斥罵她,反倒因她些微舉止而讚許她有些天良,兄弟們若聽見,他們一人一指,又要朝他鼻前進攻過來了,控訴他對她好偏頗。

  「你……」延維目光瞟向他,晶瑩的眸,一眨也不眨,瞧得認真,唇兒抿抿,細聲幾不可聞?「真的沒事?」

  唷,這是……關心他?

  看來她的一絲絲天良,遠比他想像還要多一些呢。

  「沒事,只是被你壓了整晚,身子有些僵硬。」他笑。

  「我又不重!你去給王富貴壓一整晚才知道什麼叫身子很僵硬!」她安心之後,開始會頂嘴了,忿忿由他身上爬起。

  他衣裳半啟的胸口,有她枕過的紅印子,好大一塊,細膩髮絲的紋路竟也烙在上頭,足見她這一趟,睡得多沉多盡興?!

  她臉兒辣紅,與那個印子一個摸樣,她忍住想呻吟的窘困,強端出驕姿高傲,支撐她杈腰聳立的氣勢。

  狻猊坐挺身,隨意撥弄長髮,笑容始終懸掛臉龐。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把我的言靈還我?!」昨夜灌醉他的小人招式失敗,延維不再虛與委蛇,直接逼問。

  「等你學會如何正確說話之後,我就還給你。」

  「你當我是連話也不會說的奶臭娃娃嗎?!我口齒伶俐,舌粲蓮花,沒幾個人比我更會說話!」延維不服氣的頂嘴。

  「問題是你不太會說「好話」,奶臭娃娃起碼一嘴可愛娃娃音,會說叔叔伯伯好姨姨嬸嬸美爺爺奶奶身體健康,這些你都不會呀。」言下之意,她比奶臭娃娃更不如。

  「……我沒有叔叔伯伯姨姨嬸嬸爺爺奶奶,不用去學習怎樣阿諛獻媚來換糖飴吃!」她哼聲。

  「不懂阿諛獻媚無妨,但說沒兩三句話,就教人尋死覓活,實在也不妥當。」狻猊搖頭,以表他的不苟同。

  「不要你管!」延維跺腳啐他,嬌蠻喝令:「快還我!」

  他不答腔,慵懶整理著衣裳。

  「沒有言靈,我的處境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你若安分些,不去招惹危險,不樹立敵人,你在這裡很安全。」況且有他任她使喚,她要他來便來,誰想動她,得先過他這關,她所謂的危險,毫無根據。

  「你——」延維氣結,嘴角扭曲抽顫。

  瞧狻猊眸光堅毅,不為所動,延維心裡清楚,他說服不了、脅迫不來,甚至,就算她使出美人心機,柔若無骨地偎過去,吳儂軟語,輕輕款款,也拐騙不了他的心軟。

  他看似笑臉迎人,實則城府深密,不是女人三言兩語就能酥軟了神智的男人。

  好,他打定主意和她槓上了是嗎?!

  他說,她在這裡很安全,是嗎?!

  他憑哪來的自信,以為他可以取代她依賴信任的言靈之術?

  幾次的隨傳隨到,就妄想換她的死心塌地?

  她延維沒這麼好打發,也不會蠢到如此容易討好。

  哼,她會讓他瞧清楚,有他,沒有言靈,她有多危險;她要好好打擊他驕傲的志得意滿,讓他被自己的大話,恨恨噎著!

  參娃與魚姬歡樂融洽,在頂樓玉亭的珊欄上,並肩同坐,眺望千年珊瑚樹,共賞珊瑚樹椏間,忽明忽暗的流溢磷光。

  千年珊瑚樹怎會散發出高空星辰般的光?誰也說不出個理由,那一點一點的光,埋在珊瑚樹體內,如同靈活的螢一般,時而竄集到細椏上,加劇了光芒,時又轟然飛散,像高空花火,繽紛粉碎。

  它讓靜寂的海底城,也能欣賞到與人界相仿的星空美景,綴亮海之深處的黑幕,帶來些些光芒。

  參娃叨叨嘰喳,雙手比畫著她在天山生活是,夜裡的月兒有多貼近眼前,點點繁星又是怎生的數之不盡。魚姬話少,聽比說的更多,只是溫柔笑意不曾稍減,偶爾參娃停下來喝杯茶時,才能聽見魚姬娓娓道些心裡感觸。

  她們一參一鱻,因緣際會,在海底城相識,結為好友。雖然認識時間不長,彼此卻都喜愛對方、關懷對方,友誼就此滋長,稱不上多年老友,可交情亦不遜於莫逆之友。

  尤其兩人險些有「同鍋之誼」,靈參煮魚湯,鮮美入龍肚,同是藥材,自然惺惺相惜。

  「魟醫最可憐了,差點遭睚眥扭斷脖子,爾後又被你家那只給敲破腦袋,他在城裡的命運讓人同情。」

  「負屭下手太重了……」魚姬也覺得愧對魟醫。

  「他當時無計可施了嘛。」

  「下回見到魟醫,得向他說聲抱歉……」

  「魟醫不會計較的啦,我回頭摘兩顆參果給他補補就好。」

  「……你別了吧,你給他參果,二龍子還不是會去搶回來,徒增魟醫的麻煩而已。」魚姬輕笑阻止。參娃難道一點也沒有自覺,她家那只的獨佔心有多強烈嗎?只准自己吃,其他人沾都別想沾。

  歡笑時光,被不請自來的俏娃,硬生生打斷。

  「不介意我加入吧。」延維款步而至,窈窕身姿,風情萬種。

  「很介意耶,你最好坐那邊去。」參娃遙指非常非常非——常之遠的那處,距離此亭,約莫數里的城下角落,一點都不歡迎延維和她們靠太近。

  「參娃,別這樣。」魚姬按住參娃驅逐延維的手勢。參娃愛憎分明,為她喜歡的人,可以大方饋贈參葉參果不羅嗦,一旦面對她列入「討厭排行」中的人物,她也不會委屈自己要假意交好。

  在參娃眼中,延維是壞蛋,是被破壞別人戀情的惡徒,她討厭延維,光是聽過魚姬和負屭那一段故事,這份討厭,已深深奠定。

  再加上近來延維努力搗毀城裡諸多戀情,更使她對延維的討厭,已經加倍再加倍迭上去。

  魚姬則不然,她對延維沒有太多恨意,只有對延維處事心態的不解。

  延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沒能讓她獲得實質的快樂。她並不是因為愛上了別人的丈夫,所以故意去爭去搶,而是破壞完畢,一走了之,轉身就忘掉她曾做過些什麼……魚姬不懂,這樣有趣嗎?

  魚姬嘗過孤獨的滋味,明白那有多難熬,而延維在龍骸城中,處處樹敵,沒有誰歡迎她——她猜想,延維定也感覺到孤獨吧?

  魚姬以感同身受的心情,招呼延維入亭:

  「你隨意坐。」

  延維毫不客氣,挑了景觀最佳的順眼位置便坐,她逕自倒茶吃點心,理所當然得像她才是正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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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33:53 |顯示全部樓層
「電掣,你守在這,她敢靠過來,你砍她沒關係。」參娃拍拍緊隨身旁的銀色小龍,要它橫亙在延維與她們之間,楚河漢界,誰也別犯誰。

  「我不會過去啦,沒啥好防的。」延維托腮媚笑,伸手想都電掣,被它露牙低狺給逼退,她不以為意,改為把玩盛滿茶沫的白玉杯,一副閒聊口吻:「二龍子為了護你,把這只是龍又是刀的小東西留在你身邊呀?真是情深意重吶。」

  「那當然,睚眥對我最好最好最好了!」參娃提及睚眥,神色驕傲自滿,像只開屏的孔雀,抬高頭,挺起小胸,臉上鑲嵌得意。

  「得寵的前幾年,皆是如此,捧在掌心,細細呵護;抱在懷裡,軟軟廝蹭,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我一點都不意外。真知道,他的新鮮感會維持多久?人類短命,不到百年,變心之人一抓就是一大把,更何況是神獸,活越久,越覺枕邊人盡是那副德行,久而久之,想看倆相厭,所謂的愛,連渣也不剩——」延維風涼自語,甜笑中夾帶酸溜溜。

  「你少胡說!我和睚眥要一輩子在一塊!」參娃跳起來嚷叫。

  「是是是,每個人剛開始都很有自信。」延維不爭口頭輸贏,纖啟輕聳,口吻卻更教參娃生氣。

  「你別想破壞我跟睚眥!我才不聽你說的渾話!我和睚眥好不好,我們自己最知道,你這個旁觀者,根本不懂我們的愛有多少有多深,憑什麼多嘴!」參娃氣呼呼說。

  「我也沒說什麼呀。」延維不改嬌媚支頤,慵懶迷人。「況且我的言靈被狻猊封住,脫口的話沒法子全變成真的,擔心啥?不是說愛有多少有多深嗎?怎麼聽起來還是怕怕的?」她咭咭發笑。

  「小魚,我們回樓子裡去,別跟她說話,睚眥說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參娃拉起魚姬要走。

  「真美的腿兒。」剛被指控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延維,反常說出了一句讚美話語,針對魚姬紗裙底下,那對均稱小腿——參娃拉著她,一塊躍下玉亭矮欄,輕盈如雲的曳地羅裙,翩翩翻飛,半截玉凝纖足,隱隱呈現。

  延維粉唇俏彎,眸子因微笑而細瞇:

  「六龍子一定很喜愛它們,我好似瞧見腿肚上佈滿吻痕呢,不難想像他是怎樣捧著它們,又吮又吻又親啄……」

  魚姬一臉辣紅,閨房之私,被延維口無遮攔道來,又猜中八九成,而皮薄嫩的她,不知如何應對才好。

  「能擁有這雙美腿,算算還是拜我之賜,我真是你和六龍子的大媒人呢。」延維將黑的說成白的,分明是她害魚姬與負屭仳離,錯身虛度百年,此刻竟然敢邀功?

  「聽不下去了啦!怎有這種無恥傢伙呀?!傷害別人破壞別人欺負別人,還一副得意嘴臉!」參娃像只蚱蜢,又是跺腳又是氣得蹦蹦直跳。

  好像扁她!好像出動渾身參鬢打她揍她鞭她!

  「有這種人嗎?遇上時,別忘了找我一塊去瞧瞧哦,讓我也認識認識。」延維故作無知。

  「你啦!我說的就是啦!」氣到直顫的指頭,堅定落向延維。

  「哎喲,這真是嚴重又失禮的指控,我哪時傷害別人破壞別人又欺負別人?冤枉吶大人,小魚妹妹,你也替我向參妹妹解釋解釋呀——」

  「誰是你參妹妹呀?!」參娃朝她做鬼臉。少胡亂四處認親戚!

  延維自動無視,繼續軟聲喊冤:

  「當年害你和六龍子生離死別的,是我嗎?不是吧,是凶殘的鮫鯊呀,咬死你的,也是我嗎?我延維最討厭茹毛飲血,野蠻獵殺這種事,我做不來呢。」漂亮的小臉,要佯裝無辜,輕而易舉。

  「雖然不是你害死小魚,但你明明可以爽爽快快,把小魚的魂魄還給負屭,送他們兩人團圓再聚,偏偏你故意用言靈奪去負屭記憶,又讓小魚被送上人界,如果不是龍老爹要喝補湯,負屭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去人界尋找鱻,他和小魚豈不永永遠遠分隔海陸,沒有再見的機會!」參娃每想起延維做的缺德事,便要替魚姬抱不平一次。

  「反正你們口中的真愛無敵嘛,小小的考驗,應該不難克服,何況,只是失去記憶這種微不足道的小阻礙。」意思意思罷了。

  參娃哼聲:「幸好小魚和負屭最好還是圓滿團聚,沒讓你這壞東西得逞。」

  得逞兩字,聽了真耳熟,延維不由得憶起今早醒來時,那緊貼耳畔,吁著熱息,飽含笑意的嗓。

  你所謂的得逞,是指成功混進我房裡,佔我便宜,共度一夜春宵的話,那麼,是的,小乖,你得逞了。

  延維禁不住打了哆嗦,為那淺笑輕喃中,隱喻的火燙曖昧。

  呿,她哪有得逞,言靈沒拿回來,還讓他佔了一夜便宜,當被子給他蓋,得逞的人是他吧!

