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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1月23

[歷史軍事] [孑與2] 銀狐 (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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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8 12:46:19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8 13:06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九章 誰是誰的影子

  去年的冬天很冷,鐵心源的小手上都起了凍瘡,所以母親今年準備好好的修築一間結實的房子,必須是青色磚瓦的房子才成。

  她不是寒號鳥,但是這座小小的院子卻足足的花費了她五年的時間,如今不論是誰,看到雲家的小院子都會誇讚一聲好。

  宮牆如黛,小屋就是眉梢上的痣一點。

  顯得活潑而俏皮。

  一個瘦弱的女子用自己五年的空閒時間為自己和愛子修築了一間能夠遮風避雨的好地方。

  高大的城牆保護了母子二人,也讓所有的人在十步之外停下來腳步,如果說城牆在帶給他們安全,同時這座城牆也牢牢的將他們母子與外界隔開。

  在這方面小小的世界裡,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親力親為,於是,母親跟泥瓦匠學會了蓋房子,跟木工學會了使用大鋸,她甚至能用鑿子在木頭上開出一個個整齊的孔洞……

  因為小屋出自母親之手,也就沾染了幾絲溫柔,不論是小巧的花窗,還是房頂鋪滿的篾條,都帶著女子特有的陰柔。

  房子不高,因為皇家不許鐵家把房子建高,那樣會損傷城牆的防禦性,所以,鐵心源走進屋子之後,站在床上就能摸到屋頂。

  好在母親不高,鐵心源還沒有長成,有這樣的一個小院子,足夠他們遮風避雨了。

  當梨樹上結出第一枚粗糙的果子的時候,狐狸就把家安在了梨樹下,每天擡頭看頭上的果子逐漸長大,就是它最安靜的時候。

  鐵心源最喜歡躺在自家的屋頂上看書,自從兩歲起母親教會他認識第一個字之後,他的手上就從來沒有缺少過書本,開始只是《千字文》後來就變成了《開蒙要訓》,當鐵心源在四歲的時候完全掌握了《雜字》之後,母親就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他了。

  為此,母親既是驕傲,又是為難,去蒙學束髮就學無論如何也要到七歲才成,自己的孩子只有四歲,沒有哪一個先生願意把他收下來,因為沒有一個蒙學的先生願意相信一個四歲的孩子已經連《雜字》這樣的字典型書籍都通讀完畢了。

  四歲的孩子可以淘氣,可以無知,唯獨不能撒謊,有一個滿口謊言的母親,那樣的孩子不看也罷。

  鐵心源並不在意,他只是單純的想要讀書,可是那些文不加點的古籍沒有先生的引導根本就沒有辦法讀懂,即便鐵心源的心智大異於旁人也不可能從書本裡獲取自己想要的學問。

  好在詩詞不在此列,詩詞總是要斷句的,還有的,就是那些敘事的遊記式文章他總還是能讀懂的。

  那些先生既然不願意收留目前的自己,那就趁著這個大好的時光好好的讀寫遊記也好,大宋文人總有些遊記的癖好。

  鐵心源甚至能從一些遊記裡面讀到一些大宋的軍事機密,以及遼國的軍事機密。

  不論是大宋的文人,還是遼國的文人,他們都沒有保密意識,遼國的遊記裡記述了遼皇春秋耐缽的各種細節,就連皇帝當天要做的事情,都事無鉅細的記錄的非常全面。

  鐵心源只要稍微的估算一下時間,就能準確的判斷出遼皇在盛大的春耐缽裡每一處紮營地點和每一個時間段的行蹤。

  當他從宋人的遊記裡看到城池的外廓,以及城池的走向高低,何處有軍兵把手,何處有弱點可以利用的時候。

  鐵心源第一時間就找了《開封府誌》……

  不管是遼皇,還是遠處的城池,距離自己實在是太遙遠了,既然自己目前在東京城,那麼,知道這個城市的結構,對自己來說只有好處絶對沒有壞處。

  已經學會寫字的鐵心源不再拿美食來誘惑銅子去偷他家的活字了,而是把目光轉向了他家承印的除了佛經以外的所有書籍。

  感謝嚴謹的大宋文人,他們報著一顆絶對虔誠的心來做自己的學問,哪怕是最小的一絲瑕疵,他們都會報著求證百遍的心態去一一改正。

  鐵心源在無數的書籍扉頁上都看到了——學問千古事,這句對他們來說如同法律一般重要的格言。

  「東都外城,方圓四十餘里,城壕曰護龍河。闊十餘丈,濠之內外,皆植楊柳。粉牆朱戸,禁人往來。

  城門皆甕城三層,屈曲開門,唯南薫門,新鄭門,新宋門,封丘門皆直門兩重,蓋此系四正門,皆留御路故也。

  新城南壁,其門有三……」

  鐵心源合上書本,為宋人的精細不斷地感慨,從南熏門到新鄭門,六千三百六十八步,這樣的距離到底是怎麼記錄出來的?莫非此人在寫書之時,安步當車一步步的測量出來的?

  「自糶麥橋向西百步就是西水門,門左蓋七十三步有井名曰甜水井,西水門多商販,飲水大多取自於此,井深蓋一丈六尺……」

  自家的湯餅店就在西水門,甜水井那個地方自己去過無數遍了,仔細回想一下,確實如同書中所言,可能一步都不差。

  「讀萬卷書行千里路,古人果然誠實。」鐵心源放下書本,忽然發現,古時候所謂的「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居然是真的,就像自己剛才,身體還躺在床上,神魂卻已經隨著書中人的講述遊覽了大半個東京城。

  王柔花挎著一個食盒匆匆的走進自家的小院子的時候,狐狸從梨樹下站起來張大嘴巴前後腿撐的直直的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就一路小跑圍繞著王柔花的腿轉悠,好幾次,王柔花需要把狐狸踢跑才能好好的走路,即便是這樣,狐狸也早早的跳進屋子裡直愣愣的看著王柔花挎在胳膊上的食盒。

  最近大宋滿世界的鬧災荒,皇帝下令皇宮裡面全部吃素拜佛,結果狐狸就不大願意和皇帝一起進餐了,守在家裡等著王柔花帶豬肉給自己吃。

  王柔花進了門,發現兒子把書扣在臉上,似乎在睡覺,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輕輕地掀開食盒的蓋子,拿手扇扇。

  狐狸的口水流下來的那一瞬間,鐵心源猛地坐起來大吼道:「今天的排骨不能再給狐狸吃了!」

  王柔花笑嘻嘻的在兒子額頭上點一下道:「看你那出息,和狐狸搶什麼吃食。」

  鐵心源搖搖頭指著狐狸道:「這傢伙每次都吃的又快又狠,我總覺得這傢伙不是狐狸,是一頭披著狐狸皮的豬。」

  王柔花一面把食盒裡的飯菜往桌子上面擺一面笑道:「狐狸是你當年收留在襁褓裡的,當年你還拿娘的奶水餵狐狸,別以為娘不知道,現在吃你一點豬骨頭你叫喚什麼?」

  「您看看它,都肥成什麼樣子了,現在那個小洞它都鑽不進去,每次出入皇城,都需要侍衛們拿籃子吊進去,這個樣子還怎麼往咱家偷東西?」

  狐狸對鐵心源的控訴不加理會,早就蹲坐在一張板凳上,人模狗樣的等著開飯,一條蓬鬆的大尾巴甩來甩去的似乎非常愉快。

  王柔花把一個大缽子推到狐狸面前,還拿手試試裡面肉塊的溫度,狐狸拿嘴舔了一下王柔花手指上的油花,這才低頭大吃起來。

  家裡開了湯餅店,所以鐵心源一點都不喜歡吃麵,一大碗香噴噴的白米飯,配上一小缽子醬排骨,就是他今天的午飯了。

  王柔花皺著眉頭看狼吞虎嚥的兒子,把兩根水煮青菜放到他的碗裡,被毫不客氣的鐵心源立刻就挑給狐狸了。

  狐狸嗷的叫喚一聲,一爪子就扒拉到地上去了,王柔花唯有嘆息一聲,從地上撿起青菜放在桌子上。

  這兩個祖宗沒有一個願意吃青菜的,本來狐狸還是能吃一點青菜,後來跟鐵心源學的一根青菜都不吃了,這就是兩條狼,專門吃肉的狼。

  「南熏門的郭先生為人方正,做學問最是嚴謹,啟蒙的也好,就是距離咱們家遠了一些……」

  「上土橋的梁先生為人最是詼諧,聽說很多蒙童都喜歡拜在他的門下,兒啊,你最是受不得約束,在梁先生門下多少可以過得舒坦一些,去了郭先生門下,娘擔心你受不得約束……」

  聽母親在給自己找蒙學先生,鐵心源擡起頭道:「娘,兩年前就是郭先生訓斥您滿口胡柴的吧?那個梁先生不是也笑話您生了一個璞玉嗎?從這兩句話就能看出來這兩位的秉性。

  一個是自以為是的迂腐之輩,另一位則是不學無術的酒囊飯袋,一個把學生管束成了木頭人,另一個倒好,只要給錢就能去他那裡上學,您指望孩兒跟著這樣的先生學什麼?」

  王柔花有些為難的看著兒子道:「你今年都六歲半了,到了秋裡就該束髮就學了,如果你總是這樣挑挑揀揀的,將來會耽誤你進入縣學,娘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鐵心源笑道:「娘啊,孩兒從書裡讀到,跟著什麼樣的先生,就會成為那個先生的影子,孩兒既不願意當迂腐之人,也不願意當酒囊飯袋,那兩個先生自然是不合適的。

  您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孩兒一定會遇到一位合適的先生的。」

  熟知兒子秉性的王柔花連忙問道:「你有合適的人選了?」

  鐵心源笑道:「再等幾天,如果他沒有被砍頭,只是罷官回家的話,我就應該有一位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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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8 18:49:10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8 19:02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章 先生啊,先生!

  每天午後陽光最熾烈的時候,鐵心源就會帶上自己製作的果汁繞過清涼河,從西水門左面的通天橋走進一座已經完全荒廢的宅院裡。

  這座宅院很大,只是門前的兩隻巨大的石頭獅子就足以說明宅邸主人的身份。

  只是數十年未曾有人居住,漸漸地變得荒蕪了。

  宅院中荒草叢生,經常有狐狸之類的小獸出沒其間,大樑上的蜘蛛網密密麻麻,甚至能夠看到一隻隻肥碩的蜘蛛不斷地在網上攀爬。

  這地方以前是宰相趙普的宅邸,後來這位以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宰相家族沒落之後,宅子就一直空著。

  不論是先帝還是現任皇帝似乎都忘記了這座宅邸的存在,任由這棟華美的宅邸被風吹雨打的成了鬼宅。

  狐狸跑的很是歡快,只要它鑽進草叢,烏泱泱的鳥雀就會從草叢裡飛出來驚慌失措的到處亂飛。

  有些不小心鑽進了屋子,撲棱的翅膀將樑柱上的灰塵呼扇的漫天飛揚。

  每到這個時候,鐵心源就拎著小籃子笑嘻嘻的站在一座相對比較完好的破屋子前面等著裡面的人出來。

  這一招很管用,不大功夫在一連串的嗆咳聲中,一個灰頭土臉的漢子就會怒罵著從屋子裡出來。

  鐵心源整整衣衫,恭敬的施禮道:「學生給先生請安了。」

  漢子停止咳嗽之後,就會習慣性地躺在一個破軟榻上看都不看鐵心源。

  鐵心源也毫不在意,取出一塊抹布勤快的將軟榻前面的一個石桌擦拭乾淨,最後用清水洗洗,這才打開食盒,從裡面端出一碟子滷肉,一碟子豬耳絲,一份用香醋熗拌的油菜,幾塊糖醋排骨,最後才會取出用毛巾包裹著的還掛著水珠的果汁,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果汁是西瓜汁,是鐵心源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榨好的,裡面添加了糖霜,然後放在冰塊裡面冰鎮半個時辰,這個時候拿來飲用最是鮮美不過。

