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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在家要從妻(母憑子貴系列)】《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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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2:06 |顯示全部樓層
在家要從妻[母憑子貴系列] 作者:華甄

秦嘯陽身為獨子,龐大家業的壓力早已磨光他所有熱情。
他明白傳宗接代是自己的責任,既然元配始終「無消無息」,
納妾——是他唯一的選擇!誰知,向來溫婉的娘子轉了性?
不斷破壞他的親事,最後甚至還「休夫」離去?!
他絕不允許這種無稽的事發生,他要教她明白何謂以夫為天!

活潑開朗的陸秀雲嫁入門當戶對的巨賈世家,
夫君雖然冷淡寡言,但她願意為他壓抑好動的本性,
做個人人口中的賢妻。本以為他多少是在乎自己的,
誰知竟只因她的肚子不爭氣,就必須與別人共享丈夫?!
她無法原諒他無情漠然的態度,也不願再為他心碎神傷,
如果她的丈夫無法只愛她一人,那麼她決定放棄他!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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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2:18 |顯示全部樓層
楔子

 清源山層巒疊嶂,壑深洞幽,如同天然屏障般矗立在泉州城北郊,那裡有隱居於蒼松翠巒間潛修的世間高人,更有賦予此處人傑地靈的仙禪妙寺。

  農曆二月十九「觀音誕」,對善男信女們來說,這是個重要的日子。

  這一天,一向繁忙擁擠的泉州城比平日清靜了許多,人們都按照當地習俗,到神女廟去燒香敬佛,祈求一生的平安福祿。

  神女峰前,長流不絕的「虎浮泉」從一塊斜臥的巨石孔隙中迸出,細流清清,在陽光下閃動著悅人的波光。

  四個神采飛揚,相貌俊美的年少書生坐在泉邊品茗說笑。從他們的氣度和華麗的衣著不難看出,他們是出生顯貴的富家公子。

  不在意來來往往的香客遊人匆忙的腳步,不理會他人的詫然側目,四位公子在品茗清茶的同時,也不忘張狂地指點山水,評說路人。

  經過他們身邊的香客,無論是虔誠的老翁老嫗、手提紅白蓮花對燈或繪著「仙女送子」燈的年輕夫婦,還是步態輕盈、面帶羞澀的清純少女,無一不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對象。

  當日頭偏西,遊人逐漸稀少時,其中一位公子提議道:「看來此廟香火極旺,我們也去湊個熱鬧,如何?」

  立刻,公子們個個都表示贊同。

  「沒錯,今日學館結業,你我後會難期,此番同游雖然已盡睹山水之美,但還沒有拜過神女呢。」

  「兩位兄台說的是,清源山石奇、泉美、廟靈。我們遊玩了石與泉,應該到神女廟去拜拜女神吧!」

  「正是。游了神女峰,不拜神女佛,確實不妥。」

  四位公子說笑著,將此處的杯盞狼藉交由各自帶來的書僮去處理,自己則往神女廟而去。

  臨峰而築的神女廟小巧精緻,雕樑畫棟。走進廟門,只見香火繚繞的大殿內,供奉著一尊潔白如玉的女神座。女神面相和藹,珠冠繡袍,臂彎內抱著一個孩子。

  此時佛像前正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一地男女。

  「神女果真神氣!」方一進門,一少年立即玩笑似地說。

  「那還有假?」其他公子同聲齊笑。

  他們的笑聲與廟內虔誠靜穆的氣氛極不協調,當即招來數道銳利的目光,可是他們依然故我。

  其中一少年更是放肆地走到眾人前,對著女神座像合十鞠躬,一本正經地吟道:「世人皆言神女好,奈何玉面淡了了;俗男俗女當前跪,可真祈得心願了?」

  又一少年走到他身邊,嘻笑道:「小弟也有一首——蓮台神女慈悲心,可憐香客膝下泥。傳得香火遍九重,春色滿天共歡喜。」

  「幾位公子怎麼可以在此處嬉戲調笑?」跪地拜佛的香客對他們投來譴責的目光,並伴隨著抗議聲。

  可是香客們的反對並沒有讓這幾位公子哥有所收斂,反而讓他們覺得更好玩了。

  另一少年仿照前面兩位公子,抱拳對神像一鞠躬,口中念道:

  「公子喜,香客嗔,仙閣瓊築三分怨,只求天地兩相得,美酒金桂謝神仙。」

  「且容小弟也拜女神一拜。」第四位少年不甘示弱,站在眾公子身邊鞠躬賦詩言:「焚香燃紙拜堂前,求子求女求姻緣。裊裊清香知多少,夢裡可曾得嬋娟?」

  他們的詩文混合著狂肆的笑聲直上九霄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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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雲飄渺的蓬萊仙山,青松綠蔭中,有一幢碧瓦連雲、朱門映日的秀巧小庵,庵內仙衣燦燦,麗影綽綽。

  「狂生可惡!」白玉禪座上,一位身著百花繡裳,頭戴鳳羽紫冠,手握碧綠玉符,風華絕代、氣度雍容的女子正蹙眉注視著女神廟內發生的一幕。

  她,正是女神廟裡供奉的本尊——主掌男女婚姻子嗣的上仙玉女姮娥女神。

  「娘娘,此四子褻瀆寶相,嬉戲香客,容童子們去將他們召來!」

  幾個青衣仙童向女神請求。

  「不用。」女神揮手道:「此四子雖說言行輕狂,但人品資質皆不差,姑念其年紀尚輕,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仙童們不服。「那娘娘就這麼算了嗎?」

  「不。」女神輕笑。

  這倒讓仙童們納悶了,受此大辱,娘娘怎能笑得出來?

  「不會就這麼算了!」女神目光悠長地注視著浮雲外的世界。「好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事了,他們敢戲弄本仙?本仙自會略施薄懲,給他們點教訓。」

  「娘娘想如何教訓他們?」仙童們好奇地問。

  「他們不是在詩文中個個都說到『得』嗎?那好,本仙就先讓他們『失』,再讓他們知道何為『得』!」

  「怎麼做?」

  女神清澈的目光轉向她的侍童們。「你們說,這幾個少年最想得到什麼?」

  一童子搶先說:「英俊的相貌。」

  「財富。」又一個童子說。

  「良緣與子嗣。」另外一個童子說。

  仙童們七嘴八舌,女神笑了。「你們說的都沒錯,那是每個凡人都想得到的東西。可是相貌、財富和智慧他們都已經擁有,以此施懲難免牽連到他們的家人,本仙不忍,就在姻緣與子嗣上讓他們不得意吧!」

  眾仙童歡呼。「娘娘說的是,就讓他們缺好姻緣,難得子嗣,讓他們知道褻瀆神女,是要付出代價的!」

  「缺姻緣?沒子嗣?」姮娥女神看著腳下的神女峰若有所思地笑了。那輕曼如和風,婉轉若鳥啼的笑聲在飄渺仙境間迴響……

  而女神廟內那四個錦衣玉冠的自負少年郎,只顧得一時逞歡,又怎會想到他們的這番無知戲語,竟給自己日後帶來了極大的煩惱?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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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2:38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納妾?!」

  五月陽光熱辣辣地照著秦府大宅,樹木花草和庭院內的磚石木欄都散發著滾滾熱氣,可是秦家媳婦兒陸秀雲卻一點都不覺得暖,僅這兩個盤桓腦海的字眼就足以冰凍她的心。

  坐在陽光下,她毫無焦距的雙瞳注視著眼前的石山,一任寒氣由心頭向外擴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公婆走到花園來的,此刻她一向反應敏銳的大腦變得十分麻木。眼前不斷出現公婆混合著內疚不安與怨懟不滿的面容,耳邊一直縈繞著那些令她不知所措的聲音,她無法思考其他的事。

  就在不久前,她正興致勃勃地與小姑秦嘯月計畫著要在池塘裡種水仙花時,婆婆差人來喚她去小廳,那裡通常是家人商談事情的地方。

  進了小廳,只見公公也在座,而公婆跟她說的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秀雲,你是個漂亮懂事的好媳婦。」一見面,婆婆就先讚美她。

  公婆一向對她和藹,也從不掩飾對她的喜愛,因此對於這些稱讚她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羞澀一笑,算是對公婆的感謝。

  可是接下來聽到的話則讓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嘯陽得納妾。今日找你來,就是要請你包容新人,善待側室。」

  「納妾?!」溫暖的陽光瞬間消失了溫度,她打了個寒顫,將兩隻胳膊交抱在胸前,摟著自己。

  為什麼?她在心裡問,看著公婆臉上混合著堅定與無奈的表情,腦子裡好像有數只蒼蠅在「嗡嗡」盤旋。

  也許是她突然失去血色的面容讓人擔憂,秦夫人更加和藹地解釋。「你嫁入秦府三年了,這幾年你的賢慧能幹大家都看的到,府裡沒人不喜歡你。可是……你一直不見有身,如今嘯陽年紀不小了,秦家需要子嗣啊!」

  「子嗣?」秀雲心中反覆念著,對突然出現的危機始有所悟。

  坐在婆婆身邊的公公也安慰她道:「嘯陽納妾只為後嗣,不論新進門的女子是誰,你都是秦家明媒正娶的正房兒媳。」

  「你爹說的是。」婆婆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哀求般地說:「秀雲哪,你若能生個兒子,爹娘是絕對不會讓嘯陽納妾的。你是個明事理的人,秦家事多業大,人丁若不興旺,偌大產業如何繼續?俗話說『家和萬事興』,只要你善待新人,嘯陽還有我們所有秦家人都會感謝你的。」

  公婆還繼續說著寬慰的話,可是她已經無法聽進耳裡。

  想到要與其他女人共同擁有一個丈夫,她的心就沉重地墜入了冰冷的虛空……

  「嘯陽納妾——善待新人——家和——感謝——」

  這些不連貫的詞語如鐵錘般撞擊著她,撞得她心痛神散,對外界不再有感覺。

  「嫂子,哥哥真的要納妾嗎?」

  一個年約十四、五的女孩大聲問著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秀雲木然地回頭看著她。

  這是個健康漂亮的女孩,黑亮的眼睛和霸氣的眉毛和她哥哥如出一轍,那微微翹起的尖下巴下有個小小的凹陷,那是秦氏的象徵,只要是秦氏的子孫似乎都有這個特徵。

  「嫂子,你幹嘛不說話?」女孩走到秀雲身邊坐下,用肩頭頂頂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哥同意了嗎?還是爹娘要他這麼做的?那你怎麼辦?」

  她一連串的問題,終於喚醒了秀雲部分麻木的神志。她思考著她的問題,卻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女孩焦急地拉她。「我們去找哥問問,聽他怎麼說?只要哥不同意,爹娘也不會硬要他納妾。」

  這句話讓秀雲有了反應,她緩緩搖頭。

  「怎麼?你不想去?你要哥納妾嗎?」

  「不……」秀雲低聲說:「可爹娘說我不會生養……」

  「哼,我就知道!」女孩氣嘟嘟地說:「從清明節四姑回來掃墓時在爹娘耳朵邊嘀咕,又拿你的生辰八字去問卦後,我就知道她一定會惹是生非。」

  「問卦?」秀雲蹙眉,她從來不知道這回事。「嘯月,四姑做了什麼?」

  秦嘯月羞愧地說:「那都是我偷聽到的,你可不能讓爹娘知道,否則我肯定會被家法責罰。」

  秀雲知道嘯月因為與公婆同住一個院子,所以總能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便急切地說:「我不會說的,可是你得告訴我實情。」

  「那是清明祭祖的第二天,我夜裡起來去茅廁,聽到小廳裡有人說話,就躲在門外偷聽,原來是爹娘跟四姑在說話。四姑說,她已經把嫂子的生辰八字拿去算過了,卦師說,嫂子命中無子嗣,所以四姑要爹娘請媒人替哥哥納妾,還說要找長得胖,人中長的女人才能生孩子。」

  「命中無子嗣?!」秀雲大驚,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衰的運勢!

  「你別信那些術士的話。」見她反應激烈,嘯月急忙安慰她。「孫二娘當初不是也被算命的說命中剋夫無子嗎?可人家現在不但生了孩子,還幫襯著夫君把凌霄樓打理成泉州城最大的酒樓呢!」

  「可是,她只生了個女兒……」秀雲無力地說。

  她當然知道孫二娘的事,聽說要不是當初窮困潦倒的孫二娶了她,恐怕已屆三十的二娘此生都沒人敢要了。

  「女兒怎樣?女兒難道就不是子嗣嗎?」嘯月振振有詞地說:「你不要像四姑那樣頑固,她就是這樣跟爹娘說的,要爹娘給哥哥納妾,傳宗接代。」

  嘯月的話並沒有給秀雲太大的幫助,但是讓她恢復了思考能力。她看著飛過院子的喜鵲,悠悠地說:「爹娘想抱孫子,可是我不能給他們,這是我的錯。清明節到現在也好幾個月了,新人一定已經選好了……」

  「都怪四姑出這餿主意,不然爹娘也不會想到的。」

  嘯月不知該怎麼安慰嫂子,她不願嫂子受委屈,可是她又有什麼能力改變爹娘或者哥哥的決定呢?

  「唉,爹娘也真是的,大姊不是已經生了那麼多孩子了嗎?實在想要孫子,就讓大姊再多生幾個送回來不就行了。」

  她稚氣的建議,讓秀雲的心更加苦澀。

  「走吧,嫂子,別光坐在這裡發呆,還是去找哥哥問問吧。」嘯月拉她。

  看看偏西的日頭,秀雲知道如果要坐在這裡等夫君秦嘯陽回來的話,那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此刻她只想盡快弄清他對納妾這事的態度。

  她知道今天他會在港口,因為那裡有運往南洋的絲綢船啟航。

  「好吧,我們去跟娘說一聲。」她站起身,驀地一陣暈眩,趕緊抓住嘯月。

  嘯月扶著她,驚訝地問:「大熱天的,嫂子的手怎麼這麼冰涼?」

  「可能是在太陽下曬得太久了,我有點頭暈。」秀雲說著,閉上眼等暈眩感消失後,才拉著嘯月去見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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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家大院是典型閩南官式大厝的佈局,三進五開間的大厝按中軸線對稱排開,富麗堂皇的廳堂樓宇用青磚紅瓦建蓋,前後左右以迴廊銜接。大厝前院設有帶護厝的門廳,沿門廳四周築起高大的圍牆將整個大厝嚴密地包圍起來。上、下院落由穿插其間的天井、花園、廳堂及後軒分隔,每一院落均為獨立的正四合院。

  婆婆聽說她們要出去走走時,還是像以往那樣立刻就同意了。

  因為距離不算遠,她們沒乘馬車,而是沿著大街邊逛邊往刺桐港走去。

  眼前是繁忙的港口和熱鬧的集市,街上商人眾多,商號相連,遊人們的語言及服裝各異,遠處船桅林立……

  看著這座充滿生命力的城市,秀雲的心情開朗了不少。她喜歡泉州城,雖說她的娘家德化也很富裕繁榮,但是比起擁有最大港口的泉州城,還是差了一截。

  泉州因地狹人稠、農耕不足而海運昌盛,自唐朝起就形成了重商好易的商業民風。

  秦家是泉州城的名門望族,早在宋元時期就利用便利的貿易港口,以運輸業起家,擴建刺桐港,使它成為中外商賈雲集之地,後來又開了錢莊、藥店、絲棧等,建立了龐大的秦氏海商公號。

  雖然大明朝建國以來一直施行封海政策,但仍保留了幾處開放港口與琉球及南洋等海外國家做生意,刺桐港就是其中之一。尤其是十年前永樂帝頒旨在泉州城特設了市舶司,統管所有進出口船運後,刺桐港更加繁榮。

  到了港口,她們立即被那些停泊在港灣的巨大帆船所吸引,於是沿著碼頭遊覽起來,全然忘了她們來港口的目的。

  「嫂子,那就是哥說的秦氏第一的『長風號』喔,哇,它的帆那麼多,一定可以乘風破浪。」嘯月興奮地指著停泊在稍遠處那氣派豪華的大船說。

  「沒錯,那就是『九桅十二帆』的新式船。」秀雲看著那艘威風凜凜的「長風號」,興致勃勃地提議道:「你看,那邊有艘小船,我們搭它到大船上去看看吧。」

  「好啊……」

  「好什麼好?出海的大船能讓女人上去嗎?」

  一聲冷冷的聲音,將嘯月未說完的話打斷。

  「哥,我們正要找你!」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秀雲不出聲了,嘯月則快樂的回頭看著來人,但隨即想起了她們來此的緣由,不由面色一沉,抱怨道:「哥哥不好,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嫂子呢?」

  「我怎麼了?」瞟了眼仍看著「長風號」的妻子,秦嘯陽問。

  「嫂子不好嗎?哥哥為何要納妾?」嘯月無所顧忌地指責他。

  她的直言令秀雲大驚,猛地拉她一把,再看看周圍,幸好附近沒有人,要是讓旁人聽見了,不好奇才怪呢?

  「嘯月,你小聲點。」她提醒小姑。

  「怕什麼?再不說,改天新人進了家門,嫂子你就獨守空房了!」

  她的話再次如針尖似地扎進了秀雲的心窩,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意識到自己說重了,嘯月趕緊抓著她解釋。「嫂子,我是替你急……」

  半天沒吭聲的秦嘯陽開口道:「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急什麼急?」

  「怎麼跟我沒關係?嫂子不開心就關我的事!」

  不理會任性的妹妹,秦嘯陽將目光轉向低頭不語的秀雲。「就是為了這事來找我?」

  早已習慣他這種沒有稱謂,不帶感情的說話方式,秀雲木然地點點頭。

  「走吧,回家去。」秦嘯陽轉身,喚來了總是跟隨著他的馬車。

  「這麼近,坐什麼馬車?」嘯月不領情地說。

  秦嘯陽瞪了她一眼,讓她不敢再放肆。

  然後他不等秀雲有所反應,將她抱上車,再隨手將嘯月也「抓」上了車。

  坐在秀雲身邊,嘯月嘟囔道:「哥這悶葫蘆冷性子,嫂子怎麼能忍受得了?」

  秀雲沒說話。此刻,她仍在為秦嘯陽抱她上車的方式而心神恍惚。

  這也難怪她,從嫁給秦嘯陽以來,他很少與她同車出行,更遑論抱她上車,就算是陪她回娘家時也沒有。

  秦嘯陽很快上了車,坐在她們對面。

  雖然沒說話,也不看他,但秀雲知道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臉上。於是她竭力保持平靜,不露出慌亂。

  她一直都搞不清楚,嫁給他三年了,可為什麼一面對他,自己還是會像出嫁前那樣侷促不安?

  作為秦氏繼承人,年輕英俊又有才華的秦嘯陽是許多女孩心目中理想的夫君。同樣是巨富望族的陸氏,生意上與秦氏時有往來,所以秀雲從小就聽說過秦嘯陽的名字。

  在她十七歲時,秦府托媒到她家提親。當她在德化家中第一次與他見面時,即被他吸引。

  那時,吸引她的不僅僅是他偉岸的身材和俊美的容貌,更因為他奇特的經歷。雖然那時他只有二十四歲,可是已經親自率領商船遠航過好幾個國家與外國人做生意。他傳奇似的經歷,讓滿懷少女夢想的她對他充滿了崇拜和愛慕。

  從訂親那日起,她就希望早日嫁給他;而當她終於嫁給他後,才發現她心目中近乎完美無缺的夫君是個深沉內斂的男人。

  他為人處事十分穩重,平時極少說話,所說的每一句話彷彿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出口的。他經手處理的每一件事都力求完美,讓人無法挑剔;為人溫和有禮,孝順爹娘,愛護妹妹,關心下人,對她從沒表現過很深的情感,但始終彬彬有禮。

  他的穩重和冷靜讓秀雲常常覺得他是個缺乏感情,又難以捉摸的的人。他的行為看似懶散、漫不經心,可實際上他做什麼事都非常認真。

  想到他們三年來的夫妻生活,她的心情更加陰鬱。

  他好像從不討厭與她親熱,可是就算在床笫之間,他這種個性同樣發揮得淋漓盡致……

  「哥,我問你呢,怎麼不回答?」嘯月的抗議終止了秀雲漫無邊際的思緒。

  「有什麼好回答的?」

  「你起碼得告訴我們是不是真的!」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秦嘯陽模稜兩可的回答讓嘯月氣得乾瞪眼,也讓秀雲的心如同馬車顛簸般七上八下的。她抬頭,迎上了秦嘯陽的目光。

  「你怎麼可以這樣?」嘯月怒道。

  「那由不得我,你去問爹娘。」秦嘯陽的眼睛看著妻子,嘴裡回答著妹妹。

  「如果你納了妾,我是不是也要喊她嫂子?」嘯月的苦惱轉到了另外的地方,而秀雲的問題已有了答案——

  是的,他要納妾!

  心頭湧上難言的酸水,胃很不舒服,她再次低下頭,悄悄用手按著胃部。

  「隨你高興。」秦嘯陽依然語氣平淡,秀雲覺得心上好似被捅了一刀。

  嘯月看看一言不發的秀雲,很不平地問:「那嫂子怎麼辦?」

  「不怎麼辦,現在怎樣還是怎樣。」

  想到不久的將來,自己將要與另外一個女人分享眼前這個做了她三年夫君的男人,秀雲的胃更加不舒服,她覺得要吐了。

  幸好就在這時,馬車停在秦府門廳內。

  她沒等人攙扶,就趁秦嘯陽下車之際,從車子另一邊跳下,往臥室奔去。

  回到房內,她並沒有吐,只是乾嘔了幾聲,雖然喝水後感覺好一點了,可是心頭的沉重感絲毫沒有減輕。

  靠在床頭,看著屋頂狹小的天窗,她無法不去想即將進門的新人。

  她會是誰?夫君會如何對待她?

  我又該怎麼對待她?不理她?當她不存在?

  不行,就算想當她不存在,她那麼大個人總是會在我眼前晃動,在夫君身邊出現,我能視而不見嗎?

  而夫君呢?他會不會對她好?人說「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那意思是不是說男人都會讓新人高興,讓舊人哭呢?

  不,我不要做哭泣的舊人!

  季雲盯著前方,好像那裡正站著那個想讓她哭泣的男人似地,她發狠地說:「我陸秀雲絕對不做哭泣的弱女子,你別想看到我的眼淚!」

  她站起身看看熟悉的房間,對自己說:「不行,我不能讓她搶走我的夫君!」

  可是,就在她好不容易振奮精神時,公婆無奈和怨懟的目光又一次出現在她眼前,她的鬥志頓時消散了。

  唉,不接受新人又怎麼辦呢?

  她沮喪地靠在梳妝台前,銅鏡裡出現了自己的影像,眼前這女人秀眉緊蹙,小嘴微噘,瞪著一雙澄澈的眼睛,略顯蒼白的臉上含怨帶屈……

  這哪裡像二十歲、已嫁人三年的少婦?完全就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姑娘嘛!

  她將目光從鏡上移開,落在了纖細的腰腹間。

  唉,都是這癟癟的肚子讓她陷入了今天的困境!她撫摸著月白色絲綢大裾衫下平坦的小腹埋怨道:「肚子啊肚子,你為什麼不爭點氣呢?」

  她一時興起,抓過床上的枕頭塞進衣衫裡,雙手托著鼓鼓的肚子,學著平日見到的孕婦行走的樣子,在鏡子前來回走著,雖然那肚子怎麼看都不真實,可是卻給她一種很快樂的感覺。

  也許懷孕就是這樣,行走笨笨的,身子醜醜的,像只笨狗熊。可是她多麼地渴望笨、渴望丑,渴望肚子真的有這麼大,裡面有可愛的寶寶啊!

  她在屋子裡邊繞著圈邊閉目祈禱。「慈悲的神仙,請賜給我孩子,讓我的夫君不要離開我,不要娶其他女人……」

  她的祈禱還沒結束,頭就撞到了堅硬的物體,她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寬厚的胸膛,然後是秦嘯陽平靜的面孔。

  頓時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腦門上衝,衣衫下的枕頭落了地。

  「你、你怎麼……」像正在偷吃的小孩被大人逮了正著,她羞愧得問不下去,直怪自己只想著孩子和即將被迫接受的命運,忘了他隨時可能回到臥室。

  「我怎麼了?」秦嘯陽俯身拾起枕頭放在一旁,拉過她將她抱到床上,語氣裡有著與臉上的平靜不相符的起伏。「你求神仙,也得求我……」

  意識到他想幹什麼時,秀雲一掌推開他。「放開我,我們還沒說清楚呢。」

  「說清楚什麼?」秦嘯陽不放手,但與她有了一點距離。

  「你真的要納妾?」秀雲注視著他的雙眼,決心不讓他隨便敷衍。

  看出她非得到答案不可的神情,秦嘯陽也不迴避,點頭承認。「是。」

  聽到他理直氣壯的回答,秀雲一窒,她深深吸口氣。「你不可以納妾!」

  「那我該怎麼做?看著秦家斷了香火?」

  「我們再試試……」秀雲的臉如同起了火,可為了她的婚姻,她豁出去了。

  秦嘯陽不說話,用疑惑的目光注視著她。

  「我、我是說,再給我一些時間……」她囁嚅著,心裡真恨他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好像她說了什麼瘋話似的,同時,那眼神也讓她有一種深重的罪惡感。

  她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等待他的回答。

  一陣良久的靜默後,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卻說:「三年還不夠嗎?」

  不帶感情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失望,秀雲的心突然充滿了憂傷,因為自己的無能,更因為她明白了與其他女人分享他已不可避免。

  看著眼前英俊的面龐,秀雲痛苦地想:嫁給他這麼多年,雖沒有濃情蜜意,但彼此相敬如賓,如今他真能拋棄舊人,接納新人嗎?

  秀雲眼睛濕潤了,可她不會在他面前流淚。因不能生育而遭他嫌棄已讓她很羞愧,再讓他以為自己在用眼淚博取同情的話,那她還有何自尊可言?

  「我絕不與其他女人分享你!」她低沉地說,只能藉著表達虛弱的憤怒,來維持殘存的自尊。

  「現在,我是你的。」秦嘯陽抱住她,拿下她的髮簪,如雲長髮披散開來。

  他握起一綹秀髮,讓滿捧的烏絲從指間滑落。這是每次他們親熱時,他都會做的動作。

  像過去三年來的每一次歡愛一樣,除了身體的碰觸,他們沒有語言交流。就是在最激情澎湃時,他也能將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讓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既不會弄疼她,也不會讓雙方感覺到如飲淡水般無味。

  多年來,因為習慣了,她從來沒去想過,可是今天,他那些她早已熟悉、不輕不重的撫摸,不急不躁的動作和優雅克制的節奏突然令她生氣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主宰著她,那是一種被所愛、所信任的人背叛,卻又無力反抗的憤怒,那怒氣刺激著她,讓她決定一反以往的順從,破壞他的秩序,打亂他的節奏。

  她這麼想,也這麼做了。而且很顯然,她的目的達到了。

  在她破天荒的主動與熱情下,秦嘯陽的自制力宣告潰退。他身子一僵,旋即被捲入了她所製造的激情漩渦,跟隨她的節奏在雲端飄浮。

  這是一次新奇的感受,過了好久,他們才雙雙從雲端降落。

  秀雲心頭激盪,她張開雙臂緊緊抱住躺在她身上的秦嘯陽,渴望更緊密地貼近他、感覺他,可是他依舊穿在身上的衣服令她深感挫敗,也提醒著她,他還是那個冷漠的、不在乎她感受的夫君!

