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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莫顏 -【福妻不從夫(妖簪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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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3:51 |顯示全部樓層
莫顏 - 福妻不從夫【妖簪之二】

牧浣青有兩個不待見的人——
一是亂點鴛鴦的皇帝,二是奉旨成婚的鎮遠侯。
他不喜她,輕視牧家使計攀上這門親事,
怪她搶了正妻的位置,逼他不得不委屈心上人做小。
她也不稀罕他,她本過得逍遙自在,
誰知一道聖旨終結了她的好日子,不得不嫁給冷傲不羈的符彥麟。
成親沒多久,她就被他趕去郊外的莊子住,
任她自生自滅,不過她一點也不怕,還生了個與眾不同的乖女兒。
某日,對她不聞不問的夫君突然來到莊子,破壞了她的平靜。
他依然是那張冷漠的臉,隨著歲月的增長,多了內斂的威嚴。
她不知他在打什麼主意,若想欺負她的寶貝女兒,她一定跟他拚命!
小女娃睜著無辜大眼,看向別人見不著的妖簪叔叔。
「怕怕。」妖簪叔叔捏捏女娃兒漂亮的小臉蛋,邪邪一笑——
「莫怕,妳爹真正想欺負的,其實是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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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4:2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一滴鮮血滴落在蝴蝶翅膀上,這隻蝴蝶只是一根簪子上的裝飾物,用珠寶鑲嵌的翅膀彷彿是活物一般,將鮮血盡數吸進,沒入了寶石裡。

  喔?是處女之血?果然很香甜……不對,這回的處女之血比以往的都香,是這百年來,他嚐過最香純的處女之血了。

  黑暗中,被禁錮在簪子內的妖魂,於沉睡中等待下一個有緣人用鮮血來喚醒他。

  這回是什麼樣的女子、什麼樣的姻緣在等著他去牽紅線?他很期待……

  不,應該說,他期待的是再度被放出來,聞聞這世間慾望橫流的味道,看看愚昧無知的人們在愛恨糾葛中浮沉。

  他是何關,一抹被仙法禁錮在簪中的妖魂,終於再度現世。

  湖畔邊,漫天無際的蘆葦叢中,一具男人的形體正逐漸匯聚成形,長髮飄散,體魄修長,傾國絕色的五官,以妖嬈俊美之姿再現江湖。

  何關緩緩睜開一雙妖魅的眼,湖風吹散他一襲青絲長髮,他所在之處,是一大片隨風搖擺的蘆葦。

  他那勾人的桃花眼含笑看向四周,梭巡將他喚醒的有緣人,然而卻沒見到任何女子。

  人呢?用鮮血將他喚醒的女人呢?

  何關疑惑地掃視四周,最後他緩緩低下頭,在飄搖的蘆葦中,發現了一個小小人兒。

  正確的說,那是個看起來才三歲左右的小女娃,此刻正睜著一雙晶亮的眼睛望著他,她鼻下掛著鼻血,手上拿的正是那根蝴蝶簪子。

  何關魅惑眾生的笑容瞬間凝結在臉上,死死盯著坐在蘆葦叢裡的小女娃。他怎麼樣也想不到,喚醒他的竟是小女娃的鼻血!

  他黑著臉,眼角抽了抽。禁錮咒語中明言規定,他結下血誓的對象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女子,二是女子的血。

  有沒有搞錯!就算訂條件也拜託訂得有格調一點,毛都沒長齊的娃兒也算女人?鼻血也算血?要不要乾脆連女人月事的經血也算在內?啊?

  一個才三歲左右的女娃兒哪懂情愛,他要怎麼幫她牽紅線?難不成還得等她長大,有胸有腰,可以和男人行房了,才能幫她找良緣?

  何關氣得炸毛,俊美的面容變得邪氣迫人,一頭青絲長髮如千百條靈蛇般在空中蠕動,十指指甲如利爪般變長,霎時如妖界魔物一般猙獰懾人。

  上百年來,他本是一抹碎散的魂魄,法力微弱,直到牽了不知多少女子的姻緣才慢慢讓魂魄重聚,累積法力,終於長回人形。

  這是仙法加諸在他身上的禁咒,要解除禁咒,就必須一直把本該連起來的紅線再重新繫上,引領諸女找回姻緣,直到將他的罪過彌補完,才能重新得到自由。

  就算他是妖,也是位愛乾凈的妖,現在弄個女娃給他,叫他如何牽紅線?不能這樣整人的!

  他在這兒發脾氣的飄來飄去,周身也因為他的怒火而匯聚成一股小旋風,小女娃兒則是依然坐在地上瞪大眼盯著他,似是發現了好玩的人,遂格格的笑出聲來。

  何關怔住,他看向女娃兒。沒想到這女娃兒膽子挺大,一點也不怕他,適才太生氣了所以沒看仔細,現在他彎身打量女娃兒的小臉蛋,突然發現這娃兒長得挺可愛討喜的,笑起來的樣子十足迷人,見到這張笑臉,讓他滿腹的怒火霎時消去不少。

  女娃兒伸出手,好奇地去拉他的衣角,這個動作讓何關再度怔住,妖魅的桃花眼閃著異芒。這女娃兒竟能碰到他?

  以往的血誓對象頂多只能看到他、聽到他,能碰到他的,這女娃兒是頭一個,看來隨著紅線越牽越多,血誓也跟著有了新的變化。

  「豆豆!」

  女人的聲音?

  何關循聲看過去,就見一名女子從天而降,施展輕功而來。

  「豆豆,總算找到你了。」牧浣青走上前,忙將三歲的女兒抱起來,一見到女兒的鼻血,驚訝得皺起眉頭。「哎?怎麼流鼻血了?」

  豆豆是女娃兒的乳名,她看著娘親,樂呵呵的笑著,小手指著何關,開心地喊:「飛飛,叔叔飛飛。」

  牧浣青是看不到何關的,循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湖面上飛鳥此起彼落,遂以為女兒指的是鳥兒。

  飄在空中的何關此刻正探過臉來,肆無忌憚地打量女娃兒的娘親。此女年約二十幾歲,相貌秀美,氣度颯爽,身材高而玲瓏有致,令他眼睛一亮的是,此女的右手腕上綁著凡人看不見的姻緣紅線,而紅線的另一頭則是斷掉的。

  「呵,有意思……」

  何關挑著眉,一手摩挲著下巴,臉上再無一絲怒火,一雙桃花眼瞇出了笑意,興味盎然地盯著紅線斷掉之處的絲線,那是硬生生被扯斷的痕跡。

  原來這次的對象不是小女娃,而是小女娃的娘,所以他才能看到她手腕上的紅線。

  何關饒有興味地在牧浣青身邊打轉。這是個成熟的女人,真是太好了,他不必等到女娃兒長大,只要幫她娘牽紅線。

  豆豆疑惑地看著娘,又再看向叔叔,發現娘親好像看不見叔叔,不禁感到納悶。

  「噓……小豆豆,只有你能看見叔叔,別告訴別人喔。」何關笑得妖魅,在牧浣青抱著女兒往回走時,他也跟著母女兩人。

  牧浣青一邊用帕子幫女兒擦鼻血,一邊質問。「豆豆,你是不是把荔枝全吃完了?」

  豆豆一雙眨巴的眼還繼續盯著那個在空中飄的叔叔,沒專心聽娘說話。

  牧浣青搖搖頭,那荔枝是南方運來的甜果,分外難得,果肉柔軟而多汁,難怪豆豆喜愛。「肯定是你趁著紀嬤嬤沒注意時把荔枝吃完了,這果子吃多了容易上火,不能再吃了,知道嗎?」

  豆豆又格格的笑了,雙手上下舞動著,這時候牧浣青才發現女兒的右手抓了一個東西。

  「咦?你手上拿的是什麼?」牧浣青翻開女兒的手細看,竟是一根女子的髮簪,簪飾上鑲著一隻做工精巧的蝴蝶。

  牧浣青詫異地拿過簪子,放在陽光下細看,蝴蝶翅膀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璀璨的光芒,美得迷亂人眼。

  「豆豆,這簪子哪來的?」

  豆豆伸手,將簪子緊緊抓住。「我的。」

  「是誰給你的?」

  「我的。」

  「是不是撿到的?」

  「我的。」

  牧浣青搖搖頭。「這簪子不是咱們的,得還給人家。」

  「我的。」

  「不行。」

  見簪子被娘親收走,豆豆立刻眼眶泛紅,湧出淚水。「我的……蝴蝶……我的……」

  豆豆居然哭鬧了起來,牧浣青感到十分意外。因為豆豆一直很乖、很聽話,大人跟她說什麼,她就聽什麼,像這樣為了一根簪子而哭鬧還是頭一回。

  逼不得已,牧浣青只好把簪子還回她手裡,一抓住簪子,豆豆立刻止住哭聲,淚濕的眼睛立刻又高興的瞇笑了。

  牧浣青見她抓住簪子,露出滿足的笑容,不禁無奈地笑著,心想也罷,這簪子就先給女兒玩好了,小孩子貪圖一時新鮮,把簪子當成了玩具,過幾天等新鮮感消失,就會把簪子丟到一邊,到時她再把簪子拿過來,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還給人家。

  打定主意後,牧浣青也不堅持了,可她哪裡曉得,豆豆之所以抓住簪子不放,是因為簪子裡跑出了一個會飛的叔叔,這個叔叔現在正笑咪咪的跟著她們回家。

  何關挑著眉,看著豆豆被她娘抱在懷裡,一張小臉靠著娘親的肩膀,繼續張著好奇的大眼睛盯著他,因為剛哭過,那眸子水汪汪的,越看越討喜。

  「不得了,小傢伙有一雙會勾人的眼哪!」何關嘖嘖笑道。女娃兒雖小,但他已經看出這女娃兒長大後必是個大美人。

  豆豆不怕他,也不怕生,還會聽他的話,倒是省了何關不少事。他很滿意,彎起唇,對小女娃眨了下桃花眼。

  豆豆一見他眨眼,立刻害羞地縮了下頭,把自己的臉藏進娘親的懷抱裡。

  「豆豆,怎麼了?」

  豆豆沒說話,只是把兩隻眼睛露出來,繼續盯著這個會飛的叔叔看。

  牧浣青因為抱著女兒,所以沒看到她的表情,只當她是睏了。

  「睏了就睡吧!」她輕拍女兒的背,讓她的小臉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孩子玩累了就會想睡覺。

  何關繼續打量這次的對象。這女人會輕功,看來武功不弱,她身上沒有處女的味道,這表示她曾經屬於過某個男人,卻不知何故,將那姻緣給中斷了,因此她手腕上的紅線才會有扯斷的痕跡。

  何關勾起邪笑。看來這次的任務是要把那被扯斷的紅線接回去,就不知原本紅線的另一端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牧浣青尚未走到門口,紀嬤嬤就急匆匆的跑過來。

  「我的小祖宗,總算回來了!」紀嬤嬤看到小小姐,高興的謝天拜地,小小姐跑不見時,她急得都快哭了。

  「豆豆,瞧,你把嬤嬤嚇得都快哭了。」牧浣青輕捏下女兒的鼻子數落著。

  豆豆看向紀嬤嬤,露出可愛的笑容。「嬤嬤。」她軟糯的喊著,還伸出一雙小手要討抱。

  一見到這笑容,紀嬤嬤的心都融化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小祖宗,連忙哄道:「不怪、不怪,嬤嬤疼你啊。」

  牧浣青失笑,將女兒交給紀嬤嬤,將情況說了一聲,讓嬤嬤帶孩子去洗漱,等會兒喂些銀耳湯,讓女兒降降火,一邊說,一邊趁女兒不注意時,把她手中的簪子給順了過來。

  嬤嬤知道小小姐剛流鼻血,原來是吃多了南方送過來的荔枝,又大呼心疼,急忙抱著豆豆進屋。

  牧浣青則是轉身去了書房,坐在案前,將那簪子拿起來細看。這蝴蝶做工極細緻,絕非一般百姓所有,恐怕是哪家貴人遺失的,改明兒派人出去打聽一下,看看是哪位貴人路過此地,遺落了這簪子。

  當她盯著簪子看時,寶石上的流光也映照著她的眼,忽而感到刺眼,她禁不住閉上眼睛,這一閉,卻感到濃重的睏倦猛然襲來,令她昏昏欲睡。

  何關漂亮修長的手輕撫她的頭,低啞的笑聲帶著磁性。

  「睡吧!讓本公子看看,那個讓你懷了孩子、曾經與你繫著紅線的男人到底是誰……」

  牧浣青身子一軟,趴倒在案桌上,伏案而眠。

*             *             *

  四年前——

  京城貴族間,近日傳出一則震撼的消息——鎮遠侯符彥麟要成親了。

  符彥麟是京城貴女心目中最好的丈夫人選,打他主意的世家女子暗中搶破頭也想嫁他,但要嫁他可不容易。符彥麟不單俊朗無匹,除了爵位世襲,還官拜總兵,掌管十萬兵權。

  想嫁給他,除了自身家世背景要旗鼓相當,還要有得天獨厚的運氣。

  這個運氣很幸運的被牧家大姑娘牧浣青搶到了,正確的說,是被她爹搶到了。

  說起她爹牧滄英,正是當今皇上的寵臣,她爹在皇上還是太子時便是太子少保,好幾次以命相保,一路扶持太子成為當今皇上,致使皇上對牧大人信任有加,至今盛寵不衰。

  眾人皆傳牧家大姑娘牧浣青能搶到鎮遠侯這樣的好男兒,靠的全是牧大人向皇上求來的賜婚聖旨,否則以牧浣青十九歲的年齡和平凡之姿,侯府的妻位哪裡輪得到她?

  賜婚聖旨一下,京城貴女遍地哀號,不知撕碎了多少帕子,妒忌憤怒之言甚囂塵上,都說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這朵鮮花指的當然是英俊的侯爺符彥麟。

  其實牧浣青長得也算不錯,只不過人就是不能比較,牧浣青的姿色和京城貴女一比較,她就變成陪襯花朵的綠葉了。

  十九歲的她遲至今日仍未出閣,便有好口舌是非之人傳言她是因為其貌不揚,所以才嫁不出去,還得靠她爹諂媚皇上,這才求來了姻緣。

  可她們哪裡知道,其實牧浣青被賜婚聖旨召回京的當天,那臉色難看得像是跟人結了深仇大恨。

  牧滄英和牧浣青這對父女都是一樣的脾氣,兩人一旦吵起來都是直接動手不動口,一旦打起來便能把牧府上下鬧得翻天覆地。

  牧滄英能當上太子少保,武功自是不弱,他可是真金換不來的大內第一高手,而牧浣青雖然武功也不弱,但是跟她爹動手,她肯定輸。

  既然打不過,她也不會讓她爹好過,所以當她爹的拳頭打來時,她故意不躲,把臉湊上去給他打。

  沒錯,姑娘家最在乎的容貌,她牧浣青一點也不管。

  只可惜她爹那一拳沒打在她臉上,及時偏了方向,打在她胸口上,雖然減了三成力道,還是把她打出了內傷。

  她當場吐血,暈了過去,醒來時,人已躺在床上,她娘親就坐在一旁,碩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像不要錢似的掉給她看。

  「娘……」她弱弱地喊了一聲。她知道自己讓娘傷心了,她故意讓爹打,就是知道如果爹把自己打傷了,娘肯定會氣得不理爹,因為娘親是爹的軟肋,卻忘了娘親同時也是她的罩門。

  她的娘親只是爹的一個小妾,人稱麗姨娘,卻是她爹心中最疼愛的女人。

  據服侍娘親的午嬤嬤說,當年娘親是她爹在北方大草原上搶來的姑娘。

  麗姨娘本來只是草原上一名平凡的牧羊女,也訂了親,當時牧大人陪同還是太子的皇上去北方巡察長城修建工程,偶然一日,牧大人在草原上策馬奔馳,見到一名姑娘驅趕著幾隻羊兒吃草,口中哼著小調,牧大人當時見到她,就像狼看見了羊,那眼睛盯得都直了。

  打聽之下,才知道人家姑娘快成親了,而她爹居然想了個名目把人家姑娘搶過來,納入牧府做了妾,成了麗姨娘。

  當時牧大人已經娶妻,府中也有許多妾室,都是各方巴結的臣子送上來的美人,但是說也奇怪,牧大人卻獨愛麗姨娘一人。

  牧浣青知道,娘親並不愛爹,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娘始終對爹冷冷淡淡的。午嬤嬤說,娘生下她後,爹便做主掛在大房名下,當成嫡女培養,這便是牧浣青成為牧府嫡女的原因。

  她爹這麼做,便是想藉由疼惜女兒的方式來告訴她娘,他的心裡只有她一人。

  牧浣青的確幸運,因為麗姨娘是牧大人最疼的寵妾,所以在麗姨娘的要求下,牧浣青得以五歲開始習武。

  她娘親的意思是希望給她一個不同的人生,要她變得強大,不要像其他閨閣小姐終其一生只能待在屋裡,仰望的天空就只有後院這麼大。

  一入侯門深似海,侯府後院跟其他大官後院一樣,充滿了妻妾間的明爭暗鬥,女子長大嫁人後,也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鬥。

  麗姨娘了解大宅深院裡的繁雜爭鬥,因此到了牧浣青十三歲議親的年紀時,便想盡辦法把她送往牧府位在北方的莊子上去住,離開這複雜的京城大院,為的就是不讓她像那些高官大戶的貴女那樣過日子。

  當牧浣青來到北方,看到那廣闊無邊的大草原時,她整個人豁然明白了。

  環境可以養人,娘出身自大草原,她看到的那片天地就是娘當初生活的地方,娘親對她的愛,便是給她一個自由的天地去翱翔。

  或許有一天,身懷武功的她能在北方開創出一片天地,能把娘接過去,遠遠離開京城和那些複雜險惡的人心。

  只可惜,牧大人是千年老狐狸轉世,在官場打滾過的人都比別人多一隻能通天的眼,一道聖旨就讓牧浣青乖乖返回京城,彷彿一道天雷,把她從天上劈到了地上,不得不就地伏法。

  外人都說,牧大人為她求來的這門親事是所有京城貴女渴求的,府中姑娘不只她一個女兒,她爹卻把這最好的親事給了她,可牧浣青卻很明白爹的心思,他在用親事綁住她,如此就等於綁住了她娘。

  牧浣青很憤怒。她爹這一生總是不擇手段,算計了娘,現在還來算計她這個女兒,她才會氣不過的跟爹打了一架。

  「娘,別哭……女兒沒事……」牧浣青歉疚地安慰著,一手輕輕覆在娘的手背上,那上頭滴落著娘親的淚水,也滴落在她心中,揪得她心疼。

  她娘親平時很少落淚,只有兩種時候會哭,一是為了某個目的在她爹面前假哭,二是為了她這個女兒真哭,現在娘親就是真哭。

  「他居然敢打傷你!虎毒不食子,他……我決計不再理他!」麗姨娘邊哭邊生氣地道。

  「娘………」

  「不用解釋,娘都明白,他這一招是要把咱們母女綁住,是娘害了你……」

  牧浣青緊緊握住娘親的手,低聲道:「娘,嫁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坐牢,女兒不笨,懂得如何過日子……娘知道女兒的能耐,不是嗎?」她俏皮地對娘親眨眨眼,終於讓娘破涕為笑。

  麗姨娘輕撫女兒的臉龐,點點頭,哭著笑道:「放心,娘懂得,只是委屈你了。」

  「女兒不委屈。往好處想,女兒去了侯府,就脫離了爹的眼線,這樣行事方便些,女兒會想辦法闖出一片天的,娘安心等著吧!」

  麗姨娘破涕為笑,輕輕點頭,接著又沈下臉說:「你這一拳不能白受,他敢算計你,娘不會讓他好過。」

  牧浣青睜大的眼剎那間賊亮賊亮的,咧開了奸詐調皮的笑容。

  她娘親說到做到。為了女兒受的這一拳,麗姨娘在她出閣前都不理會牧滄英,連房門都不讓他進,牧浣青一想到她爹那天塌似的鐵青臉色,就笑得全身顫抖。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一物剋一物吧,牧滄英在朝堂上狡猾如狐,爭權奪利,卻唯獨對麗姨娘一片痴心,還派了有武功的丫鬟保護在側,不準其他妻妾找她的麻煩。

  麗姨娘雖然是妾,但牧府上下都知道,麗姨娘除了名分上不是妻,在後院裡的實權最大,連正妻都不敢給她顏色瞧。

  麗姨娘把牧大人拒於門外,讓牧大人足足吃了三個月的閉門羹,夠牧浣青出一口惡氣了。

  只可惜,這嫁衣還是得穿,她還是得拜堂。

  當一隻鳥兒擁有廣大的天空時,是不會稀罕待在華麗的金絲籠裡的。

  牧浣青花了三個月養好內傷,她的任性只留在牧家,出了府門,她就收起了性子,畢竟皇上賜婚非兒戲,她再不喜這門親事,也不會表現在臉上。

  君心難測,君恩更是不可違,她可以關起門來和爹打得天翻地覆,卻不能打皇上的面子,只好乖乖上花轎嫁人。

  更何況,她不能否認這門親事的確是眾人渴求的。鎮遠侯府在祖輩那一代因為建功立業,所以爵位世襲,而鎮遠侯不僅外貌出眾,在帶兵統率上亦受皇上重用,前途看好。

  有如此優秀的夫婿,的確沒什麼好挑剔的,可牧浣青卻沒有像其他新嫁娘那般有小女兒待嫁的羞怯之心,一想到洞房花燭夜,她就免不了心煩,但又想想,這世間女子哪個不會經歷這一回折騰呢?也罷,咬咬牙就過去了。

  想通後,她便不想了,拜堂當日,一個人坐在新房裡等著新郎倌來揭頭蓋,等到她幾乎都要睡著了,忽而聽到開門的動靜,她才驚醒過來。

  當紅頭巾被掀起的那一刻,她也像其他嬌羞的新娘子那般,含羞帶怯地抬起臉蛋,迎上丈夫的目光。

  然而她接收到的,是一道冷漠的視線。

  符彥麟,這位京城赫赫有名的侯爺,二十一歲,相貌堂堂,俊朗無匹,黑濃的眉、銳利的眼,不可否認的,他的確英俊得過火,著實讓她驚艷,可在他冷漠的目光下,她的心也立刻冷卻下來。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這男人不喜她,他眼中除了淡漠,還有厭惡。

  符彥麟的確厭惡她,他一點也不想娶牧家的女兒,他與牧滄英道不同,不相為謀,偏偏牧滄英非要厚臉皮地與侯府聯姻,侯府不答應,牧滄英便不擇手段地從皇上那兒下手,用賜婚聖旨來逼迫他。

  符彥麟是個武人,有武人剛正固執的脾性,向來看不慣逢迎媚上的牧大人;那傢伙每每笑得像隻狐狸,想到牧滄英的狡猾,自是對他的女兒也甚無好感。

  牧浣青把他臉上陰沈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是一身大紅喜氣的新郎倌,卻渾身散發著戾氣,活像上場殺敵的將軍。

  不愧是總兵大人,光是站在那兒瞪人,就能瞪出懾人的氣勢來。

  她睜圓了眼睛與他對視,他不開口,她也不說話,忽然他轉身就走,什麼也沒說。

  牧浣青瞠目結舌。現在是在演哪出?他就這麼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她先是驚訝,接著突然感到好笑。看來她爹厚顏向皇上求來的這道賜婚聖旨,新郎比她這個新娘更加不滿意,而不滿意的結果,便是拒絕洞房。

  虧她擔了一整日的心,結果到頭來新郎自己先跑了,有人搶著擔這個責,她高興都來不及,哪裡還會阻止他?這表示今夜自己能高枕無憂了。

  相較之下,牧浣青覺得自己有肚量多了。瞧,她至少還能裝,不會使性子,也沈得住氣,這位侯爺卻是連裝一下都吝嗇,他都不怕傳出去被皇上知道,她還沒這個膽子呢。

  她站起身,把候在花廳的八名丫鬟全喚進屋來,侯府的四個丫鬟很安靜,沒有因為侯爺的離去而有慌亂之色,她挑了挑眉,細細打量後,回頭看看她從牧府帶來的四個陪嫁丫鬟,卻是臉色蒼白,六神無主。

  平常訓練得好不好,到了緊要關頭,便能見真章。

  「小姐,怎、怎麼辦?姑爺走了,這、這——」

  牧浣青見到自家丫鬟嚇成那個樣子,不禁搖搖頭。「緊張什麼?瞧,人家不愧是高門大院訓練出來的奴婢,看見新郎跑了,都能面不改色,處變不驚,你們要好好學學人家。」

  侯府的四名丫鬟悄悄打量這位少夫人。到了這時候她還能打趣,臉上絲毫沒有新郎跑掉的羞憤。

  牧浣青知道,從踏入侯府後,自己的行為和表情都會被別人觀察著,新郎在洞房花燭夜拋下新娘子跑了,不出一刻,侯府肯定很快就會知道這件事,所以根本不用她來操這個心。

  她現在只想飽飽的睡一覺。累了一整日,當務之急就是好好的養精蓄銳,等明日醒來再做打算。

  「為我更衣吧。」她命令,留下兩名侯府丫鬟和自己帶來的兩名丫鬟一塊服侍,其他四人則先讓她們回房休息。

  四名丫鬟手腳麻利地為她卸下嫁衣鳳冠、端水盆、遞巾帕、洗腳、梳頭。

  牧浣青洗去濃妝,換上寬大舒適的襯衣,愉快地吁了口氣,命人熄了燈,倒頭就睡。  

*             *             *

        牧浣青一夜好眠。

        她曾在北方大草原上生活將近七年,有幾次餐風露宿的經驗,並非嬌養屋內的姑娘,所以不會因為換了地方就睡不慣,也並未因新郎倌拋下她而輾轉難眠。

        說穿了她和符彥麟是第一次見面,本就沒什麼感情,她自己也不滿意這門親事,所以自然能諒解他的離去。

        隔日晨起,她已經養足了精神,讓丫鬟服侍起身,洗漱穿戴,梳上婦人髻,由於睡得香,所以她的臉蛋顯得流光溢彩,氣色極好。

        牧浣青望著鏡子,對自己溫婉的形象頗感滿意,便讓丫鬟攙扶出去,在花廳等著符彥麟來接自己一道去給長輩敬茶。

        不過她左等右等,眼看時辰不早了,竟是沒等到符彥麟出現。

        牧浣青心想,難不成他今日也敢不去敬茶?才想著,一名小廝來請,說是受了侯府老夫人的命令來告知她,侯爺昨夜接到軍事急召,策馬趕去兵營,一夜未歸。

        牧浣青聽了一怔,必須用帕子摀嘴才能掩住驚訝的神情。他還真敢不去敬茶啊,都不怕傳出去被皇上知道?難道侯府的人也由著他?

        明知是假,她還是得繼續裝,他有本事缺席,她卻沒這個機會,便由丫鬟陪同出了院子。

        公婆已在大廳等她,除了嫡妻老夫人,老侯爺還納了四房姨娘,兒女輩有兩嫡五庶,牧浣青一一見過禮、敬過茶。

        她始終笑咪咪的,表現得乖巧溫順,對於丈夫,一句苛責的話都沒有。

        她不認為符彥麟欠她什麼,所以她也懶得跟他計較。她十三歲之後就生長在廣闊的大草原上,養成了豪爽大氣的性子,遇事不亂,心中格局也大,但她亦是京城貴女,十三歲前都在京中生活,所以也很明白京城門第那些繁複的規矩和難測的人心。

        不過她也看得出公婆似乎想要息事寧人,婆母還拉著她的手,一邊給她戴上價值不菲的玉環,一邊跟她解釋軍事急召並非兒戲,兒子是總兵大人,管著十萬兵的黑狼營,軍營裡有急務,不處理不行。

        婆母睜眼說瞎話,她也配合作戲,表現出賢慧溫婉的模樣,回覆婆婆道:「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媳婦明白的。」

        有些事,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花了心思想出這個理由,她就配合演戲,這樣大家都省事,也好相處。

       「青兒,咱們做人,有時候不必計較事情的真假,而是看它的格局。你必須明白,人有時候就是需要活在假裝當中,這樣大家都好過,太較真的人,反而活得辛苦,何必給自己找不快呢?」這是娘親教她的道理,也是在大宅院裡過日子的技巧,她謹記在心。

        她初來乍到,還沒在這裡建立起自己的地盤,符彥麟已經不待見她了,她才不會笨得一開始就給自己樹立敵人。

  敬完茶,收了禮,便去家廟祭拜祖先,牧浣青從此正式成為鎮遠侯府的媳婦。除了每日固定向公婆問安,牧浣青都乖乖待在自己的院子裡。在別人眼中,她這個新婦表現得安分守規矩,但如果以為她會就此待在後院老死、不問世事,那就大錯特錯了。

  就算嫁人了,她也並未把自己的未來交到丈夫手中,也不打算仰丈夫的鼻息過活,或是抱著趕緊生下兒子、站穩正妻地位的想法。

  高門聯姻皆是基於政治利益上的考量,她嫁進侯府,不是來和符彥麟風花雪月的;而且她習慣以靜制動,目前為止,她還在思考未來的方向。

  倘若符彥麟待她好,她自會以相同的好回報他;若是符彥麟始終不待見她,她也不會趕鴨子上架的去討好他。她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事實上,她是個很會給自己找事情做的女子,首先,她每日要忙的,便是去巡查侯府各處。

  當別人以為她在屋裡繡花時,她已經施展輕功,飛簷走壁,去逛整個鎮遠侯府,因為弄清新環境是她的習慣。她花了四天才把整個侯府的地形大致摸清,中間還要扣掉回來吃午膳以及新婦回門的時間。

  在回門的這一天,她梳妝打扮好,依然表現得十分溫婉。她慢慢地走出屋外,來到大門,一見到馬車旁站立的男子,不禁怔了下。

  符彥麟終於出現了,他面色嚴肅,周身散發著冷硬的氣息,而他的存在,也讓周遭的氣氛跟著沉肅下來。

  看來他再不滿意這門親事,也不敢當眾打皇上的臉。在府內,不去敬茶,外頭沒人知道,但是出了侯府大門,一堆眼睛盯著,他若是不陪她回門,肯定會傳到皇上耳朵裡去。也就是說,他今日打算跟她一起作戲了嗎?

  她緩緩走向馬車,上車前,忍不住抬眼瞟了他一眼。瞧那張活閻王般的死相,她很懷疑回到牧家見到她爹時,他還能裝得出笑臉來?

  想到她爹那張狐狸般的笑臉對上這張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冷臉,若是女婿不給丈人面子,不知丈人還笑得出來嗎?「噗……」真糟糕,她怎麼就起了幸災樂禍的心思呢?

  儘管她極力憋住笑,以為沒人注意,殊不知卻被耳力很好的符彥麟給聽到了,始終不看她一眼的他,破例將視線投向她,將她憋笑的表情看進眼裡。

  「鬥犬遇上狐狸,不知誰會贏?」在經過他身邊時,她嘴裡嘀咕了這麼一句。

  符彥麟擰眉,見她上了馬車,便也翻身上馬,在前頭領著馬車和一隊親兵,浩浩蕩蕩地朝牧府前進。

  坐在馬車裡的牧浣青,悄悄掀起前面的車簾打量丈夫。不可否認的,今日身著武服的他,騎著大馬,確實威風俊朗,浩氣凜然,一點也不輸給北方健壯英武的男兒,單單隻是一道背影,便彰顯出總兵大人的氣勢,而據說這位總兵大人還是個武狀元,功夫了得。

  她爹牧滄英曾經是太子少保,也是大內高手,現在官拜兵部侍郎,這麼多年也浸染了文官的儒雅之氣,但那骨子裡的武魂卻從未消失,這是只有和牧大人動手打過一架的親生女兒才會清楚的事。

  就不知這兩人一旦動手過招會是誰贏?想到兩人打得如火如荼,她這顆心就有些熱血沸騰起來。若是他們能打一架就好了,不管誰輸,她的心情都會很好,因為幻想得很開心,她的嘴角不禁彎起了弧度。

  侯府這兒的馬車一出發,牧府那裡便有負責來探聽的人趕回去通報,因此此刻牧府正門大開,牧大人含笑領著一眾妻妾和僕人們,在大門處等著迎接女兒和女婿回門。

  符彥麟騎在馬上,遠遠瞧見牧滄英笑得一臉親和,那笑容十分剌眼,讓他鷹眸微瞇,怒芒暗閃。哼!這隻老狐狸……他突然頓住,鬥犬遇上狐狸?

  他恍悟什麼,回頭瞪向馬車裡的女人。她好大的膽子,竟敢罵他是鬥犬?

  牧浣青不知道符彥麟在瞪她,當車門打開,小廝已經將踩凳放好,她提起裙子就要下車,誰知鎮遠侯突然上前,向她伸出了手。

  平日都是由丫鬟來扶她的,牧浣青頓住,瞟了那寬大的手掌一眼,心下恍悟。回門這天,丈夫牽妻子下馬車,不單是給牧府面子,也是侯府的面子。

  她配合地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大掌一收,將她牢牢握住,扶她下車後,她本要收回,卻發現那隻手不但沒鬆開,反而收得更緊,有些捏疼了她的手。
  她意外地抬眼,對上符彥麟射來的厲眸,她呆住,尚未弄懂,他已經鬆開了手,轉身走向牧大人,搞得她一臉莫名其妙,悄悄揉著被捏疼的手,心下暗罵。這人有病啊?