  漢子依舊不理睬鐵心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後,就把頭朝裡連身子都扭轉過去了。

  鐵心源最後取出一大碗米粒晶瑩的白飯,小聲道:「先生嘗嘗,這是家母特意為您準備的,滷肉都是上好的豬後腿肉,足足滷製了四個時辰,滋味最是鮮美不過。

  排骨更是只要肋條小排,母親還特意抹上蜂蜜下了油鍋炸了兩遍,最後才配製了醬料炒成糖醋味,這樣製作排骨可是我鐵家的不傳之秘,先生要是不吃,那就太可惜了。」

  漢子坐起來,瞅著面前的美食咕咚嚥了一口口水,想要去捉筷子,不小心看到了鐵心源的那張笑臉,煩躁的把他的腦袋扭到別處去怒道:「自從遇見你這個小王八蛋,老子就沒有過過一天清閒日子,天天來這裡聒噪,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鐵心源瞅著別處笑道:「先生蒙塵,學生看不過眼啊,不過是一場勝敗,於我大宋並無太大傷害,先生何必放在心上。

  專門離家索居住在荒園子裡面自苦。」

  漢子吃了一口排骨,閉上眼睛仔細的品味美食,好半晌才道:「不得不誇一句,你母親好手藝。」

  鐵心源笑道:「這是自然,家母就是靠著好手藝才將鐵心源養活到這麼大,而且還衣食無憂,東京城中在豕肉這一行,家母當為第一。」

  漢子斜著眼睛瞅著鐵心源感慨的道:「你母親決意為你父親守節,這一點老夫佩服,老夫唯獨不滿的是一個忠孝節義都做的很好的婦人,為何會生出一個狐狸般的兒子來?」

  鐵心源笑道:「這可不怪家母,實在是因為學生的玩伴只有這隻狐狸,時日久了難免沾上一些狐性,正要請先生指正,免得將來走火入魔成了邪門外道。」

  漢子拎起瓶子大大的喝了一口西瓜汁,舒坦的吐出一口白氣,又往嘴裡填了幾片子滷肉笑道:「老夫如今眾叛親離,好水川一戰雖是韓琦主戰,老夫身為河東轉運使罪責難逃。

  六萬大宋好男兒戰死沙場,任福這等悍將在疆場上孤立無援活活戰死,韓琦回鄉,數萬鄉老牽著他的馬頭,問他自家的兒郎何在?韓琦羞愧的吐血昏迷。

  單是一個韓琦不足以背負罪責,這樣的滔天大罪老夫不背誰來背負?一旦明日黃臺宣召,就是老夫斷頭之時,小子,你就不怕你的一片心思盡付東流水嗎?」

  鐵心源慇勤的幫著漢子布菜,小聲道:「學生人小,自然只會說小話,您聽聽是不是這個理。

  韓琦一口血噴的恰到好處,一來可以遮羞,二來可以暫時把自己從漩渦裡拖出來。

  御史言官不好和一個差點吐血身亡的人,可是這樣的大敗總要找人問罪的,您這樣身強力壯的人正好拿來頂缸,不大不小最合適了。」

  漢子猛地一拍石桌怒道:「韓稚圭斷無如此下作,倒是你,年紀小小,卻心狠手辣,如果不是被老夫撞破,潑皮牛二的屍骨恐怕都已經可以當鼓槌了吧?

  嘿嘿嘿,這番話老夫聽著怎麼這麼熟悉,你慫恿牛二去爭奪丐幫堂主的位置的那一番話,老夫聽的都熱血沸騰,什麼天下風雲出我輩,什麼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什麼人生不過一輩子此時不博還待何時。這些話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

  當日如果不是老夫喝退了牛二,恐怕那個傢伙真的會拿著牛耳尖刀去找自家的堂主火併了。」

  鐵心源苦笑道:「先生只是看見了最後一幕,卻沒有看見這牛二是如何欺行霸市的,家母就開了兩間賣豕肉的小鋪子,每個月要給牛二上繳一貫錢,西水門附近的商家恨不得食肉寢皮。

  家母一介婦人,學生一介童子,只能說些好話求告一下,如何會有害人的心思?。」

  「好!無恥一道上,有老夫當年的幾分風采,」破衣漢子猛地拍一下石桌道:「既然如此,如果你真的能夠用智謀除掉牛二,老夫就認下你這個學生。

  反正老夫被貶官奪職已成定論,有的是空閒時間好好的教導一下你這個無法無天的妖孽。」

  鐵心源神色一變,拱手道:「先生此言差矣,害人性命的事情豈能是小子幹的事情,小子只是一心向學,先生不教便罷,如何慫恿小子去謀害別人?」

  漢子風捲殘雲的將石桌上的肉菜米飯全部吃完,拍拍肚子笑道:「牛二不死,你休想入我門下。」

  鐵心源憤憤不平的道:「先生這是在強人所難。」

  漢子重新躺在錦塌上,攤開四肢曬太陽,慢悠悠的道:「既然已經答應了,那就快些去做,老夫的赦免旨意下來也就是這幾天,但願不是被遠竄邊遠軍州。」

  鐵心源大怒,快速的收拾好桌子上的碗碟,帶著狐狸怒氣衝衝的準備離開荒園。

  破衣漢子的聲音從後面幽幽的傳來:「小子,事到臨頭需放膽,我大宋仁義者多,陰毒者少,眾正盈朝之時並非我大宋之福,君子之國永遠不是豺狼虎豹的對手。

  環顧大宋四周,豺狼虎豹虎視眈眈,無時不刻不在窺視中原,大宋江山看似穩如泰山,實質危如累卵,

  你年紀幼小,胸中卻已經自成格局,老夫就想看看你這隻狐狸到底能夠能夠帶給世人一個怎樣的驚喜。」

  出了門,鐵心源臉上就重新浮現了笑意,狐狸撅著尾巴在前面開路,他拎著籃子在後面晃晃悠悠的隨著狐狸走向七哥湯餅店。

  有些事情能做,卻不適宜掛在嘴上。

  西水門附近的人早就熟悉了面前的這一幕,見鐵心源遠遠地走過來,無不大聲的打著招呼,於是,得意的狐狸就會隨著主人家的聲音去人家的攤子上到處亂嗅,遇到合胃口的吃食,就會賴著不走,直到主人家滿足了他的胃口才會繼續走路。

  很多的外邦人和外地人猛地看見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耀武揚威的走在大街上無不嘖嘖稱讚。

  一些對綿軟,潔白,蓬鬆毫無自制力的婦人會不由自主的圍攏過來,摸摸狐狸蓬鬆的尾巴才肯離開。

  鐵心源遠遠的瞅見母親趴在櫃檯上用手支著下巴不斷地打盹,也不說話就進了店舖,從食盒裡取出另外一瓶子西瓜汁小心的放在母親的面前,讓狐狸趴在陰涼處當招牌,自己去過抹布勤快的收拾起桌椅來。

  手下不停,腦子卻在飛快的轉動。

  龐太師說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之所以會跑去趙普的廢宅子裡寄居,目的就是要告訴皇帝和所有的朝臣,自己對大宋只有忠心一片。

  雖然好水川戰敗,大宋損失慘重,但是,這是國家的失敗,並非是某一個人的失敗,自己將和趙普一樣忠心為國,不管皇家給出怎樣的懲罰都心甘情願的接受。

  想到這裡鐵心源笑了一下,大人物就是麻煩啊,自己只是想找一個通達世事的老師,沒打算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獻給大宋,即便是趙禎對自己母子有恩,也不可能。

  欠別人的還就是了,賣身這種事情還是算了吧。

  仔細的擦完桌子,鐵心源就習慣性的瞅著那個靠在牆邊搖晃著一身肥肉的黑大漢,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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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30 00:50:56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30 23:41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章 原來是束脩啊

  以前讀《水滸傳》的時候,在楊志賣刀一章裡面見識過潑皮牛二的風采,還以為只是小說家言而已,誰知道,自己撞鬼了一般的在東京市上真的見到了這樣的一個傢伙……

  對於這種潑皮,前世的時候鐵心源見過很多,如果把牛二身上的狻猊紋身換成龍,或者虎,把他光頭上的那一撮毛換成染得花花綠綠的毛髮,再把他腰間的解腕尖刀換成西瓜刀,至少鐵心源是看不出其中的差別來。

  西水門一帶討生活的都是苦力和小販,但凡是有點資財的人都不會選擇把家安置在這裡。

  每天半夜時分,豬羊雞鴨鵝這些被宰殺好的牲畜家禽就會從西水門進入東京城,通過西水門的碼頭被運送到四面八方。

  因為這裡面有無數的利益糾葛,也就產生了數之不盡的大大小小的幫派,七哥湯餅店正好處在狻猊幫的控制範圍裡面。

  母親因為要使用大量豬肉的關係,一直想把店舖掛在屠夫幫的照看範圍之內,這樣因為有了生意往來,屠夫幫就不會對七哥湯餅店加收很重的行會費用。

  在一次進貨的時候,母親和屠夫幫的管事說了自己的想法,於是屠夫幫的人就去找狻猊幫的人說話。

  說話的結果就是屠夫幫的一個幫眾被狻猊幫的牛二砍掉了一隻手,也連累七哥湯餅店一個月要交一貫錢的行會費用,具體執行的人就是牛二。

  屠夫幫打不過狻猊幫,母親的店舖就沒有法子掛在屠夫行會裡,為了那個受傷的屠夫幫的人,母親息事寧人的多出了倆貫錢,賠給屠夫幫,為這件事母親生氣的好幾夜都沒有睡好。

  牛二管理著半條街,應該很有錢才是,但是這個傢伙長年累月的只穿一件長衫子,腳上的鞋子都能看見腳拇指,一靠近人渾身的酸臭氣就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這樣的人怎麼能讓母親去接待,眼看這傢伙大步流星的走過來,鐵心源笑著迎了上去,指著甜水井邊上的大樹道:「去那裡說,那裡涼快一些。」

  牛二也不反駁,瞅瞅店裡三兩位納涼的食客,轉身就去了甜水井。

  「你家的行費該交了。」牛二坐在樹下攤開雙腿毫不在意的對鐵心源道。

  鐵心源笑道:「行費該交,只是我想問一下,我家不是十五天前才交過嗎?要交也是等到下個月再說啊。」

  牛二嘿嘿笑道:「爺的手氣不好,沒錢了,全西水門的店舖就你家生意好,爺爺不問你要問誰去要?」

  鐵心源皺眉道:「這會壞了狻猊幫的規矩,您這樣做如果被貴堂主知道了,恐怕不好。」

  牛二嘶聲笑了一下道:「是你母親先壞的規矩,既然店舖在我狻猊幫的地盤裡,為何要去找屠夫幫?那些豬肉佬能給你母親撐腰?

