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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葉雙 -【野福晉(福晉各有千秋之一)】《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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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0:22 |顯示全部樓層
葉雙 - 野福晉【福晉各有千秋之一】

和郡王還很不熟的時候
恪敏郡王府的鳴哥哥最壞了,每次都愛欺負她,
不過看在他會讓她搶點心吃的分上,她就少告一點狀吧!
結果娘親去世後,只有壞壞的鳴哥哥對她好,甚至特地翻牆跟她說──
「若是有困難便讓人到郡王府來找我。」

和郡王稍微有一點熟的時候
她沒想到自己竟能成為恪敏郡王納蘭肅鳴的福晉,
他身為皇上寵臣,長得又俊美,京城閨秀人人搶著想嫁他,
若非他病得快死需要人沖喜,也不會讓家世普通的她撿了大便宜,
哪知她嫁進郡王府後才發現,這男人根本是在裝病躲禍事……

和郡王更熟一點的時候
她知道自己就是個幌子福晉,他會娶她是要她替裝病的他打掩護,
於是她四處撒潑只為不讓人發現他離京,連來探病的格格都被她嚇跑,
更賢慧的替他收下他主子四阿哥送來的女人,即使她只想獨佔他這個人,
畢竟早說好了事成後她會自請下堂,可為何他卻氣到想把她拽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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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0:38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涼風徐徐輕拂,屋裡置放的冰盆本該只是降降暑氣,可在如今嚴肅的氣氛下竟讓人覺得有些寒冷。

        裡頭枯坐已久的幾名婦人雖然都暗暗扭動著僵硬的四肢,卻也不敢讓自己的動作太過明目張膽。

        這府裡頭誰不知道,此刻正閉著眼、斜倚在軟枕上的太福晉可是個人精兒,不用張眼就能知道眾人心裡頭打著什麼算盤。

        她們倒是個個都想離開,畢竟大伙兒關在這廳裡已經幾乎一天了,可偏偏太福晉不發話,誰也不敢開口說要離去。所以她們只能苦著一張臉坐在那兒,連東張西望都不敢,活似個雕像塑在那兒,平素爭相說話的場景早已不復見。

        額頭上繫著一片做工細緻的抹額,太福晉眼也沒睜,只是淡淡地開口說道:「這是怎麼了?平素妳們不是一口一個心肝兒、命根子的叫著,怎麼真到了想要妳們為咱們的心肝兒、命根子做點事,妳們倒好,全成鋸了嘴的葫蘆了?」

        語氣淡淡的,若不認真聽著只怕聽不清楚,可那話語裡的不悅卻讓在場的三個婦人全都嚇了一跳,連忙面色發白的急急起身下跪。

        其中的三老夫人向來是個膽子大的,一跪在地上便急急辯解道:「老祖宗,您這話兒媳們可不敢接,咱們幾個為了鳴哥兒,只要是能做都做了,不管是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咱們一樣也沒敢漏,只是……」

        雖說是三老夫人,但她的年紀其實四十不到,全因前任多羅恪敏郡王英年早逝,三老夫人怎麼說也是繼任的鳴哥兒的嬸子,才讓她們的稱呼硬生生「老」了起來。

        三老夫人的話才頓了頓,原本閉著眼的太福晉就霍地睜開眼,眸中散發著不同於平常人的凌厲目光,語氣透著冷然地逼問,「這些雖然勞心,卻也沒什麼難辦的,然而都不是鳴哥兒需要的,他真正需要的,妳們怎麼都不去辦呢?」

        三老夫人忍不住低下頭迴避那凌厲的目光,但仍深吸了口氣,乾巴巴地說道:「這不是咱們幾家裡頭都沒什麼適合的人選嗎?老祖宗,鳴哥兒若急著成親,不如咱們從外頭買如何?這外頭買來的要什麼年齡、什麼時辰都盡可挑選,咱們可是堂堂多羅恪敏郡王府,只要消息一散出去,還怕沒人願意來嗎?」

        能嫁入多羅恪敏郡王府的女人,哪個後頭沒有一個既尊且貴的家族撐著,若是身為多羅恪敏郡王的鳴哥兒現在還好端端的,還似以往那樣英挺威武,只須放出點風聲,她們這些平素看似好得像親姊妹的妯娌,恐怕都要搶著薦舉娘家待嫁的閨女了,便是撕破了臉面也再所不惜。

        可如今,雖然瀟湘院那兒封鎖得宛若鐵桶一般,絲毫消息都傳不出來,但就憑那群太醫一天三次的往那兒跑,先不說她,那幾個人精似的妯娌誰又看不出端倪呢?

        前陣子便見鳴哥兒臉色蠟黃,身形也消瘦了許多,可無論她們怎麼關懷,老祖宗都只說他是累壞了,沒啥干係。

        然而現在都已經十多天沒見著人了,再加上老祖宗竟然這般著急的暗示,要她們舉薦族中可聯姻之女,她們又哪裡想不出其中的問題所在?

        多羅恪敏郡王這樣的身分地位擺在那,自然要娶嫡女,可她們家族中的嫡女也都是矜貴的,誰又捨得嫁過來沖喜?即便當真沖喜成功了,還得擔個賣女求榮的惡名,更何況若是沖喜不成,那不是要讓人戳脊梁骨嗎?

        「原來在妳眼中,咱們家的命根子就只配娶個買來的粗野丫頭嗎?」

       「老祖宗,兒媳不是這個意思,兒媳的意思是、是……」

       「妳們這是瞧不上鳴哥兒,認為妳們家尊貴的嫡女咱們郡王府配不上,對吧?」

        老人家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只消眸光一掃,就瞧出了這些媳婦兒心裡頭的想法,太福晉眸中竄過一絲不悅的火氣和譏誚,但隨即掩去,微微地坐正了,雙眸輪番在三個兒媳的身上轉了一圈。

        「老祖宗這話可就冤枉了,最近咱們幾個妯娌沒怎麼見到鳴哥兒,雖說知道瀟湘院中可能有什麼狀況,可誰也沒敢往鳴哥兒身上想去,更何況這說親之事來得突然,咱們一時半刻又哪能做得了主啊?」

        「以往只要一提起鳴哥兒的親事,妳們誰不想往前湊上一湊,現在倒好了,一個個拒之唯恐不及,不就是怕娘家折了一個姐兒在鳴哥兒身上嗎?」

        太福晉冷哼一聲,把話挑明了說,完全沒打算給這幾個媳婦兒留面子,從方才到現在,她心裡的火氣便蹭蹭蹭地直往上躥。雖然心裡頭早知這些媳婦兒的花花腸子,但她終究還期望著她們能有幾分真心,沒想到,光只是臆測鳴哥兒可能出了事,便做出這般模樣,讓她的心透著幾分的涼意。

        「老祖宗,鳴哥兒……當真到了要沖喜的地步了嗎?」一直靜默不語的二老夫人終於開了口,小心翼翼地探問道。

        「鳴哥兒只是太累才病的,自然不嚴重,急著娶新婦不過是因為天道觀的凌雲道長說他這幾年運道不好,用喜事沖沖就能邁過這一關,所以才急著要替他說親。」

        這句話看似毫無隱瞞,可聽者的心思卻各自盤算了起來,底下的三名婦人個個暗呼,還好方才沒有急忙上趕著出賣自己娘家的閨女兒。

        雖說老祖宗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誰都知道這事就算有十分,也只能說上三分,瞧那些太醫進出的頻繁程度,只怕鳴哥兒應該是命不久矣,所以老祖宗才會將希望寄託於那虛無縹緲的「沖喜」上頭。

        瞧著三個兒媳臉上那乍驚還喜的臉色,太福晉哼了一聲,又說道:「我話擺在這兒了,這會兒誰若願意助鳴哥兒邁過這個坎兒,那便是咱們家的貴人,便是真有什麼差池,貴人仍是咱們家一輩子的貴人;可若是現在不出聲,以後等鳴哥兒邁過了這個坎,那就別再上桿子的心肝兒、寶貝兒的喊著,聽著叫人噁心!」

        「老祖宗,瞧您這話說的,哪裡是咱們這些嬸娘不肯盡心呢,只是、只是……」

       「妳也別再只是了,都回去給我好好思量思量,我給妳們三天的時間,到時若是不願當這貴人的,我也不會多說什麼,該給妳們的還是少不了妳們,但其他的便別再喳呼,這話可聽得懂了?」

        見太福晉那銳利的眼神又掃了過來,她們哪裡還敢再說什麼,自顧自的連連點頭。

        開玩笑,鳴哥兒就是爵位世襲罔替的長房這千頃地裡的一根獨苗,生來便有著大清朝極為尊貴的身分,再加上他天資聰穎,剛及冠便已是當今皇上倚重的股肱之臣,也因為他,多羅恪敏郡王府可是如今有資格爭一爭儲君之位的眾皇子心目中的香餑餑。

        別說多羅恪敏郡王府沒幾日便有親王造訪,就是她們這些姻親的家裡,也總是高朋滿座,每個皇子都想藉著關係,把這個才高八斗的郡王爺給攬進自己的麾下。

        如今這樣樣出挑的鳴哥兒病了,老祖宗甚至都想用那虛無縹緲的沖喜之說來救他一條性命,若非真的病得不輕,他的婚事又怎麼可能這般倉卒?

        三個妯娌面面相覷後,彷彿都瞧見了不願再搭理這事的心思,所以三人便全都噤口不言。

        「母親,何必為難幾位弟妹呢,鳴哥兒就是個福薄的,再說凌雲道長也說了,要咱們找一個子丑交接時刻出生的姑娘家,想必眾位弟妹家裡應該沒有這樣的姑娘吧?」

        隨著那溫軟的聲音傳出,守著廳門的丫鬟也手腳麻利地掀起了門簾,款款步入的是一個氣質溫婉的婦人。即使已經將近四十的歲數,臉上卻不見半絲皺摺,依舊光滑粉嫩,若非因為身為福晉所養出來的氣勢在那,只怕還會有人錯認她是個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少婦。

        只是,她向來嬌豔無瑕的精緻臉龐上卻佈滿了愁緒,抬眸環視了跪在地上的三個妯娌一眼,爾後才向又斜倚在榻上的太福晉說道:「是嗚哥兒命該如此,凌雲道長既然說嗚哥兒是承不住過重的福澤,所以才有此災,若是再找個福澤深厚的,只怕也是害了那孩子,咱們就別為難弟妹們了。」

        很是明理的一番話,卻輕易地讓地上的三人臉上瞬間變得一陣紅一陣白,可也只能澀澀地接下話頭—

       「是啊是啊,萬事還得以鳴哥兒為重,還得找時辰對的姑娘來沖沖喜才是正理。」

        太福晉一聽四老夫人這話,依然是冷冷一笑,卻也不再為難三個兒媳,只是逕自朝著老福晉說道:「妳說的也有道理,咱們娘倆不為難她們幾個,她們家的姑娘,咱們也要不起!」語罷,她手一揮,聲音疲憊地說道:「沒事就都散了吧。」

         終於熬到了可以離開的時候,眾老夫人早巴不得走了,自然不會停頓片刻,連忙應聲便站起來魚貫離去。

        「瞧瞧她們那彷彿背後有鬼在追著的模樣,平素裡看著都是重情義的,哪裡知道個個性子這般涼薄。」太福晉望著那三個恨不得插翅飛走的身影,冷然的說道。

        「這其實也怪不得她們,若非鳴哥兒打小便聰明,又得了皇上的歡心,加上郡王長子之位動搖不得,只怕大伙也不會那麼和樂,好不容易鳴哥兒承了爵,正可以大展拳腳,讓她們能沾著光的時候,又猜出鳴哥兒身子出了岔子,難免要為自己打算打算。」

        老福晉原就是個心善綿軟的性子,雖然夫君去的早,可因為兒子爭氣,太福晉也對她鼎力支持,因此沒養出強悍的性子,雖然心中難免對幾個妯娌失望,但也不想火上添油,只揀些對她們有利的話說。

        「她們不肯讓娘家給出嫡女沖喜就算了,反正我從頭至尾也沒巴望著她們真心待鳴哥兒好,只不過……現今這情勢,難道咱們真得去買一個姑娘?雖然用買的簡單,明面上也能交代得過去,買來的姑娘身家清白還好說,可若是一個錯眼,讓那起人給鑽了空子,那可就麻煩了。」

        「這倒是……」太福晉的擔心其實也是她的擔心。歪著頭,老福晉想了又想,突然間,一張清麗又無助的小臉蛋躍於腦海中,那一雙水汪汪又無助的眸子透著柔善和驚惶,讓她不禁憐惜。

        想到她,老福晉在心裡掙扎一番,不多時就抬起頭,毅然地朝著太福晉說道:「母親,咱們不如就定了玟怡的女兒飛冬吧,好嗎?」

        「飛冬?妳怎麼想起她來了?就算妳與玟怡要好,過去飛冬那丫頭也常來府上,可她的八字不好可是大家都知道的。」

        太福晉是個精明的,記性也是一等一的好,自家媳婦一提,太福晉就想起了「飛冬」是誰—那可當真是個苦命的丫頭啊!

        當初闕飛冬出生時,有道士說她的八字不好,害她從此不得親爹寵愛,再加上親娘死得早,後來又攤上一個刻薄的繼母,導致闕飛冬雖是二品大員的嫡女,本該尊貴非常,如今卻過得比尋常富戶人家的庶女還不如。

        「老祖宗,咱們就當是幫幫玟怡吧!飛冬那孩子雖然怯懦了些,但說到八字不好這事……咱們家雖然平和,可那外頭烏七八糟的後宅事咱們還聽得少了嗎?」

        聽了老福晉的話,太福晉還是擰著眉,閉唇不語。

        老福晉見狀心裡一急,便又說道:「更何況咱們對外說的是鳴哥兒福澤太厚,那麼找一個福薄的來沖喜,不也更名正言順嗎?」

        「可……那丫頭擔得起嗎?要知道未來的朝堂風雲變換只在一瞬之間,若是性子太軟,只怕當不起咱們多羅恪敏郡王府的福晉的。」

        畢竟闕飛冬在親娘死後就被闕家冷待,更別提精心教養,更何況現在外頭的鬥爭已然越演越烈,連他們堂堂多羅恪敏郡王府都還需要悶著頭做人,萬一是個扶不起的也就算了,最怕的還是給郡王府招禍。

        「能在那樣的繼母手下護著幼弟的,絕不會是個愚笨的,就算是個軟性子,有老祖宗的調教,只要是個聰明的,就能學得會。」

       「她那個繼母會肯嗎?」

        提問不斷,其實正代表著太福晉心裡在認真思索著這件事,於是老福晉連忙又說道—

       「想來,鳴哥兒病重的消息,不日便會傳出,到時我想飛冬的繼母應該會樂見她嫁給一個『將死之人』吧?」

       「可那丫頭會同意嗎?」雖說兒媳婦說的也有道理,但太福晉還是有些遲疑,卻又不願當面駁了媳婦,只好另找了個藉口。

        且不說飛冬那丫頭是否願意,就說自家那心高氣傲的孫子是否願意娶一個根基那樣薄弱又缺乏精心教養的妻子,也是難說,就算兩人小時候曾玩在一起,畢竟時日久遠,更別說自家早和闕家斷了聯繫。

        顯然察覺出太福晉的心思,老福晉淺淺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道:「我相信那丫頭為了弟弟,一定會願意的,她和她娘一樣都是個重情的。」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主意可行,她早就想把飛冬那個丫頭給接出來,只是找不著理由,現在正是個機會。老福晉真心覺得鳴哥兒這個「病」生得可真是時候,一舉兩得啊!

