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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慕冰至

[都市言情] 唐絹 -【有奶便是娘(母憑子貴系列)】《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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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07:44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那一天,剛入夜便下了一場大雪,原本還能窺見美麗琉璃屋瓦的樓閣亭榭,一夕之間卻全變成白皚皚的一片。

如君忍著前一夜被男人折騰出的渾身酸痛,拉緊了身上的大氅,以極不自然的姿勢龜速地走在長廊上。

昨日她完全沒預料到爺會突然將自己拖走,在措手不及之下,也沒能跟阿乙哥交代一聲,便把他扔在小門那兒了。不曉得他後來等了多久,昨兒個那麼冷,對他實在怪不好意思的……

憶起齊燁莫名所以的舉止,她除了納悶之外,還是納悶,怎麼也猜不出他為何發那樣大的怒氣,還一直喃喃地反覆念著「不准背叛」。

然而無論她堅定地向他保證了多少次,似乎都只是讓男人更加光火。

昨日的他猶如負傷的野獸,對於所有靠近的人發出低咆怒吼,以攻擊的舉動來發洩心中的憤恨……

在她見到他之前,爺究竟遇上了什麼人,又聽到了什麼話語?如君絞盡腦汁,仍是沒個頭緒。

她曾經聽常大娘說過,大家都以為前任夫人是得了重病過世的,其實是跟情夫私奔,客死異鄉才被人送回來……該不會是那個情夫又出現在他面前,讓他記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她專心地推敲著,沒留意有人正緩緩步向她。

「娘,你要去哪兒?」齊維由長廊的另一端走來,訝異地瞅著她道:「今天真有那麼冷麼?你都穿了大氅還不夠?」

瞧她把衣領拉高遮住半邊臉,還揪得緊緊地,又彎腰駝背,走得比老牛拉車還要慢。可是,他並不覺得今天有那麼冷啊?齊維實在感到一頭霧水。

被他這麼一問,如君一張小臉霎時紅到頸子去。她怎麼能跟他說,這是他爹太過粗魯的原因?!

「是啊,我冷得很呢。」她隨口回答,很快地上前勾住齊維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扯著他繼續往前。「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商量,咱們到書房去談。」

書房?「可以是可以,只是……」他才剛從那兒逃出來呢!齊維苦著臉,但看見她那凝重的神色,終究還是勉為其難地跟著她走。

剛才爹爹突然來找他背書,現下應該不在裡頭了吧?齊維戰戰兢兢打開書房的門扉,小心翼翼地左右檢查了一會兒,才鬆了口氣,和如君一同進去。

「你要跟我商量什麼?」他倒了兩杯茶水,拿著其中一杯坐下慢慢啜飲。

「維兒,你有……有二十兩麼?」如君用力捏著茶杯,支支吾吾地道:「能不能借我?我、我有急用。」

光是要開口借錢,她就需要凝聚好久好久的勇氣才能成語,更何況是向自己的晚輩--甚至是維兒伸手!話才剛落定,她就已經筋疲力盡,緊張得幾乎快要崩潰但不管如何,她一定要湊足這筆錢。只差二十兩爹爹的病就能治好了,就算維兒沒有這麼多銀兩,她也得拉下臉來,再找別人借去!

「嗯,我有啊,你現在就要麼?」見她萬分感激地點點頭,他立刻起身到內室去取。

如君欣喜若狂地低下頭,由衷感謝天上的神明,也感謝齊維並沒有多加追問。

然而繃緊的身子一旦鬆懈下來,她便敏感地察覺到,有股灼熱危險的視線正源源不斷地刺向自己的後背,彷彿有人在暗中偷偷監視著她似的--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但環顧整間書房一周,卻什麼也沒發現。

是自己太多心了吧……她垂下螓首,喝了口茶水定定心神,這時候,齊維也正好從內室裡走出,並將包著的二十兩的包袱交給她。

「謝謝,我一定會還你……一定會……」如君萬般珍惜地抱緊了包袱,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我還有一點事,先失陪一下,等會兒再回來跟你解釋。」

齊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心急如焚的她根本沒有心思注意這些。

待她慌慌張張地奔出門外,偌大的書房只剩下齊維一人,他卻突然揚聲自言自語起來。

「我想,娘一定是有什麼苦衷的。」他轉過身,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從內室緩緩步出的爹爹。「等她回來解釋,再下定論也還不遲。」

齊燁極其冷漠輕蔑地哼了一聲,諷笑道:「你以為,她真會對一個小娃兒說實話嗎?」

這丫頭眼裡還有他這個夫婿麼?!不但明目張膽地紅杏出牆,還拐騙維兒拿出銀兩來資助她的姘夫,比「那個女人」還要可惡!

他眼中熊熊燃起兩簇暴烈的青焰,渾身散發出危險迫人的鷙猛怒氣,連站在他身前的齊維都差點遭到池魚之殃。

齊維吐吐舌,摸著鼻子逃出書房。這個時候再說些什麼都是火上加油,他也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留在房裡的男人目光陰冷地睨著遠處,緊握的雙拳浮出猙獰青筋。

等著瞧……這一次,他可不會呆到讓他們爬到頭頂上為所欲為!