  懊惱和沮喪令她生氣,一股陌生的叛逆之情油然而生。

  「你說你現在是我的,那我得做回主人!」她突然翻身將他壓倒,跨騎在他身上,幾乎是用撕的方式扯掉了他身上的衣服。

  秦嘯陽在最初一剎那的震驚後,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輕聲提醒她:「你撕破了我的衣服。」

  「我會賠你新的!」秀雲咬牙切齒地回答他,氣他此時此刻還能那麼平靜優雅地討論他的衣服,難道他是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秦嘯陽看著她,目光十分難懂。

  此刻的秀雲也不想去探究他那似喜似憂更似無情的目光,極度的失望讓她的感情如同不受控制的潮水般決了堤,她急於發洩。

  可是將他的衣服脫去後,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他赤身裸體躺在那裡,全身散發著男性的力量和美感,而他盯著她的目光讓她覺得自己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她渴望抓住先前的怒氣對他怒吼,可卻抓不到;她想求他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因為她喜歡他、愛他,可是聲音卻哽在了喉嚨口。

  她呆望著他,知道無論是發洩恨意還是表達愛意,她都無法繼續了,因為這個男人的冷靜摧毀了她表達任何情感的慾望,也擊敗了她的勇氣!

  在他的注視下,她猛地抓過被子蓋在他身上,倉促穿上衣服,頹然趴在床上,將臉埋在枕頭上掩飾羞窘,後悔自己做了那樣狂野的事情。

  都是他逼的!她氣憤地想,是他逼自己表現得如此放蕩!

  躺在她身邊的秦嘯陽面色平靜,可內心卻被她一反常態的表現攪動得如同波瀾起伏的大海。這是第一次,與她的歡愛中他不僅失去了主導權,還失去了冷靜。

  從十八歲參與管理家族事業以來,他幾乎將所有的精力傾注到生意中。多年的商場歷練和歲月的侵襲,早已磨去了他年少時的輕狂浮躁,個性變得沉穩內斂。而過於理智的人往往冷漠寡情,他正是這樣的人。

  在他看來,身為秦家獨子,經商賺錢無非是為了孝順父母、光大祖業;娶妻納妾不過是為了繁衍後代、傳承香火,對祖先有個交代。

  三年前,他按照爹娘的意思成婚。妻子秀雲美麗端莊、出身良好,在他心裡一直是個順從乖巧的好女人,雖然婚後三年尚無子嗣,他並未當作是件大事,畢竟他們還年輕。

  可是今天,他一向溫順的妻子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反抗他。儘管她的反抗並沒有傷害他,反而帶給他極大的快樂,可他還是納悶她何來這麼大的勇氣敢這麼做?難道納妾的事真的對她刺激甚深?

  如果是這樣,他想對她說他不納妾,讓她不要生氣,但想到爹娘,他遲疑了。他可以讓秀雲傷心,但不能讓爹娘失望,這是他為人子的本分!

  理智再次戰勝了感情,他恢復了冷靜。

  「你還好嗎?」身後傳來秦嘯陽似乎帶著點關切的聲音,要是以前,這種有感情色彩的聲音會讓秀雲欣喜萬分,可是今天聽來卻是那樣刺耳。

  「我很好。」她賭氣地說,依然伏在床上,卻為他罕見的關心所感動。

  「那拿衣服給我吧。」

  還以為他轉性了呢,不過是為了衣服!她嘲諷地想著,下床取來衣服放在他面前,再收起地上的破衣,走到鏡子前梳頭。

  「你很生氣嗎?」穿好衣服的秦嘯陽低聲問。

  「有什麼氣好生的?」顯然這還是一句氣話。

  以前遇到類似情形,秦嘯陽定會掉頭離開,可今天他看著鏡子裡的她,卻不想走。「納妾是爹娘的意思。」

  他是在向她解釋嗎?秀雲驚訝地想,難道他真的轉性了?

  他們的視線在鏡子裡相遇,立刻膠著在一起。

  他的目光一向果斷堅決,幾時有過這樣的猶豫不決?秀雲凝視著他的雙眼。

  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她的眼睛這麼有神,這麼漂亮?秦嘯陽心裡暗歎。但在她尋根究柢的目光下,還是先移開了目光。

  「納妾只是為了子嗣,我在乎的只是孩子。」他略顯不自在地補充。

  可他的話讓秀雲更生氣。

  「喔,多偉大的你,多可憐的女人!」她譏諷地說著,站起身就走。

  她的態度激怒了秦嘯陽,他克制但傲慢地說:「你怎麼可以這樣跟我說話?身為妻子,你得明白出嫁要從夫!」

  他的威風並沒有嚇住秀雲,她轉身屈膝對他行了個禮,謙卑地說:「夫君說的是,出嫁要從夫。妾三年來自行端莊,恪守婦德,從未冒犯夫顏。」

  「你現在就在冒犯我!」秦嘯陽冷冷地說。

  秀雲對他再行一禮,毫無誠意地道歉。「賤妾該死,不該冒犯夫君!」

  她的一再挑釁,讓秦嘯陽頗覺詫異,也覺得有趣,語氣不復平靜。「你到底要我怎樣?」

  「你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還要別人告訴你要什麼嗎?」秀雲舉步欲走。

  「那你知道你要什麼嗎?」秦嘯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讓她離開。

  「我當然知道。」

  秦嘯陽笑了,儘管笑容短淺,但足以讓秀雲的心為之顫動。「我也知道。」

  他的笑容催眠了她。

  「我要什麼?」她茫然地問,雙眼盯著他殘留在唇邊的笑紋。

  「你要我!」

  這句不無自得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秀雲的身上,她立刻反擊道:「不,只有傻瓜才會要你!」

  「真的嗎?」像其他男人一樣,秦嘯陽想征服他的女人,儘管他目前還不太明白為什麼。

  他將她拉進懷裡,放肆地親吻她。

  感覺到他並無誠意的親吻,知道他是在報復自己對他的挑釁,秀雲也不示弱,用力地回吻他,直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

  「為什麼?」秦嘯陽放開了她,疑惑不解地看著她。問她,更像是問自己。

  「什麼為什麼?」秀雲同樣迷惑,明明是較量,可那個吻仍帶給她巨大喜悅。

  「為什麼要說謊?我知道你要我。」秦嘯陽發現自己今天很想跟她說話,哪怕是爭吵也無妨。

  秀雲只能呆望著他,不明白何以今天他變得與往日不同?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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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2:5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以後幾天,沒人再提納妾一事,陸秀雲與秦嘯陽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依然淡淡地對她,淡淡地與她親熱,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她和嘯月都以為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不料幾天後,秀雲正在水池邊查看水仙花生長的情況時,嘯月突然跑來,急匆匆地說道:「嫂子,你還在這裡弄花,新人都要進門了!」

  「什麼?」秀雲大吃一驚。「不是都沒人提這事了嗎?」

  嘯月喘著氣說:「我也是剛剛聽到媒婆在廳裡跟娘說話,才知道原來爹娘已經給哥挑好了人,要他去相親呢……」

  秀雲默然,她還能說什麼?

  本以為秦嘯陽會念在夫妻三載的份上讓她「再試試」,可現在他竟然真的在挑選新人了,她如何能無動於衷?

  她心亂如麻地想著自己該怎麼辦?讓新人進門,看著她與夫君雙宿雙飛,兒女成群?

  不,那太難以讓人忍受了,她做不到!

  秀雲心裡既生氣又難過,三年來她小心翼翼地約束起自己出嫁前活潑好動的個性,千方百計做個溫順賢淑的好妻子、好媳婦,從未有過逾越之舉,可如今就因為沒有生育,她就得忍受這樣的待遇嗎?

  不,她不想再忍受。

  去他的溫順!低眉順眼,忍氣吞聲,只會在陰暗角落裡孤獨哭泣的小媳婦,那絕不是她陸秀雲!

  「你知道你哥什麼時候見那女人嗎?」她問。

  嘯月苦著臉說:「剛才聽得不大清楚,只聽到那媒婆跟娘說『三日後午時官村劉氏……』,不知那是不是哥與那女子見面的時間地點?」

  「是,一定是。」秀雲點頭道:「我知道官村就在城北郊,敢跟秦府聯姻的不是望族也是巨富,要查劉氏不難。」

  「為何要查劉氏?」

  「我得親自去見見她。」

  嘯月大驚。「你不怕被人發現嗎?」

  「我有辦法。」秀雲若有所思的說著,想起出嫁前常到作坊幫忙製作瓷坯的經歷,那一塊塊柔軟的窯泥可塑成不同的模型,一個計畫在她心中醞釀成型。

  「真的?那我要隨你一起去。」嘯月興致勃勃地說。

  「那當然,從嫂子進門那日起,去哪兒不帶著你?可是你得聽我的。」

  嘯月笑道:「自然一切聽嫂子的!」

  「那好,我們現在先去一趟『豐潤居』。」

  「去那裡幹嘛?」嘯月知道「豐潤居」是嫂子娘家在泉州的大貨棧,她們以前時常去,但不明白此刻去那裡做什麼。

  「你忘了,那裡有每年祭神時裝神扮仙的行頭?」秀雲提醒她。

  「哦,嫂子是想用那些東西易容啊?」嘯月明白了,高興地說:「行,只要陪著嫂子,裝什麼都成。」

  「豐潤居」裡要什麼有什麼,更重要的是,那裡的每一個人都可信賴。秀雲振作了精神,決心要跟她的夫君玩場遊戲。

  既然他要偷偷摸摸,那她為何不可有樣學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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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午時不到,官村最氣派、掛著「劉氏寶號」招牌的商店前,來了個灰髮白鬚,風清骨瘦的老人,身後跟著個肩扛「算卦占卜,天下一絕」幌子的黑臉小童。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這是走江湖的算命師徒。

  只見這師徒二人進了劉家商店,不問價錢不比貨,只是瞅著店堂四處看。

  「老先生,請問需要什麼嗎?」店夥計走近詢問。

  「哎喲,不妙啊!」不料算卦老者不理他,而是一聲驚呼,頓時讓店裡的客人和夥計都慌了起來。

  「何事不妙?」

  「快快快,快請你家東家來,老夫看他是災難臨頭猶不知啊!」

  眾人皆聞之色變,但卻有人不以為然。「好好的哪有什麼災難?」

  老者當即道:「老夫此言絕非危言聳聽,想要消災避難,就去喚你家東家來,若不然,災難來了別怪沒人提醒!」說著作勢要走。

  見他如此自信,夥計們哪敢馬虎?立刻有人挽留,有人去通報老闆。

  「什麼人說我災難臨頭啊?」不一會兒,一個粗壯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儘管他身上穿著不俗,面相不凶,可從言談舉止中不難看出是個暴發戶。

  「正是老夫。」老者不疾不徐地說。

  「老先生此話怎講?」

  「老夫適才入門,見此地風水有異,似有財難,故想替當家的化解化解。」

  生意人最是講究風水運勢,如今見風水大師自動上門,立刻態度轉而恭敬,請求道:「在下即本店當家的,先生可否後院說話?」

  再好不過了!

  老者心裡想著,口裡應道:「劉東家引路。」

  這師徒倆隨著劉老闆進了後院,方才坐穩,劉老闆便急道:「先生請說!」

  老者四下張望,撚鬚道:「此宅風門已破,貴府想必近來財運不佳。」

  聽他一語說中自己最隱密也最棘手的心事,這位劉老闆對他更是信了幾分,急不可待地求問:「風門已破?此話怎講?」

  「風門乃招財之路,水即為財,如今風門被破,水往東流,財源自當東去。」

  劉老闆一聽,心知此老者所言正是,近來他的幾筆生意都虧在位於東面的泉州城。於是焦慮地哀求:「請先生替在下化解此難!」

  「要解此難不難,將風門改向既可……」正說著,一個身著青衫綠裙的年輕女子送來茶水。老者話題一轉,問道:「這位姑娘是——」

  劉老闆答:「是小女。」

  「姑娘留步!」老者喊住欲離開的女子,問劉老闆:「府上僅此一女嗎?」

  劉老闆回答:「不,其他兩個早已出嫁,如今膝下只有此女。」

  老者白眉下一雙小眼閃動著精光,上下打量著這雖非美艷絕色,但尚屬清秀的女子,緩緩道:「令嬡山根豐隆、鼻翼飽滿,此乃貴氣之相,是做夫人的命,如果嫁得好,不僅可蔭夫,還能福旺娘家。」

  「真的?」劉氏父女異口同聲地問:「要如何才能嫁得好呢?」

  從眼前兩張急切的面容上,不難看出他們各有所圖。

  老者一本正經地說:「老夫得先算算姑娘的八字。」

  劉老闆立即將女兒的生辰八字報上,老者扳起手指掐算了一番,頓足哀歎道:「啊呀呀,貴府風門正是被此女姻緣所破啊!」

  劉氏父女頓時大驚。「尚未婚嫁,怎麼可能?」

  老者皺眉道:「令嬡已與人合過八字,對方家實殷足,位於東,是與不是?」

  「是是,可是……請先生指點迷津!」劉老闆父女這下不信都不行了。

  這位貌不驚人的卦師果真厲害,女兒姻緣只不過合過八字,尚未確定,更未外傳,就是至親也無人知曉,他竟能掐指算出,實在高明!

  老者端起茶盅輕啜一口後道:「老夫先前說過,財即為水,如今貴宅風門東向已屬不妥,而令嬡婚配東方,此乃雪上加霜,斷了貴府財源而旺了夫家一門。」

  「爹,秦家正是在東。」女孩終於沉不住氣了。「秦少爺雖好,可先生也說女兒是做夫人之命,為何要去做他的小妾……」

  「東家,花媒娘與泉州秦家公子來囉!」

  姑娘怨聲未了,外頭傳來一聲吆喝,在座諸人個個色變。

  「爹爹,這可怎麼是好?」姑娘含淚而坐。

  劉老闆也被這突然的變化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問:「老先生此話當真?」

  正急欲離去的老者聽此一言,當即作揖。「算命占卜,信與不信,全在個人。言盡於此,老夫告辭了。」

  說完後便攜弟子匆忙出門。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後,劉老闆才想起這師徒二人沒有收取卦資!

  難道這是我劉某人轉運的預兆?他心喜地想。

  倉促離去的算命師徒,極不幸地與上門相親的秦嘯陽撞了個正著。

  老者急忙拉住徒弟,低垂著白髮飄飄的頭顱,退到牆角讓道。

  秦嘯陽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可在與他們擦身而過時,仍似有所感地頓住腳往他們看了一眼,幸好媒人催得急,他未能細看便進了劉家後院。

  那師徒二人等他走過後,才悠然而去。

  可是一轉過街巷僻靜處,算命老者彎曲的身子直了,悠然的腳步急切了。師徒倆快步往村頭大樹下匆匆走去,那裡正停著一輛普通馬車。

  等他們迅速上車後,馬車隨即往東南方的泉州城奔去。

  「喔,好險啦!幸好你讓豐潤居的馬車等在這裡。」車簾才放下,嘯月立即扔下幌子擦著臉上的鍋底灰。「差點被哥哥撞上,不過真是很好玩!」

  「還好玩?我都快急死了。」偽裝老者的秀雲撫胸輕喘,恢復了原來的聲音。「你哥來早了,幸好有人通報,要是在院子裡碰面的話,那就不好玩了,說不定你哥會認出我們。」

  「哈哈,嫂子怎能把男人的聲音學得那麼像?」

  「我娘家女人少,從小生活在哥哥弟弟和一群男人中間,除非呆子,誰都能學會。」秀雲得意地笑著,齜牙咧嘴地扯下假鬍鬚、假髮和假眉毛,脫下那身難看的灰袍子,換上事先放在車裡的衣裙。

  「嫂子,你說劉老闆會信你的話嗎?」

  「會。豐潤居提供的消息錯不了,他的生意連虧好幾筆可是沒人知道的秘密,我能『算』出來,由不得他不信!」秀雲自信滿滿地說。

  「真的好刺激。」換好衣服的嘯月仍意猶未盡。「今晚我就回去打聽,看哥哥今天相親是什麼結果,如果今天的事沒成,那就打聽下一次相親的時間地點,然後我們再易容去搞破壞,嫂子說好不好?」

  「好!我們就是要去搞破壞,誰叫他要瞞著我?」秀雲忿忿不平地說。

  可惜,她們當晚沒有聽到任何有關秦嘯陽今日官村相親的結果,以後幾天嘯月也沒有聽到任何哥哥要相親的消息。

  難道與官村劉姑娘的事成了?秀雲和嘯月都在想,可又不大相信。

  終於有天晚上秀雲忍不住試探秦嘯陽,問他是否已經選好了新人。

  他只是淡淡地說:「沒有。」

  照這樣看來,劉家還是信了她,只是不知是秦嘯陽不要,還是那女子拒絕了?

  不過對她而言,那沒有什麼差別,只要秦劉兩家沒談成就行。

  接下來的幾天,她十分留意公婆和秦嘯陽的神態舉止,卻沒發現任何他相親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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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午飯後,秀雲無聊地坐在樹蔭下,正因悶熱的天氣而昏昏欲睡時,嘯月氣喘吁吁地跑來。「嫂子,今天……」

  「先歇口氣。」秀雲急忙讓她坐下慢慢說。

  嘯月紅撲撲的臉蛋上帶著發現秘密時的興奮。「是今天,我剛剛打聽到,他們今天黃昏時在凌霄樓吃飯見面,那女人是雲繡莊的三小姐。」

  見嫂子不動,也不說話,嘯月趕緊推推她。「嫂子,我們快準備吧。等會娘可是要親自陪著哥去的,哥不能再隨便應付,沒準今天就定了呢。」

  秀雲愁眉苦臉地說:「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沒戲了。想想看,那雲繡莊是誰?是閩繡一絕!他們本來就跟秦家關係密切,那位三小姐雖非正室所生,但深得莊主喜愛,況且聽說她早就對你哥有意,如今兩相情願,我們去了也是白忙!」

  「總得試試嘛。」嘯月鼓勵她。「嫂子聰明,快想個招,咱們去對付她!」

  她躍躍欲試的樣子讓人無法拒絕。秀雲看著她,想著這次能用什麼辦法?

  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她嘴角微揚,愁容一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好吧,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臨死一搏!

  「啊,嫂子想出辦法了?我就知道嫂子聰明冠天下。」

  她貼心的吹捧和急切的神態惹得秀雲笑罵:「貪玩鬼,嫂子聽你的就是了。」

  主意想好後,問題也跟著來了。

  這凌霄樓的包樓哪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上去的?如果不事先打點好,恐怕連門都進不了。

  「走吧,我們先去打通關節。」秀雲拉著嘯月站起身。

  因為公婆都不在家,她們只跟門房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為了求得配合,讓她們「混」進秦家包的二樓,秀雲可是費了不少力才說服凌霄樓的老闆和老闆娘孫二夫婦。

  最先被說動的自然是曾多年受歧視,對秀雲的遭遇深感同情的孫二娘。

  瞭解了來龍去脈後,她立刻答應全力提供幫助,還讓她們在孫家後院廂房內易容。

  「好啦,現在不會有人認得出你來了。」獨自在裡間做準備的秀雲,看著鏡子裡顴骨高聳、老態龍鍾的白髮老嫗自言自語。

  她調整了一下頭上的假髮,癟起嘴模仿老太太的模樣,覺得效果不錯,再用膠泥修飾眼睛,將其變小,把灰白長髮拉下來遮住眼部,自信地說:「這樣就算是相公從對面走過,也看不出來是我。」

  她穿上那件孫二娘特意為她找來的衣衫,鬆垮垮的大袖衣襟可以完全遮住她纖細的手臂。

  「行了,就讓我出去試試吧。」她拉開門正想走出去,看到門後有截木杖,抄過來握在手裡試了試,滿意地點頭,「這樣更像。」

  果真,她的扮相立即讓等在門外小廳裡的孫二夫婦和嘯月稱奇不已。

  「若不是少夫人開口說話,我還真以為是個老太太了呢!」孫二娘驚奇地說,又有幾分擔憂地問:「可是你的聲音怎麼辦?」

  被裝扮成小叫花子的嘯月立刻得意地說:「別擔心,我嫂子特別會學人說話。嫂子,你學學。」

  秀雲清清喉嚨,彎腰駝背走向前,啞著嗓子說:「老身這裡謝過各位了。」

  她將老太太的神情動作學得維妙維肖,就連聲音都完全變了,可孫二娘還是不放心。「少夫人掩飾得好,但要想瞞過夜夜同枕的秦少爺怕是不容易。」

  她的話讓秀雲害臊,幸好臉上用了太多偽裝,沒人看得出來。

  她直起身,恢復原聲道:「不會的,我家相公三年跟我說的話,加起來還沒有嘯月一月對我說的多,他聽不出來的。」

  孫二娘這才放心地點頭。「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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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是凌霄樓生意最興隆,食客最多的時間。

  大堂上酒香四溢,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令人垂涎欲滴,食客們歡顏吃喝。跑堂的、迎客的店夥計來來往往穿梭於大堂之間,氣氛好不熱烈。

  就在這樣的迎來送往、吆喝唱菜中,誰也沒留意兩條細小的身影從大堂後面的廚房內溜出,遮遮掩掩地順著牆角往二樓移去……

  被秦府包下的二樓氣氛低迷,與樓下形成了截然不同的風景。

  儘管八仙桌上儘是美味佳餚,也不乏說笑勸酒聲,而媒人更是鼓動著那張能說會道的巧嘴,為兩位當事人「穿針引線」。可因為男主角始終擺著張讓人不敢親近的冷臉,大家的說笑便顯得有點虛假。

  秦夫人暗中用眼神警告兒子配合點,可秦嘯陽故作不知。

  他怎麼能配合?對面女人羞怯的眼神讓他想起了秀雲富有個性的灼灼目光,而與秀雲烏黑又富有光澤的厚發比,這個女人的薄發細髻更讓他沒有任何興趣。

  就在場面僵硬時,一陣木拐敲擊地板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那聲音不讓人注意都不行,可讓在座諸位想不到的是,出現在樓梯口的竟是一老一少兩個衣服襤褸的乞丐!

  那位步履蹣跚的老太太滿頭白髮,窄小的臉上佈滿皺紋,鬆弛的眼皮沉重地耷拉著,讓人看不清楚她的目光,過於寬大的衣服使她佝僂的身軀更顯瘦小。

  只見她顫巍巍地上了樓,撐著木枴杖直往八仙桌走來,嘴裡還怪腔怪調地嘟囔著。「秦府相親宴哪?呵呵,排場果真不小。」

  「這、這是怎麼回事?」秦夫人驚駭地問。

  秦嘯陽站起身走過去想阻止老太太,可她連連後退,不讓他靠近,並揮動手中的木杖低嗄地說:「別、別攆人,老叫花子不傷人,看看美人自會走!」

  見她老態龍鍾,語氣堅決,秦嘯陽只得坐下。

  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中,老太太蒼白的頭顱隨意地對秦嘯陽點了點。「滿座皆女眷,就你是後生,那新郎就是你囉?!」

  也不等人回話,她立刻背對他,轉到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雲繡莊三小姐身旁,湊到她面前看了看,不顧那女孩驚駭嫌棄的模樣,點頭道:「呵呵,這裡就屬你年輕貌美,想必就是新娘吧……讓老身瞅瞅,這是誰家的姑娘呢?」

  然後又顫巍巍地圍著她身後轉了轉,嘴裡嘖嘖道:「不錯,好品種!」

  見這樣一個特別的場合竟跑出這麼令人厭惡的不速之客,媒婆心裡早就不高興了,此刻聽她言語不妥,立即起身阻止她。

  「老太太……」可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叫花子的大衣袖揮在臉上,耳邊髮鬢上簪著的絨花落在地板上。

  「不要吵!老叫花子說過看看美人就走。」低嗄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惱怒。

  媒人尷尬地撿起簪花,坐下不語。老太太這才咂巴著舌頭轉頭盯著她的目標。「以老叫花看哪,此女……呃呃——」

  就在她雙手握拐,神氣地在木地板上「得得」點擊著想展開評論時,不知是使不慣木杖,還是緊張導致用力不當,那手杖突然在地板上一滑,令她身子一歪,差點兒跌倒。

  好在她反應快,沒等其他人弄清是怎麼回事,一扭腰,已經抓著身後空椅穩住了身子。

  她對驚訝的人們自嘲道:「沒事!沒事!人老了,腰腿不靈光囉!」

  然後她乾咳連聲,摸摸蒼白的頭顱和發皺的臉,走近那女子繼續被打斷的話。

  「嗯,姑娘果真標緻。」她無所顧忌地掃視著避她惟恐不及的女子全身,嘖然有聲地逐一評說。「瞧瞧,多好的福相啊!屁股大,江山穩,乃多子之宮;腿兒短,用心苦,屬旺夫之相;人中長,天地廣,有子孫之福……可惜,為人小妾,定有無妄之災!」

  前面幾句還說得讓人歡喜,可末了一句頓時讓那女子與她的娘面如土色。

  可老叫花視而不見,嘻笑著用手撥拉著額前的白髮,瞟了眼一直緊盯著她,彷彿要用目光將她殺死的秦嘯陽,咂巴著乾癟的嘴戲道:「不過姑娘毋須多慮,新郎看來命相硬實,無懼陰曹地府,會賠命送佳人。」

  緊接著,她看看桌上的美味佳餚,吞嚥著口水走向始終站在樓梯口陰影處的小叫花子。「孫女兒,瞧這滿桌好吃的,可咱們祖孫沒口福,走咧,樓下討去……」

  就在她話音將落時,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孫二帶著幾個人上來了。一見到老叫花子就罵道:「你祖孫二人尋死啊?這地方怎容得你等上來?!」

  他一回頭,對身後的男人說:「把她們趕出去!」

  終於得到機會開口的秦夫人道:「不用這麼凶,不過是走錯門的叫花子。」

  「是是。」孫二誠惶誠恐地應承著,又連連點頭作揖地向這一桌仍處於驚詫中的貴客陪禮道歉。

  樓梯口,被兩個男人像老鷹抓小雞似捉住,連架帶拉地往樓下走去的老叫花子揚起花白的頭顱高聲喊:「謝夫人宏恩!」

  凌亂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這小插曲如同來時一樣迅速地結束了,可是席間的整個氣氛不僅沒有改變,反而更加惡劣。

  也許是被老叫花子圍著評說了半天讓人尷尬,更可能是被那句「為人小妾,定有無妄之災」的咒語嚇壞了,在剩下的時間裡,雲繡莊三小姐和她的娘再也沒有展露過自然的笑容。

  秦嘯陽就更不用說,始終都是那張木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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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樓的內院廂房內,洗臉更衣的嘯月笑得前仰後合,就是正在幫秀雲將面上那些麵團、白眉毛和假髮等偽裝品取下的孫二娘也是笑不可抑。

  「嫂子,你的手腳就不能安靜會兒嗎?看你要跌倒時,嚇得我差點尖叫。」

  「你沒看見你哥瞪著眼直瞅著我嗎?害我以為是不是頭髮歪了,臉上的麵團掉了,只好不停地摸,也不敢站在他面前。」秀雲扯著殘留在髮際的麵團說。

  嘯月這才明白。「我就說嫂子幹嘛一直摸頭摸臉的,讓人擔心死了。」

  孫二娘笑道:「少夫人果真是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要是我,在看到秦少爺站起身時,肯定拔腿就跑了。」

  「就是。」嘯月笑道:「嫂子原先還說不可多話,否則言多必失,可剛才你一直在說,還評價起人家的屁股來了。孫二哥等你那句『樓下討去』可等急了!」

  「是我不好。」秀雲用濕布擦洗著臉,抱歉地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他們坐在一起,那女人一副羞答答的模樣,心裡就起火,嘴巴也關不住,就胡說八道起來,忘了約定。唉,害孫二哥著急了。」

  按照事先跟孫二的約定,孫二要等到她那句「走咧,到樓下討去」出現時才能帶人上樓「訓斥」並「趕走」她。

  孫二娘笑著安慰她。「沒事,我家相公穩著呢,哪會急?」

  秀雲匆匆收拾乾淨,對嘯月說:「我們還是趕緊走吧,別讓娘先回了家。」

  於是她們謝過孫二娘一家,從凌霄樓後門悄悄離開,急忙趕回家。

  就在她們到家後不久,載著秦氏母子的秦宅馬車也駛近了大宅。

  車上,由於秦夫人一路上都在數落不配合的兒子,使得車廂內的氣氛很沉悶。

  「嘯陽,你得積極主動點,怎麼可以這般冷淡?官村劉家姑娘,你說人家一副苦瓜臉,今天這個你又嫌她長相不大方,這般下去,什麼樣的姑娘能稱你的心?」

  坐在她身邊的秦嘯陽沉默地注視著窗外,冷漠的臉上有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

  「娘在跟你說話,你聽見了嗎?」秦夫人不滿地問。

  「聽見了。」僅僅是一句回答,再無下文。

  面對他的冷漠,秦夫人也只能無奈的歎氣。

  馬車迤然入宅,秦嘯陽先下車,再攙扶娘下了車。

  進門看見秀雲與嘯月在天井裡,秦夫人說:「這麼晚了,為何不回房?」

  看到娘不豫的臉色,嘯月暗中對嫂子做了個鬼臉,慶幸她們先一步到家,然後跑過去討好地攙著娘,陪伴她說笑著穿過廳往上落走去。

  秀雲看著那母女倆親密的樣子,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娘,心中頓時興起了一股強烈的思親之情。

  「扮叫花子很好玩嗎?」

  就在這時,秦嘯陽冷不防的一句話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那股思親之情立即因眼前的危機而消遁。

  「你說什麼?」她克制著心頭的慌亂問。心裡打起了小鼓:難道在酒樓自己露出了什麼破綻?還是他從孫二哥夫婦處問得了什麼?