  延維甩去浮現腦海的那張惱人笑顏,氣極了他在戲弄她之後,仍是一心跑趟人界,猴急地去會他的櫻花小美人,這股忿恨,轉移到眼前一參一鱻,延維的口氣,自然更帶惡意:

  「參妹妹,你應該說……幸好她和負屭重逢時,兩人沒有各自嫁娶,不然,就更有樂趣了。」延維玉指搖晃,笑得好邪好壞,艷眸卻填滿惋惜,埋怨沒能親眼見識那等狀況發生。

  她喝口茶,悠哉嬌懶,續道:

  「你和他也算奇葩,你在人界,遇過形形色色的人,就沒想過找個人依靠?這麼相信他一定會去找你?前十年這麼傻好了,等過了十年,盼去了十年,心也會怨、也會死吧?十年不夠,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還再等的人,真的是笨蛋了。六龍子倒好,漫長日子裡,完全不記得你,心裡沒抱持過啥遺憾或執念,無尤無怨過他的龍子生活,吃好好睡飽飽,壓根忘了有個你在等他,雖說不知者無罪,但你真的不恨他嗎?」

  延維存心要刺激魚姬,最好是將潛藏在魚姬內心深處,那一絲絲的不甘,給挖掘出來。一旦浮現了怨念,感情的無瑕澄澈要染上污濁,只是遲早之事。

  「說不定你受苦受難時,他正與哪只美麗氐人逢場作戲,醉臥芙蓉帳,你孤獨無依時,他與自家兄弟享用珍饈百味;你害怕哭泣時,他在龍宮聽伶人妙舞輕歌,哎哎……想想我都替你不值了呢。」延維嘖嘖有聲,挑撥著兩人關係。

  魚姬扯住正欲仗義執言的參娃,清妍容顏上,仍是一派恬靜淡笑,聽罷,她對著延維說:

  「或許你不相信,我真的沒有恨。或許在人界那段時間,我恨過他,好恨好恨,氣他怨他咒罵他……然而,明了了始末,看過了歷程,我不再懷疑負屭對我的付出,誰都能說他不好,獨獨我不行,他為我做了太多,我只是在那兒等待他,當時的苦不堪言,如今回頭再看,不過是段短暫的代價而已。你說的對,幸好,幸好我和負屭重逢時,他身邊沒有妻妾,我身邊沒有夫君,上天待我們不薄,不用去傷害第三個人,來成就我們的團圓,這一點,我很感激。」

  魚姬娓娓訴說,平靜面容依舊柔美、依舊溫馴,甜美的笑意,鑲在眉目間,美麗燦亮。

  「你不在乎這段時間裡,他擁抱過多少氐人,吻過多少氐人的紅唇?」延維還想再打擊她。「不公平,你為他守身,他卻玩得頗快樂呢——」

  魚姬僅以微笑,回答了延維的問題。

  淺笑過後,芙顏轉變了神色,浮上些許的訝異。魚姬看見負屭目光冰凜,鬢邊龍鱗浮現,掌心雙龍劍握得死緊,朝這兒邁步而至——

  「負屭,不要——」


第六章

  「五哥,抱歉。」

  「我大概猜得出始末,錯不在你。」惹是生非的人,絕對是延維。

  狻猊敢打包票,能激得他六弟揮劍相向,難脫延維找上六弟家的小鱻,又說些啥惹惱人的葷話吧。

  負屭一句心音,「我砍傷了延維」,教狻猊匆匆歸返。

  「我以為她會像前幾回,揚聲喚你出來救她,所以……我沒有手下留情。」本來就對延維恨得牙癢癢,想砍傷她洩憤之心不曾改變,才會乍聽延維又對魚姬說些莫須有的挑撥時,新仇加舊恨,一發不可收拾。

  「嗯……她始終沒有喊我半聲?」狻猊再度確認一遍。本以為是自己耳朵出錯,沒有將她的求援的叫聲給聽進去,還稍稍斥責了自己,卻聽負屭說道,她遭砍時,雙唇閉得死緊,只顧著揚著笑靨,迎向雙龍劍的揮砍。

  被砍了,有空閒笑,沒空閒叫他,有鬼。

  「沒有。」負屭很篤定。

  「我明白了。沒砍掉她的小命就好,那一劍,可以與她恩仇相泯?」他心裡明白六弟對延維的怨懟,負屭不是聖人,沒天人的寬大胸襟,要他以德報怨,輕饒戲弄過他與魚姬的萬惡禍首,確實很不人道。

  不過既然砍過了延維,心中的不平也能稍稍獲得紓解吧。

  六龍子頷首,勉強同意。

  「那一劍,砍得不淺。」先說來讓狻猊有心理準備。「而且,她不讓任何人醫治她,魟醫也被她驅趕出去。」

  「也就是說,她現在還在噴血。」

  「你快去吧,她很倔,指名非得等你回來。」

  「行了,回你家小鱻身旁去吧,她大概被嚇得不輕。」狻猊揚揚手,要負屭離開。此時的他,反倒放慢腳步,斂去了急躁,甚至佇立原位,背靠城牆,緩緩抽口煙香。

  負屭不解五哥何以止步,沒盡速趕去查看延維情況,他以為五哥聽完延維傷勢嚴重,該會心急如焚,驚慌失措……至少,到方才之前,他確實在狻猊臉上看到了那些。

  負屭也明白他五哥自有打算,沒有多問,旋身離去,出了將海水區隔於外的鎖煙樓。

  狻猊是故意的,沒錯。

  因為延維同樣心存不良。

  她打些什麼主意,他輕易拿捏到頭緒,而他,為她的做法,感到憤怒。

  紫眸黝黯緊縮,與瞳同色的薄鱗,帶著泛金光澤,失去控制,長滿左半邊俊顏,煙管竄出的裊裊煙霧,稍稍模糊了他臉上獰美得戾氣。

  憤怒……

  怒到逆鱗失控狂冒,是連上回看見延維耍手段,把林櫻花送到王富貴新房裡,都還不曾發生的事。

  延維這傢伙,卻做到了。

  敢玩這麼大、這麼瘋、這麼不顧死活,那就多痛一會兒吧,自找的,怪誰呢?不讓別人醫治她,圖的目的,太明目張膽了些。

  狻猊一口接一口,充塞口鼻的香火,嘗不出滋味……怎會嘗不出?平時不正是香火裡的祈禱氣息教他沉迷,此時嘴裡滿滿的煙,卻變得索然無味。

  它們安撫不了他翻騰的怒火。

  連在此處多停留一刻,他都必須耗費最大力氣,才能逼得自己壓下急於奔向延維,去看她傷勢的衝動。

  吁出煙,也吁出了歎息。

  狻猊身影一動,人如煙般竄升,入了樓子。

  負屭將延維暫置在狻猊房內,一股血味,濃濃腥膩,混雜於滿室輕煙裡。

  昨夜,他抱進懷裡同眠的溫香軟玉,仍舊躺在同一張長榻,笑得那麼嬌嬈、那麼媚甜,長髮舖滿榻枕,彷若無心翻倒的上好絲綢,黑亮滑順,由榻上流洩至琉璃玉石排砌的地板。

  簇擁在黑亮青絲中央的小巧臉蛋,依然精緻無瑕,一如昨兒個,殷勤為他送上鼻煙壺般,堆滿佞笑,只是雙腮間,應有的粉櫻顏色消失無蹤,由慘白取代。

  正因為臉色如此白皙,加倍突顯著,沖他彎彎微笑的眸,有多烏黑晶亮。

  頰上,幾點艷紅,像花,綻開在那兒。

  與真正花兒最大不同之處,是它們沒有芬芳花香,有的只是腥血氣味。

  延維身軀軟綿綿,橫臥榻間,笑容可掬,若胸口橫亙的那道長長血口,沒那般驚人、刺目,他會以為她剛剛午憩睡醒,嬌顏憨懶嫵媚,不勝羸弱。

  劍傷由右肩處開始,斜斜地、毫不遲疑地,劃過衣領,劃過纖細優美的鎖骨,劃破柔膩的膚與血肉,更劃斷胸肋,長長而下,收止在她左半邊的腰際,若力道再加幾成,足教她身軀兩截分離。

  血,濕濡著黑裳,紅艷吞噬不了黑亮的衣料,只有當鮮血不絕汩出,由黑裳邊緣,滴落滿地,才覺觸目驚心。

  那灘花般的紅,映入他紫色眼眸,似乎也將他的眸色,染上一層赤艷。

  「嘖嘖嘖……」狻猊輕輕搖首,好整以暇,坐在長榻邊,不介意鮮血弄髒衣裳。「你可真是豁出去了,為達目的,一點都不怕死嗎?」

  「我延維命很大,沒這麼嬌弱……」她喘著息,嗓音很輕:「你看到了,我在這裡是有生命危險的,你保護不了我,你沒辦法時時刻刻綁在我身邊……把言靈還給我,不然我下回不見得還有好狗運,能避開要害……等你從人界玩樂回來,我早就一命歸西了,快還我……」

  她唇畔牽起挑釁的甜笑,很淺,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囂張不了。

  「為了堵我一句話,要證明我的存在不及你的言靈有效,不惜在我六弟面前做戲,激他賞你一劍,用苦肉計來換回言靈……」狻猊道出她的詭計,銀煙管取代他的指,挑開被利劍劃破的血污黑裳,裸露出她的傷處。

  劍傷範圍太大,殘破衣裳撩開,她近乎上身光裸,狻猊無謂男女之別,大掌撫上她的嬌軀,指腹滑過迸裂的血口,她疼得攢眉,倔強咬住痛吟,不讓半絲脆弱溢出唇間。

  「……比起言靈,你確實是差了一點……若我沒被封住言靈,今天六龍子那一劍,我逃得掉,是你,害我險些給斬成兩段。」她將她的受傷,全怪罪在他身上。

  他說對了,她就是要堵他一句話,故意來上這一齣戲,她不畏懼痛,只要能看見狻猊吃癟受窘,並且自覺羞愧地奉上言靈還她,一切都很值得!

  狻猊指掌間,泛出暖熱煙絲,來到傷口平整的肩胛之處,五指如撫琴,輕緩捻動,便見原先大量冒血的傷,止住了血流,膚肉黏合、碎骨拼湊,玉肌恢復往常細嫩雪白。

  劍傷領著他的手,停佇在她綿軟的左側豐盈。

  刀劍無眼,不懂憐香惜玉,在美麗飽滿的雪乳上,砍出了醜陋血痕,狻猊攏握一掌嫩軟,手裡煙絲治癒的速度,放得極慢,狀似認真專注,不讓猙獰傷疤有一絲機會殘留下來,為此,他手掌停留於她左胸的時間,長得像經歷了好幾個時辰。

  他掌心好燙,靈巧手指,彷似愛撫著自己豢養的一頭乖貓。

  原先,她虛弱得承受不住任何碰觸,即便是他如煙一般的拂弄,也教她疼得直冒冷汗……

  漸漸地,疼痛緩慢消失不見,干擾她思忖的痛楚,變得薄弱,反倒另一種感官越發清晰……

  他指節間的硬繭,滑過不再熱痛的膚上,刮搔出一陣哆嗦和莫名的酥麻,尤其,他徘徊在敏感細緻的嫩乳,久久不挪去,手掌的重量緊貼她怦怦直跳的心窩口,沉得令她忘了該要呼吸。

  她想從他臉上看穿他的思緒,他對於她加諸的指控和做法,是生氣或認同?

  他替她療傷,默默不發一語,手掌觸摸她柔軟身子,卻沒有其他男人垂涎她美色時的下流貪婪,紫眸緊緊鎖住她的臉龐,恁般深邃,難以看透,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異樣——她就很想問,他臉上交錯浮現的紫色龍鱗,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有些……嚇人耶。

  「你沒像之前一樣喊我出來,替你擋刀擋劍,你險些給斬成兩段,是自找的。」狻猊淡淡說,聲調從一踏進屋來便是這樣持平,沒有責罵,沒有咆哮,如同旁觀者,說著無關痛癢的風涼話。

  「你六弟那副凶惡嘴臉,嚇得我喊不出聲,他一劍斬來,又快有狠,誰反應得及?再說了,你一瞧林櫻花就閃神,說不定我喊過你,是你沒聽到。」她繼續羅織罪名,冷哼後,倔強再嗆:「你不要以為這次治好就沒事了,言靈不還我,一定會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危險!」她以此要挾,等同也在告訴他,她有多不擇手段!

  狻猊眸子微瞇,嗓音越緩越沉:

  「無論如何,都要拿回言靈,是吧?」

  他開口同時,按在她胸乳上的手掌,動作更輕柔,如羽翼拂過,愛撫著嬌嫩蓓蕾,引發她的震顫,渾身泛起暈紅,乳尖在他指節間,可恥地挺立……他卻挪開了手,轉向仍淌血的腰側傷勢。

  她幾乎以為他忘了她肋下也帶傷……又或者,他一清二楚,就是存心要讓她多疼一會兒,嘗些苦頭。

  「廢、廢話,換成是你失去言靈,我不信你不急著討回來!」他與她一樣,靠言靈作威作福,唯一的利器被沒收,誰會不怕?!誰會不慌?!

  腰上盤旋的修長手指,撓得她好癢,不過一眨眼,原先帶傷之處,已不見血口,比起治癒她胸口傷勢的速度,腰上這一道,顯得太快太隨意。

  延維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她是怕癢的,從沒有誰,能獲得她的恩准,如此碰觸她、撫摸她。

  她討厭男人,當然也不喜歡女人——修正,男人女人都討厭,但嫌惡男人的程度要多一點。平時作弄戀人時,她可以忍受靠過去調戲男人,可男人不許對她動手動腳,誰敢胡來,她就用言靈讓他手來手斷、腳來腳殘!