找了個僕人去替她喚來阿乙後,如君撐著傘在雪中等了半晌,終於見到阿乙那高壯的身影。

他一走近,如君便忙不迭地抱歉。「阿乙哥,真是對不住,我昨兒個被一些事情絆住了,脫不了身。」儘管她竭力想忍住,卻依舊因憶起昨夜而紅了雙頰。「真的非常抱歉。不過,我已經把你說的二十兩給籌妥了!」

她放下傘,非常慎重地,以雙手將包袱和她全心的信任遞出。

「夫人,不瞞您說--」阿乙遲遲不接過包袱,反倒露出猶豫為難的表情低聲說道:「其實令尊的病已經藥石罔效了,我這次來,除了幫您家人跟您要錢,也是順路帶您回去,否則興許見不到令尊最後一面……」

「什麼?你、你不是說……」乍聞這個天大的噩耗,如君呆若木雞,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昨日我不忍打碎您的美夢,才沒有照實說,但後來我越想越不對……」阿乙的表情十分局促不安,掙扎片刻才伸出大掌,搭在她的肩上。「夫人您還是快點跟我走吧!要不然真的會來不及的。」

如君聽了愣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壓根沒有心思去計較他逾矩的碰觸,更沒有注意到身後樹叢所傳來可疑的沙沙聲。

「我……我得去問爺兒一聲,還得交代些事情、拾掇拾掇……」她試圖在滿腦子的紛亂不堪之中,抓出一些頭緒來。「今天午時過後,你再回到這兒來接我可以麼?」

「不成不成!」阿乙一口否決,不知為何顯得非常急躁。「咱們已經耽誤了一天,不是我要嚇您,若是這段時間內,令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該怎麼辦?人命關天,咱們還是趕緊啟程比較妥當,半路上若是遇到齊府的商隊,再讓他們送個口信回來也還不遲,我想爺應該會體諒的。」

平日木訥寡言的阿乙為了勸她立即回鄉,居然變得口若懸河。如君心中雖有些淡淡的不安,但仍選擇相信這個自己視同兄長的魁梧男子。

「那好吧,更少讓我去收拾收拾……」她匆忙轉身,正欲奔回房裡準備,卻冷不防地被阿乙攫住手腕。

她不禁驚詫地回過頭,瞠大美目望著他。

「夫人,我看--」只見阿乙似乎急著想說些什麼,卻驀地被一聲怒喝給打斷了。

「你們在做什麼?!」

這聲音……如君不自覺地渾身一震,她緩緩回眸看向前頭那個面無表情的偉岸男人,因為他顯露在外的滔天怒氣而瑟瑟顫抖。

「爺……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瞅著男人和他身後的一大群長工,心中滿是惶惑。

「你還有臉問我?」齊燁目光陰鷙地盯住阿乙緊握著她的手,怒極反笑。「你何不先說說自己在這兒幹什麼好事?」

「我--」如君皺了皺眉頭,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仍被阿乙箝制在大掌中,急著向男人解釋一切。

但是比她的話語更快的,是阿乙突如其來的話語和詭異的舉動--

阿乙陡然用力將她往下一扯,拖著她撲通一聲跪在齊燁面前。如君全然沒有防備,就算想掙扎著起身,也因被阿乙按住手而無法動彈。「爺,求求您成全我們吧!」

「阿乙哥,你--」感覺齊燁的怒火更盛,刺在自己頭頂的目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驚慌失措地望向阿乙,不明白他為何要說謊。

「我對夫人絕對是真心真意,請爺成全,讓我帶她走!」阿乙語氣死板地道。他趴在地上,低垂著頭,連如君也看不清他的心思。

「不、不是這樣的!」她急忙想要澄清真相,卻不知從何說起?「阿乙哥他只是幫我--」

「夫人!」阿乙更加使勁按住她的右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一家老小都在鍾小姐手裡,求您陪我演一場戲吧!等我完成任務,再幫您向爺求情……」他湊在她耳旁低聲說道。

什麼?鍾小姐……是指鍾瑩瑩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如君錯愕地愣住,原本要出口的話全都哽在喉間,發不出聲音來。

「怎麼,你不是要解釋麼?我等著呢!」齊燁雙手環胸,眼神冷冽地睨著地上那對男女看似親暱的互動,心中的怒濤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我……」如君為難地看了一臉懇求的阿乙一眼,欲言又止。

既然知道阿乙的苦衷,她就沒有辦法說出實話,置他的親人於險地啊!她望向睥睨著自己的男人,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在我面前,還敢明目張膽地眉來眼去?你們的膽子倒不小。」齊燁冷冷嗤哼一聲。「你不想解釋了?無話可說了?」

「總之,我有不能說的苦衷,必須跟阿乙哥走一趟……」如君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不想讓他誤會自己,卻也不願扯阿乙後腿,只好含糊其訶。「不過,事情絕對不是像他說的那樣,請你千萬要相信我!」

「阿乙哥?叫得這樣親熱,你還想要我相信你?」他瞇起銳利的雙眸,眼神和漫天飄下的大雪一樣凜冽。「那你倒是說說,為何要給他那一大筆銀兩?」

「那、那是因為--」她只說了幾個字便又被阿乙壓住手。如君不解地望去,只見他搖搖頭,表示不能說。

這一來一往看在齊燁眼底,簡直有如在眾人面前用力甩了他好幾個巴掌。他的臉色鐵青,滿腔的嫉妒憤怒幾欲爆發--

「我在問她話,你做什麼動手動腳的?看了就礙眼。」他沉聲罵道,一揚手,幾個身強體壯的長工便上前拉起阿乙。「給我扔出去教訓一頓!」

「等等,爺,阿乙哥他……」如君大驚失色,擔憂地看著阿乙毫不抗拒地讓人架出小門。

齊燁緩緩走近她,蹲下身來狠狠地捏住她的下顎。「你還有時間擔心他?先煩惱自己的處境吧!」

這丫頭,到底要怎樣耍弄他才甘心?原以為他們從此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走下去了,不料自己才剛剛鬆下心防,她就讓他重溫「那個女人」所帶來的惡夢!

「爺,事情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儘管下顎痛得令她幾乎要掉下淚來,如君仍舊鼓起勇氣,堅定地望入他眼中,希冀他能信任自己。「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等我跟阿乙哥走一趟回來,一定會好好地跟你解釋……」

她不知道鍾瑩瑩不擇手段地要阿乙帶她過去,究竟有何用意,但事情已經變成這樣,她也一定要面對面地,跟鍾瑩瑩談判!