  他不理睬她,逕自往他們的院落走去。

  她心裡發慌,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可直到進了臥室她也沒得到他一句話。

  「你剛才說什麼?」她點上燈,看著他的側影再問。

  秦嘯陽仍然沒有回答。

  不過見他一絲不苟地接受著她的侍候,更衣換鞋,洗手飲茶,做著往常該做的所有事,神情也沒什麼異常,她開始相信是自己聽錯了,於是心情略微放鬆。

  可是就在她侍候好他,坐在鏡子前放下頭髮梳理時,他像故意捉弄她似的,以漫不經心的口氣問:「哪裡找來的那些行頭?把臉弄成那樣舒服嗎?」

  她心裡一驚,但仍強作鎮靜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真不知道嗎?」他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日更冷。

  「不知道。」她梳頭的動作僵硬無比,可還是決心裝傻到底。在沒弄明白他是在訛她,還是真知道事情真相前,她絕不輕易繳械投降!

  「過來!」他並沒有提高音量,可是秀雲覺得那聲音裡充滿了火藥味,令她有點心驚膽戰。

  她想繼續抵抗,可身子已經站起來,並不由自主地轉向了他。但她沒有立即走過去,而是倚在梳妝台邊看著斜靠在床頭的他。

  「過來!」他再次命令,聲音似乎沒有那麼冷硬了。

  她心裡打著鼓,邁著龜步慢慢挪過去,立在床邊,等待他的下一個指示。

  可他沒再發出新的指示,而是耐心地等著她完全靠近床邊後才猛地坐起來,雙腳落地,將來不及退後的她困在雙腿之間,他的手則握住了她纖細的腰。

  不容她思考,他的手在她的腰間移動,而他的眼睛注視著她。那銳利的目光似有魔力般讓她無法迴避,無法躲藏。

  心中的鼓點撞擊得更加激烈,彷彿要擊穿她的胸腔,可她只能著迷地看著他,由著他探索式的手在自己身上漫遊。

  「確實是小了點。」他用手丈量著她的臀部和小腹,不帶感情地說:「這就是你不能生孩子的原因嗎?『多子之宮』,誰告訴你這些的?」

  聽出他話裡的譏諷,秀雲一扭身脫出他的握持。「我不懂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才不懂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哦——」他突然頓住,似有所悟地看著她,長手一伸,再次將她拉回懷裡。「算命的?那個算命的也是你裝的,是嗎?」

  秀雲無言以對,懊惱自己的反抗誘發了他豐富的聯想力。

  而秦嘯陽也無意要她回答,他瞇起眼睛。「裝算命老頭?扮乞丐老嫗?」

  他的口氣和他有力的手臂令她很不舒服,秀雲扭動身子要掙脫,卻被他更緊地圈住,警告道:「你別想逃,也別想欺騙我,不管你如何易容,我都能認出來!」

  聽到秦嘯陽的話,秀雲僵在他的懷裡。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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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3:17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秦嘯陽的大手在她身上游移,並輕觸她的唇。「癟嘴和皺紋是怎麼弄的?」

  他少有的專注和溫情迷惑了秀雲的神智,削弱了她自衛的意識,當與他堅定的目光對視時,秀雲放棄了抵抗,老老實實地回答:「麵團黏的。」

  「哪裡學的?」

  「自小在娘家學打泥、制坯,自然就會了。」

  「下次你想扮什麼?」他的眼睛變得深沉火熱,雙手開始脫她的衣服。

  下次?他還想下次?她的心一沉,迷失的神智略微恢復了一些。

  她抓著衣襟擔心地問:「娘、娘知道嗎?」

  秦嘯陽拿開她的手,淡笑道:「沒人點破,娘怎能認出?」

  他溫暖的唇覆蓋了她,讓她剛剛清醒的神智再次迷失。

  「為什麼?」她側開臉,抓住剩餘的理智問,想弄明白他是如何認出她的?

  秦嘯陽明白她的問題,其實他是在她踉蹌欲跌的那一剎那間發現真相的。那時她為了保持身體平衡而顧不上掩飾,讓他從那熟悉的扭腰擺身動作中認出了她。

  當時極度的震驚使得他無法立即反應,而她接下來的表演更讓他眼界大開,也就無意阻止她了。

  此刻她迷惑而好奇的表情讓他覺得很有趣,於是他不解釋,只是抱著她躺下,在她唇邊說:「因為只有我與你耳鬢廝磨,我瞭解你的一切……」

  「一切?」

  「是的,一切。起碼比你以為的多。」秦嘯陽的嘴再次封住了她的嘴,讓她無法再出聲。

  隨即她的理智渙散,她不再關心其他事,也不再煩惱他的「下一次」,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被他點燃的激情火熱中去。

  很久以後,當秦嘯陽快要入睡時,懷裡傳來細細的聲音:「你不生氣嗎?」

  「什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官村劉家和今晚凌霄樓的事。」秀雲提醒他。

  「生什麼氣?只要你別玩得太過火惹爹娘生氣,我不在乎。」秦嘯陽說著放開她,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他確實不在乎,相親本來就是應爹娘的要求,並非出自他的本意,而秀雲難得表現出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現的活潑頑皮的那一面,也讓他覺得新奇和有趣,他當然是不會阻止她玩下去的。可是,他也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

  老天,這個男人真是冷靜得出奇!

  看著他寬寬的背脊,秀雲不知是該為他的「寬宏大量」鬆口氣,還是該為他的「冷情淡性」傷心。

  也許在這個男人心目中,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沒什麼親疏遠近。共同生活多年的妻子也好,即將迎來的小妾也罷,不過是生養的工具,管她是生張熟李,美醜胖瘦,能生孩子就行。

  帶著強烈的失落感,她不甘心地承認自己的所有「破壞」活動毫無意義,因為從他的反應可以斷定他根本就不在意,反正有的是女人願意成為他的妾。

  而今天,他不介意自己趕走仰慕他的女人,那麼日後當他的「新人」趕走自己時,他也絕對不會關心。

  想到同寢三載的夫君對自己毫不在意,她的心實在無法輕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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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嘯月再次匆忙跑來找她,神情帶了幾分落寞。

  「嘯月,怎麼了?」

  「哥又在相親。」

  「相親,在哪裡?」

  「後軒花廳,爹娘也在,那女人一直在討好哥哥……噯,嫂子你要去哪兒?」

  「見新人!」她恨恨地說。

  雖然知道夫君納妾是早晚的事,也有了聽天由命的打算,可是他一再瞞著她偷偷摸摸的相親還是讓她覺得很受傷害,如今又聽他竟敢讓女人到家裡來相親,這讓她如何忍受?

  「人都走了,見什麼?」

  「走了?」秀雲猛地站住。

  緊隨她身後的嘯月停不下腳步,一頭撞在她身上,撞得她腳步不穩地往前跌去,幸好一雙有力的大手及時抱住了她,否則她准跌得很難看。

  「嘯月,你總是這樣冒失!」

  秦嘯陽的聲音在秀雲頭頂響起,她猛地推開他,站直身子,生氣地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是我的家,我為什麼不該在這裡?」

  「你……」他說的沒錯,秀雲一時語塞。「她……你們要住這裡嗎?」

  「誰?」他平靜地問,俊挺的面上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喜怒。

  「你少裝傻!」怒火在秀雲眼中燃燒,她覺得自己才是個真傻瓜。

  「沒有『她』,眼下還沒有。」秦嘯陽說著投給妹妹責備的目光。

  他的語氣和態度讓秀雲更加難受,她喃喃道:「難怪今天下人們看我的神色都怪怪的,吃午飯時也沒見到爹娘,原來你們都有要緊事辦。何必瞞著我?」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秦嘯陽攔住她。「你要去哪裡?」

  「去跟你爹娘說句話。」她的眼睛不看著他。

  「你想幹嘛?」

  想幹嘛?她想對他吼叫!想痛快地哭!可是她能嗎?不能!因為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她肚子不爭氣,無法給秦家子嗣造成的,那麼她還能幹嘛?離開行不行?!

  對,離開!

  她抬起頭對攔住她的夫君堅決地說:「休妻吧,讓我回娘家去。」

  「休妻?」秦嘯陽眉峰一揚,顯然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提議。

  秦嘯月則驚呼出聲。「哥哥,不可以休嫂子!」

  「我為什麼要休妻?」僅僅眨眼間,秦嘯陽的面色恢復平淡。

  「我說過絕對不與人分享夫君!」

  秦嘯陽不耐地說:「別胡鬧,秦家從未有過休妻的子孫。」

  「那就從你開始吧!」秀雲說著轉身就走。

  秦嘯陽快步追上拉住她。「想都別想,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秀雲掙不脫他的手,只好由他拉著回房,但她心裡的主意已定。

  這段時間的折騰她已經受夠了,她不想再跟他這樣耗下去。如果時時都得把神經繃得緊緊的,眼睛擦得亮亮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像條隨時準備出擊的獵狗般盯著他可能出現的相親對象,那她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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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家家規,凡男滿十歲,女滿八歲,每日都得準時起床一起用早餐。制定這條家規的祖先希望藉助這段時間,聯絡家人間彼此的感情,也通報各自當日的主要活動和事情。

  思慮幾日後,秀雲知道秦嘯陽是不會讓她走,也不會改變納妾主意的,於是她決定今日要向公婆言明一切,結束這種惶惶不安的生活。

  早飯後,秦家人還在餐桌邊未散,秦夫人看著鬱鬱寡歡的秀雲關切地問:「秀雲,看你這幾天胃口不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有,我很好。」秀雲微笑回應。可是她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好,光是想到自己無望的婚姻和即將納妾的夫君,再想想自己不得不做出的決定,她渾身就提不起一丁點勁兒。

  「你得多吃點,女人胖點好。」婆婆繼續和藹地說。

  婆婆的話讓秀雲想起嘯月提過,四姑讓夫君納胖女人為妾,說那樣的女人才會生養,而她見過的劉姑娘和雲繡莊三小姐都是很豐滿的女人,不由有點自憐。

  秦夫人看著她日漸憔悴的容貌,知道是納妾的事讓她煩惱,便勸解道:「秀雲啊,做女人要想得開,有心事就跟婆婆說說,不要悶壞了身子。」

  「婆婆說的是。」她立刻接口道:「秀雲正有事想向爹娘稟報。」

  聽她語氣異樣,秦老爺放下手中的茶碗。「一家人,有話就說吧。」

  「嫂子……」嘯月聽到她的話,立刻拽住了她的衣袖。

  秀雲輕輕撥開她的手,無視聞言即警覺地注視著她的秦嘯陽,起身走到公婆身前,跪下磕了個頭。「請求公婆做主休了秀雲,讓秀雲回娘家去,也讓秦府今後能光明正大地另聘新人。」

  「你想要嘯陽休妻?」秦老爺和夫人驚訝地看著她。

  「不可能。」秦嘯陽立即表明自己的態度。

  可是秀雲不理他,依舊跪在地上,從懷裡取出一張已經簽字畫押的文書,放到公婆面前的桌子上,態度堅決地說:「如果相公不允,那麼秀雲只好休夫。這裡是秀雲擬寫的休書,請公婆過目留存。」

  「休夫?!」秦老爺驚呼,秦夫人幾乎暈倒。

  秦嘯陽冷冷地笑道:「荒唐,天下何曾聽過女人休夫?!」說著他伸手想將爹娘身前的休書抓過來。

  但秀雲的動作比他還快,先將那張薄薄的紙搶到了手裡,對他說:「夫君若想要,等秀雲宣讀完後自會給你。」

  她又轉頭對公婆說:「秀雲放肆,實出無奈,還請公婆見諒。」

  說完,她依然跪在地上,展開手中的紙,念道:「泉州府德化陸氏之女陸秀雲,嫁予泉州秦公嘯陽,三年未出,婆家慈悲,大度不棄,秀雲永感五內。然鳩佔鵲巢,無所作為,且秀雲善妒,心胸狹隘,難容側室同廈,『七出』中既佔兩出,實屬可誅。今為全節志,求夫休妻,若夫不允,則自休夫獨去。從今往後,與秦氏再無瓜葛,特立此字為據。立據人:陸秀雲。」

  念完後,她對公婆叩首以示謝罪,再轉身向面色陰沉的秦嘯陽磕了個頭。

  「你——胡鬧!」秦嘯陽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憤怒取代,他奪過秀雲手中的紙捏作一團攥在手心。

  秀雲不睬他,起身對滿臉是淚的小姑嘯月彎腰行了個禮,轉身往門口走去。

  「你就這樣走了嗎?」秦嘯陽問,看著她單薄的身影,一種陌生的感覺掠過他的心頭,可是他來不及去捕捉。

  「我的東西已經整理好,『豐潤居』的馬車正等在門外。」

  「站住!」秦嘯陽一步跨過去抓住她。「你真要讓我在天下人面前丟臉嗎?」

  秀雲不看他,低頭說:「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見兩人各不相讓,秦夫人對兒子說:「嘯陽,讓秀雲回娘家去住一陣也好。」

  秦老爺也不無威嚴地對她說:「秀雲,你終歸是秦家兒媳,回娘家去住幾天散散心,我秦府有的是馬車,就不要叨擾豐潤居了,嘯陽會送你回去。」

  「不用了……」

  「就這樣,回去住幾日,到時嘯陽再去接你。」秦老爺的口氣不容置疑。

  為了順利成行,秀雲只好讓步。「秀雲謝過爹娘!」

  說完她毅然走出了門。

  然而,等秦府馬車備好,秦嘯陽回房喊她時,發現此地早已人去樓空。

  他四處轉了一圈,也未能找到她,知道她已經走了。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和失去她芳蹤的院落,秦嘯陽既無喜,也無悲,卻有濃濃的失落感。

  畢竟長這麼大,這是第一次他被人——一個女人公然拋棄了!

  而就在他痛感自尊心受創時,秦老爺命令他:「嘯陽,不要像尊菩薩似地杵在那裡,趕快去追,否則對你岳丈家就太失禮了!」

  「失禮就失禮!」秦嘯陽賭氣道:「是她自己要走的,我為什麼要去求她?!」

  說完,不管爹娘如何勸說,便甩頭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這孩子怎麼這樣……」秦老爺欲喊住他,但被夫人攔住。

  「算了,老爺,秀雲離開幾天也好,趕緊把嘯陽納妾的事辦了吧,現在見了親家能說什麼?說秀雲不生養,那是不是在怪人家?說不納妾?那秦家香火怎麼辦?親家家風厚道,能明白我們的難處。」秦夫人眼下最關心的還是秦家的香火問題。

  夫人的話說中了要害,秦老爺深歎:「唉,日後定要去德化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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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化乃著名瓷都,名匠雲集,古窯遍地,而其中又以陸氏瓷器聲名最盛。陸窯白瓷,通體透明,宛似象牙,是天下人求而難得的精品。

  陸氏陶瓷從唐宋起,手藝已傳數十代,歷代執掌者均為才華出眾,文韜武略之人,如今的當家陸瑞文是永樂十九年進士,曾任吏部稽勳員外郎、吏政司副史等職。為官二十餘年,因父病故而辭官返歸守喪並繼承父業。其家風淳厚,雖是生意人,但與人交往,不唯利是圖,豁達大度,又多行善恩澤鄉里,故深得鄉里敬重。

  陸氏夫婦共育有三子一女,長子陸秀峰同樣是進士出身,眼下在京城擔任都督同知,次子陸秀泉成年後,因父兄均在朝為官無暇分身照顧家業,而被祖父指定接管陸氏在廣州的生意,從此常駐廣州。

  排行第三的陸秀雲是陸瑞文唯一的女兒,十七歲時婚配秦家,家中現只有尚未成年的幼子陸秀廷。

  陸氏大宅與泉州秦府的官式大厝有所不同,這是當年陸瑞文做吏部稽勳員外郎時建蓋的新宅,故被人們稱為「員外第」。整座建築十分氣派,結構嚴密。其中心為一個習武場似的庭院,院前是座兩層樓房的主建築,左右兩側為護厝,以水廊相連,越過庭院有一道鏤花木門,入內便是內院。這裡是陸氏家人的居住地,左右各有一院,分別住著陸瑞文夫婦和幼子陸秀廷。

  晌午時分,一向平靜的員外第突然熱鬧起來。

  原來是陸家出嫁多年的女兒秀雲回家了!

  「姊,你這次回來真的不走了嗎?」十三歲的弟弟秀廷興奮地問她。

  「沒錯,姊不走了,以後要兄弟養著,行嗎?」秀雲逗他。回到久違的家,她壓抑的心情暢快了許多。

  「行!當然行!」秀廷挺起胸脯。「我已經會做很多事了,爹爹說明年就讓我上窯,學控火……」

  正說得高興,陸夫人的巴掌輕落在他頭上。「行了,等你姊喘口氣後再聽你說。」

  在制坯坊忙碌的陸老爺也聞訊趕回來了,一看到女兒,就驚訝地問:「雲兒,怎麼瘦成這樣了?」

  聽到最疼愛自己的爹爹充滿憐惜的話,秀雲當即紅了眼。

  見一向活潑開朗的女兒神色不對,陸老爺和陸夫人馬上遣退所有人,就連纏著姊姊的秀廷也未能倖免,被「趕」了出去。

  聽女兒說了此番獨自回家的前因後果,一向溫順有禮的陸夫人對女兒的心情十分理解,當即不滿地對夫君說:「老爺,他們怎可這樣對待雲兒?」

  待人總是謙和豪爽的陸瑞文同樣生氣。「他秦家目中無人,秦嘯陽無情無義,如此打發人,我得到泉州找他們去!」

  「爹娘,別生氣。」秀雲急忙給爹爹倒茶,替娘捶背,勸慰道:「您二老可別生氣,剛才女兒不是說了,不是他們把我打發了,是女兒我把他們打發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娘回頭怨她。「那是你在胡鬧!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可女子自古出嫁從夫,你怎可做出休夫的荒唐事來?」

  「不許怨她!」陸老爺毫無異議地支持女兒。「既然讓人嫌,就該回來。」

  爹娘的全心呵護讓秀雲心生愧疚,憋在心頭多日的委屈一時難以抑制,不由落了淚。「爹、娘,是女兒沒用,不會生孩子,讓爹娘受累了。」

  陸夫人替她擦著淚。「傻孩子,哭什麼?這不能怪你。再說平常想見都見不著,如今回來了,能日日見著,爹娘只會高興,累什麼?」

  「就是。」陸瑞文也輕斥道:「不許瞎想!爹娘本是兒女的靠山,有苦有難不找爹娘找誰去?在家安心住著,爹能養你一輩子!」

  爹娘的安撫讓秀雲更是百感交集,頓時哭得無止無歇。

  看著個性一向樂觀堅強的女兒如此傷心,陸老爺夫婦知道她心裡有太多的委屈,便由著她痛快地哭。

  哭夠了,發洩透了,秀雲吸著鼻子在娘懷裡抽噎著說:「娘,早知我不會生孩子,就不該嫁人……讓婆家嫌……」

  「胡說!是秦家無禮,你有何錯?」陸瑞文阻止她自憐自艾。「有的女人嫁了十年八年才生養,那事可不少見,是你婆家太急了,爹娘會替你做主的。」

  陸夫人看著面顯怒容的夫君和傷心的女兒,力持公道地說:「雖說秦家做得過分,可我們只能接受。秦家本來就人丁單薄,急著要孫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他們也不能這樣對雲兒!想當初是他秦家三書六聘,敲鑼打鼓地將雲兒娶去的,如今想這樣沒聲沒息地把雲兒冷落在一邊,不行!」陸瑞文不滿地說。

  「夫君冷靜。」見女兒受委屈,出身書香世家的陸夫人也很心痛,但仍耐心地勸導。「禮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雲兒嫁過去三年不見有身,將心比己,如果是咱們的兒媳如此,你能不急嗎?他秦家也是名門望族,秦嘯陽是獨子,豈能因我陸氏而斷了後?更何況是雲兒容不下偏房,執意要回,不能怪親家無情。」

  聽了夫人的勸解,陸瑞文面色微緩,但心中仍不舒坦。雲兒是他最寶貝的女兒,如今看著她受了婆家的氣,做爹的他如何能不心痛?

  可是夫人說的也對,出不了子嗣,確實是陸家理虧的地方,於是他只得忍氣安慰女兒。「你娘說的也是,別再難過了,過幾天要開新窯了,若有興趣,就去幫阿海他們制坯吧,你不是最喜歡梅花杯嗎?」

  「真的嗎?」一聽到梅花杯,秀雲興趣來了。「那我得親自製坯上釉。」

  「行,只要你開心。」看到她不再傷心,陸老爺也高興。

  「太好了,我現在就想去呢。」秀雲暫時拋開了煩惱,開心地說。

  她也希望有事做,這樣就可以把始終盤繞心頭的秦嘯陽完全忘掉。

  可是娘說她太瘦,臉色也不好,要她好好休息,硬是不讓她去作坊,而她因兩年沒回過家,也覺得有很多話要跟娘說,弟弟秀廷也總纏在她身邊問這問那,所以等她終於得到娘的允許到制坯坊去時,已經是五六天後的事了。

  然而她壓根兒沒想到,當她興高采烈地走進制坯坊時,那曾經親切又熟悉的氣味突然令她噁心難受,全身出汗。

  她立刻跑出作坊,在院子外的大樹下嘔了起來。

  這可嚇壞了隨她來的秀廷,他驚慌地跑去找娘。

  等陸夫人趕來時,秀雲正面色青白地靠在大樹上。一見到娘,就哭喪著臉說:「娘,我真的生病了,聞不得那窯泥和白釉味!」

  看著她虛弱的樣子,陸夫人十分擔憂,趕緊差人去請郎中。

  結果郎中的診斷讓所有人驚喜交加,原來秀雲不是生病,而是有身了!

  「天哪,雲兒,你可真是糊塗!怎麼懷了孩子兩個月都沒察覺呢?」才送走郎中,陸夫人就驚喜地責怪女兒。

  「有身?兩個月了?」秀雲被這突兀的消息驚得不知所措,她彷彿是作夢似地摸著肚子。那裡還是像以往那樣平坦,並沒有任何異樣。

  「真的嗎?我真的要當娘了嗎?」好半天,她才醒來似的,急切地問爹娘。

  「當然是真的,你沒聽郎中說小寶寶已經有兩個月大了嗎?難怪你說已經好一陣子沒胃口了,還經常想吐,那就是害喜啊,我的傻閨女!」

  「沒錯,是有好久了。」秀雲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難以置信地想:這裡面真的已經有個小生命了嗎?一種神奇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噢,這一陣子,我真是被秦嘯陽納妾的事給氣糊塗了,哪裡想到自己身體的不適竟是懷孕了。」

  秀雲說著開心地笑了。她好高興自己是個正常的女人,也能懷孕,生孩子!這下,秦家該不會再嫌棄她,秦嘯陽也不會再納妾了吧?

  「雲兒,如今這情形,你是不是該回泉州去了呢?」爹爹口氣婉轉地問她。畢竟出身道德世家,陸瑞文內心並不希望女兒辜負婆家。

  當初女兒是因為不能生孩子受到冷落才離開秦家,如今這個理由已不存在,他希望女兒趁早回去,讓秦家打消納妾的想法,也得到美滿的姻緣。

  回去?秀雲本能地搖搖頭。「我、讓我想想。」

  「先別忙。」心疼她的娘說:「現在雲兒正需要調養身子,就在家裡多住些日子吧,等滿了三個月,不再害喜了再回去。」

  可是秀雲自己改變了主意。「算了,我還是回去吧。這畢竟是他們渴望多年的喜訊,也是導致我受委屈的原因,過去三年公婆對我不錯,我不該瞞著他們。」

  陸瑞文讚賞地點點頭。「雲兒果真明白事理,爹明天就親自送你回去!」

  「不要,爹爹不要去送女兒。」秀雲立刻反對。「當初是我不聽勸,執意要獨自回來的,現在也該獨自回去。爹爹若去了,會讓人以為我陸家仗勢壓人。」

  陸瑞文想想,女兒的話也對。「那也是,我要是跟去了,見了你公婆,他們自有一番尷尬。若你獨自回去,你公婆也有面子。好吧,就讓秀廷送你回去吧。」

  本想第二天就離開家的,可是陸夫人不放心,又多留了她兩天。

  最後,懷著期待與興奮的心情,秀雲告別了爹娘,由弟弟陪著坐上家裡專門為她佈置的舒服馬車,踏上了回泉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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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車的是自幼看著秀雲長大的康大叔,他是陸氏的老車把式,趕車穩,人也忠厚。

  因為天熱,車上的門窗都敞開著,沒掛簾。秀雲看著四處的風景,心思全在離開十日的婆家。

  不知夫君怎樣了?十天沒見,他有沒有一點想我?他為什麼都不來看看我呢?泉州城到德化又不是很遠,他連這個時間都抽不出來嗎?