        只希望她們今日的作為真的能為郡王府換來一絲清靜,想起那越發激烈的奪嫡之爭,老福晉的心裡越發煩悶。

       「就算一切都如妳所說的那樣,鳴哥兒會願意嗎?」想到那個眼高於頂的孫子,太福晉額際的青筋冷不防地跳了跳。

        聽到太福晉說到自己的兒子,老福晉不由得想起方才與兒子的對話,總覺得自個兒會突然想起闕飛冬並不是巧合,心中琢磨了會,便實話實說道:「老祖宗,起初我其實也沒想著那丫頭的,那丫頭還是鳴哥兒隱隱晦晦地提起的。」

        聞言,太福晉眸中閃過一絲的詫異,但她素來知道自個兒這個媳婦的心性,不善作偽,頓時有些驚訝地說道:「鳴哥兒真的提了她?」

        「是啊,剛才莫名其妙地和我說起了往事,就提起飛冬那孩子,還惦記著人家幼時搶了他的東西吃,還回過頭害得他被我罵了幾句的仇呢!」

        太福晉聽著老福晉的話呵呵笑了起來,看來得找人查查闕飛冬這個丫頭了,她那孫子的嘴可從來不說廢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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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素手翻騰,纖纖玉指飛快地穿針引線,綢布之間金絲銀線翻飛,叫人看得眼兒花。

        搖晃的燭火下,昏暗的光線中,儘管闕飛冬的眼兒已經痠澀到幾乎睜不開了,但她還是堅持不懈地繡著手中的繡活。

        很快的,窗外的天色終於完全暗下來,那搖曳的燭火已經不足以讓她看清針眼,然而若非指尖那一股鑽心的疼痛襲來,她壓根就沒有放下銀針的打算。

        闕飛冬低頭看著已經泛出血珠的指尖,就聽到旁邊一道女聲傳來—

       「小姐,真的該歇會了,瞧您眼睛都熬得紅腫了,再這麼熬下去,您的眼睛當真受不住啊!」

        聽到綠竹的低嘆,又見她臉上那憂慮甚深的神色,本來還想再多繡些的闕飛冬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細針。

        「妳怎麼總這樣大驚小怪的,這種事我自有分寸,妳明知我即便閉著眼都能不錯繡的。」

        闕飛冬沒好氣地瞪了綠竹一眼,雖然明知這丫頭也是心疼她,可冬日將近,可以想見今年飛夏的冬衣絕對也是繡袍內夾著幾縷棉絮,根本無法禦寒,她若是不加緊趕工,又哪裡來的銀子可以讓飛夏再一次度過寒冬。

        只是棉絮要銀子,銀絲炭也是極費銀子的物事,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要銀子的,她若不多繡些,又拿什麼去補貼?

       「若是小姐真能不錯繡,為何方才還不小心地刺了自個兒一下,難不成小姐是想用這個法子來振作精神嗎?」

        才不理會闕飛冬的瞪視,綠竹沒好氣地說著,然後一個箭步上前,收拾好闕飛冬剛剛放下的繡框,顯然打定主意今晚再也不讓她碰繡活了,只怪自己手笨,否則哪能讓小姐親手做這些。

        再次沒好氣地瞪了綠竹一眼,可闕飛冬也知這丫頭是在心疼她,便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坐直了身子,伸了伸懶腰,雙眸微瞇的模樣,倒像是極享受這偷來的清閒。

        「小姐,這時辰也不早了,該休息了。」綠竹瞧著自家主子那難得慵懶偷閒的模樣,忍不住唇角勾了勾,然後開口勸道。

       「嗯,也好。」

        真的許久沒有這般早就寢了,闕飛冬對於綠竹的好意從善如流的應道,她站起身,又忍不住地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往寢房走去,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嘈聲。

        她佇足皺眉,微彎的柳眉幾乎擰成了一直線,然後就聽「啪」的一聲巴掌聲響起,她的眸中驀地竄起了一股怒火。

        情知今日想要早些安寢已成奢望,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惹了闕紅雲這個大小姐,讓她好好的覺不睡,卻來找自己的麻煩。

        闕飛冬長嘆了口氣,轉身往門口走去,不等她抬手,綠竹已經先一步地掀起了門簾。

        門簾一掀,一陣寒風頓時拂去了屋內的暖意,闕飛冬急著出來護住自己的丫頭棉青,倒忘了多披件大氅,頓時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一見到闕飛冬的面,闕紅雲臉上的怒氣又添了幾分,手一抬,又是一個巴掌甩向棉青那已經腫得老高的臉頰。

        「叫妳這個賤胚子對我撒謊,還敢對我說妳的主子已經睡了,也不想想自個兒是什麼身分,竟敢來攔我!」

        也不知道闕紅雲哪裡來那麼大火氣,已經甩了兩巴掌還不夠,手一揚,又要再一個巴掌下去。

        闕飛冬沒見著就算了,現在看到了,又怎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忠心耿耿的丫鬟被打,於是倏地走近了兩步,抬起手,剛剛好攔住了闕紅雲的第三個巴掌。

        「妹妹找我有什麼事嗎?」不給刁蠻任性的闕紅雲有再拿丫鬟們撒氣的機會,撥開她的手後,闕飛冬便開口問道。

        「妳倒是膽子越見肥了,連我要處置一個下人也要干涉?」

        「既然我是妳的嫡長姊,那麼見妳做的不對,規勸幾句,應該也沒什麼吧?」

       「妳還真夠要臉的,在這個家裡,只怕除了妳自己,也沒人認為妳是個人物,就只有妳自己鎮日拿著嫡長女的身分來說嘴。」闕紅雲冷著一張臉,沒好氣地說道,語氣中的敵意顯而易見。

        「這個家裡或許沒人在乎我的身分,但外頭的人卻不這麼看,像咱們這樣的富貴人家,最重視的便是禮法,妳說,若是妳對我如此不敬的消息傳了出去,妳還能許個什麼樣的好人家?」

        闕飛冬這「好人家」三個字咬得極重,警告的意味頗濃,她知道如今繼母正張羅著要給闕紅雲相看人家。

       「妳這話什麼意思?」

       「倒也沒什麼,只是好意提醒妹妹一聲罷了,只希望妹妹大量能饒過我的丫鬟,將來也多些賢良的美名。」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沒什麼,可卻結結實實地踩著了闕紅雲的心結,便見那原本就佈滿怒氣的臉龐變得更加陰沉,一雙眸子惡狠狠地瞪著闕飛冬。

        迎著那樣的眼神,闕飛冬毫不懷疑,若是眼神能化做利刃,此刻自己只怕早已身首異處,死無全屍了!

        只是,僅憑方才這幾句話,她不認為闕紅雲就會憤怒到這樣的地步,再聯想如今入夜已有一會兒,照理說她不會出現在這裡,她們最近也沒有什麼衝突,可闕紅雲卻突然帶著濃濃的怒氣而來……

        對於她的怒氣,闕飛冬選擇了視而不見,逕自上前,扶起了早已在寒風中跪僵了的棉青,將她交給了綠竹,並示意將人帶下去安置,這才朝著闕紅雲問道:「夜深了,妹妹不說說來意嗎?姊姊繡了一天的花,倒是很累了。」

         這話逐客的意味明顯,而闕飛冬那完全不將她放在眼底的模樣,更是惹得闕紅雲火冒三丈。

        「瞧妳那張狂的模樣,我今兒個來,只是好心來瞧瞧妳,妳以為該有什麼事嗎?」

        「既然如此,現在時候也不早了,藍瓶,妳還不快伺候妳家小姐回房去歇著?」

        「哼!」闕紅雲冷哼一聲,咬牙說道:「我的丫鬟也是妳能支使的嗎?別以為妳真是什麼嫡長姊,等到妳一嫁出去,便什麼都不是了!」

         滿京城裡,誰不知道多羅恪敏郡王府的郡王爺納蘭肅鳴,他長得英挺俊拔又文采出眾,便連武藝也是京城裡頭算得上號的。

         這樣文武雙全的人物,還得皇上青睞,怎地就這麼福薄命苦,熬到了油盡燈枯,還得人沖喜的境地?

        京城裡哪個少女不懷春,她自然也是曾經心儀郡王爺的,初初聽到媒人遣人來說親的對象是闕飛冬時,她只差沒直接掀了她娘的院子,還是她娘好說歹說的告訴她這親事兇險,興許還沒過門就得要守活寡,可千萬別沾,她心中的嫉意才稍稍平息。

        可終究還是有些不甘,所以才出了她娘的院子,她便拐往闕飛冬住的這個僻靜院子,想來發洩自己心中的怒氣。

        「妳娘已經幫我瞧好了親事?」闕飛冬問話的語氣很平淡,可是心底卻淡淡地竄起了一陣悲哀。

        她從以前就知道,這事總有一天會到來,永遠無法避免,她以為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以很淡定地接受這一切。可當她聽到自己的未來,再一次不經自己同意便已被人決定之後,心中還是難免一陣激動。

        「是啊,還是一門不錯的親事呢!」闕紅雲聽到她開口問,心思頓時從怒氣中抽離,臉上也立刻泛起了一抹造作的同情。

        「我想,若是這樁親事能讓妳這樣開心,顯然應該不如妳所說的那麼不錯。」

        其實嫁給誰她並不是真的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護衛著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長大成人。哪怕她的繼母為她找的是缺胳膊、少眼睛的,只要對方能給她一丁點的幫助,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嫁。

        想要找個如意郎君這樣的念頭對她來說太過奢侈,至於小姑娘家嚮往的情情愛愛,這種事她壓根也沒想過。

        她現在每一步的算計,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保住她的弟弟飛夏,她知道隨著自家小弟的日益出色,闕紅雲她娘想要除掉他的決心就會越盛,她若再不能想到自保的方法,總有一天他們姊弟倆就會無聲無息的消逝在闕家這吃人的後院之中,一如她的娘親一般。

       「這點妳倒是說對了!」得意洋洋的闕紅雲斜睨著只大她幾個月的闕飛冬,緩緩地開口說道:「多羅恪敏郡王府遣了媒人來說親……」

        聽到多羅恪敏郡王府幾字,闕飛冬眸底的疑惑更盛了些,也知道闕紅雲的話還沒有說完,於是她依舊安靜的等待著。

       「妳知不知道妳就要嫁給恪敏郡王了?」

        聽到這話,闕飛冬一愣,傻傻地望著闕紅雲,完全不認為自己聽到的會是真的,以方氏的心胸,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嫁進如此位高權重的人家當正妻?一旦她成了福晉,將來方氏見著她還得行大禮,就她對方氏的瞭解,只怕寧願將她嫁給一個乞兒,也不會讓她嫁進郡王府。

        所以她不相信闕紅雲說的是真的,若非震驚太過加之夜深,她真的很想大笑三聲,好諷刺闕紅雲的無聊,於是她毫不客氣的說道:「夜深了,妹妹當真該去休息了,妳這話倒像是犯了臆症。」

        「我知道妳不相信,但難道妳不知道納蘭肅鳴已經病重,太醫們束手無策,所以太福晉已然決定辦場喜事好為郡王爺沖喜,而妳就是那個人選。」

        闕紅雲話語中的那股幸災樂禍之意毫無保留,她滿意的見到闕飛冬單薄的身子晃了幾晃,一張臉龐刷地泛起了青白。

        終於,她看到了闕飛冬那失去鎮定的驚慌失措,卻也沒打算就此放過這個嚇唬她的機會。

        闕紅雲微一傾身,俯首在她的耳際說道:「妳想想妳這個沖喜福晉若是一進門就剋死了自己的夫婿,郡王府的人可會放過妳?到時妳只能孤苦的待在郡王府,受盡冷待,而人生的意外總是太多,妳那弟弟搞不好也得發生什麼意外呢。」

        瞧著闕飛冬呆若木雞的模樣,闕紅雲臉上的笑越發猙獰,再睨了眼依舊咬著唇、震驚地無法出聲的她,冷哼了一聲便揚長而去。

        堵在心中的一口氣終於發了出去,闕紅雲想,今晚兒,她應該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覺了。

*             *             *

        小爐子底下塞滿了紅通通的炭火,上頭置放了一個青銅壺,壺嘴不斷地冒著白煙,就見一雙指節分明且修長的手提起了壺,徐徐地將熱水注入茶盞之中,白煙在熱水傾注時全數往上湧,白茫茫的一陣過後,便是撲鼻而來的茶香。

        納蘭肅鳴斟好一杯茶後便放下了手中的銅壺,又伸手取了方才那杯茶,拿到鼻子前輕嗅,那溫潤的茶香躥入他的鼻尖,讓他原本鬱悶的心情頓時消解了不少。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品嘗,但依舊姿態優雅,薄唇微啟,就在香茗沾唇的前一刻,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手來—

        「嗯,果真是出自你手的好茶,雖說茶葉不過是雨後龍井,但經你的巧手一泡,倒比雨前龍井多了一股濃厚的韻味,足以讓人回味再三!」

        打劫了茶後又牛嚼牡丹一般地將那茶全都倒進了自己的口中,這聞曙舟的樣子也很令人回味再三。

        他微瞇著眼,見納蘭肅鳴又斟了一杯茶,只不過這回他再想伸手劫掠,卻已經無法再出其不意地搶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納蘭肅鳴輕飄飄的一閃身,跟著便將那汝窯薄胎茶碗置於唇邊,細細的品味著那讓人回味無窮的香茗。

        啜完了一杯,猶覺意猶未盡,納蘭肅鳴待要再斟,卻被一把合攏的描金扇給硬生生地阻了動作。

        他抬起頭,臉龐上平靜無波,可若仔細瞧著,便能瞧見他那雙幽深幾乎瞧不見底的眸子正隱隱地漾著幾許不悅。

       「你倒是忘了站在誰的地盤上了?」

        只不過眸子微瞇,語氣微輕,就讓聞曙舟頓時感到一股壓力迎面襲來,但他卻不怕,反而漾起一抹賊賊的壞笑,「倒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你明知你現在在『生病』,茶喝多了對你不好。」

        「這等好茶便是再飲十杯,對我的身體也不妨礙,就算真礙著了事,不也還有你在嗎?」

        以為他會輕易屈服嗎?自己認識聞曙舟這麼多年,哪裡還不知道他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要知道自己現在扮虛弱、扮重病都是這個人提的主意,他心底憋著的火氣不向他撒要向誰撒?