  當初與狻猊第一次見面,他勾摟她的肩時,她身軀本能反抗,泛起一大片疙瘩的不適感,仍舊記憶猶新,現在怎麼——

  當纖腰被狻猊以掌間虎口托住,輕輕扣著、慢慢攏著,來來回回摩挲,親暱撫摸她一身細皮嫩肉,退去痛覺的腰際,湧生起一種……溫溫熱熱的麻癢和躁動。

  她必須將下唇咬得更緊,想鎖住的,不再是嗚嗚疼嚶,而是怕自己忍不住麻癢,會放肆地開懷大笑……或是,嬌軟呻吟。

  此時若是笑了,與他互嗆的驕傲氣勢便破功,不能笑不能笑,要笑,等拿回言靈,再笑個痛快!

  「只是要拿回言靈,何必嘗這皮肉痛,用生命當賭注?」狻猊為她抹去所有劍傷,白玉嬌軀找不到一絲傷疤留下,連淺淺的紅痕也沒有,僅剩下他的指,在上頭或輕或重徘徊時,戲擰出來的指印子。

  他靠近她的耳殼,勾起笑意的唇,觸及他柔軟鬢絲時,暖暖吐息,帶著些些檀香味道,紫眸望進她渾圓瞠亮的眼。

  「你不夠聰明,明明深諳男人劣性和弱點,卻不懂得善用,挑了個最糟最傻的蠢辦法,傷害自己。」

  這只任性妄為的女人,與人對抗的手段何其決絕,拿自身安危開玩笑?

  寧可拖著大量失血的傷勢,都要等他回來瞧上一眼,挑釁道出她的目的,才甘願讓他治療,那些淌了滿地的鮮血,短期內補得回去嗎?

  她的臉色越慘白,鑽刺在他額際的痛,越發清晰。

  他可是得咬著牙關,才能維持平穩口吻和微笑,沒朝她嘶聲吼叫,痛斥她白癡愚笨吶,她竟一臉不知死活,與他頂嘴?

  「不然呢?我好聲好氣向你伸手索討,你就會還我了嗎?!」聽,不懂察言觀色的她,以為自個兒口頭佔了便宜,酸溜溜損他呢。

  狻猊手裡煙管,輕輕挑高她的下頦,它正因倔強冷哼而緊繃著,那完美的臉龐弧線,輝映管身銀光,嵌著淡淡銀邊,更形精巧。

  他以指腹取代了煙管,窩在那兒,感受她嫩肌的滑膩膚觸。

  他沉沉低笑,面容抵近她,鼻息交融,熱得燙人。

  而他下一句輕喃才更教人轟然冒火:

  「拿身子來換,你要什麼,我都允你。」

  「什、什麼?」延維聽得很清楚,他確實是那麼說的!

  他要她拿……她就知道天底下的雄性生物,沒半只好東西!

  她狠瞪他。「你——趁火打劫?!」

  「只是提供你另一個方式——另一個安全一些、簡單一些、輕鬆一些的選項。」狻猊放開她的下頦,並未強逼豪索。

  他起身離開長榻,紫袍沾上了她不少腥血,臀下布料更是滿滿一片,方才毫不介懷的他,這回倒嫌惡地皺起劍眉,扯開腰上飾帶,卸去紫袍,在琉璃玉石地板上,隨意散成一圈,染透血跡的內袍,他同樣脫了它。

  他定是清楚自己身軀有多傲人,才敢這麼爽剌,在她面前赤身裸體。

  一室的煙霧,擋去不少美景,他添上衣物時,掩飾掉他有一副結實精壯的體魄,讓人誤以為他輕剽懶散,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公子爺。

  褪去衣飾,也褪去斯文假像,她在他臂膀、寬背、胸口,以及腿上,皆能看到神獸的鱗,和他眼瞳一樣,紫晶般的漂亮顏色。

  狻猊,不是能容她捏扁搓圓的弱小人類,他是獸,神獸龍子。

  他沒有朝她迫近,反倒旋過身,步過煙屏,走向重重煙幔另端的巨大蚌床,橫亙臥下,面朝向她,噙笑支頤,將選擇權交予她決定——

  若她真為取回言靈,肯付出一切代價,他在床上等她,大床騰出大半空間,候著她自個兒爬上來。

  假使只是口頭逞強,大可落荒而逃,房門在右手邊,不送。

  下回她繼續採用苦肉計,去招惹他其餘兄弟,再被砍被劈,他都會如法炮製,把她補妥,讓她毫髮無損,但妄想以此逼他歸還言靈,那麼,她仍需努力奮戰,和他周旋對抗。

  她惱怒地投來又窘又氣的目光,要將床上的裸身美男,千刀萬剮。

  無恥!無恥!真是無恥!

  說穿了,就是覬覦她的身子呀!

  她一手按住殘破衣裳,勉強遮掩胸前春光,一手撐起身子坐挺。

  兩人間,阻隔著滾滾煙幔,她看見他的笑臉,明明是在笑,又不見開懷得逞,倒像暴風雨降臨前,短暫的虛偽寧靜。

  他越是笑,屋裡煙雲流竄得越快,有好幾回,她好似隱約看見他眉目猙獰、眸光冰冷,覷視她。

  他在生氣?

  他憑什麼呀?!

  言靈遭封的人不是他;讓負屭砍了一刀的人不是他;忍住劇痛、失血所帶來的暈眩虛弱,強撐精神等他回來的人,也不是他;現在被逼著考慮要不要接受他邪惡提議的人,更不是他,她才該是有權生氣的一方吧!

  他的眼神,激怒了她,也激起她的絕不服軟,他以為用這招就能嚇退她嗎?!連負屭的雙龍劍,她都敢迎身去擋,區、區區一個狻猊,她怕他不成?!

  「……你事後不認賬怎麼辦?」延維故意問得像交易前的談判,口吻公事公辦,只是失血過多的白皙臉蛋,染上可疑粉暈。

  她的提問,讓狻猊眸色瞬間轉為沉暗,就算此刻唇畔揚笑,笑意亦傳達不到瞳心。

  薄抿的唇,笑露白牙,因為距離太遠,延維沒看見在整齊牙間,有著野蠻獠牙顯露。

  「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他用言靈,做出擔保。

  「那好,你要保證……把言靈還我。」

  「好。來吧,小乖。」

  狻猊伸出手臂,掌心朝上,等她自己走過來。

  延維貝齒一咬,在心裡打定主意,轟然起身,不想被狻猊看到她懦弱退縮,抬頭挺胸,大步大步走向貝殼大床——雖然在那一瞬之間,她有考慮往反方向逃,寧、寧可再挨負屭一劍,也不要和狻猊這只笑面龍做任何交易!

  她踩上柔軟如雲的床間,居高臨下,俯瞰狻猊。

  人是站得很高,氣勢,遠不及慵閒臥枕的他。

  延維撕開殘破的襟口,暴露出雪白窈窕的嬌軀,大有豁出去的豪邁乾脆,俯低身,跪坐在他腿間,將他困在身下。

  一頭長髮,如珠簾洩下,撓在他臉頸及胸口間,隨她強作鎮靜的深深呼吸,而輕輕曳動。

  延維不許自己有半點屈居下風的弱勢,更別指望她可憐兮兮、無比荏柔地躺在他身下,哭得梨花帶雨,露出將遭人欺凌玩弄的無助模樣,他想都別想!

  狻猊確實沒這般妄想過。

  他不會以為延維是那種哭哭啼啼的軟弱丫頭,嘴上答應要拿身子與他換回言靈,上了床榻,卻扭扭捏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顫巍巍地,像只待宰羔羊,讓他有辣手摧花的錯覺感。對,她不會,她有多驕傲大膽,六弟那一劍,替她表現得淋漓盡致。

  她伏在他身上,豐潤雪嫩的渾圓,貼上寬闊厚實的胸膛,細膩的玉膚,可以感覺他每寸肌理的起伏僨張,兩人密密迭著,她暗暗斥責自己的心跳聲,要它小聲些,別讓狻猊察覺她的驚慌失措。

  她湊上淺粉小嘴,吻住了他彎揚的唇瓣。

  她不是第一次主動親吻男人,壞人戀情時,她作梗地演著戲,當著女人的面,與男人四唇相貼,目的就是要教男人迷醉,教女人妒恨,但卻是她第一次吻得這般深、這般認真、這般勤勞。

  狻猊倒好,啥事也不做,啥忙也不幫,待宰小羔羊的角色換他擔當,負責被她壓在下方,任她胡允亂舔,他唯一提供的幫助,只有微微張嘴,伸舌,誘哄她探入、吸允、撫慰,以及撩撥。

  他沒有回吻她,放任她一人辛苦、一人耕耘,他的雙手,一隻輕枕腦後,另一隻,握住他心愛的煙管沒松放,不像她,嫩玉荑捧住他的臉,努力調整兩人吻起來的最佳姿勢。

  原本因失血過多而泛白的唇,在幾番辛勤吮弄下,逐漸紅艷水潤,她吻得好累,蘭息吁吁,稍稍拉開兩唇距離。

  「你不是要我的身子嗎?……我瞧你沒有那個興致呀……你該不會是在戲耍我吧?」不然她這樣賣力吻他,他卻意興闌珊,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頗傷她高傲尊嚴。

  膽敢提出卑鄙交易,貪色下流地開口說「拿身子來換,你要什麼,我都允你」的男人,拜託也表現出一些些急色鬼嘴臉,讓她一方這麼奮力盡責,不知情的人闖進來乍見,還以為是她強了他!

  狻猊的眸子,沉得近乎烏紫色,瞳心較平時更細更長,挾著煙管的手指,花俏繁複地轉戲著它,煙管撩起她垂覆的黑亮長髮,湊在被她吻得濕亮的薄唇間,挲摩著。

  「不,我興致正高昂。」

  「……你高昂的神情還真是高深莫測。」她皺鼻損他。

  「你那麼賣力,我不好意思打斷你。」他以煙管抵上她的俏鼻,輕輕一敲,爾後又順沿她的面頰,移挪到她腦後青絲,細細撫摸。

  「如果你賣力一點,我就不用這麼辛苦——」埋怨話才說完,撫弄她髮絲的大掌,驀地添加一成力道,將她按向他,唇兒重新喂回他口中。

  這一回,他不在偷懶,不在只享受不付出,給予她控訴他不夠賣力的機會。

  他深深品嚐她的甜美,勾弄香嫩的小舌,扣在他腦後的手掌,不允許她逃,只能迎戰,與他一同承接火燙的交濡共舞。

  潛探,鑿取,輕撓、挑捻,他唇舌間的舞步,繁複多變,教她追逐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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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34:51 |顯示全部樓層
她屏息太久,窒悶之感,幾乎要脹痛了肺葉,他停止了在她唇間的恣意採擷,讓她得以大口喘息,不料,他接下來的舉止,又教她呼吸一緊——

  大掌由她發間挪下,撫過纖美頸項,來到雪白脊背、勻淨腰臀及潤軟腿側,煙管及手指所到之處,裂帛聲,聲聲清脆利落,剝除她嫩軀上的礙事破衫,加深兩人密合度,不受任何東西阻隔干擾。

  純粹只有膚與膚,貼緊的溫度,廝磨的熱度,還有,他身軀鱗片,撓刮她細膩肌膚時,所帶來的剛硬和敏感。

  他的唇,落向她頸際,就在脈動清晰的那處,重重吸吮、輕輕吃啃,雪膚隨他肆虐啃吮,綻放深紅瓣兒,宛若枝椏紅梅初開,一朵、一朵,又一朵,爭相鬥艷,遍野盛開,嫩頸、纖肩、胳膊、軟胸……處處皆有。

  冰涼的煙管,灼燙的指腹,聯袂在她身上摩挲盤旋,她幾乎快以為繚繞兩人周身點的白煙,是她因他而沸騰的熱氣,她像根乾柴,被置於火內,燃燒起來之前,竄出了煙絲一樣。

  她昏茫歸昏茫,察覺到他的意圖之際,還是騰得出理智,來阻止這個男人以煙管代手,想做的惡劣事——

  「……你敢用煙管,我就折斷它!」

  用手指已經很過分了!

  一根兩根三根她都忍著沒吭聲,他真以為她這麼好商量嗎?!

  「這煙管,是我胸腔一截肋骨所變,等於是我的一部分。」

  「我管它是肋骨還是腿骨變的,不行就是不行!」她一把抽開它,拋遠遠的,丟出了大床外。

  「溫柔些,會痛。」那可是他最寶貝的煙管。

  「你才給我溫柔些!讓我太痛,我就讓你更痛!」她惡狠狠威脅他,就著跨坐之姿,將他吞噬。

  反正一定要做,她寧可自己是逞威風的那方,也不要軟弱地癱在床上,讓他孟浪擺弄。

  只是她料錯了情勢,興、興許剛剛用煙管……還比較舒坦些,再怎麼說,肋骨小小一根,不會這、這麼的——

  她雙手掄緊,抵在他胸口,他的皮膚很燙,紫鱗確實清泠如水,一邊灼熱她的手,一邊又沁涼舒緩著那股燥熱,兩相矛盾,如同此時,他在她體內所帶來的震撼,也是難以言喻的痛及熱融酸軟。

  她的生澀,教狻猊頗為意外,另一方面,又彷彿理所當然。

  依她厭惡被人觸碰的程度,誰人能沾她芬芳,而不遭她咒殺至死?