  剛回家時,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婆家,不去想他,可是自從知道懷孕後,她腦子裡就時常竄出他的身影,想拋都拋不開。

  「如果他知道我懷孕了,會高興嗎?會好好跟我過日子,不再納妾嗎?」她在心裡自問,隨即又信心十足地自答:「是的,他會高興,也不會再去納妾。」

  她的這番信心並不是出自秦嘯陽對她的情感,而是出自對他的瞭解。

  她知道秦嘯陽是個情感淡漠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傳宗接代,孝順父母,恐怕他根本就不會成親。所以如果自己生了孩子,他還有什麼理由去「自找麻煩」的納妾呢?

  想想自己跟他過的那三年,好像他從來沒有對什麼人或事動過真感情,這個認知讓她的心一沉。

  等孩子生下來後,他會不會有點改變?會不會疼愛這個孩子?會不會給這個流著他的血脈的孩子多一點感情?

  她多麼希望他能改變,給孩子多一些關愛,也給自己多一些……

  多一些什麼呢?眼前是秦嘯陽冷漠的俊顏,她輕輕搖頭,否決了自己的希望。

  不,只要他能給孩子關愛就行了,我不能期望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感情。

  她想著,心裡充滿了苦澀。

  她的苦就在於得不到夫君的愛,自己卻對他付出了真心。

  跟他生活了三年,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從一而終」的婦德教育早已在她心裡根深蒂固地播了種、紮了根,無論他如何冷漠,她都不可能不在意他!

  如今有了孩子,這算是他給她的回報,她會守著孩子,陪著他安靜地過一生。

  就在她心情起伏地設想著與夫君和孩子的未來時,車子已經駛進了泉州城。

  突然,她的眼角瞟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雖然那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但她相信自己不會認錯。於是她急切地呼喊:「康大叔快停車!」

  車在路邊停下了,她挪到車門邊想下去。

  「姊,等一下!」秀廷急忙跳下車跑到她這邊,放下腳踏板,再扶她下車。

  秀雲對弟弟體貼的動作大加讚賞。「還是我弟弟好,瞧,多貼心!」

  秀廷揚起笑臉。「那是自然的,秀廷說過要照顧姊姊的。」

  秀雲輕輕拍拍他的面頰。「好吧,你們就到那邊牆角等我吧,我去去就來。」

  說完,她朝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去。

  才轉過街角,就看到那身影正探頭探腦地往街對面的一間茶葉行裡看。

  「嘯月!」她走過去往那人肩上一拍。

  「哇,誰啊,想嚇死我嗎?!」正全神貫注往裡窺探的秦嘯月猛地跳起來,可看清拍她的人時,立即高興地撲向來人。「嫂子,你可回來啦!」

  「是啊,我回來了。」秀雲也高興地回抱她,拉著她走到背街的巷子裡,在一截石碑上坐下。「你在那兒探頭探腦的幹嘛?」

  一聽她的話,嘯月的臉頓時垮下了。「幹嘛?不就是想破壞哥的相親嘛。」

  「相親?你哥還在相親嗎?」秀雲覺得一陣心涼。

  「當然,從你走後,爹娘沒一天不讓哥跟那些女人應酬的。我快被煩死了!」

  秀雲木然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嘯月因急著將自己的最新消息與她分享,所以沒注意到她的臉色。

  「嫂子,你早就該回來了。」她急匆匆地說:「你不在,我沒法搞破壞,爹娘催得急,都已經給哥選定了新人,說這幾日就要迎進府呢……」

  「選定了?!誰?」秀雲腦子裡一片空白。

  「喏,就是茶行掌櫃的侄女。」嘯月朝剛才她探查的茶行方向努努嘴。「爹娘定了這女人,說進門前要哥自己來看看,我是尾隨哥來的……」

  「進門?不、不能,他不能這樣……」

  沒等聽完嘯月的話,秀雲已經覺得兩眼昏花,頭重腳輕了。

  他選了新人!他果真選了新人!

  感覺到自己的被遺棄,她的手下意識地搭在腹部,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失望和傷心,秀雲掩面而泣,淚水從指縫裡湧出,她全身抽搐,強忍著不發出聲音。

  「嫂子……你、你別哭,我們先回家吧。」從沒見她哭過的嘯月慌了手腳。過去再大的難處嫂子都不曾掉過淚,如今怎麼才幾日不見,嫂子竟變得如此脆弱?

  其實她又怎知,情緒不穩定本來就是女人懷孕時的正常反應。

  「嫂子,哥也是被爹娘逼的。」看著傷心痛哭的嫂子,嘯月也想哭,可是她忍著,她得勸嫂子。「你走後,他們說話不再避諱,我也就聽得多了。娘總怪哥哥不好好選人,可哥哥說那些女人沒有一個像你,他不要,娘還罵他死心眼。」

  嘯月的話並未能舒緩秀雲心頭的失望和悲傷。

  過了好半晌,她抹著淚道:「事已如此,我想沒什麼指望了……我走了,你別跟人說我來過。」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她忙將它拭去。

  嘯月大驚。「嫂子要去哪裡?你難道不跟我回家嗎?」

  秀雲搖搖頭,忍著淚說:「本來我是想回去,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哥說,對你們大家說……可是,如今新人都選好了,我還回去幹嘛?」

  「嫂子!」聽她這麼說,嘯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哭著說:「你回來,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搞破壞,不讓哥哥接新人……」

  「傻妹妹。」秀雲取出帕子為她擦著眼淚,而自己又是滿臉珠淚。「秦家是守信重諾的人家,定了的事何曾改變過?我是絕對不能回去的。」

  「好歹嫂子去見見哥吧,哥心裡有你啊!」嘯月央求道,她知道哥哥心裡頭有嫂子,而嫂子一向對哥哥溫順,今天若讓他們見了面,哥哥也許能將嫂子留下。

  可是,已經心灰意冷的秀雲不再對秦嘯陽抱有希望,也決定不告訴秦家自己懷孕的事。「別再說了,如果你哥心裡有我,就不會十天了都沒去看看我。以前是嫂子傻,現在是妹妹傻……回去吧!」

  說完這話,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往停在遠處等她的馬車走去。

  「嫂子,回來!」嘯月追趕她,可她不再回頭,逕自上了馬車調頭離去。

  看著遠去的馬車,嘯月在心裡傷心地喊:「嫂子,你生哥的氣,怎麼連我也不理了呢?!」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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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3:34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就在秀雲與嘯月姑嫂二人抱頭痛哭時,她的夫君秦嘯陽正在泉州城最大的茶行內。

  這間茶行是秦氏產業,然而今天他來這裡不是為視察生意,更不是為品茗,而是正如他妹妹嘯月說的,來相親!

  相親對象也如她所言,是茶行掌櫃的侄女,一個帶著野外火熱氣息與茶山綠葉清香的採茶怙娘。

  那姑娘對小老闆秦嘯陽並不陌生。早在數年前,當秦嘯陽巡視茶山,她站在眾多採茶女中間,隔著道道茶樹見到他時,就對他傾心不已了。

  但除了心中暗戀,她從未敢有非分之想,不料如今伯父竟替她牽線,秦家也給了她機會,讓她走進心上人的生活,她自然在驚喜之餘全力以赴,以求博得君心,雖是做妾,也心甘情願!

  如今,心上人就在眼前,姑娘面帶羞澀,春心激盪,熱情地為他送茶倒水,伺候點心,在他身前頻頻走動,賣力地層現自己青春美好的身段和笑容。

  可惜姑娘這裡媚眼頻傳,對面的情哥哥卻無所反應。要不是有伯父在一旁不時地說著話,讓她有個台階下的話,她可真要被窘死。

  對面而坐的秦嘯陽不是不知道這姑娘在努力取悅自己,可是當她奉上茶時,他不由自主地想二逼女人的手沒有秀雲的纖細,也不及秀雲的巧手靈活。

  再抬頭,與她的目光相接時,他更受不了了。

  秀雲的眼睛清純動人,而這個女孩的眼神太過大膽放肆,我不喜歡!他暗自想著,低頭輕啜一口茶,眉頭立即皺起。

  就是這女人泡的茶也不如秀霎泡得清香好喝!

  想到秀雲,他的心又浮躁起來了,這是最近幾天他才開始體會到的新感覺.

  雖然從未對她的「休夫」一辭當真,可是沒有她的日子單調且乏味。雖然她在家時也沒做什麼,他們也很少交談,可是他卻從未覺得像現在這般空虛。

  難道是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抬頭就能看到她的身影,側耳就能聽到她的自言自語和跟嘯月的說笑聲?

  對啊,秀雲是個很愛笑的女人,可是在他面前她總是很少笑,以前自己怎麼沒有發現這一點?

  忘記此刻正在與人相親,秦嘯陽的思緒飄出了茶行,飄向了德化。

  以前與秀雲日日相見,夜夜相守時,他並未覺得她的特別,如今她走了,見不著、摸不著了,他倒時時想起她,懷念著她的一切。

  她已經回去這麼多天了,不知氣消了嗎?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她是大家閨秀,該明白自己納妾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如果她一直都不回來呢?

  不行!

  想到這,他坐不住了,不理會依舊笑得曖昧的女孩和說得正歡的掌櫃,起身告辭而去。

  回到家,才走過天井,就聽到娘在過廳內高聲訓斥。    「沒出閣的姑娘,到處亂跑,成何體統?!今後再有人放她私自出去,我定要追究!」

  他低聲問天井裡打掃的下人。「怎麼回事?」

  下人答道:「小姐獨自外出,哭著跑回來時,剛好撞上夫人。夫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小姐不答只是哭。夫人很生氣,要大家暗中去查,說家醜不可外揚。」

  秦嘯陽明白了,一定是嘯月出去被人欺負了。

  他的心好沉重,嘯月是他唯一的妹妹,長得可愛漂亮又乖巧,如今卻被人欺負了。做哥哥的連妹妹都保護不了,算什麼哥哥?

  要是秀雲在就好了,嘯月什麼心事都會對她說。不過,如果她要是在的話,嘯月又怎麼會出事呢?

  他又急又愧地趕緊去找嘯月。可是在她的房間和花園各處都找不到,他也不想去問人,只好鬱悶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不料一走進去,就看到嘯月正獨自坐在院子裡的水池邊哭泣。

  看來事情真的很嚴重!

  他心頭發緊地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低聲問:「是誰?」

  聽到他的聲音,嘯月沒回頭,還是一個勁兒地哭。

  「告訴哥,那個欺負你的混蛋是誰?哥會去劈了他!」他恨恨地說,心裡發誓一定要將那個欺負了他可愛妹妹的男人碎屍萬段!

  可嘯月卻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是你,就是你欺負我,你劈你自己吧!」

  「嘯月引」秦嘯陽震驚地看著從來沒有這麼失常過的妹妹。「你瘋了,哥什麼時候欺負過你?」

  「就是你!」嘯月抓著袖子擦著眼淚。    「你讓嫂子哭了,都是你不好!」

  她站起身就想跑,卻被秦嘯陽一把拉住。    「你嫂子哭了?她回來了嗎?」

  被他攔住的嘯月哭道:「是的,嫂子回來了,又哭著走了,你高興了吧!」

  「把話說清楚!」他抓住嘯月嚴厲地問。

  聽說秀雲哭了,他竟覺得心頭抽痛,從認識秀雲以來,他從未見她哭過。

  「說什麼?都是你不好!」嘯月哭喊著。「就在你跟那個採茶女說說笑笑時,嫂子就在外面哭,然後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下你滿意了吧!去啊,去把那十個八個女人全都娶回來,不會再有人攔著了,你們該高興了……」

  「嘯月!」聞訊而來的秦夫人大喝一聲。    「你反了?怎麼可以這樣跟你哥哥說話?你還有點規矩嗎?」

  嘯月看著娘,只是哭泣,不說話。

  「快好好說,到底是怎麼回事?」知道女兒沒有被人欺負,秦夫人放了心。可是兒子的臉色呈讓她擔了心,只得催促女兒。

  嘯月抽噎著把在大街上遇見嫂子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嫂子真的說不回來了?」秦夫人替女兒擦著淚痕斑斑的小臉,看看面色陰鬱的兒子擔心地問。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親,她已經知道,兒子心裡只有媳婦,如今媳婦來而復返,說不定真是不會再回來了。

  嘯月點點頭,哀求道:「嫂子好可憐,娘,不要讓哥納妾,好不好?讓嫂子回來,我們像以前那樣快樂的過日子,不好嗎?」

  聽到女兒的話,秦夫人臉色一變。    「小孩子懂什麼?這事輪不到你管!」

  「娘——」嘯月徒勞地叫了一聲,剛擦淨的眼淚又湧出了眼眶,她哭著跑了。

  秦夫人看著女兒傷心的背影,也很不捨,可是在有關秦家傳宗接代的事上,她是絕對不會讓步的,無論對誰都不行!

  她回頭對兒子說:「嘯陽,不要被你妹妹的情緒影響,她會沒事的,我們得盡快把屋子裝修好,早點讓新人進來。」

  可是秦嘯陽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不作表示。

  秦夫人歎息著再勸道:「娘知道你心裡裝著秀雲,爹娘也喜歡她,可是喜歡能頂用嗎?我們都不能只顧著自己,要想著家族得後繼有人。」

  秦嘯陽還是不語,秦夫人又說:「如果這樣,那新人來了就住上房吧。」

  「不行!那是秀雲的!」秦嘯陽冷冷地說著,舉步往院子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秦夫人急忙問。

  「德化。」秦嘯陽簡單地回答,他早就該親自去德化接她了。

  「站住!」

  身後傳來秦夫人威嚴的喝聲,他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但沒有回身。

  「嘯陽,你這一去就意味著再也不能納妾了!」

  「那就不納。」秦嘯陽再次舉步。

  「嘯陽,若讓秦氏香火斷在你的手上,你讓娘活著如何面對秦氏老小?死後如何面對秦氏祖先……」

  那近乎祈求的聲音讓秦嘯陽再也邁不出步子,他僵硬地站在院門前。

  秦夫人走來,將手搭在他的肩頭安撫道:「娘知道秀雲的苦,也知道你的難,可是秀雲命中無子,又容不下側室,她要離去就由她去吧,這也是無奈啊!」

  然而她的話卻讓秦嘯陽無法接受,他一斜肩,將娘的手抖落,走出了院門。

  「你還是要去嗎?」秦夫人的聲音依然急切,但這次沒有影響他的行動。

  「沒錯。」他淡淡地說,加快了腳步。

  秦夫人孤注一擲地在他身後喊:「如果你不想先為娘穿麻帶孝,就好好想想你要對陸家人說什麼吧!」

  聽了娘的話,秦嘯陽心頭劇震,但還是大踏步地走了。

  可當他獨自驅車趕往德化時,心裡不得不反覆想著娘的話,尤其是最後那句。

  娘不像是在威脅他,自小他就知道娘是個賢慧溫柔,注重禮教的女人,如果自己沒有給秦家留下一男半女的話,娘會自責,會將秦家香火不盛的責任全攬在自己肩上。為人子者,他怎麼能讓娘親承擔那麼大的責任?

  控在手中的韁繩鬆了,德化就在前方,可是他無法再繼續住那裡奔去。

  見到秀雲和她的爹娘,他能說什麼?

  他可以說他不納妾,要接秀雲回去好好過日子嗎?當然可以,而且他保證只要他這麼說,秀雲一定會跟他走。可是娘怎麼辦?秦家的香火又怎麼續?

  他也可以說,他雖然要納妾,可他是真心想跟秀雲好好過日子,納妾只是為了傳承香火。這樣說,也許能說服岳父岳母,但是秀雲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因為他已經這樣做過,結果呢?是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聲稱要「休夫」。

  唉,我究竟該怎麼辦?他的心紛亂無比,只覺得前進後退都不能隨意!

  他懊惱地猛提韁繩,駕馭著雙騾馬車掉頭往回走,將德化甩在了身後……

  九仙山在夕陽下更顯得風光秀麗,景色如畫,卻留不住他的腳步。隨著馬兒的奔跑,他離德化越來越遠了。

  就在秦嘯陽的馬車遠去時,德化的「員外第」內,秀雲正撲倒在娘的懷抱裡哭泣,她已經把在泉州遇見秦嘯月,以及秦嘯陽不日將迎新人人府的事告訴了爹娘。

  「不行,這事得我出面。」陸瑞文生氣地說:「告訴他們實情,看他們在雲兒有身時還能怎麼鬧?」

  「不要,不要告訴他們!」秀雲急切地說:「如今事都定了,您能讓他們去毀約,壞了秦家的名聲嗎?」

  陸瑞文木然。是的,秦家跟陸家一樣,都是極重承諾的商人。生意人如果不守信義,那等於堵死了自己的路。秦家一日一定了親,那是斷斷不會取消的。

  「可是,不讓他們知道成嗎?」陸夫人不安地問。

  秀雲含著淚說:「成,就算是報復他們吧,誰叫他們逼我這樣的?」

  「那也是,秦家人對你如此不用心,連郎中都沒瞧過,就憑一個術士的話斷你『一生無子』,冷落怠慢你,實在讓人生氣!」看著懷孕的女兒忍受著害喜的不適,車馬勞累地趕回去,卻換得個傷心回歸,陸瑞文實在很生氣,也很後悔自己早上沒親自送她去,那樣的話,他也能及時替女兒出頭,不要讓她屢次受打擊。

  秀雲又要求道:「爹娘得答應不讓秦家知道孩子的事,不然,我就連這個家都不待了。」

  「胡說,不待家裡,你能上哪兒去?」陸夫人驚問。

  「我……」秀霎想到自己淪落到無人接納的地步,不由更傷心,哭著說:「我到九仙山出家去……」

  「雲兒,不許胡說!」陸瑞文急呼。

  陸夫人抱住她,彷彿怕她立刻就出家去似的。「我們依你就是,這家永遠是你的家。你也看到了,連你出嫁前的閨房都給你原封不動保留著呢!」

  「從今往後,再、再也不要……提秦家……」秀雲在娘的懷裡抽泣著說。

  陸夫人立即保證道:「不提,誰都不提秦家,我們忘了他們。」

  考慮到女兒目前的身體狀況,陸瑞文也只好順著她,讓她的情緒穩定。

  自此,陸秀雲不再去想泉州的婆家,她將秦嘯陽強壓進心底,不讓他的影子浮上心頭干擾自己的生活,把他看作是已經娶了新婦的男人,而她不過是被夫君遺棄的女人。這樣,她就不再有怨恨或希望,也不再患得患失。她把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肚子裡的孩子身上,她要好好準備當娘!

  轉眼間,時序進入了秋天,秀雲早巳沒了害喜的症狀,但身子開始笨重起來。

  早晨,陸家舒適華麗的馬車停在內宅過廳前。為了避秋風防雨水,車門窗前都拉起了厚重的帷幔,車頂還有圓形裝飾,並以金絡銀蘇環繞一周,十分秀雅可愛。趕車的康大叔在車前整理著踏板,秀廷在跟隨車護駕的護院成子說話。

  不一會兒,秀雲在陸夫人的陪伴下出來了。

  經過幾個月精心調理的秀雲,果真是珠圓玉潤,白嫩水靈。此刻她明亮的雙眼透著快樂和滿足的微笑,如雲的烏髮盤成了髻,用玉簪固定在腦後,一枝秀氣的步搖墜在髮際,隨著步履的移動而輕輕搖動,讓她整個人都顯得充滿活力。

  她俊俏的臉蛋上沒有抹胭脂粉,卻透著自然的紅暈,那是一個即將做母親的女人散發出的最動人的甜蜜色彩。

  她身穿一套水藍色裙裝,外頭套了一件時下富貴人家青年女子最時興的無領、無袖、長至膝下的對襟長褂。雖說同樣是長褂,可她身上穿著的這件製作得非常精巧,前後均有繡花圖案,四周滾上異色寬邊,這件褂子不僅將她的身體襯托得均勻苗條,也將她凸起的腹部掩飾了大半。

  「雲兒,千萬要記得在天妃宮燒香許願後一定要求天妃娘娘賜予『平安產子符』喔。」陸夫人不停地提醒她。

  「是,我記住了,娘放心好啦。」秀雲笑吟吟地回答。

  陸夫人又不放心地提醒她:「如果真遇到了秦家的人,千萬要克制自己,為了孩子,不許任性,知道嗎?」

  「知道了,要做娘的人了,不可以任性!」秀雲挽著娘的胳膊,調皮地模仿娘的聲音說。如今的她再不是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媳婦,自信與樂觀讓她充滿魅力。

  「你這孩子,沒正經。」陸夫人笑罵著,將胳膊上掛著的一件披風遞給丫鬟。「香兒,這件披風就放在車上,天涼了,回來時讓小姐披上。還有,上下坡時要仔細攙扶好小姐。」

  「是,夫人放心,奴婢會仔細的。」香兒回答著接過披風。她原是陸夫人房內的使喚丫鬟,因小姐以前的丫鬟已經出嫁,所以這次小姐回來,夫人就讓她去照顧小姐的起居。

  「還有我呢。」秀廷不讓人後的跑到娘面前。「我也會照顧姊姊。」

  陸夫人笑著還沒說話,秀雲先接上了。「你當然會。快來,扶姊姊上車。」

  秀廷當即遵命上前,扶著她踏上馬車。

  香兒先將手中的披風和進香用品小心地放在車上,再跟隨小姐身後上了車。

  一行人就這麼快樂地出發住泉川而去。

  泉州天妃宮乃女性神廟,據說在此燒香最是靈驗,可說是求什麼得什麼,因此深得民眾喜愛。尤其是女人生產有若過「鬼門關」,為了求得平安生產,孕婦們在進入懷孕後期時都會親自來這裡燒香進貢,再求符咒一道,以求順利生產。

  秀雲擺上貢品,燒香、化紙錢後,虔誠地跪在天妃像前輕聲許了願,最後沒忘記娘的囑咐,求了一道「平安產子符」貼身而戴,最後才心懷感激地離開了此地。

  為避免與秦家人不期而遇,他們一行到豐潤居用膳和休息。

  因為貨棧的人大多在前頭忙,後院十分安靜,讓一直擔心遇到秦家人的秀雲真正鬆了口氣。

  過了晌午,等秀雲休息夠了,他們才上路回家。

  可是當馬車出了後門,穿過甬道轉上大街時,聽到前面傳來吵鬧聲。

  「前頭是怎麼回事?」秀雲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可只看到有人往前跑。

  「康大叔,從大街上走吧,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是。」康大叔答應著將馬車引上了主街。

  一轉過街口,秀雲就看到在懸掛著「豐潤居」鍍金招牌的正門前,停著好幾輛馬車,一群人正圍在那裡高聲地叫嚷。

  秀雲來不及細看圍在門前的人,因為她看見豐潤居的掌櫃正帶著幾個孔武有力的陸家護院,把守著大門口,那幾個護院手裡都有兵器,而台階下的人群也有幾個手持兵器,雙方對峙著,大家的情緒都有點失控。

  「崇武叔,這裡怎麼了?」她讓馬車駛近,大聲地開口問。

  沒想到一聽見她的聲音,爭吵的雙方突然都靜下來了。

  「少夫人!」

  聽到喊她「小姐」,秀雲自然知道是豐潤居的人,可是「少夫人」?

  她立即將伸出窗外的頭縮回了車內,並本能地抱住了肚子。

  「大勇,怎、怎麼是你們?」她張口結舌地看著眼前這個秦氏的碼頭領班,過去她和嘯月到港口玩耍時,沒少得到他和那些工人的幫助照顧。

  可是今天,她根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們。

  「少夫人,請替我們說說話吧。原來定好今年七月的陸羔是秦氏的貨,可是如今都九月了,豐潤居說沒貨可出。

  今天我們聽說貨有了,就在貨棧裡,可他們就是不給我們。上次,我們的船臨時改運絲綢,老少東家也向客人說了不少好話,才捱過難關。如今如果再不給貨,我們如何向東家交代、向客人交代哪?!」

  「你們等一下,讓我去問問怎麼回事。」聽大勇說得急,秀雲忙安撫他,心裡已大致猜到了原因。

  陸氏多年來一直是秦氏的瓷器供應商,如今爹爹一定是為了她而報復秦家,故意不給他們貨。今天這事既然讓她遇上了,她就不能不管。

  可是她不能下車,否則暴露了肚子才是大麻煩。

  幸好不用她開口,康大叔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立即將車驅往大門處,而台階上的崇武叔也迎面走來。

  「崇武叔,真有貨嗎?」等崇武走到車窗下,她小聲地問。

  豐潤居掌櫃微微猶豫後,點了點頭。

  「那就給他們吧。」

  「可是,老爺說我們不再做秦氏生意。」崇武為難地說。

  秀雲安慰他。「你發貨就是了,我會去跟爹爹說。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好吧,就依小姐的。」她自信的神態讓崇武不再猶豫,他退離馬車,走上台階對秦氏人群喊:「憑據來提貨!」

  人群頓時歡呼起來,兵戎相見的緊繃氣氛也隨即消除。

  「謝謝少夫人!謝謝少夫人!」

  那個叫大勇的領班連聲說,而她已經放下了窗簾,讓馬車離開了。

  「哦,爹爹還真是在替我出氣!」她靠在馬車箱板上長呼了口氣,為爹爹替自己出頭感到高興,同時也為自己能幫助秦嘯陽解決一個難題而感到開心。

  「姊,你不是很氣姊夫嗎?為何要幫他呢?」秀廷在門簾外不解地問。

  「我也不知道。」秀雲回答。

  她確實不知道,剛才她只想到如果秦氏拿不到貨,就將面臨巨大的信譽危機和財務危機。

  她知道秦氏一向很講究信譽,如果不能按期交貨,不僅客人會要求退單,導致信譽喪失,還得賠償所有損失。而要按時交貨,就得花大價錢去其他地方買同樣的貨,那也有時間和金錢上的壓力。

  現在秦家主要的生意雖說還是由秦老爺掌控,可真正的執行人是秦嘯陽,如果今天自己不幫他這個忙的話,他今天晚上就得過「鬼門關」!