「你當我是三歲娃兒,要我相信氣你會回來跟我『解釋』這種鬼話?!我從沒聽過這麼可笑的保證。」齊燁嘲諷地揚起唇瓣,笑容裡有抹殘酷。「既然你這麼渴望跟那小子雙宿雙飛,我就成全你們……不過,等你出了這扇門,就休想再踏進齊府一步!」

語畢,他鬆開對她的箝制,站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扔向趴在地上、呆若木雞的她。

如君愣愣地瞪著雪地上那封以蒼勁筆跡寫著「休書」二字的信箋,幾乎要懷疑這是自己盯著雪看了太久,才產生出的幻覺。

「這、這是……」她忍著喉間的酸澀,艱難地開口。「你要休了我?」

「怎麼,你以為齊府還會要像你這種吃裡扒外的廢物?」男人居高臨下地覷著她,眼神淡漠得宛如在看一個毫無關係的人。

他稍稍彎下身,粗魯地從地上將全身沾雪的她扯了起來,抓著她的上臂一把將她扔出去--

「滾,不要再讓我看見你!」憤恨地瞪她最後一眼,他便將小門用力關上。

「等等!」如君驚慌失措地沖上去,拚命地敲著門。「爺、爺,求你開開門,不要趕我出去……」

「……我叫你滾,你沒聽見麼?」門的另一端傳來男人低沉冷酷的嗓音。

「請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有背叛你……」?那間,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頓住,不斷敲門的手也停了下來。

永遠,永遠都不准背叛我……那一夜,齊燁反反覆覆的,不就是這句話麼?這麼說,早在今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跟阿乙哥見面的事情了?

霎時,她總算明白他這些日子以來變得異常古怪的原因,卻更加不知所措。

「爺,我真的沒有背叛你,我可以發誓!」她再度敲著門板,苦苦哀求。

她知道,齊燁根本不會聽信她的片面之詞,但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要怎麼挽回自己瀕臨破滅的信用。

門板內的男人冷笑著。「你們女人用的招數還真是大同小異,求情、發誓,再來呢?是不是要以死明志?省省吧!」突然,他拉開門,將休書拋到她身上,面無表情地道:「你忘了的東西。」

接著,小門「砰」地一聲在她面前再度捧上,如君怔怔地捏著那封休書,腦中一片空白。

在雪地裡跪了太久,原本穿著的大氅又忘在齊維的書房沒有拿走,聽著門後的人聲漸漸遠去,她忍不住抱住自己瑟瑟發抖,驀地感到心灰意冷。

是她不夠聰明,早知道就該在事情演變得這樣嚴重之前,先知會這個把任何不滿都悶在心裡的男人一聲的……

他被前一任齊夫人狠狠傷了心,痛恨世間所有女子,好不容易在自己和維兒的努力下解開心防,三人終於開始有點像一家人了,然而她卻犯下愚蠢的錯誤,親手毀滅這脆弱的和諧……

她軟軟癱坐在地上,虛弱無力地倚靠著門板。一閉上眼,悔恨的淚水便奪眶而出。

「對不住、對不住……」她對著早已走遠的男人喃聲道歉。「辜負你的信任,讓你受到跟以前一樣的傷害,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真的沒有背叛你……」

如果自己能更早發現他的不安就好了……如君難受地想著。但事已更此,就算她胸口揪痛後悔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也無法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接下來,她該怎麼辦?泉州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想來想去,似乎也只能回家鄉去。可是她身無分文,只能靠自己的雙腳慢慢走回去……

如君強打起精神,撐著站了起來,卻忽然一陣頭暈目眩。

她不以為意,扶著牆壁慢慢向前走,打算先離開齊府再說。然而才走了不過幾步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便朝她湧來--

下一刻,她摔倒在寒冷濕漉的雪地裡,失去了意識。

泉州最熱鬧的那條街道末端,有對慈祥和藹的老夫婦守著一間小小的布行,顯得格外靜謐且超脫世俗。

這間小小的布行算算也經營了五十年,因為價錢和布料都公道實在,儘管花紋樣式比不上其他大商行,卻仍有許多死忠的婦人寧願上這兒買布。

最近幾日,這對老夫婦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個年輕勤快的女子當幫手。這女孩總是精神奕奕、笑容滿面,教人看了就喜歡。

這麼一來,就更吸引一群三姑六婆三天兩頭來光顧,表面上是要找布,實際上卻老拉著女子問生辰八字、問東問西,就是見不得這樣標緻的女娃兒還雲英未嫁。

這天下著大雪,大街上一片冷清,許多店家都門可羅雀,只有這間小布行聚集了一群婦人,悠閒地喝著熱茶閒嗑牙。

「我說如君呀,我上回跟你說的事兒你盤算得怎麼樣了?」一個胖胖的婦人邊啜著茶邊說道:「我不會騙你的,這個漢子忠厚老實,嫁過去不會虧待你的。」

年輕女子--如君淡淡地笑了笑。「陳夫人,我不是已經拒絕了麼?您怎麼還提這件事呢?」

「老吳他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居然放著你這樣的好女孩兒不管。」陳夫人不甘心地咋舌,喃喃抱怨著。「姑娘家啊,還是得有個歸宿才好……」

歸宿啊……她垂下眸,瞅著自己的腹部發愣。就在不久之前,她幾乎要擁有自己幻想多年的幸福歸宿了,但一切都是她不好。是她太天真、太遲鈍,才會輕易地讓所有努力毀於一旦。

那日她昏倒在雪地裡,差點就要凍死了,幸好布行的老夫婦恰巧經過救了她,帶著發高燒昏迷不醒的她回家醫治,才撿回她這條小命。

正好老夫婦的年紀大了,近來天候又冷得讓他們全身酸痛、行動困難。為了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如君便一肩擔起了照顧布行的工作。