  她看似蠻橫豪膽,冒充狐狸精去勾男拐女,卻不會傻到拿身子來玩,倒無關清白童貞,是她將所有人全阻擋在心門之外,不給碰、不給摸,更別說是放任哪只傢伙這般深入侵佔。

  「小乖,別急,慢慢來,我會等你。」攬向她頸後的大掌,長指動作輕緩,一遍又一遍,觸摸她緊繃的肌膚,撫慰著她。在她看不見的手臂外側,滿滿整片鱗大量冒出,紫紫亮亮,覆滿臂膀皮膚。

  他面容冷靜,嗓音平穩,實則不然,所有斂藏於內的真正情緒,一身龍鱗,全背叛了他。

  「我覺得……把你的肋骨撿回來好了,我不介意煙、煙管了……」延維試了兩三回,才勉強穩住呼吸。

  他的存在太強烈,隨她一吐一納,清楚感覺他炙燙的脈動,脹痛地,充滿了她。

  「說什麼傻話?」狻猊被她的神情逗笑,那種又惱又後悔的窘紅,真的好可愛。

  不過,他本來就沒打算讓她好過,想拿細細肋骨來一求解脫,沒這麼便宜的事。反正,幾乎要被劈成兩半的劍傷她都能忍下,區區翻雲覆雨,不會比那更難熬,他知道,她熬得住,她並非嬌柔花兒,她的每一片瓣,鑲了鋼、嵌了鐵,不輕易折損,絕對經得起狂風暴雨肆虐,以及承受激怒他時所將受到的反噬——

  對,他很生氣,從六弟找回他時所說的那句話開始,憤怒就未獲壓抑平息。

  我砍傷了延維。

  他多震驚,難以置信,在他保護之下,她竟會受傷?

  那一劍,砍得不淺。而且,她不讓任何人醫治她,魟醫也被她驅趕出去。

  這句,讓他立刻弄懂她的詭計,弄懂的同時,一把火,從胸口燒了上來。

  她真敢,敢拿性命當賭注,這種事,有腦的人都不會去做!

  她的倔性,教人發火。

  她的魯莽,教人傻眼。

  她的險些玩掉小命,教他真想乾脆讓她去黃泉作作客,由鬼差招待個兩三天後,再去帶她回來罷了!

  你不要以為這次治療好沒事了,言靈不還我,一定會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危險!

  結果,她眼拙,看不出他的怒意,以為他臉上有笑,就是滿不在意,就是心情不受影響,還敢嗆他會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教他如何輕饒她?全是她自找的!

  她該要好好嘗嘗自作孽所帶來的下場。

  他現在只需一字言靈,就能整的她哀哀軟求,對青澀的她而言,殘忍無比的「動」字,他忍著沒說,畢竟她罪不致死,可以饒她一條小命。

  看在她酡紅著臉蛋,明明很慌亂,又要強撐起傲氣,絲毫不肯服軟,不請求他接手相助的逞強模樣,值得換來他一次心軟。

  他坐起身,任何細微動作,足以引來她的顫動喘息。

  他化解她的掙脫推拒,將她環進臂膀間,唇畔溫柔如春風,廝磨她苦皺的小臉,她因為吃痛而不甚開心,扭頭避開他的索吻,他不介懷,不急著逼她承受,吻不到她的嘴兒,貼在她柔軟頰邊,輕吮慢啄也行。

  她粉腮不見失血蒼白,反倒愈加赤紅,雙手不知該擺哪兒,只能迭在他肩上,攀著、附著,他就著她的姿勢,唇順勢爬上水嫩肘腋,張口,把極其細膩的肌膚,含進嘴裡咂戲。

  靈巧的舌,牽曳出麻癢,沿著她身軀線條遊走,來到美麗聳隆的渾圓芳谷,舌尖糾纏徘徊,逗弄愛憐,吃吃不肯離去。

  慢慢地,她身子熱燙起來。

  越是熱,越是開始感到急躁,就像大熱天裡,任誰的脾氣也會變得暴烈難控,她雙手探進深埋在胸前的濃密黑髮間,緊緊揪住,彷彿溺水之人,抱緊唯一救命浮木。

  她弓起身,不由自主,把他拽得更牢,無法控制地,溫潤了他,情潮湧動,浸潤得暖熱,讓她的包容變得甜蜜欲滴,羞赧的順滑、緊窒的圍攏,不過是歡愉的前戲。

  狻猊以為自己喉間滾動的是輕笑,殊不知從唇間溢出後,變成難忍的粗吟。

  龍子自豪的耐力,原來不過爾爾。

  他的心臟緊縮,近乎疼痛,那股險要爆裂的渴望,在四肢百骸間亂竄。

  她將他弄瘋,他亦不準備讓她置身事外,要失控,就兩人一塊來,誰都別以為自己能倖免。

  「小乖,可以了嗎?不疼了嗎?我等得夠久了……」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飄飄忽忽,像是言靈,又不像是,她已經沒法子分辨清楚……

  應該是,否則她哪會乖順頷首,開始任由他從緩至急的深抵撼擊,不斷施加熱燙壓迫,進與退的甜美折騰,逼出她的悶哼和呻吟。

  可是那句話裡,沒有挾帶任何脅迫術力,她也很清楚,清醒知道自己點了頭,還傾身吻她,迎向他的索討求歡,芳軀為他綻放嬌艷,縱容了他的火熱侵佔,賦與了他予取予求的貪婪權利。

  她見識到了狻猊平時慵懶閒適的另一面——激狂的、獸蠻的、放縱的另一面。

  原來,籠罩了一層激烈情慾的他,是如此獰麗絕艷。

  長髮披散撩人,紫色深眸,燃著火,灼人一般的烈,而她在他眼底那片火焰裡,一臉迷濛粉嫩,似極了渴求他更多更多的疼惜寵愛……

  被他赤裸裸注視,罕見的羞赧之心湧現,她想避開他的目光,他不允,近乎惡意地,加重腰間力道,要她無暇思索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只需把心神全繫在他身上就好。

  分不清是握在她腰側的大掌,主宰著這場激熱,或是她主動追逐起歡快纏綿……

  無止無盡的需索,掠奪身心的進佔,他抱她抱得好緊,彷似要嵌進胸膛,與她密密不分。

  他擁抱她的方式,深刻的、狂野的、迷戀的,他耐心哄著她、等著她、吻著她,讓她產生一種深受眷寵憐愛的錯覺……

第七章

  錯覺,在一切激狂冷靜下來,回歸現實之後,就會被揭去假像,什麼眷寵、什麼憐愛、什麼迷戀、什麼深刻,果然全是她的錯覺。

  拾回煙管吞雲吐霧的絕麗男人,整夜流連在她嬌軀上下的薄唇,噙笑輕啟,吁出饜足的笑歎,他臥回大床,手指滑過她赤裸美背,酥麻地,將她喚醒。

  一覺睡醒,映入眼簾就是狻猊瞇眸俊笑,感覺……真是不糟。

  一日之計在於晨?一日之計,在於張眼便見這等絕世美景才對。

  延維身陷雲般厚軟的枕間,媚懶無力,人仍處在惺忪清醒邊緣,笑容自動自發浮上唇畔,衝著他綻放,傻乎乎的,一點也不像平時精明伶俐的她。

  「我遵守承諾,將言靈還你。」

  「好……」她還沒想起這回事哩,好倦,只想再多睡一會兒,他昨夜真的累壞她了,那麼貪婪、那麼火熱、那麼糾纏……

  他貼近耳畔呢喃,熱熱的氣息,煨得她癢笑,一字一字,解去咒縛的輕嗓,呵氣一般,調皮又搗蛋,鑽入耳膜,爽快的滿溢感,因言靈術力的回歸而充實。

  「然後,你也可以走了。」同樣是呵息淺笑,狻猊好聽的聲音,突兀道來這麼一句。

  本還咯咯直笑的嘴兒,緩緩止住了銀鈴笑聲,瞇細細的眸,張得圓大,一臉困疑。

  「這不也是你的心願嗎?嫌龍骸城無聊無趣,恨不得快快離開,回去你的情侶退散樓。」

  「……對呀。」一經提醒,她才憶起自己先前老在他耳邊數落,埋怨龍骸城多糟多糟,她巴不得插翅飛離這兒,多待一天都嫌煩。

  「所以你隨時能走,不會有人攔你。」說不定,全城眾人還會手舞足蹈,歡送她離開,感激這尊四處搞破壞的瘟神自己願意走。

  她非疫鬼,卻比疫鬼更不受歡迎。

  一早醒來,聽見這種話,延維心裡的感受錯綜複雜、冷暖交替,攪得她有些頭昏眼花——

  言靈回來了,肆意去留的大權也回來了,應該痛痛快快,恢復她的張狂活力……

  這些時日,在龍骸城被誰給欺負了,趁離開之前,也去欺負回來才夠本,可是……好似有哪兒不對勁,鑽骨刺髓的寒意,怎會在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淺笑時,一波又一波拍襲心口,又冰又冷,凍得她直想打哆嗦,身子好像也被厚厚凝冰所包覆,一動也動不了,爬不起身……

  「我應該不用叮嚀你『一路上多當心』吧?要當心的,是被你遇見的情人愛侶們,無冤無仇,卻淪落勞燕分飛的下場……你唷,手下留情些,何必牽連無辜?壞人戀情會下地獄的。」狻猊輕撩她長髮的手掌,柔柔穿梭著,由髮根至發尾,髮絲一根根從他指掌間溜走的同時,他也由大床離開,原先緊臨他身軀旁的凹陷,逐漸回復平復,失去她曾伴躺共臥的痕跡。

  狻猊周身的白煙,糾纏著他,為他整理衣飾,煙霧滑過胸口便成衣襟,繞行手臂而成衣袖,竄在他黑綢長髮間的細霧,為他編梳長辮,毋須他動手,乾淨的衣袍已重著其身,回復他的俊逸翩翩。

  「罷了,反正我多說什麼,你半句也不會聽從,更不可能照做,我何必多費唇舌,惹你嫌棄?」狻猊流露出多說無益的慵懶隨性,彎腰又摸摸她的頭:「你睡飽點再走吧。」

  他全然沒有留她的意思,笑笑地要送走她,只差沒跟她說:我派條鯨豚送你回去。

  實際上,她也……沒那麼急著想走呀。

  「走前,別再替我留下麻煩,我收拾得很累了。」他笑容可掬說完,人就走了,留她一個,癱臥大床中央,昏昏沉沉、渾渾噩噩。

  他趕著去哪裡呢?

  ……還用得著問?他每早都會跑這麼一趟,沒人虔誠奉香,香煙芬馥甘美,那可是他的最愛,誰知道他愛的,是香煙裡竄出來的煙,或是執香的可人兒?

  維兒,阿娘跟你說,他們貪的,是女人的身子,嘗過了、得手了,就不再珍惜了……真壞、真壞吶他們……

  「但也太快了一點……」她埋首枕心,含糊咕噥,倒沒有其他更多的情緒起伏。她早就知道了,他貪的,也只是她的身子,他又不愛她,難不成還同她談啥男歡女愛嗎?

  是她犯糊塗了,昨夜的一切,弄混她的思緒和判斷,燒沸了該有的分際,她也不是因為愛他,才跟他……她同樣心存目的,以取回言靈為首要之務,其餘的全都不管。

  他貪,她也貪呀,一場無關於情愛的纏綿,結束後,本來就該像他這樣,干乾脆脆、一刀兩斷,各自帶走各自要的東西,不用一大早還假意摟摟抱抱,彷彿多如膠似漆的噁心親暱樣,何必呢?