  小子,老老實實的把錢拿出來,要不是看在你們孤兒寡母的份上,爺爺早就把你家的店舖夷為平地了。」

  鐵心源想了一下道:「可以給你,我只想問問你收的這種規費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如果我們家以後每個月都需要給你們上繳兩貫錢,這家店舖我和母親也不用開了,反正賺的錢都給你們了。」

  牛二瞪大了眼珠子沉聲道:「你們敢離開西水門?小心老子抄了你們的家。」

  鐵心源笑道:「除了皇帝,沒人能抄我們家,你在西水門混,難道連這個典故都不知道?我擔心你還沒進我家門,就會被強弩給分屍了。」

  牛二愣了一下皺眉道:「你家就是那戶住在皇城腳下的人家?」

  鐵心源點點頭。

  牛二瞅瞅七哥湯餅店,緩和了一下語氣道:「皇家成不了你家的靠山,做買賣進行會這是規矩,皇貴妃家的店舖同樣要交規費,三個月,你家的規費只加重收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一如常例。」

  和鐵心源說話,很容易讓人忘記他的年齡,至少牛二從來都是把他當做大人來看待的,從小就在這條街上泡大的孩子多少都有幾分擔當的,相比起來,鐵心源不過比那些頂著籃子在街面上叫賣的孩子更小一點而已,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油光水滑的人精孩子在西水門不稀奇。

  鐵心源起身離開,走了半截又轉回來俯身瞅著躺在地上睡覺的牛二道:「多出來的一貫錢,恐怕是你自己要的吧?」

  牛二睜開一隻眼睛道:「爺爺早就把話說的清楚明白,是老子賭輸了沒錢了,難道說你還敢去告訴堂主去不成?」

  鐵心源蹲下來平視著牛二道:「你是一個講規矩的人,西水門的商家都清楚,為什麼你不是狻猊幫的堂主?」

  牛二笑道:「小子,你前幾日說的那些話爺爺都聽進去了,後來仔細思量之後發現,老子要是現在另立旗號,死的恐怕會很快。」

  「狻猊幫裡好像你的武功是最好的,是不是?」

  牛二咧嘴一笑道:「爺爺是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好漢子,幫裡那些土雞瓦狗算得了什麼。」

  「為什麼你不是堂主?不是說你們只認拳頭嗎?」

  牛二像趕蒼蠅一般的揮手驅趕鐵心源道:「他們人多!」

  鐵心源點點頭表示知道,然後就甩著抹布回到了店舖,無論如何,明天必須給牛二一貫錢……

  下午的時候來了一片陰雲,不大功夫天上就開始下雨了,很快就驅趕走了暑熱,趴在櫃檯上睡覺的王柔花擡起頭,見兒子在店裡忙裡忙外的,就重新把腦袋支在下巴上準備再睡一會。

  店舖交給兒子很放心,這孩子從來都沒有算錯過賬目,莫說零散的一點小賬,年尾的店舖大帳這孩子也從來沒有算錯過。

  店舖裡擠滿了避雨的人,牛二也擠進來了,也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牛二,你要當狻猊幫的堂主了?」

  牛二冷冷一笑並不理會,總有些無聊的人會說一些沒影子的事情。

  鐵心源從櫃檯後面數出一貫錢,也不包上,就用手拎著費力的拿給牛二道:「這是你要的規費。」

  一個戴著綠頭巾的茶葉鋪子老闆驚詫的問道:「源哥兒,這個月的規費你娘不是已經交過了嗎?怎麼還交?」

  鐵心源只是笑笑不做聲。

  牛二一把取過那串銅錢,掛在脖子上斜著眼睛瞅了一眼茶葉店掌櫃的道:「怎麼,你有想法?」

  茶葉店掌櫃的頓時臉色發白,兩隻手搖的如同車輪一般的道:「沒有,沒有,您隨意。」

  牛二瞅瞅天上的陰雲,見雨水漸漸變小了,就敞著胸懷脖子上掛著沉重的一貫錢衝進了雨水裡,腳步很是匆忙。

  「看樣子牛二這是真的要當堂主了……」綠頭巾掌櫃的瞅著牛二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

  天色漸漸地昏暗了下來,這時候都該回家吃飯了,雨水下的再大,也沒有繼續避雨的理由了。

  店裡的人群逐漸散去,王柔花安排兩個婆娘今晚住在店裡,她找來一件蓑衣,母子二人頂在頭頂嘻嘻啊哈哈的往家跑,狐狸背著一個不大的錢袋子吃力的在雨中挪動,見鐵心源母子已經跑遠了,委屈的仰頭大叫兩聲,然後努力地在雨中奔跑。

  母親從頭到尾都沒有問起那一貫錢的事情,兒子做事很有章法,既然他把一貫錢給了牛二,那就一定有給的理由,她從不認為有人可以哄騙自己的兒子。

  「源兒啊,為娘問過了,上土橋的梁先生答應接受你的束脩了,不過聽中人說,束脩不能輕,還要加上三色禮才成。」

  鐵心源笑道:「母親不必煩惱了,孩兒今日已經把給先生的束脩交過了,整整一貫錢呢。」

  王柔花警惕的朝門外看看,小聲道:「兒啊,夏竦不是要被砍頭了嗎?你這個時候拜他為師不成啊,這會連累你的。」

  鐵心源把碗裡的稀飯喝光之後道:「這人死不了,大宋從來都是刑不上大夫,更何況夏竦乃是大宋士林中的重要人物。

  孩兒想給娘掙一副誥命回來,跟著上土橋的梁先生根本就達不到目標,唯有跟著夏竦才有可能。」

  「就算他不會被砍頭,他如今落難了下場一定好不了。」

  「娘啊,如果夏竦不落難,您覺得孩兒有機會拜在他的門下嗎?就算是夏竦倒霉了,可是他一肚子的學問卻是真實的,難道您以為夏竦的學問會比不上上土橋的梁先生?」

  「梁先生自然是比不上夏竦的,他連夏竦的腳後跟都比不上,當年啊……」

  鐵心源見母親把話只說了一半就奇怪的看著母親,卻發現母親的臉色有些蒼白,囁喏了很久之後才道:「夏竦不是好人。」

  鐵心源笑道:「我從來沒有打算請一位好人來當我的先生,如果孩兒的心術不正,自然要請一位博學通達的先生來彌補心智的不足,如今孩兒開始一個乖乖孩子,自然要學一點鬼蜮伎倆來防身,免得有一天被人家賣了還不自知。」

  「源兒,夏竦真的不是好人,如果有別的先生可以代替,就不要拜在他的門下。」

     鐵心源笑道:「您不說清楚,孩兒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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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一章 無所不知的人       

  王柔花看著古靈精怪的兒子道:「你恐怕知道吧?要不然你為什麼要花大力氣去打聽夏竦的事情?」

  鐵心源笑道:「母親還記得您曾經抱著三歲的我路過夏竦家的情形嗎?當時您淚如雨下,孩兒的虎頭帽都被您的眼淚打濕了。

  然後孩兒就對母親以前的事情很好奇,所以就做了一點功課,發現自己還是不知道全部的事情,所以就想去夏竦家去看看。

  裡面到底有什麼樣的妖魔鬼怪能讓母親潸然淚下。」

  小孩子的生活窮極無聊,所以鐵心源有的是時間去發掘任何一件他感興趣的事情,尤其是事關自己的母親,沒道理不去把事情打探清楚。

  幫著做事的人就是銅子,不過這傢伙現在長大了,沒錢的事情他是不會去做的,為了讓銅子去東京市上那些包打聽那裡打聽夏竦的事情,鐵心源豐厚的壓歲錢少了一大半。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管,反正你只要知曉夏竦不是什麼好人就是了。」

  鐵心源從一個小木箱子裡掏出一本賬簿,翻看了幾頁之後開始誦讀:「夏竦之父夏承皓早年曾侍奉內廷,一個冬日的清早,夏承皓在上朝的路上,撿到一個男嬰,那男嬰「錦綳文褓,插金釵二支」,

  夏承皓無子,便攜去撫養,此子便是夏竦。

  收養夏竦不久之後,夏承皓就在一場和契丹人的夜戰中戰死了。

  孩兒冒昧的猜測一下,這夏竦極可能是個私生子,而且還有可能是個富裕人家的私生子。

  不過他應該和母親您沒有什麼瓜葛,一來,母親您的歲數不合適,二來,此人長期在外為官,孩兒計算過,母親成年之時,此人正在洪州擔任知州。

  夏竦靠他的詩文起家,又靠獻詞得寵於先皇帝。

  那一年,還是個普通侍衛的夏竦攜詩文撲拜倒於宰相李沆馬前,詩中有「山勢蜂腰斷,溪流燕尾分」二句。

  李沆賞其詩,轉呈先帝,並陳說其為英烈後代,先帝慈悲,給了夏竦丹陽縣主薄一職。

  夏竦也算爭氣,大比之年,鎖廳考試終於登第。

  您瞧瞧,夏竦的事情我知道不少,這裡甚至有夏竦擔任陝西經略、安撫、招討使等職的記錄,唯獨沒有他擔任河東轉運使的記錄,但是在他向我說明自己因何獲罪的時候,卻偏偏說出來河東轉運使這個職位來,孩兒覺得這傢伙恐怕是想把罪責推脫到河東轉運使的身上去。

  或者他在趙普宅邸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騙局,現在,孩兒不知道還會有誰上當,反正孩兒已經倒霉一次了。」

  王柔花咬著牙齒道:「源兒,不要相信這個人說的任何一句話,也不要相信這個人做的任何一件事,此人從頭到尾都是由謊言鑄造成的,任何人只要聽了他的鬼話,一定會倒霉的。」

  「此人的才學是真的吧?」

  「如假包換,否則也不會屢屢騙人得手。」

  「那就好了,孩兒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好老師,至於品德如何,孩兒不予置評,孩兒總覺得在狐狸身邊長大,才能變得聰慧,跟在狼的後面才有肉吃,跟在耕牛身邊長大,將來恐怕只有耕田一途好走了。

  孩兒對這個人很好奇,想看看他是如何在短短時間裡就從一個私生子搖身一變成了大宋高官的,這對孩兒今後很有借鑒意義。」

  「娘擔心你會吃虧,沒人能從夏竦那裡占到便宜。」

  鐵心源來到母親身後,伸手抱住母親的脖子笑道:「咱們家所有的家當不過是一個包袱而已,一旦事情不對,孩兒就帶著娘和狐狸我們走遠便是了。

  咱們有手藝,不論去了哪裡,都能東山再起。」

  王柔花嘆息一聲道:「源兒,你和別的孩子不同,從你很小的時候娘就發現你很有主見,很多時候你的見識連娘都望塵莫及,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去做吧,娘會幫你看風向的。

  至於娘以前的事情,委實不願意多談,這關係到很多人的私密事,娘甚至期盼自己的一生最好是從你爹爹把娘從水裡撈出來的那一刻才開始。」

  狐狸最見不得鐵心源和王柔花母子黏糊,對於自己被冷落這件事非常的不滿,走過來湊在王柔花的身前,把腦袋擱到王柔花的膝蓋上……

  王柔花快活的撫摸著狐狸的腦袋,這一刻她覺得她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

  鐵家的梨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新樹苗上新長出來的果子太粗糙,不好吃,吃一口一口渣子,所以鐵心源對自家的梨樹向來不怎麼關心。

  母親依舊去了湯餅店,她就是一個閒不住的人。

  躺在房頂上看天上的白雲彩緩緩地從皇城上空飄過就是一種很好的享受。

  喜歡星空的人基本上都喜歡藍天,當然,銅子就對藍天沒有什麼好感,他總是黑乎乎的,即便是洗漱乾淨了,你也能從他的皮膚皺紋裡看到一道道的墨印。

  這是他的生活正在給他的身體留下印記。

  子承父業的他如今需要幹的事情太多了,印書坊裡的絕大部分體力活都是他的。

  十四歲的他雖然強壯,但是每天超負荷的老動依舊讓他年輕的身體無法接受,所以他的身高似乎已經定格了。

  身體不再向高處發展,而是在橫向發展。

  鐵心源非常擔心,這傢伙有一天說不定會長成方形。

  銅板父子是真的認識字,這一點鐵心源承認,老銅板甚至能在黑夜裡靠手摸出泥活字上的字,就像後世的人們在用手摸麻將一般。

  之所以說他們認識字,是因為他們認識字的形狀,至於複雜一點的字,他們不知曉讀音,和含義。

  這樣的本事,在印書作坊裡是一種優勢,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收到一些比較隱秘,而又需要大量冊數的好活計。

  在大宋,各種學術正在百家爭鳴,無數的理念層出不群,目前所有的人看起來都是一團和氣,鐵心源清楚,過上幾十年之後,一團和氣就會變成生死搏殺,不僅僅是思想上的,而且還有肉體上的。

  銅子給鐵心源送來了一本周敦頤的理學著作,是他們家剛剛印好的,知道鐵心源喜歡書,他就用一些殘損的印面,幫他湊了一冊。

  「香吧,印家送來了熏香,所有的書都是放進密封的箱子裡用熏香整整熏了二十個時辰,這書用的紙也是最好的桑皮紙。」

  銅子見鐵心源把書放在鼻子下面聞,就一把拿過書,用自己粗壯的手指把書翻得嘩啦,嘩啦的響,他在意的不是什麼周敦頤,他在意的不過是這本書用的好材料和熏香。

  「有句話我忍好久了,一直沒有問你,你說說,你為什麼會如此的喜歡豬頭肉,難道你就不覺得鹵排骨,滷肉,鹵豬蹄這些要比豬頭肉好吃的太多了嗎?」

  銅子驚訝的看著鐵心源道:「你傻啊,你家的鹵排骨,滷肉,鹵豬蹄都是要賣大價錢的,只有鹵豬頭比較便宜,我們怎麼能拿你家的這些好東西?