  面對丈人和丈母娘,符彥麟已經換上平和的臉色,領著妻子拱手拜見兩人,牧浣青也自是露出微笑。

  一行人被迎進牧府,符彥麟隨牧大人到前廳與男眷們敘話,牧浣青則隨女眷們回到後院,娘親自是遣散了其他人,把女兒拉到屋裡說體己話。

  牧浣青隱瞞了洞房和敬茶之事,因為她不想讓娘為她心疼,更何況她沒那麼脆弱,不會因為夫君不與她圓房或是不陪她敬茶,天就會塌下來,她的日子照樣過,但是若說一切圓滿,娘親亦是不信的,所以她選擇半好半壞的回答。

  「畢竟是皇上賜婚,他也不敢拂了皇上的面子,爹也不好惹,所以他對我還算客氣。」她對娘親如是說。

  麗姨娘審視女兒的面容,雖然看不出有任何委屈之色,但她了解女兒,就算有事,女兒也捨不得讓她操心,遂輕拍女兒的手,輕聲道:「將來不管發生何事,若有重大決定,莫要瞞著娘,你懂娘的心思的,嗯?」

  牧浣青望著娘親鄭重的眼神,心領神會,點了點頭。「娘,我答應你,大事會讓你知曉的。」

  「這就好。」麗姨娘笑得溫婉,目光是一片平靜。

  牧浣青望著娘,她喜歡娘親的善解人意,以及她身上散發的寧靜。在爹的後院中,娘不是最美的,卻是保養最得宜的,三十五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像二十幾歲,肌膚白嫩,臉上沒有歲月的皺紋,不像其他姨娘必須靠脂粉來遮掩蒼老的痕跡。

  牧浣青知道娘為何總能保持年輕,因為娘從不嫉妒、不爭不搶,也不費心思去討好爹,娘只為自己活,所以她的心很寬,好吃好睡的過日子,多了她這個女兒後,娘便為她和自己而活。

  在牧府用過午膳後,時辰不早,牧浣青也該離開了,她瞧了符彥麟一眼,見到他與爹有說有笑,舉止得體,就像一般的女婿應對丈人一般,並無任何異樣。

  她垂下臉,藏起眼中的失望,非常遺憾的嘆了口氣。「怎麼沒打起來呢?」

  她以為沒人聽到,跟著丈夫拜別了父母,往馬車走去,在她踏上踩凳之前,符彥麟再度對她伸出手。

  她心想這是作戲,也不矯情,配合著把手放在他掌心上,讓他扶著上馬車。

  「你很希望我和你爹打起來?」

  牧浣青頓住,意外地抬眼看他,對上一雙冷然的目光。

  她沒料到他會突然跟她說話,還來不及反應,又聽他道——「那你可要失望了,本侯不是鬥犬,也沒興緻跟狐狸計較,徒惹他人看笑話。」

  她瞪大眼,呆呆的看著他,他則將她詫異的表情收進莫測高深的眼底,等她上了馬車,便收回手,轉身走向坐騎。

  牧浣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待他走遠了,她才擰緊秀眉,小聲嘀咕。「還說不是鬥犬,耳朵跟狗一樣靈敏,這樣都聽得到?」

  車夫得了命令,扯開韁繩啟程,一行人出了牧府大門,馬車才剛轉到大道上,很理所當然的,符彥麟連聲招呼也沒打,便策馬離開了。

  牧浣青從車窗瞥了那遠去的身影一眼,不以為意,她端坐在馬車上,閉上眼,靜心養神。

  回到侯府後,她丟了句命令給丫鬟,說自己要睡一會兒,不準任何人打擾,便把自己關在屋裡,實際上卻是施展輕功從窗戶溜出去。

  摸清了整個侯府大致的規模後,她行動起來就更加順暢。哪裡可以藏人、哪裡人少、僕人當值時間以及衛哨等等,她都一一記在腦子裡,她還順道摸了一份侯府建物圖,自己另外描摹一遍,並在上頭加些註記,然後才把原圖偷偷放回藏書樓去。  
  當然,在她巡查侯府時,也會聽到府中的人談論她,這時候她會停下來,順道聽聽別人對她的評價。

  有人說她好欺負,新婚丈夫拋下她一人獨守空閨,她卻連氣都不敢吭一聲,也有人說她城府深,不愧是狡猾的牧大人教出來的女兒,懂得以退為進,就不知她能裝多久?

  這時候牧浣青便在心裡回答,你們放心,我會一直裝下去,因為姑娘我也很好奇你們家侯爺能夠裝多久?總不會天天都有軍事急召吧?

  還有人說,她是為了維持體面,畢竟丈夫在新婚時跑掉,這事傳出去,肯定會成為京中笑柄,所以不得不忍氣吞聲。

  牧浣青挑挑眉,默默記下。此人性喜陽奉陰違,人前裝好,人後說道,嘴不牢靠。

  除此之外,誰愛打混摸魚、誰私下開賭,以及誰又和誰搞曖昧,她都知道,她像是台下看戲的百姓,在侯府暗處看著這一幕幕上演的戲。

  這期間,她還撿了一個啞巴丫鬟到她的院子。這丫鬟原本是廚房裡打雜的粗使丫鬟,因是啞巴,所以常被其他僕人欺負。牧浣青通知侯府總管,把這丫鬟從廚房要過來,以後就在她的院子裡幹活,還給她取了個好聽的新名兒「心語」。

  這件事在侯府裡傳開,眾人只當這位新夫人是為了表現自己的善心,才讓一個啞巴丫鬟做她的內院丫鬟,不過牧浣青卻不管別人怎麼想,她把心語收為己用,自有她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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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4:3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侯府佔地寬廣,閣樓、庭院、花園遍布,其中牧浣青最喜歡去的一處地方,便是馬房。

  她在北方草原生活了將近七個年頭,識馬是她的長才,對馬的喜愛更是異於常人,騎馬奔馳的渴望已深植在她的骨血中。

  好馬有靈性,她來了幾次之後,馬房裡所有的馬兒已識得她,也會親近她。

  京中貴胄養馬只注重馬的美觀,把它們當畜牲在養,但牧浣青不同,她把馬兒當成夥伴,為它們梳理鬃毛,幫它們抓抓癢,有時還會偷偷帶好吃的野果丹柰給馬兒嚐鮮。

  丹柰是一種甜而美味的果實,馬兒尤其愛吃,以前她常在林間摘丹柰來餵食馬兒。

  侯府裡的馬兒平日吃的都是牧草和飼料,牧浣青喂它們丹柰,馬兒可開心了。

  「乖,果子沒了,改日等我摘到了果子再來看你。」牧浣青摸摸馬兒,馬兒也用臉蹭著她,對她甚為親密。

  忽然腳步聲傳來,她知道有人來了,立即閃身藏到馬房後,將自身氣息隱藏起來。

  待看清來人是符彥麟,她不禁擰眉。這位侯爺怎麼親自到馬房來了?平日出入馬房的都是負責照顧馬兒的僕人或馬佚,少有主子會親自到馬房來。

  正疑惑間,她又瞧見另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這女子她也認得,是僕人口中侯爺的遠房表妹林若悠。

  她恍然大悟,原來這兩人是約好在這兒見面的。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只能見到符彥麟的背影,看不到他是什麼表情,不過卻能清楚看見林若悠那含情脈脈的美眸,及楚楚憐人的臉龐上滑下的一滴淚水,那滴淚水止於符彥麟舉起的指腹,因他溫柔地為她抹去。

  兩人站在那兒,宛如畫中走出來的人兒一般,十分登對,再加上林若悠眼中的情意,讓牧浣青想起昨日侯府嫡小姐符蓉來找過她,藉故說些刺激她的話,說她大哥早有意中人,想必這位意中人就是林若悠了。

  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子幽會,牧浣青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北方人熱情豪邁,喜歡誰就會大聲說出來,像這樣男女幽會的場景時常見到,每年春天時,更多的是男女在野外私會。

  她畢竟已經是十九歲的姑娘了,也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見識不算少,況且符彥麟對她來說仍然很陌生,所以就算看到他和林若悠密會,她也沒什麼感覺。

  「誰!」符彥麟突然怒喝一聲,那雙利眸直直射向她藏身的地方。

  咦?被發現了?

  牧浣青很意外,自己明明收斂了氣息,居然還是被他察覺,此人的六識竟然如此敏銳?

  「出來!」他冷沉命令。

  牧浣青想了想,她也不怕,既然被發現了,便大方地走出來。

  符彥麟見到是她,先是一怔,繼而沉下臉來,林若悠則是害怕地躲到表哥身後,彷彿她是會吃人的母老虎。

  符彥麟鷹眸驟冷,沉下臉道:「你在偷聽?」

  「不是,我是來看馬的。」她說得坦然,一點也沒有被捉到的尷尬。

  符彥麟當然不信。「既是看馬,為何躲藏?」

  「你都躲著我了,看到你來,我也只好躲起來了。」

  他愣住,沒料到她會說得如此直白。

  牧浣青也不等他開口趕人,隨即說道:「二位慢聊,打擾了。」說完便爽快地轉身走開,彷彿她只是個局外人。

  她犯傻了才會去質問他為何背著她單獨會見其他女子,後宅女子會做的爭寵、吃醋、嫉妒等等,她早就決定了不去做,因為她不想當怨婦。

  在外人看來,這門親事是皇上親自賜婚,好似多有面子、多光榮一般,但是有了面子,失了裡子又有什麼用?

  符彥麟心中沒有她,想冷落她、疏遠她,她可能會守一輩子的活寡,這些她都想過了,也很清楚自己未來可能的下場。

  在後宅自怨自艾、攪鏡自憐絕對不是她牧浣青會做的事,即使嫁人了,她也拒絕步上後宅女子的後塵,一輩子指望夫君的寵愛過日子,或是生個兒子盼望母憑子貴。

  她有自己的打算,她會想辦法給自己找另一條出路。當然,若能與符彥麟彼此相安無事便好,只要他不來惹她,她也不會去招惹他。一紙婚書是綁不住她的,所以符彥麟要做什麼或去愛誰,她都不會過問。

  她走得太快,所以沒看到符彥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有著深思。

  「表哥?」

  聽到林若悠的輕喚,符彥麟這才收回目光,望向她擔憂的神情。

  「她……不會是生氣了吧?若是表哥覺得為難,納妾一事,還是算了吧……」她貝齒輕咬著唇,緩緩低下頭。

  符彥麟眉頭深擰,抬起她的下巴,果然瞧見她的美眸又泛出水光。

  他輕聲斥責。「怕什麼?有我在,莫怕,只是無法給你妻位,委屈了你。」

  林若悠連忙搖頭。「只要能和表哥在一起,我不會覺得委屈。」

  符彥麟嘆了口氣,將她摟在懷裡,低聲安撫。「我明白,別哭了。」

  他原本是要娶表妹的,她性子溫柔,很討他的歡心,爹娘也喜愛她,原以為他的妻子就是她了,誰知一道聖旨打壞了他的計劃。

  新皇繼位一年,朝政不安,朝堂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宰相為首的宰相派,多以資深老臣居多,另一派則是以牧大人為首的新進派,以年輕臣子居多。

  他祖父那一派隨著老皇帝打天下,與宰相那一派關係甚密,到了他這一代,雖然他和爹沒有表明站在哪個派系,可他爹卻是與牧大人不合的,他自然也不會去娶牧家女兒。

  卻沒想到牧大人厚著臉皮向皇上求了賜婚聖旨,讓他不得不娶牧浣青為妻。

  他晾著新婚妻子,新人敬茶時也缺席,就是為了表明他鎮遠侯並不中意牧家女兒,娶進門也不代表他們侯府自此會靠向新進派,他符彥麟不是可以讓人搓圓捏扁的人。

  他故意疏遠牧浣青,卻也能感覺到她並不想與他靠得太近,當兩人目光對視時,她沒有女子應有的嬌羞,反而能平靜地看著他。

  但他不信她。牧滄英是個狡猾的人,從不做無用功的事,因此嫁進侯府的牧家女兒必然也不是可小瞧的角色。

  牧槍英想把侯府拉入陣營,讓宰相一派的人馬對侯府產生猜忌,他和爹都不會讓牧家人稱心如意。

  符彥麟的反擊便是在三日後,他納了新妾進門,就不信皇上還能管到侯府納妾的事,當然,他納林若悠進門,事前完全沒有跟牧浣青這個正宮打過招呼。

  不過牧浣青一點也不訝異,她心裡有數,若非她佔了妻位,符彥麟原本是打算娶林若悠為妻的,她也很清楚侯府上下都在看她的好戲。

  為此,婆婆還特地把她叫來,勸說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表面上是安撫她,其實是警告她別把事情鬧到皇上那兒,否則大家都不好看。一旁的嫡小姐符蓉逮到機會也乘機打壓她,告訴她千萬別嫉妒,小心犯了七出之罪。  

        牧浣青不但不生氣,還恭敬地應是,同時附和道:「婆婆和小姑說得是,像我爹,後院就納了五位姨娘呢!公公後院也有四位姨娘,不僅如此,聽說與咱們侯爺品級一樣的大官老爺們,少說就有四、五位姨娘在伺候著,咱們鎮遠侯府的後院也不能落於人後。侯爺一表人才,前途無量,怎麼說也要納上六位姨娘,才不會委屈了侯爺。」

  她說得情真意切,同時還自告奮勇,若有需要,她願意去打聽,把一些條件不錯的各家貴女們全列出來,拿來給婆婆和小姑過目,一起參詳。

  她說得興高采烈,反倒讓婆婆和小姑兩人聽得一時無語。待她走後,侯府老夫人轉頭看向女兒。

  「你說她剛才那話,到底是真是假?」

  符蓉撇撇嘴,哼道:「當然是假的,我才不信她有那麼大的肚量,要為大哥屋裡添那麼多人。」

  老夫人也點頭同意。「這牧家女兒果然不簡單,還在新婚,丈夫就納了姨娘進門,她也能如此沉得住氣,教人完全看不出異樣,還反過來要為丈夫納更多的姨娘,而她提的那些人家,的確對咱們侯府有益,分析得也頗有道理,我還真的挺動心的。」

  符蓉詫異地瞪大眼。「娘,您不會真的要為大哥添那麼多姨娘吧?」

  老夫人白了女兒一眼。「你傻啊,你大哥剛成親不到十日就納了若悠進門,咱們還得提防那姓牧的老狐狸在皇上那兒告你大哥一狀,哪會真的再添姨娘?更何況你大哥的性子還不願意呢!」

  說到姓牧的,符蓉冷哼一聲。「若不是牧家使計,用聖旨逼大哥娶那個女人,表姊也不會做妾。」符蓉是站在表姊林若悠那一邊的,更替大哥抱屈,論姿色,那女人差若悠表姊太多了。一想到若悠表姊的委屈她就心疼,自然便把這筆帳算到牧浣青的頭上。

  老夫人搖搖頭。「娶都娶了,皇上的聖旨不能違,只好委屈若悠,雖然是妾,但是有我在,不會讓若悠吃虧的。說穿了,那名分不過是給外人看的,關起門來,這日子也能過得跟夫人一樣,我和你大哥都會護著她的。」

  符蓉笑道:「我也是這樣安慰表姊。是妾又如何?那要看大哥喜歡的是誰,只要生下兒子,將來的世子之位還不是落到她手裡,姓牧的就別想了。」

  老夫人和女兒兩人在屋裡說笑,絲亳不知窗外一抹身影悄然離開。

  牧浣青把這些話全都一字不漏的聽進耳中,她搖搖頭,果真是各家後院大同小異,勾心鬥角、疑神疑鬼,這鬥來鬥去的,爭的還是那些。

  她施展輕功悄悄離開,在婢女等待之處無聲落地,假裝剛上完茅廁走出來,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鎮遠侯納了林姨娘後,這兩個多月便都宿在林姨娘的屋內,從未進牧浣青的院子。

  久了,不免有好事者開始在牧浣青耳邊說林姨娘的閒話,還故意挑撥是非,說侯爺這是寵妾滅妻,嫡妹不幫嫂嫂就算了,還幫姨娘霸著侯爺的寵愛不放。

  對她說這些話的人是老侯爺三房未嫁的庶女符蕊,還有三房媳婦,這兩人藉故來接近她,狀似親密,除了打探隱私之外,言語中總會透露些是非。

  老侯爺那幾房姨娘之間的爭鬥,還有三房媳婦與四房媳婦的長期不合,牧浣青心裡都有數,她們這話聽起來好似是站在她這一邊,其實是想借她之力來打壓大房子女。

  可這是她與侯爺之間的事,跟他人何干?

  牧浣青笑道:「我身子不好,有林姨娘幫著伺候侯爺,我高興都來不及。」

  「話不是這麼說,嫂嫂才是侯府夫人,那林姨娘算哪根蔥?」

  「她不是蔥,是一朵嬌艷的牡丹花,很美呢!」

  符蕊聽了一噎,隨即又不死心地強調。「可侯爺也不該就這樣冷落你呀!」

  牧浣青奇怪地回答:「咦?他沒冷落我啊!」

  「這……他都沒進你的屋……」

  「我也沒進他的屋呀。」

  「我的意思是說……你們還沒有……」

  「沒有什麼?」她睜著納悶的眼。

  「呃……你真不介意?」

  「介意什麼?」

  「……」

  有些話,大家心知肚明,不會說破,例如她和侯爺兩人成親一個月了卻尚未圓房,侯爺根本不進她的屋,但是牧浣青就是故意裝傻,不發作也不點破,繼續安分地待在她的院子裡。

  只要她不順著別人的話回應,別人也沒辦法再加油添醋地製造是非。

  於是關於牧浣青的流言又換了。有人說她是個怕事的人,膽小如鼠;也有人說她這才是高招,是在討侯爺歡心,她如此識相又知趣,人心都是肉做的,日子久了,侯爺遲早會心軟。

  牧浣青聽到那些流言蜚語後,也僅是一笑置之,她盡量不落入後宅爭鬥的俗套裡,卻不知有些事和有些人,不是她不想要就能避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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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日符彥麟下朝後,被皇上叫進御書房裡,過了半個時辰,他臉色陰鬱地走出御書房。

  一出了宮門,他便快馬加鞭,出了城門,直奔黑狼營去練兵。

  與其說是練兵,卻是將他們叫進山區,頂著烈陽操到人仰馬翻,總兵大人的心腹和副將們也在心中叫苦連天,都在猜肯定是誰惹毛了總兵大人,大人心情不好,便苦了他們這些下屬。

  符彥麟也跟著大夥兒一塊野練,跟不上他腳步的,全都被他踢到河裡繼續操;能跟上的,今日晚膳加菜,有賞有罰,所以大夥兒都拚了命。

  直到夕陽西下,符彥麟才放大夥兒回兵營,自己則騎馬返回侯府。

  他把韁繩丟給馬房小廝,大步進了浴房,脫了衣,直接把冷水當頭倒下,沖涼洗浴。用過晚膳後,他命人從酒窖提了一桶烈酒來,一杯一杯的灌進肚子裡。他的臉色陰鬱,把僕人們嚇得噤若寒蟬,沒人敢上前。

  他無法不動怒。今日一出宮就從探子那裡知曉,在他之前,牧大人便已經去見過皇上,不一會兒,皇上便派人傳他進御書房。

  皇上雖未動怒,卻冷冷的警告他,說他若是軍務太忙,嫌休沐日不夠,便給他更多的休沐日,好讓他有充裕的時間和新婚妻子好好培養感情,再不然,這總兵的位置也可以讓給其他人坐。

  當下他便知曉,牧滄英這隻老狐狸把女兒塞給他還不夠,竟然管到他的房事上頭來了,這是藉著皇上警告他,就算他寵愛小妾,但侯府夫人只有一個,便是牧家女兒。

  不管他納多少姨娘,他都得和牧家女兒圓房。

  符彥麟冷笑。不過就是圓房罷了。

  他將最後的酒液灌進口中,丟開酒杯,站起身,大步往牧浣青的院子走去。

  這時候牧浣青早已上床就寢,睡得正酐,直到有人踢開她的房門,她立即警覺地坐起身。

  「誰?」她暗運內力,準備攻擊。

  「除了本侯,還會有誰進你的屋?」冰冷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令她一愣。

  侯爺?她心頭一跳。大半夜的他不好好睡覺,怎麼突然跑來了?

  符彥麟是一路摸黑過來的,連燈都沒掌,遇到守夜的僕人也是讓人滾蛋,所以才沒有人通報她。他關上門,一邊脫衣,一邊朝她走來,屬於他的強硬氣息撲天蓋地的籠罩而來,他上床直接壓住了她。

  「你幹什麼?」牧浣青反射性的伸手推拒,摸到的竟是赤裸的胸膛。

  「本侯半夜上你的床,你覺得本侯想幹什麼?」

  他的氣息已然欺近,吹拂她的臉,而他一手罩住她右邊的渾圓,肆無忌憚地揉著,這樣的刺激引得她身子一顫,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打算今夜就要她?

  事情來得太突然,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嫁入侯府到現在,她頭一回心亂了,畢竟是第一次,她不可能還像平日那般冷靜,但很快的,符彥麟身上的酒氣讓她回過神來。

  「符彥麟,你是不是走錯屋子了?你可知我是誰?」她雙手推拒,還在掙扎,希望他是真的喝醉走錯了房。

  這女人總算知道緊張了,打從她進入侯府,她的一切舉動自有人來向他稟報,就算他冷落她,她也淡定如常,即使在面對他時,她也是不驚不怵,直到此刻。他扯了個冷笑,心中憋了許久的怒火多少因她的驚慌而感到些許快意。 

  「夫人,你這是在怪為夫一直歇在姨娘的屋裡嗎?竟問為夫是否走錯屋子?聽起來醋意很大哪。」

  見鬼!她才不是吃醋,而是真的希望他走錯屋子,可惜他並不是,還以為這男人從此就晾著她,或是起碼冷個幾年,誰知才過多久,他就改變主意了。

  給還是不給?她猶豫不決,但此時也容不得她反對了,因為他出手很快,一下子就扒光了她的衣,兩人的肌膚一貼上,那灼燙的觸感立刻讓她整個人燒起來。

  好吧,做就做吧!她想,畢竟兩人已經是夫妻,從此一生都綁在一起,既然他願意,她也不必矯情,況且她是侯府夫人、是他的妻,自是有這個義務與他同床共枕。

  想清楚後,她便閉上眼,盡量讓自己的身子放輕鬆。

  符彥麟的心很冷。他不過是奉皇上旨意,把事儘快辦了好交差,因此沒有親吻、沒有前戲,更談不上憐香惜玉。

  幸虧牧浣青是練武之人,身子比一般閨閣女子強健,禁得起折騰,但過程是極不舒服的,她好幾次拚命忍住,才沒一腳把符彥麟踢下床。

  大約只花了一刻,他便迅速完事了,沒有留下過夜,也沒有一句話,甚至沒多看她一眼,他便穿戴好大步離開。

  牧浣青躺在床上,平復自己的心情,她望著帳頂,心頭空落落的。

  她強忍著雙腿間的不適,喚丫鬟端水進來後,便讓人退下。不想讓丫鬟服侍,她將自己清理一番,把那沾了處子之血的被單收進箱子裡,差人將水端出去倒了,便熄燈躺下。

  總歸是沒什麼差別,她日子照樣過,休息一晚,明日就恢復精神了。

  隔日,侯府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所有人都以為侯爺對夫人心軟了,畢竟她才是正妻,牧浣青也以為如此,但最後她發現自己還是想錯了。

  符彥麟依然冷落著她,每晚宿在林姨娘那兒,再也沒進過她的屋。

  牧浣青幾番暗中打探,終於搞清楚那日符彥麟並非心甘情願,而是迫於無奈,而且他在進屋前還先藉酒澆愁,把自己喝到麻痹了才肯碰她。

  牧浣青怒了。她緊握拳頭,沒在僕人面前當場發作,而是令所有僕人退下,自己關在屋子裡,誰都不見。

  當夜,她趁著眾人熟睡時拿了酒悄悄出門,施展輕功來到藏書閣的屋頂上,坐在那兒對著月亮獨酌。

  她很生氣,卻又必須忍住,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若她在人前發怒,必會引起有心人注意,藉此又生出是非謠言來,況且她是私下查探,亦不能讓人起疑她為何會知曉外面的事,所以她只能隱忍,等到大夥兒都睡了,才跑出來坐在屋頂上喝悶酒。

  「一群混帳男人!」她把鎮遠侯、牧大人,還有皇上都逐個罵了一遍。早知如此,她當初在北方就隨便找個男人嫁了,起碼不用回京受這個窩囊氣。

  她也罵自己為何讓他上自己的床?若是她再謹慎一點、細心一點,必能察覺對方的異狀,就不會吃這個悶虧了。

  這都什麼事啊!奉旨成親就算了,還得奉旨圓房,她現在有兩個不待見的人,一是亂點鴛鴦的皇上,二是鎮遠侯符彥麟。

  她終於被激出了恨意,這恨意在啃蝕她的心。

  牧沒青冷笑。原來這就是後宅女子的恨嗎?充滿了怨氣和不甘心,被羞辱、被漠視,恨自己不該被如此對待,恨那些對不起自己的人,恨意勾出心中的魔鬼,她想報復,更想爭一席之地。

  牧浣青閉了閉眼。她尚且還能保持冷靜,也清楚自己必須把滿腹怨氣發洩出來才行。

  這藏書閣的屋頂是整個侯府最高的地方,也是最接近天空之處,坐在這裡,她才不會忘記天地的遼闊,避免自己被狹窄的人心和恨意給淹沒了。

  她睜開眼,仰望天上被烏雲遮蔽的明月,忽而笑了。

  恨意比光陰更可怕啊,它不僅會消磨女人的青春,更會侵蝕女人的容貌,讓人變得面目可憎。

  想明白之後,她決定好好掌控自己的心,不教心中恨意肆無忌憚地吞噬自身,但她仍有怒氣,只想一邊喝酒,一邊發洩心中不快。

  她把酒壺往嘴裡倒,卻發現空空如也,禁不住低聲咒罵。早知道就多拿幾壺出來。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身後突然傳來沉聲喝令,擾了她的清靜。

  牧浣青轉過臉,瞧見身後十步之距站了一名侍衛,對方正用刀指著她。她冷冷看了一眼,便轉回頭,不予理會。

  侍衛莊康料不到這個大膽賊人被發現了竟然不逃,還坐在那兒發愣,他立刻上前拿人,明晃晃的大刀不客氣地放在對方肩上,抵著她的側邊頸子。

  「起來!」莊康喝令。

  牧浣青忽然頭一低,從刀下溜過,手臂一轉,迅如閃電,順勢一奪,刀落手中的同時,另一拳打到對方臉上。

  「我操!」莊康摀著鼻子,感到一股熱流從鼻孔流出。

  「來得正好,我正想活動筋骨!」牧浣青把刀子往下一丟,從腰間抽出黑布,將半張臉蛋蒙住,廢話不多說,出拳進攻。

  莊康急忙接招,兩人在屋瓦上打了起來。對方雖是女流之輩,武功卻不弱,拳腳功夫打得虎虎生風,讓他也打出了滿身的熱血。

  一時之間,兩具身影戰得兇,在藏書閣上飛躍彈跳,掌風掃過或腳踩之處皆是運功所及,難免會有瓦片翻飛掉下,發出碎裂聲響,在這深夜時分聽來份外刺耳。

  下頭突然亮起火光,還有雜亂的人聲,許是他倆打架的動靜讓人察覺了,引來其他侍衛。

  「嘖,有人來了,不打了。」牧浣青一記迴旋,踢了對方一腳,對方滾落屋瓦下,她便足尖點地,身形如鳥,沒入黑夜中。

  打了一架,果真舒服得多,鬱氣也消除不少,牧浣青一回到屋裡,把外衣一脫,躺下去便呼呼大睡。侯府此時則是忙著到處捜屋抓賊,卻找不到女飛賊的足跡,只發現藏書閣的屋頂上留下一個空酒壷。

  這個空酒壺很快被送到符彥麟的書房,他盯著酒壺,這上頭有侯府的印記,是出自侯府酒窖裡的酒。

  「你是說,這賊只偷了這壺酒,坐在屋頂上喝酒,其他什麼都沒偷?」

  莊康單膝跪地,低頭回覆主子的話。「是的,侯爺。」

  「賊人是何模樣?多大年紀?」

  「她臉上蒙了黑布,看不清楚,只知是名年輕女子。」

  「女的?」

  「是。」

  「你抬起頭來。」

  莊康依令抬頭,旁邊的元繼和蒙懷倶皆一愣,緊接著抖著肩膀忍笑。

  莊康的臉被打腫了,還腫得很可笑,兩個大烏青剛好在兩頰上,一邊一個,且鼻樑腫起就算了,嘴唇居然也腫了,簡直就像唱戲的大花臉,卻連大花臉都比他好看。

  莊康眼睛瞟向旁邊,瞪了兩位弟兄一眼,但是一對上侯爺的精光豎目,又趕緊正經八百,不敢亂瞟。

  符彥麟灼灼地審視他的臉,沉聲問「你打輸她?」

  「……是。」莊康答得小聲,一臉的慚愧。在侯爺面前,不但沒抓到女賊,還被人家打了個鼻仰朝天,臉上的瘀青八成要半個月才會好。

  符彥麟擰眉。莊康的武功算不錯的,可見這女飛賊武功不弱……既然府中物品未丟,表示她不是來偷東西的,可能是來打探消息。

  他盯了莊康好一會兒,才丟出命令。「行了,先下去擦藥吧!這幾日別頂著這張臉出來,免得讓人知道我侯府侍衛居然打不贏一個女賊。」

  莊康整個人都蔫了,垂頭喪氣地應道:「是,侯爺。」

  幾人退出書房後,元繼和蒙懷立即一左一右搭上莊康的肩,再也沒有顧忌的笑,但又怕笑聲太大,只得壓著聲音,但身子的抖動程度卻是肆無忌憚。

  「康弟,哥哥我今日怎麼覺得你這張臉特別的俊哪!」元繼捧著他的下巴,不停地抖笑。

  「就說你女人緣好,深夜還跟女賊幽會,咱哥倆就沒你這艷福。」蒙懷也幸災樂禍地調侃。

  他們幾個交情好,都是官家子弟出生,脾性也合,都在侯爺手下當差,三人中就數莊康長得最俊、最受女人歡迎,如今一張俊臉被一個女人打成了花臉,差點沒笑死他們。

  莊康嘶了一聲,被他們粗手一碰,臉更疼了。

  「笑我?哼!你們別小看那娘們,她可有兩下子,下回就別讓你們遇著了,到時也跟我一樣,被揍成豬頭,換我笑死!」 
  莊康這話並非虛言。牧浣青的武功出自大內第一高手牧滄英的真傳,她打不過她爹,但要打贏一個侯府侍衛是沒問題的。

  這一夜,在侯府裡到處捜查找人,卻沒發現半個可疑的影子,這件事便成了懸案,隔日清查,也未發現侯府有遺失任何貴重物品,符彥麟只能加派侍衛巡查嚴守,殊不知他們口中的女飛賊,此刻還在床上抱著被子睡得正香。

  然而,這一日林姨娘滑胎了,丫鬟來報說,林姨娘是受賊人的驚嚇,所以不到一個月的胎兒便沒了。

  牧浣青被婢女喚醒,聽聞此事,先是一呆,繼而恍悟地笑了。受驚滑胎?她昨夜和侍衛在藏書閣的屋頂上交手,藏書閣距離林姨娘的院子遠得很,分明是想找人頂罪。

  也罷,她懶得多管。穿戴整齊後,她便和其他人一塊往林姨娘的院子去安慰,當然,她也只是做做樣子,人家等的是侯爺,等符彥麟進屋後,她便和其他人一同退出去。

  昨夜大肆活動筋骨後,又睡了個好覺,牧浣青今日感到精神不錯,加上想通了不少事情,整個人頗有脫胎換骨之感,心情舒暢多了。

  她決定將自己和符彥麟之間的不快拋諸腦後,從今而後,兩人各過各的,她只做自己份內的事,對他能避則避,避不開就小心的保持距離,絕不讓他再欺負自己。

  她繼續安穩地過日子,每日除了逛侯府,便是教啞巴丫鬟心語識字。

  牧浣青的確心善,但並非愚善,她會觀察這個人值不值得她對她良善,當初之所以把心語調到自己的院子來,主要是看上心語的好性子。

  這丫頭雖然被人欺負,卻頑固的不肯掉淚,不管他人如何打罵,她都默默承受,不哭也不鬧,只是用手護著自己的頭,盡量壓低身子,待別人欺負夠了,她又默默爬起來,繼續去幹活。

  那時候牧浣青就看上她了,覺得這丫頭才十五歲,卻很有毅力,是啞巴又如何?至少不會道人是非,比那些愛說三道四用嘴傷人的人強太多了。

  如她所料,心語個性忠厚老實,更令她驚訝的是,這個心語其實不簡單。

  牧浣青教她識字後,赫然發現這丫頭竟能過目不忘,這可把她樂壞了。沒想到自己居然撿了個寶回來,這樣的才華可不能浪費,所以她現在每天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教心語讀書識字,並告誡心語,這過目不忘的本事暫時別讓人知道,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為了保護心語這丫頭,牧浣青將她提到內屋來做自己的貼身丫鬟,把原來服侍的丫鬟全調到外屋去,她甚至還把陪嫁過來的丫鬟、嬤嬤及管事們全部遣送回牧府。

  她和符彥麟的房事不勞她爹操心,把一干人等遺送回去,省得有人去關注內院的事,把一些不該說的傳出去。

  陪嫁的僕人被遺送回牧府的事,也被院中管事回稟給符彥麟知曉。

  「她把陪嫁過來的人全送回牧府?」符彥麟頗感意外。出嫁的女子向來重視陪嫁過來的奴僕,有自己人在身邊才好辦事,這個牧浣青卻反其道而行,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大總管想了想,便回覆道:「或許……這是少夫人想向侯爺投誠的意思?」

  投誠嗎?符彥麟扯了個冷笑。已經成為他的人了,所以便想討他的歡心?