       「嘿,你這是吃定我了?」聞曙舟哇哇大叫。

       「是又如何?」

       「別裝得那副憋屈的模樣,雖說要你見天的待在自己院子裡,不能上朝也不能出去遛遛是有些悶的,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何答應的這樣痛快。」

        謝絕被冤枉,聞曙舟眼裡透著一抹賊兮兮的笑容,燦亮燦亮的眸子盯著納蘭肅鳴不放。

       「我還真就憋屈了,你說我現在這個年紀,不正該是建功立業之時嗎?卻偏偏因為這烏七八糟的奪嫡之爭,害得我連朝堂也不能上,我這口氣悶著,倒真想揍人了!」

        向來少言少語的納蘭肅鳴突然長篇大論起來,臉上的平靜也被一股怒氣取代,瞪向聞曙舟的眼神更帶著一抹的煞氣。

        彼此的交情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聞曙舟一見納蘭肅鳴的眼神,心中頓時喊了聲糟,可他還來不及反應,納蘭肅鳴已經一掌往他身上拍來,要不是他急急往後躍了幾步,那一掌鐵定結結實實地拍到了他的身上。

        那掌既沒拍到他身上,他方才坐的石凳子自然就遭了殃,只見那凳子在納蘭肅鳴的掌力下很快的裂了一條縫,然後一分為二,「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看到那石凳一分為二的慘狀,聞曙舟整個人愣住了,傻傻地望著那「殘屍」好一會,這才抬起頭來瞪向納蘭肅鳴,一臉悲憤地厲聲質問道:「有你這麼心狠手辣的嗎?你難道不知道我救了你很多次性命?」

       「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咱們還勉強算是同門的師兄弟?」

       「知道。」

       「那你更該知道,這回的主意雖是我出的,可是做主的是老祖宗,而得利的是你,你憑什麼對我下這樣的狠手?」

       「我得著什麼好處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趁我閉門謝客之時,在外頭蹦躂得很歡,就連多羅貝勒蘇爾都把你迎為座上賓。」

       「那不就是—」

       「不就是因為你瞧中了蘇爾家中養著的一個戲子,所以才想趁機和他親近親近,看看能不能把那戲子給弄上手了。」納蘭肅鳴沒好氣的說。

        可聞曙舟卻目瞪口呆地瞪視著他,「媽啊,你還是不是人啊?不都關在院子裡,兩耳不聞窗外事了,怎麼你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還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瞪著哀叫不已的聞曙舟,納蘭肅鳴抿唇不語,一雙眼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那專注的眼神叫人打心底發毛。

       「可別怨我,當初也是你自己答應要裝病好避過這次的奪嫡之爭,更何況現在四皇子的境況也更適合韜光養晦,你就安安心心地等著你的沖喜小媳婦進門吧!」

        聞曙舟東拉西扯的想要轉移話題,但納蘭肅鳴哪裡是那麼好糊弄的人,他含笑問道:「那個戲子你很喜歡?」

        說起這個,聞曙舟就來勁,張口就讚道:「那真是個小美人兒,身段婀娜不說,就連聲音都嬌嫩嫩的,讓人聽了心底發酥。」

        瞧聞曙舟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納蘭肅鳴微微的一勾唇,然後朝著外頭喊了一聲,「黑子,去跟蘇爾貝勒說一聲,爺將那個戲子賞給你了。」

        這一句話劈下去,不只是聞曙舟愣住了,就連黑子也愣了許久未回話,直到納蘭肅鳴再度揚聲—

       「你若不想要,那就給白子吧!」

       「你……」聞曙舟氣得紅了一張臉,兩眼瞪得大大的,偏偏又不能真拿納蘭肅鳴怎樣,不說自己身分沒人家郡王爺尊貴,就連打架,他也打不贏他。

        他全身上上下下唯一能與他比一比的,大概就是耍耍嘴皮子了,於是聞曙舟壞心眼地說道:「聽說你沖喜妻子的人選已經定下了。」

        挑眉看了聞曙舟一眼,納蘭肅鳴沒有說話,完全不理會聞曙舟拋出的餌食。

        「你都不好奇是誰嗎?」

        「闕飛冬。」毫無猶豫地,他薄唇輕掀,吐出了這個名字。

        「你知道?!」聞曙舟訝異的低呼了一聲,然後有些興味盎然地建議道:「既然知道,你難道不做些什麼嗎?」

        「我該做些什麼?」

        「你不是從小就對那個姑娘沒有好臉?要知道,雖然外頭大家都傳說你半個身子已經進了棺材,可你心知肚明,你的身子實際上壯得像頭牛似的,若是真讓她嫁過來,你可得一輩子面對著她,難道不堵心嗎?」

        瞥了聞曙舟一眼,納蘭肅鳴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關你什麼事?」

        「自然關我的事啊!瞧瞧你這人,心情一不順,就要把我看中的姑娘送人,你—」

        「好,我可以不將那戲子送給黑子或白子,但是我會讓人將她送到柳二姑娘那兒去,讓她們好好相處一下。」

        「你……」聞曙舟向來知道這個郡王爺做事挺狠的,卻沒想到他竟這般的狠。

        打從今兒個見面開始,聞曙舟就沒從納蘭肅鳴的身上討得了好,事到如今,他就算是再笨,也察覺出他找自己麻煩的原因是因為心情不好。至於為什麼不好,只怕也是因為被迫悶在家裡,還有沖喜一事吧。

        聞曙舟向來自認很瞭解納蘭肅鳴這個好友,所以很自然地下了結論,也很理所當然地開口勸道:「惹你的可不是我,你要是真的不願意娶那個丫頭,就去同你們太福晉說,我想太福晉這麼疼你,一定會為你張羅別的人選,你千萬別拿我撒氣。」

        聽著他的話,納蘭肅鳴陰惻惻的一笑,然後說道:「要我不發作你也可以,除非你去替我辦件事。」

       「嘖,敢情你今兒個演了這麼一大齣戲,就是為了讓我替你辦件事?」

       「是啊!」

        好個理直氣壯的答案!聞曙舟瞪著眼前這個氣宇軒昂的男人,偏偏還真不能拿他如何,只能一如以往那樣,忿忿不平又憋屈地說道:「要我辦什麼事?」

       「外頭將老祖宗去闕家提親的事傳開了,而且還說闕飛冬不肯應允親事,整日尋死覓活的,我要你幫我查查,是誰放出來的消息。」

       「這種事還要查嗎?鐵定就是闕家那個姑娘不想嫁給一個將死之人,所以才會如此鬧騰!」

        聞言,納蘭肅鳴的眉頭輕皺了下,很快回復如初。如果連聞曙舟都這麼認為,那必定是放出這個消息的人想要所有人都這麼認為,之後……若是哪一夜闕飛冬來個自盡或私自出逃,應該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她不是那樣的姑娘,若是她不願意,她會親自站到我的面前對我說,或是對老祖宗說,總之,這不是她會做的事。」納蘭肅鳴很肯定地說道。

       「呃……你怎麼知道?」

        冷眼一瞄,這回聞曙舟很明確的知道,自己當真不能再問下去了,再問下去只怕就碰觸到納蘭肅鳴的逆鱗了。

        他向來是長眼的,也清楚的知道,一旦真的惹怒了睚眥必報的他,那麼自己將來的日子絕對會很難過。所以在投給納蘭肅鳴一個哀怨的眼神之後,聞曙舟很有自覺的一溜煙的跑了。

        望著那快速消失的身影,納蘭肅鳴只覺得比在朝堂之上與一群食古不化的言官車輪戰還要累上許多。他閉了閉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際,可當一個嬌俏的身影躥入他的腦海之際,他的手驀地一頓。

        其實,對於聞曙舟向他和老祖宗及娘親提議裝病來避禍的事,原本他是怎麼也不肯答應的,之所以最後轉為配合的態度,其實是因為他想通了—唯有這個法子,才能光明正大的將她帶離闕家那個吃人之地!

        這一次,他相信再沒有人能阻止他,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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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1:0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叩叩叩——叩叩叩——」

  單調而規律的敲擊聲不斷的響起,而且已經持續了一、兩個時辰了。

  綠竹和棉青對視了一眼,卻沒有多說什麼,心知正用指尖敲著桌子的自家小姐的情緒應該不是很好,又一心在琢磨事情,於是她們做事都小心翼翼,深怕打擾了自家主子。

  闕飛冬想了許久,心中卻遲遲無法肯定,臉上的沉鬱越深,突然間一個孩子不管後頭追著的丫鬟,一股腦地衝進了花廳裡。

  闕飛冬在想事情的時候最忌他人打擾,被驚擾的她初時還沒回神,臉色便已經先難看了三分,等到抬頭看見來人,到了嘴邊的數落這才全數咽了回去。

  她伸手向滿頭大汗的闕飛夏招了招,對於這個弟弟,她向來有著無盡的耐心,便是被打擾了也不會生氣。

  「你這是怎麼了?」見闕飛夏過來,闕飛冬邊含笑地抬手抹去他額際的汗珠,邊問道。

  闕飛夏從來都是個很乖巧的孩子,每次只要闕飛冬這樣柔聲問他,他都會一頭扎進闕飛冬的懷裡,與姊姊嘻笑打鬧著回話,可這回,面對她的問題,闕飛夏卻只是抿著唇,一雙晶亮的黑眸直勾勾地看著姊姊。

  弟弟的異樣,闕飛冬自是察覺到,可她不動聲色,只是任由闕飛夏看著,也不催促他回答。

  姊弟倆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好一會兒,年紀尚小的闕飛夏自然沒有闕飛冬的耐性,終於板著臉開口問道:「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他們說了什麼?」

  「爹和母親想要將你嫁去多羅恪敏郡王府沖喜。」

  聽到闕飛夏的問題,闕飛冬就笑了,而且還是笑得沒心沒肺的那種,馬上惹來了親弟弟更加氣怒的瞪視。

  「據說是真的,兩家已經交換了庚帖。」

  彷彿不是在說自己的事一樣,闕飛冬的唇角依然含笑,那毫不在乎的模樣惹得闕飛夏更加的氣怒。

  「外頭都在說,恪敏郡王已經病入膏肓,你怎麼能嫁這種人?」

  「自古以來,婚姻嫁娶皆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既然爹讓我嫁,我自然得嫁。」

  「可是倘若你一嫁過去,他便一命嗚呼了呢?」

  「那我就為他守寡一輩子,掙個貞節牌坊回來。」闕飛冬幾乎不曾停頓的就說了這一番話,沒有一點的猶豫,彷彿早已認命一般。

  闕飛夏一聽到姊姊的話就氣得跳腳,想都沒想的就起身往外衝,他才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世上唯一對他好的姊姊嫁給那樣的病秧子,他要去找爹理論,他……

  眼淚驀地奪眶而出,闕飛夏人還小,邁的步子自然不大,等到他才衝到了門坎前,便聽得闕飛冬淡淡地說道——

  「回來。」

  闕飛夏向來聽姊姊的話,姊姊一發話,他的腳步就止於門坎前,然後霍地轉身,用通紅的眼睛看著闕飛冬。

  「你覺得你去找他們有用?」

  「我……」低下頭,闕飛夏的嘴動了動,可除了一個「我」字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知道姊姊那略顯嚴厲的聲音其實是在責備他的衝動。

  闕飛冬教養弟弟從來都是用了心的,但凡遇到任何事情,無論是好是壞,她都會耐心的一一分析給他聽,所以較之於一般的孩子,闕飛夏算得上是早慧成熟的了。

  「告訴姊姊,你還聽到了什麼?」

  「外頭都說你死活不願意嫁給恪敏郡王,所以尋死覓活的……」闕飛夏話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他愕然地抬頭瞪著闕飛冬,然後詫異地說道:「姊姊哪裡有半點尋死覓活的模樣,所以這又是那個女人的計謀?」

  「那你說說,她這回又圖什麼?」

  「她……她到處放話說你不願,等到成親的前一日,她若下了黑手……便可以佈置成你自己想不開自盡了的模樣,或者讓人將你擄走,讓你上不了花轎,這樣便可說是你自己逃婚?」

  闕飛夏初時有些猶豫,所以說起話來有些遲疑,可是一看到姊姊臉上那鼓勵的笑容,便越說越順。

  聽到弟弟不過十歲便能看清這些詭計,闕飛冬心裡不能說不欣慰,於是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姊弟倆的親昵一覽無遺。

  鬧了這麼一出,闕飛夏就算有滿肚子的脾氣也發不出來了,也終於能夠好好思考。「姊,咱們要怎麼辦?」

  他知道自己這問題只怕是白問的,方才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那方氏斷不會容忍姊姊當真嫁進郡王府,這不過是她連環計中的一步。

  「我得嫁。」

  「先不說那惡毒的婆娘會怎麼對付你,就算真嫁過去……興許也得做寡婦的。」

  闕飛夏還是不安,就算知道不能就這麼去找那毫不在意他們姊弟死活的爹理論,他仍不願意姊姊嫁給已經病得快死的恪敏郡王。

  姊姊是這世上最疼他的人,他可不願她為了自己孤苦一生。

  耳聞弟弟的問題,闕飛冬沒有說話,只是喃喃地說道:「你也相信恪敏郡王當真病得快要死了嗎?」

  對於這幾日充斥耳際的消息,她其實不太相信,怎麼樣也無法相信那個如此恣意灑脫的男人會英年早逝,可偏偏這幾日來,她日日苦思,卻想不出這其中的問題是什麼。

  「我認為這麼嫁過去,應是做不了寡婦,只不過會不會成為下堂婦,便很難說了……」

  沒有聽清楚闕飛冬的喃喃自語,闕飛夏繼續憂心忡忡地晃著腦袋瓜子,希望能為姊姊想出一個解套的方式,卻苦思無果,彷彿當真只有嫁或不嫁這兩個選擇而已,可無論如何,嫁似乎都比不嫁好一些。

  好說歹說地送走了依然憂心仲忡的弟弟,闕飛冬在棉青的服侍下躺在榻上,可閉上眼許久卻怎麼樣也睡不著,她輾轉反側,心思煩亂不堪。

  黑暗中,她安靜無聲地坐了起來,蜷曲起雙腿,然後將下頷靠在了膝上。

  這幾日,她不動聲色的彷彿沒有聽到過那日闕紅雲特地彎過來說的事兒一般,該做啥做啥,可卻也沒忘了找由頭讓棉青和綠竹輪流出去打聽消息。

  可隨著外頭的傳言一樁樁、一件件地傳進了她的院子,入了她的耳,她的心便一寸寸地往下沉去。

  事情似乎與她原先的猜測不同,恪敏郡王似乎真的病重了,便連皇上都有些著急,宮裡的太醫一波波地被派往郡王府,卻總不見效果。

  而她的繼母很顯然正打算利用這個機會,順勢而為地為她設下一個又一個的套子。

  明面上闕家彷彿當真歡天喜地地開始操辦起了喜事,還與郡王府換了庚帖,可闕飛冬心裡卻清楚,這些動作都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以方氏那毒婦的城府之深,又怎可能當真樂意看著她嫁進郡王府?即使外傳郡王爺已經幾乎只剩下一口氣,她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爬上郡王福晉的高位,即便很快就會守寡也不行。

  因為她會怕,怕自己羽翼豐了之後就會回來報仇,即便自己不會那麼做,可她仍會寢食難安一輩子。後宅裡的陰私手段這麼多,若是這回她鐵了心,自己只怕是防不勝防啊!