  「姊,姊夫來了!」

  就在她想不通自己何以要幫助她那個無情無義的「前」夫君時,車外傳來秀廷急切的聲音,隨即馬車也減速了。

  「真是他嗎?」秀雲緊張地問,本能地抓過椅子上的披風抱在膝蓋上,將隆起的腹部完全遮蓋住。

  「是他,他那輛八角車跑多遠我都能認得。」秀廷肯定地說。

  他常在泉州城見到姊夫,只是沒讓他發現自己而已。特別是姊姊「休夫」回家後,他每次隨康大叔來泉州時更是有意去看看他,若非怕姊姊不高興,他好幾次想用皮彈弓暗中打他幾悶彈,替姊姊出出氣。

  「康大叔,別停車,也別理他!」秀雲急切地說。

  「不行,他已經看見我們了,正過來呢。」秀廷說。

  康大叔也說:「小姐,我們不能慌,那樣更讓人起疑。」

  「別說了,他正看著我呢。你放輕鬆,不要說話就行。」秀廷提醒她。

  一聽弟弟的聲音變小,秀雲知道那該死的男人已經靠近他們了。

  「那你們都得記住,絕對不可讓他知道我在車內,知道嗎?」摸摸圓滾滾的肚皮,秀雲急切地命令車外的人。

  「知道了。」眾人也只來得及回答這麼一句,那頭的秦嘯陽已經開口了。

  「秀廷?」秦嘯陽大聲打招呼,他是因得知豐潤居再次拒絕供貨而特意趕來的。

  兩個月前陸家以「重修大窯,無法按期燒窯」為由拒絕出貨給秦氏,讓他著實忙碌了一陣,幸好秦氏一向信譽極好,加上有其他貨物取代瓷器,才讓他度過了那次難關,如今到了提貨期,竟又被告知缺貨,他如何能不急?

  尤其是查訪到「豐潤居」只是對秦氏掛出「缺貨」牌時,他和爹娘都明白了,這是他的岳父為秀雲的事在對他們施予報復。

  可因為陸家的理由堂而皇之,且因為是親家,彼此信任,所以一直以來並無供貨契約在手。

  如今雙方沒撕破臉,只在暗鬥,彼此都不肯讓步,最後吃虧的只能是秦家,這叫他如何能不急?他不敢想像如果今天再得不到這批瓷器,那秦氏將面臨什麼樣的災難。

  就在他心急如焚地趕來時,看到一輛駕著四匹健壯騾馬的華麗大車迎面馳來,駕車人居中,左邊坐了一個護衛似的佩劍武士,右邊坐著個眼熱的錦衣少年。

  秦嘯陽定睛一看,當即大喜。那眼熟少年不正是他的小舅子陸秀廷嗎?兩年多沒見,這小子長大了不少,該有十三歲了吧。

  「秀廷?果真是你,你們去哪兒?」

  「我、我們回家。」秀廷木訥地回答。

  秦嘯陽看看他身後的車簾,問道:「車上是誰,能讓我拜見嗎?」

  「是、是……沒有人……」

  「沒人為何把簾子蒙得嚴嚴實實的?」他的神態讓秦嘯陽疑竇頓生。

  十三歲的秀廷應付不了人生經驗豐富的秦嘯陽,他看看身邊的康大叔和成子,知道沒人能替他回答,便衝口而出道:「裡面是我家大姨媽。」

  「大姨媽?」秦嘯陽一愣,剛才說沒人,現在又是「大姨媽」?而且他從未聽秀雲說過她有個大姨媽,可是又想,自己何時跟秀雲聊過家常了?陸家人口多,有大姨媽也不奇怪。

  於是他不再多言,當即在車上對著門簾抱拳行禮,恭敬地說:「無論大姨媽來自何處,都請受侄婿一拜,今日侄婿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擾了。」

  說完,他將自己的車引到路邊停下讓陸氏的車先過,以示敬意。

  康大叔立即驅車前進。

  「等等!」

  就在兩車交會時,秦嘯陽突然喊住他們,讓車內的秀雲大氣都不敢出,將蓋在肚子上的披風拉得緊緊的。

  「什麼事?」秀廷也是一驚,急忙問他。

  秦嘯陽的臉上出現了紅暈,口氣很不自然地問:「你姊姊!她還好嗎?」

  「她很好!」對這個問題,秀廷答得挺爽快。

  「那、那你告訴她,嘯月很想她,什麼時候想回來時帶個口信,我去接她。」

  秀廷很想對他說姊姊不會再回秦家去!可是見他說這話時雖然好像牙齒痛似的,但態度還算誠懇,便回答道:「好吧。」

  嘯月很想她……只是嘯月想我?就這麼一句想要我感動?門都沒有!車內的秀雲忿忿不平地想,可也覺得今天他說話的語氣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冷淡了。

  難道是因為今天的說話對象是秀廷?如果是自己的話,他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吧?

  唉,為什麼恨他,卻還是很想見他呢?為什麼聽到他的聲音,還是會感到心跳加速和慌亂不已呢?他恐怕都已經納了那個採茶女為妾了,不知他們在一起快樂嗎?

  她的心因為聽到他的聲音和想起與他之間的一切而變得慌亂和沉重。

  兩車總算擦身而過,秀廷回頭看看漸漸遠去的帶八角頂的輕便馬車,掀開門簾對裡頭說:「姊,姊夫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要納妾的男人,倒像個被海盜搶了一把的落難船長。」

  「你會看什麼人?」秀雲努力抹去心頭的沉重感,取笑弟弟。  「膽小鬼,他才一唬,你就怕得不知該說什麼了。『大姨媽』?我們家幾時有過大姨媽?」

  秀廷笑了。「誰叫他長得那麼高大威嚴?不怕?姊若不怕幹嘛要躲起來?」

  「那不是怕,是煩,知道嗎?那是不一樣的。」

  就在姊弟倆說笑間,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轆的聲音。

  開始時,大家都沒在意,以為是有人趕路,康大叔還故意放慢了車速,怕那疾速趕來的車驚了駕轅的馬。

  不料,那馬車在靠近他們後漸漸放緩了速度。這引起了秀廷的注意,他抓住車把手,傾身往後看,頓時色變。

  「姊,是姊夫,他又回來了……」話還沒說完,就聽到秦嘯陽的聲音響起。

  「秀廷,你在跟你『大姨媽』說話嗎?」駕馭著馬車的秦嘯陽問。

  「是,是啊……哎唷……」秀廷來不及反應,順口答應著,不料屁股上卻被狠狠地擰了一把,痛得他當即失聲叫起來。「幹嘛掐我,痛死了!」

  「誰掐你?」秦嘯陽問,將馬車橫在了路上,康大叔只好停下車。

  「就是我姊……呃,大姨媽啦。」秀廷一邊揉著屁股一邊說,發現說錯話時急忙改口,可是已經太晚了。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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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秦嘯陽跳下車往這邊走來。

  守護在馬車上的護衛成子立即翻身躍下,擋在了他的身前。

  「幹嘛?」見他擋在身前,秦嘯陽口氣變得冷硬,而這正是秀雲熟悉的聲音。

  「秦少爺請原諒,在下只能聽命於主子。」成子冷漠的語氣足以與他的媲美。

  少爺?秦嘯陽微怔,何時「姑爺」變「少爺」了?

  他心生怒氣,冷笑一聲,推開護衛就往前走,可成子雖然個子比他小,但出身閩南少林寺,功夫自然了得。單掌一翻,秦嘯陽已經被他推離馬車一大截。

  「你、你竟敢對我動手?!」秦嘯陽震驚地問。自小養尊處優,享盡榮寵的他從來沒被人如此怠慢過,他頓時怒氣騰騰上升,不顧一切地再次趨前。    「有本事只管對本少爺出劍,只要不死,我今天就一定要見見這位『大姨媽』!」

  「那就得罪了。」成子毫不含糊地再次阻止他,但並沒有出劍。

  「成子哥,讓他來!」車裡的秀雲終於開口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地,護衛閃到了一邊。

  秦嘯陽沒有再看他一眼,大步走近車廂,用手掀開了門簾。

  車裡果真端坐著他數月未見的妻!秀雲!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人的表面都很平靜,可是秦嘯陽撐著門簾的手心裡全是汗水,秀雲抱在膝上的手也直打顫。

  秀廷被康大叔拉著跳下了馬車,香兒小心翼翼地縮在馬車角落。

  可是他們沒有注意其他人,此刻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

  「你、你隨我回家吧?」

  「你、新人進門了嗎?」

  半晌,他們幾乎是同時開口向對方提出自己最嚼心的間題,又幾乎是同時回答對方相同的答案:「不!」

  「為什麼?」再一次異口同聲,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

  啊,他笑了!秀雲著迷地望著他難得一見的笑容。他瘦了,難道自己走後,他能隨心所欲地相親,迎接新人,日子反倒不開心嗎?

  他也盯著她的笑容看,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笑容。她比以前更漂亮,原來尖尖的下巴圓了,人好像也長胖了點,天還不算冷,可她卻緊抱著一件厚實的披風。

  不過她氣色很好,皮膚白裡透紅,細緻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讓他感覺到一種熟悉中的陌生,紅潤的雙唇引動了他心中強烈的渴望,他有一股衝動想將她抱下來,放到自己車上,然後一路將她帶回家,永遠不再讓她離開身邊!

  也許是他的眼神讓秀雲意識到了什麼,笑容從她的臉上消失,她明亮的雙眸蒙上了一層陰影。「你已經看見我了,回去吧。」

  「隨我回去!」秦嘯陽再次低聲請求。

  「回去?」秀雲眉悄挑坦。    「你的妾呢?」

  秦嘯陽緘默。看到她黯淡的眼神時,又急切地說:「那只是為了子嗣。」

  秀雲明白了,一切都沒有改變,於是她堅決地說:「不!」

  在眼淚流出前,她大聲喊:「康大叔,我們走吧!」

  康大叔和成子、秀廷聞言立即走回來。

  上了車,秀廷看到姊姊眼裡的淚,生氣地扯下還抓在秦嘯陽手中的門簾,粗魯地推開他。    「看嘛,你惹我姊姊哭了,都是你不好!你走開!」

  聽到這個熟悉的指責,秦嘯陽愣住了,就是在幾個月前,妹妹嘯月才哭著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他總惹她哭嗎?

  他麻木地退後,看著車簾將他與她分隔,看著馬車從他身前走過、在他眼前消失,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對她說謝謝,謝謝她說服豐潤居出貨。

  站在塵土飛揚的車道上,看著遠去的馬車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線盡頭,他覺得自己心中的某個地方正隨著車影的消失慢慢死去,而另外某種情感正在甦醒。

  秀雲,與他朝夕相伴三年的妻子,他原以為自己是最熟悉她的人,可今天他才發現自己並不真的瞭解她,起碼不像他以前以為的那樣瞭解她。

  原來他只知道她溫順忍讓,明是非守禮儀,從不踏矩;後來又知道她有勇氣有熱情,敢爭取屬於自己的東西;今天,他更從她不計較恩怨幫助他的事情中明白,她還是一個善良、通情達理的女人。

  這樣好的妻子,他如何能放手?

  可是,子嗣,這個攸關家族興衰的大事,他又如何能忤逆爹娘,做不孝子?

  想到這,他的心頭竄過一陣強烈的痛楚。在這樣的痛楚中,他知道自己往日的冷漠已不復存在!

  原以為對她相對所有其他女人一樣沒有情感,可以任其離去;原以為任何女人對他都是一樣,沒有什麼區別。可今天他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秀雲是獨一無二的,就算是她永遠不再回來,就算有其他女人進入了他的生活,他心中的一個角落永遠屬於她!

  秀雲早就以她獨特的方式融入了他的生活,正因如此,當她離開他時,他的生活才會如此不完整;當他與其他女人見面時,才總是下意識地將她們與她比較;當她明白表示不願跟他走時,他才會覺得今後的生活毫無樂趣可言!

  然而,再無趣的生活,他還是要過,這是他的責任!

  昏黃的燈光填滿著寂靜的屋子,卻無法充實寂寞的心房。

  車道相遇後,秦嘯陽已有兩個月沒見到秀雲,但對她的思念卻日漸深刻。

  燈火中,像過去兩個月來的每個夜晚一樣,他坐在梳妝台前,手裡把玩著一把桃木梳,幾根長長的黑髮纏繞在木齒間,他小心地將其拉出,再細心地繞回去。

  秀雲曾經每個晚上都坐在這裡。那時,他總是躺在身後的床上,看著她用這把梳子梳理她又黑又亮的長髮,等待著她放下梳子寬衣解帶,走上床楊,躺在他的身邊……

  如今想起,那該是他最幸福平靜的時候。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聽到娘呼喚他的聲音。

  他緩緩放下木梳,轉身站起來,看到爹娘從門外進來。

  「爹、娘,這麼晚了還沒歇息?」他小心地問。

  爹娘沒吭聲。

  兩個跟隨前來服侍的丫鬟照顧他們坐下,又去張羅茶水,等她們弄好一切退出院子去後,秦夫人才開口。

  「聽你爹說,你要隨船去南洋?」

  「沒錯。」

  「為什麼要親自去?雖說這批貨物很貴重,但也不至於要你親自押送吧?」

  秦嘯陽看看沉默下語的爹爹,對娘說:「爹爹知道,這次除了押送貨物,還有新契約的事,我得親自去和對方談。」

  「如果你不去,總管也能代表的。」秦老爺看看夫人,婉轉地說。

  「爹不是也認為這麼大的生意,還是我親自去好嗎?」秦嘯陽提醒道。

  秦老爺遲疑了一下說:「可是去南洋的船很快就要啟程了,你若隨船走了,半年十個月回不來,你娘想讓你先將新人迎進門圓了房再走。」

  「不!等我回來後再說。」秦嘯陽的口氣堅決。

  雖然知道最終還是得服從禮法,納妾生子,可是目前,當他的情感已經被秀雲喚醒,而他的心無時無刻不在她身上時,他不想談這些!

  「難道這位姑娘你還是不滿意?」秦夫人問。

  秦嘯陽沉默不答。

  「那你告訴娘,怎樣的女人才稱你的心?」秦夫人的口氣裡帶著不滿和怨氣。

  怎樣的女人?秦嘯陽心裡複述著娘的問題,這是娘第二次問他同樣的問題,如果說上次他還不清楚答案是什麼的話,今天他非常清楚,那就是——秀雲。

  秀雲是唯一讓他稱心的女人!

  見他不說話,秦夫人生氣了。「你到底要什麼樣的女人?」

  要什麼樣的女人?

  他眼前出現了秀雲姣好的面容,恬靜的身影,絲緞般光潔的長髮,明亮有神的眼睛……

  「為何不說話?」

  娘的話驅散了他眼前的美景,他無言地看著面帶慍怒的母親。

  「嘯陽,你已經是成熟的男人,該知道自己的責任!」爹爹的口氣嚴厲。

  「唉!」秦夫人歎息著,再循循善誘道:「嘯陽,你要明白男人娶妻納妾無非是為了傳宗接代,一個女人如果不能生養,要來何用?這麼多的女人由著你挑,原是為了讓你高興,可你既然久未挑出,爹娘代選也是情理之中,如今人選了,就等你將人家迎進門就成了,早進門早有孫,你何故一拖再拖?」

  見爹娘如此為自己的事憂慮,秦嘯陽也深戚內疚,既然秀雲無可挽回,那麼是哪個女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垂首道:「兒子不孝,讓爹娘操心至此,待此番南洋之行回來,一切但憑爹娘安排。」

  見他如此表態,秦夫人的心方安定下來。

  「那好,趁你出門這幾個月,這院落得重新裝點……」

  秦嘯陽接著懇求。「請不要動上房裡的一事一物!」

  知道他終究還是放不開秀雲,但只要他點頭納妾,秦夫人也就不管那麼多了。她點頭道:「這裡的一切不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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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快來看,這是我給孩子買的,好看嗎?」

  這天,當身體笨重的秀雲和丫鬟香兒在儲藏室內尋找東西時,院子裡傳來秀廷興高采烈的聲音。接著,他懷裡抱著幾匝棉布跑了進來。

  「啊,太好了,我們正在找好看的布想給寶寶做棉襖呢!」香兒接過布興奮地展示給秀雲看。    「小姐你看,三少爺買的這些布做棉襖正合適呢!」

  秀雲也喜孜孜地對弟弟說:「沒錯,這正是我需要的東西。秀廷這個小舅舅真不賴,將來你外甥女一定會很喜歡你!」

  聽姊姊這麼說,秀廷十分高興。    「那好,我出去取給外甥女買的好玩意兒。」說著又往外跑去。

  「好玩意兒?秀廷今天隨康大叔去了趟泉州,不知買了些什麼?走,我們也去看看。」秀雲拉著香兒就走。

  因身子沉,她走得慢,剛到院門口,就被秀廷拉住。    「姊,快回去關上門!」

  看著才出去就跑回來,而且兩手空空的秀廷,秀雲好奇地問:「怎麼了?」

  「姊夫、姊夫來了!」

  秀廷的話讓她愣在了門邊。「秦嘯陽?他來了?」

  「是他,沒錯,就是他!他吵著要見爹娘和你。」秀廷和香兒一邊一個扶著她往院內走。「爹讓人把他擋在大門外,不讓他進來。」

  「爹不見他嗎?」

  「不見。爹說不想見秦家人。」

  「對,不要見他,此刻見到他准壞事。」秀雲點頭,可心裡卻放不下,從上次馬車道上相遇後,如今又過了兩個多月了,不知他怎麼樣,還是那麼瘦嗎?

  「秀廷,你去看看,讓他走就行了,不要讓人傷了他,記得來告訴我情形。」

  「那好,我去看看。」秀廷說著再次跑離了小院。

  秀雲覺得秀廷去了很久都沒有回來,就在她按捺不住時,總算看到他跑回來。

  「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她一把抓住弟弟責問。

  秀廷喘著氣委屈地說:「哪裡好久?我不就去了一會兒嘛。」

  「你快告訴姊,怎麼樣了?」秀雲顧不上理會他的委屈,急忙問道。

  「姊夫不肯走,他好固執,爹爹只好開門讓他進來了,在外宅見他。」

  「去聽聽,看他們說什麼?」秀雲又催促他。

  就這樣,秀廷來來回回地給她通風報信,讓她知道了秦嘯陽前來找她的原因。

  「他真的說明天就要押船去南洋嗎?」秀雲陰鬱地問。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竟覺得他這趟出洋是被自己逼的。

  「沒錯,是明天,今天在刺桐港,我們就看到『長風號』已經裝好船了。」

  「那爹爹還跟他說了什麼?」

  「我不是趕著來給你報信了嗎?哪能聽到那麼全?」

  「那你再去,聽完再來。」

  「好吧。」秀廷再次銜命而去,不久就跑回來了。    「姊,姊夫被爹趕走了。」

  「趕走了?!」秀雲忽然感到失望。    「他不見我就走了嗎?」

  「是你說不想見他的,你忘記了嗎?」秀廷被她的反應弄糊塗了。

  「喔,對對,是我不想見他的。」秀雲趕緊笑著說,可是心裡卻有種欲哭的感覺。「走,陪姊見爹爹去,看他跟爹爹說了什麼。」

  來到爹娘的院裡,爹跟娘正在說話,一看到她,娘走過來攙著她讓她坐在寬大的躺椅上。    「快坐下,都要臨盆的人了,還總這麼跑來跑去的。」

  「爹爹,他來說了什麼?您沒告訴他孩子的事吧?」來不及回應娘的責備,秀雲急切地問爹爹。

  陸瑞文道:「放心吧,沒得到你的許可,爹爹怎麼會告訴他實情?何況他還說這趟南洋回來就要把小妾接進門了。」

  「是嗎?」秀雲剛剛對他興起的擔憂和關切,隨著爹爹的這句話稍散了。

  「你也不要想那麼多,眼下最要緊的是照顧好自己,平安生下孩子。」陸瑞文安慰她。「你娘剛才跟我說,想讓穩婆住進家裡,隨時有個照顧,你看可好?」

  秀雲的心思還在秦嘯陽南洋之行回來後要接小妾進門的事上,無精打采地說:「雲兒聽爹娘的。」

  此後幾日,她的心都飄飄蕩蕩的,好像落不到實處。儘管如此,她還是每日都向神女娘娘祈求,保佑秦嘯陽平安。

  她搞不懂自己,三年來,儘管她覺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少了點什麼,可是她從來沒去細想過,而且她早已經習慣了夫君對她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可為什麼當聽說夫君要娶另外一個女人時,她的心會覺得好痛好痛。

  如今數月不見,乍聽到他的名字,她才發現她一直以為自己能把他忘掉,根本就不可能!她那個英俊挺拔的夫君早已在她的心裡紮了根。

  如今,她越來越不願相信,跟她相處三年,總是溫和有禮、連對她大聲說話都沒有過的他,怎麼會那麼無情,真的去娶另一個女人?

  懷著對他難忘的思念和氣惱,她默默地為他,也為自己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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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慢慢地過著,幸好肚子裡的孩子帶給她各種新奇的感受,讓她很快樂。

  「娘,你們快聽,孩子又在翻身囉……」

  「喔,這個調皮丫頭,把我的肚皮頂得這麼高。」

  她歡快地與家人分享她的感受,還不時地跟肚子裡的孩子講話。娘、香兒和最常陪著她的秀廷都笑她是個「傻娘親」。

  對此她可是毫不在意,她就是要做她孩子的傻娘親。

  「姊,你怎知道是個丫頭呢?」有一天,秀廷終於好奇地問她。

  「當然知道,因為我是她的娘嘛。」秀雲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深謀遠慮地說:「這孩子一定得是個女兒,這樣日後秦家知道了才不會來搶走她!」

  哦,原來是這個原因讓她認定孩子是女兒!

  看她那麼自信,大家也不戳破她,都在為孩子的出生做充分的準備。

  終於,在暖暖的春風裡,她的孩子在眾人的期盼中鬧著要出世了。

  「痛啊!痛死我啦——」

  躺在床上的秀雲雙手被梆在床柱上,滿頭大汗地喊叫。

  「小姐,你快咬住這僵,咬緊就不痛了。」香兒手裡拿著一團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帕子,湊在她嘴巴前央求,可被她搖頭拒絕了。

  「不要,讓我喊,喊了才不痛。」

  穩婆走過來勸道:「小姐,快咬著這個,不要再喊了,省省力氣吧,你已經喊了好幾個時辰,等會兒該用力時沒了力,麻煩就大了。」

  「不要!喔,痛!痛死啦!」秀雲再次大喊,穩婆立即奪過香兒手中的帕子趁機塞進她大張的口中,不料被她用舌頭頂出來,還差點兒被她咬了手指頭。

  她衝著穩婆說:「讓我喊,我有勁兒!」

  「噢,小姐真有勁兒。」穩婆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只好由著她。

  香兒心痛地為她擦汗。

  她又問穩婆:「你看,是不是快了?」

  穩婆搖頭道:「胞漿未出,早著呢,起碼得等到日落時……」

  「胡說!等到日落時,我早死翹翹了……啊,娘、娘!」    一陣劇痛襲來,秀雲又痛又急又氣惱,大聲地呼喚娘。

  「娘來啦!娘來啦!」

  厚門簾掀起一角,陸夫人手裡端著一個小杯子走進來,看到滿臉通紅,頭髮汗濕的女兒,心痛地說:「雲兒,耐心點,穩婆說的是,你還得一陣子才會生的。」

  「那為何這麼痛?」秀雲抽著冷氣問。

  陸夫人為她擦著汗。    「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得讓身上的骨頭散開孩子才出得來,自然會痛。」又轉頭對穩婆說:「這裡我守著,你先去歇會兒吧。」

  「不行!」秀雲大聲反對。「孩子就要出來了,她不能離開!」

  「我不離開,不離開,小姐只管放心。」穩婆急忙表態。並再次低頭查看,心裡納悶小姐如何這麼確定「孩子要出來了」呢?

  陸夫人明白穩婆的想法,笑道:「別管她,照你的規矩做就是。」

  秀雲不理會她們,大聲說:「娘也不許離開,等會兒我若痛死時,得在死前跟娘說句話。」

  陸夫人用手輕撫她蓋著薄被的肚子,斥道:「這當口不許說不吉利的話!」

  因正處於陣痛間歇中,秀雲的神情略微放鬆。「娘別擔心,我不會死的,我有天妃娘娘的『平安產子符』喔。」

  「沒錯,天妃娘娘會保佑你生下健康寶寶的。」陸夫人鼓勵她。

  她正想說因為娘在身邊她的肚子就不痛了,可話還沒出口,那鑽心的陣痛又開始了。「娘!親——痛死了,快……快放開我的手……」

  這次痛得更為激烈,她身不由己地大喊起來,身子同時在掙扎、用力,真恨不能把綁著她手腕的帶子扯斷,用手去敲打肚子。

  「雲兒,快咬著帕子,別咬嘴……」

  「不要……娘,我要……要……」又一陣劇痛傳來。

  「要什麼?」看到她突然失去血色的臉,陸夫人趕緊問她。

  「我要……喔,好痛,我要蹲起來……」秀雲喘氣地說,劇烈地痛將她的神智打亂了,她呻吟著,猛然直起上半身,但因手臂被縛,她很快就倒下了,喘著粗氣喊:「接著,我、我的女兒……」

  然後,除了喘氣聲,她彷彿虛脫似地躺在床上不動了。

  「雲兒?!」陸夫人急忙喊她,卻聽到穩婆驚奇地叫道:

  「真是孩子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是嗎?」陸夫人和香兒都跑到了床尾去看,果真,一個小小的黑色頭顱正緩緩地從母體滑出。

  「雲兒,孩子被卡住了,快用力!」陸夫人急切地喊她。

  一聽孩子被卡住,本來已經精疲力盡的秀雲立即再次用力。

  「出來了!出來了!」陸夫人的聲音裡充滿了欣喜。

  「夫人,是個『多頭』《注》呢!」穩婆也喜孜孜地報喜。

  「快,香兒去端水……」

  「呱呱……」陸夫人的聲音未落地,新生嬰兒已經大聲哭喊著向人世報到了,守在門外的陸瑞文、陸秀廷等人都放心地笑了。可是人們輕鬆的笑聲立即被一聲極不和諧的痛呼打斷。

  「痛啊——」

  除了不諳人世的新生兒悅耳的啼哭外,所有人都停止了聲響。

  「雲兒?!」陸夫人驚訝極了,孩子都出來了她怎麼還在喊痛?

  「快,接住……我的、女兒!」床上的秀雲斷斷續續地喊,猛烈的痛感從腹部最深處擴散開來,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挺身用力,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

  「這是胎衣……啊,天哪!怎麼還有一個?!」穩婆驚慌地將手中的嬰兒交給一個年長的女僕去照顧。

  秀雲氣喘如牛,身軀僵硬,汗水將她的鬢髮全部浸透,一種本能催促著她不斷地用力、用力……彷彿要將肚子裡的全部東西隨著那痛苦統統推離軀體。

  「該死的秦嘯陽——」

  她大罵著,藉助這股怒氣積聚力量。當感覺到身子突然被掏空時,她仰面倒在床上,面色如紙。

  「雲兒!」陸夫人急喚她,並取來自己帶來的茶。

  「夫人,是個『添頭』《注》哪!」穩婆驚喜的聲音伴隨著嬰兒的啼哭響起。

  可是不管她的兒女們的哭聲多麼響亮動聽,不管她的爹娘如何焦慮,秀雲失去了意識,墜入無痛無怨的深淵。

  夜裡,已經清醒並換洗過的秀雲躺在床上,看著她身邊兩個長相相同的嬰兒。

  這是她的孩子,她的寶貝,她身上落下的兩塊肉!