  就像我給你拿書,拿的一定是最次的那種,好的都要拿去換錢的,我們都是買賣家的人,窮大方可是不該。」

  銅子的一句話說的鐵心源無言以對,只有把荷葉包的豬頭肉往他身邊推推,希望他能多吃一些,每天和自己相聚,吃一點肉食對他來說就是莫大的享受了。

  夏竦是不吃豬頭肉的,這傢伙吃東西非常的挑剔,即便是一碗小米粥他對粥的濃度,溫度,小米的稀爛程度,以及有沒有熬出米油都非常的講究。

  這才端起鐵心源送來的小米粥,就已經找出七八處不合適的地方了,眼看鐵心源的眼睛都要冒火了,這才勉為其難的喝了一口。

  「小子,這樣的態度可不成啊,老子當年為了讓自己的詩得見天顏,噗通一聲就跪在李相的馬前,告訴你,膝蓋都磕爛了,這才有機會送上自己的詩文,最後博得先帝的稱讚,成功的走上了仕途。

  男人嘛,想要榮華富貴對自己不狠可不成。」

  鐵心源皺眉道:「你後來有沒有想要弄死李相的衝動?」

  夏竦瞪了鐵心源一眼道:「我後來又拜在王相的門下,不好繼續跟李相來往過密。

  小子,王相應該是你外祖父,你和你母親為何會流落在西水門賣湯餅,這讓你祖父的顏面何存?」

  鐵心源愣了一下道:「我外祖父是宰相?」

  夏竦笑道:「你竟然不知道你外祖父就是王旦?難怪你會跑到我這裡來燒冷灶,害的老夫心頭惴惴不安了好久。」

  「你答應收我為弟子完全是看在我外祖父的顏面上?」

  夏竦咕咕的大笑起來,拍著肚皮笑道:「小子,你第一次進廢園的時候這裡確實無人守衛,但是當你第二次進廢園的時候難道你還以為這裡無人守衛嗎?

  如果不是因為老夫查了你的底細,你以為老夫真的會耐著性子和你一個小屁孩玩什麼忘年交?」

  鐵心源忽然笑了,朝夏竦拱拱手道:「多謝先生為我解惑,您要是不說明白,這在小子這裡就是一個死結,現在,渾身都輕鬆。」

  夏竦笑道:「你不帶著你母親一起去王相府上拜會還等什麼?」

  「去弄死他們嗎?」鐵心源淡淡的道。

  「呃——你為何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因為他們欺負了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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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二章 血戰長街的牛二       

  「你娘對王相恐怕只有懷念之心而無怨恨之意,即便是後來出了差錯,也該是她伯父王雍,以及他父親王沖和她叔父王素造成的。

  小子,還是對王相多保持一點敬意的好,那個人真的是一位聖人。

  王相死了很多年了,不管是他的政敵,還是他的朋友在他去世之後沒有不掉眼淚的。

  王家三槐堂下不知有多少士大夫親手把自己的隨身玉珮埋葬在下面,也只有王相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用白玉來做祭禮。

  當年我出身微寒,傾盡所有購買了一件白玉珮要埋在三槐堂下,結果被王時槐給拒絕了,呵呵。

  王相的父親當初種植三顆槐樹之時有言在先,王家必定會出一位三公一樣的人物,然後果然就出現了王相這樣的人物。

  以老夫看來,王相權勢最大的時候,就是大宋和契丹簽約《澶淵之盟》的時候。

  契丹侵犯邊境,王相爺隨從真宗到澶州。

  雍王趙元份留守東京,遭逢急病,命令王相爺急速返回,代理留守事。王旦相說:「希望宣召寇準,我有所陳述。」

  寇準到,王旦奏請說:「十天之間沒有捷報時,應怎麼辦?」

  先帝沉默了很久後說:「立皇太子。」

  王相既到達京城,徑直進入禁中,下命令很嚴格,使人不得傳播消息,為此,王相一日曾下令斬首一十六人!

  怎麼樣?這樣的權柄和帝王的權限沒有區別了吧?」

  夏竦一面喝著稀粥,一面滔滔不絕的對鐵心源講述王旦的往事。

  鐵心源聽了夏竦的話之後大為吃驚,他早就想過母親應該是出自豪門才對,只是沒想到母親的家世竟然會如此的顯赫。

  只是母親為何對夏竦如此的怨恨?

  「王家如何與我何干,我姓鐵,不姓王,既然我母親不願意走進王家,那麼,我也會在王家門前駐足不前。」

  夏竦用筷子指著鐵心源笑道:「暴殄天物啊,王家雖然沒了王相,但是王雍,王沖,王素這三位也不是酒囊飯袋,一個官至給事中,一位是中書舍人,另一位則是含元殿侍講。

  你只要求上門去,不管他們對你如何,你的前途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以你的聰慧,將來借力王家一飛衝天並不難。」

  鐵心源搖搖頭道:「那樣的話,我母親會難過死的,拿母親的尊嚴去換前途,這樣做委實不是人子。」

  夏竦驚訝的停下筷子,瞅著鐵心源驚訝的道:「你認為你母親的尊嚴比你的前途更加的重要?」

  鐵心源瞅著夏竦冷冷的道:「難道你以為你母親的尊嚴沒你的前途重要不成?」

  夏竦緩緩地嚼了一口滷肉,半晌才道:「我是棄子,承蒙先父把我撫養長大,所以我認為,只要好好的把母親侍奉到天年,我就對得起父親的在天之靈了。」

  話說完,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風把破爛的門簾捲起來又放下來,夏竦似乎才有了說話的興緻。

  「孝順的人總不會是太過絕情的人,如我們所約,牛二死,你入我門下。」

  鐵心源躬身致謝,擡頭道:「難道您不願意通過我利用一下王家嗎?」

  夏竦嘿然一聲道:「老夫與王家如今也成水火,彈劾老夫最猛烈的人就是你的舅老爺王雍。」

  鐵心源低下頭道:「如果事情順利,三天之內牛二就很有可能伏屍西水門。」

  夏竦笑道:「為何是有可能?」

  鐵心源道:「我聽人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夏竦猛地站起來,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鐵心源的眼睛道:「為何我感覺自己在和一個成人說話,而且還是一個能跟上我想法的才智之士,而不是在和一位七齡童子交談?」

  「無他,生而知之而已!」

  「滾!」

  夏竦煩躁的揮揮袖子,很顯然他對鐵心源也是極為感興趣的,少年人有聰慧的,但是像鐵心源這般的就有些妖孽了。

  眼看鐵心源帶著食盒走出荒園子,喃喃自語的道:「這本該是王家兒孫輩中挑大樑的人,王家卻遺失了這顆珍珠,何其的可惜也!」

  七月的東京城悶熱的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走了不遠幾步路的鐵心源匆匆進了湯餅店,就抱著茶壺咕咚咕咚的喝了大半壺涼茶這才感覺舒坦一些。

  王柔花用手帕擦拭著鐵心源額頭上的汗水道:「大熱天跑的這樣快,又喝涼茶也不怕激了肺。」

  鐵心源喘著粗氣道:「慢慢地走更熱!」

  說著話就把自己身上的衫子脫掉,長褲也脫掉,就留了一條褲衩,即便是這樣,也比滿大街的光屁股娃娃強了很多。

  天氣太熱,店裡沒有什麼人吃飯,只有幾個行腳商販,在店裡討要了一碗涼茶在慢慢啜飲。

  店裡的婆娘拿著牛尾巴甩子有氣無力的往外轟蒼蠅,西水門附近最多的就是這東西,無論怎麼轟趕都攆不走。

  母親把滷肉重新放進鍋裡慢慢地煮,這樣的天氣放在外面用不了半天,肉就有味道了,即便是鹵出來的有香料包裹也是一樣。

  這樣的天氣裡,即便是最勤快的婦人,最漂亮的小夥子也不好意思大聲的招呼客人,所有的人都在半夢半醒中等待太陽落山。

  鐵心源光著脊樑躺在一個長條凳子上,母親坐在邊上用蒲扇輕輕地扇著風,扇子不敢停,只要停下來鐵心源就汗出如漿。

  知了無休止的叫著,尤其是甜水井邊上的那顆大樹上更是嘈雜,幾個光屁股孩子正在用竹竿粘知了。

  那東西用油炸了,味道極好,是夏日裡不可或缺的一道下酒菜。

  猛然間知了忽然住嘴了,甜水井邊上的一個黑漆大門在轟的一聲響之後飛到了街面上,與此同時,一個黑大漢也隨著門板飛了出來,只是身上鮮血飛濺,顯得極為慘烈。

  十餘個閒漢手持兵刃從房子裡衝出來,二話不說圍著黑大漢就一頓亂剁,黑大漢手中揮舞著一尺來長的解腕尖刀四處揮舞,雖說擋掉了很多砍刀,依舊有砍刀招呼在他的身上。

  黑大漢狂吼一聲,把衣衫纏在臂膀上,不要命的不退反進,纏繞了衣衫的手臂擋開砍刀,手中的解腕尖刀閃電般的刺進一個閒漢的嘴裡大吼道:「誰在害我?」

  剩餘的閒漢一聲不吭,繼續向他撲來,黑大漢轉身就走,因為腿上有傷的緣故,跑的並不快,很快就被閒漢們追上,黑大漢轉身就是一腳,踢翻了一個閒漢,向前一步踏在倒地閒漢的咽喉上大吼道:「誰要害我?」

  沒人回答,亂刀之下,黑大漢只好抽回大腳,只是那個倒地的閒漢已經被他踏碎了咽喉,舌頭伸的老長。

  黑大漢且戰且走,短短數十步的距離,他已經身中三刀,不過在這數十步的範圍內,已經伏屍三具。

  王柔花在第一時間就拖著鐵心源躲到櫃檯下面,不住的唸佛希望佛祖保佑這些人不要殺到店舖裡來。

  鐵心源透過櫃檯的縫隙看得清楚,那個如狂似癲的黑大漢正是牛二,被兩個閒漢抱住腰正在向後面的牆壁退過去。

  牛二一頭撞在正面的一個閒漢腦門上,那個閒漢軟軟的倒地,牛二蠻性大發竟然將另外一個閒漢懶腰倒栽蔥抱了起來,腰身往下一沉,那個閒漢的腦袋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丟在地上之後脖子軟塌塌的彎曲著眼看就不活了。

  別的閒漢看得肝膽欲裂,只是圍住搖搖欲墜的牛二轉圈子,其中一個拿來一張漁網兜頭向牛二罩了下去。

  牛二反手就把解腕尖刀釘在背後的牆上,漁網落在刀刃向上的解腕尖刀上被撕開了好大一條口子。

  牛二撿起地上的砍刀,一刀就剁在那個撒漁網的閒漢胳膊上,街面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王柔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鐵心源卻看得清楚,牛二這一刀已經把那個漢子的胳膊從中砍斷了,斷臂處的鮮血噴泉一般漫天揮灑,就像是下了一場血雨。

  牛二持刀站在漫天血雨裡捶著胸口咆哮道:「是誰要害我?」

  鐵心源輕嘆一聲,牛二完了,就算是不被狻猊幫殺死,官府也會以殺人罪將他砍頭的。

  西水門的裡正已經敲響了銅鑼,這是向官府發出警告,說明此地有兇案發生,鐵心源不覺得腿部受傷的牛二可以逃過一劫。

  牛二踉踉蹌蹌的把自己的背靠在身後的破牆上,他面前的幾個閒漢依舊虎視眈眈的盯著他不放。

  鐵心源瞅瞅牛二背後的那堵破牆再次嘆息一聲,破牆後面人影綽綽的他的大難就在眼前。

  當牛二再次劈翻了一個閒漢之後。一柄鋒利的長槍從牆壁小小的破洞裡毒蛇般的鑽出來,穿透了牛二寬厚的胸膛,飈著血突出一尺來遠。

  牛二低頭看看胸口的槍刃看著四周的閒漢悲憤的大吼一聲:「到底是誰在害我?」

  閒漢們擡著夥伴的屍體快速的離去了,那桿長槍也收了回去只在牆上留下了大片的血跡。

  沒了槍桿子支撐的牛二偏著頭跪在地上,木木的看著對面的七哥湯餅店,也似乎在和桌案背後的鐵心源四目相對。

  這個過程很短,牛二胸口的血洞裡噴射的鮮血慢慢變少了,他也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非常的長,似乎對這個人間充滿了失望。