  突然間,一陣異香在屋子裡頭瀰漫開來,初時闕飛冬並無所覺,等到察覺不對時,她的頭已經泛起了一陣陣的暈眩。

  也好在闕飛冬的反應極快,在察覺不對時,便伸手探入枕下取出了一把短匕,然後毫無猶豫地抬手,狠狠將那匕首插進了自己的大腿,登時一股劇痛襲來,拂去了她腦中的暈眩,拉回了那逐漸有些飄遠的意識。  

  同時,外頭的聲音也傳入她的耳中,她雙眸警戒的瞪著床帳外,心知劇痛換來的清醒只是短暫,她必須快點兒逃出去,否則賊人一旦闖了進來,她便是生了一百張嘴也辯不回自己的清白。

  深夜裡,只要有一點響動就會很明顯,既然綠竹和棉青都沒有被驚動,顯然也是著了人家的道。

  闕飛冬腦袋轉得飛快,一邊不忘強忍著痛楚將床鋪布置好,然後手忙腳亂的下了床。

  只怪自己心急,沒想太多便將匕首插在腿上,因此當她的腳踏到地上時,即便已拿帕子暫時將傷口紮住,大腿那兒還是立時傳來鑽心蝕骨的劇痛。

  「嗯……」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咬著牙,忍住幾乎衝出口的呻吟,然後一拐一拐地奔到了窗邊。

  她伸手想要推開窗子,誰知道怎麼也推不開,當門外的響動越發明顯,她急得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推不開窗的她四下環視,雖然明知以方氏的歹毒,既然做出了這樣的佈置,便不會有讓她逃掉的可能,但她還是不肯放棄。

  不能放棄,因為一旦放棄了,不僅僅是放棄了自己的命,同樣也等於放棄了飛夏的命和她娘親的冤屈!

  突然「喀」的一聲響起,徹底斷了闕飛冬心裡緊繃著的一條弦,她面無血色地轉頭瞪著將要緩緩被推開的房門……

  一寸寸、一寸寸……房門被小心的推開,進來的是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人,只見他那雙賊目就著微亮的月光四下瞧著,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方才在門被推開的前一刻,闕飛冬機警地躲到了門旁,所以那賊人一時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她渾身發著抖,雙手緊緊地握住剛剛刺進自己大腿的匕首,眼中閃爍著隨時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心。

  她緊緊地凝視著那人的身影越過了珠簾,在四下指擊搖晃的珠簾之中瞧著他筆直地朝著她的寢榻模去。

  一靠近榻旁,那人迫不及待地往床上那攏起的一團伸手一抱,就在這一刻,闕飛冬趁他這時的鬆備,連忙逃出門去。

  只可惜那人是個耳朵靈的,撲空後察覺不對,聽到聲音更是馬上回過頭來,正好瞧見了闕飛冬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他立即拔腿追了過去。

  闕飛冬身子雖然纖細,但向來動作靈巧,無奈她為了保持清明刺傷了腿,那還淌著血的傷口拖慢了她的步伐,聽著身後越發清晰的腳步聲,她的心裡就像被一股既濃且重的絕望給塞滿,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

  然而預期之中的災難並沒有降臨,絕望之中的闕飛冬只聽到「砰」的一聲,追在後頭的腳步聲就停了,她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雖然沒停下步伐,卻還是回了頭。

  方才的驚恐還未平復,回過頭的闕飛冬又忍不住驚喘了一聲——只見原該在她身後的惡人此時已經倒在了地上,他的身邊正站著一個身著黑色夜行衣並蒙著臉的男人,手上還拿著一把滴著血的劍,就這麼看著她。

  驚騎到了最高點,闕飛冬反而冷靜下來,她抿唇不語地與那黑衣人對望,就著有些黯淡的月光,她唯一能瞧清楚的似乎只剩那看似清亮卻幽深的雙眸。

  她望著他,良久不開口。

  她不知道她能說什麼,求饒嗎?

  從他那透著冷意的眼神中,她就知道他是一個性格強硬、意志堅定的男人。

  若是這個黑衣人當真對她有殺意,那麼,算她願意磕一萬個頭,也留不下自己的小命,所以她只是定定的看著他,什麼也沒做,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時間在兩人膠著的眼神之中流竄、消逝,好似過了許久,其實僅僅只有一瞬。

  一直沒有開口的黑衣人耳朵突然動了動,開口說道:「你不做點什麼嗎?顯然外頭已經有人想要衝進後院裡來,好坐實你犯了不赦之罪。」

  隨著那黑衣人的話落,闕飛冬也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吵雜聲,她因失血而蒼白的臉色變得更白,卻沒有太多的驚呀,畢竟從方才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不都是方氏的精心謀算嗎?

  她若是現在這樣衣衫不整的落在方氏手中,她敢保證,闕家大小姐沒了清白的事會在天不亮時就被傳遍大街小巷。

  心中權衡著事態,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被抓個正著,偏偏她又不會飛簷走壁,就算想要逃走,單靠自己的力量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她想著想著就打量起還提著劍站在她眼前,重新保持沉默的黑衣人,方才的對峙,她其實並沒有從這個黑衣人身上感受到強烈的殺氣……

  於是在幾經思量後,她大著膽子朝那還站在她前方看著自己的黑衣人說道:「壯士,小女子不知您因何造訪闕府,如今小女子的境況您也瞧見了,繼母不慈,準備誣陷小女子的清白,若是壯士願意,可否助小女子一臂之力,小女子感激不盡,若是壯士有任何需要,皆可開口。」微喘著氣,闕飛冬有條有理的將這段話說完。

  面對如此嚴峻的情勢,眼前的女子雖見緊張卻不見慌亂,倒讓那黑衣人眼中飛快的竄過一絲讚賞,不過他兩片薄唇一張,話語中透出的卻是一股凍人的冷意——

  「你倒是敢開口,這京裡誰不知道你雖是闕家嫡出,卻爹不疼、娘不愛,平素還得繡些東西才能讓你和弟弟溫飽,你身上能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足以買我插手這事?」

  沒想到這黑衣人竟對自家的事這樣了如指掌,連她私下繡東西販賣都知道,闕飛冬微微一愣,但隨著那遠處的燈火與吵雜聲的逼近,還有失血與劇痛帶來越來越重的暈眩,她無法再仔細思考,連忙伸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一枚印章,向他遞了過去。

  「這是我在福和錢莊的印章,就憑這個印章,可領出三千兩銀子,壯士只需帶我離了這裡,這顆印章便屬於壯士所有。」

  「三千兩?你哪來的錢?」黑衣人瞪著那印章脫口而出。聽聞她娘留給她的嫁妝早已經被方氏明裡暗裡地給搜刮殆盡了,這個印章不是假的吧?

  沒提防黑衣人會有這麼一問,闕飛冬愣愣地答道:「我賺的……」話出口才意識到不對,這個黑衣人也管得太多了吧,有錢拿不就好了嗎?還管她這錢哪來的。

  隨著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闕飛冬眼見黑衣人遲遲不肯答應,於是也不再看他,轉而環視四周,想要找出另一條活路。

  雖然明知以方氏縝密的心思,想要找出破綻逃生並不容易,但她卻從沒想過要輕易放棄。

  這份堅持除了為她自己,也為了飛夏,若是她的名聲有了污點,那麼飛夏的將來也會受到影響。方氏這回只怕是狠下了心,想要用這一石二鳥之計同時除了他們姊弟倆,也正因為這樣,她絕不能束手就擒。

  咬著牙,她抬頭瞧著不遠處的假山,又瞧了瞧那逐漸逼近的燈火,闕飛冬思量著若自己躲在假山之中,能否躲開方氏的毒計。

  可心中還沒有個決定,突然間,一隻手倏地環上了她的纖腰,她還沒回神便覺臉上掃過一陣疾風,不過一息之間,他們已置身在屋簷之上。

  「你……」

  沒有想到那黑衣人會在此刻出手,闕飛冬驚訝之餘正要開口,誰知道那黑衣人卻皺了皺眉,視線往下一掃,迅速在她腿上受傷的地方連點幾下,然後毫不憐香惜玉地將她像個麻布袋一般的甩上了肩。

  「唔……」這姿勢難受得讓她呻吟出聲,她正要開口抱怨,可那黑衣人已經語氣涼涼地說道——

  「不想被人發現就閉上嘴,你想想,若是你這般模樣讓你那繼母給瞧著了,她該有多開心啊?」

  闕飛冬到嘴的話全都吞了回去,若是眼神能殺人,那黑衣人此刻只怕早已千瘡百孔了。

  一群的丫鬟包圍在身側,個個手上提著明亮的燈籠,方氏瞧著屋子裡的一片狼藉和血跡,嘴角終於浮現滿意的笑容,但那笑容隨即掩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驚慌的神情,連聲喊道:「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了?你們快去找找,大小姐人呢?」

  圍在她身側的幾個貼身丫鬟,多少都知道方氏今日的設計,於是幾人互瞧了一眼,便開始驚慌失措的弄出極大的動靜。  
 原本安靜的深夜一下子嘈雜了起來,跟著一個院子接著一個院子,幾乎每個院子的人都被吵醒了,連早已睡下的闕遠山都被驚動,也顧不得自己衣衫不整,急急地往大女兒的院子趕去。

  而這時闕飛冬的院子裡早已燃起了許多的火燭,將原本被黑暗籠罩的院子映得宛若白晝,可除了外頭那具還溫熱的屍體和滿地的血跡以及被迷暈的丫頭之外,其餘什麼都沒有,便連這院子的主子都找不著。

  這和方氏的計劃不符,原本以為闕飛冬可能逃跑或嚇得躲起來,可偏偏方才丫頭們翻遍了這院子的裡裡外外,都沒找到人影。

  所以闕飛冬不見了?

  雖說以她的謀算,這丫頭無論是死是話,定當皆清白不再,郡王府不可能再要這樣子的媳婦,可是終究沒有捉姦在床,更鬧出了人命,讓她的心裡非常不安。

  她心中微嘆口氣,張口便厲聲要丫頭婆子們更仔細的在院子裡頭找找,便見闕遠山從門外急急走了進來,她連忙迎了上去。

  「這究意是怎麼回事?」闕遠山剛進院子,就見那具賊人的屍體,進了屋子,又見眼前一片慌亂,心中便咯噔一聲,知道事情不妙,於是沉著臉連忙問道。

  「妾身也不知道,原本妾身已經睡下,結果丫鬟婆子急急來報,說是冬姐兒的院子裡有奇怪的動靜,便連忙來瞧,結果……結果……」

  方氏故意將話吞吞吐吐,又不說闖進了賊人,倒是無限的遐想。

  「奇怪的動靜……就是外頭那個男人?」聞言,闕遠山厲聲問道。

  對於闕飛冬這個大女兒,他一向並不親近,又常被方氏挑撥,所以更加不喜。女兒這樣離奇的失蹤,再加上外頭還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闕遠山想到的卻不是女兒的安危,而是朝堂上那些同僚的異樣眼光,還有多羅恪敏郡王府指親之事,登時胸臆中怒氣叢生。

  「是啊,老爺,這後院裡妾身平素最注意門禁,方才妾身也派丫鬟們去看了,這賊人應該是從冬姐兒院子後方那扇小門進來的,那扇門平素都是鎖著的,若非有人刻意打開,是進不來人的。」

  「那查出是誰打開的嗎?」

  「方才冬姐兒院子裡的二等丫鬟素菊已經承認,是照著冬姐兒的吩咐將門鎖給偷偷開了。」

  「你說什麼?!」闕遠山聞言,不敢置信地低吼了一聲,怎麼也不敢相信這一場禍事原來是女兒自個兒招來的?

        「老爺,妾身說的都是事實,素菊還說她打開了門後因為不放心,所以便偷偷躲在樹叢裡頭,結果見著了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趁著夜色偷偷地進了冬姐兒的院子,不一會兒冬姐兒就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雖然情況不如方氏原先預期的,可和闕遠山生活了這麼多年,自是深知他有多麼的好面子,口中的話句句直指闕飛冬自己與人私奔。

  「院子裡那具屍體又是怎麼回事?」

  「素菊說那是他們院子裡的粗使僕役,只怕是不小心瞧著了不該瞧著的事,所以才會被殺人滅口……」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方氏才又開口說道:「老爺,其實這事也怪不得冬姐兒,只怕她聽說了咱們要讓她去替恪敏郡王府沖喜的事,所以這才……」

  「讓她去沖喜怎麼了?難不成我這個做爹的還會害她?她一嫁進去便是郡王嫡福晉,就算將來恪敏郡王當真早逝,她也是名正言順的正妻,一輩子衣食無憂!」

  本來將女兒送去沖喜,闕遠山多少有些心虛,所以與恪敏郡王府定下婚約之後,他一直便沒見過這個女兒。卻沒想到,這個女兒竟做下這樣敗壞門風的事情,怎不讓他驚怒交加?

  再加上若女兒與人私奔之事傳出,只怕郡王府的人不依不饒不說,還會連累到他的前程。

  這樣一想,心中僅存的父女親情早已經涓滴不剩了,哪裡又還顧得了女兒的清白聲譽,闕遠山連忙對著方氏交代道:「去,派出府裡所有的人給我去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望著闕遠山這樣毫不遮掩的氣怒,方氏那描繪細緻的唇兒微微地往上一勾。

  找,她當然要找,不但要找,而且還要找得大張其鼓、人盡皆知。

  等明兒個消息傳出去後,她就不信恪敏郡王府還會要這個名聲盡毀的媳婦。

  想要沖喜,那也得問看看她答應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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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1:27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她能去哪兒呢?雖然逃過了眼前的難關,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無故消失,只怕一樣會讓方氏做文章。

  闕飛冬的腦袋瓜子轉個不停,正努力的思索著該怎樣脫離這樣的困境。

  雖然在黑衣人的幫助之下,她免於被人當場「抓姦」,可是那院子裡的情形也足以讓方氏將一桶一桶的髒水往她身上潑了吧!

  想到這裡,她的身上泛起了一陣陣的惡寒。

  她……該怎麼辦?

  因為慌得六神無主,闕飛冬完全沒有發現一路帶著她疾馳的黑衣人已經在一棟大宅前停住了腳步。

  突然被扛上肩,又突然被放下來,陷入自己思緒中的闕飛冬即使雙足已經落地,卻仍完全沒有意識到,加上她的腳傷,於是黑衣人才一放手,她整個人就險些腿軟地倒在地上,若非黑衣人察覺不對,又伸手將她撈起,只怕她又要再跌一回。

  「倒還真是嚇壞了。」

  黑衣人這麼不打招呼的扛起與放下,還有失血過多,闕飛冬只覺得自己頭暈腦脹,然後那低沉醉厚的嗓音,蒂著濃濃的調侃,劃破那陣暈眩而來。

  「這裡是哪裡?」好不容易終於站穩了,闕飛冬瞪著眼前的男人問道。

  「恪敏郡王府後門的衚衕。」
 
 「咦! 」飛冬的眸起了濃濃的不解,不僅他為何會帶她來這兒,這個黑衣人究竟是誰?方才情況緊急,她沒時間細思,現在暫時脫離了險境,她便忍不住地想要探知他的身分,又為何會在深更半夜時分,出現在闕家的後院……

  這應該不會是巧合吧!

  「你覺得現在除了恪敏郡王府,還有人能幫你嗎?」見闕飛冬猶豫地僵立原地,那黑衣人很沒好氣的說道。

  「他們也未必能幫我吧?」闕飛冬吶吶的說。

  恪敏郡王府是個什麼樣的人家?就算是要娶個沖喜的福晉,先別說家世地位,至少也得要有個清白的名聲。如今她迫不得已半夜出逃,她相信方氏絕對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定會污衊她的清白,使勁的將髒水往她的身上潑。

  她若就這麼大刺刺地去敲恪敏郡王府的門,人家會相信她的機會又有多少?