  「娘,誰能想到我居然生了對龍鳳胎!」她欣喜地對剛走進房的陸夫人說。

  「是啊,你瞧他們多可愛?」陸夫人坐在床邊,微笑著說:「他們長大後會知道,他們的娘是天下最勇敢的女人。」

  秀雲笑了。    「娘,您別羞我了,哪有勇敢的女人生孩子叫成那樣的?」

  陸夫人慈愛地說:「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能叫喊說明你有精神。生過孩子的女人都知道那是怎樣的痛,爹娘為你高興!」

  「娘,聽香兒說我暈過去了,是您用參湯灌醒了我,是嗎?」

  陸夫人笑道:「那是我們陸家的秘方,我生你大哥時難產,那時你爹爹就熬了這個讓穩婆送給我,逼我喝,才救了你哥和娘的命。」

  陸夫人的譴讓秀雲既羨慕又難過。    「娘真幸福,有爹爹準備參湯……女兒若非有娘家幫襯著,今日生孩子恐怕真的難有活命。」

  「別亂說。」陸夫人輕聲道:「雲兒是吉人天相,自有神靈保佑。」

  「娘……」秀雲的眼睛紅了。

  陸夫人立即勸阻她。    「不許哭喔,月子裡哭,以後一輩子都會『見光哭』!」

  「什麼是『見光哭』?」她果真收住淚水,好奇地問。

  「就是一見陽光就流淚,眼睛總是紅紅的。」

  「喔,那我不哭。」秀雲急忙擦乾眼淚。

  見她情緒平穩了,陸夫人說:「你爹爹跟娘商量,想替孩子們請奶娘。」

  「不要,我的孩子得自己奶!」秀雲立即反對。

  「可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很好,您沒見我生他倆時,穩婆還說我沒勁兒,可我不是自個兒用勁生下他們了嗎?」她的口氣裡不無得意和自豪。

  「是,我們家雲兒最棒!」陸夫人笑了。

  聽到娘的誇獎,秀雲開心極了。美麗的臉上露出了只有初做娘親的女人才能表現出的羞澀和滿足的笑意。

  她又要求道:「娘,爹的才學好,您去請爹給孩子們取個名吧。」

  「我們早說過這事了。」陸夫人道:「你爹覺得不管怎麼說,這孩子都是秦家的骨肉,不該由我們陸家取名,否則亂了規矩。不過,我們給孩子取了個乳名。」

  「行啊,取個乳名就好。」秀雲也覺得爹娘的顧慮是對的,便不強求。    「爹娘給了什麼乳名?」

  「那時,我們只想到一個孩子,所以你爹說就叫『如兒』,這名字男女皆可。如今多了一個,我們還沒來得及想呢。」

  「如兒』?」秀雲復誦著,點頭道:「這名字好,『萬事如意』,那哥哥叫『如兒』,妹妹就叫『意兒』吧,娘說好不好?」

  「如兒、意兒,嗯,『如意』。好,這兩個名字好。」

  娘的贊成讓秀雲當即眉開眼笑,她低頭對襁褓裡的嬰兒說:「記住囉,你的名字叫如兒,是哥哥,今後要照顧妹妹喔。」

  然後,她又對另一個嬰兒說:「你叫意兒,雖然你只是晚了一點點出世,可你還是妹妹喔,今後要敬哥哥,聽哥哥的話,知道嗎?」

  襁褓裡的嬰兒兀自沉睡著,對他們性急的娘親毫無反應。

  「喂,你們這兩個小懶鬼,怎麼可以對娘如此無禮呢?」她懊惱地輕拍那兩張柔嫩的小臉。

  陸夫人將她壓回枕頭上。    「雲兒,不要鬧了,要奶水好,你就得好好休息。」

  註:古時閩浙一帶將男嬰稱為「多頭」,女嬰為「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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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太陽的餘暉照耀在海平面上,折射出五彩繽紛的光圈,最後一抹夕陽投影在刺桐港背灣而立的巨大燈塔上,晚鐘在彩霞中悠然地迴盪,安撫著沸騰的港口。

  然而,已經喧騰了一整天的港口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因為夕陽的落下而平靜,搬夫們依然赤著腳奔跑在停泊於港口的大小船和停靠在碼頭上的車馬之間,裝卸著貨物,人群車流中不時響起「借光」、    「讓路」的吆喝聲。

  今日的刺桐港車如流水馬如龍,如此繁忙熱鬧不為他故,只因今天是秦氏少東家秦嘯陽,率「大風號」船隊赴南洋經商十個月後滿載而歸的日子。他們帶去了大批的中國瓷器、絲綢和茶葉,運回了外國香料、象牙和各種精巧的小玩意兒。

  看到「大風號」船隊平安歸來,念及兒子不日將迎新人入門,秦氏夫婦滿心歡喜,一心盼著新人早日給秦家帶來子嗣,讓他們龐大的家業生生不息,傳承下去。

  酒樓宴罷,回到華燈齊放、顯得更加童麗堂皇的秦府官式大厝,秦嘯陽困頓的身心更加疲憊。

  他以此為由,向似乎有很多話要說的爹娘告罪,回到了被裝飾得同樣華麗,卻令他倍感壓抑的院落。

  當今日晌午後回到家,看到他相秀雲居住多年的院中裝飾一新,廂房也掛起了華麗的紅門簾和紅燈籠,被佈置成「洞房」時,他的心情就一直鬱悶難受。

  儘管整個院落更加精緻秀雅,大宅內處處可見迎新的佈置,可是秦嘯陽絲毫感覺不到喜悅,他的心完全不在這裡。

  和十個月前一樣,他的心裡依然只有一個女人存在。

  漫長而枯燥乏味的海上航行,沒有讓他忘記秀雲,反而讓他更加思念她,也讓他有更多的時間思考自己的問題。

  出航前,他忍不住去了趟德化,希望能見到秀雲,可是幾經爭取,他最終也沒能如願,只見到岳父大人。

  為了求得岳父母的諒解,他主動告知岳父遠航回來後他要納妾一事。不料岳父聽後,頓時很不高興,兩人的談話不歡而散。

  未能見到秀雲,讓他十分失望,而最令他訝異的是,出身禮儀之家的岳父竟不能接受他為了子嗣不得不納妾的決定,反而很生氣地警告他,如果他納妾,那麼以後再也不要踏入陸家的門檻。

  想到那時岳父的態度,他真的只能歎氣。難怪秀雲對他納妾之舉有那麼強烈的反應,原來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離開德化踏上遠航之路時,他決心把秀雲忘掉,讓自己的心恢復以往的冷漠,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按照爹娘的意思重新安排婚姻,生兒育女,興旺秦家。

  可是,他做不到!越想忘掉她,她越像盤石一般牢固的佔據著他的心房。

  他試著想她的缺點,希望藉此來說服自己忘記她。

  要找到她的缺點實在太容易。不能生育是最大的不孝,好妒吃醋是女子最大的缺點,無禮「休夫」更是有違禮教的乖張之舉,偽裝易容干預公婆家政是嚴重的失德,更何況她還對自己這個當丈夫的大不敬……

  可是對如此失德失賢的妻子,他卻越想越愛,越想忘卻越覺得不能失去她!

  這趟遠航,他本來就是可去可不去的,於是在海上,沒有多少重要事務的他有了更多的時間整理自己的感情。

  一望無際的大海讓他的心胸開闊,皓然明月讓他的思緒清晰。十個月的思索與其說是在說服自己忘記秀雲,接受爹娘的安排迎娶新人,還不如說是在回顧他與秀雲三年的婚姻生活。

  而在這樣的回顧中,他發現了自己的真實感情,明白了秀雲對於他的意義,也更加看清了秀雲的真實個性。她恬靜中的活潑,溫順中的叛逆,逆境中的冷靜無不讓他著迷。

  他決定永遠不放棄秀雲,就算迎進了新人,他還是不會放秀雲離去。等回家後,不管用什麼手段,他都得將她帶回來!

  今天,他回來了,回到了他的家。可是面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寂靜院落,呼吸著已經不再有秀雲氣息的空氣,特別是看著那閃爍在黑夜裡的紅燈籠和那裝飾一新的廂房,他竟感到說不出的憎恨。

  難道我真的能與另外一個女人在這裡生兒育女嗎?

  他看著那塊刺眼的紅繡簾自問,心頭泛起極度的厭惡。

  不,我不能!

  就在此刻,面對著即將點燃紅燭的「洞房」和滿院無處不在的「喜慶」之氣,他終於明白了在海上時,他以為能迎回一個小妾替他生兒育女、奪回秀雲與她恩愛白頭的想法實在是自欺欺人的鬼話,且不說秀雲不會接受,他自己根本也做不到!

  秀雲早巳與他融為一體,他的身體和情感都無法接納另外的女人,無論是多麼美麗溫柔的女人都不能取代秀雲的位置。

  除了秀雲,他不需要別的女人!

  如果要強行將她從他生活中挖走的話,那麼他的生活將永遠不會完整。

  是的,這正是這一年多來他失魂落魄的原因:秀雲帶走了他的心!

  「哈哈哈……」他對著空寂的庭院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

  「我好糊塗!好糊塗!」他在樹影花木間徘徊,月光將他孤獨的身影拉成了長長的線條,在輕風中伴著樹影搖蕩,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皮影。

  「秀雲,瞧見了嗎?沒有你,我就是這樣的孤魂!再多的子嗣又有何意義?」他對著地上的影子低語。「我是個笨蛋!可是,還來得及,我還來得及!」

  沒錯,他還來得及挽回一切,他不能在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明白了秀雲對他的意義時失去她!

  他站起身,看了眼那間他從來不想走進去的廂房,轉身往院外走去。

  他感謝她!那個想成為他的妾的女人,如果不是她真的就要走進他的生活,他恐怕還無法看清自己的真心。

  其實他早巳深愛著他的妻子,只因為多年來,他的情感總是與責任、義務和禮教聯在一起,加上長期的相處和他冷漠消極的個性,讓他忽略了心頭對秀雲的那份感情。

  如今擋在眼前的迷霧消散了,她的好、她的美,她的善良和堅韌都清晰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好在爹娘都還沒睡,小廳的燈還亮著。

  他大步走進去,覺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精神煥發過。

  「爹、娘,請原諒孩兒不孝,除了秀雲,我不要其他女人!」他一進門就跪在爹娘面前。

  「什麼?!」秦夫人聞言大驚失色,手中的茶水傾灑在衣襟上,一名丫鬟立刻走來替她整理。

  「你們都出去。」秦老爺對丫鬟們說。

  等丫鬟們出去後,秦老爺問:「嘯陽,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要納妾,不要其他女人,我只要秀雲!」他大聲地重複道。

  「可是,秀雲不能生孩子,你要做不孝之子嗎?」秦夫人怒不可遏地說。

  「請娘息怒,孩兒並非那個意思。我們可以從大姊處過繼一子,接續香火。」

  「沒錯,哥哥早該這樣!」

  廳門被猛地推開,自秀雲離開後總避著他,幾乎不再理他的嘯月跑了進來,跪在他身邊,對爹娘說:「爹娘,請成全哥哥,我以後會加倍孝敬爹娘,所有的事都聽爹娘的安排。」

  「嘯月。」秦嘯陽看著妹妹,很高興自己有個支持者。

  「你……你們反了!」秦夫人指著女兒,再指著兒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秦嘯陽急忙勸她。「娘,請給我們機會。去年秀雲就跟我說,要我再試試,那時是我沒給她和自己一個機會,這次,求爹娘給孩兒一次機會,讓我接秀雲回來,我們會去燒香,求神女賜福,還可以有別的辦法,只要心誠,神女會保佑的!」

  看著兒子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滿是急切的神情,秦老爺說:「那給你訂的親怎麼辦?我們秦家從不做違背承諾的事。」

  「只要爹娘允諾,我會處理好這事。」

  「不行!」秦夫人一拍桌子站起來。    「你要接回秀雲可以,但也得將新人一併接入門。除此之外,沒有商量!」

  「娘!」秦嘯陽兄妹齊聲哀求,可秦夫人毫不理睬,怒容滿面地拂袖而去。

  「爹!」他們又哀求父親,可是秦老爺只是對他歎氣。

  「嘯陽,你太讓人失望!」然後,秦老爺也尾隨秦夫人身後離開了小廳。

  秦嘯陽頹然坐倒在地上。

  「哥,別洩氣,你去吧,去把嫂子接回來。爹娘這裡我會再去妤好說說,不行的話,我就去找大姊來,大姊有魄力,爹娘會聽她的。」秦嘯月給哥哥打氣。    「只要嫂子那關過了就好辦,我們合力,一定能說服爹娘。」

  秦嘯陽看著妹妹信心十足的樣子,真被她對秀雲的感情感動了。「嘯月,你一直沒有忘記你嫂子?」

  嘯月搖搖頭。「哪能忘?嫂子那麼好,她最後哭著離去的樣子,我永遠都忘不了。」說著,她眼裡湧出了淚水。

  「嘯月……」

  嘯月用手背擦擦眼睛,岔開話題說:「你才回來,先去睡吧,明天一早就去接嫂子,如果你變卦,我可就永遠不原諒你了。」

  說完,她站起身跑出去了。

  看著妹妹的背影,秦嘯陽心裡除了感動,更多了信心,是的,他要接回秀雲,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再讓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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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天高氣爽,星星在夜空中眨著頑皮的眼,德化「員外第」內一片寂靜。

  東面小院的廂房內,秀雲還沒睡,在燈下縫小孩鞋,香兒陪伴著她。

  「小姐,如兒、意兒的腳長得也太快了,那些做好的鞋都不能穿了。」

  「那可不能怪寶寶,是當初我們笨,全做了一般大的鞋。」秀雲笑著反駁她。

  自生了孩子後,她因有家人的精心照顧,身體恢復得很好,不僅容光煥發,增了些少婦風韻,更多了做母親後的慈藹與平和。

  因為不想讓泉州的秦家知道秀雲懷孕產子的消息,秀雲懷孕和生孩子的事僅只是員外第內的人知道,因此,孩子們滿月、滿百日、滿半歲的慶祝酒宴,陸瑞文和夫人都只是在內院為她和孩子們舉辦。

  如今有子有女萬事足的秀雲生活得輕鬆自在,雖然看著越來越可愛活潑,也越來越像秦嘯陽的孩子,她還是會想起他,但已經不再有當初的那種失意和痛苦,也不再關心他是否納妾的事。

  如今,一雙兒女佔據了她所有的時間和情感,她只希望把孩子們照顧好,以後的事,她無暇多考慮。

  「夜深了,明天再做,去睡吧。」秀雲看到香兒打哈欠,便收拾著針線說。

  「好吧。」香兒站起身,幫忙將東西收拾好,正想離開,看到院裡有燈光。

  「這麼晚,是誰來了?」香兒好奇地打開門,見是老爺夫人房裡的使喚丫鬟。

  那丫鬟進了門捻熄手中的燈籠,對秀雲說:「小姐,夫人讓奴婢來看看,如果小姐沒睡的話,要不要到右護厝去看看?」

  「右護厝?」秀雲納悶地問,那裡是護衛們住的地方,為何深夜裡娘要讓自己到那裡去?

  「沒錯,是右護厝。姑爺翻牆進來,摔傷了腿,所以……」

  「姑爺?你是說秦嘯陽嗎?」秀雲聞言大驚,急忙打斷了丫鬟的話。

  丫鬟點點頭。「是姑爺。」

  秀雲不相信地問:「爹爹不是說他今天午時才回來的嗎?怎會這時跑來?」

  「奴婢不知,只聽姑爺說要見小姐,還說見不到人他就不讓人治他的傷。」

  「他傷得重嗎?他怎麼會做這樣荒唐的事?」秀雲彷彿做夢似地問。

  「看不出傷到哪兒了。這會兒老爺和夫人都在那裡,夫人特遣奴婢來問問小姐是否方便去看看。」

  秀雲想都沒想就說:「我去,我去。」

  「可是孩子……」香兒提醒她。

  孩子,這才是娘要丫鬟來問她,而不是直接將他帶來的原因!

  秀雲蹙眉看了看兩個帶羅帳的搖籃,對香兒說:「孩子們剛吃飽,一時半會兒不會醒,你先在這裡看著,我去去就回,反正不能讓他知道孩子的事。」

  說到這,她猛地一震,臉色蒼白。「興許他今夜就是衝著孩子來的。」

  「不會的,姑爺怎麼會知道孩子的事?」香兒趕緊安慰她。

  「誰知道呢?人多耳雜,紙是包不住火的。」秀雲不安地說:「不管怎樣,你照顧好這裡,我去試探他的口風再做打算。」

  她的不安立即傳染給了兩個丫鬟,室內的空氣當即緊繃起來。

  「不會有事的,這裡是員外第,他秦家再有勢也不敢胡來。」香兒安慰她。

  秀雲走到搖籃邊,掀開帳簾看了看恬然安睡的孩子,心裡的不安更甚。

  她不相信秦嘯陽會無緣無故地一回來就不顧疲勞地連夜來看她,當初她離開泉州後,他從沒有過這麼性急的表現,現在她也絕對不會以為他是因為想念她才來演這出「半夜越牆」的鬧劇!

  可是她也不會逃避,她得去找出他夜闖此地的真正目的。

  「如果孩子哭了,就去喊醒秀廷,讓他來找我,他機靈,知道該怎麼做。」秀雲交代香兒後,隨娘派來的丫鬟往護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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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坐在護厝房裡的秦嘯陽心裡也是沮喪到了極點。

  今晚,當他明白了自己的心後,便無法忍受獨自待在房內等天明。反正躺在床上也睡不著,他乾脆喚醒車伕,讓他將自己送到了德化。

  可是當看到員外第堅實高聳的大門時,他才想起不能以正常管道進去,否則定會像上次一樣被拒之門外,而且他敢保證,今天自己絕對沒有好耐心等待。所以與其等著被「打包送回」,還不如私下「闖關」,悄悄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於是他讓馬車繞過員外第的大門往後走,以前他雖然曾送秀雲回娘家,可是從沒留下過夜,總是匆匆送她來,匆匆接她回家,他實在記不起秀雲閨房的位置,不知該從哪裡進去才對。

  他用力回憶著員外第內宅的佈局,印象中秀雲和她弟弟住的院子是在整個建築的右側,那是個很大的四合院,院牆應該不很高,牆邊有幾棵大青樹。

  好像就是這裡?!

  繞了半圈後,他終於認定眼前伸出院牆頭的大青樹就是秀雲住的院落。

  不再浪費時間,他讓車伕將馬車駛到牆腳,自己爬到車頂,藉助車的高度和自己的身高,攀上了牆頭。

  當看到寂靜的院落裡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時,他想當然地認定那是秀雲的房間!

  懷著雀躍的心情,他低聲讓車伕離開,明天再來接他。

  而他全然不知,當他躍上牆頭時,已經有人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了。

  等馬車悄然離去後,蹲在牆頭上的他回頭注視著夜色朦朧中的院落和黑乎乎的腳下,才感覺到有點彷徨了。由於富裕的家庭背景,幼年時雖然曾經頑皮,但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危險的事情。

  這牆到底有多高呢?他估量著,下面是什麼?雜草嗎?

  探頭看看牆下的陰影,他躊躇不前,不知這樣跳下去是不是安全?心裡有點後悔讓車伕離去,也後悔自己行動草率,可是如今他已是騎虎難下,無論進退,都得往下跳了。

  「好吧,為了愛,跳吧!」他看看不遠處那抹飄忽的燈火,眼睛一閉,縱下了牆頭,沒有意識到他腦子裡清晰地想到的是愛。

  雙腳幾乎是與身體同時落地的,他臀部傳來痛感的同時,右腳踝也傳來了鑽心的痛。而更令他氣憤的是,一雙大手彷彿鉗子似地扼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正忙著撫摸腳傷的雙手扭到了身後,他的兩條胳膊傳來一陣劇痛。

  「你這個粗魯的傢伙,擰斷我的胳膊了!」他又痛又急地罵。「放開我,若再不放開,我要你後悔莫及!」

  可是那雙緊鉗著他的手未動分毫,他被人扛起,經受了從未有過的屈辱。

  「混蛋,放我下來!」他怒氣勃發,不顧腳上的傷,用力踹那抓住他的人。他人高腿長,而抓住他的人並無加害他的意圖,所以結結實實地挨了他幾腳。

  但秦嘯陽憤怒中也踢到了自己的傷腳,痛得他直吸冷氣。

  被放下後,他發現這正是那間亮著燈、他認為是秀雲閨房的房間。

  「秀雲呢?她在哪裡?」看到空蕩蕩的屋內並沒有他朝思暮想的人兒時,他衝著將他抓來的人吼叫,同時也看清了這個粗魯的「擄掠者」。

  「成子?又是你,看來我倆前世有仇,是嗎?」憤怒使他恢復了一向的冷靜,聲音不再激昂,平靜得讓人膽寒,他面上的怒氣也被隱去。

  成子對他俯首抱拳道:「護院之職本就是防範盜賊,在下不知夜半越牆者是秦少爺,方才下手重了,請多包涵!」

  秦嘯陽查看自己剛才被他緊緊攥住的手腕,想找出傷痕指控他,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異狀,可見此人武功極高,發功用力極有分寸,既不會讓人逃脫,又不會傷害人。

  對此奇人,秦嘯陽不由憤怒中多了些敬佩。

  「好厲害的功夫。」他稱讚著,又深感不平地說:「今夜以如此方式來訪,是我的不對,可是如果走正門,你們會讓我進來,會讓我見到秀雲嗎?」

  成子不答,回頭對門外的陰影處說:「去請老爺。」

  秦嘯陽這才發現,原來黑暗中還有守夜的人,難怪自己才落地就被「擒」住。

  「秀雲住在哪裡?我有事要跟她說。」看到成子從靠牆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瓷瓶和包袱,他急切地問,此刻他唯一的希望是盡快見到秀雲。

  可是成子不回答他,拿著那個瓷瓶走到他身邊。

  「你要幹嘛?」當看到他蹲在自己腳邊時,秦嘯陽縮回腿大聲地問。

  「你的腳要是不立刻上藥治療,麻煩就大了。」成子說著又想出手抓住他。

  可他立刻跳了起來,站到椅子後。    「除非見到秀雲,否則我不上藥!」

  成子手捧著瓷瓶,站起身一時不知該怎樣做。

  就在這時,陸瑞文和夫人在丫鬟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嘯陽,你的腳受傷了嗎?」看到他以金雞獨立的方式站在椅子後面,扶著椅背與成子相對峙時,陸夫人驚訝地問。

  聽到岳母關切的聲音,秦嘯陽心裡有絲溫暖,他拉開椅子,忍著腳上的痛,跪在地上對陸氏夫婦行了個大禮。「岳父岳母在上,今夜小婿擅闖府上,實為求得與秀雲相見,請岳父岳母成全!」

  「起來,腳上有傷,不必多禮!」陸夫人上前將他攙起,扶他坐在椅子上。

  陸瑞文走到他身前,丫鬟和成子各抬一把椅子過來讓他和夫人坐下。等他們坐下後,成子和丫鬟知趣地離開了房間。

  「你不是今天才回來嗎?不好好在家休息,漏夜趕來究竟為何?」陸瑞文銳利的目光讓人無所遁形。

  秦嘯陽不想隱瞞,便將自己十個月來情感上的變化向岳父岳母和盤托出,未了再次表明他不能離開秀雲的決心。

  他的話不能說沒有感動陸老爺夫婦,可是如今牽扯到的不僅僅是秀雲和他的問題,還有那個他將要迎入門的女人和兩個隱藏不報的可愛孩子。

  「如果將秀雲接回去,那你說定的妾怎麼辦?」陸瑞文直截了當地問。

  「這、我會再跟爹娘說……」對極重信譽和承諾的雙親的瞭解,秦嘯陽的口氣不是那麼堅決。

  對他遲疑的表態,陸瑞文失去了耐心。「你最清楚雲兒之所以離開你,正是因為她無法接受二女共事一夫的狀況。如今你深夜跑來,卻還是一筆糊塗帳,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你見了雲兒又有何意義?她又怎麼願跟你走?」

  「請岳父大人相信,小婿定能說服爹娘……」

  「那就等你說服你爹娘後再來接雲兒吧。」陸老爺不耐地站起身。    「我讓人送你回去!」

  一見上次被強行趕走的情形又將出現,秦嘯陽急了,大聲哀求道:「岳父大人怎可如此狠心?以前是小婿愚鈍,不知珍惜秀雲,如今,小婿發誓會珍惜愛護她,求岳父大人准我與秀雲見面,接她回家!」

  看著一向冷靜淡漠的女婿果真轉了性,陸夫人心中不忍,好言道:「不是你岳父母不通情理,只因雲兒說過,我們若逼她,她就到九仙山出家。如今你執意要見她,那我們得先問問她。若她願意,自是好事,若她不願,萬萬不可相逼!」

  聽到秀雲寧願出家,也不願見他,秦嘯陽的心裂成了兩半。可是想想自己當初對她的冷漠,那也是自己活該,於是他點頭表示同意。

  陸夫人喊進丫鬟,要她去看看秀雲是否睡了,再問她願不願意與姑爺相見。

  丫鬟走後,秦嘯陽黯然無語。        .

  「你傷到哪了?為何不讓成子為你上藥?他有最好的外傷藥。」想起初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幕,陸夫人指指他的腳,關心地問。

  「沒事。」秦嘯陽彷彿等待宣判的囚徒等待著秀雲的出現,而她卻遲遲不來。

  「爹、娘,讓我去秀雲那裡可以嗎?」他懇求。

  「不可以。」陸老爺堅決地說:「這是員外第,不是秦府,你得守規矩。當初是你秦家委屈了雲兒,當她哭著回來時,你又曾關心過她、來看過她嗎?」

  「上次我來,是岳父大人不讓我見……」

  「休提上次!」陸老爺生氣地說:「上次你來,是在乎雲兒嗎?如果是,你就不會對我提納妾的事!你既有心納妾,還來找雲兒幹嘛?在我看來,你秦大少爺眼裡不僅沒有雲兒,就是我這個泰山大人在你眼中又有幾兩重?」

  「岳父錯怪小婿了!」聽岳父絲言,秦嘯陽又急又愧,再次跪在地上。

  陸瑞文揮手道:「你不用喊冤,大家都知道你生性淡漠,老夫無意計較什麼,只是你對雲兒如此不在意,實在讓老夫後悔當初將她許配予你……然而事已至此,老夫也無話可說。

  如今雲兒回來,我要你知道,我陸瑞文的女兒自己能保護,能養一輩子!你秦家願納幾個妾,娶幾個妻是你家的事,與我陸氏無關。若無誠意就不要再來打擾雲兒的生活!」

  「岳父大人,小婿絕無此意……」秦嘯陽雙目刺痛,可是他卻無法為自己曾經對秀雲造成的傷害做出任何有力的解釋,不由十分沮喪。

  就在這時,秀雲來了。

  「爹爹不要為女兒擔心!」她在門外聽到了爹爹與秦嘯陽最後那段對話,也從成子處知道了秦嘯陽受傷的經過,所以當她進來看到爹爹激動的神色時,她急忙勸道:「是女兒不孝,讓爹娘操心,這裡有我,您二老先回去歇著吧。」

  沒想到女兒會來,陸瑞文看了看她,對秦嘯陽說:「好吧,既然雲兒願見你,那你們就在這裡說話吧。可是,你不許逼她,我會在外面等著。」

  說完,他拉著夫人離開了房間。

  等門關上後,秀雲才轉身面對秦嘯陽,心痛地發現他比以前更黑了、更瘦了。

  而秦嘯陽從她走進這間房子起,眼睛就離不開她。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了她,他的生活過得一團糟;可是沒有了他,她反而變得更美麗豐腴了呢?