  他的身體撲倒在滾燙的街面上,剛剛還艷紅艷紅的鮮血,在很短的時間裡就變成了褐色,最後變成了黑色,最後大群的蒼蠅鋪天蓋地般的飛過來,不但覆蓋了地上的血跡,也覆蓋了牛二的屍體,就像是給他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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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30 15:56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三章 人的兩面性

  以獲取非法利益為目的,有一套與法律秩序相悖的非法地下秩序的有組織犯罪團夥就叫做黑幫,雅稱為江湖、綠林。

  中國式的黑幫是從造反大軍中延伸過來的,最早可以上溯到綠林,赤眉起義時期。

  因為利益是永恆的,而別的理想都經不住時間的侵蝕,於是,他們就逐漸就蛻化成了一個個的利益集團。

  屠夫幫是這樣,狻猊幫也是如此,他們按照行業利益,管轄區域來劃分自己的利益範圍,這樣的舉動幾千年來都沒有改變過。

  鐵心源看牛二在掙扎求活,最後被長槍刺死,這一幕血腥的場面讓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這一幕他經歷過,躺在戈壁上看星星的時候,他就什麼都想通了,尤其是關於生和死的考量。

  官差們拎著水火棍大吼大叫著從街道的另一邊咆哮而至,手裡的鐵鏈子揮舞的嘩啦嘩啦作響,聲勢很大。

  行兇的人已經走了,或者說這時候已經快要逃出東京城了,這些捕快們依舊在街道上很有耐心的大吼大叫,似乎不這樣做就不足以顯示自己的威勢。

  能被嚇走的只有平民而已,街道上除了牛二的屍體之外,就剩下一群耀武揚威的捕快。

  他們的威勢嚇不走貪婪的蒼蠅,捕快頭子拿腳扒拉一下牛二的屍體,那些綠頭蒼蠅才如同烏雲一般的飛走了。

  「呀,死的是牛二啊,老子早就說過,再這麼胡混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死在街頭,果不其然啊。」

  聽到捕頭發話了,別的捕快也就不再做戲,嘻嘻哈哈的圍攏過來瞅著牛二破布娃娃一樣的身體說笑。

  有些甚至在打賭,牛二到底是挨了多少刀才死掉的。

  看到牛二的屍體被人家用棍子或者腳扒拉來扒拉去的,鐵心源心中莫名的起了兔死狐悲的心思……

  母親拖著鐵心源二話不說的就去了後廚,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兒子看到這悲慘的一幕。

  爐子上的滷肉在上下翻滾著,那兩個婆娘用鐵叉子把肉塊插起來,準備送去樊樓,如今,鐵家的滷肉獲得了很多人的歡喜,即便是在樊樓上縱酒高歌的士大夫們也喜歡吃鐵家滷肉製作成的漂亮拼盤。

  鐵心源面前的盤子裡裝著一根碩大的豬腿骨,母親已經把骨髓捅出來了,就等著兒子下手。

  平日裡最喜歡吃骨髓的兒子今天卻不動筷子,總是若有所思的瞅著外面,王柔花順著兒子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面被柴火熏得發黑的牆壁,她嘆了口氣就繼續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掌櫃的,行行好,有不要的麻布賞小的一塊。」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店面那邊傳來,鐵心源出去之後發現有一個看不出男女的小乞丐站在店門前不住的作揖。

  鐵心源順手把自己手裡的豬骨頭遞給小乞丐道:「我這裡有塊骨頭給你了。」

  小乞丐瞅著滿是肉的豬骨頭嚥了嚥口水搖頭道:「行行好,能給一塊麻布嗎?舊的就成。」

  鐵心源瞅瞅手上的肉骨頭,再看看小乞丐奇怪的道:「你要破麻布做甚?」

  小乞丐用髒手揉揉發紅的眼睛道:「二叔死了,我想用麻布蓋住他的臉。」

  「牛二總是欺負人,你幹嘛要幫他?你是他侄子?」

  小乞丐猶豫了一下,然後重重的點點頭指指外面道:「我們都是他的侄子。」

  鐵心源隨意的朝街面上看了一眼,眼神頓時就僵住了。

  七八個小乞丐圍在牛二的屍體旁邊,努力地驅趕著蒼蠅,不讓它們落在牛二的屍體上產卵,還有幾個年紀小點的孩子更是脫掉自己的破爛衣衫弄了一個小小的涼棚給死去的牛二遮陰。

  官差早就走了,天氣太熱,專門背死人的勞役不肯在大熱天過來,等他們用板車把牛二的屍體送去亂葬崗的話,至少也該是落日時分了。

  鐵心源看到這一幕,沒有想就把豬骨頭和一大塊乾淨的麻布一起給了小乞丐。

  街尾就是一家棺材店,鐵心源好心的提醒小乞丐。

  小乞丐臉色黯然,搖搖頭之後就和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將牛二的屍體搬上了一個用樹枝紮成的爬犁,然後拖著屍體向城門走去。

  屍體不見了,蒼蠅也就變少了,幾個更夫用鏟子將帶著血跡的泥土剷起來裝進背簍,石板上的血跡也用清水洗刷乾淨了。

  於是,牛二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道印記也消除了。

  「這幾個娃兒還算是有良心,不虧負牛二照顧他們一年多。」

  清洗完街道的老更夫坐在七哥湯餅店歇息,順便討碗水喝。

  「牛二這樣的潑皮會去照顧那些小乞丐?他每個月可沒少從老子這裡騙銅錢。」旁邊涼藥鋪子的老闆陰陽怪氣的道。

  更夫笑道:「老漢也不知道這個牛二為何要這樣做,不過老漢晚上打更見的多了,牛二確實總是給這幫娃子送吃食,前段時間還背著一個小女娃去侯先生的醫館看病,聽說花了不少錢。」

  「黃鼠狼給雞拜年恐怕沒安好心腸,莫非是見那個小乞丐長得俊俏,打算養大了賣錢?」

  對面的皮匠怒道:「說這話也不怕虧心,凡是長得好看些的小乞丐那些躲在陰溝裡的乞丐頭子能放過?

  牛二就算是王八蛋,可是多少給了小乞丐一些吃的,還能背著有病的小乞丐看病,這就是發了善心了。

  劉老頭,侯先生的醫館看病是出了名的貴,你自家的娃子病了你恐怕都不會送去侯先生那裡去吧?」

  「臭皮匠,我們在說牛二那個死鬼,你拉扯我家娃子幹甚?別說牛二沒欺負過你,上次那個大嘴巴挨得可還舒坦?」

  面紅耳赤的皮匠捏著拳頭就要站起來揍涼藥店的掌櫃,被王柔花給攔住了,笑道:「好賴牛二都已經死了,我們積點德就不說他的壞話了,說說接下來誰會來西水門收規費才是道理。」

  王柔花提起這事,圍攏在七哥湯餅的掌櫃們都沒了說話的心思,狼走了,再來一頭豹子這是一定的。

  開封府說起來是官府說了算,可是,官府終究是靠不住的,沒有行會,牙行來保護,想在東京城立足,總是一句空話。

  吃晚飯的時候,鐵心源就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了。

  狻猊幫的堂主金狻猊唐金子不知道從哪裡聽說牛二準備幹掉他另立門戶,所以就趁著牛二不防備的時候,突然襲擊傷了牛二的腿,準備在自家的庭院裡先下手為強的先把牛二幹掉。

  原以為這事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牛二的戰力強悍,硬是從重重包圍裡殺出院子,最後來到了大街上。

  這一戰,牛二雖然死了,但是狻猊幫也損失慘重,幫內最能打的六個人被牛二給殺了,受傷的更是不計其數,一時間實力大減。

  在加上當街殺人,已經犯了官府的忌諱,開封縣的大老爺已經批下火籤,命捕快們必須在三日之內擒獲殺人的兇手,否則超過一日就是三十脊杖……

  為此,唐金子不得不帶著部下逃出東京城去別處躲避。

  聽完銅板的敘述,鐵心源皺眉問道:「牛二果然在幫助那些小乞丐?這事是真的?」

  銅板連連點頭道:「是真的,我給春香閣的大茶壺十文錢,是他親口對我說的,牛二為了那些小乞丐,自己經常都是饑一頓飽一頓,春香閣的花姐兒這一次徹底的沒指望了。」

  「花姐兒?」鐵心源奇怪的問道。

  「牛二的相好,本來牛二打算給花姐兒贖身娶回家的,現在人死了,什麼都完蛋了。」

  銅板把話說完,就把剩下的十幾個銅子往鐵心源的手裡一塞,跑著回家吃飯去了。

  鐵心源坐在梨樹下有點不知所措,他萬萬沒有想到,潑皮牛二還有這樣的一副面目。

  自己以為是在替天行道,誰知道是在造孽。

  自打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以為自己可以快意恩仇的活著,事情出來了才發現依舊過不了良心那一關。

  殺了一個牛二,卻在事實上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這讓鐵心源的心中好像塞進去了好多的大石頭。

  如果沒有自己,牛二說不定就會把那些小乞丐養大,或許就能把那個風塵女子從火坑裡撈出來……

  為了不讓母親擔心,鐵心源愉快的陪著母親吃了晚飯,還說了一些自己從書上看來的逸聞趣事。

  等母親睡著之後,鐵心源躺在外間的小床上,眼睛死死地盯著房頂,很久都沒有睡著。

  當銅板家傳來木頭碰撞的聲音的時候,鐵心源終於下了一個決心,牛二死了,別人的命運不該受自己影響。

  既然牛二之死是自己一手操辦的,那麼,他遺留下來的問題,就該是自己的問題。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佛家說的孽緣到底是什麼意思,一旦沾上因果,此生休想逃脫。

  主意下定了,睡意就潮水般的湧來,將他徹底的覆蓋了……

  在睡夢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牛二那張滿是血污的面孔,正在向自己咆哮:「是你在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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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30 23:39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四章 還債而已

  鐵心源不願意從噩夢中醒來,在夢中他和牛二辯論,而後撕扯,最後搏殺。

  這種感覺很奇怪,在夢中辯論時,牛二嘴笨,被鐵心源三兩句就問的啞口無言,

  換了撕扯,牛二也不是學過摔跤術的鐵心源的對手,一記羚羊掛角,牛二就被摔得七葷八素,絲毫不是對手。

  至於搏殺,牛二手持斬馬刀依舊不是鐵心源的對手,因為這傢伙手裡有槍……

  這一覺睡得酣暢淋漓,等牛二在鐵心源的夢裏邊被打成肉丸子之後,鐵心源也就醒了。

  狐狸啾啾的叫著不斷地用大尾巴掃鐵心源的臉,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口東西都沒吃。

  鐵心源皺皺鼻子,這隻臭狐狸長得越大,身上的味道就越重,現在已經發展到尾巴動一下就有一股子騷氣飄過來,現在王柔花已經不允許狐狸睡在屋子裡了。

  狠狠地打了兩個噴嚏之後,鐵心源才想起來,今天應該給夏竦回話了。

  看樣子自己對成為夏竦的學生不是很感興趣,否則這樣沒有激情。

  今天不用帶飯了,牛二死了,夠這個老傢伙吃一陣子的,鐵心源在心裡惡毒的想著。

  別人家的七歲孩子還都是光頭,鐵心源的腦袋上卻長出來了滿頭的秀髮,一條馬尾巴束在身後,按照銅子的話來說,標緻極了。

  母親總說鐵心源是男生女相,父親明明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兒子卻文弱的就像是一隻小雞。

  這些年不論母親如何的想辦法幫他催肥,效果都不是很好,鐵心源的胃口很好,就是不怎麼長肉。

  胡亂擦了一把臉,鐵心源就向廢園走去。牛二已經被他打成了肉丸子,所以現在的他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廢園有了很大的變化,雖然依舊是牆倒屋塌的悲慘模樣,但是這裡卻乾淨的令人髮指。

  狐狸叫喚著不敢前進,它認為自己已經迷失了方向,鐵心源瞅了一眼殘破而一塵不染的趙普家的中堂之後,還是邁步進了廢園。

  地上不見一片枯葉,青磚鋪就的小徑兩邊的花木清新怡人,各色的花草開的正艷,只是不像前些日子開的那麼野,被園丁修剪之後那些不覊的野性就被收攏住了,這樣的花徑鐵心源並不喜歡。

  最後這種不喜歡的根源從夏竦的臉上找到了。

  此時的夏竦一身大紅袍,頭上的官帽戴的端端正正,三綹長鬚自然的垂在頜下,坐在一張漂亮的錦榻上不怒而威。

  沒錯,不論是他腦袋上的官帽,還是他手中的白玉圭,亦或是腰上繫的白玉帶都只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規矩

  地上有一個金絲草編織的蒲團,蒲團前面放著兩條子臘肉,再後面還有兩隻大白鵝。

  看樣子拜師的東西都已經備好了,現在只需要把鐵心源放到那個金絲草編織的蒲團上手捧臘肉給先生送上去禮儀就成了。

  乾淨的荒園子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看不見任何一個人,但是鐵心源知道,只要夏竦咳嗽一下,立刻就從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無數的僕役和丫鬟,人數之多足以把院子塞滿。

  「牛二的事情幹的不錯,老夫認可了你的聰慧,現在你可以奉上束脩,行禮過後,就可以成為老夫的門生了。」

  鐵心源搖搖頭道:「我覺得我這樣的人還是拜上土橋的梁先生為老師比較好。」

  夏竦並不生氣,把手裡的白玉圭放在錦榻上站起來問道:「因為牛二?你覺得他幹了點好事,你就不該殺他?」

  鐵心源笑道:「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啊,跟著上土橋的梁先生即便不能學的更好,也不會學的更差。

  跟著您的話,我感覺我有可能還會殺掉牛三,牛四,甚至牛十八,殺人的滋味不好受,趁著我手頭上的血不太多,還是趕緊回頭比較好。」

  「自甘墮落,獅子老虎獵殺其他獵物反而獲得了威名,可憐被獵殺的麋鹿之輩有誰會去憐憫它們呢?