  「發什麼愣?還不快去敲門?」黑衣人催促著還在考慮的闕飛冬,若非他不方便現身,只怕早就越俎代庖地去替她敲門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語氣裡的心急引來了闕飛冬的懷疑,她抬頭看向那人,雖然還是只能瞧著他那雙黑黝黝的眸子,其餘什麼也看不見,但她還是很認真、很仔細地看著。

  「看什麼看,你若再不敲門,只怕就什麼都晩了。」

  眼見著天邊漸漸泛起了灰灰的顏色,偏偏闕飛冬還愣在哪兒也不敲門,他只好粗聲催促道。

  「你今兒會到闕家,還救了我,這並不是偶然吧?」

  雖然這樣的想法很荒謬,可是闕飛冬卻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沒錯。

  但……他是誰呢?

  黑衣人簡直沒辦法相信,她現在還有閒心問他是誰?現在她該擔心的是天亮之後該怎麼面對這一切吧?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沒好氣的提醒闕飛冬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若是你再找不到人幫你,天亮以後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我知道,但就算要死,也得做個明白鬼,你連這個也不成全嗎?」

  這一回又一回的設計陷害,一次又一次的遍體鱗傷,有時候闕飛冬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現在的她只覺得疲憊,若非這世上還有飛夏需要她守護,或許這一回她就會趁勢遠走,再也不回到那髒污一片的闕宅。

  她的肩上還有責任,她自己如何都無所謂,卻不能讓飛夏也成為犧牲者。

  扯了扯唇角,闕飛冬笑了笑,那笑卻虛無得彷彿只是為笑而笑,只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些什麼。

  瞧著那抹勉強的笑,黑衣人的眸心似是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但又隨即掩去。

  「既然知道,就該奮力反抗,即使到時候真的輸了,也能輸得心甘情願。」

  聞言,闕飛冬一愣,原本望著郡王府而生的絕望,被他這簡單的一句話打散,彷彿生出了一點點的希望。

  但……這真的是有可能的嗎?眼前明明怎麼瞧都是一個死局,她又如何能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來呢?

  她還能有機會反敗為勝嗎?

  「去做吧,你應該不是那種遇到挫折就放棄的人,記著,從現在開始,你並非孤單一人。」

  耳畔響起了黑衣人那悠然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就像敲在了她那死寂的心上,然後敲出了一絲的生機。

  是啊,她還有飛夏,怎麼能放棄?

  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希望,她都不能放棄!

  想通了這點,原本喪氣的她猛地抬頭,眼前哪裡還有那黑衣人的蹤影,但隨著天邊的陽光越見清晰,她知道自己再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拖延了。

  深吸了口氣,她踩著堅定的步伐上前幾步,拉起了環扣,然後開始有規律的敲了起來。

  饒是只有一絲絲的機會,她也絕對不能放棄!

*             *             *

  清晨的市井,幾個闕府的婆子與管事借著買東西的名義開始與商販東家長、西家短。

  只見他們每走完一攤,身後便出現了議論紛紛的場景,原就熱鬧的街市更因為他們而顯得熱火朝天。

  「當真,闕家大小姐因為不願與快死了的恪敏郡王成親,所以和男人私奔了?」

  「聽說是跟個書生呢!」

  「還是她自個兒遣丫鬟開的後院門,讓書生來私會不說,還殺死了一個府裡的雜工……」

  原該是豪門秘辛的流言瞬間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不少好奇心重的民眾就這麼大刺刺地跟著那些婆子管事,想要多聽一些。

  畢竟聽著這些大戶裡的秘辛當佐料,就算只吃著窩窩頭也覺得又香又有勁兒。

  就這麼跟著跟著,眾人跟到了闕家大宅的朱漆大門前,當人越聚越多,待在主屋裡的方氏心裡就越痛快。

  她忍了這麼冬年,終於可以在今天拔除掉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以後她的女兒就會是闕家唯一的嫡出之女,更不用再矮闕飛冬一截了。

  「夫人,外頭已經如您所言佈置了,這回大小姐不回來便好,若是回來了,只怕被老爺關在家廟裡都還算輕的。」

  「那丫頭想要當郡王嫡福晉,也得看我肯不肯讓,其實若非這次恪敏郡王府堅持要由她來沖喜,我也不想下這樣的狠手。」

  本來她都已經物色好一個寒門出身的舉人,準備讓闕飛冬嫁過去當繼室,誰知道她運氣這麼好,竟讓格故郡王府給瞧上眼了,那麼自己也只好下狠手了。

  「那是夫人心善,其實大小姐總道麼壓著二小姐一頭,將來說親事的時候,只怕也會有防礙,現在雖然咱們府裡出了這等醜事會有暫時的影響,但好在二小姐年紀尚輕,等過兩年風頭過去了,便能物色到一個如意的姑爺。」

  既是方氏貼身的丫鬟,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愛聽什麼話,只見那丫頭一句接著一句,說得方氏終於笑了開來。

  可那得意才一會兒,一直伺候方氏的奶娘方嬤嬤疾步走了進來,還一臉的凝重,「夫人,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麼事了?」

  「門外……」

  「我知道門外聚集了一堆圍觀的人,別緊張,咱們今日就是要靠著他們坐實了大小姐與人私奔的說法,我不但要他們傳,還得傳到恪敏郡王府那些貴人的耳朵裡去,至於這些人,等晚些再讓人驅散即可。」

  方氏早就盤算好了這一切,所以才會天剛亮就讓府裡的管事安排人去外頭散佈這樣的消息。

  「夫人,不是那些圍觀的小百姓,是恪敏郡王府的馬車剛剛停在了咱們府的大門前,來人除了郡王府的太福晉和老福晉,那與老福晉同乘一輛馬車的竟是……是……」

  方氏向來最不耐煩人說話吞吞吐吐,尤其在這個時候,方嬤嬤嘴裡的消息肯定不是好消息,於是忍不住數落道:「有話就好好說,便是太福晉和老福晉來了又如何,咱們好好代大小姐賠個罪不就是了嗎?瞧你那點出息!」

  方氏沒好氣的數落著方嬤嬤,但從她手中幾乎被她揉碎的手絹,不難看出她也很緊張,只不過是借著罵人好讓自己冷靜一些。

  「除了郡王府的太福晉和者福晉,跟著來的還有誰?」方氏又問。

  她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不是打上門來的,即使是興師問罪,她也可以將全部的責任推到闕飛冬身上,反正她只不過是繼母,繼母難為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道理。

  「還有……咱們家大小姐。」

  「你說什麼?!」聞言,方氏臉色大變,她震驚地站了起來,雙眸瞪得大大地看向方嬤嬤,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是真的,大小姐攙扶著跟在了太福晉和老福晉的身後進門的,而且瞧那架勢,老福晉對大小姐很是照顧,她們才一進了主廳,就讓人搬來軟榻,好讓大小姐能夠好好休息。」

  「這恪敏郡王府的太福晉和老福晉是腦子浸水嗎?對於一個失了名節的下賤丫頭,有什麼值得這般禮遇的?」

  氣急敗壞的方氏也顧不得議論皇家乃是重罪,張口就將心中的不滿全給發洩出來,也沒去細想闕飛冬是怎麼在短短時間避開搜索人群,甚至溜出門找上恪敏郡王府的。

  「誰說不是呢?大小姐早已失了清白名聲,恪敏郡王府還這麼如珠如寶的端著,也不怕人笑話了!」心腹丫頭跟著幫腔了一句。

  「夫人……」方嬤嬤面上帶著些為難,有些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快說!」方才那一個消息已經夠她吃驚的了,如今見方嬤嬤的話彷彿沒有說完,於是連忙又喝道。

  「是太福晉對老爺說,要今兒個就讓大小姐和郡王爺成親。」

  「她們這到底是著了什麼魔,明明已經名聲有礙,竟然還願意急急來迎?」

  方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敢情這兩個貴人是來給闕家下馬威,和替闕飛冬討公道來著?

  「方才奴婢悄悄在大廳旁聽著,老爺對於兩位福晉的咄咄逼人就要招架不住了,夫人也知道老爺的性子,只怕就要答應大小姐即刻成親的事兒了。」

  「不行,我不答應!」

  方氏氣急敗壞的吼著,吼完急急起身往大廳趕去,全然顧不得平素的儀態,倒讓來往的丫鬟婆子頗有些側目。

  她急匆匆地走到了廳門口,也不等丫鬟通報,便使眼色讓丫頭為她掀簾,簾子才掀開,她便看到闕遠山正端坐在太福晉的下首,更語含笑意地說道:「早聽聞老祖宗是個爽朗人,如今一見果真如此,也好,既然太福晉這般喜愛咱們冬姐兒,那老夫自然應該割愛,早早送冬姐兒去與太福晉做伴。」

  「不行!」

  這邊話聲才落,門口便傳來了既尖細又急促的髙喊。

  眾人一抬頭,便見儀容有些不整,氣喘吁吁站在門邊的方氏。

  見她那模樣,闕遠山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頭,然後瞪著她數落道:「怎麼這樣莽莽撞撞的,沒瞧見有貴人在此嗎?」

  幾年夫妻,闕遠山從來沒有讓她沒臉過,被他突然這樣當然外人的面數落,方氏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趕緊對著坐在主位的太福晉和一旁的老福晉行禮。

  「妾身給太福晉、老福晉請安。」

  瞧著雙手放在一邊勝側,單屈一膝半跪在地上的方氏一眼,太福晉和老福晉兩人的眼中同時浮現一抹不喜,老福晉甚至還回頭瞧了屏風一眼。

  為了讓闕飛冬好好在那兒休息,老福晉一早就讓闕家的僕人在那兒安置了一張軟榻。

  雖然看不到屏風後頭的闕飛冬,但是老福晉還是替她覺得心疼,所以收回自己的眸光之後,她也未叫起,就直直地盯著方氏瞧著,冷聲問道:「你剛剛喊什麼不行?」

  「妾身、妾身……」在老福晉的冷眼瞪視下,方氏這才驚覺自己方才在急怒交加之下的魯莽,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的,心裡還不停尋理由。  

  好不容易想到後,她才澀澀的說道:「妾身不贊成現在便將冬姐兒送去郡王府,是為了郡王府的聲譽著想,妾身方才聽到底下的僕婦說,如今外面都傳著冬姐兒與一書生私奔了,如今冬姐兒的名譽有礙,若是污了郡王府的名聲,那麼咱們闕家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方氏其實也是個心思靈巧的,所以在初時的驚悔過去之後,她便能有條有理的說出一篇道理,還讓人找不出錯處。

  可太福晉是什麼人,那可是個人精,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哪會看不出來,她只是略略抬眼掃了方氏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麼。

  「外頭那些烏七八槽的傳言怎能相信呢?咱們冬姐兒正清清白白地躺在那兒,說起這個,我倒還要問問你,你這後院是怎麼管的?怎麼讓人闖了進來還不知道,還渾說那個死了的是你們的家丁,那明明是京城有名的採花大盜,怎麼會是因為撞見不該撞見的而被滅口的你們家的下人?」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個時辰,太福晉在見到闕飛冬的那一刻,就已經命人將整件事情給查了個水落石出。

  「闕夫人真是當的好家,連一個採花大盜也能進府當家丁,看來我倒要讓九門提督好好來闕家查查,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下人待在闕家。」

  「這……」聽到這番重話,方氏的臉赤紅紅地彷彿能滴出血似的,吶吶地說不出話。

  太福晉雖然是臉上帶笑在說話,可誰不知道這話是赤裸裸地在打她的臉。

  「那只個是做雜事的家丁,也有賣身契的,怎麼可能是什麼採花大盜,太福晉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方氏咬牙說道。這種事怎能承認,只要一承認,只怕連向來信任她的闕遠山都會對她起了懷疑。

  「是嗎?敢情闕夫人是覺得我老糊塗了,所以分不清好人和壞人?也難怪你這麼想,畢竟我年紀擺在這兒,不過我這個人心底最擱不住事兒,不然還是讓九門提督派人來查查那個死了的究竟是誰吧。」

  「妾身怎敢有這樣的想法,妾身只是……」

  「反正真金不怕火煉,若是你問心無愧,也確定那個死去之人是你們府中的下人,那還怕人查嗎?」

  太福晉從頭至尾都是笑呵呵的,可是那笑容在方氏的眼中瞧起來,卻彷彿1像是催命符似的,讓人打心底發冷。

  想來,太福晉會這麼針對她,應該是在為了她方才不贊成闕飛冬即刻嫁入郡王府而刻意為難她。

  此時的方氏心中自然怒氣難平,她就不懂,闕飛冬那個賤丫頭到底有哪裡好,怎麼就這麼入了恪敏郡王府的眼兒?就算外頭的流言蜚語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他們竟然還是不改其心。

  「太福晉說的是,或許妾身也該再讓人去查查這中間是否有什麼錯漏的地方,也或許那人只是與我們家的下人長得相像罷了。」

  不敢再堅持,就怕太福晉當真一聲令下要查,那時,她這個闕夫人只怕也是做到頭了。

  「查當然是要查的,不然我疼咱們家孫媳婦受了那麼大的罪,想要今日便將她迎回家去,這點親家夫人應該沒有意見吧?」

  「這……」

  她怎麼會沒意見,她的意見可多了,可是剛剛太福晉那話裡的威脅倒叫她有些縛手縛腳,就怕一個說錯話,惹怒了太福晉,九門提督的人立刻就會將他們闕家翻個底朝天。

  「太福晉這樣喜愛我們冬姐兒,那也是她的福氣,可是今日便要迎娶實在太急,許多東西都還沒備齊呢,還是再等一段時候吧。」

  「等什麼等,難不成你們做爹娘的不願意將女兒嫁進郡王府?」

  太福晉一聽到等字,臉上的笑容盡褪,雙眸瞪得大大的,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油然而生,哪裡還有半絲方才那笑呵呵的和氣老太太模樣,說變臉就變臉。

  一聽這話,闕遠山哪裡還坐得住,一屁股彈了起來,在太福晉的面前深深作揖,誠誠懇懇地說道:「能將冬姐兒嫁進郡王府,能分得郡王爺的福氣,下官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怕急匆匆的娶進門,會折損了郡王府的面子。」

  「我要面子做啥?郡王府的面子已經夠大了,我這會要的是裡子,要的是孫媳娘和孫子能夠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

  「自然該依太福晉之意,您說何時成親咱們就何時成親。」闕遠山恭敬的說。

  「嗯,這還差不多。」

  也好在闕遠山說了些上得了檯面的奉承話,太福晉原本的氣怒熄了不少,但一見著還半跪在下頭的方氏,氣就不打一處夾。

  明知道冬姐兒已經是郡王府的人了,卻還折騰出這麼一出,把別人都當成傻子,只當看不清她的心思。

  還好冬姐兒是個機靈的,弄傷了自己保持清醒,拚死逃到了郡王府,否則這事只怕還沒那麼容易了結。

  見太福晉怒氣未平,一直坐在一旁的老福晉這才開口說道:「那咱們就開始準備了吧,事急從權,一切從簡,闕大人可稍後再將飛冬的嫁妝送到郡王府,想來咱們郡王府的聘禮和花轎也已經要到了。」不僅是方氏,就連闕遠山聽到這話也忍不住地皺起了眉頭。

  這得有多著急,才會想在今天就讓郡王府的八人大轎接冬姐兒回府去成親?