反正平日上門的都是一些婦人丫鬟們,閒來無事時陪她們天南地北聊聊,日子倒也過得平安順遂。只有在她們無意中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她的胸口才會狠狠地抽痛一下。

送走那群婦人之後,天色很快地暗下來了。如君收拾好店面,掀開布行深處的布簾,回到老夫婦那溫馨和諧的小屋中,和他們一起用晚膳。

「如君,這陣子辛苦你了。」老爺爺愧疚地道:「等過些日子天氣暖些了,你就可以安心休息,不必這樣勞累了。」

「不會,我一點都不累的。」她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有些苦澀。「而且,這樣就沒有時間去想些傷心的事情了……」

老夫婦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在心中嘆了口氣,心疼她故作堅強的模樣。

那天在雪地裡發現她時,他們當然也看見了她緊握在手裡的那封休書。但是清醒之後的如君什麼都不肯說,他們自然也不想去逼問,只問她願不願意繼續待在這兒,安心休養……

「好了好了,別想那麼多了。」老婆婆見她臉上的笑容清失了,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吃過飯就早點歇息吧!這幾天陪著那些三姑六婆們閒扯也夠你累的。」

「嗯,那我先回房裡去了。」如君淡淡一笑,起身走向老夫婦特地為她整理出來的房間。

合上房門,她幽幽地吁出一口氣,將頭靠在門板上,突然感到一陣疲累。

這段時間她的確太過勉強自己了。以往老夫婦倆合力完成的工作,現在她都自告奮勇地包下了,也難怪他們會擔心。

她槌了撾酸疼的腰,轉過身,正想拿木盆去打水梳洗,卻陡地僵在原地。

房裡有人--她雖然沒有點上燭火,房內也暗得幾乎不見五指,但裡頭那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她清清楚楚的察覺到異樣。

她連忙搗住嘴,腦中閃過好幾個念頭。她該怎麼辦才好?她手無縛雞之力,而又不能連累到老夫婦他們……

「你……如果要錢的話,我可以給你,請不要--」她勉強直起腰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靜如常。

然而她還沒說完,房內埋伏的那個人已無聲無息地欺近她,伸出大掌消去她所有話語。

這氣味、這感覺……

是「他」?!男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如君就是能從視覺以外的感官認出,他就是一個月前休了自己的「前夫」!

她淚盈於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知道她在這兒,又為什麼會來找她。難道他已經曉得事情的始末,願意原諒自己了?

心中正悄悄生起一絲希望,但下一刻,他的質問責備卻再次將她的幻想徹底打碎。

「你躲在這種地方,到底有什麼企圖?」齊燁冷冷地開口,聲音低沉得讓人不自覺地顫抖。「從我這兒失手了,居然沒有去尋找下一個倒楣鬼,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或著,你以為這樣就能教我心軟?」

他鬆開她的唇,緊緊地將她困在門板上,和黑夜一樣深合的鷹眸就著月光,注視著她臉上所有細微變化。

自從他將這紅杏出牆的丫頭趕出齊府後,她趴臥在雪地上瞪著休書傷心欲絕的神情,以及靠在門外低低道歉的那番話,天天在他夢中不斷重演,害他怎麼樣也睡不好。

更過分的是,這幾天,她的形影甚至還會在他巡視商行、與人談判應酬的時候悄悄跑出來作祟!為此他還搞砸了好幾筆生意,損失好幾萬兩銀子,看這丫頭怎麼賠他!

「為何不說話?」他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淚濕的小臉,和專注地凝視自己的水潤雙眸,用盡全力壓抑著伸手為她拭淚、將她擁入懷中的欲望。

終於見到朝思暮想的他,如君有好多好多話要說。她想對他解釋一切,想求他原諒自己,但最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無措地搖搖頭,哽咽地伸出雙臂攬住他的頸項,主動投入他懷中,貪婪地吸嗅著他身上清新好聞的味道。

千言萬語都比不上她這深深依戀的舉動,齊燁再也無法維持自己冷硬無情的面具。他健臂一環,緊緊擁住她,俯下身熱烈地吻她。

如君緊緊攀著他寬厚暖熱的胸膛,淚水怎麼樣也停不住。她好想他、好想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這樣被他擁在懷裡,還以為再也見不著面了……

男人突然結束這一吻,引來她不滿地咕噥,他將她打橫抱到床上,以熾熱危險的目光盯著她。

「不准再哭了,我對哭哭啼啼的女人沒興趣!」他惡狠狠地說,但抹去她淚水的手掌動作卻很輕柔。

如君漾起一朵嬌豔的笑花,輕輕獻上自己的唇瓣,惹得男人挫敗地低吼。

這一夜,兩顆破碎的心正逐漸癒合。他們在月光下緊緊相擁,彷彿想將對方嵌入自己體內……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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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08:01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章

每天早上,當如君在微弱的晨光中醒來,小小床榻的另一端又是冰涼一片,總會讓她不禁懷疑,昨夜的一切全是自己的幻覺。

自從那一晚,齊燁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房裡,往後每到夜裡,這名不速之客總會在同一個時辰出現,然後熱烈地需索著她。

然而儘管他們親暱地耳鬢廝磨、肌膚相親,男人卻很少跟她交談,幾乎是一出現便擁著她滾到床榻上,又在天亮之前默默地離去--

正因如此,就算她極力說服自己,也無法驅逐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

「過來。」見她呆呆地瞅著自己發愣,齊燁霸道地命令,語氣卻有些掩不住的得意。

如君怔怔地走向他,才伸出手,便被他一把扯到右腿上坐著,密密吻住。

對他而言,自己究竟是什麼?他已經不想要她、把她給休了不是麼,為什麼還對她做出這些夫妻之間的事情?