  也許正要睡覺,或是已經睡了被叫醒,她身上的衣著很簡單,卻也將她襯托得清秀可人,而他最愛的那東長髮隨意披散著,在燈火下像黑緞般閃著光。

  當初他們在車道相遇時,她變圓了的下巴又恢復了原來尖尖的模樣,而她明亮的眼睛、歪麗的眉毛、白嫩的肌膚和凹凸有致的身材,都比他印象中更誘人。

  「起來吧,跪在地上好玩嗎?」見他一直跪在那裡呆呆地看著自己,秀雲很不自然地說。

  一年多的分離及現在他看起來很落魄的樣子,讓她對他有了一種陌生感,因此她站在距離他較遠的地方。

  她的疏離讓秦嘯陽很難過,他吃力地站起來,卻碰到腳傷,頓時痛得站不穩。

  秀雲急忙趕上前扶住他。

  「秀雲……」他緊緊地抱住她,抱住了他日夜思念的溫暖身軀!

  靠在他的懷裡,秀雲找到了那份熟悉感,雖然曾發誓要忘記他,可她依然懷念他的擁抱;雖然他過去很少抱她,可她依然記得在他懷裡的感覺。

  他們擁抱著彼此,暫時忘記了身外的世界。

  「哎唷!」當他們情緒漸漸失控,傾力擁抱對方時,秦嘯陽無意中右腳著地,腳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呻吟起來。

  這聲痛呼喚醒了秀雲,她面紅耳赤地掙脫他的擁抱,扶他坐在椅子上,嘴裡輕聲埋怨。    「還好意思叫?堂堂秦大少爺竟然半夜爬人家牆頭?」

  她似怨似嗔的模樣看起來是如此嬌俏,秦嘯陽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

  秀雲沒看他,逕自蹲在他身邊,將他的右褲腿拉起來,脫去他的鞋襪。

  當她看到他紅腫發燙的腳踝時,心痛地數落著他。    「你看,還不讓成子哥替你治療,腳都腫成這樣了。」

  她放下他的腳,走到桌子邊,拿起成子留在那兒的瓷瓶和藥包,走回來坐在一張矮凳上,將他的腳放在膝蓋上,小心地為他擦藥,再替他包紮起來。

  當她做著這一切時,秦嘯陽的心中五味雜陳,過去他從來沒在意過她的撫摸,而今當她靈巧的小手碰觸到他滾燙的肌膚時,他覺得就像甘霖降落在久早的土地上;當她將他的腳抱在懷裡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一艘漂泊多年的船,終於平安地入了港。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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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4:3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不要,我不是客人,為什麼要睡客房?」

  當包好他的傷,秀雲說讓成子和丫鬟送他去客房歇息時,秦嘯陽堅決不答應。

  秀雲毫不妥協地說:「在這裡,你就是客。如果你不願住客房,那就讓爹爹派車伕送你回泉州去。」

  「為什麼?」見她態度堅決,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和體貼,秦嘯陽神色一黯,他不想被送走,也不願意住客房。可是在這裡,他確實沒有決定權。

  「因為客房適合你。」秀雲知道這樣的安排對於一向自視甚高、養尊處優的他來說很難接受,可是想到孩子,她只得這麼安排。

  「我是你的夫君啊!」秦嘯陽提醒她,感到心裡的痛遠甚於腳上的痛。

  秀雲臉紅了,在燈影下顯得十分動人。她遲疑了一下,很快就說:「這裡人人都知我已經休夫了。」

  「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從來沒接受。」

  「可是我們已經分開這麼久了……你還是接受吧!」

  秀雲說完不看他,轉身想走,但秦嘯陽不顧一切地跳起來,一把抱住她。

  「不准走!」他將她壓進懷裡,在她耳邊說:「要住客房也行,你陪我一起住。」

  因為怕傷著他的腳,秀雲沒敢掙扎,安靜地貼著他的胸膛依偎著他。他急促的心跳震動著她的面頰,熾熱的呼吸吹拂著她的耳際,而他輕輕撫摸著她腰背的手,讓她的心隨之不安地狂跳起來,並帶給她久違的熟悉感。

  她費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拾起頭看著他,本是想要他放手,好好坐在椅子上,可是當她接觸到他的視線時,她的心頭一震。

  那是一雙充滿痛苦和思念的眼睛,是飽含激情的眼睛!

  那是一貫冷漠的他嗎?

  她仰起臉,想更仔細地看明白,可那雙眼睛突然靠近了她,隨即他熾熱的雙唇壓在她的唇上。

  他這次的親吻與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他的唇舌帶著無比溫暖、明亮和絢麗得無法抗拒的魔法侵入了她的口中,深入她的心裡。她身不由己地回應著他,將自己深壓心底的情感釋放。

  微寒的秋夜裡,他們緊緊相擁,深深地互吻,他忘記了遠洋航海後的疲憊和傷腳的疼痛,只想將她納入體內,永遠不再與她分離。

  他前所未有的狂熱之吻讓秀雲全身顫抖,可是當他的手撫摸上她的胸前時,乳房的漲痛刺激了她,她驚醒地抓住他的手,離開了他的嘴,用迷惑的眼睛看著他。

  她依然不懂,為什麼他突然間變得如此衝動了?

  深陷激情的秦嘯陽對她突然的抽離很失望,可是看到她嫣紅的面頰及充滿疑惑的眼睛時,知道自己不能太急,於是他用指輕撫她的唇,喃喃地說:「秀雲,你永遠都是我的,別離開我!」

  秀雲被他深沉的目光相愛撫弄得心神大亂,除了看著他,她無法做別的事。

  從認識他、嫁給他以來,她早巳習慣了他的冷漠和按部就班,如今他全然不同於以往的神態和行為,讓她不知所措,一方面她被他吸引,另一方面又覺得陌生。

  「你去客房好好休息吧。」她茫然地說,避開了他如火焰般燃燒的眼睛。

  「你會陪我嗎?」

  「不!」秀雲本能地搖頭,眼前出現了她的孩子。    「夜深了,我要走了,他們會送你去客房。」她慌張地說著,往門外跑去。

  這次,秦嘯陽沒有攔住她,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當晚,員外第內有了不少失眠的人。

  「老爺,你說嘯陽這次來,我們能瞞得住嗎?」

  陸夫人憂慮地問身側的夫君。為女兒和外孫們擔憂的他們無法安然入睡。

  陸老爺看著帳頂,歎息道:「難!」

  陸夫人又說:「如兒,意兒的事早晚是會被傳出去的。於理於情,嘯陽此番上門,我們都沒理由不讓他知道孩子們的事。其實雲兒心裡有嘯陽,只是恨他納妾才鬧性子的。」

  「是啊,秦家好歹是泉州首富,聲名彰顯。嘯陽此番看來似乎有所改變,對雲兒也有情,雲兒的心結唯他能解,只是若不告訴他孩子的事,那結就是個死扣。」

  「那我們該怎麼做?要不我們去對嘯陽說孩子的事?」

  「不能,雲兒性子烈,那樣只會適得其反,逼她走絕路。」熟知女兒個性的陸老爺立刻反對。「眼下就讓嘯陽住下,看他能否機靈點自個兒發現實情。」

  「那你得暗中告訴下人,別限制姑爺的行動。」

  陸瑞文頷首。「夫人提醒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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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憂心忡仲難以成眠時,另外也有兩個人心事如潮、無法入睡。

  躺在客房舒適的大床上,秦嘯陽想的全是秀雲。他渴望她到了極點,可是她眼裡的猶豫,岳父母的提醒,都讓他明白自己得有耐心,不能逼她。

  過去是自己的冷漠傷害了她,今天,他也得用冷靜重新贏回她,否則她只會離他越來越遠。

  「是的,要有耐心。」從今晚他們的親吻看,她心裡還是有他的。於是他滿懷信心地對著空寂的暗夜保證:「秀雲,我一定會帶你走!」

  帶著滿懷的希望與自責,他終於沉沉睡去。

  內宅的秀雲輾轉難眠,她腦海裡全是秦嘯陽的身影和一個個謎樣的問題。

  「他深夜來此真是為了見我嗎?會不會是聽說了孩子的事,有意來刺探?」

  「既然要納妾,他為何一回來就跑到這裡來,他到底要幹嘛?」

  這些問題纏著她,將她心中被他喚起的柔情全都驅散。

  此刻,她最擔心的就是秦嘯陽來此的動機。她怕他是為了自尊而強行將她帶回去,更怕他是因為得知了孩子的事要來帶走他們。

  「不行,他不能帶走他們!」她在心裡發誓要好好地保護好如兒和意兒。

  而且她也絕對不會跟他回去,如今有了孩子,她更無法想像與另外一個女人共用夫君,還要讓孩子們擁有兩個娘的景況!

  可是要如何保護孩子們呢?

  她想來想去,還是只有瞞住他,讓他盡早離開德化,只有他離開,孩子們和她才能平靜的生活。

  然而她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他們緊緊擁吻的畫面,身上竄過一陣顫慄,剛剛冷靜的心又開始躁動不安。她趕緊將所有畫面清除,堅決地斥責自己。    「不可以被他迷惑,他是個沒有感情的男人,以前他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多嗎?」

  想著他過去的冷漠,想著他即將進門的新婦,她身上的燥熱消失,只有深深的憂慮糾纏著她的心。

  在極度的不安中,她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半夜又起來給兩個孩子餵奶,所以等她真正入睡時,天已近黎明。

  當孩子的哭聲將她喚醒時,太陽已經升好高了。

  「怎麼不喊醒我?」她問正在替孩子們換尿布的香兒。

  香兒逗著孩子道:「夫人來過,說讓你好好睡。我們就抱如兒、意兒去院子裡玩。這會兒若不是尿濕了、餓了,我們還不進來呢。是不是啊,小寶寶?」

  兩個孩子因為剛換了尿布,身上乾爽了,情緒也好起來,在她的逗弄下便「格格」地笑了起來,可是笑聲中也不時有飢餓的哭喊聲。

  特別是聽到秀雲的聲音後,他們更加不安分了。

  秀雲知道急性子的如兒就要大哭了。而雙胞胎的特點就在一個哭,另一個也會叫;一個笑,那個也會笑。同樣的,若一個病了,那另外一個也準得吃藥看郎中。

  於是她匆忙更衣洗漱梳頭,打理好自己,在如兒發作前先接過他,解開衣襟餵飽他。

  一向安靜的意兒看到娘親喂哥哥而冷落了她,便在搖籃裡哼了起來。香兒過來抱起她,帶她看窗外面飛來飛去的小鳥,才把她的注意力引開。

  這時,陸夫人帶著一個手抬食盤的丫鬟進來。

  「雲兒起來了?」陸夫人看著女兒神采奕奕的樣子,滿意地說:「睡的好還要吃的好,奶水才足。來,快來吃早餐。」

  「娘真好,我早餓了!」秀雲在丫鬟放下餐盤時,已經移到了桌前,急不可待地吃了起來。

  那丫鬟過去幫她整理房間和床鋪,陸夫人看著女兒和她懷裡的如兒都是狼吞虎嚥的樣子,笑道:「看你們母子倆,都一副急樣。」

  「當然,餓了嘛。」秀雲對懷裡的兒子說:「是不是,如兒?」

  如兒只是擦起一隻胖胖的小手拍拍她的胸口,算是回答了她。

  陸夫人抓著外孫的手搖晃著,對女兒說:「等會兒抽空去替嘯陽看看腳。」

  聽娘提起秦嘯陽,秀雲的神情略變。「他還沒走嗎?」

  「你想讓爹娘趕他走嗎?」陸夫人反問。

  秀雲說:「那也不是,好好勸他走就行了。」

  陸夫人笑了。    「傻女兒,那也得他願意好好走才行啊。」

  秀雲沒話說了,她低頭吃了幾口後問:「娘,您說他這次來真是要見我嗎?」

  「他是這樣說的。」

  「他怎麼突然想見我了呢?他以前從來都不在乎我。」秀雲顰眉問。

  「可是他來了,還為了見你摔傷了腳,此刻他正在客房等著你呢。」

  「會不會是他發現了孩子們的事?」秀雲疑慮猶存地問。

  陸夫人不正面回答,只是說:「你覺得如果他知道了孩子的存在,還會安靜地等在客房嗎?」

  「不。」秀雲搖搖頭,又噘嘴說:「娘,您今天好像一直在幫他說話喔。」

  陸夫人正色道:「娘不是幫他,只是告訴你實話,如今你也是做娘的人了,遇事可不能使小性子,得替孩子們想想。」

  秀雲知道娘說的對,也就沒再作聲。

  等她吃飽後,陸夫人讓丫鬟收拾好桌子就一起走了。秀雲則將已經吃飽,正抓著她的衣襟頭髮玩耍的如兒交給香兒,換喂意兒。

  意兒畢竟是女孩,不像她哥哥那樣性急,雖然餓壞了,也只是低聲哼著表示意見,並不大哭大鬧。

  看著那對酷似秦嘯陽的黑眸對著她笑,秀雲俯身在她嫩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才給她餵奶。

  意兒安靜地吃著,屋裡只有吃飽喝足的如兒跟香兒逗笑的聲音。

  秀雲看著兩個可愛的寶貝,想著剛才娘說的話,昨晚的憂慮再次浮上心頭。

  娘說的對,不管秦嘯陽以前是什麼樣,如今他都來了,來看她,還想接她走。而她不能躲著不見他,更不能將他的孩子藏起來一輩子不讓他見。

  可是如果告訴了他,他會讓她帶著孩子們留在娘家,或者他會取消與另外一個女人的納聘婚約,與她和孩子們好好過日子嗎?

  她沒有把握,尤其是她深知秦家輿陸家一樣是重視承諾和約定的人,即使知道如兒和意兒的存在,他們也會讓秦嗜陽把那個說定的女人迎進府。想到有個陌生的女人不僅要分享她的夫君,還要分享她的孩子,她就不敢再作任何幻想了。

  「唉,他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們呢?」她輕聲對懷裡的女兒歎息。

  意兒似乎明白她有煩惱,突然停住了吸吮的動作,斜著眼睛看著她。

  秀雲趕緊拍哄她。「意兒乖,娘沒事,你好好吃吧,吃飽了讓娘做事去,好不好?」

  娘親的溫言細語安撫了敏感的小寶寶,意兒安心地繼續她的早餐,而秀雲的思緒又轉回了讓她心煩意亂的事情上。

  「姊,糟了,姊夫來啦!」

  就在這時,秀廷急匆匆地跑來,他的話讓秀雲驀然一怔。    「他在哪裡?」

  「正穿過水廊往這來呢!」

  「他怎會知道我住這裡?」

  「唉,就這麼大個地方,姊夫精著呢,怎會猜不出來?怎麼辦?」

  「不行,不能讓他發現!可意兒還沒吃飽……」秀雲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兒,再看看趴在香兒肩頭上昏昏欲睡的如兒。    「去,你去擋著他,別讓他進來!香兒快把如兒放在搖籃裡帶出去藏起來!」

  「是——」香兒立即將如兒輕輕放進搖籃裡,抱著搖籃離開了。

  可才跑出去的秀廷又跑了回來。    「姊,我若去擋他,等於是給他引路。」

  秀雲一想也對,忙說:「那你就在門口守著,等我把意兒餵飽就走。」

  秀廷跑到門口去了。很快,秀雲見懷裡的意兒閉上了眼睛,小嘴只是偶爾會動一下。

  她知道孩子睡著了,於是小心地拉好衣襟,起身將她放進搖籃裡,蓋上被子。

  「不好,姊夫進院子來了,正往這來!」秀廷緊張地跑進來對她說。

  「噓!」秀雲示意他輕點,驚醒了意兒,大哭起來就前功盡棄了。

  秀廷明白地點點頭,輕聲說:「不能走前面了。」

  「去,從窗子爬出去,我把意兒遞給你。」秀雲指指後窗對秀廷說。

  秀廷立即照辦。因為窗台距地面較高,他拉過一把椅子踩著它爬上了窗台。

  這時,秀雲聽見前門漸近的腳步聲,她知道秦嘯陽正在逐間屋子地找,很快會找到這裡。

  雖然心裡很急,但她克制著驚慌,等弟弟跳出窗子後,才托起意兒的搖籃站上椅子,從窗口往外放下搖籃。

  「秀廷,接住了嗎?」她低聲問。

  「接、接住了。」下面是秀廷的聲音。

  「那我放手囉……」秀雲問,而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她不由分說地鬆開了手。

  「需要我幫忙嗎?」秦嘯陽靠在門口,看著高高站立在椅子上,半個身子趴在窗台外的秀雲。

  秀雲聞聲來不及查看窗外的意兒是否已經安然落人秀廷的手中,猛然直起身回頭,額頭倏地撞在窗板上,痛得她摀住了額頭。

  秦嘯陽連跳帶走地趕過來。「小心點,爬那麼高幹嘛?」

  「沒什麼,沒什麼。」見他走近,秀雲顧不得疼痛,急忙放下窗板,將窗外的一切與他的視線隔開,然後跳下了椅子,並將椅子搬離窗戶前。

  秦嘯陽發現了她略顯驚慌的神情,雖然她極力掩飾,但他依然看得出她在為某事擔憂,不由心中疑團驟起。

  他回頭看看被關上的窗板,皺眉問:「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沒有,沒有誰,只是一個丫鬟。」秀雲心裡一驚,但仍鎮定地說,並岔開話題問他。「你的腳好點了嗎?幹嘛跑到這裡來?」

  秦嘯陽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的身子看。

  他銳利的目光讓秀雲心裡發虛,想到自己剛給兩個寶寶餵過奶,是不是衣服沒拉好?

  她想低頭檢視,又怕讓他起疑,只好裝做關心他的樣子說:「你腳不痛了嗎?要不要坐下?」

  說著,她藉給他讓座之機,拉扯了一下衣服,扶著茶几從鏡子裡看出自己並未留下破綻,這才放下心來。可是秦嘯陽既不坐下,也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實在讓她困惑不解。

  他為何用那樣審視的目光看自己?她略帶驚慌地想,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她四處看看,看不出屋裡有什麼東西值得懷疑,於是她難掩不安地看著他。

  其實在她驚慌地以為是自己凌亂的衣裝讓他起疑時,秦嘯陽確實是注意到了她的穿著,但所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昨晚燈火昏暗,他看得不太真切,現在在明亮的光線中,他被眼前的秀雲吸引住了。

  她身穿嫩綠色繡花短衫,下著同色鑲寬邊長裙,顯得比在車道上相遇時更加豐滿美麗,蓬鬆的髮髻讓她看上去格外迷人,左手扶著茶几,右手握著手帕,瞪著他看的大眼睛裡充滿憂慮與不安。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難道你連自己的夫君都不認識了嗎?」看著她,他心裡沒來由的一陣緊張,可他表面上還是表現得十分冷靜。

  聽他問出的竟是她心裡的問題,秀雲暗自鬆了口氣。看來他沒有懷疑什麼,是自己過於緊張了。

  「你腳上有傷,為何到處亂跑?」她問著,決心跟他一樣泰然自若。

  「我的娘子不來照顧我,我不到處亂跑,又怎麼能找到她?」秦嘯陽說著張開手掌,那裡握著昨晚那個瓷瓶。「你看,我拿著這瓶藥找了你好久了。」

  秀雲看看他,再看看他的腳,心裡有絲歉疚。    「坐下吧,我替你上藥。」

  秦嘯陽沒有動,他看看四周問:「這就是你出嫁前的閨房?」

  「沒錯。」

  「你後來回娘家時,也都住在這裡?」

  秀雲再次點點頭。

  秦嘯陽跛著腳繞過桌子,走過通常放置如兒意兒搖籃的地方,毫不客氣地倒在床上,舒服地歎了口氣。    「這床真舒服,我昨夜沒睡好,今天應該能睡好。」

  一聽他打算和她睡在一起,陸秀雲緊張得不行。「你不能在這裡睡。」

  「為什麼不能?我們不是在一起睡了三年了嗎?」

  「因為我已經不習慣……」秀雲緊張得舌頭打結。

  秦嘯陽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微微直起身子,斜靠在她的床上,雙手交疊在腦後,懶洋洋地看著她。「你會再習慣的。」

  他的自信讓她懊惱,她氣惱地問:「不是有女人等著你去迎娶嗎?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如果你不想有個跛腳夫君,就先替我上藥。」秦嘯陽答非所問地說。

  「煩人精!」秀雲無奈地對他撇撇嘴,走過來取過他手掌上的藥瓶,在心裡罵著,蹲在床邊脫下了他的鞋襪。但看到他依然紅腫的腳踝時,她罵不下去了。

  「腫成這樣了,不可以再到處亂跑!」她命令著,小心為他按摩和換藥。

  感受著她情緒的變化,秦嘯陽嘴角浮起一個難得的微笑。「只要你陪著我。我絕對不會亂跑。」

  他的表情和笑容讓秀雲生氣。「你到底來這裡幹嘛?泉州沒事做了嗎?」

  「有,我可忙著呢。不過,我更想來看看我逃家的娘子……」

  她大聲喊著:「一年多了才來,你不覺得太晚嗎?況且我不是你的娘子!」

  他直起身子,不疾不徐地說:「那可不是由你說的。你嫁給我,就永遠都是我秦嘯陽的娘子。」說完,他還對她溫柔一笑。

  她又急又氣。「你不是要迎娶其他女人嗎?這話該對她說去!」

  「除了你,沒有女人能聽到這句話!」

  「你少在這裡胡扯,我已經把你休了,記得嗎?」

  「哈,笑話!天下哪有女人休夫的?」秦嘯陽自信地說:「你想都不要想!」

  她不說話,替他穿上鞋襪後,站起身就往外走。

  秦嘯陽一躍而起,單腳跳到她身前,用魁梧的身體擋住她的去路。

  此刻,秀雲相信只要她願意,她可以毫不費力地將他推倒在地,可是看著他消瘦的面頰和掩飾不了的疲憊,她下不了手!

  她看著他,恨自己心軟無法不理他,也恨他執迷不悟非要納妾。

  「你可不可以不要折磨我們彼此,回去過你的日子?」她溫言對他說。

  「不可以!」他同樣溫柔地說:「我試過,可是我做不到。」

  「那你能放棄你的妾嗎?」她的目光帶著希望。

  他的聲音無法堅定。「我需要你幫我,我們一起努力說服爹娘。」

  「不,那是你的事!」秀雲的目光轉寒,她繞過他往門口走。

  「不要走,我還有事要問你。」他抓住了她的胳膊。

  「什麼事?」秀雲緊張地看著他,又很快轉開了視線。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什麼意思?」秀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外飄落的樹葉。

  「我怎麼覺得這座宅子裡有什麼秘密是不想讓我知道的?」

  「沒有,這裡沒有秘密。」秀雲的回答沒有一絲二暈的猶豫,但她過於快速的回答反而引起了秦嘯陽的懷疑。

  「那為什麼沒人告訴我你住的地方,所有人都對我十分防範?」

  秀雲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倏然拉回她的身體,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注視著她的眼睛。「你確定這一年多來,你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嗎?」

  「沒有。」秀雲心裡暗自鬆了口氣,原來他在懷疑她紅杏出牆。

  「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你有!」他的話讓秀雲心驚也內疚,儘管他的懷疑與事實大相逕庭,可是畢竟猜到了她有事瞞著他。

  而她不善偽裝的目光出賣了她的心事,一向冷靜的秦嘯陽想到這一年多來的苦悶彷徨,怒氣漸漸難以克制。

  他厲聲問道:「你到底藏了什麼秘密不想讓我知道?是男人嗎?」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他覺得自己就有了殺人的衝動。

  「也許吧,但那跟你沒關係。」秀雲腦海中的男人是她的寶貝如兒,可是她的回答卻幾乎要了秦嘯陽的命。

  「什麼?你真的有其他男人?」他震驚地問,心裡的疑團不斷擴大。

  「我已經休夫了,我是自由的女人。」秀雲淡淡地說,她覺得讓他以為自己不貞更好,更有利於保護孩子和自己的平靜生活。

  她的話給了秦嘯陽致命的一擊,他猛地推開她。    「你這個不甘寂寞的女人!」

  說完,他轉身跛著腳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秀雲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悲傷。她知道她驕傲的、不能容忍一絲污點的夫君走了,而且如果他相信她所說的話,那麼以後他都不會再來打擾她了。

  可是她用自己的貞操和名譽換來的平靜,真的會讓她的餘生都平靜安寧嗎?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刻,只要能保住她的孩子,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激憤難消的秦嘯陽離開了秀雲,可是並沒有立刻離開員外第。他本來就是個極冷靜、極有自制力的人,當轟然乍響的腦袋冷靜下來後,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秀雲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尤其當他獨自坐在陸家花園內,面對著雅致的景色時,他更難相信陸瑞文這樣家風淳厚、名聲顯赫的禮儀之家,會教養出不守婦道的女兒!

  可是,秀雲為什麼願意自辱名聲,承擔不貞潔的惡名呢?

  回想著從昨晚到今天在這裡的所有遭遇和感受,他愈加相信這座宅子裡一定藏有驚天秘密,否則他接觸到的下人們就不會在他提到秀雲時,立刻變得小心謹慎,一問三不知.就連成子那樣的武者都如此,他們的神態彷彿是在保護一個受到傷害的弱者,而不是一個千夫所指的蕩婦!

  憑他縱橫商場多年的眼光和經驗,他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下人們保護的對象是秀雲,那麼秀雲要保護的是誰?