  他先前還以為,她不接近自己,不哭不鬧,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是因為她有骨氣。而當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後,她便以為可以向他討取憐惜,端起正妻的架子?若是如此,那麼便是他高看她了。

  她就算佔著正妻的位置,也要看他肯不肯給她正妻的待遇,他若無心,那麼她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

  「既然她把人送回去,那院子裡的人也少了,你把柳氏姊弟帶去給老夫人,請她安排這兩個人送進她的院子裡,就說是我的意思。」

  這意思是安插一些人進去監視,繼續把少夫人供著了?

  大總管領了侯爺的命令,把這意思轉達給侯府老夫人,老夫人便派人去把大媳婦找來。

  牧浣青聽下人傳報,婆婆派人讓她過去一趟,她不由得深思。平日除了請安,婆婆根本不會找人喚她,對她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礙於她是牧大人的女兒,表面上還是會維持平和,但她知道,婆母不喜她,若是喚她,必是真的有事。

  牧浣青進了婆母的屋,向她福身請安。

  老夫人對她點點頭,讓她坐下,叫人端了茶,與她閒話家常幾句,婆母說什麼,她就乖巧地應著,表現得十分規矩。

  過了一會兒,婆母話鋒一轉,突然說道:「你院子裡的人太少了,我添幾個人給你吧,等一下就帶回院子裡去。」說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便轉頭吩咐:「去把人帶過來。」

  張嬤嬤應了一聲,進屋後,不一會兒便領著一對雙生姊弟出來。

  牧浣青終於明白,這才是婆母喚她來的目的。聽似商量的語氣,其實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說好聽是怕她院子裡人少,其實是要安插人進她的院子。

  她沒有猶豫地微笑點頭。「有勞婆婆為媳婦操心,媳婦多謝婆婆。」

  老夫人臉上雖沒笑容,有些嚴肅,卻也沒多方刁難她。目的已經達到,與牧浣青說了幾句話後,老夫人便藉口說累了,要她退下。

  待媳婦離開後,老夫人回頭對身邊的張嬤嬤說道:「她居然連拒絕都沒有就接受了,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的?」

  張嬤嬤說道:「依老奴看,肯定是裝的。牧府出來的女子,個個不是省油的燈,那牧大人的女兒豈是好相與的?她知道無法拒絕,倒不如做個人情,至於有何盤算,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丫鬟跟著附和。「老夫人,大公子要安插這兩個人進少夫人的院子裡,就是怕她暗中動手腳,有人監視著也方便。」

  老夫人聽了兩人的話,也點點頭。「希望這次若悠能把孩子順利生下來,我老太婆還等著抱孫子呢!」

  另一頭,牧浣青領著一對姊弟進了她的院子。這對姊弟分別是柳雲和柳暮,是對雙生子,因為是一男一女,相貌上雖像,卻依然男女有別,姊姊生得秀美,弟弟長得斯文高大,年方十七。

  她叫來管事紀嬤嬤。「紀嬤嬤,這對姊弟是老夫人給的,以後就在咱們院子裡服侍。除了我的貼身丫鬟心語別動,其他都隨你安排。」說完,她又看向這對姊弟。

  「這位是紀嬤嬤,是我院子裡的管事嬤嬤,你們有什麼問題就問紀嬤嬤,她會教你們的。」

  「是,夫人。」姊弟倆同聲開口。

  「紀嬤嬤,你先帶他們熟悉一下咱們院子吧,我回房了。」

  「是,夫人。」

  待牧浣青轉身走回屋子後,紀嬤嬤便帶著這對姊弟熟悉環境,等到離屋子稍遠的地方,紀嬤嬤才轉頭低聲對兩人道:「老夫人已經派人告知我了,說會安排你們過來。」事實上,紀嬤嬤也是老夫人的人。

  姊姊柳雲對紀嬤嬤說:「咱們姊弟是侯爺派來盯著夫人的,還請嬤嬤想辦法將咱們安排在夫人內院。」

  紀嬤嬤道:「老身知道了,柳雲姑娘,你就去夫人屋裡服侍吧,夫人屋裡只有心語一人,有了你,剛好可以和心語輪值。至於柳暮小兄弟,你就負責內院的灑掃。」

  姊弟一愣。「這樣就行了?夫人不會反對?」但凡突然被人安排從外面插進來的僕人,不太可能一下就進內院服侍。

  「你們不也聽到了,剛才夫人說除了丫鬟心語不能動,其他的隨我安排。自從夫人把陪嫁的人全遣送回牧府後,身邊只有心語一人伺候,多添一個貼身丫鬟和一個內院小廝,夫人是不會反對的。」

  姊弟兩人對看一眼後,又望向紀嬤嬤。柳雲道:「林姨娘有了身孕,侯爺不放心,牧家女子都不是省油的燈,怕夫人使出什麼陰招,侯爺讓我們來,就是要盯著她的。」

  紀嬤嬤點頭道:「老身明白。」

  其實這幾個月紀嬤嬤盯著少夫人,覺得這位少夫人很隨和,對下人很好,跟傳言的不同。

  不過紀嬤嬤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沒說出來。有些事得讓人親眼看了才知道。

  柳家姊弟就這麼進入內院,開始服侍少夫人,他們本以為少夫人會防備他們,卻發現少夫人不管做什麼事、說什麼話,從不防著他們兩人。  

        不但不防著他們,少夫人的作息一目了然。清晨起來洗漱更衣後,便去向老夫人問安接著回到院子裡教啞巴丫鬟心語識字。

  教了一個時辰後,少夫人會看看書,直到午膳時刻,用完了膳,便在院子裡散步,接著就去睡午覺。

  牧浣青心裡很清楚,安插進來的這對姊弟,從他們走路的步伐和吸氣吐納,看得出是個練家子。

  他們不知牧浣青會武功,只當她是個平常的婦人,因此沒在她面前隱藏,但牧浣青卻在他們面前刻意改變自己走路的樣子,故意表現得下盤虛浮,這是一般女子走路的方式。

  對方既是來監視她的,她當然會藏得更深。

  她能這麼爽快地接受柳家姊弟,是因為她知道與其讓人暗中監視,不如擺在明面上,這樣大家都方便。

  況且她既是以溫婉柔順的模樣與符家人相處,便得繼續下去,想監視就監視吧,她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能耐。

  在這期間,牧浣青又撿了一個僕人回院子,這人叫阿牛,原本是負責清理馬糞的。

  大家都說阿牛是個傻子,因為他老是被人佔便宜,每月發下來的例銀被上頭剋扣後,到他手中就變成了幾分錢和饅頭,不過他也不爭,有饅頭就吃,不問那例銀怎麼少了,所以眾人才當他是傻子,還把清理馬糞的髒活丟給他做。

  牧浣青喜歡老實人,所以又向大總管要求,把人調到她院子裡幹活。

  當總管來報,說少夫人又撿了一個僕人回院子,這個僕人還是眾人公認的傻子時,符彥麟手中的筆停了下,當時他正在書寫一封信,聞言抬頭,看了總管一眼。

  「她要那個傻子做什麼?」

  「柳暮那小子說,夫人大概是覺得那傻子可憐,所以把他調到院子裡去掃地。」

  符彥麟不置可否地扯了下嘴角。「她要就給她吧,只要她安分的待著,別出亂子就行。」

  「是。」總管領命而去。其實像這種小事,總管平日是不會向侯爺稟報的,只不過侯爺有吩咐,少夫人若要安排什麼人進院子都得告訴他,這才來回稟。

  阿牛到少夫人的院子後,牧浣青便讓他負責內院的清掃,給他新衫、新褲穿,每日吃食增加,每月例銀照發。

  牧浣青覺得阿牛長得人高馬大,卻老是被人欺負,這樣下去不行,所以找了一天,叫阿牛在自己午睡期間去馬房那兒等著,她則瞞過柳氏姊弟,施展輕功溜去馬房,偷偷教阿牛一些防身的功夫。

  她本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讓阿牛學會,卻沒想到阿牛隻看了一遍,就能照樣打出招式來,絲毫不差。

  牧浣青覺得驚奇,又試著教一套拳法給阿牛,這套拳法有一百零八招,阿牛居然只看過三遍就全記住了,照樣把招式打出來給她看,這又把她給樂壞了。

  沒想到被眾人當成傻子的阿牛,居然是個武學奇才,而且還力大無窮,根本是個寶啊!

  這侯府還真是藏龍臥虎,牧浣青就只撿了兩個人,一個是過目不忘,一個是武學奇才,怎不教她偷樂?

  她給阿牛取了個新名字「力淵」,她決定把力淵訓練成自己身邊最厲害的侍衛。

  多了心語和力淵這兩個寶,牧浣青的日子過得更有意思。她教心語識字和手語,好讓心語可以跟她溝通,在馬房那兒教力淵武功,不讓這顆明珠蒙塵。有這兩位忠僕在身邊,牧浣青的日子過得平靜又舒心。

  只可惜好景不常,一個多月後,牧浣青平靜的日子掀起了濤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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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5:22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她不小心懷孕了。

  牧浣青低頭盯著自己的小腹,用手輕輕摸著,她抬頭看向大夫,一臉不敢置信。

  「真的有了?」

  「是的,依老夫看,夫人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在她面前的是藥房的大夫。

  牧浣青戴著黑紗帽,遮住了容顏,她並未透露自己的身分,便是不想讓人識出。

  她居然有了?牧浣青傻住。因為她完全沒有孕吐的癥狀,每日仍然好吃好睡的過日子,絲毫無任何不適,直到想起月事似乎好一段時間沒來了,才驚覺事態嚴重。

  她原本還抱著僥倖的心態,結果今日偷溜出府,找了大夫把過脈象之後,果然診出了喜脈。

  她不過與符彥麟就同房那麼一次,這就有了?老天可真會給她找事做。

  「夫人?」許是她愣怔太久,大夫出聲提醒。

  牧浣青回過神來,心想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她付了銀子、道過謝後,便離開醫坊。自始至終,她頭上的黑紗帽都沒拿下。她獨自走著,這一路上,她都在沉思,這意外的身孕打亂了她平靜的心。

  她還需要多想想,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侯府的人。

  悄悄回到侯府,牧浣青就聽到自己院子裡傳來了打鬥聲,她在屋瓦上探頭一瞧,竟是柳暮和力淵打了起來,心語則是拿著木棍守在臥房門口,瞪著柳雲,以防她闖入臥房。

  牧浣青立刻翻身下來,從窗口溜進屋裡,接著大聲喝道:「外頭吵什麼?心語,你在哪?」

  外頭人聽到這話,柳暮和力淵停了手,柳雲怔住,心語則匆匆地推門而入,再急急關上門。

  她一進內房,看見主子回來,便趕緊對主子比手畫腳。牧浣青看了她的手勢,才知是婆婆派人來傳話,柳雲要進屋轉達,但心語說主子在午憩,說了不管什麼事,都等她睡醒了再說,柳雲卻不肯,非要進屋,心語抵死不讓,力淵也來阻止,柳暮便來幫姊姊,便和力淵動手打了起來。

  牧浣青大致聽完後,笑了笑,摸摸心語的臉蛋。「原來是這麼回事,小事一樁,莫擔心。」

  心語又急急拉住她,比了一些手勢,說那個柳暮原來是有功夫的,力淵為了阻止他們進來,不得已也使出了武功。

  「喔?是嗎?行了,知道就知道,無妨,有你家主子罩著,無事。」

  心語看著主子燦爛的笑容,她這心口的不安剎那間就被安撫了,便也笑著點頭。

  牧浣青不疾不徐地走出屋門,看向屋外的雙生子姊弟,打了個呵欠後才問道:「說吧,老夫人派人來傳話,是有什麼事?」

  柳雲見少夫人真的在房中,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雖然心中狐疑,卻也恭敬地回稟。「回少夫人的話,林姨娘有了。」

  牧浣青怔住,隨即溫婉一笑。「喔?這可是喜事哪!」真沒想到在她懷孕的同時,林姨娘也再度有喜了,她既然身為主母,自是該去關心一下。

  她回頭吩咐心語留在院子裡等她,接著轉頭對柳雲和柳暮道:「你們兩個隨我去林姨娘那兒瞧瞧。」

  「是,少夫人。」

  牧浣青帶著兩人出了院子,當她來到林姨娘的院子,入了拱門,那又是另一番不同的景緻。

  相較於她院子裡的素雅,林姨娘的院子卻是種植牡丹花草,假山池水錯落,亭台修葺得精緻美奐,雕樑畫棟,一景一物,皆是巧思,彷彿都昭告著人們,住在這兒的女子才是侯爺心尖上的人。

  牧浣青知道符彥麟為了彌補林若悠做妾的委屈,除了名分上的差別之外,不管是吃穿用度,或是伺候的僕人丫鬟,給她的都是最好的,甚至連住的院子都比她這個正妻的院子來得寬敞。

  這男人完全不避諱她,他對林姨娘的寵愛,除了因為是心上人之外,還有一點,就是要彰顯對她牧家的成見。

  其實不只是他,整個侯府的人對牧家都有成見,這些她都明白。

  她一進屋,便發現符彥麟也在,這時間他應該還在上朝才對,看來是得到消息,所以提早回府。

  這男人長期帶兵,本就生得俊朗高大,林若悠則是個水做的大美人,兩人站在一塊,俊男美女,真如天作之合,而他們之間那契合的氛圍,彷彿一道無形的牆,阻隔了所有外人,也包括她。

  她的出現,果然讓那兩人的談笑聲倏然停止,彷彿一曲優美的琴音被人硬生生掐斷,她將一切看在眼中,臉上卻裝作沒事似的。

  「侯爺。」她恭敬地向丈夫福身,接著抬起臉,發現他的笑容在看到她時已然收起,換上了冷淡的神色。

  她假裝沒看到,再瞧瞧林姨娘,她的笑容也沒了,轉而一臉戒慎惶恐,原本坐在床上的她,忙要起身福禮。

  不過,她才一有動作,就被符彥麟阻止。  

  「坐著,別起來。」

  「可是……」

  「你有身孕,坐著。」他命令,語氣中有著不可違拗的威嚴。

  牧浣青立即感覺到從符彥麟身上散發的威壓和不悅,而被他命令不可起身的林姨娘則是一臉惶恐,好似不向她這個主母福身是犯了大罪一般。

  她其實一點也不稀罕林姨娘有沒有向自己見禮,令她覺得好笑的是,這個林姨娘看似弱不禁風,其實是個會作戲的,那怯懦的表情擺明了想讓人誤會,好似自己平日多苛待她似的。她對林姨娘從不打罵,也從沒說過一句重話,甚至也免了她平日的請安,沒有仗著自己是正妻的身分,給她這個小妾立規矩。

  她的眼睛沒瞎,這侯府上上下下都是護著林若悠的,她頭殼壞了才去給林姨娘立規矩,沒事給自己找麻煩。

  「是呀,你都有身子了,就別讓自己累著,這禮就都免了。」她溫婉地附和,作戲要作足,這點她一向拿捏得很好。

  「謝謝夫人。」林姨娘低下頭,貝齒還輕咬著唇瓣,那模樣似是受寵若驚,更有些忐忑不安。

  牧浣青笑道:「我是來恭喜侯爺和林妹妹的,林妹妹有了身子,可要多多休息。」

  「謝夫人關心,妾身……妾身謹遵夫人之命。」

  「就讓侯爺多陪陪你吧,有什麼需要的,讓人來告訴我一聲。」

  「謝夫人。」

  牧浣青含笑點頭,說完了場面話,她也不想多待,便告別了兩人,轉身走出屋外。

  待她走後,林若悠便緊張的抓住符彥麟的手。「表哥,我怕……」

  符彥麟擰眉。「怕什麼?」

  「妾身已經滑了一次胎,這次得天眷顧,好不容易又有了,我怕……」林若悠摸著肚子,又朝屋外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正是那離去的背影,雖未說出口,語氣卻意有所指。

  符彥麟稍一想便明白了,溫聲安撫。「莫怕,一切有我。」

  「我信表哥。」她將身子偎入表哥懷裡,埋入胸膛的臉蛋卻彎起了得意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又懂得展現我見猶憐的一面,表哥對她心有所愧,已經讓她做小了,是不會再讓她受委屈的,但這還不夠,她不只要他的心、他的人,還要他的孩子。

  上回不小心滑了胎,還能藉著因為賊人闖入府中而受驚的理由,把滑胎的責任推掉,得到婆母的同情和表哥的憐惜,這回她一定要小心護著孩子,千萬不能再流掉了。

  牧浣青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她低下頭,靜靜地摸著自己的小腹,她沒告訴符彥麟自己也懷孕了。

  適才在林姨娘那兒,她看到他臉上的神情,當下就決定不說了,因為她知道時機不對,也已經確定符彥麟不會喜歡這個孩子。

  她坐下來,一手撫著自己的小腹,一手放在案上,用食指敲著桌面,深思今後的打算。

  她不是養在深閨的小姐,她能自己獨當一面,也能自己做決定。

  這孩子,留還是不留?若要留,該怎麼養?侯府的情形她看得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拿到養育孩子的主導權,沒有實權,就不能照她的方法教養孩子,所以得換個地方。

  牧府也不適合,出嫁的女兒是不可能回娘家養孩子的,得想辦法找個理由出府,把孩子養大。

  牧浣青有了新目標後,注意力便放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這孩子既然投胎到她肚子裡,她便會全心全意護著他,若爹不疼,自有娘疼他,就像她自己的娘親一樣,早早便為她的未來做打算,幫她鋪路,給她獨立的能力,只為了培養她一雙翅膀,有一天能靠自己飛翔。

  娘親常對她說,她們是大草原的女兒,要活得瀟灑坦蕩,要像草兒一樣,能屈能伸……狂風襲來,草兒便彎腰,等風停了,身子又挺得直直的,因為懂得順勢而為,才能在陽光下繼續驕傲。

  她嘴角彎起了笑,突然很好奇,不知這孩子是男是女?生得是何模樣、何種性子?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會把這孩子養得跟自己一樣,擁有一雙足可翱翔天際的翅膀。

*             *             *

  很快的,一個月又過去了,當牧浣青汲汲營營在養胎時,林姨娘那兒卻傳來惡耗。

  她又滑胎了。

  牧浣青收到消息時正躺在軟榻上吃糕點喝茶,聽聞此事不禁一愣,重複問了一遍。

  「又滑胎了?」

  「又滑胎了。」柳雲點頭,回答時悄悄打量少夫人的臉色,見她低眉沉思,一點也看不出幸災樂禍之色,反倒是有點傷腦筋的樣子。

  「可找大夫來了?」

  「老夫人已經讓人去找大夫,也派人去通知侯爺了。」

  牧浣青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吧,叫上你弟弟,隨我一塊去看看林姨娘。」柳雲應下,出了房將弟弟柳暮喚來,跟隨少夫人前往林姨娘的院子。

  在前去的路上,牧浣青突然說道:「這次滑胎總不能再懷疑我了吧?你們也看到了,我可是很安份的,只待在院子裡,哪兒都沒去,什麼都沒做。」

  姊弟兩人聽了神色一僵,看向少夫人,就見她停下來,回頭盯著他們。

  「你們會為我作證吧?林姨娘自己滑胎了,可不關我的事喔,是吧?」

  兩人的任務便是來監視少夫人的,卻沒料到少夫人會這麼堂而皇之地把這事說出來。

  「我這院子裡都是侯府的人,那麼多人監看著,若是再懷疑我,那也太沒天理了。」

  原來少夫人都知道,心裡跟明鏡似的,柳雲和柳暮有些尷尬地陪笑。

  「少夫人多慮了。」柳雲輕聲安撫。

  「我沒多慮,這是事實,若不是懷疑我,林姨娘第一次滑眙時,就不會一直往我院裡塞人了。瞧,我很合作,內屋都讓你們進了,你們到時可要為我作證,她滑胎真不干我的事。」

  「……」柳雲柳暮兩人被說得無語。少夫人讓他們進內屋,原來是防著被懷疑,要他們兩人當證人,這位少夫人……呃,該怎麼說,讓人出乎意外的坦白。

  「她其實應該先鍛鏈鍛鏈身子,養個一年,起碼等到十六歲再懷孕。平日吹個風就容易得風寒,走個幾步就容易喘,這樣弱不禁風的,本就容易傷身,男人若真的心疼女人,就該想到這一點,這兩人都太急了,一急就成不了事……」牧浣青搖搖頭,下頭的話沒說出口,但聰明人一聽也明白她的意思。

  林姨娘滑胎是自己的身子太虛,加上年紀還太輕,本來就不利於生育,滑胎的機會當然大,怪不得他人,而侯爺卻也任由她去懷孕,這不是心疼她,而是害了她。

  柳氏姊弟兩人低著頭,什麼話都不敢說,心想這位少夫人明知他們是派來監視她的,卻把這話說給他們聽,分明是要他們說給侯爺聽,這……這種數落的話,該稟報給老夫人和侯爺知道嗎?

  這位少夫人平日看起來萬事不聞不問,嫁過來後,彷彿只是換個地方住罷了。

  對侯爺也從不上心。聽紀嬤嬤說,少夫人從不主動提起侯爺,通常是府裡出了事,她才會問一句「通知侯爺了嗎」?其他的她都不會多說一句,連林姨娘的事她也不問,反倒特別關心兩個人,一是啞巴丫鬟心語,二是傻愣僕人力淵。

  少夫人對啞女心語和傻子力淵的好,他們是看在眼中的,有好吃的點心還會特別分給這兩人吃。想當初這兩人可是在府裡不受重用,死了都沒人會去關心,少夫人卻把這兩人調到院子裡,真誠對待他們。

  這樣的女子,實在不像是會對林姨娘使陰招的人,更何況,如少夫人所言,他們姊弟這段日子以來,的確沒發現少夫人有任何異樣。

  越是接近林姨娘的院子,越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牧浣青聽這陣仗,便知女眾們都已經擠到林姨娘的屋子裡勸慰了。

  牧浣青也跟大夥兒一樣,勸林姨娘看開點,她還年輕,還會有孩子的,別人勸什麼,她就跟著重複一遍,不多說一句,也沒少安慰一句,表現得恰到好處,不讓人抓到話柄。

  這時符彥麟得到消息,也從朝中趕回來,直往院子裡走,一進屋,他神色嚴肅,眉頭緊擰。林姨娘一看到表哥,哭得更加傷心。

  符彥麟摟住表妹,臉色也很不好。一連失去兩個孩子,他也極為失望,但看到表妹哭得如此傷心,他也不好苛責她。

  他把在一旁等候的大夫叫來,厲聲質問:「這是怎麼回事?」  

  負責把脈的大夫在侯爺質問下早就嚇得跪下了,他支支吾吾,似有遲疑,想說又不敢說。

  符彥麟不耐煩地喝道:「快說!」

  大夫驚了下,暗冒冷汗,顫抖著聲音回答:「侯爺,林姨娘之所以滑胎,似是……似是食用了不利於胎兒的食物……」

  此話一出,眾人震驚,牧浣青聽了,心頭咯噔一聲,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符彥麟神色也陰沉下來,緩緩開口。「把話說清楚,一個字都不準隱瞞。」

  「是……」大夫抹抹額上的汗,把自己診斷的結果全說了出來。

  這件事其實也不是那麼複雜,就是林姨娘每日的膳食中被人下了不利於孕婦的食物,林姨娘吃了,這胎兒便沒了。

  符彥麟臉色鐵青,立即派人把侯府上下全部清查一遍,老夫人聽了這話也大為震怒。

  眾女眷有的忐忑不安,有的冷笑,有的則是低頭不語。

  當那包紅花從牧浣青院子牆角的土磚裡被翻找出來時,她愣了下,隨即似有所悟地笑了出來。

  她不申辯,也不為自己反駁,而是等著看侯府的人要如何處置她。最後她等來的是一道命令,命她把東西收一收,離開侯府,去鄉下莊子住。

  牧浣青挑了挑眉,不哭不鬧,連反抗都沒有,只是點點頭,對大總管趙維說:「知道了。」

  大總管一愣。老夫人派他來通知少夫人,便是想若少夫人鬧起來,由他來想辦法制住少夫人,但少夫人聽完後,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辯,只回答一句知道了,好似這消息對她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牧浣青見大總管還在發愣,便問道:「大總管是否還有其他事要傳達?」

  大總管不禁狐疑,難不成少夫人沒聽懂自己的意思?

  「老夫人的意思是,這府裡不適合您,不如請您去莊子上住一段時間,好生靜養一番,相信少夫人一定會喜歡那兒的山水。」大總管又重複了一遍。

  老夫人的意思?依她看,是符彥麟的意思吧!

  牧浣青也不點破,點頭笑道:「還請大總管轉達,我以後不能在婆母身邊侍孝,請婆母多保重。」

  明知自己要被趕到莊子上去了,卻還如此鎮定,難道是仗著有牧大人撐腰,所以才不怕?大總管心下嘲諷,但面上不顯,含笑應了。

  「那便請少夫人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出發。」大總管是受了侯爺的命令,這一、兩日就得把這女人趕出府,便也不囉嗦。

  「不用等明日了,我看現在時辰尚早,今日天氣也不錯,半個時辰後就出發吧。」

  大總管再度一怔,接著笑了。「既如此,小的便讓人去備馬車。」

  待大總管走後,牧浣青回頭對柳雲和柳暮笑道:「這院子裡有這麼多監視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發現我把紅花弄進來,等到事情發生了,那紅花這麼容易就被找到,你們說,這手法是不是很矛盾?」

  柳氏姊弟一臉的尷尬。說真的,連他們都覺得那紅花是有心人放的,但又如何?他們只是下屬。

  牧浣青也不在乎他們有沒有回答,繼續說道:「我若真要下手,肯定會用更高明的手法,把這麼粗劣又充滿矛盾的手法賴給我,實在很侮辱我。」

  兩人這下子更無語了。敢情這位少夫人在乎的不是被冤枉,而是不滿這手法太笨拙?

  很快的,少夫人要被趕去莊子上住的事傳遍了整個院子,僕人們都慌了,有的開始奔相走動,希望可以留在侯府,而不是跟著沒前途的少夫人去莊子那邊吃苦,一輩子就窩在那兒老死。

  唯獨心語和力淵,兩人跪在少夫人面前,一臉堅毅。

  「你們想跟著我走?」牧浣青笑問。

  兩人用力點頭。

  牧浣青笑道:「好,我帶你們走,回房去收拾吧。」

  兩人欣喜,立即領命而去,匆匆回自個兒屋子收拾行囊。

  牧浣青突然回頭看向柳雲和柳暮,她目光如炬,神色凜然,令兩人不由得一怔。

  「去告訴鎮遠侯,我會如他所願,離開侯府,不過我有條件,這條件要親自跟他本人談,請他過來相商。」

  柳雲和柳暮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少夫人似的。以往少夫人都溫婉柔順,看似好說話,可如今眼前的少夫人卻散發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令兩人不禁肅然起敬。

  「你們見到他就說,我可以安安靜靜的走人,不讓牧家知道,他也省了麻煩,否則事情一旦鬧大了,牧大人有多難纏,相信他很清楚。若不想那麼麻煩,就親自過來,條件談成了,我便安靜的離開,他省事,我也省力,我就在這廳裡等著。」

  姊弟兩人互看一眼,便朝少夫人點頭,弟弟柳暮負責去傳報,姊姊柳雲則留下來等著。

  待柳暮走後,牧浣青便坐下來等候。

  柳雲暗暗打量少夫人,她覺得今天少夫人似乎與平日不一樣,她太淡定了,彷彿被趕出侯府不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她和柳暮兩人雖是老夫人安插進來的,其實是受命於侯爺,少夫人直到今天才與他們攤開來談,可見心裡早就有數。

  雖然只有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但平心而論,她和弟弟對這位少夫人有些好感,只可惜她是牧家女兒,他們雖然同情她的遭遇,卻也莫可奈何。

*             *             *

  符彥麟聽完小廝傳報,便將柳暮招進書房。聽完柳暮的傳話,他眉頭緊擰,低頭沉思。

  「你就去吧!看看她要談什麼條件,能趁早送走她,咱們越省心。」老夫人對兒子道。想到牧大人那隻老狐狸,老夫人就頭痛,不希望那人來刁難自家兒子。

  「咱們把她送出府,姓牧的那個老狐狸若知道了,肯定會干涉,她若能乖乖的配合,不讓她爹知道,你和你爹在朝堂上也不會受這個氣。」

  符蓉哼道:「娘,咱們怕什麼?該怕的是她!她故意害若悠表姊流掉孩子,咱們沒休了她,只把她趕到莊子上,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若這事傳了出去,只會宣揚她惡毒之名,她是怕這事傳開,才故意答應去莊子,不讓她爹知道。依我看,她是不甘心,所以想趁此機會向大哥要好處,她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符蓉說的合情合理,老夫人也認為是如此,否則有哪個正妻在知道自己即將被趕出府還能不鬧的?

  此刻符彥麟心中卻是另有思量。他不是那麼好唬弄的人,若悠食物中被人偷偷下藥這件事疑點太多,他也不相信那紅花會這麼巧就出現在那女人的院子裡,恐怕是有人藉此陷害她。

  不過,他不打算揭發此事,因為他正好能藉這個理由把那女人送去莊子。

  為此他就去看看她到底想提什麼條件?且不管她的要求是什麼,他都決定把她趕到莊子上,不再讓這女人出現在自己面前,不給她任何可以見縫插針的機會。她要怪,就怪她爹牧大人吧!

  想到此,他起身對老夫人道:「娘,既如此,我便去看看。」

  老夫人點頭,叮囑道:「若她為難你,你也別客氣,大不了咱們也向皇上告狀去,看那牧大人還有什麼話說。」

  符彥麟心想,娘這是婦人之見,若告上朝堂,只怕就沒那麼容易把那女人趕出侯府,但他沒說,只是點個頭後便跨出門,朝牧浣青的院子走去。

  另一頭,牧浣青正不慌不忙地喝著茶,等著符彥麟上門談判。

  這期間紀嬤嬤趕來求見,見了她二話不說便跪下,請求少夫人讓她跟著走。

  牧浣青頗感意外。心語和力淵想跟著她很正常,但她卻想不到紀嬤嬤也想跟著她。

  「出了侯府大門,我就不會再回來了,侯府的一切也將與我無關,你的監視也沒了用處,也沒有什麼好彙報給老夫人的,何必呢?」

  這話不只聽得柳雲詫異,紀嬤嬤更是驚愕的抬起頭望著少夫人,只見少夫人一臉沉靜地看著她,似在打量她的意圖。

  果然,少夫人什麼都知道,她看似溫婉無害,不爭不搶,其實心中跟明鏡似的,只是不說而已。

  紀嬤嬤把牙一咬,伏地磕頭,請求道:「請少夫人收留老奴。實不相瞞,老奴在侯府也沒什麼用處了,當初老夫人把我派過來,表面上說是要監視少夫人,其實也是嫌老奴年紀大不中用了,正好藉監視的理由把老奴調到少夫人這裡。現在少夫人要走了,老夫人是不會用我的,我在這府裡舉目無親,只能混吃等死。」  

  牧浣青聽了點點頭。「你說的這番話頗有道理,但是你可想過,跟著我可不見得就能安穩,說不定去莊子上的日子比在侯府還苦,這樣你也想跟?」

  紀嬤嬤趕忙回答:「雖然老奴跟著您的時間不長,但是在這段日子裡,老奴看得很清楚,您肚量大,待下人又好,說句實在話,老奴只求晚年有個溫飽,死時有副棺材,而不是被人用一席破草蓆卷了丟到亂葬崗去埋。老奴知道少夫人是個好心人,老奴只想跟著您,只求您賜口飯食,有地方棲身就行了,請少夫人讓老奴跟著您吧!」說完紀嬤嬤又再磕了幾個響頭。

  侯府裡的奴僕也有分等級,有本事的都想搶在主子身邊伺候,撈些好處,成天鬥來鬥去,用盡心機,她鬥了大半輩子也沒鬥出個本事來,好處撈不著,還是個半吊子,臨老還被人嫌。

  她累了,不想再鬥下去,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度過晚年。她在侯府裡也練出了眼界,看得出來這位少夫人心善,而且少夫人不笨,她只是懶得跟人爭罷了。

  牧浣青靜靜地望著紀嬤嬤,緩緩說道:「你要想清楚,我是被趕到莊子的,待遇跟下堂婦差不多,侯府的榮華富貴將與我無關,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像在侯府這般好吃好喝的住著,會過得很拮據,也會受苦,這樣你也想跟著我?」

  紀嬤嬤聽出了希望,抬起頭來,急切地說:「是的,老奴願意跟著少夫人,只要不缺吃喝,就算粗茶淡飯和一張床板,老奴也願意。」

  牧浣青深深的望著她,打量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點頭。「既然如此,那你就跟來吧!」

  紀嬤嬤驚喜,立即激動地叩頭。「老奴謝少夫人!」

  叩謝少夫人後,紀嫂嬤便趕緊起身回房去收拾東西,而一旁的柳雲將所有事看在眼中,用複雜的眼神望向紀嬤嬤開心離去的身影,再悄悄回頭打量慢條斯理喝茶的少夫人。

  卻不料少夫人突然看向她,笑咪咪地說:「看來我的人緣還不壞呢。」

  「……」柳雲低下頭,不知怎麼著,居然紅了臉。

  這時柳暮回來稟報,說侯爺來了,就在院子裡等她,有話在院子說,不進屋了。

  牧浣青聽了只想笑。不進屋?怕她耍手段吃了他嗎?也罷,他對自己的妻子還想避嫌,她就成全他吧!