難道就只因為方便,他可以勉強自己擁抱不喜歡的女人?被男人挑撥得目眩神迷之際,她猶然掙扎著要把事情仔細想清楚。

「你在想什麼?」懷中的可人兒居然在自己施展魅力的時候分心,齊燁不高興了,冷著嗓子問著。

其實,只要她開口問一聲,或許這個疑問就能得到解答了。但是一想到他可能會說出的答案,她就怕得不敢去探問。

「沒有,什麼也沒想。」如君怯怯低下頭,心虛地答道。

齊燁益發地不悅。他喜歡順從乖巧、傻傻地依賴迷戀著自己的袁如君,不喜歡她再有任何事情將他蒙在鼓裡。

雖然在將她趕出齊府的隔天,他便查出事實的真相,證明她跟阿乙之間絕對是清清白白的,但卻無法輕易原諒她那日堅持保護別的男人,甚至不惜對他說謊的選擇。

「那個陳夫人常常到你們店裡吧!」他突然說起不相干的事情,臉上神情莫測高深。「她都跟你聊些什麼?」

他怎麼知道陳夫人常常跟她聊天,又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懷抱著一肚子的納悶,如君仍舊照實回答。

「也沒聊什麼,大概就是她想幫我說媒,所以老拉著我問東問西。」語畢,她發現他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忍不住安撫地摩娑著他生出鬍髭的下顎。

他的情緒確實如她所願地平靜下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有好好地拒絕她吧?」他猛地攫住她輕柔撫摸自己的柔荑,一副不得到答案絕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

聞言,如君的神情卻驀地一黯。

這樣到底算什麼?他已經休了自己,兩人應該就此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了,他卻夜夜來到這裡,對她做些夫妻之間才能做的親暱情事。難道因為她貪戀他溫暖可靠的臂膀,他便吃定了她,連別人要介紹親事也得經過他的允准,他們這輩子就這麼牽扯不清下去麼?

「是,我拒絕她了。」見他不耐煩地等著自己的回覆,她垂下眸子掩住心傷,淡淡地說道。

「那就好。」齊燁點點頭,心滿意足地重新攬過懷中的佳人,繼續方才驟然中斷的撩撥。

如君悶悶不樂地轉過臉,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吻。男人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忽然用滿是鬍渣的臉磨蹭她細嫩的肌膚,故意弄痛她。

如君被他扎得又刺又癢,不禁沒好氣地嘆道:「對了,我一直沒問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男人頎長結實的身子微微一僵,像是沒有預料她會有此一問。

「常管事多事,派人偷偷去查的。」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無辜的老人家。「他每天都在我耳邊嘮叨,我受不了才來看看的。」

這番話聽來像是他有多麼心不甘、情不願似的,然而這電光石火之間,如君卻彷彿想通了些什麼--

這男人……儘管擺出一副被人逼迫的模樣,但如果真的這麼不情願,他早就把常管事攆出議事廳,命令他老人家不准再提了,哪容得了人家天天耳提面命,嘮叨到他耳朵出油?

他該不會……因為放心不下自己,便常常偷偷跑來觀察她的情況,要不然就是派人埋伏在布行附近,窺伺她的一舉一動吧?否則,她從來沒提過,他又怎會知道陳夫人是布行的常客,又跟自己嘮叨了些什麼?

這男人啊!嘴裡說著冷淡的話,其實心裡還是很在乎她的吧……

「你笑什麼?」齊燁故作兇惡地問道,總覺得她的眼裡閃著的光芒開心的十分詭異。

「沒什麼。」

她撫著他線條剛硬的下顎,在男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愛憐地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儘管越近年底,天候便越是冷得教人受不住,但如君仍努力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向來纖細的腰肢也寬了不少。

「我說如君啊,你好像胖了些是不是?」陳夫人雖然已經死了心,不再企圖幫她說親事,卻喜歡天天跑來閒抬杠。「不過女娃兒就是福泰點才好看,你先前實在太瘦了,風輕輕一吹就會倒下似的!」

她這麼一說,其他婦人們也紛紛點頭同意,並熱烈地討論起自家媳婦兒的體態應該如何如何……

如君揚唇一笑,沒有對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婦人們解釋,那是因為自己的身子有些不一樣了。

正在說說笑笑之間,有道高大健壯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布行門口,幾乎擋去所有光線--

「袁姑娘,我送布來了。」魁梧男子渾厚低沉的聲音一傳來,那群婦人們便驀地變得安靜許多,拿手帕兒遮住賊兮兮的微笑,輪流注視著這對年輕男女。

如君嘆了一口氣,拿這群閒來無事,就愛嘴碎八卦的婆婆太大們沒轍。

她見怪不怪地對她們的調侃取笑視而不見,逕自走出櫃檯,招呼扛了好幾匹布紅著臉杵在門口的男子。

「辛苦你了,阿乙哥。」她對男子抱歉地一笑,引他將布匹送入布行內。「先放在地上就可以了,我待會兒再整理。」

儘管他是害自己被趕出齊府的最大幫兇,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沒辦法討厭這個憨厚木訥的老實人。

更何況那天他也是身不由己,倘若換作是她自己,她也會為了保住家人而對別人說謊。

「這料子很實很重的,你要放哪兒,跟我說一聲,我扛過去就是了。」外頭冷得快下起雪來,他的額上及背後早已是一片汗濕,卻不肯依言將貨品放下。「你現在的身體可不比從前,搬不得重物的。」