  闕遠山心中的腹誹還沒完,耳邊卻已經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鑼鼓瑣吶的聲音,還有震天價響的鞭炮聲——一個連嫁衣都還沒縫製好的新娘,當真要在今天出嫁嗎?想到這臉丟的,闕遠山的臉色黑如鍋底,他試著開口說道:「今兒個就成親是不是太急了?咱們也才說定親事,不如今兒個先讓冬姐兒陪著您們回去住幾天?」

        「事急從權,反正這親事是皇上親口應下的,就算儀式簡陋些,也只是暫時讓飛冬委屈些,這些委屈以後我必會親自補償她。」

  太福晉想都沒有想過闕遠山的提議,從還不知道飛冬昨兒的遭遇時,她就已經和兒媳婦在琢磨著這事了。

  最近,郡王府四周暗伏的探子越來越多,顯然那些一直在外頭探聽不到鳴哥兒消息的人已經漸漸按捺不住性子了。

  郡王府裡,這幾日更是賓客不斷,原先那些想找給鳴哥兒沖喜的人家,竟都不約而同的找上門來,明裡暗裡的暗示著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嫁過來給鳴哥兒沖喜。

  顯然那些人一方面懷疑他們是在做戲,一方面也因為皇上對於多羅恪敏郡王府不衰的榮寵,就算外傳鳴哥兒已經病入膏肓,但皇上對他的賞賜依舊不斷,就連太醫也都幾乎是宿在郡王府了,所以那些人還不使勁地靠上來,哪怕是分得一星半點的勢力,也都是好的。

  因為被鬧得煩了,所以當清晨時分看見被繼母逼得渾身是傷、披頭散髮來敲門的冬丫頭後,太福晉就已經在琢磨這些事了。

  等聽完了冬丫頭的話後,她和老福晉婆媳倆便已經決定要這麼做,所以她們細細交代了管家,然後便先一步帶著冬丫頭來到了闕家。

  「怎麼,闕大人和闕夫人不願意?」 那微微揚起的語調已經充分展現出太福晉的不滿,闕遠山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還有些虛弱的闕飛冬已經在丫鬟的攙扶下,一拐一拐地走了出來,望著太福晉和福晉,毫無遲疑的說道——

  「我願意。」

  「好孩子,以後做了我的孫媳婦,我必不會虧待你的。」

  那句我願意一錘定音,瞧著太福晉笑哈哈的模樣,闕遠山和方氏便是心裡有千言萬語想說,此時也跟吞了蒼蠅一般臉色難看,更是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一切就像是變戲法一般!

  若非闕飛冬對於事情會變成如此這般,早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定也會和旁人一樣,以為這一切只是太福晉的心血來潮。

  短短的幾個時辰內,她從狼狽萬分到穿上了華貴非凡的大紅嫁衣,然後由著大紅花轎將自己抬進了郡王府拜堂。

  因為有著蓋頭,她看不見外頭的情況,然而她也明白,拜堂的人應該不會是郡王爺,關於這一點,她倒是沒有任何的抱怨,以太福晉和老福晉願意接納她的胸懷,她就願意將她們當親人看待,便是有一天真的做了寡婦,她也是不怨的。

        雖說這是權宜之下的匆促拜堂,卻不得不說多羅恪敏郡王府的實力還是讓人嘆為觀止,僅僅是一、兩個時辰的時間,一場婚禮就籌辦的有聲有色,該有的沒有少半樣,雖說倉卒之下多少有些簡陋,但卻不減其隆重莊嚴。

  就連她這個受了傷的新嫁娘,也被人妝點打扮得滿身貴氣與喜氣,看不出半點受了傷的模樣。

  「福晉,您不能這樣的,這樣不吉利的!」

  瞧著剛進門的福晉兩手並用,俐落地拆去了鳳冠,抽去了鳳凰簪,連滿頭珠翠在轉眼間都幾乎要被拔得精光,喜娘急急的想上前阻止,可是想到福晉如今尊貴的身分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勸說。

  沒有在喜娘的勸說下停手,闕飛冬在終於除去了那些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來的首飾之後,這才漾起一抹笑,對著喜娘說道:「沒事的,去幫我把我的丫鬟喊進來,服侍我淨面和更換衣裳。」

  「福晉,之後尚有許多儀式還沒進行,還有合巹酒也還沒喝呢!」

  喜娘和嬤嬤們忙著阻止闕飛冬的舉動,但陪嫁過來的綠竹和棉青就在門外,聽到話後趕緊走了進來,幫著闕飛冬將釵環補盡,卸去濃重的妝容,連沉重的嫁衣也脫了下來,換上一般的常服。

  然後闕飛冬便領著綠竹和棉青欲走出門去。

  被她那驚世駭俗的舉動給嚇傻了許久的喜娘和嬤嬤終於回過神來。

  其中一個嬤嬤技巧性地挪步到了闕飛冬的面前,阻了她的去路,然後仰首間道:「奴婢斗膽,請間福晉這是要往哪兒去?」

  「我既已入了納蘭家的門,自該擔負起照顧夫君的責任,我現在便是要往夫君的院子裡頭去。」

  闕飛冬含笑說著,她已經得知自己這地方並非主院瀟湘院,誰讓自己的夫君現在病得起不來床。

  她沒有任何新嫁娘的嬌羞,反而理直氣壯的態度讓嬤嬤丫鬟們聞言一噎,但一想到太福晉的禁令,眾人連忙又攔了上去。

  「福晉,這可不行啊,郡王爺的院子可不能亂闖,太福晉已經下了死命令,說是沒有她的首肯,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算任何人嗎?」她語氣不疾不徐的反問,人已經繞過擋著她的嬤嬤們。

  從今日起,她的命運便與納蘭肅鳴的命運連在一起了,即使他沒有親自拜堂,她也視他為自己的夫君。所以她現在該做的,不是在新房裡安歇,她想去瞧瞧他,瞧瞧她的新婚夫婿。

  打從上花轎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一直有一股衝動,之前她不敢想,但現在既然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了,那麼她便要盡自己的一切去幫助他。

  出了門,其實她並不清楚納蘭肅鳴此刻在哪兒,但她還來不及問,綠竹已經搶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然後領著她往前走去。

  綠竹一向是個靈巧的,只怕自己在拜堂的時候她也沒閒著,早已把郡王府後園子裡的方位都給摸仔細了。

  「方才在外頭聽嬤嬤說漏了嘴,這幾天郡王爺病得厲害,幾乎已經不醒人事了,說是急症,可府中不少下人都在傳郡王爺得的是疫病……」一邊領著主子前進,綠竹一邊低聲說著她所打聽到的消息。

  這些消息就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了闕飛冬的心上。

  原來不是假的嗎?

  心中曾有的一絲僥倖幻滅了,她原本紅潤的臉龐也染上了一抹蒼白。

  從來沒有人知道,她對納蘭肅鳴早有傾慕之心,與他的糾葛其實在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剛開始,她其實是很討厭那個看起來總是有些高傲的鳴哥哥,雖然門第有別,可因為她娘和老福晉在小時候因緣際會結成了手帕交,所以各自婚配以後,老福晉便常下帖子讓她娘進郡王府同她談心。

  娘到郡王府時,有時也會帶上她,那時她年紀還小又被嬌養著,所以總被鳴哥哥弄得哇哇大哭,可她本就是個倔強的性子,被欺負久了就開始反擊,尤其當她發現只要自己被弄哭了,鳴哥哥就會被老福晉教訓以後,她更是不時地就使出這個絕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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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想著想著,闕飛冬那有些蒼白的臉龐浮上了一抹淺笑,心中湧起一股淡淡的懷念——真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啊!

  只可惜,後來她娘病重過世,方氏進門後憂心老福晉會因為和她娘的交情,甚至她的告狀插手闕家後院,便向她爹進了許多讒言,加上她八字不好的消息又被人刻意傳出,少了娘親牽線的她便和者福晉及鳴哥哥斷了聯繫。

  其實,有一回鳴哥哥還曾經翻了牆摸進了她的院子,只不過她那時初初喪母,防衛心很重,總覺得每個人瞧著她和弟弟的目光都帶著憐憫,所以也不願與他好好說話,只是冷眼瞪著他,直到他覺得無趣離開。

  到現在,她還記得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若是有困難便讓人到郡王府來找我。」

  但這幾年,即便千苦萬難,也沒想過要求助於他,她想……那不過是一時的憐憫罷了,她可不想被人當成麻煩……

  「福晉,已經到了!」

  在闕飛冬沉浸在那萬千的思慮當中,綠竹已經將她領到了納蘭肅鳴的瀟湘院,她想也沒想地便抬腳上了台階,但那守在門前的兩個丫鬟卻沒有主動招呼她,反而用防備的眼光瞧著她,甚至擋在門前。

  雙方對峙了一會兒,綠竹忍不住地對著那兩個丫鬟喝斥道:「大膽,福晉來瞧郡王爺了,還不快讓開!」

  「奉老祖宗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闖瀟湘院。」其中一個守門的丫鬟開口道。

  她當然知道眼前站著的是什麼人,便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不願讓她進去打擾郡王爺。

  不過是個沖喜的,也敢擺嫡福晉的譜?

  旁的下人或許會畏懼闕飛冬嫡福晉的名頭,但這個守門的丫鬟卻是納蘭肅鳴面前的一等丫鬟珠菊,自然與尋常下人不同,所以在面對闕飛冬時,她不畏不懼。

  闕飛冬自然瞧出了這個丫頭眸中的蔑視,心中湧起怒意,但面上卻半點不顯,依然維持著平靜的神色。

  「你……」

  綠竹咽不下這口氣,張口便要罵人,卻被闕飛冬的眼神制止。

  她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瞧著珠菊,即使不言語,但那眼神卻讓珠菊原本凌人的盛氣一點一滴的消失。

  「我要進去照顧郡王爺,你大可以去向老祖宗稟報。」話說完,她就直直地朝著門口走去,即使珠菊堵在門口也沒停止。

  原本珠菊也是不讓的,可在闕飛冬那堅定的目光中,她還是在最後一刻避讓了開來,而另一個丫頭見情況不對,早就退到一旁。

  闕飛冬的腳步連停頓都沒有,也不等綠竹上來開門,便自己抬手推門而入。 一進屋子裡,就聞到裡頭充斥著一股濃濃的藥味,但她卻連眉頭也沒皺地就筆直穿過花廳,直闖到寢房的榻旁才停住腳步。

  顫巍巍地伸出手,她輕撫著納蘭肅鳴那蠟黃削瘦的臉龐,哪裡還有半點以往的意氣風發?

  仰首,逼回了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她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她的眸光中閃爍著一絲的堅定,然後驟然俯身,在他的耳際宛若呢喃一般的說道:「別擔心,我不會輕易讓你死的,有什麼事,我陪著你呢……」

  見她突然俯身,追在後面的珠菊便氣急敗壞的奔上前來,想要將她與郡王爺隔開,但還來不及做什麼,就見闕飛冬又直起身子,走了幾步至窗子旁,伸手就扯開了將窗戶遮得嚴嚴實實的簾子,然後將窗戶打開。

  「你這是做什麼?你若是害郡王爺病情加重,老祖宗不會饒過你的!」

  面對她的恣意妄為,珠菊氣得想要阻止,不顧尊卑的高聲喝斥,可是闕飛冬卻渾然不在意,只是瞧著珠菊說道——

  「無論郡王爺得的是什麼病,整日待在這充滿藥味又不通風的屋子裡,就算原本病得不重也要憋出病來了。」

  「你……」

  這個該死的沖喜丫頭竟然敢這樣說她?自己在郡王爺跟前可是有臉面的一等丫鬟,若非郡王爺病了,興許她早就被收房了,可這個名聲盡毀的沖喜丫頭竟然敢這樣指責她?

  難不成還真當自己是嫡福晉了?

  「你要麼就幫我好好照顧郡王爺,要麼就去老祖宗那裡告狀,我沒時間聽你在這兒喳呼。」  

  瞧著珠菊那一臉的氣憤與輕視,闕飛冬依舊不痛不癢,懶得再與她多說一句,徑自對著綠竹交代,「把她給我扔出去。」

  「是!」綠竹早就被珠菊那目中無人的樣子給氣狠了,再加上當初為了保護自家主子,她下過苦功,習得了一些防身的武功,所以兩下子就將珠菊給扔出瀟湘院。

  向來得臉的珠菊哪裡讓人這麼對待過,她氣得不行,幾次三番想要重回屋裡,可惜綠竹守在了屋子大門口,讓她不得其門而入。

  「你給我等著,等我去稟了老祖宗,你們就該後悔擾了郡王爺!」

  知道珠菊被氣走了,闕飛冬也沒多放在心上,直接捲起了衣袖,掏出帕子浸在屋裡的水盆裡,擰乾了後想替納蘭肅鳴凈面。

  只是她的帕子才碰著了他的臉,他原本緊閉的眸子就陡然睜開來,直勾勾地望著她。

  望著那清亮有神的眼神,闕飛冬有一瞬間的怔忡,莫名其妙的,她竟覺得那眼神讓她覺得眼熟,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睜開眼後的納蘭肅鳴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兩人眼神相交好半晌,闕飛冬這才回過神來,並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分,連忙體貼的問道:「郡王爺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他的額際,就像以前照顧生病中的飛夏一般,可當她的手觸到他的額時,她才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新婚夫婿。

  驀地一股紅雲飄過她雪白的雙頰,似乎是在為自己的孟浪而懊悔。

  而她這副模樣落入納蘭肅鳴的眼中,倒勾出了他幾許的訝異。

  「你來了……」他望著她低聲喃道,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出現。

  他不是病胡塗了嗎?

  她疑惑地望著他,總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是語氣嗎?還是他那毫不詫異疑惑的眼神?

  在她貼心的扶持下,臉色蒼白,渾身虛弱無力的納蘭肅鳴被扶坐而起,然後闕飛冬又連忙在他的後腰處塞了一顆軟枕,好讓他能坐得舒適一些。

  他不言不語地任她擺弄,然後詫異的發現她其實很會伺候人,即使動作看似粗魯,可他就是覺得比珠菊的小心翼翼、殷勤周到讓人覺得舒服多了。

  再說,他可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小意可人的模樣,以往見面時,用劍拔弩張來形容還差不多。

  「嫁給我這個沒有多少時日的夫君,怨懟嗎?」

  像是沒有聽到他的問題似的,闕飛冬傻愣愣地望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納蘭肅鳴原本還饒有興緻地耐心等待她的回答,可是等了一會卻沒有任何反應,耐心漸失。

  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後不後悔成這個親,好歹也說句話!

  「果然是假的……」闕飛冬喃喃地說道。

  原本彎身在榻旁服侍納蘭肅鳴的她,突然覺得腿有些發軟,便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榻旁放置的繡凳上,也不理會納蘭肅鳴那漸漸不耐的眼神,兀自沉思。

  「什麼東西是假的?」他問得有些沒好氣,就知道這個女人總是這麼沒頭沒尾、傻氣兮兮。

  「你的病是假的!」

  從初時的驚訝、疑惑、不敢置信,到如今的肯定,闕飛冬花了許多時間才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就是那晚救了她的黑衣人!