  她一直相信他會來,因為她提的理由一定會讓他好奇,而她將要提的條件也一定會打動他。

  她走出屋子,只見那挺拔冷漠的身影站得筆直,雙手負在身後,他身邊還跟著大總管趙維,這時候柳雲和柳暮也站在侯爺身後,也不避諱讓人知道他們是侯爺的手下了。

  「侯爺。」牧浣青朝他福了福身。

  符彥麟轉過身打量眼前的女子。到了這地步,她依然還是那麼冷靜,他甚至沒在她身上嗅到任何一絲怒氣或是不滿。她的眼神太平和了,這不像是一個受了冤枉、即將被逐出府的女子會有的神態。

  「少夫人有什麼條件,請說吧!」開口的是符彥麟身邊的趙總管。

  牧浣青看了趙總管一眼,再瞧瞧符彥麟。他站在那兒,神情冷肅,面無表情,他不開口,卻只是讓總管代他發言。

  牧浣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也懶得與他計較。兩人不說話也好,反正她是決定要走的,以後也不會再與他有任何瓜葛,至於侯府的人加諸在她身上的冷漠和不敬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她若要發火,早就發火了,不會等到現在。

  就當是一報還一報,兩不相欠吧!她已經對這一切感到不耐煩,只想早早結束它,而不是重複這種無謂的意氣之爭。

  況且她正為孩子的事傷腦筋,這些人剛好給了她一個離開侯府的機會,她便決定將計就計,這也是為何她從頭到尾能冷靜自持,坦然處之的原因。

  「請侯爺過目,若侯爺看了內容沒問題,謄抄一遍給我就行了。」她將準備好的文件遞上去。

  趙總管將文件接過,遞予侯爺。

  符彥麟拿了文件,打開來看,漠冷的臉上露出了意外。

  這是一封和離的內容。

  符彥麟看完後,終於轉頭正視她,狹長的鷹眸微微瞇起。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不卑不亢地應著。

  他盯著她,兩人對峙良久,在他嚴厲的目光下,她始終沒移開眼,直直地看著他。

  最後,符彥麟終於開口。「所有人退下。」

  趙總管一愣,隨即躬身道:「是,侯爺。」

  趙總管和柳氏姊弟退下後,符彥麟終於轉向她,這是他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你想和離?」她竟然主動提出和離?是以退為進的手段,還是真的這麼想?

  「是侯爺想和離,我不過是成全侯爺的心願罷了。」

  他不置可否地冷笑。「咱們是奉旨成婚,皇上賜下的婚事,哪能輕易就離了,別跟我玩這一套。」

  「沒錯,皇上賜婚,的確是不能輕易和離,否則就是打皇上的臉,所以我才要找侯爺來,咱們商量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你以為和離之事這麼簡單?莫說牧大人不答應,就連皇上都會降罪下來,這就是你想出的辦法?」他語氣中透著嘲諷。怕是明知他倆不可能和離,所以才敢有恃無恐地提出來,她這是在抗議他們將她趕到莊子上去;況且這和離書一寫,傳到外面去,別人就會說他符彥麟寵妾滅妻。

  「無稽之談!」他將那張紙在手中一捏,扔到地上,轉身就要走,不想再與她多說廢話。

  「站住!」牧浣青喝道。

  符彥麟只是頓了下腳步,連頭都沒回,又舉步要走,絲毫不想理會她。

  牧浣青擰眉,眼神轉為凌厲。若他不寫,她的計劃就落空了。既然如此,只好這麼做了。「你要是不寫那封和離書,我就去皇上那兒告上一狀,說你寵妾滅妻。」

  符彥麟終於停下腳步,再度轉過身來,冷冷瞪著她。「你說什麼?」

  「你聽到我說的了,在我離開侯府之前,這和離書你必須寫給我,你若不寫,我就鬧得你侯府上下雞犬不寧。你別以為我沒這個本事,我會讓你心愛的表妹活在地獄中。」

  符彥麟眼中爆出精光怒火。「你敢?」

  她插腰冷笑,也不跟他客氣。「我有什麼不敢的?」

  符彥麟瞇起眼,一字一字地警告。「若是鬧到皇上那兒,丟臉的可不只是侯府,姨娘流產一事也會浮上檯面,你身為主母,卻因為嫉妒,做出歹毒之事。」

  「我也可以說我是被陷害的,因為你不滿這門婚事,所以誣陷於我,這正是寵妾滅妻的舉動。誰都知道你當初想娶的並不是我,到時候吵到皇上那兒,皇上也不見得只相信你的一面之詞,畢竟皇上會為咱們賜婚,也是有其他考量,若皇上知道你對他指婚的對象很不滿,你覺得皇上是認為皇家的面子重要,還是鎮遠侯府的面子重要?」

  又想拿皇上壓他?這牧家女兒跟她爹一樣,盡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法。符彥麟目皆欲裂地瞪著她,那殺人的目光幾乎恨不得將她撕碎。

  牧浣青不得不扮一次壞人,若如此才能逼符彥麟簽下和離書,她就只能用這種威脅手段了。

  至於加深他對自己的誤會她根本不在意,能不能離開侯府才是最重要的,符彥麟討不討厭她又有何差別?威脅之後就是安撫,她也不想逼他太緊。

  「侯爺放心,拿了和離書,我不會聲張,畢竟我也知道,咱們和離是打皇上的臉,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曉,我拿了和離書,離開侯府,從此咱們各走各的路,我不會再回侯府。當然,若有必要,我也會配合侯爺作戲,因為我也怕麻煩,侯爺就當我只是掛個名,待時機成熟了,情勢允許,侯爺想向外人宣布和離一事,我自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符彥麟怒目瞪了她好一會兒。他不知道她在玩什麼把戲,不過她想玩,他就陪她玩。「行,既然你要求,本侯就成全你,寫下這封和離書。」

  牧浣青心下鬆了口氣,她收起挑釁之色,緩緩地笑了。既然他當她是壞女人,她就將計就計,把這壞女人的角色演到最好。

  「侯爺能答應就太好了,另外我還有兩個條件,請侯爺一併成全。」

  符彥麟眯細了眼。「說。」  

  「第一件,我想帶走三個僕人,到時還請侯爺交代下去,把那三個人的契書交給我。」

  符彥麟沒答應,也沒拒絕,而是繼續問:「第二件呢?」

  「第二,我離開侯府,勞師動眾的也不好,我的嫁妝不如就留在侯府,想跟侯爺折現銀,就算個整數,三萬兩吧!」

  她那些嫁妝少說也值五萬兩,不過裡頭有許多珍貴玉玩,若抬去莊子,太過累贅,不如折成現銀,方便又實用。

  符彥麟倒是沒想到她居然要把嫁妝折換成現銀?原本氣惱她不知在玩什麼把戲,現在聽到她要折現銀,擺明了是真的不想要嫁妝,他不禁又有些疑惑地打量她。

  「如何?我相信三萬兩現銀對侯爺來說,並不困難。」

  符彥麟沉吟了會兒,心想罷了。「我給你五萬兩現銀,明日一早,會派人辦好這兩件事,這樣你滿意了吧?」

  她含笑點頭。「多謝侯爺,那我就等侯爺辦好這幾件事,明日一早再離開侯府。」

  符彥麟不再多說,轉身大步離去。

  「侯爺。」

  符彥麟停住腳步,回頭冷冷地看她,眼中已有些不耐煩。

  她看得出這男人以為她在玩欲拒還迎的手段,但她選擇不解釋,因為他的誤解對她來說並沒有任何影響,更何況他誤會的事又豈止這一樁?

  區區一個林姨娘使的那種手段只是小兒科,她若要找回公道和自己的清白,有的是辦法,就像自古至今那些後院女子一般,為了爭一口氣、爭一席之地,而選擇去鬥。

  而她,選擇了放棄爭鬥,不是因為她清高,而是因為她在這個侯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不稀罕鎮遠侯夫人的身分,也不缺榮華富貴,至於侯爺的情意,她壓根兒就沒對他抱過期望,加上知道他是奉旨圓房後,她便決心再也不和他扯上任何關係了。

  這男人的心不在她身上,現在不在,未來也不會在,若他真有心,那林若悠滑胎一事,他只要派人仔細去查,絕對能查出許多疑點,但他沒有,他聽信了林姨娘的一面之詞,他的人全偏到那女人身上,既如此,她便不多說什麼。

  她走上前,彎下身撿起被他扔在地上的和離書。

  「還請侯爺務必照著上頭的內容謄寫一遍,不是我不相信侯爺,而是既然要分,有些事還是寫清楚一點好。當然,若侯爺也想在和離書上加些條件,也是可以商量的。」

  符彥麟盯著她,見她目光平和,無波無緒,他伸手將那紙條拿過,轉身再不回頭,大步離去。

  看來這事成了,牧浣青很滿意。和離書上,她特意書寫自己要帶走的家人和奴僕皆屬於她,侯府任何人皆不可要回。

  她得為肚裡的孩子留個保障,萬一將來被侯府的人知道她生了一個孩子,可不能被要回去。雖然她認定符彥麟不稀罕她生的孩子,她還是得未雨綢繆,凡事先防備著才好,所以那「家人」二字,可是有深意的。

  符彥麟也只當她的家人和奴僕指的是那三人,因為他知道她把這些人當家人看,所以很爽快地寫在和離書上,一併蓋了印。

  隔日上午,牧浣青就拿到她要的東西了,一封和離書、三人的契書,還有五萬兩銀票。

  她與他,再無任何關係了。她小心地收好和離書,這心總算是踏實了。

  她離開的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正溫暖,所有僕人默默目送著他們,那些人的眼中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災樂禍。

  他們都認為這位少夫人一旦被趕到莊子,就再也回不來了,而她走的時候,居然只有三個人跟著——一個是啞巴——一個是傻子,另一個是老了不中用的嬤嬤,堂堂少夫人,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

  紀嬤嬤將眾人的目光看在眼中。她的歲月都在這侯府裡度過,那種落井下石的眼神她看得多了。

  「少夫人,別在意,到了新環境,咱們三人會好好伺候您的。」少夫人畢竟年輕,紀嬤嬤生怕少夫人失意,想給她一點鼓勵。

  牧浣青看向紀嬤嬤。看來在侯府裡的並不見得儘是冷淡的人。

  她對紀嬤嬤笑道:「莫擔心,我從來就沒期望過那些人在意我。」

  紀嬤嬤愣住。沒期望過?當她還在思考少夫人話中的意思時,少夫人又笑笑地對她說:「我的心思只會放在在意我的人身上,紀嬤嬤如此在意我,我自是不會虧待紀嬤嬤的,有我在的一天,必不教你們擔憂受怕。」

  紀嬤嬤一聽,不知怎麼著,竟然有熱淚盈眶之感。

  多少年了,她在侯府裡位份低下,日子總是過得戰戰兢兢,深怕行差踏錯,讓人抓了把柄,卻不曾有主子對她如此在意過,少夫人還是頭一個說在意她的。

  「謝少夫人,老奴會好好跟著您的。」紀嬤嬤低下頭,聲音沙啞,眼眶已經濕潤了。

  牧浣青只是一笑,拍拍她的肩,安撫道:「放心吧,嬤嬤,日子只會越來越好的。」

  紀嬤嬤看著少夫人的笑容。這年輕的女子有著一般女子所沒有的沉穩,這氣度一點也不輸給當家的侯府老夫人,不,是比侯府老夫人更有氣勢,不張揚,卻令人安心。

  紀嬤嬤被這氣勢影響,無端也靜下心來。「是,少夫人。」

  「我已經不是侯府的少夫人了,這稱呼不適用,以後你們就叫我青主子吧!」

  青主子?三人聽了,立刻點頭。

  就這樣,牧浣青離開時只帶了三個人,心語、力淵,還有紀嬤嬤,加上他們的身契,噢對了!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一塊上了馬車,離開鎮遠侯府,朝向未知的未來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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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5:4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四年後的今日——

  牧浣青清醒過來,很驚訝自己居然就這麼趴在案桌上睡著了?而且還夢到了過去……

  她擰眉。怎麼會夢到那男人呢?對她而言,那是一段不愉快的過往,自從來到這莊子後,她便把那過往拋下,已經很久沒再想起侯府的事了。

  打從她離開侯府的那一日,便已經放下侯府少夫人的身分,決定為自己鋪一條新的路。

  她看向擱在桌上的簪子,伸手將簪子拿起來細細打量後,便將簪子用布包好,放到木盒裡收起來。

  忽然感到有什麼東西晃過,她抬眼,不由得一怔。書房裡竟然有一隻蝴蝶在飛?

  牧浣青眼兒一亮,彎起嘴角。她在這裡度過了四年的寒暑,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大又這麼漂亮的蝴蝶。

  這蝴蝶大概是不小心飛進屋裡的吧。她不禁追隨著蝴蝶,想把蝴蝶看個仔細,並試著伸出手,卻沒想到這隻蝴蝶竟然也不怕她,最後停在她伸出去的手指上。

  呵,這隻蝴蝶竟不怕人呢!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怕自己動作太大會驚擾了它。

  「你是不小心困在這屋裡的吧?莫怕,這就送你出去。」她輕輕笑道,走到門前將門打開,把手伸了出去,蝴蝶便又展翅而飛。

  牧浣青看著蝴蝶回到空中,整個心情也好了起來。她跨出門檻,今曰的陽光晴好,將整個莊子都照得暖和而明亮。

  她站在台階上舉目望去,院中的小廝、丫鬟和婆子們都在忙著幹活,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一片生機盎然。

  看到這一切,她也彎起了嘴角。想當初她遠從京城來到這莊子,只帶了心語、力淵和紀嬤嬤三人,如今這莊子已有三十多人了。

  陽光照亮她一雙含笑的眼,她大步往馬廄走去,那隻蝴蝶也搧動著翅膀跟隨著她。

  她的私人馬廄裡養了幾匹好馬,都是她看著它們出生,將它們養大,其中一匹還是她親自接生的,便是她的愛馬蘭蘭。

  蘭蘭是一匹漂亮的褐色母馬,牧浣青極為喜愛它。蘭蘭雖是馬兒,卻極具靈性,她也未把它當成一隻畜牲,而是待它如同人一般愛護。

  牧浣青的身影尚未走近,蘭蘭便心有所感地踩著蹄踏,高興的朝牧浣青的方向嘶鳴一聲。

  牧浣青一聽到蘭蘭的撕鳴,便勾唇一笑,加快了腳步。

  「青主子。」正在調整蘭蘭馬蹄的力淵看到主子便轉過身,恭敬地打招呼。

  「力淵,蘭蘭今天乖嗎?」牧浣青本是隨意一問,力淵卻頗正經的回答。

  「不太乖,適才幫它裝新蹄,它用口水塗了我滿臉。」

  牧浣青聽了一怔,想笑卻又極力憋住,咳了一聲。「那是因為蘭蘭感激你呀。」 

  「嗯……」力淵一臉沉思狀。

  「那表示你是特別的嘛!」她又補了一句。

  力淵想了想,點點頭。「好吧,我不怪你了。」他轉頭對蘭蘭說,而蘭蘭似乎也能聽懂力淵的意思,居然又用馬嘴去舔他的臉。

  牧浣青終於忍不住噗哺而笑。「蘭蘭,別欺負力淵了。」

  她上前抱著蘭蘭的馬頭摸一摸,蘭蘭也用馬臉在她身上廝磨,十分熱情,逗得她呵呵直笑。

  忽而,蘭蘭抬起馬臉,警戒地朝樹上看去,直盯著坐在那處的男人,它鼻子抽著氣,馬蹄還前後不斷的踢踏。

  「蘭蘭,怎麼了?」牧浣青奇怪的摸著蘭蘭,察覺到它不尋常的躁動。

  橫坐在樹枝上的何關也挑起了眉,意外的看著這匹母馬。「喲?你能看得見本公子?」

  何關饒有興味的飄飛過來,當他一接近,蘭蘭嘶鳴得更大聲,不停地踏蹄,似是對這位陌生來客的到來感到不安。

  牧浣青立刻警覺,轉頭看向力淵。「去查查這附近是否有可疑的人,或是不利於馬兒的蛇鼠蟲子。」

  力淵點頭,身形一躍,立即去附近一一探查,牧浣青則想辦法安撫蘭蘭。「乖,莫怕,有我在。」

  不過他們哪裡知道,馬兒見到的人是他們肉眼瞧不見的何關。

  何關摸著下巴仔細打量馬兒,見它眼中有著防備和害怕,便明白這馬兒有靈性,大概是被他身上的妖氣給震懾住,所以才躁動不安。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的主人怎麼樣,我是來保護她的。」他收斂身上的妖氣,身形也往樹頂上頭飄飛,拉開了距離。

  蘭蘭這才慢慢地安靜下來,不再躁動,似是明白了他並無惡意。

  力淵這時也回來了,對主子搖搖頭,並未發現什麼可疑的人,而馬兒這時也已經安靜下來,不再像適才那般躁動,甚至對她繼續廝磨,牧浣青便放心了。

  她將蘭蘭牽出馬棚,俐落上馬,騎著馬兒去巡視她的莊園。

  經過她的整頓和經營,當初清冷的莊子如今有了一番繁榮景象,莊子四周是一大片遼闊的土地,加以規劃後,變成了井然有序的莊園。

  除了畜養的牛羊,旁邊還有讓家畜喝水的池塘,池塘裡養了不少的魚。這裡還有工坊,裡頭有匠人專門製作農具、陶器、漆器等日常器具?,此外還有釀酒坊和紡織坊,紡織坊裡有織工,供應莊園內所需的織布和染印,再交給繡娘繡上圖案。

  至於菜圃則種植了適合北地生長的蔬菜,四周還圍上矮籬笆,避免家畜踐踏;再來便是牧浣青最喜愛的馬廄,有專門的馬僕照顧馬兒。

  牧浣青騎著蘭蘭出了莊子,奔往大草原,蘭蘭似也感染了主子的好心情,立即放蹄而奔。

  牧浣青與蘭蘭早就養成了默契,她伏低身子,貼近馬背,好讓蘭蘭能奔跑得更快,也更輕鬆。

  她帶著蘭蘭在大草原上迎風奔馳,最後來到一處湖水畔,這兒的青草尤其鮮嫩,當蘭蘭低頭吃草時,她便在一旁躺著,兩手枕在腦後,閉著眼,感受藍天白雲的廣闊和寧靜,份外愜意。

  不過,她才躺了不到一刻,便猛然睜開眼睛,快速坐起身。

  地上傳來馬蹄聲,她轉頭朝聲音的來處探看,果然瞧見一人騎著一馬,疾速朝她接近的身影。

  「大小姐!」來人高聲呼喊。

  「浩七?」

  牧浣青認出騎馬奔來的人是她的得力手下之一。浩七也是個馬痴,是她成親之前住在北方時的馬僕,她來到莊子後,浩七便來追隨她。

  浩七本該在馬莊幫她照顧馬兒才對,這時突然跑來莊園,必是有事發生。她立即跑向前,而浩七見到大小姐,立刻拉起馬韁,馬兒還未停下,他便已俐落地跳下馬。

  「大小姐,不好了,咱們的馬被劫了!」

  牧浣青聽了,冷肅了臉色。「怎麼回事?把事情前因後果說清楚。」

  牧浣青一邊聽浩七敘述大致經過,一邊吹口哨喚蘭蘭過來,她縱身一躍,便騎上奔跑中的蘭蘭,蘭蘭馬蹄未停,待主人坐上來,立刻撒蹄奔騰。

  兩匹馬兒一前一後如箭般奔回莊園,一回到莊子,牧浣青立即向管家交代事情,這時候聽到風聲的力淵和心語也趕過來,牧浣青吩咐他們兩人整裝,隨她一塊去馬莊。

  此時紀嬤嬤抱著剛洗浴完的豆豆也匆匆走過來,牧浣青見到女兒,上前親了她一下,摸著她的臉蛋道:「豆豆乖,娘這幾日要出門一趟,你好好待著,等娘回來好嗎?」

  豆豆雖然才三歲,卻是個不太哭鬧、乖巧可人的孩子。她聽了點點頭,並且學她娘一樣,在娘親臉蛋上親一個。「豆豆會乖,娘也要乖喔!」小手也摸摸娘的臉蛋。

  她有樣學樣,把一干大人的心都融化了。牧浣青總是被女兒體貼的舉止逗得萬分欣慰,她估計這回出去處理馬匹的事,恐怕會花上兩三日,為了讓女兒放心,她都會好好地跟她商量,讓她明白就算娘親不在家,也都惦記著她的。

  安撫完女兒,她抬頭對紀嬤嬤道:「豆豆就麻煩你了。」

  「青主子放心,老身一定會顧好小小姐的。」

  牧浣青微笑點頭。紀嬤嬤已經完全把她當成唯一的主子,對豆豆的愛護和疼惜,她是看在眼裡的。從她懷孕和生下豆豆這四年來,多虧了紀嬤嬤經驗老道,照應著一切,幫她帶著豆豆,而豆豆也喜歡紀嬤嬤,這讓牧浣青不在莊子時也能夠完全放心。

  迅速跟管事交代完事情後,牧浣青便帶上弓箭、兵器及簡單的行囊,力淵和心語也準備好了隨身包袱,大夥兒動身前往牧浣青設在莊園不遠處的馬莊。

  她十三歲就住在東北,除了修習武功,也因緣際會識得了馬,她喜歡馬,更喜歡馬的性子。

  她喜歡騎馬在遼閻的草原上奔騰,有著恣意縱橫江湖之感。這兒對女子的拘束不多,她可以盡情地笑,不必想著要穿什麼衣裳裙裝,盡可穿著胡服長褲,不必戴釵環、簪飾,只需梳個簡單的髻,自在就好。

  離開侯府後,她將嫁妝換來的五萬兩,拿出一半來成立馬莊,靠著自己開疆拓土,買下這一片荒地。

  這二年多來,她全心投入馬市這門生意,從遴選、飼養、調教和駕馭等等事務,都是她親自來。

  經過三年多的經營,如今已經有了規模和成就,在馬莊幹活的人,都是她親自挑選和值得信任的手下,上個月他們完成了一筆交易,這幾日便要將這批好馬送去買主那兒,卻不料在運送馬匹的過程中,遇上了盜馬的劫匪。

  牧浣青騎著蘭蘭,領著力淵、心語和浩七,一行四人奔出莊園。她一走,何關便立刻跟上去,但是才剛出莊園,他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道猛然扯住,這股力量牽制著他,讓他無法再前進半步。

  「該死!」他低咒一聲。差點忘了血誓的對象並不是牧浣青,而是那個豆點大的小傢伙。

  他立即飛奔回去。這時候紀嬤嬤已經抱著豆豆回到屋子裡,何關一進屋,立即對紀嬤嬤吹出一口黑霧,紀嬤嬤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何關便順勢撈起小不點豆豆,匆匆去追她娘。

  豆豆好奇地看著自己浮在空中,不但不怕,反而興奮得拍手,格格笑著。「叔叔飛,叔叔飛!」

  何關見她笑得歡快,也是一臉好笑,輕捏她的鼻子。「真稀奇,居然遇到一個不哭不鬧的娃兒,不知是膽子太大還是人太呆了,竟不知害怕。」

  豆豆被他輕捏鼻頭,驀地笑了,偎入他懷裡,雙手攀住他的頸子,把小臉往他頸子磨蹭,竟是喜愛親近他。

  何關一愣。在過去不知凡幾的歲月中,他閱女無數,接觸的都是各種姿色的女子,卻從沒和小女娃接觸過,頭一回被這軟軟的小傢伙依戀地抱著,他邪魅的眼神竟也露出溫和的目光。

  因為有他布下的障眼法,別人看不見豆豆,自然也不會發現有個娃兒在空中飛,因此他更能不受限制地帶著她,不一會兒,便追上了牧浣青一行人。

  牧浣青四人趕了一個半時辰的路終於到達馬莊,馬莊的手下已經從瞭望台上瞧見他們的身影,匆匆報告下頭的守衛,將厚重的柵門打開,迎接大小姐的來到。牧浣青騎馬直接進入大門,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一名手下,問向前來迎接的幾名手下。
 
  「烏剛呢?」

  「在屋裡頭。」

  牧浣青立即往其中一間屋子走去,一進屋,便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只見受傷的烏剛躺在木床上,他臉色蒼白,腹部中了一刀,傷勢十分嚴重,牧浣青臉色也更沉了。

  這群盜匪不只劫了她的馬,還傷了她的人,這筆帳非討回來不可,至於怎麼討,還得從長計議。

  她轉頭看向大夫。「不管費多少銀子,就算是萬金,也請大夫治好他。」

  吳大夫聽說這位馬莊的女主人是個豪氣干雲、極重義氣之人,不單因才重用,且從不在乎對方的身分地位。

  這個烏剛並非是漢族人,而是從崑侖山的另一頭過來的異族人,他膚色黝黑,身材高壯,臉方唇厚,相貌與中原人大為不同,因此向來被漢人所排斥,有一回被人所傷,原本奄奄一息,卻被這位路過的女主人所救。

  吳大夫那時候便是從其他大夫那兒聽說這位馬莊女主人的事,沒想到她真如傳言,面對一位崑崙奴,竟不惜萬金也要救,他身為大夫,本著救世濟人的精神,不禁對她生起敬佩之心。

  「明白了,在下一定儘力救治。」吳大夫慎重地說。其實要救烏剛並不難,而是難在藥材的珍貴,奴隸的命不值錢,而崑崙奴更是為一般人所不喜,更遑論是用千金難買的稀有藥材來救。

  不過這些人都是牧浣青精挑細選而來的,在別人眼中,這些人看起來不怎麼樣,卻是她看中的人才。

  像是烏剛,別看他長得異類,卻很努力工作,別人對他好,他就用十倍回報給別人,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如今烏剛受傷了,她當然要救,銀子再賺就有了,但是烏剛只有一個。

  事不宜遲,牧浣青把烏剛交給吳大夫照顧後,立即召集手下到議事房,她攤開地圖,和眾人研究劫馬發生的地點。

  這次他們運送的幾匹種馬之中,有一匹還是稀有的千里寶馬,這筆生意才剛成交,馬兒就被半路劫走,她懷疑是有人在從中搞鬼。

  她和浩七及手下們密議之後,有了腹案,便召集十五位弟兄,這些弟兄全是騎射的好手,在牧浣青一聲號令下,立即又策馬飛奔而去。

  何關當然是繼續跟上,誰知這時豆豆卻拉著他。「叔叔,肚子餓。」

  何關愣住,看向豆豆。差點忘了這小傢伙是人,和妖不同,妖食日月天地萬物精華之氣,食足了,便可一個月不食,但人卻是每日照三餐吃的。

  眼看牧浣青一行人已經出發了,何關丟了一句。「忍著,晚點再吃。」

  「可是我餓餓。」她摸著肚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透露著無辜,似是肚餓難耐,就要哭出來。

  何關見了,眼皮抖了抖。他急著去追牧浣青,但又不能不理小傢伙,瞧小傢伙一臉難受的樣子,他看了心情也受影響。

  「嘖,麻煩!」他嘴上念歸念,卻還是迅速朝伙房衝去,伙房的土灶上剛好盛了兩個剛烙好的餅,被他伸出來的黑霧一卷就捲走了。

  伙夫正在燉雜燴湯,把湯舀出來後,接著要去拿餅,可一看到空盤子卻呆住了,氣得大罵。「他奶奶的!是哪個兔崽子偷了俺的大餅!」

  何關撈了烙餅出來,就塞到豆豆手中。「喏,快吃吧!」

  豆豆肚子餓極了,手中突然被塞了個大餅,便也抓了就吃,但是光吃餅沒配粥或湯很難吞咽,她又拉拉何關。

  「叔叔,我渴。」

  「忍著。」

  「好渴……」

  「忍。」

  小豆豆淚眼汪汪,那委屈的樣子活似天要塌下來。

  何關眼角抖了抖。被她用這副要哭不哭的眼睛盯著,這心口又莫名地揪起。「嘖!小孩就是麻煩,等等!」

  何關加快速度,飛向其中一名手下,他伸出手,化為一條細長的黑霧,將那男子放在馬袋裡的皮水壺給撈了過來。

  「喏!喝吧!」

  豆豆手中又被塞了水壺,她想打開水壺,無奈那塞子太緊,她人小力氣也小,拔了半天也拔不出來,何關看不下去,又幫她把木塞拔開後再塞給她,豆豆便小口小口的喝著水。

  一行人終於來到劫馬的地點,牧浣青命令所有人停下來。「力淵!」她喊。

  力淵聽她召喚,立即上前,聽她低聲囑咐了幾句後,便點點頭,開始在地上尋找蛛絲馬跡。

  牧浣青等人在原地休整,讓馬兒吃吃草,所有人也在原地待著休息,並安排幾個人負責在附近把守巡邏。

  牧浣青摸摸蘭蘭的鬃毛,發現蘭蘭正抬頭盯著上面,她不禁也好奇的抬頭看,卻沒看到什麼。

  「蘭蘭,你在看什麼?」

  蘭蘭的回答卻是用鼻子蹭氣,牧浣青也看不懂,只覺得蘭蘭近來似乎變得有些奇怪,但是它吃好睡好,精神也很好,實在看不出哪兒不舒服,所以她雖覺得奇怪,卻也不太擔心。

  蘭蘭無法告訴女主人,小主人和那個長髮妖怪正坐在樹枝上頭,那個長髮妖怪還偷了水壺給小主人喝,而小主人現在正對它笑著揮手。

  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力淵回來了。牧浣青知道他的能耐,學什麼都快,便不遺餘力的教他,別人要花十年以上還不一定能達到的武功級數,力淵卻在短短的四年裡全學會了,不但學會,還成為了高手。

  所以她才派他去找尋馬賊留下的足跡。力淵果然不負她所望,憑著他敏銳的六識,在方圓百里之內找到了線索。

  牧浣青立即率領所有弟兄,由力淵引路,一塊朝山林奔去。

  何關這次不是跟在他們後頭,而是先他們一步往那山林飛去,他並非凡人,六識自是高於一般人,力淵的六識再強,也強不過他何關。

  他聞到血腥的味道了,在那山林裡,才剛經過一場血腥的廝殺,他抱著豆豆,輕易就飛越了一座山頭,在那兒他瞧見了滿地的屍體,以及那群才廝殺過的勝利者。

  何關妖異的眼眸閃著邪魅的光芒,唇角彎起了邪笑,盯著那群人中為首的男子,他手腕上的紅線將何關牽引過來。因為剛經過一場廝殺,所以那男人身上正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

  鎮遠侯符彥麟領著一群士兵前來剿匪,正在清點死傷人數,而還活著的盜匪則跪在地上,被士兵以刀抵著,還有一群馬兒被趕過來,正是牧浣青被偷的那群馬。

  「嘿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果然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哪!小傢伙,你想不想見見你爹?」何關詭異地笑著,但卻沒得到豆豆任何回答,不由得往下瞧,這一瞧便愣住了。

  豆豆正靠在他懷裡呼呼大睡,手上還抱著水壺,以及沒吃完的烙餅,她嘴角流著口水,睡得一臉天真無邪,彷彿天塌下來也不關她的事。

  何關一臉嫌棄地瞪著小傢伙。她可真愜意,吃飽了就睡,還有那塊餅被她吃得東咬一塊、西咬一塊,兩手都弄得油油的,不到一天,原本乾淨的娃兒就把自己的嘴角和衣服都弄髒了。

  何關是個愛乾淨的妖,他不承認自己有潔癖,他只是眼光高,並且要求格調,他忍了忍,才沒把這小髒鬼給丟下去。

  他從符彥麟身上撈來一塊巾帕子,嫌棄的給小傢伙擦嘴。

  符彥麟忽然擰眉,沉肅的臉龐往一旁看去,適才似乎有什麼,但又看不出哪裡不對。

  「看什麼看,幫你女兒擦嘴呢!」何關沒好氣的說。用她老爹的帕子來擦女兒的口水是天經地義,省得弄髒自己銀白色的衣袍。

  這時一名副將上前稟報。「總兵大人,那頭目招了,上個月朝廷在北安的兩處馬坊就是他們劫的。」

  符彥麟冷聲命令。「將馬匹聚集一塊,清點後全帶走。」

  「是。」副將得了命令,立即轉身去吩咐。

  那些被劫來的馬匹足有三十幾匹,全是一等一的好馬,其中有一匹黑馬,更是上等的千里駒。

  何關盯著這匹黑駒,泛起邪笑,忽而飄到馬前,對它釋放妖氣。

  黑駒受驚,立即高高抬起前蹄,大聲嘶鳴,接著便用力拉扯繫在脖子上的繩子,何關食指一彈,將繩子斬斷,黑駒便如箭矢一般狂奔而去。

  「糟了!馬跑了!」

  「小心!快閃開!」士兵們大喊,人急急躲開,就怕被馬蹄踩踏,若是被踩踏,不死也殘。 

         正巧有一名士兵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撞上,霎時嚇得臉色慘白,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黑駒用力一躍,便從他頭上躍過,一下子就將眾人遠遠拋在身後。

  符彥麟見狀,立即翻身上馬去追,瞧這速度還有適才那一躍,便知這是匹難得的好馬,可不能丟了。

  牧浣青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山林裡跟眾人走散了。

  適才忽然起一陣大霧,遮住了方向,她聽著聲音,以為是朝這方向走,等到霧散開了,卻發現身邊的弟兄們都不見了。

  她正困擾之際,這時候一隻蝴蝶飛來,在她眼前晃著,她看著這蝴蝶,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這蝴蝶跟她在書房發現的那隻竟是一模一樣的顏色和紋路,是碰巧吧?