想不到阿乙哥外表看起來粗枝大葉,卻如此細心體貼。如果她上頭還有哥哥的話,應該就會是這種感覺吧……如君感激地一笑,朝他點點頭。

「那麼,就請你幫我搬到裡頭的倉庫去。」她無視婦人們更加明顯的竊笑,走向後頭掀開布簾,讓高大男子先行進去。

幫她將所有布料都分門別類放好之後,男子抹了抹滿頭的大汗,接過如君遞來的茶水,靦腆地道:「你們女人家的事情,我幫不上什麼忙。不過若有什麼疑問,你儘管來找--」

她笑著打斷他。「好,我會的,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是這樣的麼?」阿乙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將碗還給她。「那麼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她微微頷首,送他走出布行,繼續忽視婦人們非常曖昧的眼神--每次他們在店後頭待得久一點了,那些婆婆太太們就會這樣看著她。

她正欲送到布行外頭,阿乙卻伸出手,在她跨出門檻前擋下她。

「到這兒就行了,外頭又冷又滑,你別出來。」

「在裡頭站了好幾天,我都快悶壞了。」如君噘著嘴,推開他的粗臂耍賴地不肯進去。「我會小心一點的,不用擔心--呀!」

話聲尚未落定,說時遲、那時快,她不小心踩中正在融化的雪地,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淒慘地一屁股摔倒在地!

阿乙眼明手快,在她發出慘叫的同時便已經伸出援手,但即將接住那個迷糊蛋的時候,眼前卻突然一花,撲了個空。

他看了看自己的大掌--奇怪,沒救到人。他疑惑地看向應該要重重跌個屁股開花的如君,發現她正牢牢地被個極其眼熟的男人鎖在懷裡。

「齊、齊老爺?!」阿乙瞠目結舌,怎麼想也想不透為何如君的「前夫」會出現在這裡,還用那種佔有的姿態擁著她,怒瞪著自己。

「我顧念你的苦衷不與你計較,讓你安然無恙地在泉州繼續待下去,但這並不代表允許你得寸進尺,隨意動我的人!」齊燁咬牙切齒地從薄唇中吐出話來,語調雖輕柔,但他眼底的那兩簇妒火卻教人看得怵目驚心。

他應該早點把這丫頭給帶回府裡,不該礙於愚蠢的男性自尊,放任她在外頭?頭露面……

瞧她,才不過來到這間布行短短數個旬日,這個「姘夫」就急呼呼地追來了!

儘管早已查出一切事情的始末,也知道幕後的兇手是鍾瑩瑩那個心腸歹毒的女人,他仍度量狹窄地將「不小心」休了心愛嬌妻的怨氣遷怒在阿乙身上。

「齊老爺,不、不是的……」阿乙是個老實人,一急起來說話便會結巴。「袁姑娘現下的身子不能摔倒的,她--」

「阿乙哥!」如君匆匆打斷他未竟的解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齊燁確實是十分關心她,甚至眷戀著她的身體,但在他心裡,還是放不下自己那一日的欺騙,在他真正原諒她之前,她實在不想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齊燁看著欲言又止、懷有隱情的兩人,發現自己非常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裡的窩囊感!

「為何不讓他說完?」他冷冷說道,語氣裡隱含的怒火令兩人不寒而慄。「你還有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不敢被我知道,嗯?」

懷了孩子是可喜可賀的事情,袁姑娘為什麼不敢說?說不定齊老爺會就此原諒她,讓她重回齊府呢!阿乙感到一頭霧水。

「說下去!」齊燁不耐地催促著。

「袁姑娘她……她已經有了身孕……」阿乙望著如君臉上為難的神情,遲疑地開口。

聞言,齊燁詫異地瞅著她,眼中的怒火盡褪,只剩下一片質疑。「是我的孩子嗎?」

如君霎時臉色發白,炯炯的明眸直瞪著男人。他居然敢這麼問!難道在他眼裡,自己就這樣不值得信任,這樣人盡可夫麼?!

她咬緊下唇,心灰意冷得什麼話也不想說,轉身就衝回布行裡去,留下兩個愣住的男人站在雪地--

「齊老爺……」阿乙用一種譴責的眼神望著他,似在怪他不該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閉嘴!」齊燁惱羞成怒地扔下這句話,也跟著奔入布行中。

一衝進那小小的店面,他就被一群婆婆太大給團團包圍,還被指著鼻子臭罵一頓。

陳夫人不愧是這群說長道短婦人幫的首領,光在布行內看著門外二男一女之間的暗潮洶湧,就立刻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方才都聽見了,你這個死沒良心的,以為我們不曉得你是誰麼?」她一馬當先,一手擦腰,另一手則用力地戳著男人的胸口。「我說要幫小姑娘介紹一個溫柔體貼的相公,她就是傻!像你這種沒心沒肝,肚子裡有了你的種還要被懷疑的爛男人,早該要踢到天邊去,做啥還寶貝得什麼一樣,現在知道錯、知道痛了吧?」

「讓開!」齊燁鐵青著臉,不耐煩地推開這群娘子軍團,急著要去追那個一氣之下全速逃走的孕婦。

好不容易通過這一關,他掀開布簾,穿過小小的天井,來到老夫婦窄小卻溫馨的另外半邊屋子。

他瞪著眼前的幾個房間,正在考慮是否要一問間踹開尋找,忽地,一道細弱微小的啜泣聲從左邊那間房傳了出來。那壓抑的抽噎聲揪痛了齊燁的心,他嘆了一口氣,忍不住開始覺得自己剛才確實說得太過火了……

如君坐在小小的床榻上,原本是要收拾自己少得可憐的衣物,想要在齊燁找到自己之前盡速回到家鄉的。但收著收著,她卻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傷心,眼淚也撲簌簌地一直往下掉,怎麼停也停不住。

她還以為,他是有那麼一點點喜歡自己的……結果這一切壓根就是她的癡心妄想,他只是把她當成發洩欲望的工具罷了!