  牛二之輩不過是魚肉而已,何須在意。」

  鐵心源拉過狐狸笑道:「獅子老虎獵殺其它野獸是為了生存,人不一樣啊,用不著去吃同類的屍體吧?

  狐狸喜歡吃肉,可是沒有肉吃的時候,糕餅它也是吃的。我這人沒有什麼宏圖大志,像狐狸一樣活著就不錯了,有肉的時候吃點肉,沒肉的時候吃別的東西也能湊合。

  夏竦擡頭看看湛藍的天空嘆了口氣道:「是你母親不許你拜在我的門下吧?」

  鐵心源笑而不語。

  夏竦苦笑道:「都是陳年往事了,怎麼還忘不掉啊。」

  鐵心源連忙拱手道:「您不妨說說。」

  「滾」

  夏竦用力的揮揮碩大的袍袖,背著手直接進了那間破屋子,手卻沒有合上,虎口捏合不定。

  鐵心源笑了一下拿起臘肉,牽上白鵝,頭都不回的離開了廢園。

  西水門的人對於狐狸已經是見怪不怪了,這隻狐狸一不偷雞吃,而不禍害鄉鄰,再加上人家也是有戶籍的東西,所以時間長了也就把它當人看了。

  今天的狐狸很不尋常,它竟然驅趕著兩隻肥碩的白鵝招搖過市,有些無聊的人就假意要把白鵝弄走,狐狸就會大聲叫喚,惹得鐵心源回過頭來照看。

  王柔花看到鐵心源手裡的臘肉和狐狸驅趕著的白鵝,心情有些沉重的問道:「打算拜師了?」

  鐵心源搖搖頭道:「他想讓我當他的弟子,孩兒拒絕了。」

  王柔花的眼睛頓時就亮了,連忙安慰兒子道:「拒絕了也好,我兒聰慧無人能及,娘再給你找先生就是了。」

  鐵心源笑道:「孩兒認為上土橋的梁先生就很好。」

  「你不是說跟著梁先生給娘掙不來一副誥命嗎?」王柔花有些狐疑的問道。

  鐵心源笑道:「孩兒忽然發現,與其給母親掙一副誥命回來,不如給母親搶一副回來比較輕鬆。」

  王柔花笑著拍了鐵心源一巴掌:「盡胡說。」

  店裡來了客人,王柔花忙著去招呼,鐵心源冷冷的瞅了一眼牛二倒地的那塊地方,小聲的道:「可能真的沒辦法去當一個正人君子了啊。」

  告別了母親,鐵心源再一次帶著狐狸來到了廢園裡,此時的廢園裡已經空無一人,因為沒有人,所以就顯得格外蕭瑟。

  鐵心源推開夏竦住過的那間房子,走了進去,裡面只有一桌一椅,一張床而已。

  青色的布幔低垂下來,被風吹得胡搖亂晃起來。

  透過青布幔,一隻白玉圭靜靜地躺在床上,白玉圭的邊上是一隻巨大的箱籠。

  鐵心源打開之後發現裡面都是書,拿起一本翻看了兩眼,嘴裡嘀咕道:「告訴人家再來一遍,結果就給一點爛書,也不給點金銀珠寶什麼的。」

  不過這些書籍的字裡行間佈滿了註釋,最難得的是這些書似乎都是斷過句子的書。

  所謂耕讀傳家的良人,倚仗的不就是這樣一箱子有註釋的書嗎?

  試著搬了一下,大箱子紋絲不動,鐵心源忽然朝外面喊道:「來人,幫我把書搬回去。」

  兩個垂著腦袋的青衣僕人鬼一樣的出現在鐵心源的身後,狐狸吱溜一下就鑽到鐵心源的胯下,警惕的瞅著這兩個僕役。

  「送到我家門口放下即可。」

  兩個僕役一言不發合力拎起箱子跟著鐵心源就來到了廢園的前門,門前有一輛烏篷馬車,他想都沒想的就跨進了馬車,狐狸跟著跳上來,不大一會馬車就動了起來。

  鐵心源沒有掀開車帘子朝外看,只是把耳朵豎起來傾聽外面的聲音,過了一會,鐵心源就失望的掀開帘子,果然如自己聽到的一樣,七哥湯餅店就在眼前。

  那兩個青衣僕役都不見了,只有馬車裡的書和那支白玉圭還在。

  王柔花不明白自己的兒子出去轉了一圈子怎麼就坐著馬車回來了,匆匆的迎出來道:「你去哪裡了?」

  鐵心源自然不會跟母親把其中的玄妙說清楚,指指馬車道:「碰到了一個傻子,非要送我一輛馬車,車裡還有一箱子書,以及一支白玉圭,很值錢的樣子。」

  「你當我是傻子」

  王柔花二話不說就鑽進馬車,瞅到那支白玉圭的時候,恨得牙齒都要的吱吱作響,拿起那支白玉圭重重的磕在車轅上,白玉圭頓時碎裂成無數塊。

  鐵心源笑眯眯的看著母親發怒,並不在意那支白玉圭的價值。

  摔碎了白玉圭,王柔花的怒火似乎頓時就消散了,打開箱子瞅瞅裡面的書恨恨的道:「便宜他了。」

  見母親從馬車上下來,鐵心源笑道:「娘啊,現在只有你兒子是一個傻瓜了。」

  看到兒子的無賴像,王柔花得意的道:「當初就是這個自稱讀《易經》大成的傢伙給為娘我批命說我注定一生無子,留在誰家誰家就會遭災。」

  鐵心源瞅瞅自己笑嘻嘻的問道:「娘,我是您親生的吧?」

  王柔花眉間那縷淡淡的哀愁似乎完全消散了,捧著鐵心源的小臉笑道:「你當然是從為娘的腸子裡爬出來的寶貝」

  「既然如此,那個傢伙說的話就是放屁,您不必在意。」

  「自然是臭狗屁,可笑王三槐還拿白玉圭給他當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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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五章 第一桶金

  鐵心源決定以後再也不去打探母親的過往了。

  打探一次,母親就傷心一次,這樣做實在不是人子。

  自以為依靠過人的智慧和得體的應對就能獲得夏竦這種人的好感,現在看起來根本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如果不是自己母親是王旦的孫女,估計連夏竦的身邊都靠進不了,還談什麼拜師。

  慧眼識珠玉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太低了,所以只要發生一件,就會被人們久久的懷念。

  鐵心源其實是很看不起現在的自己的,牛二事件之後,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在百花盛開的春天,狗尾巴花也有盛開的權力。

  至於我開成什麼樣子,像狗尾巴也不關你牡丹屁事。

  想起夏竦安排的那一套就生氣,如果他依然是一身破衣爛衫的樣子,自己未必就會拒絕當他的學生。

  當他一身朝服坐在錦榻上,把什麼事情都安排好之後,這樣的做法就讓鐵心源有些嘔吐了。

  都是聰明人,用不著在拜師的時候先把規矩立下來吧?而且這些規矩不是他自己定的,而是很明顯的要遵從三綱五常那些東西。

  在這樣的規矩約束下,自己今後還有什麼自由可言?

  上輩子就當了一輩子的金錢奴隷,難道還要為了地位和金錢把這一輩子再搭上?

  母親都能有的節操,自己為什麼不能有?

  王柔花看見兒子在賣力的擦桌子,但是這孩子只是在同一張桌子上玩命,明明已經擦得纖塵不染了,他依舊在用力的擦拭。

  這孩子從小心思就重,現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能再給我一點骨頭嗎?小六子一天都沒吃飯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把鐵心源從憤怒中拉扯出來,擡頭一看,發現還是那個向自己討要麻布給牛二蓋臉的小乞丐。

  他今天的模樣很慘,鼻青臉腫的,看樣子鐵心源就明白了,這是被別的乞丐揍的。

  東京城裡的乞丐都有很強的地盤意識,東大街的乞丐絕對不能去西大街乞討,如果越界了,輕則一頓老拳,重則只能去下水道裡找屍體了。

  大宋東京城裡不是沒有憫孤院,只是那些憫孤院能不進去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尤其是漂亮的孩子。

  如果是漂亮的女孩子就會被送去青樓交給老鴇子撫養,如果是俊秀一些的男孩子,進入龍陽院或者成為富貴人家從小調教的小書僮不是沒有可能。

  長得醜的嚇人的,或者殘疾的就會被丐幫的人要走,這樣的小孩子最容易引起別人的同情,當然,為了加重這種同情,他們不介意把孩子弄得更加引人同情一些。

  最倒霉的其實就是那些長得一般的,兩邊不挨著,就只能自生自滅了。

  這就是憫孤院的實情,至於那些在歷史上被讚頌上千年的大宋養老院,也就是孤老院,福田院,哪一個掀開裡面不是黑暗重重,血淚斑斑?

  每天都能看到一群老翁老嫗在掃大街,這樣的活計還是不錯的,至少能夠有機會找附近的店舖討一碗稀粥喝。

  鐵心源就曾經見過幾位老人家一邊收人家裡的淨桶,一面拿手握著別人給的半個炊餅吃的香甜……

  等了兩天了,終於把這群小乞丐給等回來了。

  鐵心源從鍋裡撈了一塊肉,用荷葉包好,又取了四五個曬乾的炊餅一起用麻布包裹好了,遞給那個小乞丐道:「以後你們住到東面的廢園裡去吧。」

  小乞丐抱著一包食物有些為難的道:「那座廢園最近不許我們進去,聽說有貴人在那裡參禪悟道。」

  「貴人走了,我會請西水門的配軍們幫著你們,不許別的乞丐來騷擾,放心的住吧,過幾天我也去看看。」

  因為鐵心源剛剛給了他一大包食物,小乞丐很自然的就認同了鐵心源的權威性,連連點頭,轉過身,就狂奔而去。

  「嘖嘖嘖,我的傻兒子今天惻隱之心大發?不過這不算好事也不算是壞事,你想讓咱家的湯餅店沒了活路?」

  王柔花在鐵心源給小乞丐吃食的時候就坐在邊上笑眯眯的看,這孩子剛才心情不好,如果能夠通過施捨,讓他的心情好起來,那些吃食就給的很值,不過這樣的行為只可一,不可二,否則會把全東京的乞丐都招來的。

  鐵心源笑道:「娘,這世上就沒有沒用的人,只是看你怎麼去發現這人的用處了,一旦發現了,銀錢就會流水般的淌回咱家。」

  王柔花笑的花枝亂顫,拿手揪揪兒子的馬尾巴道:「那好啊,反正你是家裡唯一的男人,為娘就豁出去少賺一點,看你怎麼用那麼些小乞丐賺錢。」

  母子二人說著話,剛好看見一群穿著圓領青衫的學生從馬行街踱步過來,也不知道是誰指點一下七哥湯餅店的招牌,一個手執團扇的書生就大刺刺的道:「豕肉者,豬肉也,屎肉也,髒肉也,此獸朝拱污泥,暮顧淨桶,如何能作為口中之食?