  當她正沉吟時,忽然聽見馬兒的嘶鳴聲,她心中一動,立即朝聲音的來處尋去,而那隻蝴蝶也沒飛走,反倒一路跟著她。

  牧浣青仍覺得碰巧,也不以為意,她的一門心思都在馬兒上。根據力淵的打探,那劫匪或許就藏在這林子裡,她得小心。
  沒多久,她便發現了一匹黑駒,立即認出這匹黑駒正是她看上的千里馬。

  這匹馬可是她費了一個月的工夫才馴服的。養馬之人都有識馬的本領,牧浣青也不例外,一般人見到馬兒,或許分不清馬的長相,牧浣青卻能知道差別。她立刻走向馬兒,馬兒見到她,似有所驚。

  牧浣青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丹柰,丟向黑駒。這丹柰是馬兒最愛吃的果子,黑駒說不定餓了,她得先給它食物好讓它放下戒心,說不定黑駒會記起她。

  果然,黑駒一聞到丹柰味,便低頭朝果子嗅了嗅,接著把果子吃下,抬起頭似是認出了她,搖了搖馬尾朝她走過來。

  牧浣青高興地摸著它的黑鬃毛。能找回這匹黑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走吧,咱們回家。」她跟黑駒說,拉起它的韁繩就要走,可惜她高興得還太早,此時卻傳來一句冷沉的命令。

  「站住。」

  牧浣青怔住,她一手警戒地握住腰間的劍柄,同時往聲音的來處看去,這一瞧,心下大驚。

  符彥麟?

  「放開那匹馬。」他沉聲命令。

  牧浣青有一時的怔忡。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而她因為牽著馬,身子剛好被馬兒擋住,所以符彥麟並未看清她的長相。

  「你是何人?」

  牧浣青不想與他相認,趁著有馬身遮擋之際,她快速拿出帕子蒙在臉上,只露出眼睛。

  她與符彥麟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但是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她也沒必要讓他知道自己是誰,不知怎麼著,她養馬之事,直覺的不想讓他知曉。

  「本官問話,為何不答?」他冷沉的語氣中多了警告。

  牧浣青蒙住了臉,這才從馬的身旁走出來。「我是這匹馬的主人。」

  符彥麟聽見聲音才知是位姑娘,而對方以帕子遮臉,分明十分可疑。

  「你是這匹馬的主人?證明呢?」

  當初運送這群馬兒時,為了證明這些馬兒是他們所有,自然備有交易的數量和文件給官府查證,但是烏剛等人遇上盜匪後,那證明自然也丟了。

  「我的人遇上搶匪,他們搶了馬匹、殺了人,那證明也丟了。」她說。

  凡是識馬之人,一看這匹黑駒便也知道是難得的千里駒,一匹千里駒千金難求,符彥麟自然不相信對方的說詞。

  「也就是說,你提不出馬兒是你的證明了?」

  牧浣青擰眉。聽這語氣,符彥麟是不承認這匹馬是她的了。

  「就算提不出來,也不代表這馬不是我的。」她不理會他,牽著黑駒就要離開。

  符彥麟忽而腳一點地,施展輕功來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本官不想與你計較,你走吧。」他負手在後,冷眼看她,漠冷的語氣中有著最後的警告。

  牧浣青可不怕他,知道與他多說無益,她忽地翻身上馬,拉起韁繩,就要駕馬而去。

  符彥麟冷笑。「哼!不識好歹。」他腳步一點,騰躍而起,如大鷹展翅,伸出大掌朝她抓去。

  掌風襲來,牧浣青唰地拔劍朝他抓來的方向揮去,符彥麟立即收掌,一個騰翻,躲開她的劍氣。

  牧浣青也沒打算傷他,只是要阻止他追來罷了。

  「駕!」她催促馬兒快跑,不想與他折騰,可符彥麟卻不是這麼輕易就能甩開之人。

  「想跑?」他冷哼一聲,就地躍起,幾個騰躍之後,拿出腰間的馬鞭,朝她甩去,捲住她一隻手臂,將她狠狠從馬背上拖下來。

  牧浣青驚呼一聲,在地上滾了幾圈。這馬鞭含了內勁,令她甩開不得,這才將她拉下馬,摔得不輕。

  眼見他毫不留情的又要向她攻來,她立即舉手高喊。

  「慢!」她突然喊停,令符彥麟頓住,趁著這個空檔,她趕忙開口。「我認輸了,馬兒給你吧,告辭!」她一鬆開馬鞭,立即施展輕功而去。

  符彥麟倒是沒料到這女人這麼爽快就認輸,還一下子逃得不見人影。因為她臉上蒙著布巾,遮住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所以他亦不知道她生得是何模樣?

  他意在找回黑駒,不在抓人,因此任她逃走。他轉頭找了找,很快便找到那匹黑駒,那馬兒跑得不遠,停在一株樹下,他大步朝黑駒走去,黑駒,發現他靠近,立即轉頭要跑。

  符彥麟立刻施展輕功上前,坐到馬上,拉起韁繩。

  黑駒被牧浣青馴過,只認她,突然被陌生男子騎上來,便開始跳躍掙扎,想把他甩下。

  符彥麟被馬兒使狠勁摔了出去,一個迴旋,他安然落地,但他不死心,要再上前去馴服那馬兒。尚未靠近,突然一聲爆裂聲傳來,眼前濃霧炸開,他一驚,立即閃身而退,同時閉氣,就怕這是什麼毒霧。

  他忽然感到脖子一陣刺痛,以為是被什麼蟲子咬了,用手去摸,卻摸到一根極細的針,緊接著他感到全身一麻,心頭一驚,暗叫不好。

  他軟倒在地,立刻運行內力,試圖將毒素逼出,此時霧氣漸散,霧中緩緩現出一名女子的身影,正式那名蒙面女子。

  符彥麟陰鶩的目光盯住她,眸光森冷,殺氣凜然,即使他現在坐在地上,仍然充滿了危險,活似隨時會撲殺而上的猛獸。

  牧浣才不怕他威脅的目光,若他不來惹她,她也不會用計對付他。她使用的是一種類似吹箭的暗器,射出的針頭上塗了一種會讓人暫時麻痹的藥液,多嚴有了這暗器防身,才能把這難纏的傢伙給暫時制住。

  「放心吧,這種麻毒不會致人於死,只會讓你身子暫時不能動而已。」這麻藥估計可以維持兩刻,足夠她帶著黑駒遠走高飛了。

  現在總算沒人來礙她的事。她轉身朝黑駒走去,不過她若是知道符彥麟的能耐不止如此,絕對不會這麼輕易的背對他。

  曾在戰場上馬革裹屍、浴血殺敵,又是武狀元出身的鎮遠侯,能坐上總兵大人這個位置,絕不是區區一針麻藥就能撂倒的。

  牧浣青才走了兩步,便感到後頸一涼,她回過頭,對上的卻是符彥麟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心臟驀地一縮,尚來不及反擊,已被他掐住了脖子壓倒在地。

  這怎麼可能?她驚恐地瞪大眼,就見他渾身散發著張狂的戾氣,力量大得嚇人,恍若地獄來的索命閻王,目皆欲裂地瞪著她。

  「哼!竟敢暗算本官,本官倒要看看你是誰!」他伸手扯去她臉上的帕子,但是尚未看清楚,就被對方的拳頭打得鼻仰朝天。

  牧浣青摀著臉,同時再補上一腳將他從自己身上踢開,接著火速爬起來,衝向黑駒,跳到馬背上,駕著馬兒急急離去,留下仰倒在地上的符彥麟。

  麻藥還是有效的,只不過他的體能太強,所以作用發揮得較慢。他瞪著天空,一道鼻血緩緩流出。

  該死的女人!她最好祈禱別被他找到,沒人可以搶走他的馬、暗算他,又打了他一拳後,還可以高枕無憂的。

  他會找到她的,他發誓!

  何關好笑地蹲在他身旁,欣賞符彥麟鐵青的臉色,他搖搖頭。瞧瞧這張多俊的臉,竟然被打出鼻血,那女人可真捨得,這還是她的相公呢!

  從頭到尾,何關都在一旁看著。這兩人還真是一對實實在在的冤家,他好不容易製造機會讓兩人見面,牧浣青這個女人不把握機會就算了,居然還把臉蒙住,為了一匹馬,連相公都不認了。

        看樣子,她是一點都不想念她的相公。

  此時睡在他背上的豆豆打了個哈欠,何關轉過頭,對小傢伙笑道:「小豆豆,睡醒了嗎?」他心情很好,所以對小豆豆的語氣就更慈祥了幾分,沒想到小豆豆醒來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我要噓噓。」

  何關一怔,眼底的笑容收了起來,很嚴肅地問:「什麼意思?」

  莫怪他會這麼問,妖是不用噓噓的,所以他一時沒弄懂噓噓是什麼意思,他也不是什麼都萬能的妖,他懂女人,但不包括女娃,等到他弄懂時,已經來不及了。

  小豆豆才三歲,忍不住尿急,不小心就解放了,驚得何關一張俊臉瞬間變成了殯屍。

  這小東西居然尿濕褲子了?有沒有搞錯?就算要那個什麼噓,為什麼不先脫褲子再放水?

  他哪裡知道,小豆豆每次噓噓都是紀嬤嬤幫著服侍的,紀嬤嬤不在,小豆豆只好找何關了。

  她雖然還小,但也是有女娃兒的羞恥心,對她來說尿濕褲子就是天塌的事,不禁哇哇大哭起來。

  她哭,何關比她更想哭。他在原地急跳腳,最後想出一個解決辦法,便是拎著她快速飛到山泉裡,把她連人帶衣的泡在泉水裡「洗一洗」,他本來還想直接把豆豆掛在樹枝上晾著,但在小豆豆打了個大噴嚏之後便作罷,改扒了她的褲子丟到石頭上曬,太陽加上曬燙的石頭,很快就讓褲子乾了,他趕緊再給小豆豆穿回去。

  照顧娃兒的活兒太他媽的折騰了,這不是人幹的,但也不是妖可以幹的,偏偏小豆豆是他血誓的對象,不照顧不行。

  這麼一折騰,浪費了不少時間,何關又趕忙抱著小豆豆飛回去找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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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5:59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牧浣青搶回了黑駒後,這一路上為了不留下蹄印,她用布將黑駒的四隻馬蹄全包裹起來,她找到了力淵和浩七,命浩七去通知其他人,接著她和力淵改走水路,弄了一條船把黑駒載運回去。

  回到馬莊已是日暮時分,她讓人把黑駒帶去馬房,等浩七他們也趕回來後,眾人立即到議事房密議。

  此行完全出乎牧浣青的預料。她本是帶著弟兄們先去查探盜匪的行蹤,了解敵人的情況後再做打算,卻沒想到會遇上符彥麟。

  四年未見,他似乎變得更冷酷了。

  力淵和浩七他們找到盜匪窩時,那批盜匪已經被朝廷的兵剿滅,帶兵的人還是總兵大人符彥麟。這下好了,馬匹都被朝廷沒收了。

  牧浣青在議事房裡踱步,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她從符彥麟手中把黑駒搶回來,他肯定不會善罷干休,必會查到馬莊,她突然想到什麼,即刻命令。

  「浩七,你立刻叫小狗子出發去城裡,在城門口等著,明日城門一開,即刻進城去報官,若是官兵來捜查,便說咱們已經報官了,萬不可讓人知道咱們今日曾摸到了盜匪窩,否則會牽扯不清。明日我就帶黑駒回莊園,若是官兵詢問誰是馬莊的主事者,就說是四娘,記住了嗎?」

  「記住了。」眾人道。他們已知今日大小姐從官兵手上搶回了黑駒,為了不節外生枝,這事最好緊瞞著。

  「四娘,若有需要,到時你代我去接見朝廷的人,就說這馬莊是你的,明白嗎?」

  風四娘點頭。「大小姐放心,四娘明白。」這風四娘是個二十八歲的女子,亦是牧浣青從外頭帶回來的寡婦,為人豪爽幹練,極講義氣。

  牧浣青又交代了許多事讓大夥兒一一去辦,待大夥兒分頭行事後,她又去看望烏剛,見他沉睡著,吳大夫又說他性命暫時無虞,便走出屋子。

  心語服侍她用膳梳洗後,對她比手畫腳,說她瞧見了一隻大蝴蝶,牧浣青以為心語是想說那蝴蝶又大又美,但心語卻又對她比劃,說那隻蝴蝶似乎是從莊子跟過來的,這話倒是令牧浣青吃驚。

  她問心語怎麼知道是同一隻?心語說,它的翅膀斑紋一樣,身體的紋路也一模一樣,就算是相同種類的蟲子,那紋路也不可能大小一樣,線條數量一致,顏色更是絲毫不差。

  牧浣青聽了十分吃驚。她明白心語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對細節更是觀察入微,不禁想起今日在林子裡看見的那隻彩蝶,她當時以為是碰巧,所以沒當一回事,這會兒卻慎重起來。

  「明日若再瞧見那隻蝴蝶,便把它抓起來吧!」她吩咐道。

  誰知隔日那隻彩蝶已經不見了,出現的是另一隻蝴蝶,不但斑紋不同,大小不同,顏色更是不同。牧浣青見了,心想果然是自己多心,這世上哪有蝴蝶會跟蹤人的?

*             *             *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隔日天未亮,牧浣青便整裝上路,帶著力淵和心語兩人,騎著黑駒返回莊子。

  在她出發一個時辰後,符彥麟果真帶著人馬找上門。

  風四娘立即出去接見。按照大小姐的囑咐,將他們馬兒被劫之事照實說了一遍,但瞞下他們曾出去找盜匪一事。

  符彥麟經由打聽,查到了這個馬莊,聽說這兒的馬莊主人是個女人,便上門來探,在見到風四娘後,他有些失望。

  雖然沒看到長相,但他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牧浣青能放心交給風四娘應付,便是知道她的能力,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風四娘都有分寸。

  符彥麟不管問什麼,對方都能一一回答,也聽不出可疑之處,他帶人去視察馬莊,隨處抓了人問,也沒問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便暫時打消了疑慮。

  風四娘乘機請求總兵大人,說莊裡這次被劫走的馬匹價值不菲,害他們損失慘重,請求大人務必抓到盜匪,好讓他們找回馬匹。

  一旁的副將代為回答,說朝廷自會處理此事,叫他們等官府的消息。

  牧浣青回到莊子時,正好天亮,在她回來之前,何關便將豆豆先送回來了,牧浣青進屋時,便瞧見女兒睡在床上,紀嬤嬤則趴在床側沉睡著。

  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床側,摸摸女兒的臉蛋,豆豆都沒醒。昨日豆豆跟著何關在外頭飛了一整日,今早又趕回來,這才累到熟睡不醒。

  這時紀嬤嬤醒過來,看見牧浣青便說道:「主子,您回來了?哎呀——」

  「怎麼了?」

  紀嬤嬤摸著自己的脖子。「好像扭著了。」

  牧浣青搖搖頭。「您也真是的,有床不睡,偏要趴著睡。莫非扭傷了?我看看。」

  紀嬤嬤也覺得奇怪。她好像睡了很久,但是何時睡著的,她怎麼一點也想不起來呢?

  「沒事,我讓人用藥酒推拿推拿,再貼副膏藥就沒事了,倒是您辛苦了,可要洗漱?心語呢?」

  「心語去給我張羅了,等會兒就來,你快去找人弄脖子吧,若是不行,就找大夫來看看。」

  「哎,那我不招呼您了,這就去。」紀嬤嬤摸著脖子,歪著頭,慢慢地走出屋子,一邊走還一邊奇怪的想著,她到底是何時睡著的?果真是老了,這記性不行了。

  牧浣青失笑的搖搖頭,她坐在床側,低頭看著豆豆的睡顏。

  望著豆豆可愛漂亮的小臉蛋,她禁不住想起了符彥麟,這個唯一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四年未見,沒想到會在林子裡與他遇上。

  豆豆的相貌其實像她爹,只有三分像自己,符彥麟是個美男子,豆豆自然也生得十分漂亮。

  她並沒打算隱瞞豆豆親爹的事,只不過豆豆還太小,她想等豆豆再大一些的時候,再告訴她爹的事。

  牧浣青雖是這麼打算,但是何關可等不了那麼久,趁著大人不在時,他便教小豆豆什麼是「爹爹」。

  豆豆被帶出莊子,妖簪叔叔指著草原上的一家人給她看,對她說那是小孩的娘,旁邊的是小孩的爹,每個孩子都有爹有娘,小豆豆有娘,理當也會有個爹。

  妖簪叔叔還說,她的爹爹又高大又厲害,比這莊子裡所有的叔叔都厲害,因此讓小豆豆有了期待,她也想要有個爹爹,不知她的爹爹在哪兒?

  「我要爹爹。」小豆豆說。

  何關聽了,一雙桃花眼都笑瞇了。「小豆豆想爹爹了呀?放心,你爹爹就快來了,到時候叔叔帶你去見爹爹,見到爹爹時,記得要喊爹爹,知道嗎?」

  天真的豆豆被妖簪叔叔哄得十分開心,乖巧的點頭說好。爹爹代表了什麼?爹爹代表了更高、更大、更厲害,會把她抱在懷裡逗她玩,會像娘一樣疼愛她。小豆豆想要一個爹爹了。 

*             *             *

  然而此刻,她爹符彥麟正陰沉著臉色。

  他派出了那麼多人馬,居然找不到一點線索?那女人和馬兒就這樣消失不見了,他派人四處查探,一點消息也無。

  莊康、元繼、蒙懷和其他兩名副將一個個都低著頭,沒人敢多瞄大人一眼。他們不想活了才會去瞄大人的臉,青腫的鼻樑破壞了大人英俊的臉龐,他們還記得那一日找到大人時,他躺在地上,流著鼻血,由於四肢不能動,所以是被人抬回來的。

  那個打了大人一拳、又害大人躺在地上被螞蟻爬的女人實在太大膽了,他們就想不通,這世上怎麼會有女人捨得往他家大人臉上揍一拳?

  不,應該說,他們家大人武功那麼好,怎麼會被一個女人打?還哪兒不打,就打臉,這要是傳了出去,他們家大人還有顏面嗎?

  符彥麟坐在案前,用食指敲著桌面思考。他就不信這女人長翅膀飛了,敢當著他的面把馬劫走,還暗算他,膽子真不小,她一定是用了什麼方法把馬藏起來,要是那一日能瞧見她長什麼模樣,至少能畫張通緝像……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事,便把書冊下壓的一張帕子拿出來,這是他從那女人身上唯一搶下的東西。他把帕子拿起來細看,帕子上繡的是蘆葦的圖案。

  蘆葦?他緩緩瞇細了銳目。姑娘家的帕子不是繡花綉鳥,就是綉些吉祥物,蘆葦卻是少見。

  「去查查附近的河流和湖泊,哪兒有最多的蘆葦?」他即刻下令。若他猜得沒錯,那女人必是利用水路把馬兒運走了,而她的藏身之處必然有許多蘆葦。

  手下們得了令,立即應聲去辦。查馬蹄印一無所獲,但是要查查哪兒有蘆葦卻是很容易的。

  不到一日,消息就送回來了。符彥麟攤開地圖,看了下地形,便親自領了莊康他們幾人出去,沿著河畔一路往下游查,最後來到一處湖邊,這兒長了一大叢蘆葦。

  他派莊康等人去附近查看,自己則站在蘆葦叢中,望著遠處的湖光山色。湖面波光粼粼,飛鳥起起落落,這般開闊的美景竟似人間仙境,讓人頓生與世無爭之感,心情大為舒展。

  他抬起頭,見上頭天空有隻鷹在盤旋,這景色他竟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何時看過?

  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他倏地轉身。

  「誰?」符彥麟眼中瞇起銳芒,一手放在刀柄上,渾身散發著殺氣,臉上再無適才的閒適。

  這附近要藏人是很容易的,忽而他瞄到一處蘆葦在動,他緩緩上前,以劍鞘撥開蘆葦,卻沒想到會見到一個小人兒。

  符彥麟怔住,只見蘆葦叢中坐著一個小女娃,她個頭小小的,約莫兩、三歲,小女娃生得十分漂亮,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盯著他。
  他盯著小女娃,很意外會在蘆葦叢裡發現這個小傢伙,而小女娃見到他,不哭不鬧,似乎也不害怕,還歪著頭看他,那逗人的模樣可愛極了。

  符彥麟渾身的戾氣暫消,沉默地盯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娃兒,你怎麼在這裡?你爹娘呢?」

  「這個人就是你爹,快,摸上去叫爹爹。」何關的聲音在豆豆身邊響起。

  豆豆聽了,立即乖乖的站起身,張開雙手上前抱住符彥麟的大腿,用著軟糯的聲音喊了一聲。「爹爹。」

  符彥麟瞪大眼。小女娃本就生得好,笑起來更是要融化人似的,而她那一聲爹爹,竟喊得他一時啞口無言。

  「來,張開手,抱抱。」

  豆豆聽了,立即伸起兩隻小手臂,期待的小眼睛像是會說話似的,符彥麟鬼使神差的,竟就伸手抱起了她。

  一靠入這寬大的懷抱裡,豆豆便很自然地偎著。

  抱著這軟軟的小東西,符彥麟心裡竟生起一種莫名的欣慰。

  「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豆豆。」軟糯的嗓音彷彿是一陣暖風,撩著人的耳。

  符彥麟成親至今膝下仍無子,所以也沒抱過孩子,但奇怪的是,他一抱起這個孩子,便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親近感,對她心生喜愛,說話聲也不自覺放柔了。

  「你爹娘呢?」

  「快,把你家的方向指給他看。」何關慫恿道。

  「餓餓。」豆豆沒聽何關的話,只可憐兮兮地說。

  「肚子餓了?」

  豆豆點頭。

  符彥麟想了下,便道:「叔叔帶你去吃東西吧。」

  他猜想這女娃應該是附近人家的孩子,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一個人跑到湖邊,沒大人跟著?萬一遇到壞人或是掉到河裡怎麼辦?

  想到這裡,符彥麟深深擰起眉頭。他決定先帶著孩子,派人去這附近查查看一看這是哪家的孩子,查到了再送回去也不遲。

  決定後,他便抱著豆豆離開蘆葦叢,這時候莊康、元繼和蒙懷三人回來,見到大人手裡抱著一個女娃兒,皆是驚訝。

  「派一些人去查查,這附近人家是否有女娃走失了?」

  三人聽了恍悟,原來是撿到走失的女娃。莊康立刻調了幾個士兵,命令他們去附近打聽,是否有哪戶人家走失了孩子?而他們三人則騎馬跟隨在大人身邊。何關跟著他們,沒好氣地對豆豆說:「回家就有東西吃了,快說你要回家。」

  豆豆偎近爹爹的懷裡,只說了兩個字。「餓餓。」

  何關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了句。「貪吃鬼。」

  也罷,符彥麟已經派人去查,這也算達到他的目的了。

*             *             *

  當牧浣青見到自家女兒被符彥麟抱在懷裡時,她的眼睛都瞪凸了。

  這是怎麼回事?豆豆為何會在那男人懷裡,而且還依偎得那麼親密?平常她教導豆豆不可以隨便接近陌生人,她的豆豆也從不給陌生人抱的,怎麼現在居然投到那男人懷裡去了?

  牧浣青的心口緊縮了下,她臉色蒼白,唇抿得死緊,拳頭也悄悄緊握,一滴冷汗自她額角緩緩流下。今日一發現豆豆不見,她猜想豆豆肯定又偷跑去蘆葦叢玩耍了,便趕緊出來找,卻找不著,又立即派了人到處去尋。

  好不容易找著了,卻是落在符彥麟手中,令她又驚又慌。

  冷靜,她必須冷靜。照理說,符彥麟應該不知道豆豆是他女兒才對,她還是先暗地跟著再伺機而動。

  何關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打量牧浣青。這女人的反應實在太不一樣了,四年不見的丈夫突然出現在眼前,雖未與女兒相認,但是這血濃於水的親情,讓丈夫一見女兒便心生喜愛,不管如何,正常的女人都該覺得欣慰才對,因為說不定這是她挽回丈夫的機會,可她怎麼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牧浣青一路緊跟他們父女。在沒弄清楚前,她不敢輕舉妄動,就怕弄巧成拙。

  豆豆此刻卻很開心的吃著軟糕,這是爹爹給她的。妖簪叔叔果然沒騙她,爹爹長得又高又大,還跟娘一樣的疼愛她,她說肚子餓,爹爹就給她這個好吃的軟糕。

  符彥麟騎著馬,將豆豆放在身前,發現小女娃坐在馬上一點都不怕,還放鬆的把背靠在他的身上,兩手抓著軟糕,吃得正香。

  這軟糕是他從元繼那兒要來的,元繼的媳婦手藝不錯,做的糕很美味,臨時給女娃兒充饑不是問題。

  莊康等三人騎馬跟著大人,皆是好奇地看著大人帶著小女娃。這女娃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大人竟然因為小女娃說肚子餓,便決定帶女娃兒去附近的鎮上市集找吃的。

  他們從沒見過他家大人對哪個娃兒這麼好。不過這娃兒也的確可愛,一看便知將來必是個美人。

  「喂,你們覺不覺得,那娃兒其實長得跟咱們家大人有些像哩!」元繼道。

  蒙懷點頭。「我第一眼看到也這麼覺得。」

  莊康卻是愕然。「有嗎?」

  「怎麼沒有?你瞧,那兩人在一起,活像是父女。」

  「我倒是意外大人竟會對一個女娃這麼在意。咱們這趟是出來剿匪,並把官馬找回來,大人竟會為了一個女娃而親自照顧她?」

  他們家大人一向公私分明,從不會為私人之事耽擱公務,他大可把女娃交給可靠的人家,派一、兩人去找女娃的父母,將之交回便可,卻沒有這麼做。

  莊康搖搖頭。「你們都弄錯了,大人之所以對那女娃好,不過是想到若是當初順利生下孩子,此刻也差不多這麼大了。」

  莊康的話讓元繼和蒙懷皆是一驚,趕忙往他身上打了下。

  「你這個愣頭青!這種話能說出來嗎?」

  「你嫌命不夠長啊?專挑大人傷心的事說。」

  他們這些屬下無人敢在大人面前提生子之事。眾人都知道,大人的那位林姨娘一直生不出孩子,這四年間已經流掉六個孩子了,而大人的正頭妻子又被趕到莊子上。

  說來他們家大人著實可憐,被皇上賜婚,娶了個不待見的夫人,偏偏心上人卻是個生不出孩子的人,皇上知道了,又多賜了兩個美人給大人,希望他們家大人能夠早日開枝散葉。其他朝臣也都跟著把自家女兒往大人的後院送,但那些姨娘在後院一個個都不安生,整日變著法子爭寵,惹得他家大人心煩,這便自請帶兵出來剿匪查案。

  莊康這個愣頭青被提醒,便不再說下去,元繼和蒙懷兩人本以為他學乖了,豈料這傢伙這壺不提,便提那壺,突然想起什麼,擊掌說道:「對了,夫人住的莊子似乎就在這附近哩!」

  「噓!」元繼和蒙懷兩人一驚,心驚膽跳的看著前頭他們家大人,大人似乎正在凝聽女娃兒說話,因此沒聽到,這才鬆了口氣,卻一股怒氣上湧,一人打庄康的頭,另一人則用腳踢他,恨鐵不成鋼的低罵——

  「不想死的就閉嘴!」

  不過符彥麟六識靈敏,不但聽到了,還聽得一字不漏。他低頭望著豆豆,心想說得亦是,若是當初孩子生下來,大約也像豆豆這般大了,想到此,他眼神黯了黯,又想到後院那些女人,他便一陣心煩。

  這時豆豆抬起小臉,對他笑了出來,這無憂無慮的笑容如此天真無邪,似有魔力似的,竟奇異地消彌了他心中的煩躁,不知不覺也跟著揚起嘴角,眼神溢出柔光。

  符彥麟也很訝異自己一見豆豆竟是這般喜愛,興起了帶著娃兒到處走走的念頭,也罷,查案不急於一時,在找到豆豆家人之前,就這麼帶著她吧!

  他們來到鎮上的市集,這個市集不像京城那般有店面,而是搭了棚子,每年這個時節,來自東南西北各地方的商人和小販便會聚集在此販售牲畜、生活器具,或是各地方的特產物品。

  當然,既有牲畜,便也會有馬市交易。

  市集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和牲畜的叫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豆豆看得目不轉睛,一雙眼睛東張西望,陽光將她的小臉曬得紅撲撲又粉嫩。她畢竟還小,好奇心重,見到這麼多好玩的東西,難免會興奮,便不停地轉動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在馬背上動來動去,一下子站起來,一下子彎腰,甚至還想爬高一點,好看得更清楚些,卻把莊康三人看得心驚膽跳,不停冒汗。

  遇到這樣動來動去的孩子,本以為他們家大人會不耐煩,卻沒想到他們家大人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十分有耐心。

  當豆豆站起來時,大人的手掌很自然地放在小傢伙的腰上,扶她站穩;當她伸長脖子往外瞧時,大人便用手臂圈住她,好讓她可以倒向一邊卻不會掉下去。

  她甚至踩在大人的腿上,想爬上大人的肩膀往後瞧,而大人也由著她爬,還能騰出一隻手拎著她。

  從頭到尾大人都面不改色,淡定如常,並且耐性十足,好似他們天生就是這般相處的,不知道的人還真當他們是父女呢!

  這三人看得瞠目結舌。若不是知道他們家大人的品性,幾乎都要懷疑這女娃兒是他們家大人在外頭偷生的。

  「喂,站住!你——」說了一半的話驀地被摀住,眨眼間,人已被拖進人群裡。

  符彥麟回過頭,卻沒看見任何人叫住他,迎目所及,儘是忙著做買賣和採購殺價的百姓。

  符彥麟心想,適才那一聲大概不是叫他的,便又抱著豆豆繼續騎馬漫步。

  牧浣青暗呼好險,適才幸虧她反應夠快,及時攔下浩五,摀住他的嘴,才沒讓符彥麟發現。

  浩五是浩七的兄弟,排行老五。

  「傳我命令,去告訴大家說孩子找到了,騎馬載著豆豆的那個人是朝廷的人,先不要打草驚蛇,讓大夥兒立刻過來會合,沒我的命令,先不準輕舉妄動,記住沒?」

  浩五的嘴還被大小姐摀住,無法開口,只得趕忙點頭。

  牧浣青見他點頭,便放開手。「快去!」

  「小的遵命!」浩五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他向來清楚大小姐是心中有主見的人,不敢多耽擱,立即去知會其他人。

  人多擁擠,符彥麟不願意豆豆擠在人群中,因此豆豆若是多看了什麼一眼,他便問:「想要嗎?」

  豆豆一點頭,他便朝莊康他們三人命令。「去買來。」

  就這樣,市集還逛不到一半,豆豆已經吃了一個荷葉餅、兩個糯米丸子、一碗紅豆羹,還有一支糖葫蘆,好玩的小玩意兒更是裝了一大袋。

  豆豆開心地吃著糖葫蘆。平日娘親都不給她吃這麼多,說會蛀牙,可爹爹全部都答應?她喜歡爹爹,爹爹最好了!

  豆豆一邊舔著糖葫蘆,一邊用小手指著天上。「蝴蝶。」

  符彥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一隻大而美麗的彩蝶,他低頭問小豆豆。

  「喜歡?」

  豆豆當然點頭。她喜歡妖簪叔叔,因為妖簪叔叔每天都會帶著她飛來飛去。

  符彥麟轉頭對手下命令。「去將那隻蝴蝶抓來,要活的。」

  蝴蝶有那麼一瞬間頓住,在莊康施展輕功撲來之際,蝴蝶咒罵一句。

  「臥操!」

  何關化成的蝶飛快閃躲,逃之夭夭,心想你個沒良心的小東西,本公子為你把叫把屎把尿、送吃送水,你不思感恩,居然讓你老子來抓我玩,本公子可不是玩具。

  抓蝶本是最容易不過的事,蝴蝶飛得再快,也不可能快過身懷輕功之人,能跟著總兵大人的手下自是武功上等。偏偏不管莊康怎麼抓,就是抓不到那隻蝴蝶,惹得總兵大人臉色越來越冷,瞪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嚴厲。

  元繼和蒙懷看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這個莊康真不知怎麼搞的,居然連一隻蝴蝶也搞不定?

  莊康抓得滿頭大汗,最後也氣急了,對他們兩人放話。「有本事你們來抓!」

  「行,我來!」元繼從馬背上一躍,也加入撲蝶行動,結果當然是跟莊康一樣的下場,這蝴蝶看似近在眼前,抓的時候又遠在天邊,有夠邪門。

  這下子連元繼都笑不出來了,跟著莊康一起汗顏。蒙懷這時也看出不對勁,臉上的笑容都收起來,當莊康和元繼兩人朝他盯來時,他立即一本正經地說:「我得負責看著侯爺的包袱,免得被人偷去了。」

  你這人還有沒有臉皮?這麼蹩腳的推脫之詞也好意思說出口!