  妄想再得到一個親吻或擁抱的人,最傻。

  那是愛到癲狂的蠢人才會犯得病……幸好她沒有。

  她只是以為……按照狻猊昨夜迷戀她身子的程度,今早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她還擔心了一下下,甚至思索過,要用什麼方式來讓他打消邪念,結果是她杞人憂天,想太多……

  「可惡,爬不起來……」酸軟四肢仍是無力,該疼的地方,仍舊隱隱作痛。

  她蠕了蠕,放棄,決定再多躺半個時辰,反正,只要搶在狻猊回來一度趕她之前走,就不算太破格。

  他的床,比她情侶退散樓的哪一個,軟綿太多,香香的,她不想太快離開它,她想舒舒服服再睡一下,絕不是因為床上有他的氣息、他的體溫,絕不是……

  她若是走了,會比較想念這張床。

  海城禮炮響震四方,轟足了三十六響才罷休,照亮海空的巨大煙火,由絢爛回歸平靜。

  「災星總算自個兒走掉了!我龍骸城的穢氣也一掃而光,海水清新好多好多!只損失一張貝殼大床……沒關係,她喜歡,我多送她兩張也不成問題,肯走就好、肯走就好,別、別再讓她踏進城裡來,守衛們要加派人手,不得鬆懈!閒雜人等不許再胡亂放行!」

  久違的燦爛笑容,重回龍主臉上,龍掌斷拍著胸口,一副萬般欣慰的感動模樣。他從魚婢口中聽見這消息,心口鬱結藥而愈,整尾龍神清氣爽少,命人擺起晚宴,要大肆慶祝個三天三夜。

  歌舞升平的海廳,蝦蟹美人齊舞,觥籌交錯,就為延維離開龍骸城而狂歡。

  「你怎會放她走?之前不是硬要留她在身邊?」與狻猊同桌並坐的大龍子,啜飲水酒時,輕問了這句,嗓音像吟曲,勝過任何絲竹。

  「因為她想走。」狻猊嗅著酒煙,表情平平,瞧不見歡喜,也沒有失落。延維這回走,搬走他房裡的貝殼大床,其餘,什麼也沒動。

  「她想走不是一日兩日只事,也不見你那時好商量,任由她離開。」大龍子淺淺微笑。

  「被她吵煩了,乾脆順她心意,看不見聽不著,滾遠遠的,我耳根子清淨。」狻猊雙肩輕聳,放下酒杯,啜吸他的銀亮煙管。

  「聽六弟說,你聽見他砍傷延維時,驚慌失措。」大龍子玩味,笑吐最後那四字。

  「吃驚什麼呢?吃驚六弟魯莽,還是吃驚她在你的扞護下,竟會受傷?」

  「大伙兒今天開開心心送走她,大哥多喝兩杯,不用深究其他」狻猊對於回答那個問題,顯得興趣缺缺。

  「『大伙兒』不包括你。」大龍子洞悉明白,看見眾人所沒看見的狻猊。他神情變化雖不大,仍清楚能分辨,他與平時的愜意閒適,有些許不同。大龍子問的直白:「就這麼眼睜睜看她離開?」

  「她再留下來,父王連我這兒子都打算一塊驅逐出城。」狻猊知道瞞不過大哥,也不矯飾了。「留在這惹事,一再觸怒父王,不如暫時離開,還能維持些距離上的美感。再說……她無心於此,強留何用?」

  瞧,她走得多乾脆麻利,他再回房時,人不見了,床也一併打包帶走,屋子突然空曠起來,配上揮之不去的茫茫白煙,真想哪出荒郊野嶺。

  雖說他沒打算留她,若他返回,她還在城裡,他仍會開口驅趕她離開。

  她讓他覺得棘手,勸不聽、罵不怕、說不動,頑劣難馴,壞心根深蒂固,昨天的擁抱,使他更看清她,她毋須撒嬌賣俏,也能教人酥軟臣服;不用眼淚,已能令他心生愛憐,她太可怕,他看著她的睡顏時,心裡只有這個想法。

  沒錯,她太可怕,她會讓人為她癲狂,她根本不用哀求他給她更多,他自己就忍不住願意掏心挖肺。

  她根本是只小妖孽……

  「馴服不了她?」大龍子打趣問。

  「我自己就不是一隻容人馴服的傢伙,自身做不到的事,不應該強求她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狻猊很懂這道理。

  「她若無法改變,你就會成為兄弟之中,第一位帶著媳婦兒卻進不了城門的龍子。」連愛媳成癡的老爹,都難以接納闖禍為樂的延維。

  「媳婦兒?」狻猊噗哧一笑,口裡香火咳出大半,一嘴煙霧迷濛。「你也說的太早了吧,大哥,我還沒愛上她呢。」

  「還沒?」大龍子細細咀嚼兩字。

  「別忘了,我可是將她趕出城去,誰會這般無情對待心愛之人?」

  大龍子輕輕搖首。「別人或許不會,但你……我不意外。」

  「說得像我是慣性負心漢似的。」

  「你的惡習,越是喜愛的東西,推得越是遠,絕不放在身邊。」應是自小被兄弟們整怕了,各位弟弟一鬧起來,只挑彼此心中最珍愛之物破壞,誰最寶貝的,絕對首當其沖,先打破踩扁再說。不過那是兒時天真無知,不知輕重,大家已長大成人,當然不會再如此魯莽,可五弟養出的習慣改不了。

  越是喜愛的東西,推得越是遠,絕不放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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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35:19 |顯示全部樓層
狻猊仍咀嚼者這一句話,廳外倒先傳來一陣諠譁熱鬧,海底城的常客總是不請自來,不挑日子、不挑時辰,隨心所欲,逛龍骸城如進自家廳堂,不用先送拜帖或敲敲別人家大門什麼的。

  蝦兵蟹將見慣了來客,也從不攔人,還恭敬彎腰說聲請。

  「我來瞧瞧我家寶貝延維妹妹,在這裡受大家照顧了,我當人哥哥的,總得來替她做做人情,感謝大家包容善待,順道看她過得好不。」影未至,聲先到,勾陳連說話都像媚笑,狐一般的冶艷。語畢,火紅身影踏進廳內,瞬間奪目顯眼,成為廳裡一片藍藍白白裡,最赤亮的標的。

  勾陳唇瓣彎彎,自然紅嫩,像輪血色新月,色澤比任何胭脂更加好看。他將自己框在金透的護體薄圓內,渾身好似嵌了一層日芒金邊,把他一身的紅,濡染的柔和些,如熾陽熟練了上演的光芒,與雲彩交融,早就了艷麗輝映。

  「恩?今兒個海底城慶祝何事?真是熱鬧」勾陳笑問。

  慶祝你家寶貝延維妹妹,滾出龍骸城去。眾人的歡騰,一瞬間心虛了起來,誰也不好意思明說,舉杯相碰的手,悄悄地,縮了回來。

  「狐神大人,那只小瘋子是你妹子?」龍主倒不知勾陳與延維的淵源關係。

  「她是我收的可愛義妹。」排行老幾他就說不太出來,前前後後數目太多。龍主扶扶鬍鬚,企圖遮掩幾杯黃湯下肚後的醺顏,以及……歡送瘟神遠去的傻笑,端出一臉正經:

  「令妹太嬌貴,龍骸城招待不起,她前腳剛走,狐神大人追快一些,興許還能追上。」

  「走了?」勾陳表情沒有聲調來得訝然,筆直走向狻猊坐定的那桌去。

  延維是為惡整狻猊而來,現在走了,只用兩種可能:一是她整夠了狻猊,心滿意足的走;二是狻猊整夠了她,放她落荒而逃的走。真正情形為何,當然問當事人最清楚。

  「她這麼快就玩夠了?」勾陳加入酒宴,魚婢雙頰羞紅,為他送杯添酒。

  「是呀,將整座城玩到妻離子散。」狻猊隨意應道。

  狐神勾陳時時進出龍骸城,與眾人自是熟稔,其中又和某幾隻龍子較為談得來,狻猊便是為數之一。算算,他們倆都是面帶微笑而胸懷戲謔之人,每每想整治人時,有志一同,連說出口的話亦很相似,近乎一搭一唱。先前負屭帶著魚姬逃出城底海牢,正是狻猊與勾陳一人一句,說服龍主派兵追捕,演出一場逃獄戲,讓負屭和魚姬有機會患難與共,增進感情。

  「那是她的本領,看見一雙,就非得拆散成一隻。」勾陳笑盈盈,眉目清朗艷麗,「可看見單獨一隻呢,心裡又覺得可憐,同情起那一隻的孤形單影。」

  他略作停頓,飲下一杯水沫酒,笑問:「她拆了你沒?還是你拆了她?」前一句,問的是感情,後一句,問的是骨頭。

  不知龍子與瘋子,是瘋子拆散了龍子的豐富情史,抑是龍子狠拆了瘋子渾身愛作怪的骨頭,當作懲治?

  「到底是誰告訴她,我花心貪情,處處與女人廝混交好,讓她視我為毒瘤,不殺過來玩玩我便不肯罷休?」狻猊淡然挑眉。

  「不這麼說,她怎會來呢?那可是肥美的餌,專門用來釣她,而她挑嘴,也只吃這種餌。」勾陳回道,赤眸含笑,瞥覷大龍子一眼,他與大龍子交情亦不差,向來有話直說:「本來差一點該被詆毀的人,是你,我家寶貝妹子要是落在你手上,沒讓你弄瘋才有鬼。」

  大龍子一臉無辜,似乎不甚明白勾陳的嚴重指控,依據何在,他自詡是九龍之中,最無害的一隻。

  狻猊那張俊顏,半掩在吁吐的煙沫後頭,淡淡地,擰了眉頭。

  仔細想想那丫頭的來意,會挑上他,不過是六弟的戲弄,當時若六弟轉了個念頭,拐她去找大哥,她怕是不會多瞧他一眼吧?那小瘋子眼裡,看得懂什麼俊雅帥逸嗎?

  他與他大哥,擁有迥然不同的外貌,各有千秋,難以衡量論斷誰俊了一點,誰又遜色一些,城中愛慕他與大哥的魚魚蝦蝦,各佔一半,不分上下,他大哥的嗓音清甜,他遠遠不及,可他大哥也缺少他渾然天成的慵俊閒態……若排除掉六弟替他羅織的多情假像,延維她,會挑上誰?

  明知是個無意義的假想,狻猊竟也忍不住踩入思緒泥淖裡,做起了比較。

  「她性子太倔太野太蠻橫,大哥忍受不了她半刻。」說什麼都不想將大哥與小瘋子做出牽扯,狻猊淡淡一句,切割了大龍子和延維之間,莫須有的連繫。

  「你就忍受得了她?」勾陳比較好奇這一點。由狻猊外觀神情上來看,瞧不出他家延維妹妹是否成功打擊到他,他仍是一副輕佻帶笑、慵懶自若的姿態。

  「忍受不了,所以才在這裡與大伙兒一塊慶祝她走。」狻猊笑道,桌上的酒盞卻始終未飲,斟上時多滿,此刻同時不少。

  忍受不了她毋須做作施展也自然流露的媚;忍受不了她笑起來有些壞、有些頑皮的模樣;忍受不了她身子芬芳嬌軟、敏感纖盈;忍受不了她在他懷抱裡暖得像懷爐、嫩得像棉絮;忍受不了她雙唇貼近耳旁,煙華、煙華地喃個沒停……

  「反正,你們這兒也不是頭一個如此待她的地方。」勾陳撣撣袖,聳肩說道:「先前好幾個數不完的城鎮,送走惹禍精後,辦的酒宴比你們更大更熱鬧,流水宴席從城尾一路排到城門口,舉杯同歡的吆喝聲,震入九霄,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酬神又是演戲,足足月餘,還有人用豆子鹽巴撒滿她走過的道路,拿石子擲向她飛離的方向……我家延維妹妹,才不會被激怒或嗔惱,你們不歡迎她,她不見得多喜愛你們,彼此分道揚鑣,各自痛快。她堅強得很、漠然得很,你們這兒在飲酒狂歡,她那廂,應該也正大口大口喝甜湯自娛,她,很懂得快樂,一個人的快樂。」

  勾陳對延維的認識,不只短短幾年,他看著延維長大——那丫頭的娘親,不巧亦是他諸多義妹之一——他對她那性子,自是深諳熟透,說烈是烈,說淡也淡得清淺無味,除了破壞世間愛侶這事兒,充滿幹勁外,其餘便真的百般無謂。

  吃食好壞無謂,衣裳首飾無謂,美醜無謂——若不是天生麗質,與她娘親一模樣刻出來的容貌,怕是她生得平平一般,她也不會在意吧。

  勾陳笑著陳述,紅眸澄艷,眼下紅痣同等赤燦,眼裡沒有對延維的憐惜,話裡,更僅存閒話家常的怡然輕鬆,完全沒替延維指控龍骸城的虧待。

  眾人聽罷,慶祝的好心情又跟著回來了。

  對嘛對嘛,他們這邊大肆歡慶延維離開,說不定延維那邊玩得更瘋癲,他們根本不用懷抱一絲絲心虛,酒照喝、舞照跳、曲兒照唱,從此兩方再無瓜葛,老死不相往來沒關係啦!

  酒罈再開,音樂重奏,廳裡中央,魚美人腕上銀鈴叮叮再響,仙綢飄飄如搖曳海草,多褶舞裙百迭漪漪,裙下足掌小巧精緻,隨裙浪翻騰而撩人半露,七彩裙料旋開蝶翼般的驚艷,舞姿曼妙,惹來無數掌聲吆喝。

  只有一位,啜著煙,吁著霧,眼眸不看美人旋舞,耳裡不聽金石絲竹,嘴裡不嘗瓊漿玉液,嵌在俊顏上的笑容牢不可破,誰也瞧不出來,他心裡想些什麼。

  或許,想著遠去的人兒。

  或許,想著那張夜夜相伴的大床。

  或許,想著哪位的香火滋味甜美……

  都有,實際上,他心裡還想著另一件事——遙遠的往事。

  那處飄渺氤氳、無邊無際的涼爽闊池,養育著稀罕龍子的池,鮮紫色的小龍,不過蟒蛇尺寸,離長大還差距頗遠,天女贊它聰穎靈巧,時常輕輕拍撫它的腦袋,同它說話。

  那條聰穎靈巧的小龍,最愛纏著天人天女,問它長大之後會變成怎麼樣?對於不可洩露的天機,龍兒可是滿滿的好奇和期待。

  天女笑著說不知,只要它放寬心情,多吃多睡長肉,未來之事,總有一日會到,毋須急於現在看透。

  天女不說,天女的兄長口風更緊,白髮天人,淡眉淡睫,衣袍彷山嵐輕煙,如雲似霧,曾是它擺在心裡的偶像,暗暗立誓,將來也要成為他那般的仙。

  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睿智的眸,合藏於眼瞼之下,不輕易張開,卻又沒有任何事物能逃得過天眼。

  他即遙遠,又慈愛,偶爾往天池來,對龍子龍女闡釋道理,並不特別偏愛誰,亦不疏離誰,無論二龍子戾氣重、四龍子脾氣糟或別家龍子資質駑鈍,總是一視同仁。

  某日,小紫龍逮到機會,在白髮天人座下賴著不走,追問同樣一件事兒,攸關它的未來。

  白髮天人剛從仙母宴席下來,許是飲了幾杯仙酒——清凜面容上,當然瞧不見端倪,遑論是醺態或酣紅——許是被小紫龍纏得煩,想打發掉它,天人開眼,澄若琉璃的瞳,比汪洋更闊達,也更深不可測,望向它時,近乎無色的眸,似有微光。

  「你最愛的,別擺在身邊,你護不住,眼睜睜看她死,無能為力的瘋癲,將會毀去你。」清淺平穩的嗓,緩且慢地,道來幾句,也僅有這麼幾句,天女急促趕來,阻止兄長再說下去,白髮天人微微一笑,重新閉合雙眼。

  閉了眼,也閉了口。

  那話,小紫龍深牢記下,從沒忘過,直至今日,「它」已成「他」,當日聽聞那番話的情景,歷歷在目,白髮天人的神情和聲調,他也沒忘,天人沒有醉,他是恁般清醒,從不多言的口,從不洩天機的口,竟破例道出他的未來——

  你最愛的,別擺在身邊,你護不住,眼睜睜看她死,無能為力的瘋癲,將會毀去你。

  淺白,直接、易懂,完全沒有半點迂迴曲折,亦不用想破腦袋去解字謎。

  他的最愛,死。

  說穿了,不就是這五字?