若他心中真的有她,怎麼會懷疑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如果他是喜歡自己的,根本不會用這樣的話來傷害她!

她之所以不肯讓他知道自己懷有身孕,為的就是怕他不想要這個孩子,甚至要她去打掉,才苦苦隱瞞至今。可是她怎麼樣也想不到,他知情之後,竟會是這樣的反應!

「你要逃到哪裡去?」男人不知何時已追進房裡,在她身後不遠處頤指氣使地命令著。「既然那是我的孩子,就不許你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快把行李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如君默默地低著頭,一動也不動,表情空洞得教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你聽見了沒有?」齊燁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有點擔心地注視著她呆滯的反應。

她終於挪了挪身子,不過卻是刻意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不讓他的大掌停留在肩頭上。

「我不回去。」她冷靜地道,抬起眸子看向他,神情非常堅定。

「你說什麼?」沒料到她會突然出言反抗,齊燁皺緊了好看的濃眉,懷疑剛才是自己聽錯了。

「我不會跟你回去。」她垂下限睫,態度口吻皆十分冷淡。「你弄錯了,這個孩子確實不是你的,我要回家鄉去,請你讓開。」

「我不同你計較你先前對我撒謊的事兒,你也不要再鬧脾氣了。」齊燁挑起濃眉,像安撫娃娃般地輕聲道:「跟我回去,我會命人好好照顧你和孩子,你只要安心地將孩子生下來就可以了……」

「我說了這孩子不是你的,你大可不必這樣費心。」她毫不領情地打斷他的威脅利誘,硬是不肯承認孩子的爹爹就是他。

「不要惹我生氣,如君。」他都已經願意為她放下尊嚴了,什麼都不在乎了,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究竟要我怎樣做,你才肯跟我回去?」

雖然不願讓她因為懷了齊家的骨肉,就以為自己可以對他予取予求,但早在他找到她、在漆黑的房裡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窩囊地發現,只要是她想要的,無論是天上的星辰或是地上的珍禽異獸,他都會不擇手段地拿到--

天曉得,他想要帶她回齊府想得都快瘋了!說什麼也無法忍受她在自己管照不及的地方吃苦勞累。

但休書是他寫的,人也是他自己趕出去的,才短短不到一個月就反悔,他怎麼也拉不下這個臉……

「我什麼都不要……我不要你因為我懷了孩子才勉強帶我回去、不要你明明已經扔了休書給我,還緊緊抓住我不放;我不要你綁架我的心,還老是誤會我、懷疑我--」她搗住眼睛不看他,喃喃自語似的說道:「我要回去,不要你了。」

她覺得自己好累好累,無論她怎麼說、怎麼做,他就是不肯對她敞開心房。她已經很拚命很拚命,把所有的氣力都用盡了,現在,她不想再白費心思。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緊張地問,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她說自己老是誤會她、懷疑她?還說她不要他了?!這怎麼可以!

「放過我吧!既然你這樣厭惡我,又何必硬要把我留在身邊徒惹煩心。」她放下手,眸子盈滿哀傷。「你大可以去找其他願意為你生下齊家骨肉的女人,不必勉強自己讓一個可惡的下堂妻綁住吧?」

「誰說我厭惡你?」她眼底的拒絕讓齊燁為之沭然,不由自主地沖口說出心中的實話。

「我看不出你哪裡不討厭我了。」如君垂下眼,聲音哽咽顫抖。「我知道,你最痛恨被欺騙,雖然不是有心的,但那日我有事瞞著你,現在又重蹈覆轍,你為了就近報復我,才會要我回齊府的不是麼……」

「我才不會碰自己討厭的女人!」見她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他慌了,還來不及細想,便一股腦兒地坦承吐實。「若我真的厭惡你,根本不會管你死活,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天天跑來偷偷看你……」

豈料,她聽見他這番出自肺腑的真心話,非但沒有任何感動,瘦弱的雙肩甚至抖動得更厲害了。

「我才不相信!若不是為了孩子,你本來就不想管我的死活。」她將臉埋在手掌中,聲音悶悶地充滿了哭腔。「你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會相信的!」

他瞅著她顫抖脆弱的身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認命地承認自己確實天天埋伏在暗處偷窺。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動不動就跑來看你有沒有虐待自己,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問常管事。」

其實他沒說出口的是--身邊沒有她,他的心裡彷彿被挖走一個很大很大的窟窿,一定要見到她平安無事,才能冷靜地下決定,開始一天的工作。

而晚上就更糟了,懷裡失去了綿軟馨香的小娘子,他輾轉難眠,痛苦地掙扎好幾夜,終於明白非得要抱著她,自己才能安心入睡。

這個臭丫頭,到底在他身上下了什麼恐怖的蠱啊?!

垂下鷹眸,凝視著還在裝哭的小女人,齊燁輕輕敲了敲她的頭,難得地放柔了嗓音問道:「你滿意了沒有呀?願意跟我回去了麼?」

如君依言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紅的,但裡頭早已沒了淚意。

「我還得琢磨琢磨。」她面無表情地道。

「你想要我做什麼?」齊燁並不笨,當然知道自己還缺那臨門一腳,就能帶著美嬌娘回府了。接下來無論她開出什麼條件,自己都非得照辦不可。

「如果你願意答應從此以後再也不隨便懷疑誤會我。就算發生什麼事,也都會聽過我的解釋再下定論。還有,會一輩子寵我護我…」她一瞬也不瞬地瞅著他,眼中閃著晶亮的光芒。「這麼一來,也許我會考慮跟你回去。」

原來兔子溫馴的外表其實是假像,它們的脾氣根本壞得要命。一旦被惹惱了,也是會發脾氣咬人踹人的--而且還很痛!