  不管兩人如何瞪他,蒙懷就是不肯出手。不出手就不會丟臉,反正被瞪也不會少一塊肉,但是連隻蝴蝶都抓不到,一旦傳出去會很丟臉。

  蒙懷忽而瞄到一旁的小販,靈機一動,立即跳下馬,跑到一旁捏麵人的攤子買了一支蝴蝶捏麵回來,討好地遞給小女娃。

  「蝴蝶在這兒呢,給。」

  豆豆看見捏麵蝴蝶,立即開心地接過來。

  「喜歡嗎?」蒙懷嘻笑地問。

  「喜歡。」豆豆軟糯的回答,格格笑得好開心。

  符彥麟見豆豆開心,那臉色就好看了不少,嘴角也勾起來。蒙懷對莊康和元繼笑得好不得意,引得兩人忍不住翻白眼。

  豆豆在這頭開心,早把她娘忘了,一逕兒黏著爹爹。

  「哎呀,豆豆呀,嬸子總算是找到你了!」這時一名婦人上前,對符彥麟急忙道:「這位公子,這是我家娃兒,請您還給我吧!」

  符彥麟拉住了馬,打量突然上前攔路的婦人。她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穿的是百姓的粗布麻裙,頭上則用棉布包著髮髻,看起來就是平常的人家。

  「這是你家娃兒?」

  「是呀公子,我家豆豆跑不見了,家人正急著找呢,還請您把孩子還給我。」

  符彥麟低頭問豆豆。「她真的是你的嬸子?」

  豆豆認得婦人,正要點頭,這時何關的聲音卻在她耳邊響起——

  「快說不認識。如果你跟嬸子回家,你爹爹就要走了,你再也見不到你爹爹了。」

  豆豆聽了,趕忙搖頭。她不要爹爹走,她想要爹爹抱,想到這裡,她的人也往爹爹的懷裡縮,這模樣活似很怕這名婦人。  
        符彥麟見豆豆搖頭,立刻沉下臉色,冷冷瞪著婦人。而婦人則是萬萬沒想到小小姐居然會不認她,也是僵住了。

  「哼!哪來的婦人,竟敢誆騙說是娃兒的嬸子!」莊康大喝。

  婦人連忙道:「我沒騙人,她真是我家娃兒。豆豆,我是劉嬸呀,快告訴他們呀,你娘正急著找你呢!」

  豆豆聽到娘親在找她,便有些猶豫。

  「不要去,你娘等會兒就來找你了。」

  豆豆聽了,又縮回爹爹懷裡,對劉嬸搖搖頭,這可把劉嬸急死了,她還想試圖說服豆豆,符彥麟卻冷冷地發話了。「想接回這孩子,便叫這孩子的娘親自來。」

  婦人抬頭,對上這男人凌厲懾人的眼神,不由得輕顫了下。這些人此刻已不信任她,甚至已將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散發出威脅的氣勢,似是在警告她若是再囉嗦,便要對她不客氣。

  劉嬸沒辦法,只好匆匆離去,一下子便沒入人群,回到大小姐那兒覆命。她是大小姐派來接豆豆的,卻沒想到豆豆居然不肯認她,這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牧浣青聽了亦極為驚訝。她故意派劉嬸去接人,便是因為平日只有紀嬤嬤和劉嬸會輪流幫忙帶女兒,可紀嬤嬤是侯府出來的,會被認出來,所以她才派劉嬸去接孩子,卻沒想到豆豆居然不肯。

  這不可能!

  牧浣青沉著臉,握緊了拳頭。平日最乖巧的豆豆、不隨便接近陌生人的豆豆,怎麼可能會捨下劉嬸而黏著符彥麟?這其中必有問題,難不成……豆豆是身不由己?

  牧浣青瞪著高居馬上的符彥麟。既然他說了要女兒的娘親去接人,那麼她便成全他,由她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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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6:15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符彥麟帶著豆豆逛了大半的市集,仍沒等到豆豆的娘親,心想那婦人果然有問題,但她能喊出豆豆的乳名,可見得是認得豆豆的。

  他沉吟了會兒,命令道:「蒙懷,去把這兒的縣官找來,讓他去查豆豆的爹娘是誰?」

  像豆豆這樣漂亮又如此乖巧的孩子,必是出自好人家,她身上的衣裳雖然樸素,布料卻是極好的。

  「是,大人。」蒙懷領了命令,立即策馬去找當地的縣官。

  蒙懷策馬離開沒多久,符彥麟的馬兒已經走到馬市。

  「馬兒、馬兒。」豆豆開心的站起來,指著一大群馬。

  符彥麟也彎起了笑。「豆豆喜歡馬兒?」

  「豆豆喜歡,娘親也喜歡,豆豆家有好多馬兒。」

  「喔?」符彥麟挑了眉,正要開口詢問,卻猛然盯住馬市裡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名女子騎在一匹黑駒上頭,那名女子臉上雖蒙著布,他卻認得她的身形,正是暗算他並搶走馬匹的那個女賊,而她身下的坐騎便是那匹黑駒。

  女賊剛好也瞧見他,立即一扯韁繩,調轉馬頭。

  「哼,想跑?」符彥麟瞬間戾氣橫生,大喊:「元繼,接著!」他把孩子快速交給手下,一扯韁繩,立即策馬追去。

  馬市裡人多,馬兒更多,一晃眼,那女賊連馬兒便消失在馬群裡。符彥麟緊盯著馬群,他知道那狡猾的女人必定躲在馬群裡,但是馬兒中的黑馬也不少,參雜在深色的馬群里,一時讓人看得眼花撩亂。

  符彥麟極目力所及地捜尋任何可疑的身影,但尚未找到,便聽到後頭傳來莊康的大喊:「大人!」

  符彥麟回頭望去,只見莊康正策馬趕來,嘴裡還不停地喊:「孩子被劫了!」

  符彥麟聽了,眼瞳收縮了下,抓著韁繩的手背因為用力而青筋畢現,這時莊康已經騎近,急忙道:「有一群人襲擊咱們,他們人數眾多,目標是孩子,元繼已經去追了!」

  符彥麟稍一思考便明白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此事一定跟那個女人有關,先把他引開,接著再讓其他人去搶孩子。

  他鐵青著臉色,沒想到那女人會打豆豆的主意。

  對方有心搶走孩子,必是為了其他目的,若是如此,肯定是想用孩子與他做交易,但就不知她的目的是什麼?但至少他判定孩子應該不會有事。

  「立刻調集人馬過來,在各路口設下關卡,本官要把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全翻過來找人。」他冷冷地命令。

  他要看看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先是搶馬,后是搶娃兒,他就不信自己把兵力調過來搜遍這兒每一戶人家後還找不到人。

  他不急,因為那女人的出現,證明了他的想法沒錯,她和她的人肯定躲在這附近。一個騎術精湛的女人不會太難找,一個漂亮的孩子也絕不會沒人認識。

  這時縣官急急趕過來拜見,聽候差遣。

  一天之內,符彥麟便調了五百人馬把方圓百里的所有人家,不管是外來的或是本地的,全都徹查了一遍。

  說也奇怪,他派了那麼多人馬,花了三天,居然還找不到一點線索。符彥麟的臉色鐵青,足足把縣官嚇得跪地不起。

  「大人,小、小的真把這兒的戶數全報上了,誰家養了馬、家裡有女娃的都登記在冊,絕無遺漏,只除了鎮遠侯府的莊園小的不敢動,其他的絕無隱瞞呀!」

  一聽到鎮遠侯府的莊園,符彥麟不禁擰緊了眉頭,他看向莊康三人。「侯府設在這兒的莊子離此有多遠?」

  莊康立即拱手回稟。「大人,莊子就設在湖邊,離這裡騎馬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因為是侯府的領地,所以官兵便繞過,只因未得侯府的允許,不敢擅自搜查。」

  符彥麟突然想起了那個女人。當初把她送到莊子上,算起來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這四年間,他從未踏足那座莊子,也從未聽聞那女人在莊子上的任何消息。

  當初她只帶了三個僕人離開侯府,似乎便與侯府斷了所有聯繫,而他沒去莊子搜查,一來是因為那是侯府的產業,外人進不得,二來他既將她趕到莊子上去,便存了不再相見的想法。

  符彥麟突然站起身。為了查探那劫馬賊的線索,他覺得有必要親自走一趟,更何況豆豆是在他手中丟失的,他必須找回那孩子。

  事不宜遲,他立即帶人出發前往莊子。

  而另一頭,把女兒搶回來的牧浣青正生氣地教訓女兒。

  「娘不是教過,絕對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走,你為何不聽?你知不知道這回為了找你,力淵他們冒著多大的危險去救你?嗯?」

  小豆豆坐在軟榻上,仰起小小的臉蛋,睜著無辜的眼睛,看著她娘親橫眉豎目的教訓她。在她的記憶中,娘親還沒這麼生氣過,她忍不住縮起脖子,一點也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爹爹……爹爹不是陌生人。」豆豆怯怯地道。

  「爹爹」兩個字一出口,牧浣青便呆住了。她盯著豆豆一臉茫然的小臉蛋,所有想教訓的話全卡在喉間,心頭如同被驚濤巨浪拍打。

  看來,有人私下違背她的命令,把她爹的事告訴了豆豆。

  「是誰告訴你那人是爹爹?」

  「是蝴蝶叔叔。」豆豆很老實的回答。

  牧浣青聽了一個頭兩個大。「別鬧,告訴娘,是誰告訴你爹爹的事?你說出來,娘就不罵你了。」而她會把那人揍一頓,趕出莊子。

  「真的是蝴蝶叔叔,他在那兒呢!」豆豆伸手指著停在窗欞上的彩蝶。

  這隻彩蝶又是不同的顏色,翅膀上的紋路亦不同,但是牧浣青見到它,卻不由得愣住。

  她忽然生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近來蝴蝶似乎出現得很頻繁,雖然是不同隻,但她卻覺得那蝴蝶很詭異,好似它有靈性,總在附近窺看著她和女兒的一舉一動。

  「切!小傢伙又出賣我,不是告訴過你別把叔叔的事情說出去嗎?」

  何關搧搧翅膀,飛舞而去。因為他已經瞧見牧浣青直盯過來的目光,為了防止她突然興起抓他的念頭,最好先躲開,誰教他今日才被小傢伙出賣,差點被她老爹的人給抓了。

  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因為他已經嗅到那男人接近的氣息了。

  蝴蝶化成黑霧,最後凝聚成人形,飄浮在侯府莊子的上空。何關勾著邪笑,俊美的桃花眼閃著興奮的異芒,看著遠處滾滾而來的塵煙。

  他呵呵壞笑著。在他的推波助瀾之下,鎮遠侯符彥麟總算要踏進這個莊子了,千里姻緣一線牽,他可是非常期待這對冤家的相會,才能印證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首。

  牧浣青一聽聞消息,立即爬上瞭望台,果然見到一群人馬正朝莊子逼近。

        她瞇起眼,即使離得很遠,她也能看出那個騎馬領在前頭的男子,渾身散發著比旁人更強的氣勢。

  他來了!

  她握緊拳頭。眉頭深鎖,她想過符彥麟有可能會找來,也做了防備,但事到臨頭,她還是很不願意與這男人面對面。

  她對身後的心語嚴正交代。「告訴紀嬤嬤,把豆豆藏起來。」

  心語福了福身,立即匆匆爬下瞭望台,往後院奔去。

  牧浣青不怕符彥麟來查。兩人已經和離了,出了侯府,她便不把自己當侯府的人,只要不讓他知道豆豆的事,相信他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

  馬莊離這兒有一段路程,她已經讓力淵把黑駒帶去藏了起來,不會留下什麼線索,她只要應付過去就行了。

  牧浣青設想過所有的一切,唯一沒預料到的是何關這個變數,因為她看不見何關,也想不到自己的紅線正被命運牽引著。

  她和眾人在前院裡,冷眼看著那個男人騎著馬,堂而皇之地進入大門,恍若是這兒的主人一般。

  符彥麟高坐在馬背上,緩緩步入莊子。他面色沉靜,氣勢剛冷,甫一入莊,他就發現這個莊子已經和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樣了。

  這莊子裡裡外外都透著生機勃勃的景象,莊子一點也不冷清,僕人眾多,且個個神采奕奕,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兩旁,彰顯出良好的規矩。

  符彥麟一一掃過所有人,最後將目光停到站在主屋台階上那個牧家的女人身上。

  只一眼,他便能感覺到她與當初的印象似乎有些不同,這四年中,她在這個莊子裡似乎過得極好。

  她身上穿的並不是侯府夫人的打扮,而是一身俐落的胡服,窄袖窄褲;頭髮只簡單梳了個單髻,並用布巾包住,並未配戴任何簪飾和釵環,甚至連脂粉也未施。

  她就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十分平靜,沒有任何怨恨,亦無驚喜,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般。

  符彥麟打量完,便翻身下馬。不管她跟他和離與否,都不能否定他才是這個莊子真正的主人,他是鎮遠侯,這莊子只是他名下的產業之一。

  他一身武服,腰間佩劍,手執馬鞭,不用特意彰顯氣勢,便能震壓全場。因他的來到,所有人都屏息靜候,現場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他長靴踏地,發出沉穩的聲響,雙目直直盯住那女人。不過才往前邁出了兩步,便有一個小娃兒忽然從那女人身後冒出來,一把抱住女人的大腿,軟糯的聲音響亮地喊了聲——

  「娘。」

  牧浣青震驚得僵住了,她怎麼也料不到豆豆會在這時突然冒出來。

  她不敢置信的瞪著女兒,接著又看向急急趕來的紀嬤嬤和心語,兩人臉色都很慌亂,似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們對事情失去了掌控。

  牧浣青來不及去深究,因為此時計較這些都太遲了,她轉頭看向符彥麟,果然見到他一臉震驚,直盯著豆豆,接著緩緩將視線移到她臉上,那震驚的神色也轉成了鐵青。

  牧浣青知道瞞不過了,這男人不是笨蛋,他稍微一想,便能將所有事情串連起來,但那又如何?

  黑駒本來就是她的,女兒也是她的,她奪回自己的馬和女兒有什麼不對?他才是那個劫走她的馬和她女兒的人。

  豆豆這時也發現不對勁。娘親的臉色好差,爹爹也變得好可怕,他臉上沒有笑,瞪人的樣子好凶,跟那個溫柔帶她去逛市集的爹爹完全不一樣。

  牧浣青感覺到豆豆將身子更靠向她,似在害怕,她立即伸手把女兒護住。

  那男人依然是那張冷漠的臉,隨著歲月的增長,多了沉穩內斂的威嚴,像是一柄越磨越利的大刀,連刀鋒閃耀的冷芒都會把人割傷。

  她迎視那雙鷹隼的長眸,不禁全身警戒。

  她不知道這男人在打什麼主意,若想欺負她的寶貝女兒,她一定跟他拚命。豆豆睜著清純無辜的大眼,看向一旁別人見不著的妖簪叔叔。

  「怕怕。」

  何關捏捏小豆豆漂亮的小臉蛋,邪邪一笑。

  「莫怕,你爹真正想欺負的,其實是你娘。」

  牧浣青不希望女兒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想到此,她平靜地率先打破僵局。

  「張總管,帶各位將士到客院廂房歇息;浩二,把馬匹牽到馬房,餵食牧草和水,紀嬤嬤,你們去準備茶水;趙嬸,吩咐廚房準備吃食。」

  原本肅靜的眾僕們立即動了起來,牧浣青再度看向符彥麟,淡淡一笑。「侯爺遠從京城而來必是累了,請到屋裡歇息。」說完,也不等他是否答應,便牽著女兒轉身走進屋子。

  她知道他會跟來,因為他有太多問題要質問她,而她相信為了豆豆,他不會當眾翻臉下給面子,因為在市集上,她看得很清楚,這男人對豆豆的善意不是裝的。

  在她進屋後,符彥麟便對身邊的手下們點頭。「去吧。」

  有了總兵大人的允許,眾將士才移動腳步,跟著總管去客院。

  符彥麟的確有太多的疑問,他陰沉著臉色,邁開步伐走上台階,跨入主廳。

  「侯爺請坐。」她淡道。

  符彥麟盯著她。這女人太冷靜,也很沉得住氣,雖然過了四年,她這一點倒是沒變,而他倒想聽聽她如何解釋這個多出來的女兒?

  心語端上水盆和巾子,牧浣青接了過來,客氣地道:「侯爺洗個臉吧,會舒服些。」

  符彥麟也不跟她客氣,快速洗了臉和手,又拿過她遞上的巾子把臉一抹,擦了手,便往桌上一放。

  「她是你的女兒?」他開門見山地問,絲毫不拐彎抹角。雖然豆豆喊她娘,但他還是要聽她親口說。

  牧浣青見他單刀直入,心想也好,她也喜歡直截了當,便吩咐心語把水盆撤上,讓紀嬤嬤端上茶水後,命兩人退下,守在外頭,不讓人進來打擾。

  待兩人退出房後,牧浣青也坐下,將女兒拉來身邊。「她乳名叫豆豆,是我的女兒沒錯。」她不自稱妾身,擺明了不把自己當成他的爹。

  「她爹是誰?」他沉聲問。

  「你的。」輕輕的兩個字,她很輕鬆就說出口,但符彥麟卻聽得心頭震撼。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到她親口承認,他還是很吃驚。

  原來豆豆真是他的女兒。元繼說豆豆長得像他,他當時不以為意,現在知道了真相,他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震驚、有怒火,但更多的卻是道不明的驚喜。

  至於怒火,是來自於她的隱瞞。這女人到底瞞了多少秘密不讓他知曉?「你在侯府就已經懷了她,為何不說?」

  牧浣青笑看他。「當時的情況,侯爺是知曉的,我不說,也是為彼此好。」

  「她是我的孩子。」他眸中有怒。

  「她當然是侯爺的孩子。豆豆,快叫爹爹。」

  豆豆很聽話地喊了聲。「爹爹。」

  這一聲爹爹,霎時就把符彥麟喊得連氣勢都沒了,不可否認的,他第一眼見到豆豆便心生喜愛,現在知道豆豆是他的女兒,那喜愛之心更是肆無忌憚地無法控制。

  他不想嚇到豆豆,更不願兩人之間的恩怨牽扯到女兒,所以他命令。「先讓人把女兒帶下去。」

  「有什麼事但說無妨,豆豆又不是外人,豆豆也想待在爹身邊,對吧?」

  豆豆立即點頭,並眨著一雙孺慕的眼眸,水汪汪地看著她爹。「爹爹……」

  符彥麟的心再冷硬,也輕易就被女兒的眼神給融化,嘴角還不自覺地彎起,但他隨即想到來此的目的,面色又是一沉。

  「我倆接下來要談的事,不適合她聽。」

  「侯爺是要問那匹黑駒是不是我騎走的?是我沒錯。至於在馬市那兒想帶走豆豆的也是我的人,這兩件事豆豆都曉得,是不是呀豆豆?」

  豆豆望著娘親的笑容,也笑開了花,童言童語的回答。「小黑跑得快,蘭蘭都跑輸它喔!力淵也跑得快,那個元繼叔叔都追不上他。」

  符彥麟這下臉都黑了,在那個林子裡搶他的馬、暗算他、打他一拳的女人,竟然是她。他想發飆,但一見到豆豆的笑容,卻又發作不得,只能把拳頭握得喀吱響。「你會武功?」

  「咦?侯爺不知道嗎?」

  她這是明知故問,他突然覺得有些頭疼。這女人怎麼可以笑得這麼狡猾,他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看清過她。

  「你……」

  「侯爺餓了吧,我去廚房看看準備得如何?侯爺跟咱們母女一塊用膳吧。」說著牧浣青站起身,走時還不忘把豆豆塞給他。「煩請侯爺先幫我顧著女兒。」

  符彥麟懷裡驀地被塞了個小傢伙,想說的話再度卡在喉間,渾身的氣勢好似被壓制著,半天發作不得。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豆豆,豆豆也看著他,孺慕之情盡在水汪汪的眼睛裡。

  符彥麟的拳頭握緊了又放開,放開了又握緊,最後還是敵不過懷中這軟綿綿的觸感。他太稀罕這個女兒了。

  牧浣青一出了屋子,臉色立即沉下來。她知道此時不能大意,符彥麟有權有勢,他若想治她,她努力的一切都將白費。她看得很清楚,他喜歡豆豆,唯一能壓制他的只有女兒,而她也沒打算分開他們父女,她只希望符彥麟可以看在女兒的份上,不要做得太狠絕。

  既然該來的避不掉,她便見招拆招,沒什麼過不去的。她是牧浣青,是大草原的女兒,才不跟他計較過往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牧浣青讓人開了兩個灶,讓外院的廚子張羅豐富的飯菜去餵飽符彥麟帶來的那些手下,又吩咐內院的廚娘準備道地的菜色,還宰了一隻雞,而她也親自下廚炒了幾樣菜,備了大餅和麵食給一家三口享用。

  用膳時,牧浣青把女兒抱在懷裡親自餵食,符彥箭則在一旁沉默的看著。

  這頓飯菜雖不如京城府裡的精緻,卻勝在有一種道地粗獷的美味,他一邊吃著,一邊看著她喂豆豆,豆豆則是一邊吃著娘親給的吃食,一邊瞄著爹爹。

  每當對上爹爹的目光,豆豆便笑眼盈盈,符彥麟也因為女兒的笑容而不至於刁難她娘,這頓飯食因為有豆豆在,倒是吃得十分順當。

  用完膳後,牧浣青讓人把膳具撤下,接著送上香茗。

  豆豆畢竟還小,忽然多了一個爹爹,她還處在擁有爹爹的喜悅中,吃飽後便開始纏著符彥麟,黏他黏得緊。

  「侯爺先喝杯茶,我去看看管事打理得如何?今日人多,我不盯著,怕有不周之處。」

  符彥麟不點頭,也不搖頭,甚至不置一語,神情始終淡漠。牧浣青也不計較,低頭又囑咐女兒。「豆豆,你好好陪著爹爹,別頑皮,知道嗎?」

  豆豆開心地點頭。「豆豆陪爹爹,娘放心。」說時兩手已經攀上符彥麟的頸子,把臉兒往她爹臉上蹭,就像蘭蘭每回用馬臉蹭她娘撒嬌一樣。

  牧浣青輕聲一笑,向侯爺福了福身,人便出屋了。

  符彥麟心知這女人是故意用女兒來纏住他,打的主意便是想把先前奪馬之事給揭過,偏偏她還不掩飾,面對他冷眼瞪視的面孔,她依然維持言笑晏晏。

  這女人騙了他不止一回。從她嫁給他,她就瞞著自己會武功的事,之前還瞞著她的身分,搶他的馬,打了他一拳,讓他全身不能動彈的躺在地上,一直等到手下發現狼狽的他,現在又瞞著女兒的事。

  他的怒火憋了好幾日,直到終於逮著她,她卻想息事寧人,假裝沒這回事?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為了豆豆,他可以不計較她的冒犯無禮,但是劫馬一事卻不能不管;在豆豆面前,他可以維持她的面子,但是在豆豆看不到的地方,他就不客氣了。

  趁著豆豆被紀嬤嬤帶去如廁,符彥麟在廊前逮著總是藉口忙碌而避開他的牧浣青,二話不說,大掌扣住她的手腕脈門,預防她逃跑,將她拉到假山一旁,同時警告其他僕人。

  「給本侯全部退下!」

  僕人們卻沒有馬上退開,而是看著他們的女主子。符彥麟怔住,繼而瞇起危險的銳眸。

  若非牧涼青很清楚知道符彥麟並不喜她,否則就憑他這舉止,她都要懷疑他想對她做什麼呢。

  「大家都退下吧,我和侯爺有事商量。」她對眾人發了話。

  眾僕一聽,這才退下,待只剩下他們兩人後,符彥麟回頭盯住她,唇角勾起笑,笑意卻沒進入眼底。

  「你的僕人倒是對你忠心。」他看得出來這莊子裡的僕人對他僅止於表面的恭敬,當自家主子面臨危險時,這才看出他們效忠的程度,並不因為他是鎮遠侯而有所畏懼。從這點看來,她收服人心的本領很有一套,讓他頗為高看。

  「侯爺挑人,不也是看對方的忠心程度?我這些僕人不過是些升斗小民,哪比得上那些跟著您出生入死的將士?」

  「哼,看不出你這張嘴挺會說道。」

  「我說的是實話,不是我自誇,對於這點眼力,我還是有的。」

  符彥麟冷哼一聲,也不跟她囉嗦,單刀直入地質問。「你把馬藏到哪了?」

  「什麼馬?」

  「別跟本侯裝蒜。我可以不計較你偷馬一事,但事關朝廷,你若不想禍及所有人,便把馬交出來。」

  「侯爺,你說錯了,偷馬的盜匪已經被您派兵剿了,我只是去帶回自己的馬。那匹黑駒是我用三千白銀去買來的,買賣的契書已經被盜匪弄不見了,但是賣主那兒還有一份,當初銀貨兩訖,寫得清清楚楚,侯爺若不信,我可以將那賣主找來作證;更何況我損失的可不止一匹馬,而是十五匹,除了黑駒,其他十四匹馬都被侯爺沒收了,所以說到搶馬,侯爺才是把我的馬搶走了,我可是損失不小,侯爺您說說,我這筆帳該怎麼算?」

  她毫無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若不是當初他來壞事,她也不會與他對上,馬賊被他剿了,功勞是他的,她得到什麼?不但屬下受傷,還損失了十四匹價值千金的好馬,她都沒跟他計較了,他卻敢來跟她討馬?

  不過衝動不能解決問題,所以她在說這些話時是好言好語的跟他解釋,鎮遠侯總不至於仗勢欺人吧?

  符彥麟沉著瞼盯著她,聽了她這席話,他沒說同意,也沒否認,兩人就這麼僵持著,直到一個軟糯的聲音傳來。

  「你們要親嘴嗎?」

  兩人皆是一驚,同時低頭往下看去,不知何時,豆豆已經站在他們旁邊,正仰著小臉好奇地盯著他們,而她的驚人之語霎時令兩人表情扭曲。

  親嘴?他倆像嗎?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彼此的臉靠得太近,只顧著對峙,都忘了保持距離,兩人幾乎是同時退後一步。

  符彥麟擰眉,抿著嘴不說話,牧浣青則是輕斥女兒。「胡說什麼,誰教你這話的?」

  「是蝴蝶叔叔說的,他說爹娘是夫妻,夫妻都會親親,你們要親親嗎?」小豆豆很好學地追問。

  又是蝴蝶叔叔?

  牧浣青被女兒說得尷尬,不禁生起了惱怒。到底是誰亂教女兒,她一定要查出來嚴懲!

  「蝴蝶叔叔是誰?」符彥麟沉聲問。

  小豆豆立刻指著停在樹上的那隻蝴蝶。「蝴蝶叔叔在那兒。」

  符彥麟聞言一怔,轉頭看去,還真的見到一隻蝴蝶停在那兒,不由又是一怔。這隻蝴蝶似是前幾日在馬市上看到的那隻?

  牧浣青不想讓女兒再亂說話,也不想太得罪符彥麟,便找了由頭牽起女兒的小手。「走,咱們去喂馬。」

  小豆豆開心地揮著手。「好,去看蘭蘭姊姊。」

  符彥麟見母女倆走了,便也很自然的跟著,牧浣青見他跟來,心想他沒地方好去嗎?但又想到適才兩人這般敵視並沒有好處,加上他其實也疼女兒,遂由著他。

  兩人來到馬廄,豆豆見到蘭蘭,立即開心地上前打招呼。「蘭蘭姊姊。」

  蘭蘭看到小主人,也很高興的嘶鳴一聲,把馬臉彎下,讓小主人抱抱。

  符彥麟沉默地盯著馬。搞了半天,蘭蘭不是人,而是一匹馬。

  牧浣青讓力淵把蘭蘭最喜歡的丹柰拿來,交給女兒去喂蘭蘭。通常她會騎著蘭蘭去吃牧草,但偶爾為了幫馬兒增強體魄,也會弄些飼料給它吃。

  符彥麟沒再跟她提起黑駒一事,而牧浣青也從善如流的不開口,兩人似有默契地暫時不碰這個話題。

  符彥麟一直待到傍晚,也沒說要離開,牧浣青見這男人似是沒離去的打算,便吩咐管事去安排今晚的膳食和床鋪。

  她將符彥麟安排在書房,那兒平日就準備了休憩之處,院子空間也寬敞,東西和傢具都是現成的,不必再另外購置。

  他帶來的那些手下足有十多人,幸好她家僕多,棉被也夠,全讓人搬出來,暫時可以安置這些人。 

        當牧浣青在安排這些起居事宜時,符彥麟已經從手下那兒得知了,他沒意見,亦無反對,手下便明白大人是真打算在夫人這兒住下了。

  牧浣青繼續忙自己的活。她和他分住兩個院子,平日也不去打擾他,不過她會讓豆豆去陪她爹,除了因為他疼女兒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私心。

  這處莊子畢竟屬於侯府,她在此耕耘了四年,若是符彥麟突然把莊子要回去,她是會心疼的。雖然她可以另外再購置自己的莊子,但是這莊子的環境很好,山清水秀,有水源也有牧草,種出的蔬菜既大又青脆,養出的牛羊又壯又美,隨時可以放牧馬兒,只需花費馬兒腳程一個半時辰便能到達她的馬莊,來回不到一日,真是再完美不過了。

  為了這點私心,她打理符彥麟的食宿是面面俱到,不只吃食上豐富,還把她珍藏的酒拿出來,讓管事送一壺到他屋裡,連他的將士都人人有份。

  女主人的態度影響全莊上下所有下人的態度,大夥兒見自家主子對總兵大人如此有禮,心中便也有數,全莊上下將這位大人好吃好住地供奉著。

  符彥麟將偌大的莊園全部巡視了一遍,從馬房、菜圃、牲畜圈,到工房、紡織坊和釀酒坊,這些地方都有專門的僕人按時幹活,分工負責,而這些僕人卻與侯府的僕人有著極大的不同。

  侯府的僕人都是有身契的,不管是活契或死契都是奴才,在主子面前,他們不自覺會露出卑微的奴性,對主子只有深深的敬畏,但是這莊園的僕人身上卻感覺不到奴隸的卑微。

  他們或許敬重你、服從你,對你忠心耿耿,但他們同時也保有自尊,不因為你是侯爺或總兵大人便對你卑躬屈膝。

  符彥麟將一切看在眼底。她身上還是那身方便行動的胡服,偶爾他會見到她和僕人們豪爽地談笑,也會親自動手幹活或是與僕人們下棋,看似主僕打成一片,但是僕人們乂謹守著適當的距離,不因主子親切而逾越了本份。

  這裡的她與在侯府的她不同,她在侯府時的溫婉拘謹原來只是一層保護,在這莊子裡的她才是真性情。

  符彥麟看著她,想起那日兩人太過接近,她的氣息吹拂在他臉上,五官清楚地呈現在他面前。她不算頂美,卻很清秀,近看之下,別有一番韻味,而她身上沒有任何胭脂或薰香味,整個人散發的氣息有種淡雅的清爽。

  符彥麟在莊子待了五日便領著士兵離開了,走的時候,他轉頭望了她一眼,只見她領著下人們恭敬地對他福身,但僅止於恭敬,在她眼底,他瞧不到任何不捨。

  他不由得擰眉。在她心裡,怕是恨不得他快點離開吧?他也只是瞧了一眼,不置一詞,臨走時摸了摸豆豆的臉蛋,便頭也不回地策馬離去。

  待他一走,牧浣青立即鬆了口氣。這男人再不走,她可受不了。為了伺候他,她這五日都不敢離開莊園,耽擱了不少事,他倒是享受,直接把她的書房當成了辦公處,這五日那些將士進進出出的,甚至還有馬兒踐踏了她的菜圃,弄壞了好幾株菜。

  雖然事後他處罰那犯錯的將士去給她修葺籬色,但她心疼的是菜啊!花了好幾個月種出的菜,眼看就要收成了,卻被踩得稀巴爛,她能不生氣嗎?