  他迄今,還不知道何物何人何事是他的最愛,不管有沒有愛,把掛懷於心的東西或人物,擺遠一點,久了,就沒那麼在意,沒那麼掛念了。

  護不住,不如不去看。不看。失去了就不覺得痛。

  他身旁,只留下煙,旁人眼底看來,他是只嗜煙愛煙的龍子,誰本事這麼高,去將煙給捏死擰碎呀!

  又吁一口,眼前萬魚起舞的歡騰景象,蒙得瞧不清楚。

  瞧不清楚,才好……

  你們這兒在飲酒狂歡,她那廂,應該也正大口大口喝甜湯自娛,她,很懂得快樂,一個人的快樂……

  這樣,更好。

  裡頭的枕呀被的,一件不少,她直接蓋上蚌殼,整組用言靈給挪到自個兒家裡,壓壞了她原有的暖玉小床,哪知爬進大床後,躺下來,卻睡不著。

  「等會兒,用言靈讓自己睡吧……」延維心想。久沒動用它,會生銹哩。

  先前在龍骸城裡,有它沒它不太重要,狻猊說得對,麻煩是她自個兒招惹來的,她若安安分分,在城裡安全無虞,加上狻猊隨喚隨至,有刀擋刀、有劍擋劍,有人唾罵便擋口水,功效不比言靈差,先前言語上損他有用,只是想口頭爭個勝罷了。

  她不是第一次讓誰護在身後,勾陳待她也不差,負屭上門尋仇那回,沒有勾陳擋來,她老早就被負屭大卸八塊,但勾陳耐心有限,擋個一次兩次勉強可行,再多來個幾次,老是哥哥長哥哥短掛嘴邊的他,一樣會笑著掉頭走人。管她這只被他甜蜜叫著「親親妹妹」的傢伙,是死是活。

  沒有人像狻猊,次次叫、次次到,唯一沒來的那回,還是她自作聰明,故意不喊他,存心挨負屭一劍,以達成想要的目的。

  「腦子裡,一直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根本睡不著……」她攪和手裡甜湯,喃喃自語。

  「幹嘛一直去想狻猊護我的那些事兒呀?我哪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也許……他對多有雌性都溫柔體貼,我不是例外;也許他認為,封住我的保命法術,自然有責任讓我毫髮無傷;也許他重視我;也許他不討厭我……也許就是也許,想破頭有何用?!我沒法子纏著狻猊問清楚呀!」她說著說著,神情惱怒了起來。

  這輩子,再見不易了吧?

  他不會主動來尋她,要她離開的那一天,他沒說再見,沒留下任何重聚的可能字眼,什麼也沒有。

  她不難過,真的沒有,她找不到半點難過的理由。

  不想哭,因為離開龍骸城,她沒有留戀,與以前離開任何一處地方一樣,走得麻利乾脆,不藕斷絲連,也不會依依不捨。

  不想笑,因為她鎩羽而返,未能達到她留在狻猊身邊,所希望獲取的破壞樂子,失敗的經驗,讓她笑不出來。

  只是有一點點的空虛,一點點的迷惘,一點點……她根本不知道是啥鬼的東西,梗在喉間,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梗得她不舒坦不痛快,也有股提不上氣的窒息感。

  「果然還是要睡一下,補充體力……」她撓撓頭,低語。由獨來獨往橋上挪移腳步,踩著細碎步伐,決定爬回偷來的貝蚌大床,關上蚌殼,用言靈讓自己睡上個把月,不理會外頭風風雨雨、紛紛擾擾好了——

  才剛想著這些,風風雨雨、紛紛擾擾倒像是串通好了,立刻由情侶退散樓外,轟轟烈烈傳來,鑽入她的耳裡,弄擰了她的眉。

  「敏敏!別走!別離開我——」

  男人撕心裂肺一般,痛苦號叫,哀傷入骨,淒慘入髓,區區幾字裡,充滿破碎及劇痛,一聲聲「敏敏」,吶喊得像在哭。

  延維意興闌珊,懶得去查看是誰在吠叫,只一心要快快回床趴下,但——

  他、們、太、吵、了!

  吵得她一把火從無到有、從有到烈,一整個大焚燒!

  「敏敏!敏敏!我會死!沒有你我真的會死——」諸如此類的無意義嚷嚷,足足重複三十八次,其中夾雜女人冷硬的回堵。

  「放手!我叫你放手!我要走!我今天非走不可!」出現次數亦不少於十次。

  「敏敏——留下來!求你留下來!」二十四次。

  「放手!我叫你放手!我要走!我今天非走不可!」十一次。

  「我會死!沒有你我真的會死——」三十九次。

  「放手!我叫你放手!我要走!我今天非走不可!」

  「敏敏——留下來!求你留下來!」

  延維轟然扭頭,方向整個大偏轉,跫音蹬蹬響響亮、虎虎生風,猛烈殺出去!

  一男一女,在別人家門口拉拉扯扯、糾糾纏纏,男人雙手絞緊女人裙帶,不讓她走,女人也使勁拉住裙帶,要從男人手中救回它,兩人形成角力拉鋸,彼此嘴裡,重複著相同的爭執,不過也終於換上新詞——

  「敏敏——我不能沒有你——你是我的命呀!」

  「承蒙愛戴,敏敏銘記在心,謝謝你曾經愛過我,這情分,下輩子敏敏再償還你。」女人笑容好假,全盤注意力仍在拉扯裙帶,嘴上說銘記在心,冷漠神情卻明擺著只消一轉身,就會忘光男人姓啥名啥家住何方。客套話甫說完,下一句馬上耍狠:「放開手啦!不要耽誤我和榮哥哥相約會面的寶貴時間!」

  原來是女人移情別戀,要由舊情人身邊奔向新愛人懷裡。

  男人哇的一聲痛哭流涕,試圖將裙帶捉得更牢更緊,天真的以為如此做,就能不讓天仙般的女人隨浪飛去。

  「果、果然是他!你怎能跟跟跟跟他--我我我我哪裡比不上他——」

  女人始終淡漠的芙顏,因接下來的話語,增添一抹漂亮暈紅:

  「榮哥哥又俊又溫柔,待我極好,捨不得我吃半點苦,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憐惜我、寵愛我,我會愛上他是天經地義、無法自製的事兒。」暈紅迅速退去,美麗臉龐恢復先前的淡然,「反觀你,動不動便哭死覓活,毫無男子氣概,虧你還是龍子,半點『龍』的威風凜凜也沒有,榮哥哥都比你更像!你……有沒有去問過你爹娘,出生時是不是報錯孩子,錯把龍蝦當龍子?」

  好狠,這句話,完全打趴男人的尊嚴,嗯……所聲無幾的尊嚴。

  延維踏出情侶退散樓,輕盈身子在樓外峰牆上坐定,乍聞女人之言,飛揚的細眉,訝異挑起。

  龍子?

  她看也不像。

  狻猊的幾名兄弟她見過,沒見過這一隻,想必是其他海域龍王之子。原來龍子性情千千萬萬,不是每只都英挺瀟灑、神勇俊美,也有這種怯怯喬喬、唯唯諾諾、相貌平平的龍子。

  「敏敏……你怎麼這樣啦」男人淚,大顆大顆往海裡融。

  「你又哭了!好煩好煩,我最氣你這副窩囊樣!」女人嫌惡抿唇,這回手腳並用,手拉裙帶,腳踹男人哭皺的包子臉,終於狠狠扯回裙帶,也一腳將男人給踢離自己,她嗤聲,旋身,跑得飛快無比。

  「敏敏——」男人手腳胡亂揮舞,想挽住女人衣角,無奈只握著她遠去後所殘留的白沫泡泡,啵啵啵啵,一顆顆在他指掌內無情消散,如同此段戀情無疾而終。

  男與女,何者心狠?

  她見過男人拋棄女人時醜惡的嘴臉,將女人自頭到腳,唾棄得無一可取;也見過如眼前的「敏敏」一般,嘴吐狠言,眼神似冰,一心只想奔往新歡的女人。

  男與女,先收回感情的人,最狠。

  女人遠到已經瞧不見嬌影,留下男人孤伶伶嗚咽大哭,對比淒慘。

  「敏敏——」他還在哭喊,一時半刻裡沒有停止的跡象,潑灑的淚水,將海水弄得更鹹澀。

  那哭聲,延維聽得惱怒,冷冷開口打斷。

  「為那種見異思遷的女人哭,你的淚水未免太不值錢。」

  男人雙肩一抽一抽地,淚眼朦朧,尋找寒嗓來源,好半晌,仰頭看見石峰天然形成的洞穴上,坐著一個比敏敏美麗,也比敏敏方才狠心離去的冰冷神情,更加冷艷的女子。

  「你、你你懂什麼?!敏敏是我心肝!失去她我好痛!」嗚嗚嗚嗚……

  「你的心肝,明明包在那副皮囊裡,,失去它們,就不說痛字可以簡單形容。」連命都沒了才是。

  「你不懂我對敏敏的愛!少在那裡說風涼話,我不需要你關心,我只要敏敏,我不能沒有她,沒有她我會死,我真的會心痛而死,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愛多愛多愛她——」男人哭著向她叫陣。

  關心?誰呀?是你吵得我不能睡覺,我才降貴紆尊站在這裡,施恩地跟你說上幾句話,否則你以為我很閒嗎?!麗顏上的寒霜,越凝越厚,真想乾脆用言靈咒殺他,乾淨了事些。

  她不信天底下有誰,身旁失去某人,就悲痛到活不下去。

  沒有這種感情,沒有。

  她愛極了她阿娘,阿娘死後,她不也堅強活下來,就算只剩獨自一人,她沒想過尋死,從來沒有。

  區區男歡女愛,這個人不願意愛你了,找下一個便好,沒必要為了誰要死不活,弄得半點尊嚴無存,那人也不會因此回心轉意,重返身邊,不是嗎?

  「沒有她你會死?」延維玩味復誦,美眸微瞇,更顯媚絲,紅唇笑彎飛揚,只有完美弧形而無實質笑意。「我真想見識見識,沒有她,你會死,這句話的真實性有多少?……你,可以死給我看嗎?」

  她說。

  一字一句,都是言靈。

  男人錯愕止哭,難以置信天底下……竟有如此狠毒、冷血卻驚艷漂亮的女人,見人傷心難受,不安慰便罷,還落井下石——

  真的有!

  眼前活生生就有一個!

  延維笑得更艷美,牡丹一般的國色天香,嬌嬌補述:

  「你放心,你若死,我也不會讓那女人與她口中的榮哥哥雙宿雙飛,沒道理只有你一人痛苦,要嘛,三個人一塊受罪才公平。在臨睡之前,拿他們兩人當樂子,玩夠了再睡!」重點是吵她睡覺的人,不單男人一隻,那女人也得算上一份,她延維不會重男輕女,僅讓男人承擔罪名,她兩人全不放過。

  「呀?」

  男人傻愣愣,只來得及看延維往敏敏離開的那方向,騰飛而去,一眨眼功夫,什麼也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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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4-16 11:35:56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事情,發生在延維策動言靈,沉睡於貝蚌大床的半年之後。

  蓋起蚌殼的軟床世界裡,不知曉外頭風雨欲來的隱隱浮動,言靈帶她進入了甜美的夢境內,夢裡,無憂無慮,沒煩沒惱,全填滿她喜愛的事物。

  憂慮的是龍骸城主廳間,某幾條佇立的身影;煩惱的是主廳龍椅上,無言以對的海底龍王。

  「二哥,節哀……」龍主上有兄長几名,分掌東西南北海,他統領四海,地位高出一些。以君臣論,他是君,兄長是臣,以輩分論,他還是得賣自家兄長一個面子,好聲好氣喊個二哥,況且二哥獨子方歿,做人爹親的脾氣暴烈、態度強硬、口無遮攔,一進龍骸城就翻桌踢椅,也是可以原諒的嘛……

  西海龍王厲眸森寒,佈滿數日未眠的鮮紅血絲,龍首人身,那雙龍眼又凶又狠,掃向只會口吐安慰虛詞的弟弟時,偌大鼻孔,濃重噴吐戾氣,呼呼作響,聲如颶風。

  「老夫不是要聽這些廢話,這趟前來,希望龍主幫我兒雲楨一件事!」西海龍王說起話來,極似狺吼。

  「二哥請說,雲楨是我侄兒,我為人親叔,義不容辭!他有何遺言交代,我替他辦到!」龍主情意深重,拍著胸口,啪啪有聲。

  「聽說你家狻猊修煉言靈術?」西海龍王直問。

  「是呀……勸也勸不聽那種小鼻子小眼睛的歪術,學來幹嘛呢?」龍王對此事也埋怨過,不過……這跟他短命的侄兒雲楨,有何關係?