  他困惑地靠著假山,反覆猜想著這一年多來,秀雲可能遇到或發生的事情。

  就在這時,他聽到假山後傳來說話聲。

  「四少爺,不是那種草。」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就是這個,這就是將軍草,如兒是男的,大家都說,男孩戴了將軍草,以後膽子大,不被欺負。」這是秀廷的聲音。

  秦嘯陽知道是小舅子與丫鬟在玩,也就無心驚動他們。

  「小姐不會讓如兒戴這種東西的。」

  「當然會,姊姊希望她的兒子長大了像大哥一樣當將軍,立功……」

  「姊姊……的兒子?!」秀廷之後說的話模糊了,秦嘯陽的耳朵已經不能聽進任何東西,他彷彿石化了般定在石壁上,無法動彈。

  他很想跑出去向正離去的秀廷問個明白,「姊姊希望她的兒子」是什麼意思,可是他的身子不聽使喚,他甚至沒法站起來。

  「秦少爺,你的腳很痛嗎?」

  一聲冷淡但不乏關切的聲音傳來,他才發現自己正用力地捏著自己的腳。他抬頭,看到成子站在面前。

  「是,有點痛。」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陌生。不過能出聲就好,他急於確定一件事。「孩子?秀雲有孩子?」

  成子微微一愣,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對面,將他的腳抓在手中。

  秦嘯陽沒有質疑他的動作,只是重複道:「秀雲、你家的小姐有孩子?」

  成子不回答他,只是將手掌放在他敷了藥的紅腫腳踝上,輕輕地推揉著岔開話題說:「如果昨晚讓我替你治療的話,你的腳傷現下早就好了。」

  一股熱氣從他的手心傳到秦嘯陽的踝骨,再擴散到他的腳心、腳背、小腿,所到之處,無不令他肌肉放鬆,疼痛消散。

  他不再說話,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冷漠,實則寬厚忠義的男人,更加確信像這樣耿直的男子漢是絕對不會偏袒一個不守貞節的女人的。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成子緩緩收勁,將手從他的腳上拿開道:「秦少爺可動動腳試試看。」

  秦嘯陽按他說的,小心地轉動腳踝,果真覺得幾乎不痛了,不由高興地說:「兄台果真好功夫,這麼兩三下就不疼了!」

  成子站起身,伸出手。「來吧,起來走走看。」

  秦嘯陽沒有借助他的手,而是自己站起來走了幾步。傷腳除了用到力時有一點點痛外,已經沒大礙了。

  他當即對成子抱拳作揖道:「多謝兄台神功相助,但若能蒙兄台指點迷津,秦  某將不勝感激!」

  成子自然明白他要問的事,便回答道:「為人僕者,怎可妄議主人,姑爺若有疑問,當求教於老爺和夫人。」說完便轉身走了。

  這聲「姑爺」讓秦嘯陽不再逼他,看著成子灑脫離去,想著他的提醒,驀地轉身往岳父、岳母的住所走去。

  他決心要找出真相,尋回他的妻子!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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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0:14:56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岳父大人,秀雲有孩子嗎?」當在書房內見到岳父時,秦嘯陽直言相問。

  由於惦記著家裡的女兒女婿,陸瑞文今天上午沒有出去,看到女婿突然出現時雖然有所預感,但對他如此開門見山的發問還是吃了一驚。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對守在門邊的丫鬟說:「去請夫人來。」

  然後又對滿臉急色的秦嘯陽說:「你先坐下。」

  秦嘯陽再是心急如焚,也只能克制住自己。

  「給姑爺上茶!」彷彿要故意為難他,陸瑞文不回答問題,只是讓人侍候他。

  看著岳父冷靜的面孔,秦嘯陽知道他對自己有氣,便解釋道:「岳父大人怨小婿往日錯待秀雲,小婿願承受責罰,可孩子是秦家的根,請岳父大人體諒……」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立即將陸瑞文早巳積攢在心頭的怨氣激起了。

  「你心心唸唸的就只是秦家的根嗎?」他壓抑著怒氣責問。

  「不,我心裡也有秀雲!」秦嘯陽辯白。

  「住口!」想起女兒所受的委屈,陸瑞文怒氣勃發。    「如果你心裡真有她,就不會聽信一個術士的胡言亂語,既不請郎中檢視,又不關心雲兒的不適,草率斷她個「命中無子』將她冷落!更不會讓她獨自承受害喜、懷胎和生產的痛苦!」

  岳父的責罵,也印證了秀雲生孩子的事實,秦嘯陽心頭大喜,也更加無言以對。

  他怔仲地看著岳父,眼前出現秀雲離開泉州時蒼白憔悴的面容。

  難道那時候的她已經懷孕了?他很想問,可是開不了口。

  「她回來時,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子,可是你們秦家居然糊塗到只想著納妾,都沒人關心過她。」門口傳來岳母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也令他羞愧難當。

  「我真該死……」他頹然倒在椅子上,他確實該死!

  見他如此,陸瑞文和夫人也不想再責難他,便將秀雲回家後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可是才說到秀雲生產時,他突然跳起來跑了出去。

  「呃,這小子,跑了?」陸瑞文驚訝地看著晃動的門簾。「他腳好了嗎?」

  「唉,嘯陽的心裡果真是有雲兒的。」陸夫人寬慰地說:「下面的事就讓他自己去找雲兒說吧。」

  然而,跑出門外的秦嘯陽並沒有去找秀雲,他心裡充斥著太多的自責和懊悔。

  他無法想像當秀雲懷著他們渴望的孩子回去找他時,他竟然正在跟別的女人「相親」,那是多麼傷害她的事情!難怪那時她會哭著離開,會讓嘯月那麼傷心以至從此不再理他……

  岳父岳母的指責一點都不過分,他是個糊塗蟲,他們秦家虧待了秀雲!

  他無力地走進花園,跌坐在草地上,回想著這一年多來發生在他與她之間的一切。原來那次他們在車道相逢時,她並不是長胖了,而是已經身懷六甲!

  難怪當他要她隨自己回去,說納妾只是為了子嗣時,她會那麼傷心失望!

  難怪岳父對他納妾之事那麼反感!

  難怪她不讓他接近,還安排他住客房,一再催他離去!

  難怪她願意自辱名聲……

  啊,秀雲,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他歎息著倒在草地上,柔柔的草葉刷過他的面頰,搔著他的肌膚,他隨手拔下那草,隨即一愣:將軍草!

  「男孩戴了將軍草,以後膽子大,不被欺負。」秀廷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兒子?原來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心頭翻騰起無比激動的浪花,他翻身坐起,拔下更多的將軍草,默默念著:「秀雲,我的秀雲!兒子,我的兒子!」

  抓起那把草,他起身往秀雲的住所走去。他過去做錯了,現在不能再錯!

  他急匆匆地走著,感謝成子治好了他的腳傷,讓他行走不再那麼吃力。可是進了院子,沒有看見人,奔進秀雲的房間,也空無一人。

  到哪裡去了?就在他尋找時,聽見庭院一角傳來笑聲和吟唱兒歌的聲音。

  「小老鼠,上燈台,

  偷油吃,下不來,

  喵喵喵,貓來了,

  嘰哩咕嚕滾下來!」

  那是秀雲的聲音!他循聲而去,在一間半敞著門的房間前停住。往裡一看,他再也無法移動腳步,突如其來的震撼令他虛弱得靠在門框上,所有的呼吸和聲音都窒在了心中,腦袋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老天,這是真的嗎?!」

  房間裡的地板上鋪著大大的涼席,上面有好幾個像枕頭似的繡花軟墊,秀雲正半躺在蓆子上,雙手抱著一個笑得正歡的孩子玩耍。

  只見她將那孩子放在翹著的一條腿上,隨著嘴裡唱著的兒歌節奏搖晃著,當唱到「嘰哩咕嚕滾下來」時,她讓那個胖乎乎的孩子從腿上滾進了她的懷裡。

  從他們之間默契的配合來看,這顯然是他們最常玩的遊戲。

  孩子大聲地發出愉快的笑聲,那笑聲恍若沒有雜質的響鈴,混合著秀雲動聽的笑聲迴旋在房間裡,激盪在他寂寞的心田。

  而就在他感動不巳時,令他更加驚訝的事情發生了:秀雲身側的繡花軟墊中鑽出一個長相和秀雲懷裡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孩子。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在流淚!

  他不敢相信地閉閉眼,相信是自己太激動看花了眼。

  可當他再張開眼時,那抓著秀雲衣襟的孩子依然在流淚,而坐在她腿上的那個依然在歡笑。

  「雙胞胎?老天,她竟生了雙胞胎?!」他恍然大悟,並瞪大了雙眼。

  「如兒下來,該換妹妹玩會兒囉。」秀雲想把懷裡的兒子放下,可是如兒不願意,死死拽著她的衣服「格格」笑著,強佔娘親的懷抱。

  秀雲硬將他抱起擱在身邊的蓆子上,嚴厲地說:「如兒,你是哥哥,娘怎麼跟你說的?要照顧妹妹,難道你忘記了?」

  「妹妹?」那是他的女兒!

  門口的秦嘯陽驚喜地注視著那個雖然在哭泣,可是依舊很漂亮的女孩。

  如兒不甘願地放開了手,嘴裡「咿咿呀呀」叫著趴在娘的腿邊。

  秀雲抱起身側的女兒,擦著她臉上的淚。「意兒,你得學會爭取,光會哭不行的!」

  被娘抱住的意兒不再哭泣,她笑著拍打嘟囔不休的哥哥,似乎在安慰他。

  得到妹妹的鼓勵,如兒立即蠕動著圓圓的身子往娘的腿上爬去,可是被秀雲屈腿避開了。

  她將女兒放在屈起的膝蓋上,再唱起「小老鼠上燈台」的歌謠,與女兒玩著她們最愛的遊戲。

  被娘親閃開的如兒失望地躺倒在蓆子上,翹起兩隻光腳丫用手掰玩著,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連他都不明白的歌兒。那可愛的童音混合著秀雲腿上的女孩愉快的笑聲,在秦嘯陽的心裡灌注了柔柔的溫情。

  他不由自主地走進去,走進這幅溫馨的母子嬉戲圖,他想加入他們,可是驟然而來的幸福感讓他太過虛弱。才走了幾步,他便無力地跪倒在蓆子上,他的眼裡充滿了霧氣,讓他看到的一切都變得矇矓。

  感覺有人走近,正無聊的如兒翻了個身跪爬起來,看著眼前的陌生人。

  與女兒玩耍的秀雲也發現了異狀,立即回頭。當看清來者時,她的歌聲和笑聲戛然而止。

  室內驟然改變的氣氛立刻影響到她懷裡的意兒,她同樣被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所吸引。於是她爬下娘的腿,往哥哥這裡爬來。

  兩個孩子——長相打扮都一模一樣的孩子同時仰頭注視著他們的不速之客。

  那是兩雙晶瑩剔透的黑眼眸,當他的視線與其交接時,他的心頓時淪陷了。

  最初爬向他的如兒大瞻地審視他,當看到他手中的將軍草時,那可愛的臉上出現了甜甜的笑靨。並立刻四肢著地,像一團絨球似地爬了過來。

  秦嘯陽本能地向他伸出手,可他只是抓過那些綠色小草,然後屁股往後一坐,低頭專心地玩了起來。

  見如兒只是對小草感興趣,秦嘯陽心裡有絲失望。他將目光轉到了依然安靜地注視著他的另外一個孩子!他的女兒,意兒,剛才聽秀雲是這樣叫她的。

  意兒看著他,再回頭看看娘,然後試探性地往他靠近,再小心翼翼地往前爬,最後抓住了那雙伸到面前的大手。

  被那柔嫩的小手抓住的不是秦嘯陽的手,而是他的心!

  隨著孩子抓握他的力度不斷增強,秦嘯陽覺得他的心臟爆發出一種悸動,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動,他沒有控制這種悸動的經驗和能力!

  於是,他放任自己的情感,讓滾燙的液體衝出了眼眶。

  也許是從未見過大人流淚,或者是由於血脈相通,幼小的意兒竟自動爬上了他跪著的腿,將小小的身子偎進他的懷抱,毫不吝嗇地付出她的同情和安慰。

  而雙胞胎兩心同一,當妹妹爬進秦嘯陽懷裡時,那頭的如兒也不甘示弱地爬了過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嘴巴和手都沒有閒著。

  如兒「咿咿呀呀」地嚷嚷著爬上了秦嘯陽的膝蓋,手中的將軍草撒在他身後的蓆子上。他努力地抓住手邊的東西想站起來,可是沒有成功,他滑了一下,額頭磕在秦嘯陽的肩膀上,堅硬的身子碰疼了如兒,他咧著嘴就哭了。

  意兒見哥哥哭了,立即也小嘴一張哭了起來,雖然聲音沒有哥哥那麼響亮,可是還是把正深陷激動中的秦嘯陽弄得手足無措。

  他從來不知道如何哄孩子,何況這裡還是兩個孩子?於是他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同樣眼淚汪汪的秀雲。

  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大驚失色的秀雲,在看到他流淚與孩子們相擁時,也感動得落了淚,她從未想過自己瞞著他,不讓他知道孩子的存在會對他有什麼影響。

  在她看來,冷漠寡情的他是不會太在意的,可是今天她看到的這一幕徹底否定了她的看法,她知道,他也像她一樣疼愛孩子!

  此刻聽到孩子們的哭聲,看到他求救的目光,她心裡充滿了母性的愛,不僅是對她的孩子,也對他!

  她擦去眼淚挪過身子靠近他,想抱過已經轉向她的孩子們。可聽到哭聲匆匆趕來的香兒和另外一個丫鬟,已經先她一步接過了兩個哭鬧的孩子。

  等丫鬟抱著孩子們離開房間後,秀雲和秦嘯陽仍然彼此相望,誰都無法開口,也無法轉開視線。

  過了很久,秀雲被外面孩子們斷斷續續的哭聲喚醒,才匆忙取出手帕遞給他,故作輕鬆地說:「原來秦家大少爺也是有眼淚的啊!」

  秦嘯陽沒回答,也沒有接手帕,而是將她的手緊緊握住,把她拉進了懷裡。

  「放手,房門還開著呢!」秀雲掙不開,就低聲警告他。

  可是他不理會她的警告,此刻無論誰來他都無所謂。他緊緊抱著她,將臉貼在她的頭髮上,平息著激動的情緒。

  稍後,他顫抖地說:「秀雲……我過去實在很愚蠢……謝謝你!」

  「謝我?」秀雲抬頭疑惑地問。

  秦嘯陽凝視著她,他的目光專注而癡情,他擁抱著她的胳膊溫柔又有力,這樣深情的目光讓秀雲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受寵愛的女人,她的心開始飄飄然。

  「謝謝你為秦家生了孩子!現在,你可以隨我回去了!」

  秦嘯陽這句如釋重負的話將她飛揚的心打落最底層。

  「什麼?」她麻木地問。為自己聽到的和所預期的相差這麼遠而失望!

  她期望聽到什麼?

  聽到他說:他好想念她?好為她所生的兩個孩子感到驕傲,好愛她和孩子們?或者是其他?

  她不知道,只是覺得失望。

  看到她的臉色,秦嘯陽知道自己的表達不準確,他想糾正,但秀雲已經堅決地將他推開了。「我不會隨你去任何地方!」

  「秀雲……」秦嘯陽急切地喊她,伸出手想抓回她,但孩子們高高低低的哭聲已伴隨著丫鬟的腳步聲進來了。

  「小姐,孩子餓了。」香兒看看坐在蓆子上的兩個面色緊繃的人,小心地說。

  秀雲冷冷地對秦嘯陽說:「你走吧,我得給孩子們餵奶。」

  秦嘯陽看著她,不語。

  秀雲接過哭聲越來越大,對她揮舞著雙手的如兒,等著秦嘯陽離開。

  「把孩子給我,你們去忙別的吧!」可他不但不離開,還從另外一個丫鬟手中接過了同樣在哭,但哭得斯文得多的意兒。

  見兩個丫鬟猶豫地看著秀雲不願離開,秦嘯陽的脾氣上來了。

  他已經被員外第的下人們防賊似地防著他接近秀雲一事弄得快抓狂了,現在孩子在哭,秀雲又不配合,他更是失去了耐性,於是冷冽無比地低喝一聲:「出去!」

  那足以讓河流結冰的聲音嚇得兩個丫鬟轉身逃出了房間,還替他們關好了門。

  「你凶什麼凶?你搞清楚,這裡是我家,不是你家!」秀雲惱怒地指責他。

  可他只是舉舉雙手中被他那聲低吼嚇得憋住哭聲看著他的意兒,以截然不同於適才對丫鬟們的語氣,溫柔地提醒她:「孩子們餓了!」

  秀雲憤怒地站起來,想離開這裡,沒想到他也緊隨著站起來,動作一點不慢。

  「你跟著我幹嘛?」秀雲懊惱地吼,而她懷裡的如兒哭鬧得更厲害了,她不得不趕緊走到蓆子較遠的一角,背對著秦嘯陽坐下拍哄著他,生氣地解開衣襟。

  秦嘯陽沒有再逼她,他坐在原來的地方,只要能看著她,這樣就夠了。

  感覺到娘親熟悉的動作,哭喊中的如兒停止了哭聲,只是發出急切的哼哼聲,張開小嘴等待著。

  可是秀雲就沒有那麼輕鬆自在,當著他的面給孩子餵奶是她從未有遇的經歷,這讓她覺得十分尷尬,平日早已習慣的動作,今天做起來特別笨拙。

  「該死的!天下沒有你這樣不講理的東西!」在將一顆盤扣扯斷後,她怒氣騰騰地罵,本想一洩心頭之恨,不料懷裡性急的兒子「哇哇」大哭起來,那哭聲彷彿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弄得秀雲覺得自己也要哭了。

  「別哭,你娘不是罵你,是罵爹爹喔。」

  秦嘯陽脫了鞋,踩在蓆子走過來,用一隻胳膊托著意兒,在秀雲身邊蹲下,一邊柔聲對大聲哭喊的如兒說,一邊探手想幫秀雲拉開衣襟。

  「你幹嘛?」秀雲因被他溫柔的語調吸引,一時沒注意他的動作,等他的手碰到胸襟時,才大夢初醒地一掌將他推倒。

  秦嘯陽順勢坐在她對面。

  秀雲看著他,一時之間腦子裡亂哄哄的,連孩子的哭聲也似乎不再那麼催人。直到他的聲音傳來。

  「我又不是沒有脫過你的衣服,快點,不要再磨蹭,孩子餓了!」

  在他平靜中不失威嚴的催促下,秀雲麻木地解開衣襟,終於止住了兒子無休無止的哭聲。

  秦嘯陽看著她解開衣襟,為孩子哺乳,心裡充滿柔情,他彷彿做夢似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希望能更近地看著她,看著這神聖的一刻。

  給雙胞胎餵奶是件辛苦的事,當看到秀雲僵硬的身軀時,秦嘯陽起身將那些散落在蓆子上的軟墊子收集起來,堆放在她的腰後,讓她靠在上面。

  對他這個細心體貼的動作,秀雲沒有表示什麼,但心裡湧過暖暖的熱流,便沒再拒絕他就近坐在自己的身邊。

  懷裡的如兒漸漸吃飽後,又開始習慣性地用手腳跟娘親交流,還不時地在吞嚥中發出各種聲音,以引起娘親的注意。

  當他不斷地發出這些信號時,秀雲漸漸地忘記了身外的人,也像往常一樣,低頭跟兒子「交談」。

  而躺在秦嘯陽胳膊彎的意兒,也不時發出各種聲音應和著哥哥和娘親。

  當如兒的聲音漸漸變成一種囈語,手腳也不再比劃時,秀雲將他抱起來輕拍他的背。

  「他吃飽了嗎?」秦嘯陽小聲地問,因為他看見如兒的眼睛已經半閉。

  秀雲點點頭。「我們交換。」

  「啊?」秦嘯陽不懂如何「交換」。

  秀雲把如兒遞給他,他慌忙用單手去接。秀雲不放手,示意他將胳膊擺平。

  他按照秀雲的示範做,看著她小心地將昏然入睡的胖兒子放入他的臂彎。

  「好了,你可以將他抱去給香兒,她們一定就在外面.」秀雲對他說,同時接過一直不大哭,只是哼聲不斷的意兒。

  秦嘯陽沒有動,他捨不得將孩子交給丫鬟,也捨不得離開秀雲身邊。

  他看著她喂意兒,看著意兒乖巧地等待和秀氣地吸吮,不由低聲說:「我們的女兒很安靜。」

  「是,意兒很安靜。」秀雲梳理著意兒光潔的頭髮,滿足地說:「出生時就不搶先,讓如兒先出世,那時,穩婆和娘都以為沒事了,在忙著照顧如兒呢……」

  秦嘯陽專心地聽她講,沒說話打岔,他渴望多聽一點她生產時的經歷,可是她不講了,只是讚美道:「意兒長大後一定是個乖女孩。」

  聽到娘親的讚美,意兒停止吸吮,偏著臉對正注視著她的爹娘發出「格格」的笑聲。

  「快吃吧,吃飽了才能長大。」秀雲笑著看地,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而她臉上綻放的笑容,讓秦嘯陽心頭熱浪滾滾,那是天下最美麗的笑容,因為從那笑容中,他看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和慈愛之美。

  他驚歎秀雲做了娘之後,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顯得愈發楚楚嬌媚了。

  他看看懷裡熟睡的兒子,再看看秀雲懷裡的女兒,他們的下巴上都有著與他同樣的凹陷,那是象徵秦家人的標誌。

  他心情激動地想,這是他的兒女,是他們秦家的後代!

  稍後,等意兒也吃飽睡著後,秀雲要秦嘯陽和她一起,把兩個孩子抱回臥室。

  站在門外的丫鬟們趕緊過來接孩子,但秦嘯陽不給,秀雲只好讓丫鬟將孩子們的搖籃送回臥室。

  回到臥室,秦嘯陽學著秀雲的樣子將他抱著的如兒輕輕放進搖籃裡。

  此後,秦嘯陽一步都不願意離開搖籃,他癡迷地看著熟睡的兒女,被他們可愛的容貌吸引,更為他們睡著後的安寧甜美而陶醉。

  「秀雲……」他難抑激動地摟著走過他身邊的秀雲,在她鬢角親吻著。「這真是我一生中最神奇美妙的感受,多麼難以相信,這麼漂亮健康的孩子居然是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他的嘴唇輕輕地摩擦著她,他的手臂環繞著她的肩,他的眼神柔得讓人心醉,他的話甜甜地落在秀雲心中,她覺得自己彷彿被一團柔雲托起,在溫暖的陽光下漫遊。嫁給他、與他共同生活的那三年裡,她何曾見過他這樣的溫情?

  然而他反常的舉動也令秀雲困惑不安,難道這一年多的分離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好,所以他回心轉意想要她了?還是因為孩子?

  如果是前者,她尚可原諒他,隨他回去,可是如果是後者……

  她的心臟猛地一抽,天哪,那是極其可能的!因為從知道孩子們的存在後,他並沒有說不納妾了,也沒有說以後只跟她和孩子們生活。他對她突然轉變的態度,他的微笑和溫柔都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孩子!

  看著熟睡的一雙兒女,她的心彷彿被針紮著般地痛。

  「等孩子們醒了,我們就回家吧,爹娘都還不知道孩子們的出世呢。」

  他的這句話讓秀雲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他是為孩子而改變。

  她揚起臉看著他,卻看到他注視著孩子們的溫柔眼神。

  此刻自己就在他的懷中,可他的目光只是在搖籃裡的孩子們身上。這不能不讓秀雲失望,剛開始好轉的情緒也一落千丈,她黯然無神地退出了他的懷抱。

  雖然離開了他的懷抱,可是他的溫柔目光還在眼前晃,他的呢喃軟語依然在耳邊迴響。

  他怎能這樣對我?怎能用這樣的方式來「搶走」孩子?

  太過注意孩子的秦嘯陽沒有意識到她情緒的變化。他蹲下身,用手輕輕驅趕飛過搖籃的小飛蟲,不讓它們干擾或傷害到他恬睡中的寶貝。

  午飯時間到了,丫鬟送來了飯菜,秀雲見秦嘯陽無意離開搖籃邊,就讓丫鬟伺候他用餐,自己則到上房去與爹娘一塊進餐。

  「雲兒,為何不喊嘯陽一塊來呢?」陸夫人問她。

  她意志消沉地說:「喊他幹嘛?以我看,連飯都不用送,他光看著孩子們就飽了,還需要吃飯嗎?」

  聽她語氣不快,陸瑞文問:「雲兒,是不是又有事讓你心煩啦?」

  「他一直在要我隨他回去,還說等孩子們醒來就走呢。」秀雲悶悶不樂地說。

  「如今嘯陽已經知道真相,而他對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漠,你還是不願意跟他回去嗎?」陸夫人間。

  秀雲放下手裡的碗筷,心情矛盾地皺眉道:「他現在突然對我這麼好,只是為了孩子,我不想跟他走!」

  「雲兒。」看出女兒既想隨秦嘯陽回去,又怕再次受冷落的矛盾心情,陸瑞文擔心地喊她。

  經過與女婿的幾番交談,他相信女婿對女兒確實有情。如今孩子們的事都談開了,女兒如執意不回,又如何能讓秦家放棄納妾的打算呢?

  聽到爹爹口氣異樣地喊她,秀雲知道爹有話要說,便不敢分心地看著爹爹。

  陸瑞文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只要你高興,爹娘願意你和孩子們一輩子待在家裡。可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過去秦嘯陽冷漠無情,但如今他在改變,我們應該給他機會。

  更何況他是如兒、意兒的親爹,現在他親自來接你,又說他無意納妾,還說等接你回去後,他會再繼續說服他的爹娘。如今有如兒和意兒,爹相信你公婆也不會再強迫他納妾。

  退一步說,如果他家仍不改初衷要納妾的話,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再回來,但在那之前,爹希望你帶著孩子們回去見見你的公婆。」

  秀雲知道爹爹的話是對的,可是一想到過去秦嘯陽的冷漠,再想到固執的公婆,她就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秦嘯陽的態度卻是十分堅決,他要她和孩子今天就隨他回去。

  而且他還很快就說服了爹娘,連一向偏袒她的弟弟也成了他的說客。

  「姊,你還是回去吧。姊夫說以後他會常帶你和如兒、意兒回來看看的,還說以後我可以隨時去看你,到『長風號』上去玩呢。」

  秀雲啐他。「呸!他那點小恩小惠就把你給收買了?還說永遠要幫我呢!」

  秀廷急了,當即保證道:「你是我姊,我當然要幫你,日後姊夫若敢欺負你,我定去將你和如兒、意兒接回來,恁他是誰都不能讓你跟他走!」

  他的話讓秀雲心喜,可表面上還是不原諒,但她還沒來得及再數落弟弟兩句,秦嘯陽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來了。

  「看來我今後得留神,別惹了娘子,惱了小舅子,給自己惹麻煩。」

  「當然,你若再惹我姊哭,我就讓成子哥去泉州將我姊和如兒、意兒搶回來!」

  秦嘯陽一縮肩膀做出害怕的樣子。「是是,我記住了,再也不敢了。」

  雖然他眼裡毫無懼色,但除了秀雲,大家還是笑了。

  見隨他走已成定局,秀雲的心裡憂慮難消,卻有苦難言,只好默默地看著丫鬟們為她和兩位小寶寶打點行裝,看著康大叔和秀廷忙著備車。

  「雲兒,別恍惚,打起精神來。」陸夫人走到女兒身邊鼓勵她。

  看著始終跟在孩子們身邊的秦嘯陽,秀雲想振作起來,可是一想到即將面對的秦家和將要入門的新人,她就覺得惴惴不安。
紫米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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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1-19 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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