  他走了,她總算可以不必去侍奉這尊神,況且他沒再跟她提馬的事,她也樂得假裝忘記,因為她遺想著要是哪天他想收回莊子,她就跟他提賠償馬匹的事。

  牧浣青高興得整裝,到馬房安撫蘭蘭。這五天可委屈它了,因為那些將士的馬兒都是公馬,她怕蘭蘭遭到發情公馬的打擾,根本不敢讓它出馬房,現在終於能高枕無憂了。

  蘭蘭也感染了主人的好心情,鼻孔噴著氣,踩著前蹄,一副雀躍的樣子。牧浣青笑著翻身上馬,帶著心語和力淵出莊,奔向大草原,朝馬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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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6:36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符彥麟回到京城,隔日便立即進宮覆命,將這次剿匪所找回的馬匹重新造冊,登記數量,被抹去尾印記號的官馬再重新烙上,當作識別,並呈報給皇上。

  鎮遠侯這次剿匪並找回官馬,可謂立下大功。戰馬代表一個國家的軍事力量,亦是皇位穩定的保證,因此歷代皇帝登基后,都極為注重馬政,不遺餘力的培植戰馬,廣設馬坊。

  當朝年輕的睿武帝亦不例外,皇帝繼位的這五年來,在朝堂上始終受制於以老臣為首的宰相派,許多新政推行受阻,只因宰相一派多加阻撓,甚至用老皇帝的遺召來壓制新帝,致使睿武帝不得不忍氣吞聲,努力加速培植自己的勢力。

  他拔擢新秀,採用平民,但每回在官制的任用上,不管是文官的派任、武官的採用,總是受到宰相派的大臣諸多阻撓,不免掀起朝堂上的戰火,兩派彼此攻訐,互相指責,今日你敲我的樁,明日我就挖你的牆腳。

  由於鎮遠侯府是屬於宰相一派,總兵大人這次剿匪有功,便是宰相派的勝利,在朝堂上說話就大聲起來了。

  睿武帝有意整頓官馬設置以來的弊病,有監於馬市的萎縮,推行新馬政便能擴大市場,像這回官馬被盜,便是因為私馬令限制太多,造成馬匹不增反減,致使肖小盜匪打上官馬的主意,鋌而走險。

  同時,睿武帝想實行新馬政,也是因為養官馬的群牧司正是油水非常大的官職,不論是養馬、買馬或馴馬,都能讓群牧司撈出不少油水,而掌握群牧司的正是宰相一派的人馬。

  皇上想改變他們壟斷多年的油水,他們當然要群起反對了。

  為了馬政之事,今日朝堂又吵得不可開交,宰相甚至當庭跪下,向老皇帝哭說他無用,不能將老皇帝的德政延續下去,氣得年輕皇帝鐵青著臉,立即退朝。

  這回交手,宰相一派獲得暫時的勝利。

  符彥麟退出大殿,在出宮的路上突然被叫住,他回過頭,擰起眉,喊他的人是牧滄英,亦是他的岳父。

  符家與牧家就算結成親家,卻因為黨派不同,極少往來,而牧滄英在朝堂上,也甚少與符彥麟有過交談。

  這回叫住他,挺讓符彥麟感到意外。

  「牧大人。」符彥麟拱手,算是打過招呼,但他疏冷的態度看得出他不待見牧家的人。

  牧滄英很明白這一點,但他依然保持微笑,就算鎮遠侯從不喊他一聲岳父,他也不以為意,臉上的笑容從不因對方的惡言相向而有分毫動搖。

  不知怎麼著,望著牧滄英,符彥麟竟想起了牧浣青,她在應付他時,就和她爹一樣,老是笑咪咪的。

  「賢婿這回立了大功,岳父我特來恭喜一聲。」

  「不敢,責任所在罷了。」

  「賢婿莫謙虛了,能找回那些損失的戰馬,可相比咱們十年的軍力。」

  符彥麟知道牧滄英這話不假。好馬難求,那些戰馬都是彌足珍貴的種馬,能培養出更多的戰馬,何況有些品種不是用銀子就能買到的。

  符彥麟不置一詞,他走在宮道上,牧滄英便與他同行,他不說話,牧滄英也不在意,繼續與他言笑晏晏。

  「賢婿對於皇上想推行的馬政,可有什麼想法?」

  符彥麟頓住腳步,嘴角勾了勾,繼續往前行。

  「牧大人若想勸我靠攏您那一派,可是白費功夫。」

  牧治英聽了也不惱,微笑道:「賢婿還是老樣子,跟老侯爺一樣的脾氣,我也只是好奇問問,賢婿沒興趣談,咱們便換個話題吧,我那大女兒近來可好?」

  符彥麟心中警戒心起,但面上依然淡漠疏離,面不改色地開口。「老樣子。」

  「我那個大女兒就像一匹千里駒,在草原上馳騁慣了,不喜京城的拘束,這點還請賢婿多體諒。」

  符彥麟只是嗯了一聲。聽這話,牧滄英似是仍不知他女兒住在莊子上,便放下了警戒。

  「一匹千里好馬也需要伯樂,了解它的需求,知道什麼環境對它是最好的,否則就算日行千里,遇上惡劣的天氣,任其雷打雨淋,不知如何顧養,也是會生病的。但是照顧這千里馬,卻又不能關起來嬌養,得保持它一半的野性,半野半養,不但顧及了馬兒的需求,也能保有它保持日行千里的特性,這樣的拿捏全得靠伯樂為它著想,您說是嗎?」

  符彥麟看向牧滄英含笑的臉,亦是勾唇淺笑。「牧大人對養馬似是非常有心得。」

  「內人生長在大草原,十分憧憬草原的生活,而我的大女兒亦是十分喜愛馬,所以我這做爹的便也研究了一些。」

  符彥麟一聽,便知他口中的內人指的是麗姨娘,而非正妻。牧大人寵愛麗姨娘的事眾所周知,而那麗姨娘便是牧浣青的親娘。

  「然而千里馬難以馴服,我那大女兒就似千里馬的脾性,就算嫁人了,有侯府不住,偏要住在莊子上,一住就是四年。」
  符彥麟怔住,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牧滄英。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符彥麟瞬間沉下臉色,眼中的警戒大增。這話繞了半天,原來目的是來威脅他的。

  「牧大人這是何意?莫非是想以此要脅我?若是如此,您可要失望了,您既知她住在莊子上,便也該知道她到莊子上的原因,若是想在皇上面前告本侯一狀,本侯是不怕的。」

  牧滄英見女婿陰沉的臉色,眼中隱隱有怒火,搖頭一笑。

  「賢婿莫擔心,我不但不會告訴皇上,還決定不管這事,說出來不過是要告訴你,當初我把青兒嫁給你,並非為了拉攏你們符家,而是青兒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我想為她尋一良配。」說到這裡,牧滄英忽地正色,一臉肅容地看著他。「你因對我的成見而無法善待青兒,我可以理解,不過若是你們真不適合,就當老夫看走眼,到時你們若真想和離,我不但不會阻止,還會幫忙去向皇上求情,從此放她回大草原,讓她在草原上繼續做一匹千里駒。」

  這一席話讓符彥麟大感意外,他看著牧大人嚴肅的表情一點也不像開玩笑,而是認真的。

  「彥麟,你覺得宰相大人反對皇上的馬政,是為了一己之利而反對,還是真的認為此政對國家無利而反對?當今皇上正值盛年,一心為百姓,想要有一番作為,卻受制於元老一派的掣肘,大志難伸,這是百姓之福,還是他們的劫難呢?」

  牧滄英說到這裡,不再言語,把答案留給符彥麟自己去深思,他則是瀟灑一笑,撩袍上了馬車回牧府。

  符彥麟目送他的馬車駛離,自己也爬上馬背,策馬回府。

  牧滄英說的一席話,的確讓符彥麟陷入一番深思。

  由於他出外領兵剿匪,為了辦盜馬案,在外頭忙活了幾個月,著實辛苦,皇上為了獎賞他,除了賜下金銀,特允他有半個月的休沐,可在家中好好休養。

  然而,符彥麟得了半個月的假,卻在府中不得安寧,才第一日,便有姨娘為了爭奪他晚上宿在自己屋裡,紛紛打起了主意。

  他在書房裡看兵書,不是這個派人來請,便是那個為了什麼事情來請,符彥麟早就厭煩這種事情。過去為了這些事,姨娘鬧得不可開交,去誰屋裡都不對,於是他便吩咐下去,說他今晚宿在書房,好讓她們歇了心思。

  雖說不用上朝,但是有那心思活絡的便遞了帖子來邀,要不就是上門送禮,希望拉攏他。

  符彥麟身為鎮遠侯,有些推不掉的,自是得交際應付一番。他忙了一整日,回到府裡,茶還沒喝幾口、椅子還沒坐熱,便有僕人趕來通報,跟他說哪個姨娘出事了,他便去那姨娘的屋裡探望。

  這消息傳到其他屋子裡,立即有樣學樣,到了晚上,他才剛要就寢,後院的某個姨娘又莫名其妙的出事了,擾得他日不得閒,還夜不成眠。

  最後他下了命令,哪個姨娘到了晚上再敢有事,就趕去郊外的莊子住,併發賣屋子裡服侍的丫鬟,姨娘們這才歇了心思。

  不過,這爭寵的戲碼才歇了三日,又有僕人來通報說趙姨娘落水了,還是被人推的。

  符彥麟當時正在書房批公文,聽了這話,卻是淡淡嘆了口氣,懶懶地問:「這事報給老夫人知道了嗎?」

  管事忙回道:「尚未。」

  符彥麟聽了,當場把硯台砸向這名管事,怒道:「老夫人主持中饋,後院的事你不先向老夫人稟報,卻跑來這兒給我添煩,我若有空管,還要你這個管事做啥!」

  「侯……侯爺……」管事嚇得跪下。

  「你倒是躲得快,連本侯的硯台都砸不到你。來人,把他拖下去打二十個板子,革職發賣!」

  「侯爺饒命,小的錯了,侯爺——」管事哭喊著,卻是後悔也來不及,被兩名侍衛給拖了出去。

  其實這名管事也是活該,私下收了姨娘的好處,殊不知這事早有人通報到符彥麟耳裡。他揉了揉眉心,覺得一陣心煩。每回後院出事,哪一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說穿了,就是變著把戲要他去關心、去安慰。

  這些女人嫁進府來,不讓他好好安心,卻喜歡趁他休沐時搞花樣,盡給他添亂,弄得後宅雞犬不寧。

  他突然想起了在莊園的日子,想起了豆豆,還想起了那個女人。他倏地站起身,走出書房,立即命人備馬,帶著心腹和伺候的柳雲、柳暮姊弟,騎著快馬出城,朝莊園奔去。

  當夜,他再度出現在莊子上時,牧浣青呆住了,連裝個笑臉都來不及,雖然她極力掩飾表情,但他看得出來,她很不願意見到他。

  他瞪了她一眼,橫了一句。「這是本侯的莊子。」意思就是,他來住自己的莊子,有什麼不對?

  牧浣青頓時啞口無言。這男人活似誰惹了他,躁火正盛,連說話都帶了流氓味兒,一副「你敢趕我走試試」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符彥麟見她識相的沒說話惹他,便直接進了院子,熟門熟路地往屋裡去,躺上床呼呼大睡。

  在他進屋後,牧浣青回頭朝柳雲和柳暮兩人奇怪地說道:「我又沒要搶他的莊子,他這麼緊張做啥?」

  柳雲和柳暮一陣無語。他們能說什麼?說侯爺這是怕自己討她的嫌,一來就被她趕出去,所以才先強調這莊子是他的。這麼掉面子的事,他們哪敢說?萬一到時傳入侯爺耳裡,他們吃不完兜著走,到時被趕走的就是他們姊弟了。

  牧浣青搖搖頭。她不能趕符彥麟走,只能往好處想,起碼他自己帶了伺候的人,不用她另外安排,比上回省事,頂多再多準備幾副碗筷和幾床被子罷了。

  這夜,符彥麟一覺睡到天亮,而且睡得分外香甜,沒有後院的姨娘煩他,還能見到他可愛的女兒。

  豆豆一早就奔來找他,撲進他懷裡,帶著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嬌喊一聲「爹」,讓符彥麟頓時覺得整個天地都神清氣爽,倦意消失無蹤。

  「乖女兒,想不想爹?」

  「想!」豆豆說完,便主動在她爹臉上香一個,樂得符彥麟心花怒放。

  總兵大人一高興,莊康這群手下的日子就好過了,用過了早膳,他們便把袖子一捲,到莊園裡去幹活。

  牧浣青原本不讓他們做事,但他們卻說這是侯爺交代的,請求主母盡量使喚他們,不管是提水、劈柴還是搬重物,他們都會做。

  牧浣青心想,她的確正缺人手,有幾名僕人的老婆生孩子,或是長輩生病需要照顧,向她請了假回鄉一趟,她便讓莊康三人先頂著用,反正不用白不用。

  而牧浣青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做,不過書房被符彥麟佔去了,她只好用待客廳的大桌子來看帳冊,這時屋外有人進門,她抬頭一看,見到符彥麟抱著豆豆進來。

  豆豆一見到她娘,便說爹爹適才帶她去跑馬,還用蘆葦編了一隻蝴蝶給她,說時便把蝴蝶拿給她瞧。

  牧浣青抬眼看了符彥麟一眼,心想這男人雖然過去對她不好,卻的確疼惜豆豆,看在這一點上,讓他住個幾日倒也無妨,便微笑摸摸女兒的頭,說道:「好漂亮,既然喜歡,就好好留著。娘有事要忙,你陪爹爹玩,可好?」

  豆豆乖巧地點頭,牧浣青便抬眼想跟符彥麟說請他把豆豆抱出去玩,他卻先截了話。「我陪她玩,你忙吧,不用理我們。」他抱起豆豆坐到一旁的榻上,打算就待在這兒。

  牧浣青想開口說什麼,但隨即打消念頭,心想他們玩他們的,只要不吵她就行,便又繼續看她的帳冊,不再理會。

  豆豆坐在符彥麟腿上,拿著編織的蝴蝶,偷偷一笑。

  符彥麟之所以坐在這裡是因為豆豆要求的。女兒說想和爹在一塊,但也想見到娘,符彥麟便答應抱她過來坐在廳裡,就陪著母女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輕易答應,或許是因為他也想看看這女人平日在忙什麼吧!

  他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雖然同處一間屋子,她卻絲毫不因為他的出現而有任何害羞之色,反倒全神專注在帳冊上。

  他沒想到她竟是這樣一個女人。符家與牧家不屬於同一個派系,他對她無心,也無法留她,讓她住到這個莊子上,確是他虧待她了,她對他冷淡也在情理之中。

  後院那麼多女人,或許豆豆的存在的確讓他多看了她幾眼,其實看久了,才發現她也挺耐看的,尤其是她笑起來時,總是能感染周遭的人,因她而開心。

  他突然發現,待在這莊子越久,便越喜歡這裡營造的一切。

  符彥麟住了十二日便走了,牧浣青把他送走後,總算覺得鬆一口氣,誰知不到三日,他居然又回來,這次她連錯愕的表情都來不及掩飾,直接瞪著他。

  符彥麟假裝沒看到,對蒙懷吩咐。「把冊子給夫人看。」說完便很自然地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來喝。

  冊子?牧浣青一臉疑惑,心想這些人怎麼突然客氣地喊她夫人了?

  蒙懷上前,恭敬地把冊子遞上。牧浣青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不禁驚訝得抬頭朝符彥麟看去。

  蒙懷拱手道:「這是馬匹買賣的契書,夫人看看,是不是您遺失的那份?」

  牧浣青立即點頭。「沒錯,就是這份,你們在哪裡找到的?」

  「大人這幾日便是忙著審理那批馬犯,又到刑部查探,便從證物中找到這份契書,要了回來,有了這份契書,便能證明馬匹是夫人的。」

  牧浣青再次驚訝的朝符彥麟看去,他也抬眼向她看來,淡道:「撥個空,我帶你去領馬。」

  「我現在就有空,現在去可行?」

  他放下茶杯,給了一個字。「行。」

  「你等等,我這就去準備。」她把契書一收,立即行動,符彥麟坐在屋裡還能聽到她在屋外的聲音。「心語,你和力淵跟我出門去領馬,快去準備。」

  符彥麟站起身,來到房門口看著她忙碌準備的身影,心想她果然愛馬,一聽到能找回馬匹,那眼睛都閃著光芒,連跟他說話的表情都不同了,不像先前那般只是表面對他客氣,實際上連笑意都不及眼裡。

  符彥麟彎起唇角。這麼一來,她總能記得他的好處,對他多少真心笑一下吧?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他們便上路了,因為都是擅騎之人,騎的自然是快馬。符彥麟帶她來到官府的馬坊,原本他想挑幾匹讓她領去,畢竟這麼多馬混在一起,那烙印又被盜匪抹去了,很難辨認出來,卻沒想到她看也不看,只是吩咐心語和力淵去把自家馬匹找出來。

  心語和力淵繞著馬坊,心語指向哪匹馬,力淵便去把馬牽來,那馬兒也神奇,被力淵一牽,便乖乖地過來。

  待挑出十四匹馬,心語便對主子比手畫腳,牧浣青這才轉頭很肯定地對符彥麟說:「被搶的馬就是這十四匹。」

  一旁的元繼好奇地問力淵。「你們是怎麼認出來的?」

  「心語妹子記得每匹馬的特徵。」力淵老實回答。

  蒙懷也好奇了,指著其中兩匹棕色的馬。「這匹跟那匹長得像,你如何辨識?」

  心語比手畫腳了一番,力淵代她回答。「心語妹子說,這匹的肚子有七個白點,鬃毛也較多,那匹的馬耳內側有兩個黑痣,馬尾的毛色比較暗,兩匹的眼睛顏色深淺下同,很好辨認。」

  元繼他們三人仔細去看,果然如心語說的一樣,不過當莊康要彎身去看馬肚子上是否有七個白點時,卻被力淵阻止了。

  「心語說,這匹馬不喜歡被不熟悉的人看肚子,會踢人的。」

  莊康愣住,一旁的元繼卻更好奇了,他有些不信,偏要試試,結果他的頭才彎下去,那馬兒便突然揚起前蹄,在空中揮動,幸虧元繼躲得快,否則還真會被踢到。

  力淵跳上前,單手抓住馬脖子,將它給按下來,制住了它,那力量之大,令人瞠目。

  連符彥麟也很意外,他們看向這兩人,目光都不一樣了。想不到當初在侯府不受待見,甚至連一眼都不會去注意的兩人竟有如此奇才,而當時只有牧浣青待兩人不同,特地將這兩人調到院子裡,做她的貼身丫鬟和內院小廝,這事還被侯府的人暗中恥笑過,只當她是心軟,卻原來她是看出他們的才華。

  符彥麟看向牧浣青,目光裡有了深思,就連莊康三人對這位夫人的識人眼光也多了佩服。

  將失馬全數領回後,牧浣青這幾日臉上都在笑,還特地命人給他們加菜,面對符彥麟時,態度上更多了幾分誠意。

  符彥麟心想,原來要討好她也不是那麼困難,給她幾分尊重,她便回幾分善意,不拿喬,不矯情,直率得很。

  「大草原的女兒嗎……」他喃喃低語,想到牧滄英對她的形容——千里駒也需要伯樂。

  由於牧浣青的笑容比平日多了些,符彥麟偷看她的次數便也多了些。

  他發現這女人一且心血來潮,會拉人來下棋,在棋盤上廝殺一場,整個莊園的、部下被她殺得片甲不留,她還樂得拍手大笑,就連他三個心腹和柳氏姊弟也都輸給她,還願賭服輸的要幫她幹活。

  偏偏她找所有人下棋,就是不找他,這事讓他很介懷,因此他讓蒙懷去打聽她為何不找他下棋,難道她真的就這麼討厭他?

  牧浣青聽了蒙懷的探問,也不隱瞞。「找你家侯爺?我才不傻呢,他棋藝那麼強,我哪敢跟他下?明知會輸還上趕著讓人宰殺,這事我才不幹。」

  蒙懷將此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他家大人聽,本以為他家大人會不高興,卻沒想到大人居然彎起笑。

  「原來她也知道我的棋藝很好,看來我的事,她也並非全不在意……」

  蒙懷這下明白了。他家大人平日面無表情,看似冷情冷性,原來心裡真是在意夫人的,難怪三天兩頭找了理由往這莊子跑,不只是在意女兒,主要還是想看女兒的娘。

  牧浣青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符彥麟看她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樣了,他會有意無意的與她同處在一間屋子裡,並開始討好她,甚至送她布料和珠寶首飾。聽說她的手下烏剛在養病,欠缺珍貴難尋的藥材,他便讓人回府,將皇帝賞賜的宮廷治傷藥材送來給她。

  聽說今年冬天她想做些保暖的皮衣,隔天他便去打獵,將獵到的兔子和狼剝了皮,處理好後親自送給她。

  她若是不收,他便說:「你不要,就給咱們的女兒。」一句話就堵住她的拒絕。

  牧浣青裝傻,只因她不想接受他。當初離開侯府時她就發過誓,從此侯府的一切與她無關,也包括他。

  她讓他來莊子是看在女兒的份上,豆豆喜歡他,也需要爹,而他也待女兒好,這就夠了,想再進一步是不可能的,因為她沒那個心。

  符彥麟想要她,還得看她同不同意,她不願,他就別想越雷池一步。

  不過她不能阻止他的討好,也不能打他的臉,畢竟身分擺在那兒,所以她能做的就是無動於衷,相信日子久了,他便會自討沒趣。

  牧浣青想得開,但是莊園上下的人卻沒她想得這麼開。侯爺想要夫人的心思,全莊園的人都看出來了,其中尤以紀嬤嬤最高興。

  她雖然忠於夫人,但是仍保有一般婦人嫁雞隨雞的觀念。當初侯爺不喜夫人,所以夫人才不得不出府,可現在侯爺肯放下架子來討好夫人,這是天大的好事哪!夫人再強,也是個女人,年紀輕輕就這樣守活寡多可憐?況且孩子都生了,夫妻之間哪有什麼不愉快的?

  這個世道裡,男人畢竟是天,女人還是別捅破天的好,因此她特意找了個機會在夫人耳邊勸說。

  牧浣青卻是淡漠的回她一句:「紀嬤嬤,你若是想換主子,我可以理解,我不會介意的。」

  這話當場把紀嬤嬤嚇得一愣,接著便哭著跪下。

  這幾年來,夫人從沒對她生氣過,這還是頭一回,紀嬤嬤當場便知道自己錯了。

  牧浣青任由她哭,最後終於嘆了口氣。「我沒生你的氣,只是失望罷了。你既然決心跟著我,便該一心向著我,而不是別人稍微討好,你就動搖了,還幫著別人勸我,以為這樣是為我好。我若是這麼容易被打動的人,豈能護你們到今日?我能走到今日並不容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事後紀嬤嬤哭著離開,後來這事傳進符彥麟耳中,他只是沉默著。

  她對紀嬤嬤說的一番話,怕也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吧?

  他確實是把她當成一般女人,以為只要自己討好她、給她甜頭,她就會既往不咎,重新接納他,可他卻忘了她並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做的事也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

  她看清了他想挽回的企圖,卻還能不動聲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依然每日言笑晏晏,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拿捏得剛剛好。

  她這樣,反而讓他更喜歡她了。

  不過她想維持現狀,他卻不能放任她停留在原地。既然不能用一般女人的方式對待她,他便用丈夫對妻子的方式吧!

  隔天,當他把莊子的房契親手交給她時,果然讓她大為驚訝。

  「這莊子以後就屬於你的了。」他說。

  他給得太大方,反倒讓她不敢置信,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她才不會上當。

  「你這麼做,有什麼條件?」

  「丈夫給妻子東西,哪需要什麼條件?」他說得太直白,讓她一時傻了眼,沒料到他也會這麼單刀直入的剖白。

  他倆的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居然也開始學她裝傻了?

  「這可不行。」她忙道。

  「你不要莊子?」他挑眉。

  她一時語塞,根本開不了口拒絕。她太想要這莊子了,何況她在這裡花了四年的心血,哪捨得不要?可她知道他的企圖,她若是要了,豈不是遂了他的意?

  「既然想要就收著,這莊子就當是我的賠禮,畢竟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明知你受了冤枉,卻還是讓你出府,這是我的歉意。」他說完後便轉身離開,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留下她一臉的意外和茫然。

  她目送著符彥麟的背影,再看回手中的契書。原來他當真知道她是冤枉的,不但放下身段向她坦白認錯,還向她道歉。

  這世道以男人為天,男人就算做錯了,女人也得給他們台階下,像認錯和道歉這麼掉面子的事,要一個大男人做出來很不容易,但符彥麟卻做了,他這是把挽回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擺在她眼前。

  全莊上下都知道侯爺向夫人認錯了,還送上莊子的契書做為道歉的賠禮,紀嬤嬤這回學乖了,什麼都不說,但她含笑的眼神卻清清楚楚的在為夫人開心。

  牧浣青依然淡定如常,好似一座莊子和土地絲毫收買不了她的心,卻只有她自己知道,拿到契書的這一夜,她失眠了。

  喔不,不只有她一人,樑上的蝴蝶也知道她失眠了。

  何關修長的身子橫陳在樑上,妖魅的桃花眼盯著牧浣青手腕上飄動的紅線,終於有了些許動靜。

  鎮遠侯這一招倒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千金萬金皆難以打動牧浣青的心,但是懂得放下身段認錯,則正中牧浣青的弱點。

  看了這麼久的戲,何關也終於看出門道來了。牧浣青要的其實不多,就是「尊重」二字罷了,偏偏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男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尊重女人,對男人來說,女人就是他們的財產,給她們名分,養她們、寵她們,就當是回報了。何關似有所悟。莫怪女人要爭寵啊!

  百年來,他自認為了解女人,也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像牧浣青這樣能力強大的女子也不少,但能像她這樣不因為男人示好就擺架子的女子,他卻沒見過。

  何關似乎有些明白這次任務的重點了。這對冤家雖然寫了和離書,但只要沒有公開,女子未從夫家除籍,便不算和離,如今男人也有心,但是紅線怎麼始終都沒什麼太大的進展?

  雖說符彥麟開口向她認錯,並表達歉意,那紅線的顏色才終於起了變化,但也只有一些些……難道問題出在牧浣青無心?

  如此說來,便是要想辦法讓牧浣青動心了,心動,姻緣線才動,不是結成夫妻就算數的。

  這一夜,何關也陷入深思,跟著豆豆她娘一起失眠了。

*             *             *

  符彥麟在莊上住了幾日後便回京城。

  離開時,他瞧見牧浣青雖然面色平靜,看似平常,可目光卻有些閃躲,他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

  在朝堂上浸淫多年,他看人的眼色還是有的,目光閃躲表示她在意,總好過淡定,太過冷靜的她會讓他無處下手。

  他可以慢慢來,把卡在他們之間的那根刺拔掉,用他的誠意來修補,何況他已經對她坦白了心意,如此她便不能再裝傻了吧?

  總兵大人要回京,三名心腹也得跟著走,不過柳雲和柳暮姊弟卻被大人留下了。

  牧浣青立即拒絕。當初在侯府時,他們就是這樣在她院子裡安插眼線,她可不想他離開後還留了手下來監視她。

  符彥麟見她拒絕,也沒生氣,把柳氏姊弟兩人的身契交給牧浣青。

  「以後這兩人就是你的人,你若嫌他們不好用,把他們發賣了也行。」

  說完這話,他上馬便走了,也不管她要不要,被留下來的柳氏姊弟則淚眼汪汪的盯著她,一副可憐兮兮怕被遺棄的模樣。

  牧浣青這下一個頭兩個大。說起來她與柳氏姊弟並無恩怨,當初在侯府時,他們也沒對她做出任何不敬的事,如果就這樣把他們發賣了,她也不忍心。

  可惡,符彥麟分明就是故意的。

  既如此,就讓姊弟兩人頂替庄康三人的活吧!剛好那三人走了,姊弟倆可以替補人手,她便能讓那些老婆生孩子以及長輩生病需要照顧的僕人們,繼續安心待在家鄉,不用急著趕回來。

  柳氏姊弟與莊康三人一樣勤快,叫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但他們比莊康三人更細心。莊康三人只能幹粗活,但柳雲和柳暮卻是細活也能做,例如染布、編草結籃、照顧小小姐,可謂雙手萬能,十分靈巧。

  柳氏姊弟比任何人都貪黑起早的來上工,還比任何人都晚下工,深怕沒活幹就要被攆走,有活幹就笑呵呵。

  不過他們當然要幹活了,因為侯爺在離開的前一晚把他們姊弟倆召去屋裡,交付他們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若是沒達成這個任務,他們就真的等著被發賣吧。

  好歹他們住侯府也伺候過夫人,雖然日子不長,但多少略知夫人的脾性,既然夫人看上心語和力淵的忠心和老實,那他們就想盡辦法把這些長處表現出來。

  除了幹活,還是幹活!

  起得比別人早,睡得比別人晚,不求吃好,只求有得吃;不求有地方睡,只求別趕他們走就行。

  牧浣青不是笨蛋,一看也知道他們肯定是受了符彥麟的命令想要賴在她這兒。她明白為人奴才的辛苦,主子有令,他們也是身不由己,但她不想放兩個眼線在自己的地盤上,成天受人監視。

  她原本打算把他們發落到外頭去住,但尚未開口,這兩人就自己滾到莊子外去了,天黑起早的來上工,下工後又自動滾得遠遠的。

  好啊,跟她玩苦肉計?她決定不理會,就讓他們待在莊子外吧!

  偏偏這幾日雨打雷鳴的,老天下了一場磅礡大雨,隔日放晴後,一大早他們出現在莊子大門口,一個臉色發青、身子打抖,另一個打了個大噴嚏,還掛著兩條鼻涕,樣子著實狼狽。而他們自己還會主動躲得遠遠的,自願去馬房挑馬糞,因為那兒沒人,不會把病氣傳染給別人。

  牧浣青終究是服了他們,嘆了口氣。「罷了,叫管事去安排房位,給那姊弟倆住下吧!」

  心語福了福,轉身退下要去找管事。

  「等等。」她叫住心語,想了想,改口道:「直接讓那兩人來見我。」

  柳雲和柳暮得了通傳,知道夫人要見他們,急急來拜見。他們本以為夫人叫他們來是為了兩人去留一事,姊弟倆正商量著等見到夫人時,無論下跪磕頭也要求夫人收留他們,但他們卻猜錯了夫人的心思。

  「說吧,侯爺交付你們什麼任務?」

  兩人皆是一怔,柳雲立刻跪在地上,抬起頭小聲道:「侯爺命令,要咱們留下幫夫人好好幹活。」

  牧浣青聽了只是淡淡一笑。「看來你們也不打算把我當主子,連個實話也不說,表示咱們沒有主僕的緣分。既然你們家大人隨我處置你們,那我就把你們發賣了吧!」

  姊弟倆一聽,立即嚇得頭叩地。「夫人饒命!」  

  「我再問一次,侯爺要你們留下來做什麼?想清楚再好好回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她神色淡然,雖無疾言厲色,卻透著冰冷迫人的氣勢。

  姊弟倆對看一眼,知道再不說實話,恐怕真的沒機會了。

  柳暮抬頭道:「稟夫人,侯爺留咱們下來,是怕有人跟他搶夫人。」

  牧浣青呆住,繼而擰眉。「有人搶我?」

  「夫人,您可別怪小的老實跟您說。侯爺住在這莊子裡的期間,發現夫人的可親之處,便心生喜愛,卻也發現這莊子裡有不少人愛慕著夫人,侯爺心裡便有些不舒快,但他知道自己虧欠夫人,所以這話又說不得,而侯爺身有軍務,無法時常陪伴在夫人身邊,又知道夫人心裡沒有侯爺,因此侯爺心中不安,遂將咱們兩個留在莊子裡。」

  柳雲又忙補充道:「夫人別誤會,侯爺留咱們下來不是監視夫人的,而是想著萬一……萬一……」

  牧浣青擰眉。「萬一什麼?說。」

  柳雲把牙一咬,豁出去了。「稟夫人,侯爺是想萬一真的有那麼一個人出現,正好對了夫人的眼,起碼咱們還能及時知會侯爺一聲,讓他立刻趕過來,別讓人把您搶走了。」

  任牧浣青臉皮再厚,聽了這話也不免臉紅,斥聲道:「什麼搶不搶的,說這話害不害矂?」

  「早知說了您一定會不高興,所以侯爺當然不敢說,既然不敢說,只好留咱們下來了。」柳雲小聲的回答。

  柳暮道:「夫人,侯爺這也是沒辦法,他無法時常見到夫人,又心生掛念,只好出此下策。」

  他居然是這個意思?牧浣青聽完,都不知道該責問還是該假裝不知道?