齊燁蹙起眉,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倔強小丫頭,不得不佩服她確實很有一套,把齊家的男人都先後收拾得服服貼貼。就算他企圖反抗掙扎,最後終究還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我願意。」然後,他聽見自己心甘情願地說著。

秋高氣爽的晴朗秋日,用過午膳後,女人牽著兩個小蘿蔔頭到偌大的庭院裡散步,指著一株株花草讓他們辨認。

「那是什麼?」她指向一株橘紅色的鮮豔花朵問。

「我知道!那是茱萸。」較大的那個蘿蔔頭搶先回答,小的那個來不及插話,癟著一張小嘴就要哭起來。

「蕾兒不哭不哭喔。」女人連忙安撫小女兒,蹲下身子輕聲問她。「你跟娘說說,那是什麼?」

「……茱萸。」齊蕾用力把眼淚吸回去,委屈地道。

「娘帶你去亭子裡看魚好不好?」她一抱起愛哭的小女娃兒,齊維也不甘寂寞地將自己的手塞進她的柔荑中,惹得她差點笑岔了氣。

一大兩小緩緩走向架在小湖上的美麗亭子,在那兒玩鬧了一陣後,小鬼頭們便倒在石椅上呼呼大睡,就連女人也撐不住,托著臉頰打起盹兒來--

他們睡得好香好甜,連亭子裡多了個頎長的身影也沒發覺。

男人將打盹打到險些撞到柱子的女人搖醒,大方地提供自己軟硬適中的胸膛讓她當枕頭。

如君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在他胸前蹭出一個好位置,正想繼續方才的夢境,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直起背脊,轉頭瞅向親親夫君。

「爺……」她面色有些古怪地問道:「你是否曾在女神廟內詩性大發,做出對女神大不敬的詩作來?」

她剛剛夢見一位美麗雍容、氣質不凡的女子,自稱是神女廟裡主掌姻緣子嗣的女神。因為齊燁曾經對她不敬,才讓他在姻緣路上不甚順遂,做為懲罰。

雖然是女神托夢,但她總覺得懷疑。夫君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這種荒唐事的人啊?

「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齊燁不疑有他,據實以告。「怎麼?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原來女神托夢是真的!」聽見他的回答,她古怪的臉色霎時轉為鐵青,沒想到自家夫君真的做過這等褻瀆神明的事!

「那時年輕氣盛,行止難免衝動了些。」齊燁輕描淡寫地帶過,但仔細一想,忍不住感到困惑。「你怎麼會知道這回事?」

如君抱起熟睡中的小女兒,給了他一抹燦爛的微笑。

「明天,我們到神女廟去向女神告罪吧!」

同樣是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如君踩著輕快的步伐,牽著可愛乖巧的兒子女兒走在前頭,而罪魁禍首的齊府大老爺提著一籃鮮花素果跟在後頭,一家子一塊兒上神女廟去向女神賠罪。

齊燁的臉色不太好看,那是因為他一大早原本要和常管事商量些重要的事情,卻被這一大兩小連拉帶扯地,不由分說地將他議事廳裡拖了出來,還塞了這個籃子在他手裡。

最過分的是,身為他的左右手,常管事居然從頭到尾站在一旁看熱鬧,也不曉得要來解救主子--回去看他怎麼整治那忘恩負義的老頭!

「爹爹慢!」

才剛滿足歲的齊蕾回眸拋給自家爹爹一個好燦爛的笑臉,那天真無邪的模樣教他忍不住跟著彎起唇瓣。

「蕾兒,說『爹爹加油』。」如君又在齊蕾耳旁傳授軍機,充分利用這個一笑傾國的可愛小女兒禍國殃民的實力。

一家子說說笑笑間便到了神女廟,廟裡依舊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齊燁默默地凝視著那一張張虔誠專注的臉,心中突然有股溫暖的感受。

如君點了三人份的香,分別塞給兒子和夫君,接著率先閉上眼,對著上頭慈祥的女神像報出自家身世,然後煞有介事地喃喃念了起來。

「感謝女神慈悲,雖然咱家老爺對您做出大不敬的事兒,您卻只懲罰他缺好姻緣。感謝您大人有大量,最後仍是將蕾兒賜予咱們,也賜予咱們幸福喜樂……」

聽著她誠心誠意地感謝著女神,再看看身邊一雙聰明伶俐的兒女,男人淡淡地露出笑容,也跟著拿起香,誠摯由衷地反省自己過往的錯誤,並感謝女神的慈悲與智慧--

感謝女神,雖然讓他失去前任妻子,卻留下維兒,還讓他誤打誤撞地遇上了今生今世最重視的女人……

感謝女神,雖然一路上風波不斷,若沒有那對老夫婦救起如君,他和她就要天人永隔;感謝女神,仍憐憫執迷不悟的他,沒有將如君帶走,甚至又賜給他一個宛如天仙謫落的美麗小女娃……

抬起頭,他目光溫柔地凝視著摯愛的家人,臉上的淺笑不自覺地加大了。

如君終於感謝完畢,也抬起頭,正好對上丈夫那抹幸福至極的笑容。她伸手緊握住他的大掌,也漾起溫柔的笑靨。

「蕾兒也要牽!」小女娃不甘寂寞地嚷嚷。

「維兒也要!」齊維也不願示弱地搶著要湊熱鬧。

一家人又說又笑地好不快活,連一旁的香客都忍不住跟著微笑,羨幕地望著那對神仙眷侶似的夫妻,和他們那雙好模樣的兒女。

連神龕裡供奉的女神像也好似感染了這人世間的歡喜,那慈祥笑著的嘴角彷彿也更上揚了些呢!


--------------本書完--------------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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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1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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