  閣淵先生不過是為這些百姓的生計計才不惜降尊紆貴的親自品嚐了豕肉,還為豕肉作伐,這是一種境界。

  吾等只需學先生的心胸境界,豕肉不吃也罷,給些錢財也就是了。」

  說完很大度的朝鐵心源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鐵心源自然是笑嘻嘻的跑過去了,他想弄清楚這些傢伙到底要幹什麼。

  為首的士子見鐵心源衣著乾淨,相貌俊秀,腦後的馬尾巴跳動的極為可愛,原本捂著鼻子的手也就放下來了,指著鐵心源對別的士子道:「你們看看,這就是商賈家的孩子,不知諸位學兄從中看出些什麼來了沒有?」

  鐵心源低頭瞅瞅自己的衣衫,沒錯啊,衣衫很乾淨,手也很乾淨,鞋子上也沒有沾上泥巴。

  不但鐵心源疑惑,別的士子也很疑惑,其中一個白衫士子拱手道:「繁銘兄,這孩子活潑可愛,沒有什麼不妥吧。」

  繁銘兄歡快的搖著手裡的扇子道:「澤林兄此言差矣,商賈的狡猾之處就在於此。

  這小小孩童,看似天真活潑,實際上卻也是滿肚子的算計啊。」

  澤林兄圍著鐵心源轉了一圈子,鐵心源趕緊笑著露出幾顆牙齒表示自己很憨厚。

  一無所獲的澤林兄搖搖頭不知李繁銘指的是什麼。

  當一圈人都投來詢問的目光之後李繁銘這才把團扇插在自己的脖領子上,牽著鐵心源乾淨的小手讓大家看,然後笑道:「看出來了嗎?難道你們就不覺得這孩子乾淨的過份嗎?」

  澤林兄搖頭道:「這孩子乾淨,不就說明他的父母勤勞,喜愛這個孩子,這能說明什麼?」

  李繁銘搖頭晃腦的道:「澤林兄此言差矣,商賈之心你斷然不能用常人的心態來衡量,你我年幼之時衣著乾淨,這確實能說明吾輩的雙親愛子之心一片啊。

  但是商賈不是的,這家七哥湯餅店之所以能享譽東京城,還能讓閣淵先生讚不絕口,仰仗的恐怕就是這乾淨二字吧。

  諸位兄臺試想一下,豕肉乃是髒肉,雖說屠宰之後不見污穢,但是依舊難掩其髒肉本質。

  因此,這家店舖就把自己的門面弄得乾淨無比,再配上乾淨的茶水,新鮮的小菜,香醇的米酒,以及這個乾淨的孩子和衣著整潔的僕婦,閣淵先生嘴裡吃著豕肉,喝著美酒,品嚐著新鮮的小菜,放眼望去眼中的杯盤盞碟都是一塵不染的淨物,恰恰店裡的湯餅做的也不錯,合了閣淵先生的胃口。

  你們說說,在這種環境之下,閣淵先生喝的酒至半酣,那裡還能記得起豕肉仍是髒肉這一本質來。

  在下所說的商賈狡猾就在於此,連閣淵先生都在一時不察之下中計,可見商賈之可惡。」

  眾書生聽了無不恍然大悟,拱手以示欽佩。

  鐵心源瞅瞅得意洋洋的李繁銘,又看看別的書生,嘴巴一癟立刻就大哭起來,揉著眼睛道:「娘說這是俺家店舖的不傳之秘,如果被別的人家知道了,俺就沒有飯吃了,也沒有錢給先生送束脩了。」

  李繁銘拍了鐵心源的腦門一巴掌道:「哭什麼,難道老爺我會把你家的這點子騙人的伎倆四處散播不成,士人吃羊,庶人吃豕肉這是常例,只要不去欺騙吾輩士人,誰會多事。」

  鐵心源哭的稀里嘩啦的指著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道:「他們都聽見了,俺就要沒飯吃了,也去不了學堂了。」

  李繁銘曬然一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掛在鐵心源的脖子上道:「老爺豈會讓你家沒了吃食,拿去吧,半兩銀子呢。」

  旁邊的諸位書生也覺得李繁銘這樣在大街上將人家的謀生之道戳穿,多少有點不是君子所為,也就紛紛掏錢塞給鐵心源,見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揮揮袖子揚長而去。

  王柔花雙手托腮趴在櫃檯上看兒子淘氣,沒想到轉眼間就看見兒子拿著四五個荷包走了過來,每一個荷包都是鼓鼓囊囊的,裡面的錢似乎不少。

  「以後那些小乞丐的食物錢就從這裡面出。」鐵心源把荷包塞給母親之後,就若有所思的瞅著遠去的士子。

  數完錢之後非常滿意的王柔花拍拍發愣的兒子道:「想什麼呢?」

  鐵心源鄭重的道:「孩兒怎麼這麼笨啊,這群傻瓜的錢才是最好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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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六章 破土的新芽       

  「傻兒子,太學生的錢你是賺不到的,官家有專門的人來照顧他們的衣食住行,人家什麼都不缺,你怎麼賺錢?」

  王柔花對兒子的異想天開有些不贊同,像今日這樣的機會不可能每天都有,太學生們也不是每天都有時間出來閒逛的。

  他們的作息時間類比朝官,但是卻遠沒有朝官來的自在,每日裡不是苦讀經書,就是參研各色判例,為自己今後做官打好基礎。

  「哼,太學對面就是馬行街,也不知道那些官老爺們存的是什麼心思,把青樓開在太學對面,這樣哪裡有心思讀書?」

  王柔花瞪了一眼亂說話的婆子,婆子自知失言,連忙抱住鐵心源道:「我們源哥兒將來是要考狀元的,是不是啊?」

  鐵心源笑道:「先賺錢,弄多多的錢讓母親享福,然後再去考狀元。」

  見兒子裝傻充愣,王柔花笑的前仰後合,點著鐵心源的小嘴道:「就這張嘴巧,以後餓不著了。」

  鐵心源見母親的心思完全放下來之後,這才放心,不枉自己裝一陣子孝子。

  生活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除了屠夫幫的屠夫一天到晚總是來打聽母親什麼時候加入屠夫幫以外,基本上就沒有什麼煩惱了。

  狻猊幫不見了,聽說這一次是巡城御史發飆了,有一位御史無意中看到了那場廝殺,結果被嚇得尿褲子,於是,開封縣令就像是一頭受驚的驢子一般驅趕著捕頭捕快火速捉拿狻猊幫的唐金水。

  每天看一瘸一拐的捕快巡街也是一大樂事,至少市面上安靜了很多,就連丐幫最近都知道避開風頭,免得那些捕快們將火氣撒在他們的頭上。

  鐵心源每天下午都會去廢園看看,小乞丐們果然都搬去那裡去住了,夏竦留下來的大床和那些青布幔,以及一些捨棄的鋪蓋,對他們來說就像是上天的恩賜一般。

  最大的巧哥兒也不過只有十三歲,最小的水珠兒只有四歲,比鐵心源還要小一些。

  為了給年紀小的孩子弄一口吃食,巧哥兒的腿被一匹馬給踏傷了,在鐵心源的精心照顧下,傷口恢復得很好,再有十餘天就應該能下地了,這也讓別的孩子臉上都多了一絲笑容。

  「明天該水珠兒和我一起去太學門口賺錢了,寶哥兒,玲哥兒,壽哥兒站在一邊幫我們把風,發現有太學的打手出來,就趕緊報訊,免得我再像上次一樣被人家把褲子扒掉掛在那裡示眾。」

  鐵心源理所當然的發號施令。

  「曉得了。」別的孩子都齊聲應答。

  鐵心源瞅瞅牽著自己衣角的水珠兒道:「你的任務就是哭,使勁的哭,哭的越大聲越好。」

  水珠兒把指頭含嘴裡小聲的道:「我哭不出來。」

  鐵心源獰笑了一聲道:「你一定會哭出來的。太學的學生最近變聰明了很多,五子棋已經不足以欺騙他們了,所以我準備的是象棋殘局,我就不信那些笨蛋會在很短的時間裡破掉我們的棋局。」

  巧哥兒黯然的瞅瞅自己花花綠綠的腿道:「我是最大的,卻什麼忙都幫不上,真是沒用。」

  鐵心源檢查了一下巧哥兒的傷腿,發現傷口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了,就讓寶哥兒,玲哥兒,把自己帶來的食盒取過來,一群人開始圍著破桌子吃飯。

  托太學學生的福,大家最近的日子過得很不錯,每日的飯食有肉有蛋,玲哥兒說這樣的飯食牛叔叔都沒有帶大家吃過幾頓。

  鐵心源見巧哥兒只吃青菜和白飯,不耐煩的將裡面最大的一塊肉放在他的碗裡道:「剛才就不愛聽你說話,現在跟我們吃飯還矯情起來了,你不多吃一點,腿怎麼會好,將來有你出力氣的時候呢。」

  巧哥兒見即便是最小的水珠兒都把自己碗裡的肉給他,鼻子一酸,立刻大口的吃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走路了……

  東京汴梁城的早晨永遠是從喧鬧聲裡開始的,頽廢的夜市才悄然褪去,早市就已來臨,屠夫把洗剝好的豬肉一塊塊的掛在鉤子上,菜販也挑著青菜擔子開始叫賣,總是忘不了往青菜上淋些清水,這樣就可以誇口自己的青菜還是帶著露珠。

  趙禎也從睡夢裡醒來,看看身畔那個嫩芽一樣的年輕美人,不由得有些自責,昨夜過於貪歡了,或許那些記錄起居注的官員又要聒噪了吧,不過他並不在意,自己如今還沒有子嗣降生,敦倫的勤快一些也是應有之事。

  睡了一覺,身體卻依然疲憊,捶了一下腰,三十歲的年紀畢竟不能和少年時的自己相比了。

  不過不能休息啊,身為皇帝,這個龐大的帝國還需要自己去治理,他留戀的看了一眼床榻上依然沉睡的美人,還是扯動了那根金黃色的繩子……

  鐘鼓齊鳴,上朝的時候到了。

  皇帝要起來,百姓自然也要起來。

  躺在床上可沒有人送銅錢給你,除非你是八尺巷的何老爹,他靠著祖上留下來的房子吃瓦片兒,只需要到日子收房租就能過活,其他人沒有這樣好的祖宗,就只好勞心勞力的掙銅子。

  鐵心源背著一個碩大的布袋子帶著狐狸站在八尺巷的路中間擡頭看著天,天空和平日裡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藍藍的天上多了一朵白雲,隨風聚,也隨風散,只是聚散之間,就彷彿是一幅會動的畫面,一會兒是四蹄騰空的駿馬,一會兒是嘯傲山林的猛虎,或者變成一幅猙獰的人像,這種表演一刻也不停息,直到高天上的罡風厭倦了這種遊戲,隨意的把那團白雲撕扯成碎片。

  不知是腦子出了問題,還是真的有這一幕,每當鐵心源看天的時候,天上就會出現這樣百獸爭食的畫面,有時候是黑的,有時候是灰的,但是更多的時候它都是銀色的,它從不會出現在朝霞裡,也不會出現在晚霞中,只會出現在自己的頭頂上,日頭最烈的時候,最是明顯。

  問過人了,不管是大人,還是玩伴,都會奇怪的對他說:「那裡有,源哥兒騙人。」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瘋子,鐵心源就必須裝出一副騙到你的得意模樣,笑著跑開,用此來掩飾自己眼中的迷茫……

  這次也一樣,當雲彩變成一頭豹子轉頭奔跑的時候,鐵心源大喊一聲,也開始奔跑,他跑得很快,竄過了劉二家的茶湯棚子,穿過了馬娘娘家的蒸餅鋪子,拿手在小花家放餛飩的小桌子上按一下,就從桌子上飛過去,繞過了那些排隊買餛飩的人群。