  「我兒雲楨,正是死於言靈。」西海龍王咬牙道。

  龍王一驚,立刻脫口:

  「不關我家老五的事!狻猊不可能去殺雲楨!他們是堂兄弟,自小在天池一塊長大,相親相愛又無冤無仇,再說雲楨也比不上我家老五聰明可愛又有女人緣,我家老五根本連嫉妒或吃醋都免了,幹嘛殺害雲楨——」

  「老夫沒說是狻猊殺的!」西海龍王喝住龍主那番非常無心,但確實在貶損人家寶貝獨子的言論,龍牙磨咬,咯咯響亮:「修過言靈術的人不多,老夫想從狻猊口中問些端倪,看他是否有其餘同修言靈的師兄弟,一個個去找,一旦查出凶手,非得替我兒雲楨報此奪命之恨!」

  龍主鬆口氣,還以為二哥是上門來尋仇的哩。

  「五龍子在城裡麼?」龍主問向左右,得到下屬點頭回稟後,差人去喚狻猊過來,等待的須臾片刻,他請自家二哥冷靜落座,喝口茶水先。

  西海龍王並無喝茶興致,僵坐在椅上,面色難看,良久,才沉沉自言:

  「我兒雲楨死前,形銷骨立,整整瘦去兩大圈,只剩層皮……包著骨頭,我去仙山求靈藥,喂一顆吐一顆,他什麼也吃不下,什麼也不要吃,成天就是掉淚,那模樣根本已是失心瘋,死時……那顆心,糊碎的像團爛泥,天底下沒聽過那種怪病,我懷疑是咒術所致,深入追查,這一查,在雲楨身上,發現言靈術的殘留——到底是何種深仇大恨,要如此折磨我兒?!老夫決不輕饒!我要將那人撕成肉條,千刀萬剮,削肉剔骨,再拿他去餵鯊魚!也讓他嘗嘗,雲楨三魂七魄支離破碎,再也聚合不了的絕望!」重重一掌,拍碎椅旁石几。

  狻猊悠哉入廳時,所見所聞,便是這一景、這一吼。

  「雲楨死了?」狻猊訝然問。那只總是傻傻弱弱,動不動就哭天搶地的龍子堂哥……掛了?

  「唉。你坐,你二伯父有事問你。」龍主同情二哥白髮人送黑髮人

  「欸。你坐,你二伯父有事問你。」龍主同情二哥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想想雲楨很是乖巧貼心,雖在眾龍子中不算出類拔萃,倒沒惹過啥大錯大非,對長輩客客氣氣、溫溫馴馴,沒想到壽命如此短暫……

  「我方才聽見了,二伯父是要詢問言靈之事?」狻猊坐在花貝巖椅上,與西海龍王面對面,不待人提,逕自問道。

  「你告訴老夫,你還認識哪些會使言靈的人?」

  「不認識。」狻猊想也沒想,搖首,胸前長髮辮,隨著搖曳。

  「一個也不識得?」西海龍王不肯。

  「一個也不識得。」狻猊臉上淡淡定定,吸煙吐煙,毫不見氣息凌亂。

  「總有人教你言靈吧?師尊何人?」

  「自己看書學的,並未師承於誰。」這是實話。

  見狻猊回答篤定,西海龍王也不好硬逼,再追問下去,倒顯得是他想在自家侄兒身上,強扣莫須有罪名,有失長輩身份。

  「那便罷,老夫自己再去查。」西海龍王跨坐椅間,沮喪中略顯疲態,不一會兒強撐精神,起身,待要離去。

  「伯父節哀。」狻猊送上這麼一句,西海龍王淡淡應聲,腳踩金靴,離開主廳,走沒幾步,瞥見廳外兩名魚婢竊竊私語,內容無法全數聽聞,但重點幾字,沒逃過銳利耳朵。

  言靈……龍子……帶來的小瘋子……也會。

  足夠了。

  西海龍王瞬間探手逮住魚婢,忿忿旋身,回馬槍一般,將顫抖不已的小魚婢,甩到狻猊面前。

  「你們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西海龍王壓抑著怒火,滿腮魚鱗,怒張挺豎。

  小魚婢抖抖抖,魚骨魚鱗都快散了滿地。

  狻猊淡淡擰眉,西海龍王朝魚婢咆哮,聲似雷鳴:「說!」

  「好久之前龍子帶回來得小瘋子不是也會言靈——」魚婢嚇得一整句話脫口而出,說完,廳內死寂一片,偶有海沫聲,咕嚕飄出。

  西海龍王臉色鐵青,瞪著龍主弟弟,也瞪向狻猊。

  「老夫再問一次,你還認識那些會使言靈的人?」他的嗓音,冷冽如刃。狻猊不答,兀自吞雲吐霧,龍主被二哥陰狠眸光一掃,什麼也都招了:

  「是認識過一個啦……她應經大半年沒跟我們扯上關係,去了哪裡,我們也不知道,早就忘了這號傢伙!當初她走,我們舉城歡騰,開心送走大禍害,我們臨臨臨臨時沒想到她嘛,不是要騙二哥你……我們才不會袒護那種惹是生非的壞東西!」這話,說來很是心虛,全城裡,誰不記得延維這號傢伙?

  被她拆散過的人,全都刻骨銘心,記得恁牢,身為苦主的他,當然更不會忘,剛剛兒子謊話說來面不改色,他才正納悶,兒子怎沒跟二哥吐實,嘴上堅定說著「一個也不識得」……

  難道……兒子真的在袒護她?

  不不不,有可能是兒子壓根忘記她這只傢伙,對,應該是這樣,他兒子只對香火有興趣,其餘人事物,鮮少掛記心上。

  「是誰?!」西海龍王要問出一個答案。

  「不會是她殺害雲楨,二伯父多慮了。」狻猊不給人名,到先替她開脫罪名。

  「方才信誓旦旦說,一個也不識得,現在又改口說,不會是她殺害雲楨,你的話,老夫該信不該信?!」西海龍王的龍首大口,幾乎可以輕易咬掉狻猊的首級,呼呼噴出的氣流,狂拂狻猊的長髮和衣裳,他咬牙狺道:「既然不是她,說出她的名字,讓她出來澄清,我西海龍王不會冤枉無辜,硬要逼無關之人,認下非她所犯之錯,當然——老夫也不會姑息養奸,錯放殺子真凶!」

  「她不是龍骸城的客,更非龍骸城居民,雖曾在此拜訪數日,半年前就走了,這期間,未曾與誰聯絡或往來,她的去向,我們無人過問、無人知曉。」狻猊淡然,神情與剛才如出一轍,依舊平穩悠逸。

  若前一句「一個也不識得」是面不改色的謊言,後頭幾句的真假,自然有待商酌,西海龍王心存懷疑再正常不過,然而身為其父的龍主很清楚,兒子這回說了實話。

  那只小瘋子,從半年前離開後,關於她的一切消息,不再出現於城裡。

  她像個惡劣的過客,將龍骸城攪合得烏煙瘴氣,才甘願滾開,玩玩後,一走了之,留下滿城怨偶,以及等待修補關係的破碎家庭,也不曾再回頭查看自己造下的罪孽。

  頭幾日,城裡還會談論到她,到後來,這位沒在露過臉的瘋煞星,由龍骸城內消失得干乾淨淨,連渣都沒留。

  他原先擔心狻猊會與小瘋子牽扯不清,她走了,他追回,又把好不容易送離的可怕傢伙抱回城裡,像那回狻猊帶延維進城的情況一樣。

  所幸一切全是他多慮了,他家兒子恢復正常生活,絕口不提小瘋子,好似延維這號人物是他嘴裡的煙霧,一吁掉,消散空中,或是隨波洋漂去的沫,不值得費神在意。

  「二哥,狻猊沒說謊,那只小瘋子走了便真的沒再回來過,她住哪裡,又去了哪裡,我們沒人在乎,只求她別往我們這裡來就好。」龍主緩頰道。

  見西海龍王臉龐間藏不住的倦憊及遭逢喪子劇痛的憔悴,他跟著心軟鼻酸,想想若是角色對調,他也會急欲找出凶手,替亡子逃回公道。

  話還沒轉進大腦思索,便先從嘴裡冒出來:

  「不然這樣吧,我派我兒子們去找她,人多速度快,把她帶到你面前,你再好好問問,看雲楨的死,與她有關無關。」龍主畢竟宅心仁厚,不忍再看自家兄長奔波辛苦,遂如此提議。

  當年他由一窩龍子間勝出,坐上西海龍王大座,正是因他的慈悲之心,否則論武藝仙術,他排不上前三,道個性剛硬威武,他落五六,西海龍王樣樣勝過他許多,倘若當上四海龍王的條件,是以武論強弱,今日四海龍王早就換人做。

  四海龍王坐擁翻江倒海的巨大權力,司掌人界沛雨甘霖,多與不及,皆攸關無數萬物的生死,法力高強無敵,不如擁有體恤慈悲的本性,能以憐憫好善之心愛護萬物,無論是汪洋海域,或是廣闊人界。

  他,現任龍主,慈悲之心是那輩龍子中最大一顆,此刻,也正全力萌發膨脹,很遲鈍地,忽略一旁兒子那不加隱藏的蹙眉冷睨。

  知道背脊傳來一冷,他才悄悄瞄見,狻猊藏在煙霧後方的紫眸,充滿對他多嘴的斥責。

  話已出口,進無路退無步,尤其西海龍王臉上乍現欣喜和滿意,顯然龍主主動提出的幫助,正合他意。

  「如此甚好!若九名賢侄願意相助,雲楨在天之靈,亦會感激幾位堂兄的有情有義!」西海龍王終於露出淡淡欣慰笑意。

  「呃、應該的應該的……」龍子報以乾笑。背後寒意又加劇了……

  「雖然無法確定你們口中那人,是否與雲楨的死有關,只要有一絲絲線索及希望,老夫都不願放過。不過你們盡管放心,誣陷人入罪這等小人行徑,有損我西海龍王之名,老夫不屑為之,若那人確實清白,老夫會當眾賠罪,給予豐厚補償,反之……要是她親口認罪,也請龍主不要偏頗袒護,讓她付她該付的代價,也讓我為亡子盡最後一份心力。」西海龍王後頭幾句,刻意說予狻猊聽。

  他看出狻猊的偏袒。

  狻猊半聲不吭,只是啜著煙。

  「那是當然,各人造業各人擔,不偏袒,我們絕不偏袒。」龍主代子回話,一再保證。

  「何時要派賢侄們去找?」西海龍王做事向來明快,不拖泥帶水。

  「馬上!馬上!」

  龍主正欲下令聚齊兒子們,狻猊閒適坐定的身子,緩緩站起,淡道:

  「我去。」

  言畢,他周身繞霧,轟地散去後,人影一同消失,再出現時,人已在龍骸城外數里之處,騰游飛去。

  海潮波浪,撫得他衣袂翩然翻飛,發辮在身後恣意晃曳,他對於該往何處尋人,沒有半絲遲疑,好似心中早有定數,對她的去向,瞭如指掌。

  與其由兄弟找到她,不如他帶她,才不至於某人意圖抵抗時,被那群不懂下手輕重的男人給撞了、傷了、砍了。

  她這半年來,安安分分睡在貝蚌大床裡,雲楨之死,應於她無關。

  他不如順應情勢,將她領至西海龍王面前澄清,只怕小事化大,害她被扣上一條「既沒做,何須怕出面?避著不出來,定是心裡有鬼」的冤枉罪名。

  狻猊臉上忽而浮笑,燦似朝陽。

  已許久……沒看到她了。她還是蜷臥在貝蚌大床裡——他的貝蚌大床——一頭長髮,漆似夜、細若絲,那般隨性豪邁地舖了滿床,褪去束縛的衣衫,只套一件及膝的絲薄長衫,在海水浸濡下,幾乎完全沒有遮蔽功能,近乎赤裸的身子或側躺、或趴臥,一床被子被踢到腳邊去,纖細勻淨的兩條長腿襯在貝殼軟褥上,比貝蚌蘊養的珍珠,更顯粉亮精緻?

  抑或是睡得嘴兒微張,正傻乎乎地笑,整個人纏卷被子間,彷彿夢中極美極快活?