  而他既然問了,她便答!

  她其實從來不是好性子的人,這幾年在方氏的手底下求生存,為了保住自己和飛夏,她自然也學會了隱忍。

  「你到底哪裡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真是不知所謂。」

  虛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怒氣,納蘭肅鳴彷彿病得連罵人都有氣無力。

  「一個病人不會有能力三更半夜還在外頭遊盪,我想郡王爺昨兒個出現在闕家後院並不是巧合吧?」

  她肯定黑衣人就是納蘭肅鳴,闕飛冬說起話來沒有一絲的不確定,想起自己方才還小心翼翼地怕碰壞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納蘭肅鳴詫異於她竟會有這樣的想法,明明他這段時間早將病入膏肓的模樣扮演得唯妙唯肖,就連一向近身伺候的珠菊都對他的病重深信不疑,她只不過與他相處一會兒,憑什麼就認定他是假裝的?還知道昨夜是他救了她?

  這猜測的精準度簡直可以媲美在大街上擺攤的鐵板神算了。

  「你到底在渾說什麼,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番話足以讓皇上治恪敏郡王府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他中氣十足的低斥道,不自覺一時忘了裝虛弱,除了臉上的蠟黃蒼白,哪裡還有一點病得快死的模樣。

  闕飛冬見狀,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望著他的神情早已不復初時的迷惘不解,已然越發堅定,「我知道昨夜是你幫了我,我認得出你這雙眸子。」

  他這雙眸子就像幽深的黑夜,看似迷濛卻又清亮,讓人見過一次就難以忘懷。再加上昨夜的那一場驚魂,那黑衣人不只了解她家的情況,竟還毫無猶豫地將她帶到恪敏郡王府後門的衚衕裡,甚至自信滿滿的讓她向郡王府求援,她就更肯定了。

  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卻那雙眸子,只是沒想到竟會這麼快又見到那雙眸子的主人,而這雙眸子的主人,竟然還是她小時候就喜歡上的鳴哥哥……

  闕飛冬很肯定眼前一臉病容躺在床上的納蘭肅鳴,就是她昨夜見到的黑衣人,某種程度而言,他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若是沒有他,只怕現在她已經不知道被方氏陷害成什麼樣了。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對於她的肯定,納蘭肅鳴仍是一臉莫名其妙地瞪著她,實際上他顯然很不能理解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心細如髮,還是大意莽撞?這種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你懂的!」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然後翻轉過來,掌心上一條透著暗紅的痕痕頓時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便是另一個證據,昨夜我被黑衣人帶著逃跑時,就發現他的掌心裡橫著一條疤。」她的語氣裡有著幾乎遮掩不住的得意。

  抬眸望了她一眼,納蘭肅鳴心中微嘆一口氣,他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瞞她什麼,只是忍不住想逗逗她,但也沒想到她竟然在見到他沒多久後,就發現了這一切。

  誰能想到她竟是一個如此心細如髮的女人,連這點小小的細節都能注意到,一般的女人面臨那樣的狀況下,只怕連他是圓是扁都未必看得清,可她卻從他的眼神和手心上的疤痕,斷定了自己正是那黑衣人。

  「你……」雖說沒要瞞她什麼,可打從他決意娶她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打算杷自己最真實的情況全部告訴她,畢竟如今的恪敏郡王府看起來鮮花著錦,其實處境卻是烈火烹油,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滅頂巨變。

  眾位皇子們群魔亂舞,只為那至高無上的至尊之位,可憐他們底下的人雖然心中早已認定了明君,但為了一家子的性命,也只能被逼得韜光養晦,不能在明面上支持。

  偏偏他在皇上心目中地位不低,又是皇親,見識能力也不差,所以皇上對他亦是多有倚重,也就是這份倚重,逼得他家宅不寧。

  休說那些嬸娘們個個使出絕招來他的院子裡探聽他的一舉一動,就連想往他院子裡塞女人的舉動也沒少過。

  也因此才逼得他不得不採用聞曙舟的提議,和老祖宗及娘親串通好裝病以避禍,當然他在和老祖宗及娘親安排此事時,也是把事態往嚴重裡說。

  這一切的算計與謀劃,除了想要避開奪嫡的禍事之外,也是為了眼前這個倔強的女人。

  自打她娘離世之後,這麼多年的時間,她在闕家過得並不好,雖是嫡長女,待遇卻比有臉面的丫鬟還差,更何況除了她自己之外,還要保護她嫡親的弟弟不被繼母陷害和傷害,她過得很苦,可是卻從不曾喊過苦,也不肯尋求任何人的幫助。

  就算他曾親口承諾她,願意幫著她度過一切的難關,可她卻始終以為自己不過是在說客套話,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我懂了!」

  突然,闕飛冬開口說了三個字,聲音清亮再無疑惑,可卻依然沒頭沒腦的。

  懂了?懂了什麼?

  被拉回思緒的納蘭肅鳴正要開口問她懂了什麼,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嬌斥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當守在門外的綠竹的痛呼聲傳來,闕飛冬就坐不住了,她霍地起身,沒有再看納蘭肅鳴一眼,就徑自朝著外頭走去。

  看著她裊裊婷婷的身姿,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納蘭肅鳴的眸子一暗,裡頭晦雜難明,讓人看不清楚他的思緒。

  到底是不讓人省心啊!

  太福晉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珠菊,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雖然早知道這個珠菊的心被養大了,卻沒有想到竟然會這麼大!

  不過是一個服侍鳴哥兒的下人,就算再有臉面,那也只是個下人,竟然敢在嫡福晉入府的頭一天,就來找她告狀?

  前頭的筵席都還沒吃完呢,這丫頭就這麼在她跟前哭哭啼啼的,嘴裡還連連抱怨著新進門的嫡福晉的行為有多麼粗鄙無禮。

  「珠菊,記得自己的身分嗎?」

  珠菊正說得哀哀切切,她那一大篇的話其實重點只有兩個,那就是新進門的沖喜福晉粗鄙不堪,還罔顧老祖宗的禁令徑自入了郡王爺的院子,更擅自使人將她這個忠心耿耿的丫鬟給驅離。

  她說得正開心,突然被太福晉這麼一間,頓時愣住了,一時顧不上回答,有些愣頭愣腦地直直看著太福晉,連規矩都忘了。

  「忘了?你是個下人,主子們給你臉面的時候你才有臉面,若是主子們不想給你臉面,你就什麼都不是,看來你是該好好重新學習一下規矩了。」

  即使是說著這樣嚴厲的話,太福晉的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容,絲毫看不出半點怒氣,那語氣彷彿只是在說今兒個天氣很好一般。

  只是當她話音一落,身後肅立的伺候嬤嬤們已經俐落的將珠菊的嘴給堵了拖下去。

  看來,當初鳴哥兒堅持留下珠菊的理由很正確,因為珠菊的確很蠢,不但蠢到瞧不出自家主子其實是在裝病,坐實鳴哥兒病重的傳言,現在還蠢到跑到自己面前來告狀。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珠菊被拉下去,腦海裡還在思索著那新進門的孫媳婦到底是個聰明還是個蠢的,竟然會在進門的頭一天,就對上了貼身伺候鳴哥兒的大丫鬟?

  正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時,門外突然急急忙忙地奔進了一個丫鬟,一進門就沖著太福晉急聲說道——

  「太福晉,不好了,明珠格格剛才帶著人衝進了瀟湘院,說是今天一定要探看郡王爺,守在瀟湘院正房門外的是福晉的丫鬟,那丫鬟攔著不讓進,結果被格格的人拿下了,現在正教訓著。」

  太福晉一聽,面色一變,霍地站起身來,連話都沒說就走出門去。

  該死的,這些人只怕也真是耐不住性子了,連這種上不了檯面的硬闖把戲都敢使出來!

  這朝廷裡裡外外誰不知道,明珠格格的阿瑪是大阿哥的人,而大阿哥向來對於鳴哥兒在皇上心裡頭的地位很是忌憚,一直很想拉櫳。

  所幸鳴哥兒雖然年少,但是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對於這位排行最長,可是德行不備的皇子很不看好,所以只是敬而遠之。

  這陣子鳴哥兒臥病在床,皇上的賞賜卻沒斷過,倒讓這些皇子們有些坐立不安的想要來探探虛實了。

  雖然已經將所有的事情佈置好了,再加上相信聞曙舟那小子的醫術,她相信一般人找不出破綻,可是……

  想到那個剛進門的孫媳婦,太福晉的心裡還是沒啥底,只能匆匆地趕過去瞧瞧。

  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太福晉在半途上與收到消息急急趕來的老福晉會合,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瀟湘院走去。

  眾人才到了瀟湘院門口,就見已經褪去盛妝喜服的闕飛冬已拿了一張凳子端坐在正房門口,一雙眼紅通通的,嘴裡還不斷叨念著——

  「我怎麼這樣命苦,雖是嫁來沖喜,可我也是一心盼著夫君能夠身體健康,更想著好歹嫁進了郡王府,有著皇上的恩寵,身分也在那裡,倒不至於被那起拜高踩低的小人欺負,可如今才嫁進郡王府第一天,被人打上門來,嗚嗚嗚……我要進宮……我要進宮問問皇上,是不是郡王爺病了,就得遭人如此作踐?病重如斯卻還被人踐踏,連好好休養也不能夠……嗚嗚嗚……」

  她一邊說一邊哭,別的姑娘家哭起來都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可闕飛冬哭起來卻沒有任何形象可言。

  而明珠格格正一臉驚愕地呆立在正房門口,顯然對於闕飛冬這種粗鄙毫無形象的舉動有些不知所措。

  她奉大阿哥之命,一直想要來探探納蘭肅鳴病情的虛實,偏偏太福晉將郡王府圍成了鐵板一塊,讓她怎麼也進不來,好不容易今兒個郡王府喜宴,她終於逮著了個機會要去探探納蘭肅鳴。

  誰知道她才發作教訓了一個守門的丫鬟,都還沒來得及闖進屋子,這個女人就抱了個凳子衝出來坐在門前,大有想要進去就得踏過她屍體的氣勢。這還不算,偏偏這女人還一邊哭訴,活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自己也不過就是讓人打了那守在門口的丫鬟幾個耳光罷了,值得這樣嗎?

  明珠格格咬著牙,忍下想要一鞭子打在闕飛冬這個不識相的女人身上的衝動,若是平常她自是忍不下這口氣,可她眼角已經瞥見了太福晉和老福晉眾人踏進院子的身影,這口氣她不想忍也得忍!

  「嫂子,其實本格格也沒要幹麼,只不過是憂心鳴哥哥的身體,所以想要進去探望他罷了,你若不允,好好說就是,我自會離去的。」明珠格格一改方才那盛氣凌人的模樣,有些手足無措、語氣帶點心虛的說道。

  從沒想過以她堂堂和碩格格之尊,如今竟要向一個拿來沖喜的福晉賠不是,雖然她心裡很清楚,這是做給剛過來的太福晉和老福晉看的,可明珠格格向來唯我獨尊慣了,如今這麼低聲下氣的道歉,就別提心裡有多憋屈了。

  敏銳的感覺到明珠格格的態度轉變,闕飛冬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也瞧見太福晉和老福晉連袂而來,她抽噎了一聲,也不管明珠格格跟她說了什麼,跳起身朝著太福晉和老福晉快步奔去,然後準確無誤地跪倒在太福晉和老福晉的面前,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流淚。

  方才的潑婦在轉瞬之間成了楚楚可憐的小白花,惹得人好不心疼,就連太福晉都被這姿態給揪了一把心。

  「這是怎麼了,才剛進門頭一天,誰給你氣受了?」

  「老祖宗,孫媳本就是微不足道之人,受氣有什麼要緊?只是怕郡王爺被人擾了養病,這才衝撞了明珠格格。」

  不等旁人加油添醋,闕飛冬先一步認了自己的罪責,以免遭人藉題發揮。雖然不知道納蘭肅鳴為何裝病,可他裝病自然有他的原因,身為他的妻子就得幫著他裝下去,而且還要裝得真真的,讓人找不到一絲的破綻。

  「你也真是的,想來明珠格格不過是走岔了路,才會不小心來了瀟湘院,許是想著既然來了也不好過門不入,即便郡王爺正在養病,但守禮的她定會想要和郡王爺打聲招呼,這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的嗎?」太福晉意有所指的對著闕飛冬道。

  「是,孫媳婦知錯了!」

  她這錯認得乾淨俐落,但再抬起頭來時,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人不問問她想說什麼都覺得虧心。

  「有話就說,你既嫁入郡王府便是郡王府的主子了,咱們府裡正經的主子不多,都是郡王爺的至親,說起話也不用吞吞吐吐的。」

  太福晉一番話說得明珠格格臉上火燒火燎的,太福晉這是拐著彎在怪她在郡王府裡欺負了闕飛冬這個正經的主子呢!

  「太福晉……」明珠格格張嘴想替自己解釋幾句,畢竟別說納蘭肅鳴是當今皇上眼前的紅人,就是這太福晉也是皇上的親姑姑,如若今兒個傳出什麼不好的話,別說自己的名聲,就是大阿哥及她阿瑪那邊的怒氣也夠她喝一壺的。

  「沒事,就聽聽我這孫媳婦要說什麼。」

  太福晉那雙火眼金睛,哪裡瞧不出明珠格格想要為自己開脫幾句的心思,但既然敢擅闖瀟湘院,她就算明的不說什麼,暗地裡也不會輕易放過,哪會給明珠格格機會說話。

  「老祖宗,方才孫媳婦瞧了郡王爺的臉色透著……透著一絲不好,孫媳婦想著是否帶著郡王爺去廣福寺休養,求佛祖看顧,望太福晉允准。」

  她原想說死氣,可是話到了嘴邊,又怕老人家聽著覺得晦氣,於是連忙改了過來,郡王府畢竟人多口雜,雖說有太福晉坐鎮,可若能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納蘭肅鳴出門,應該比整天關在瀟湘院裡更方便他行事吧!

  聽到她的話,太福晉的眸子裡驀地閃過一絲驚異的目光,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就下人們回報的消息判斷,飛冬也只不過進去兜轉了一圈,便是再心細靈巧,應該不至於發現鳴哥兒的秘密了吧?

  可偏偏她的要求又這麼順應她們這一個做祖母、一個做娘親的心思,太福晉也捨不得不接下這個橄欖枝兒,可她還沒開口,明珠格格已經忍不住的噥道:「就憑你也想替鳴哥哥做主?也不瞧瞧自己什麼身分,連個正式冊封文書都沒有呢,剛還敢大言不慚的說要進宮……」

  方才被闕飛冬的撒潑打滾弄了個沒臉,再加上她沖喜的身分,明珠格格自然看她不順眼,忍不住撇唇譏諷道。

  太福晉聽著明珠格格的話,淡淡地挑眉看了她一眼,那銳利的眸光讓明珠格格忍不住縮了縮肩,想要避開。

  「也好,既然你有這樣的心意,等郡王爺好些了,就帶著郡王爺出去養病吧,只盼你能向佛祖誠心祈求,好讓郡王爺的身子早日好起來。至於你的身分,祖母少不得為你進宮走一趟了,省得被人說三道四。」

  「太福晉……」

  明珠格格噥的同時一邊想,這恪敏郡王府的太福晉真是越老越胡塗了,相信沖喜這檔子事不說,還聽信那丫頭的蠢話,讓重病的納蘭肅鳴去廣福寺靜養,看來當真是病急亂投醫了!