  「夫人,侯爺若知道咱們把實話都招了,讓他掉了面子,肯定會罰咱們,請夫人饒命,別趕咱們走,夫人若不想看到咱們,咱們就不出現在您面前,不礙您的眼就是,只求夫人別把咱倆發賣了。」

  牧浣青揉著眉心,有些頭疼。「行了,這事我明白了,不趕你們走了。」

  「謝夫人!」姊弟一欣喜,又趕緊磕頭。

  牧浣青臉色一沉。「但是我警告你們,若是讓我知道你們任意打探,或是私底下瞞著我做了什麼,到時連話都不用說,直接發賣了。」

  「夫人放心,咱們姊弟一定規矩本份,忠心服侍您。」

  「忠不忠心以後再說。罷了,退下吧!」

  「是。」柳雲和柳暮再度向她磕了幾個頭。

  她揮揮手。「起來,別磕了,我這裡沒這麼多規矩,我看的是人心,你們若真忠心,我自不會虧待你們。」

  「是,小的知曉,小的定不會讓夫人失望的。」姊弟倆起身,歡喜地退了出去。

  等到出了院子,遠離所有人的視線後,姊弟倆才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鬆了口氣。

  其實他們真正的任務不是留在莊子裡,而是找個適當的時機把剛才那些肉麻的話說給夫人聽,能不能留在莊子上反倒是其次。

  他們跟了侯爺那麼多年,從沒想到那位不苟言笑的侯爺一旦追起女人,竟是如此費盡心思,就算不在莊子裡,也要藉由他倆之口把這肉麻的心意傳達給夫人知道,好讓她知曉他是在乎她的,就算不在身邊,他的心也是念著她,企圖在她的心口上,一點一滴烙下他的影子。

  現在他們不但達成任務,還能順利留下來,不枉費這幾日來的臥薪嘗膽。姊弟倆退下後,牧浣青一人在屋裡坐著。符彥麟這番吃醋的話吃得恰到好處,不會給她招煩,又藉由別人之口讓她明白。

  她聽了確實不會不高興,反倒覺得好笑。

  既然他想挽回她,就讓她看看他的誠意吧,她也不會裝腔作勢的閃躲,若有心能打動她是他的本事,若打不動她,她還是照樣過自己的日子,總歸是不吃虧的。想通後,她便又豁達不少。

  過了三日,符彥麟派蒙懷送來口信。牧浣青以為符彥麟有什麼重要的事,誰知是派蒙懷來告訴她,他接了軍務,會出去幾個月,若順利的話,會盡量提早趕回來。

  「就這樣?」牧浣青聽了一愣。她還以為他特地派人來傳話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還有,這是大人給豆豆小姐的禮物。」蒙懷拿出一個玉雕的馬,恭敬地遞上。

  坐在娘親懷裡的豆豆聽了,高興地伸手去拿。「馬兒好漂亮,娘,你看這匹馬。」

  「小心拿,別摔碎了。」

  牧浣青忙伸手幫女兒拿著,見她喜歡,只得收下,又問蒙懷。「可還有其他重要的事?」

  蒙懷笑道:「也沒什麼重要的事,侯爺就是想他出去這麼久,沒個音訊,怕您擔心,所以特地派屬下來告知夫人一聲。」

  牧浣青聽了,心想她能擔心什麼?不過又想到他既是找人來知會,便也不好說什麼。

  「知道了。」

  「那麼夫人可有話要小的轉告侯爺?」

  牧浣青本想回答沒有,但看到蒙懷一臉的乞求,突然想到符彥麟八成是希望能聽到她說些什麼,如果順了他的意,做下屬的回去覆命時也能得個好臉色,只好隨意應付道:「那麼就幫我轉達侯爺,我祝他一切順利。」

  「是,這……還有呢?」

  牧想了想,看向手中的玉馬,又補了一句。「下次他給女兒買東西別買這種易碎的,孩子小,怕摔了。」

  「大人這也是疼愛小姐,總想著買最好的給小姐,便沒想到這麼多,不過既是夫人的吩咐,小的一定轉達給侯爺。」

  蒙懷心想,送這玉馬還不是他們家大人故意的,若說送給夫人,就怕夫人不收,若說是送給小姐,夫人便沒意見了。而玉做的摔不得,夫人怕小姐摔壞,自會幫小姐收起來,這玉馬就等於送到夫人手上了。

  他們家大人真有心,連這拐彎抹角的方法都能想得出來。

  蒙懷能待的時間不多,牧浣青知道他有要務在身,還得上路,便讓人包了管飽的乾果和糕點給他在路上吃。

  蒙懷連忙謝過夫人。夫人這兒的東西好吃,他們幾人跟著侯爺吃了幾日,嘴都饞了,便高興得拿了上路,趕回去覆命。

  蒙懷離開後又過了十日,這回換元繼來了,又帶來侯爺的口信。

  侯爺說事情雖然有些棘手,但還算順利,同時送上給小姐的禮物,是琥珀刻的馬。這匹馬和上次的馬的動作不同,雕工配上琥珀的顏色,十分傳神,連牧浣青都多看了幾眼。

  「侯爺說這匹琥珀馬十分難得,務必要收好,侯爺還說夫人給的點心很好吃,他吃了甚是欣慰。」

  牧浣青聽了一怔。她何時送點心給他了?但接著一想便恍然大悟,肯定是上次她給蒙懷的點心被蒙懷拿去孝敬他們家大人了。

  牧浣青搖搖頭,把琥珀馬拿給女兒玩,照例說了些祝侯爺一切順心的話,但這回給元繼準備的是兩份吃食。

  「一份給你,一份給侯爺,別餓著,路上吃。」

  元繼高興地謝過夫人,帶著東西上馬,出發時還心想他比蒙懷聰明多了,不但幫他們家大人要到點心,討好了大人,還不用奉獻自己的,路上有的吃,真是一舉兩得。

  每隔五到十日,符彥麟便會派人送口信過來,若是距離太遠,無法派手下來,就讓信使送來書信,每回照例都會準備一個馬雕的小禮物。除了玉雕、琥珀雕,還有水晶雕、銅雕、黑石雕,或是各種她沒見過的材質。

  每一匹馬的動作都不同,而他送來的信件中,還會寫上雕刻的材質以及有什麼特色。

  日子久了,牧浣青也生出幾分趣味。這從各地捜括來的馬兒擺在一塊就成了一大群馬兒,有黑駒、白駒、棕駒和其他各色的馬,他每收集到新的,便會在下次送信時一起給她。

  送的次數多了,牧浣青也會意過來。這哪是給女兒的,根本是拐個彎送她的, 畢竟女兒還小,哪懂這些?

  想到他人在外頭還費心找這些馬雕,她不禁莞爾。不可否認的,這樣的小心意的確取悅了她。

  牧浣青將這些馬兒一一擺放到架子上,隨時可以欣賞、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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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1 10:06:53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兩個多月後,時值入秋。這天夜裡,牧浣青才將女兒哄睡,便突然有下人來報說侯爺來了。

  牧浣青怔了下,立刻披上外衣,出了房門來到前院,果然見到符彥麟和他的三名心腹。

  他們一身風塵僕僕,似是經歷了風霜,披風上都沾了一層灰,符彥麟的下巴還長了鬍渣子,可即使如此也不減他一身俊朗,反倒更添英武之氣。

  「侯爺。」

  「睡了?可吵醒你了?」

  牧浣青搖頭。「還未睡。」

  她命人去把柳氏姊弟找來,又派人去燒熱水、準備熱茶和可以暖胃的吃食。

  吩咐完後,牧浣青讓管事去招呼莊康三人,自己則將符彥麟領到書房,幫他將披風卸下,讓人拿去外頭抖乾淨,待熱水送來,將毛巾浸濕後遞給他,讓他洗手擦臉。

  她做這些事時很自然,沒有特別討好他,卻是盡責地給他準備妥當,因為她看得出來,他必是趕了好幾夜的路。

  待他淨完手和臉後,她讓人把東西撤下,待下人一走,她回頭正要詢問他一些事,哪知符彥麟卻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抱入懷中。

  「侯爺?」

  「別動。」他抱著她,將下巴靠在她的肩上,聞著她沐浴過後的馨香,不禁舒服的一嘆。「我只是想抱抱你,不會做什麼。」

  牧浣青身子有些僵硬。靠著她的是最親近卻又最陌生的男人,她與他已經四年沒有親近過,突然觸碰到他硬實的胸膛,她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就算想拒絕,也在聽了他近似哀求的語氣後心軟了。

  她臉蛋有些燙,看在他辛苦趕路的份上,只要他不做什麼逾越的事……給他抱一下也無妨。

  符彥麟還真怕她拒絕,幸好她沒太過掙扎,能這樣抱著她,他已經很滿意了,花了心思討好,總算有些進步。

  「我本該直接回京城覆命的。」他輕輕在她耳邊說。

  「嗯。」她輕應著。

  「但是想到你和豆豆,我就來了。」

  牧浣青立即明白,他不直接回京城,卻先繞到她這兒來,如此急趕,怕是為了擠出時間待在這兒,才會如此疲倦。

  她不禁嘆了口氣。「侯爺,你這是何苦?來這兒又不急在一時。」她人又不會跑。不過最後這句話她沒說出口,因為說了好似在給他承諾。

  「我為什麼來,你該明白。」輕輕一句話道出他的相思,牧浣青臉蛋不禁又熱了些。

  見她沉默,他苦笑,只好自己表白。「浣青,我思你甚極……」

  他在外頭時,每當夜深人靜便會想著她,想著她和女兒在一起的樣子,想著她是不是收到他的信件會開心?想她喜不喜歡他為她收集的馬雕?想她會不會也想他……為了快點見到她,所以才不眠不休地趕路。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她放進了心裡,而她似乎還停留在推拒他的位置。

  牧浣青任他抱著,她並非鐵石心腸,面對這樣的他,她很難不感動。

  這時候外頭傳來聲響,僕人送吃食來了。

  「侯爺,吃些東西吧!」她說。他急急趕路,肯定沒時間吃飯。

  符彥麟卻沒回答,也沒任何動靜,她不禁感到奇怪。

  「侯爺?」

  耳畔傳來微酐聲,她怔住。他居然就這麼睡著了?她不禁失笑,想拉開他,可一碰到他的手背卻發現是燙的,她再次怔住,立即去摸他的臉,果然也是燙的。

  他發燒了!

  「心語。」

  心語聽到主子叫喚,立即推門而入,一進門見到這情況,亦是一怔。

  「侯爺病了,快過來幫我扶他上床。」

  在兩人合力之下,總算把符彥麟的手拉開,安置在床上,並幫他脫下靴鞋和襪子。

  牧浣青又命柳雲和柳暮進來幫忙伺候,接著立刻派人去馬莊找吳大夫過來。

  莊康三人聽到大人發燒,立即趕過來,牧浣青向他們一一詳問實情,這才知曉符彥麟這幾個月都沒時間休息,一旦辦完事,便馬不停蹄地趕路,原本該是六天的路程,硬是被他縮短到三天,這三天他不眠不休,到驛站只換馬,不休息,就直奔她這兒。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耐不住幾個月的操勞,怕是累極,風邪入侵。

  牧浣青見到莊康三人也是一身狼狽,看似很累的模樣,便安撫他們,讓他們先回房休息。

  大人早有令,待到了莊子他們三人一切聽夫人做主,因此便依言退下。

  牧浣青讓柳氏姊弟幫符彥麟褪下衣衫和褲子,全身擦拭一遍後,換上乾淨的襯衣。等他們侍弄好,她走進內屋,見到符彥麟臉上的鬍子,便又叫人拿來剃刀和油,要姊弟倆把他的鬍子順道刮乾淨。

  柳雲和柳暮一聽,立即嚇得忙搖頭。

  那可是刀子哪!未經大人允許,拿刀去動他的臉,就算沒異心,也會被大人給宰了。

  牧浣青見他們嚇成那模樣,也不勉強,只好親自上陣。

  她先將油塗在符彥麟的下巴上,淨了手後,便將剃刀貼在他的下巴處,慢慢的、仔細的幫他刮掉鬍渣子。

  他睡得很沉,完全沒有醒來,竟是如此放心,把命都交給她了。

  符彥麟的確睡得很沉,一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聞到她的氣息,他便覺已經回到家,因此一放鬆後便睡得昏天暗地,連自己病了都不知。

  符彥麟也的確信任她,因為他知道這女人能面對任何的突發狀況,並冷靜處理。只要有她在,他便能安心,就算他累得倒下去,也要倒在這女人的懷裡。

  牧浣青一邊將濕毛巾擰乾,放在他的額頭上,一邊等著吳大夫趕過來。他整張臉是紅的,身子也是燙的,她換了好幾條毛巾給他輪流擦著臉和脖子,好讓他能舒服些。

  就在她為他擦拭脖子時,他的大手突然握住她的手,她怔住,抬眼看他,見他也睜眼看著她。

  「醒了?」她問。

  他沒回答,只是盯著她。

  「你覺得怎麼樣?哪兒不舒服?」

  他還是盯著她,看似反應有些遲鈍。

  牧浣青一手被他抓著,只好用另一手去摸他的額頭。

  「你該不會腦子燒壞了吧?人都變呆了。」

  她本是隨口一說,豈料他突然喚她。「浣青……」

  牧浣青微笑。「你安心睡著,我已經派人去請大夫,應該就快到了,再等等。」

  驀地符彥麟將她拉過來,猛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就著她的唇吻下去——

  符彥麟作了一個美夢,夢中他吻著牧浣青,嘗到這張小嘴,跟他想像的一樣柔軟迷人。

  現在想想,他真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把這女人給放走?兩人第一次圓房的記憶早已模糊,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當時的細節。說來也怪他,那一晚他喝了酒,又憋了一肚子火,只想儘快敷衍了事,所以什麼都沒記住,也什麼都沒嘗到。

  等到他有這個心了,她卻無心。看著她建立起自己的天地,他漸漸欣賞她,最後還喜歡上她,但他卻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擁有她,還得費盡心思的討好她。

  她是他的妻子,這女人都為他生一個孩子了,他卻不能任意碰她。

  這女人滑溜得讓他無從下手,雖然對他微笑有禮,他卻能感覺到在她圓滑的背後豎著剛硬的盾,讓人找不著弱點。

  他曾經想過以女兒要脅她,但是了解她越多面貌,他就越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她對他無欲無求,對他敬重也不過是看在女兒的份上。

  女子能做到像她這樣大氣,也算是女中豪傑了。

  對這樣的她,他不能再用對待後宅妻妾的態度來待她,那隻會讓她看輕他,而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她的看輕。

  想吻她,又怕她生氣,抱著她時,他還得低聲懇求她。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羞恥,因為她值得他這麼對待。

  在外頭發生的一切,他只想跟她說,因為他知道她會懂,她就是這麼一個聰明又沉穩的女人,而這個女人,是他符彥麟的妻子。

  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她才會答應讓他碰她,只好先在夢裡解解渴。在夢裡,他才能無所顧忌地抱著她又吻又親,因為是夢,所以不怕她生氣,他就想這樣對她為所欲為。

  牧浣青瞪大眼。她沒想到符彥麟突然壓下來吻住她,她氣得想推開他,但這傢伙的力氣大得嚇人。

  「符——唔——符彥麟——活膩了你——啊——別亂摸——你敢——」這個殺千刀的,竟敢把舌頭伸進來,連手也伸進來,根本是活得不耐煩了!他是燒壞了腦子嗎?

  符彥麟的腦子沒燒壞,但也跟燒壞差不多了,平常壓抑的慾望,在夢境裡就如猛虎出閘。

  牧浣青知道不對勁。符彥麟絕不會道麼對她,這男人有他的自尊,只要她不願,他也拉不下臉來強迫她,但他現在卻一反常態,她若再不想辦法阻止,恐怕他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逼不得已,她狠心用力一咬,將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符彥麟果然停下動作,他放開她的唇,隔著一段距離,表情像是有些懵了。

  「奇怪,怎麼這麼逼真,居然會痛?」他喃喃地說。

  「符彥麟!快放開我!」她氣得警告。

  他像沒聽到似的,依然壓在她的上方,怔怔地盯著她。他現在整張臉都是紅的,高燒已經燒得他無法思考,只剩下男人最原始的衝動。

  他盯著她的臉,見她橫眉豎目,活似一隻會咬人的野貓。「真是兇巴巴的女人,當初娶你時就沒看清楚,若是看清楚了,就不會放你走。不過沒關係,你還是本侯的女人,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放心,這次我會對你好的,咱們好好圓房吧!」

  「去你媽的圓房!」這傢伙果然腦子燒壞了,那就別怪她下狠手。

  牧浣青極力將他沉重的身軀抵開,膝蓋用力一頂,符彥麟身子頓時僵住,她乘機將他推開,往旁邊一滾,躲得遠遠的。

  她大口喘著氣,趕忙拉好身上被他扯開一半的衣襟,整理被弄亂的頭髮,兩眼還盯著他,防止他再像野獸一般衝動。

  符彥麟卻是跪在床上不動,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那張臉依然燒得通紅,而他發紅瞪大的雙眼有些猙獰。

  他還處在夢境與現實之中,好似清醒了,又像是還在夢境。為何下身會像火燒一般的疼痛?痛到他動彈不得,就這麼繼續跪在床上。

  大概是因為他的表情太駭人,牧浣青也覺得不妙,這時候吳大夫終於趕來,匆匆拿著醫箱進屋。

  「大小姐。」他忙向牧浣青躬身作揖。

  「你來得正好,快給他看看,他燒得不輕。」還燒到腦子發神經,色鬼上身了。

  牧浣青極力鎮定自己,不讓人看出她的窘態,心下暗自慶幸現在是子夜,她讓其他僕人先去休息,讓值夜的柳氏姊弟待在小房裡歇息,方便她隨時傳喚,這才沒讓人瞧見適才的糗態。

  吳大夫匆匆來到床前,一旁的心語將他的醫箱擱在几上,又忙搬來凳子給他坐。

  吳大夫見侯爺正以奇怪的姿勢跪在床上,不免感到疑惑。

  「大人?」他恭敬地喚道。

  符彥麟抬頭看他。

  「大人,您哪裡不舒服?」

  「我舌頭痛。」

  牧浣青聽了,忍不住把臉轉開,耳朵都紅了,心中暗罵??誰准你強吻我,活該!

  吳大夫心下更奇怪了,第一次聽到病人舌頭疼,但面上仍好言說道:「大人請躺好,小的給您把個脈。」

  「我動不了。」

  「為何?」

  「下面痛。」

  牧浣青差點沒跌倒,惹得心語還奇怪的轉頭看她,她忙低頭咳了咳,假裝沒事的對心語吩咐。「去把柳暮叫來。」

  心語點頭,立即出了房門,不一會兒,柳暮匆匆進來,朝牧浣青躬身拱手。

  「夫人。」

  「去扶侯爺躺好,讓吳大夫為他診脈。」

  「是。」

  柳暮匆匆上前,他是男人,又有功夫在身,力氣自然大些。他扶著符彥麟躺在床上,這時候的符彥麟已經全身發燙,流了不少汗,吳大夫把完脈,說侯爺是操勞所致,感染風寒,為了助他退燒,要立即為他扎針,得把他的衣服脫下。

  牧浣青聽到他要脫衣,便找了個由頭出了內房,還吩咐柳暮和心語在內房好好幫忙大夫給侯爺治病,有事的話就去書房找她。

  出了內房,牧浣青這才鬆口氣,撫著自己的唇,露出尷尬羞赧的神情。

  說不出這是什麼的心情,生氣、害羞,還有點莫名的慌亂。雖然他是在頭腦不清時對她做了衝動的事,但這也暴露了他心底壓抑的慾望,在毫無警戒之下,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

  這男人一旦粗魯起來,也不曉得控制力道,把她的胸部都捏疼了。她偷偷揉著自己的胸,還嘶了一聲。肯定是瘀青了。

  吳大夫花了半個多時辰給侯爺取穴用針,待結束後,他從內房走出來。

  「夫人。」

  牧浣青從椅子上站起來,關心地問:「他的狀況如何?」

  「侯爺風寒入侵,來得兇猛,才導致高燒不退,但勝在年輕體壯,加之以針治強化經絡氣血,只要好好休息服藥,幾天就會好了,毋須擔心,只不過……」

  見吳大夫忽然吞吐,似有難言之隱,她狐疑地問:「不過什麼?」

  吳大夫忽而肅穆起來,用大夫的口吻勸道:「為防萬一,侯爺最好暫時別下床,盡量躺在床上,我已經開了藥方給侯爺護陽,以免有礙子嗣。」

  牧浣青一聽,立即明白他在說什麼,瞬間尷尬得不得了。

  「知道了……呃……真有那麼嚴重?」她忍不住擔心。符彥麟該不會有絕後的危險吧?不過就是踢了那麼一下而已……

  「嚴重倒不會,好好躺在床上,照藥方每日服用便是。」

  「明白,你也辛苦了,早點休息吧。」牧浣青掩飾尷尬的神色,立即吩咐柳暮領吳大夫去廂房休息。

  吳大夫退下後,牧浣青便悄悄步入內房,對安靜立在一旁的心語說:「你去喚柳雲過來吧!」

  心語點頭,轉身出去,屋裡只剩牧浣青一人。她悄悄望向符彥麟,見他閉著眼,彷彿睡得很沉。

  望著他的睡顏,想到吳大夫的話,她忍不住把視線移到下頭,有些擔心,又有些過意不去,但又想到若不是他先踰矩,她又怎會在情急之下去踢他?說來說去都怪他,害她面對吳大夫時都覺得尷尬。

  待柳雲進屋,牧浣青吩咐她好生照看後,便領著心語回自己的院子。

  隔日清晨,柳暮來接班,讓姊姊柳雲回房歇著。符彥麟睡醒後,原本想起身下床,服侍他的柳暮立刻上前阻止,說大夫交代,勸他最好躺一天,別下床。

  符彥麟一臉莫名其妙,心想這點小病痛,哪裡需要躺著?誰知他才一動,便猛然嘶了一聲,頓覺那話兒疼,不由得吃驚,而且他發現不只那兒疼,連舌頭也疼,直問柳暮怎麼回事?

  「侯爺都不記得昨夜發生的事了?」

  符彥麟擰眉,奇怪地問:「昨夜發生何事?」

  柳暮雖然當時沒在現場,但是他聽到屋裡有發出一點聲音,而吳大夫在診治時,他也在一旁伺候著,所以多少猜到一點。

  「侯爺,您昨夜……是不是對夫人非禮呀?」

  符彥麟怒瞪他。「什麼非禮?本侯是這樣的人嗎?何況她是本侯的妻子,就算本侯對她做什麼,也豈能用非禮二字?」

  柳暮被斥責,一臉陪笑,忙道:「侯爺若是沒對夫人做什麼事,下頭怎麼會被夫人踢了?」

  聽柳暮這麼一說,符彥麟呆住了。他下面會痛是因為被她踢的?他仔細回想,自己有對她做什麼嗎?而他想來想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個綺夢,夢中他的確對她做了許多夢寐以求的事,她在掙扎,還怒瞪著他,接著她好像說了什麼話,然後……她踢了他。

  符彥麟怔住。難道那並不是夢,而是真的發生過的事?這不就表示他確實吻了她,還摸了她……

  柳暮見侯爺整個人定在那兒不動,一雙眼睛炯炯發亮。

  「侯爺?」他試著輕喊。

  符彥麟轉頭看他,突然問:「夫人呢?」

  「按時辰,夫人這會兒應該是去馬房了。」

  莊園的人都知道夫人的愛駒是蘭蘭,就算有力淵和馬僕照看馬兒,但夫人還是會親自去幫馬兒刷毛,並餵食一些馬兒愛吃的果子,尤其夫人把那匹黑駒留在莊園裡後,更是每日親自去照顧馬兒,培養感情。

  此刻符彥麟整副心思都在那成真的夢境上。她咬他,他不生氣,她踢他,他更不怪她,只恨不得能把夢境的細節想清楚。

  他居然吻到她了,而該死的他卻只有模糊的印象,怎麼樣都想不起吻她的滋味。

  符彥麟這高燒來得快,退得也快,高燒才剛退,仍需休養,吳大夫早上又來為他診治,接著僕人送來了早膳。符彥麟吃過膳食,又喝了湯藥,一雙眼老盯著外頭。

  到了午膳時刻,也沒見她來,倒是豆豆歡喜地來報到,不過因為怕他的病氣過給她,所以紀嬤嬤只能牽著豆豆站在門外看她爹一眼,而豆豆那淚汪汪的眼睛充滿了不捨和擔憂,巴巴地盯著她爹,看得符彥麟一顆心都融化成水,頻頻向女兒保證他沒事,很快就會康復。  

  符彥麟在床上躺了一天,牧浣青始終沒出現,也沒來探望他,只派僕人送上藥膳。

  符彥麟知曉,自己肯定是把她惹毛了,她便躲著不見他。

  倒是他的三名心腹立刻忠心地來報到。知道他們家大人心念著夫人,便把夫人做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連吃了什麼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都一一說給他們家大人聽。

  符彥麟仔細聽著,想著既然她不來見他,他可以自己去找她。

  隔天,他迫不及待地下床活動筋骨,又閉目打坐,運行內息,三日後便完全恢復了。

  他在院子打了一套拳法,出了汗,梳洗完,換上乾爽的衣衫和長褲便出了院子,抱起女兒直接去找她娘。

  牧浣青正在菜圃裡看翻土的情形。入秋了,菜都已收成,每到這時節便要燒葉子和樹枝,把黑灰撒在土裡,用鋤頭不停翻動,好讓藏在土裡的菜蟲無法在土裡過冬。因為這土地一到冬天就全部結凍,堅硬如石,所以只能趕在秋天進行。

  牧浣青瞧見符彥麟抱著女兒朝她這兒走來,她心裡仍在氣頭上,假裝沒看到,直到符彥麟抱著女兒走近,豆豆喊了一聲「娘」,她才轉過身對女兒微笑。

  她摸摸女兒可愛的小臉蛋,抬眼看向符彥麟,他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侯爺怎麼不在屋裡休息?」

  「我已經好了。」

  「喔?那就好。侯爺可有事?」

  「沒事,就抱豆豆出來走走。」

  「既如此,我有事得先忙,就不招呼您了,您請自便。」

  「嗯。」

  她語氣疏淡,與他說話時迴避著他的目光,但符彥麟不在乎,她不理會他,他就抱著女兒跟著她。

  他往四周瞧了瞧,找到了劉嬸,把女兒先交給她抱著,自己則捲起袖子,拿來一根鋤頭下田翻土。

  總兵大人親自下田,莊康三名心腹聞風而來,立即也捲起袖子,有鋤頭的拿鋤頭,沒鋤頭的拿鏟子,趕緊跟著大人下田翻土。

  牧浣青只瞟了一眼,便轉開視線,指揮其他人幹活。

  眾僕人見了都感到新奇,偷偷往主子那兒瞄去。堂堂鎮遠侯紆尊降貴的捲起袖子,拿起鋤頭和大夥兒一起翻土,倒是博得其他人的好感,大夥兒嘴上雖然不說,卻都看在眼裡,心知這位侯爺放下身段,一門心思全是為了青主子。

  大夥兒都瞧得清,牧浣青自然也不例外,但她故意忽視。既然符彥麟這些人要住在莊子裡,貢獻點勞力也是應該的。

  待翻得差不多了,她便往工坊走去,管事一邊跟在她身旁,一邊拿著冊子向她報告細節。

  走進工坊,亦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每個匠人都各司其職,忙著製作器具。牧浣青走到大桌上,管事立即鋪上一張大羊皮,羊皮上畫了最新的工具製造圖。

  牧浣青看著這些製作圖,忽然感覺到身旁有人靠近,她轉頭一看,符彥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旁,豆豆則是跨坐在他的肩膀上,抱著她爹的頭,一副登高望遠的開心模樣。

  牧浣青只瞄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若無其事的聽管事報告,接著便去巡查各工匠的製作進度,與他們討論改良的用途和細節。

  不管她走到哪,符彥麟便跟到哪,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專注凝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一開始她還能冷靜自持的不當一回事,但是被盯得久了,漸漸感到不自在,因為他的目光太過灼人。她終於忍不住回瞪他一眼,可他非但不閃躲,反倒直視不移,精亮的目光毫不掩飾赤棵棵的慾望。

  他這樣看著她,也不怕被其他人看笑話,再瞧瞧其他人,大夥臉上都透露曖昧的神情,有的還躲到一旁偷笑。

  任牧浣青臉皮再厚,也禁不住符彥麟當著這麼多人面前火辣辣地盯著她,他不害臊,她還要臉呢!

  「跟著我做啥?你就沒其他事好做嗎?」當她走到離其他人較遠的地方後便轉過身,咬牙切齒地責問他。

  見她終於正視他,他目光亮得似火。「我是來道歉的。前幾天我不是故意要吻你,當時我腦子燒昏了,以為自己在作夢,你會生氣也是應該的,不如你打我一拳消消氣吧!若是一拳不夠,多打幾拳也行,我不會還手的。」

  沒料到他,開口就說了一大堆,而且還是當著女兒的面跟她道歉,教她一時怔住。

  他說話時,眼神目不轉睛,連同坐在他肩膀上的豆豆也睜大一雙與她爹相似的眼盯著她。

  父女倆的眼神和表情皆是同樣的期盼,讓牧浣青一時堵了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符彥麟見她睜著眼睛瞪他,臉上未施脂粉,因為忙碌,還沾了些許汗水,身上穿的總是一身勁服布衣,未做多餘的打扮,但是她眼中的神采和全身散發的朝氣總能吸引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影,而此刻她帶著無奈和些微氣惱的表情竟是美得動人,令他一顆心怦怦然。

  「當然,如果你不反對,我想……」下面的話雖然未說完,但沒瞎的人都瞧得出來他想對她幹什麼。

  「想得美!」她低嗔一句。

  符彥麟深吸一口氣。她都不知道,她此刻嗔怒的表情有多迷人,不但沒澆熄他的慾火,反倒撩撥得更旺盛。

  「你真美。」他脫口而出。

  牧浣青不料他竟然這麼坦白,橫了他一眼,轉身走開,不讓他瞧見自己管不住的臉紅。這男人的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讓她有些難以招架,似乎昨夜一場高燒,就把總兵大人的熱情全燒出來了。

  符彥麟對她故意忽視的態度一點也不以為意,他現在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前幾天的吻,並且深感遺憾,他多想再回味一次。

  兩人之間保持的界線一旦不小心越過之後,那慾望就像野草蔓生,開始爬滿心頭,撩得他心癢難耐。

  符彥麟是個鐵錚錚的男子漢,看得著卻吃不到簡直是酷刑,只要發現有可趁之機,他會毫不猶豫的把握住。

  趁著用膳時,他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她想抽開手,但他緊握不放,惹得她轉頭瞪他。

  礙於有女兒在,她不便跟他吵,若只是握握手,還在她的忍耐範圍內,也就隨他了,但是當豆豆被紀嬤嬤抱去午睡時,他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居然一時沒忍住,把她拉過來往懷裡一摟。

  「幹什麼?還想跟上次一樣吃苦頭嗎?」她怒聲警告,握緊的拳頭明白昭示著她不會客氣的。

  「浣青,我已經一年沒碰女人了。」他突然道。

  她又是一愣。這男人每次都會像這樣突然答非所問,她叫他放手,他卻告訴她自己已經一年沒碰女人。

  「你碰不碰女人,關我什麼事?」

  「當初在娶你之前,我本是要娶表妹為妻的,君子一言,必須信守承諾。納她做小,已是對她有愧,本打算不再納妾的。這幾年有不少朝臣想往我府中送女人,我都沒收,但是皇上賞賜下來的,我卻不能拒絕,只得領旨,但我沒有碰她們。」

  牧浣青原本對他橫眉豎目,一聽到他沒碰皇上賞給他的女人,倒是有些意外,便也停止掙扎,好奇地聽他說下去,至於信不信,先聽了再說。

  她之所以好奇,是因為她知道皇上賞的女人肯定都是大美人,像她爹後院的姨娘有不少就是皇上賞賜的,溫柔鄉是英雄塚,他怎麼忍得住?

  見她在聽,符彥麟心喜,立即一本正經的跟她解釋。「是真沒碰,表妹她……是個醋罈子,加上她滑胎了,我不想刺激她,便也將那些女人晾著了。」說到這裡,他忽而瞧見她驀地冷下的眼神,立即知道她肯定想歪了。

  「你別亂想,先聽我說完。我的意思是,她原本身子就弱,不利於懷胎,大夫說她不能受刺激,我本想讓她好好養身子,誰知她死性不改,每次滑胎就說是別人下的毒手。」

  牧浣青挑了挑眉,終於聽出興趣來了,坐在他懷裡喬了個舒適的位置,勾著嘴角,一臉促狹地瞧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好戲。

  符彥麟被她看得有些狼狽,但他知道有些事只有道歉是不夠的,牧浣青這女人太獨立,若是不讓她對他重拾信任,她是連一絲機會都不會給他。

  「表妹的嫉妒心太重,我本以為她只是愛耍性子,卻沒想到她竟然花錢買兇害死了一個姨娘。」

  牧浣青聽了不但不吃驚,還點點頭。「這倒像是她的作風。」

        符彥麟怔住,不一會兒便恍悟她話中的意思,驀地沉下臉。「她買通了人來殺你?」

  牧浣青聳聳肩,不甚在意地回道:「小意思,我哪是那麼好對付的?」

  聽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事關生死,她竟是如此豁達?

  當時她一個女人只帶了三名僕人離開侯府,到清冷的莊子過活,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又要防備殺手,這其中的委屈和艱辛,又豈是外人能明白的?

  相較於那些成天動不動向他哭訴委屈和抱怨連連的女人,這個妻子太大氣又太會忍,什麼事都靠自己,有委屈也自己扛著。

  難怪她不肯依附他,即使在他道歉又想盡辦法討好她之後,她依然不改初心,不輕易動搖意志。

  符彥麟突然感到慚愧至極。就算當初他不待見她,但她畢竟沒做錯什麼事,也不該落得讓人欺凌至此的地步,身為她的男人,他卻沒盡到一個丈夫最基本的責任,是他負了她。

  這一日,他沒再碰她,整個人變得沉默。牧浣青不知他在想什麼,其實她不恨他,畢竟那些事都過去了,她不會去鑽牛角尖,她會記取教訓,重新振作,因為她要把精力留在有用的地方。

  然而,有些事她可以不怪罪,卻不能不堅持。她能走到現在,擁有如今的一方天地,能夠別於其他女子,不必守在深閨後院,而是馳騁在大草原上,全來自於她的堅持。

  不可否認的,她對符彥麟這段日子的表現是欣賞的,像他這樣身居高位又掌管兵權的大丈夫,能做到放下身段向她坦承錯誤,努力彌補她和女兒,並在許多事情上對她處處退讓已是不簡單,這份誠意她心領了。

  他這樣的男兒確實迷人,難怪京城貴女都想嫁他,而她對他也不是完全不心動,被他吻時,她也會小鹿亂撞,不過這些誘惑都比不上她所開拓的這片江山,她無法放棄莊園的日子,也萬分珍惜。

  倘若他想來莊子上住幾日,陪陪女兒,她隨時歡迎,但要她像妻子一般服侍他卻很難。有些緣分錯過就是錯過了,不是她心硬,而是她太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放棄如此美好的丈夫,放棄他的一片情意,是多麼令人遺憾的事,但人總是得選擇不是嗎?放棄什麼,得到什麼;想要什麼,付出什麼,她覺得很公平。或許她會遺憾沒有利用這次的機會與這男人作一對鴛鴦,但她不後悔,因為她更想做大草原上的女兒。

  隔日,符彥麟領著三名心腹準備返回京城,臨走前,他深深地望著她,她能感覺到他好似有哪兒不一樣了,他的目光依然灼熱,卻內斂得叫人看不透,她甚至有些無法直視他的眼。

  「我不會放棄。」他留下這麼一句話,便瀟灑地駕馬離去。

  她目送他的背影,輕輕搖頭。不放棄又如何?她已經不是四年前的她,可以任由他來決定她的命運。

  她牽著女兒回到屋子,依然過著忙碌充實的日子,這時的她絕對想不到,當符彥麟再度回來時,將會帶著她意想不到的改變和決心,而她將拒絕不了,也逃不了他為她謀劃佈下的一切,包括他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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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1-19 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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