  看著鐵心源的背影,小花拍著手叫好,源哥兒是汴梁城跑的最快的人,才拍了兩下手,就被母親扭著耳朵按在洗碗的大木盆前面,裡面的粗瓷碗堆得和山一樣高。

  到底還是年紀太小,這樣劇烈的運動很快就消耗光了他的體力,雙手撐著膝蓋大口的喘氣,而跟在他身後狂奔的狐狸卻一點都不累,得意的甩著大尾巴在那裡耀武揚威。

  才緩過來,就聞到一股烤餅的香味,果然,自己還是只跑到牛三怕家的烤餅店門前。

  還沒言語,一隻烤的酥脆的大餅就飛了過來,伸手捉住,大餅很燙,連忙把大餅放在衣袖上,搓搓燙的發疼的手指。

  牛三怕家的老大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笑著說:「源哥兒,今天的大餅才烤出來,我忘了給你晾涼了,慢慢吃就好。」

  鐵心源把餅子叼在嘴裡,伸出大拇指誇讚一下,就繼續往學堂的地方走去,進入梁先生家的時候,烤餅已經吃完了,他擡頭再看看天空,發現天空裡的雲彩一片都看不見了……

  南熏門外的郭先生是一個極為方正的先生,教書育人嚴字當先,他的那張臉就沒笑過,有人說他大閨女出嫁,還有兒子成親的時候都板著一張萬年不變的老臉,冷冰冰的。

  現在好多人打賭,想要見他的笑容,除非源哥兒考上狀元。

  母親到底捨棄了上土橋的梁先生,而是給自己調皮的兒子選擇了嚴師。

  剛吃了一個熱烤餅,嘴裡乾的厲害,斜著眼睛瞄了一眼書屋裡面,先生正在考校其他弟子的課業,張大戶家的兒子又在挨板子,那聲音鐵心源站在院子裡都聽得清清楚楚,昨天的對偶句子,這傢伙又沒有背下來。

  先生的書房裡有茶壺,對於茶餅鐵心源是不喝的,最恨人家給茶裡放作料。

  好在先生沒這習慣,也喝不起茶餅,他的茶壺裡永遠裝的是一種不知道名字的植物葉子,喝起來有點苦澀,但是回味很好,鐵心源很喜歡,口乾的厲害,嘴對著茶壺嘴就開始狂飲,滿滿一壺茶,被他喝了個乾淨,又從小爐子上拿起黑鐵水壺,把茶壺裝滿,這才走到了書屋門前,恭恭敬敬的向先生行禮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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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2-3 01:43:59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2-3 02:01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十七章 不好騙的太學生

  郭先生是一個極好的人,一般情況下只要完成他佈置的課業,他就不是很在乎別的小瑕疵。

  開始的時候鐵心源還以為在這位先生的門下求學,很可能是一段暗無天日的生活。

  結果他錯了。

  這位先生對學生的學業看得非常的緊,但是對學生的德育並沒有太高的要求,所以,在郭先生這裡,只要你的課業好,就能得到他的寵愛。

  鐵心源以為這樣的先生算不上一個好先生,但是郭先生似乎沒有任何想要改正的想法。

  鐵心源今天讀的是《文心雕龍》中的《原道》,這篇文章是前唐韓文正公的作品。

  郭先生不求鐵心源知道這篇文章的精髓所在,他只是一再的要求鐵心源一定要把這篇文章中關於」仁愛「的部分背的滾瓜爛熟。

  鐵心源問過了,每個學生要讀的文章都不一樣,當一個孩子開始認字之後,他就會有選擇的挑選一篇文章作為這個學生立身文字,學生需要把這篇文章記在心底,按照他的話來說,哪怕到你死的那一天,當有人問起你的立身文章的時候,你也必須滔滔不絕的把它背誦出來,唯有如此,文章才算是鐫刻在你的心裡。

  當你做事的時候,不論是非曲直,都會由這本書的內容來告訴你如何選擇。

  聖人言——抵萬金!

  直到這時候,鐵心源才曉得,這位郭先生並非是一個酒囊飯袋,他想通過煌煌大義來影響自己學生的未來。

  這是一種偷懶的教學方式,或許也是一種正確的教學方式,雖然算不得有功,至少無過。

  或許他是對的,聖人先哲的話總比一個老冬烘先生的話來的重要。

  鐵心源私下裡想,這也許是這位先生自己的立身之道。

  《原道》這篇文章鐵心源不是很喜歡,至少不是很贊成,這篇文章裡太過於宣揚聖人,以及社會精英的重要性,韓昌黎以為,如果古代的人們沒有聖人的指導,我們的祖先就會沒有可以居住的房屋,可以禦寒的衣物,可以和野獸搏鬥的武器,最後就會死在荒野上……

  可是,鐵心源知道社會的發展更多的依靠的是所有人的勞動,房屋,衣服,武器都是在勞動中自然而然產生的東西,並非是哪一位聖人一拍腦袋就想出來的。

  鐵心源當然不會在這件事上和先生對著幹,他選擇了最方便的方式,那就是用最短的時間背會了這篇文章,又寫了五篇大字之後,就被先生同意可以先回家了。

  水珠兒趴在蒙學的門口已經等了很久,無聊的抱著狐狸在那裡自言自語,見鐵心源出來了,才蹦蹦跳跳的追過來,牽著他的手不願意鬆開,還在用力的晃呀晃的。

  「沒錢上不了學,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先賺錢,等我們賺到很多錢之後,你會去學堂裡上學的。」

  水珠兒扭捏了半天,從口袋裏掏出一文錢高高的捧給鐵心源看。

  鐵心源拿手扭扭水珠兒滿是口水的臉道:「說過不許私自拿錢的,你怎麼不聽話。」

  水珠兒的眼淚頓時就流出來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指著門口道:「是剛才一個娘娘給我買蒸餅的……」

  「哦,那就沒事了,等一會我加點錢給你買米糕吃。」

  「不吃米糕!」

  正在哭泣的水珠兒立刻就拒絕了。

  「不吃米糕這點錢也不夠上學的用的,等一會到了太學門口,我要你哭的時候,你一定要哭的大聲一些,我要是再被那些太學生把褲子扒掉掛門口,我就不活了。」

  「扒水珠兒的,水珠兒不怕。」

  「屁話,你一個人小屁孩誰喜歡扒你褲子,給,這是你的米糕,下午賺到錢之後我們去小花家吃餛飩。」

  路過米糕鋪子的時候,鐵心源用三文錢買了一塊米糕塞進水珠兒的小手裡,吃著,說著,已經來到了太學門前。

  此刻正是中午時分,太學生們也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了,沒錢的窮學生自然會在太學裡面吃公飯,雖然不好吃,墊飽肚子還是沒問題的。

  早就聽說太學裡有一種飯食叫做「太學饅頭」,鐵心源曾經騙一個太學生的吃過,說白了就是肉餡的包子罷了,還是羊肉餡的,腥氣撲鼻,天知道皇帝幹嘛把這東西稱之為美味,還說什麼以此物養士,無憾矣,不過水珠兒很喜歡吃,狐狸也喜歡。

  「源哥兒啊,你又來了,小心丈八爹再把你的褲子扒掉,這次姐姐可不借裙子給你遮羞了。」

  鐵心源呲著牙齒朝太學對面青樓裡的姑娘笑了一下,這些姑娘其實都是很不錯的人,上次要不是她們幫忙,自己真的就把人丟大了。

  太學門口的太學生很多,一個個趾高氣揚的從來不看腳底下,不騙這些人的錢,簡直就沒有什麼天理。

  只是有個問題,東京城裡的讀書人越來越不好騙了,太學裡的傢伙們已經被自己教導的聰明了很多,那些睿智的夫子們,也不會再上他的當了。

  上一次九連環騙局失敗導致自己被扒褲子,讓鐵心源記憶深刻,所以這一次就用象棋殘局來對付他們,不信他們還能獲勝!

  象棋對大宋的人來說並陌生,只是和後世的象棋稍微有點差別,如今市面上流傳著很多的下棋的規則,可謂百家爭鳴的時代,士大夫們對此極為痴迷。

  士林中素來有寧可一夜不睡,不可象戲無爭之說。

  鐵心源挑選的當然是和後世象棋下發無二的那種,這種三十二枚棋子的象戲也是最流行的一種。

  至於像司馬光閒的無聊弄出來的七國象戲純屬旁門外道,為士大夫們所不齒。

  上輩子身為象棋的偽愛好者,棋術算不得多好,但是滿肚子的象棋殘局還是足以應對目前的狀況。

  找了一個人多顯眼的位置,把木頭刻好的棋盤放在那裡,布好國靜兵閒的殘局,然後鐵心源就盤腿坐在地上,等待魚兒上鈎。

  水珠兒捉著一桿旗旛,上書,三局兩勝者五百文!

  於是,鐵心源周邊很快就圍攏了很多人,撲買對宋人來說並不稀奇,如今稀奇的是居然有人在太學這種象戲的老窩裡挑出這樣的旗旛,這根本就是找死。

  看的人多,下場的人卻沒有,不論是鐵心源還是捉著旗杆的水珠兒都是小小的孩子,贏了會被眾人不齒,輸了那就更加的丟人。

  太學生愛惜自己的羽毛如同生命,焉肯為了區區五百文就丟人現眼。

  「不論是誰,只要破了這個殘局,就有五百文的獎勵。」

  「小子騙人,黑方再有一步就會獲勝,紅方斷無勝理。你執黑傻子才會去上當。」

  一位太學生匆匆的瞅了一眼棋局就面露鄙夷的對鐵心源說。

  鐵心源翻了一下眼睛道:「誰告訴你我執黑了,這局棋分明是我執紅先行,怎麼樣?敢不敢賭?」

  太學生仰天大笑了一聲,拍拍鐵心源的腦袋道:「小子,還是回去吧,我若是贏了你的五百文,還不知道會如何被同窗嗤笑呢。」

  說完話之後竟然拂拂袍袖非常瀟灑的離開了。

  鐵心源嘆了口氣,給遠處的小玲兒使個眼色,玲哥兒立刻就從角落裡拿出一塊破布,上面用濃墨寫著——太學傻蛋,誰敢與我一戰!

  這塊招牌打出來,附近的太學生們就像是被激怒的馬蜂,圍著鐵心源嗡嗡嗡的狂轟濫炸。

  鐵心源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不服就下場一戰,那些太學生們還是不肯下場,只是在邊上指責鐵心源狂妄。

  被吵得頭昏腦脹的鐵心源恨死了大宋的君子教育,那些太學生們在背地裡什麼骯髒事都幹的出來,但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即便是最齷齪的學生也要誓死維護自己的顏面。

  還有一些學生已經在大喊著要僕役們過來,準備把鐵心源他們轟走,以前吃過鐵心源虧的傢伙們甚至在建議重新把鐵心源的褲子扒掉,讓他再也沒有臉面來太學鬧事。

  眼看福哥兒他們已經被僕役們給捉住了,鐵心源嘆口氣,打算帶著水珠兒開溜。

  一個穿著常服的三十餘歲的人分開諸人,揮手要大家安靜下來,敲著棋盤道:「果真是你執紅先行?」

  鐵心源大喜連忙點頭道:「確實如此!」

  這人奇怪的彈彈腦門道:「紅方距離失敗僅僅一步之遙,難道小哥兒有什麼妙法起死回生不成?」

  鐵心源大笑道:「如果你失敗了,你可要給我五百文的喲!」

  這人大度的揮揮手道:「銀錢小事耳,我只是奇怪你如何能夠起死回生,難道說紅方還能贏不成?」

  「和局!」

  這人點點頭道:「如果你是真的按照規矩下棋,最後能打成和局,我就認輸。可是……」

  「如果我不能下成和局,我給你五百文。」

  那人大笑一聲道:「不需你給錢,既然你也是個識字的,一旦你輸了,十遍《千字文》還是要抄寫的。」

  鐵心源點頭道:「一言為定!」

  說著話,就搶先後炮平四……

  PS:昨日有朋自遠方來,我們約定兩人喝一瓶酒就好,後來這位老兄說起昔日的崢嶸歲月,激動地不能自己,捶著胸膛問我還記得以前的苦逼日子嗎?然後……然後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今日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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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1-18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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