  這半年裡,他去見過她兩次,在情侶退散樓裡。

  兩次打開蚌床所見,便是那番景象。

  一個不受何人何事干擾的睡美人,用言靈將自己圈在夢的世界裡,毋須吃喝,身體進入冬眠般,靜止活動。她的好夢正酣甜,任誰也不忍出聲喚醒她,破壞如此美景。

  他以為,經過時間洗禮,所謂的思念,會變得渺小、變得可笑。

  世上沒有什麼能敵得過光陰躪踏,青春、美貌、體力、雄心壯志……何況是區區的無形思念?

  久了,沒見了,不連絡了,曾有的熟稔和熱度,飛快消失,不可自拔的渴望相見,應該變得又淺又薄,隨時都能按捺下去。

  可惜,他沒能按捺住,才有了第一次的踏進情侶退散樓。

  看見她睡在大蚌床上,神情安寧滿足,沒有任何委屈,心裡莫名……滾燙起來,像壺炭上烹煮的茶,從最開始,半點沫泡不生的微溫,到後來,越發炙熱,沫泡生得極快、冒得極多,一整個翻騰躁亂,再也平靜不了。

  他什麼也沒做,靜靜地,坐在蚌床一角,單單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見了一面,名為「思念」的渴望,不消反漲,比先前刻意不理不睬、不想不思,還要來得更難抑制。

  於是,數月後,他第二次進到情侶退散樓,看她。

  本來做好的打算,想將她推得遠遠的,放在不輕易看見的地方,削減對她的某些情愫,不許它們滋長蔓延,怎知卻一再被他自己打破。

  原來,能推得開的,是根本不曾真正在意,不懸掛於心上的東西。

  真的可以淡忘、可以忽視、可以無謂之人,豈有資格冠上「最愛」之名?

  第三度來到情侶退散樓,海花仍艷紅,海草仍碧茵,長廊依舊彎折,高梯的階數,依然是沒增沒減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樓內的大蚌床,同樣密合。

  狻猊右手觸摸貝蚌邊緣,扇形大殼緩緩一動,慢慢張開來,露出伏臥中央,珍珠般的粉嫩女子。

  一樣酣睡,一樣寧靜,一樣笑靨如花,一樣蝶翼般的長睫閉合,一樣粉唇微啟,一樣踢開了被子,一樣長腿撩人,一樣睡相可愛。

  如同歡愛共枕的那日早晨,他張開雙眼所看見的睡顏,那般的甜,那般的好看,總能讓他的手指忍不住滑上小巧臉蛋,去碰觸那份嫩軟。

  「真能睡,都大半年了,還不饜足?你是準備讓自己睡多久呢?」

  狻猊在床畔落坐,撫摸她的發、她的臉,這樣扔是吵不醒她,她連動動黑睫都沒有,他笑嗓輕輕,似自言自語:

  「在夢裡稱王稱后,沒人奈你何,很是恣意痛快吧?完全不知曉這半年裡,你把人給折騰成什麼模樣,你真是勾陳口中自得其樂的瘋丫頭。」

  髮絲繞進指節間,他把玩著,知道她任憑又撓又癢又拍臉也叫喚不醒,只有一種方式,能結束她的沉眠。

  「醒來。」言靈。

  延維眉心先是淺淺一攏,濃長的羽睫輕輕顫著,粉唇由張轉抿,被人擾醒的怒顏,正逐步醞釀。

  他技高一籌的言靈術力,她毫無抵抗之法,雙眸彷彿硬生生遭人以兩指撐開,「登」地睜得渾圓晶亮,瞳仁間,清晰映照出狻猊莞爾笑臉的同時,粉拳快如疾電揮來,朝狻猊俊顏上,扎紮實實轟擊。

  狻猊未料她有此舉動,避得雖快,仍是挨下她一拳,她力道十足,不過比起龍子兄弟們的剛烈硬拳來說,還是軟綿許多。

  「好大的起床氣。」狻猊撫著自己擦傷的唇角,也撫去那小小瘀紅。

  這只壞脾氣的貓兒,氣焰仍高漲,亮出爪子,改揍為耙,染上粉櫻色澤的指甲,熱辣辣地,朝他劃來五道爪痕。

  這次狻猊已有準備,煙管隔開粉爪攻勢,以柔克剛,管身旋畫美麗圓弧,帶領她的纖腕隨其旋轉了半圈,扣握煙管的食指,略施薄力,輕易把逞凶爪子按在床褥間,釘住無法妄動,另一隻緊接而來的五指凶器,也淪陷他的掌心內。

  「臭狻猊!混賬狻猊!你不要給我太過分!我這次不與你拼個死活決不罷休!你別看扁我!我非要你跪下來舔我腳趾,求我原諒你!」她掙扎扭動,猶似白玉小蟲子,雙腳使勁踢蹬,想將壓制於上方的他,狠狠踢開。

  無論她如何攻擊,他都有法子避開,本來蓋在膝上的薄絲長衫,因幾番掙動,翻捲到腿根,養眼美景大量暴露而不自知,粉薄的小巧褻褲上,黹繡的兩朵花兒,被他瞧光了。

  「我現在就很樂意舔你腳趾,只是不下跪。」狻猊目光濃烈,盈滿笑意。

  她說得真引人遐想……踢累的腳掌,現正踩在他胸前,等待休息夠了,要展開下一輪猛攻,可愛的腳趾,像無暇白玉雕製出來的小東西,精緻漂亮,他不介意低頭品嚐它們。

  「你真卑鄙!每次都使這招!滿嘴沾了糖蜜,說些拐人的話,等一下馬上又轉身去找林櫻花!不管我怎麼阻止、怎麼吶喊,你理都不理——明明……明明到剛剛為止還那麼好,還抱著我甜言蜜語!我阿娘說的對,男人一嘴鬼話!我最討厭這樣的你!快消失!我只要夢前半段就好,後半段的你我才不要!滾——」雙手被箝,否則她定是手腳並用,揮趕飛蠅般地驅逐他。

  「前半段後半段?」狻猊問完,突地了然,輕哧一笑:「你在做夢?」

  他領悟了,她卻顯得迷惘。

  「做夢?我本來就在做夢呀!不然咧?!我用言靈做出我喜歡的夢境,在這裡,樣樣該順我心意、聽我喝令,我高興夢裡要花開就開、要草枯就枯,要你滾就滾!」

  她的夢,全是她瞧了會開心的人事物,裡頭有她漂亮的阿娘,牽著她小手的慈祥阿娘,輕摸她腦袋瓜誇她好乖的阿娘,以及她施展言靈時威風神氣的英姿,一對對在她戲弄下分飛互怨的愛侶,還有……

  狻猊。

  以前夢中,從來不曾擺進去的男人。

  一開始真的很好,他在夢中與她相伴,縱容她的所作所為,他的身影與她阿娘的重複,阿娘慈愛的柔笑,迭上他的,阿娘說著「維兒好乖」的聲音,變成了他低低喊著「小乖」的沉悅嗓音。

  前半段,總是快樂的。

  可他是個煙霧般的男人,教人捉摸不定,即便在夢境間,他也不容她操持控制,他沒有如她所願地一直溫柔下去,夢的中段,他脫離她的掌握,開始變成她不喜歡的模樣,說話的嗓音,不再挾雜於她阿娘輕聲細語之間,單獨、突顯、沉而好聽,蓋過任何人的聲音,說著——

  然後,你也可以走了。

  這句話之後,一切夢境走偏,越來越討厭,越來越令她憤怒暴躁,這個她在夢中扁也扁不到、踢又踢不著的男人,成為夢裡最最最可惡的存在,偏偏……每一天,她還是縱容他的入夢。

  「你為什麼還在?」以前只要她說了滾,猛進會被攪得碎亂,從頭來過,那個討她歡心的他,又再度出現。

  但這一次,他沒有不見。

  「因為你不是在做夢。」他笑她一臉傻乎乎的模樣,扣箝她雙腕的煙管挪開,調戲似地滑上她臉頰嫩膚,「我將你吵醒了。」一點也不真誠的歉然口吻。

  「不是……做夢?」她喃喃復誦,獲釋的柔荑,遲疑著該捏他或是捏自己,以確認真偽。

  捏自己會痛,所以捏他好了。

  這次粉拳的力道有收斂,狻猊也看出她眸裡沒有怒意,便也不閃躲,讓她賞了他一拳,軟綿綿的一拳,指掌貼在他溫熱臉龐上。

  「沒打穿耶……」她眨眨眼,眼神更清醒些,不在傻傻地虛實不分。

  在夢裡,她打他,他都很小人的變成雲煙,害她拳腳落空……

  他是真的,不是夢中虛擬。

  未曾預料能再看見他,真真實實的他,延維一時間有些怔忡,掄握的拳兒,緩緩放鬆,收斂爪子的蔥白細指,忍不住在他臉上一再摩挲。

  一瞬間,驚喜莫名。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是來看她的嗎?!

  喜悅宛如百花盛開,在她臉上爭艷綻放,她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開心,唇角兩側上揚的弧度,超乎她所能控制的極限。

  「許久不見了,小乖。」他低語中挾帶的笑嗓,真讓她懷念。

  「你……怎麼找著這兒的?」

  「你的味道。」嗜煙的龍子,對氣息最最敏銳,不用誰來帶路,嗅著屬於她特有的體香,便來了。

  「……你找了我很久嗎?」該不會是從她一離開龍骸城,他回房沒見到她,突然感到胸口疼痛欲死,才終於驚覺他對她的依戀不捨,所以發了狂一般,日夜尋她,偏又沒有她的行蹤消息,只能盲目尋找,足足耗費好長的時間,直至今時今日,成功覓得她——

  「沒有,一會兒就找到了,找你一點都不難。」狻猊很坦白,坦白到將她的妄想,一刀一刀,砍成碎片。

  什麼疼痛欲死什麼依戀不捨什麼發了狂日夜尋她什麼直至今時今日,全是她睡昏頭的夢幻,沒半件是曾經發生過的。

  「找我做什麼?」延維嘴角抽搐兩下,還是恢復了正常。

  呀,有可能一開始確實無感無痛,他照常過他的龍子生活,日子一天天流逝,突然某天張眼醒來,發覺心是空的,好似遺落了珍貴之物,驀然回想,才知道原來她的離去,掏空了他的快樂,於是,他拋下林櫻花,踏上尋她之路,只是沒料到她這麼好找,沒一會工夫就找到了——尋找的時間長短不重要,重要是尋找她的那份心意,心意最重要!

  「有件事,要你回龍骸城去澄清。」

  什麼珍貴之物什麼掏空快樂什麼踏上尋她之路什麼重要心意,一樣是她的癡心妄想!

  他來找她,只是因為龍骸城裡,有件需要她去澄清的事,除此之外,沒有。

  唇角抽搐的時間更長了,長到……飛揚的笑弧終於被抖落下來,變成輕抿的一直線。

  「澄清何事?」她冷漠地問,方才的歡愉如曇花一現——不,比曇花更短壽,綻放了幾次眨眼功夫,便可憐凋零。

  「我一名堂兄日前被殺,死於言靈。」

  「你們懷疑是我?」延維先是挑眉,後又轉變為皺擰眉心,麗顏填滿怒意,「日前被殺?!我睡了大半年沒醒過一回,是要怎麼殺他?!再說,你們一窩子龍子是我能隨隨便便取走性命的嗎?!我不被你們龍子給殺掉就很萬幸了,我哪能動你們半根汗毛?!」她越說嗓門越響,到後來,完全用吼吠的。

  他懷疑是她!

  他竟然懷疑是她!

  不知是怒極、氣極或是委屈極,延維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紅鼻紅,唇兒更是被自己牙齒咬得艷紅無比,還微微顫著。

  「所以我才用了『澄清』二字,並非暗喻你是,澄清完便沒事了,我一開始也遭懷疑,說開就好。」狻猊拇指揉上她的唇心,要她鬆開齒兒,放過無辜的紅唇,別再凌虐它。「我也認為不是你,否則,我現在該帶著你逃,而非領你回城去送死。」

  狻猊之言,如天降甘霖,熄滅她的火氣,她不再呲牙咧嘴,神情柔軟下來。

  「我這半年來很安分,完全沒有惹事。」她撅嘴補上這句。

  「我知道。」他摸摸她的頭髮,在獎勵她的乖巧,難得的乖巧。

  生平頭一遭,沒惹事,還被人打賞般,愛憐地揉弄青絲……

  以往,她都得盡力去做好阿娘喜歡的事兒,才能換來阿娘的讚美和凝視……

  阿娘已經不在了,她做再多,也不會有誰再溫柔誇獎她,他恰恰好和阿娘相反,他不去做那些使阿娘開心的事,反而能換到他的笑顏……

  像是自小根深柢固的信念,突然天翻地覆,扭轉了一大圈,她有些無所適從,茫茫然,覷著他發愣。

  「乖女孩。」他低頭,以唇貼上她的。

  只是貼著,沒有吸吮或是深鑿,單純僅有熱呼呼的氣息和唇溫,是她主動張嘴,將他深深吻住。

  這才是真正的獎勵。

  如果乖巧能換來這樣的獎勵,她想……

  偶爾做做真正的小乖,似乎也不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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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4-8-21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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