  不過這樣也好,她也算是對大阿哥有交代了!

  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納蘭肅鳴抿著的薄唇微微往上翹了翹,一抹笑在頰畔怎麼也收不回來。

  沒想到她竟然是這麼個活寶,平素瞧起來倒是個端莊的,就算在繼母底下也是安安靜靜的過日子,沒想到撒起潑來竟也能讓人刮目相看。

  顯然,她要離去前的那句「我知道了」應是瞧出了他刻意裝病必有所圖,所以特地出去為他打發麻煩的。

  見她為了自己連臉面都不顧,納蘭肅鳴的心中自是躥起了一股暖意,可是他總覺得還有哪裡怪怪的……想起她方才說話時的語氣和神色,她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兩道宛若斜刺入須的墨眉往眉心攏去,他的腦海中還在思索著她究竟誤會了什麼,原本閣上的門又再度被打開,方才一番作戲後已經通紅了雙眸的闕飛冬跟著太福晉和老福晉走了進來,而隨侍在側的下人都被屏退。

  一進門,太福晉臉上那抹嚴肅的神情就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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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今天明珠格格鬧了這麼一出,倒讓他們找到一個好理由送鳴哥兒出府「靜養」,如此一來,鳴哥兒若是有什麼想辦的事也能便利些。

  瞧著闕飛冬那雙紅眼睛,太福晉原本心裡頭的那些擔心,也終於稍稍放了下來,如今的郡王府看似榮華,可也因為皇上的青睞,同時為郡王府帶來了巨大的隱憂。

  那幾個有能力奪嫡的皇子們彼此你來我往的找麻煩不說,對於被皇上看重的鳴哥兒更是個個勢在必得。

  至於鳴哥兒,雖然他心中早有想要扶持的明君,可是那「明君」現在自個兒還處在如履薄冰的險境之中,自然像他們這樣的支持者也該要韜光養晦才是。

  偏偏那些皇子的眼兒一雙雙都只盯著他們家,彷彿怕他們這塊鮮肉被人咬去似的,好不容易盤算出裝病這招,可這病能裝多久而不引人懷疑又方便他出門辦事呢?

  現在倒好,來了個這般不顧惜自己臉面的孫媳婦,不管撒野還是扮柔弱都信手拈來,光是今日這一出就足夠讓外人議論許久,看來短期之內能讓人少惦記自己家一些了。

  「孫媳婦……」

  太福晉才開口,闕飛冬很自覺地雙膝跪地,先一步地請罪道:「請老祖宗責罰,方才孫媳婦丟了郡王府的臉面。」

  「你也知道自己的行為丟了郡王府的臉面?那你說說為何還要這樣做?」

  太福晉本來就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如今聽她自個兒請罪了,反倒好奇的開口,她也想知道這個孫媳婦到底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

  「孫媳婦只是想著郡王爺既然需要裝病,必是暗地裡有一番謀劃,更何況院子守得嚴謹,定也是不想讓人探知裡頭的狀況,所以孫媳婦一聽明珠格格闖了進來,就自作主張想了法子給攔在外頭了。」她將心裡頭的想法照實說了。

  闕飛冬向來有察言觀色的本事,她早知道老福晉對她成為兒媳婦是打從心底歡喜的,可太福晉對她的觀感,她可就持保留態度了。

  雖是二品大員之女,但她家的門第在京城裡實在算不上高,再加上親娘早逝,又有她八字不好的傳聞,若非碰上了納蘭肅鳴需要特定生辰之女沖喜,以自己這樣的身分背景,便是進郡王府做妾都是有點不夠格的。

  因為有這個自知之明,所以不等太福晉開口,她自己就先認了錯。

  聞言,太福晉有些詫異的看向自己的孫子,只見他搖了搖頭,顯然這個秘密並非出自他口。

  難不成是她自個兒猜出來的?才進門頭一天,也才見了鳴哥兒這麼一會兒,怎麼就瞧出了他是裝病的?

  「你是怎麼瞧出鳴哥兒裝病的?」太福晉邊說邊示意闕飛冬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說話。

  「郡王爺的眸子太清亮有神了,一個病人斷不會有這樣的眼神。」臉色可以改,身上的肉可以餓痩,但眼神就無法遮掩了。

  那個珠菊還自以為是個忠心耿耿又受主子重用的一等丫鬟,卻連自家主子是裝出來的病都沒有發覺。

  「那你覺得,為何鳴哥兒要裝病?」

  她抬眸望了太福晉和一臉慈愛的老福晉一眼,有些不知道該不該將自己心裡所琢磨出的原因說出來。

  「有什麼話就說,這麼吞吞吐吐的倒叫人不喜了。」

  被太福晉這麼一斥,闕飛冬索性也不藏拙了,聲音清脆,語氣不疾不徐地說道:「孫媳婦想,應該是近來上頭的爭鬥越發厲害,郡王府若是不存著站隊的心態,自然應該避其鋒芒,以免成為人家的靶子。」

  為了自己和弟弟的生存,她做的自然不只是繡花這樣賺不了幾個銀子的事兒,她曾隱瞞身分替幾個商鋪出主意,令他們從破產邊緣起死回生,否則也不會有那三千兩可以向黑衣人買命。

  太福晉聽著闕飛冬這幾句話,眸子驟然一亮,心中也泛起了喜意。

  本來還有些擔心這個孫媳婦掌不起家,可瞧著她今天那種豁得出臉面的樣子,以及她一點都不含糊的思緒,或許這個丫頭當真做得了恪敏郡王府的嫡福晉。

  「倒是個聰明的。」她滿意的頷首贊道,跟著又說:「明兒個我會遞牌子進宮,除了替你討要福晉冊封,也定會替你們討來旨意,讓你們能名正言順的離京休養。」

  有了飛冬之前做的事、說的話,再加上皇上對鳴哥兒的看重,這事想來也不難辦,只是雖說離京以後辦事方便,鳴哥兒也用不著每日裝得病病歪歪,可就怕那幾位皇子不肯死心。

  「鳴哥兒,你說呢?」

  「孫兒倒是真該離京,雖然廣福寺只在京郊,可四哥那也有些事想要託我去辦,再躺在這兒裝病,只怕會誤了大事。」

  「嗯,既然如此,那就這麼決定吧。」

  定下了往後的行事章程,太福晉和老福晉便要離開,可是才轉身走了兩步,闕飛冬卻突然又跪下並重重以額觸地,語氣嚴肅地說道——

  「老祖宗、母親,兩位請留步,媳婦還有一事相求。」

  其實她並不是躁性子的人,也不能怪她心非得在進門的頭一天就把自己的想法挑破,而是出嫁拜別方氏時,她那眼睛裡的恨意太過駭人,讓她極為不安,所以只能趁著這個時候把話說開。

  「什麼事還得要行這麼大的禮?快起來。」老福晉本就喜愛闕飛冬,見她行了這麼大的禮也是嚇了一跳,連忙說道。

  太福晉也回過身來,抬眼看向自己的孫子,見他也是一臉茫然,於是也開口說道:「快起來吧,有什麼事就說,你既已嫁入郡王府,有什麼疑難郡王府自然也會為你處理,你但說無妨。」  

  「老祖宗,孫媳婦只想求著老祖宗將我的弟弟飛夏給接出闕家。」

  「你那弟弟可是闕家的獨苗啊,這事我看多半不行。」聽到她的要求,太福晉想也沒想的就回絕了。

  要知道,雖然恪敏郡王府有權有勢,可在風口浪尖上時去做這事,只怕會讓郡王府的處境更艱難,所以即使她再滿意飛冬這個孫媳婦,也斷不會為她這樣做。

  聽到太福晉那裡不猶豫的回絕,性子堅軔的闕飛冬也沒有灰心,只見她雙手扶地,然後重重地又將頭磕在了地上,再度說道:「老祖宗,孫娘婦知道憑自己的身分是高攀了郡王爺,將來為了助郡王爺成事,只怕也要做些掃了郡王府臉面的事,只要孫媳婦的能力所及,孫媳婦願為郡王爺肝腦塗地。

  「若是老祖宗垂憐,能夠接出孫媳婦弟弟,不再讓他受苦,他日事成,孫媳婦也會自請下堂,讓郡王爺再娶一個與他身分地位相當的嫡福晉,斷不會讓郡王府有一絲為難。」

  她認為自己提出的籌碼應該挺吸引人的,畢竟郡王府娶她是萬不得已,只要風波一過,她也就沒有什麼用處了,那時她再自請求去,用嫡福晉的位置換得弟弟能夠平安順遂也值得了。

  可卻沒想到,她的話才出口,不但太福晉和老福晉兩人臉上驚愣,就連納蘭肅鳴也氣得一臉鐵青。

  他猛地下了床,幾個箭步來到她的身邊,伸手不管不顧地將她扯了起來,瞇著眼狠瞪了她一眼後,這才咬著牙對著太福晉和老福晉說道一一

  「她這是累胡塗了,所以才會胡言亂話,老祖宗和娘別同她計較,時候不早了,您倆還是早點回去歇息吧。」

  若說闕飛冬的話讓婆媳倆愕然,那納蘭肅鳴的逐客令就更讓兩人傻眼,可見他臉上一片鐵青,她們倆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想著日後再與飛冬這丫頭細說就是,於是便點了點頭,離了瀟湘院。

  幾乎沒有耐心等兩人走得更遠些,納蘭肅鳴正要發火,誰知外頭卻傳來棉青極度慌亂的喳呼聲,慌亂之中,她甚至連對闕飛冬該有的正確稱呼和規矩都忘了,六神無主地衝進來,對著闕飛冬說道——

  「小姐,方才吳大管事來說,說是少爺不知吃錯了什麼東西,如今昏迷不醒,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臉上血色倏地褪去,闕飛冬的身子一軟,若非納蘭肅鳴還抓著她,只怕她便要摔在地上。可她的雙手恨極的緊握成拳,力氣之大竟連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手心也不自覺。

  方氏竟是這麼的等不及了嗎? 納蘭肅鳴見狀不對,伸手想要撬開她的手,不再讓她自殘,卻又不敢使力,就怕扳壞了她的手,於是張口哄道:「別急,飛夏不會有事的,走,我帶你回闕家。」

  於是六神無主的闕飛冬在納蘭肅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幾步,這才想到他如今的處境壓根就不能出現在人前。

  望著他那堅定抓住自己手臂的大掌,闕飛冬的腳步頓了頓,即便在巨大的震驚、懼怕和傷痛中,她也沒忘了此刻的他並不適合出面,深吸了口氣,稍稍平復情緒之後,她堅強地說道:「你不能去,我自己回去。」

  她相信飛夏會沒事的,那是她爹的獨子,方氏就算再膽大妄為也不敢輕易謀害闕家的嫡長子。

  她更願相信這是一種警告,是要逼得她伏低做小的警告。

  「你……可以嗎?」

  明明是那麼嬌小、那麼虛弱,可是看起來又那麼的堅強,納蘭肅鳴的心尖被揪了揪,但他亦不是衝動之人,情知闕飛冬說得有道理。

  他的確不能因為這事就壞了籌謀已久的大事,他身後站著的不僅僅是她,還有整個恪敏郡王府。

  「我可以的,便是我一人不行,但不還有郡王爺在後頭撐著嗎?」

  瞧著納蘭肅鳴眸中那毫不遮掩的憂心,闕飛冬的心中了起了一股暖意,這也支撐著她一路走出瀟湘院到坐上馬車。

  隨著馬蹄的噠噠聲響起,闕飛冬的思緒也開始飛快運轉——

  不應該啊……

  方氏就算再嫉恨她嫁入了恪敏郡王府,也不應該會在這個時候發難,飛夏畢竟是闕家的嫡長子啊!

  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呢?

  或者跟她嫁入恪敏郡王府有關係?

  無數的思緒在她的腦海裡頭兜兜轉轉的,但卻找不出原因,於是闕飛冬也只能仔細地抽絲剝繭,一定還有什麼是她沒有想到的。

  本來,她是不該在今日回來的。

  今日是她拜堂成親的日子,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該回娘家,但太福晉不是那迂腐之人,老福晉更是心疼故人之子,所以也就沒有對她多加為難。

  只是闕家沒人料到她會回來,所以當她的馬車停在闕家的朱漆大門前時,門房還有些愣愣地摸不著頭腦。

  本來還能自持的闕飛冬,一等馬車停了下來,便再也掩不住內心的焦急,匆匆下了馬車,還來不及進闕府大門,就聽見身後有著噠噠的馬蹄聲急馳而來。

  她下意識轉過頭去,便見一面如冠玉,身姿英挺的男子策馬而來。

  但因那人面生,闕飛冬也設有多想,回頭后又疾走了幾步,又聽得後頭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福晉,請留步。」

  闕飛冬再度回頭,便見方才騎在馬上的英俊男子俐落地翻身下馬,目光一邊盯著她不放。

  她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眸光便透著狐疑的看著來人。

  迎著她懷疑的眼光,聞曙舟含笑近前,規規矩矩的作了個揖,自我介紹道:「嫂子,在下聞曙舟,身懷絕世醫術,特來為嫂子效勞。」

  聽到他的自我介紹,闕飛冬忍不住挑了挑眉頭,上上下下地盯著他瞧。聽到他自稱身懷絕世醫術,她便知道這人絕對是納蘭肅鳴叫來的,畢竟這事才剛發生,消息也還沒傳出去,再說,除了他,也不會有人在意飛夏的生死。

  驚懼害怕的心驀地流過一道暖意,原來,這就是有人能依靠的感覺嗎?

  但……這人到底是哪來的?有人這麼吹捧自己的嗎?

  她狐疑地望著聞曙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個人,就這麼將飛夏的生死交到這麼一個人手上,顯然有點不可靠。

  聞曙舟被闕飛冬懷疑的目光打量得全身不對勁,若是換做平常,氣性大的他早就甩頭走人了,管他誰死誰話,偏偏眼前這個人是納蘭肅鳴的心上人,他敢保證,他若是現在敢拍拍屁股走人,只怕納蘭肅鳴也不會再認他這個兄弟了。

  畢竟剛才納蘭肅鳴急急地讓人去尋他,請他立刻趕到闕家,還表示無論花費怎樣的代價也要保下闕飛夏。

  唉,做人真難,這不就得要委曲求全了?

  不想再被人審視下去,於是聞曙舟只好趕緊開口提醒道:「嫂子,咱們是不是快些進去,聽說令弟的情況似乎不太好。」

  也是,以方氏的心性,既然下了手,就算不要飛夏的命,也絕對要飛夏受些煎熬,可這個弟弟是她一路呵護著長大的至寶,她又怎麼捨得他受一點苦難呢?

  更何況,她就算不相信眼前這個人,也得相信納蘭肅鳴啊,這個被他急急找來的人應該不至於太差吧?

  「嗯,那一切就麻煩聞大夫了。」

  施完了一禮,闕飛冬就寒著臉走進了闕家,有些不長眼的奴僕想攔著她先去通報方氏,可她不是柔弱的閨閣千金,再加上奴僕們只想著攔,也不敢當真傷人,所以還是讓她長驅直入到了闕飛夏的院子。

  一路上步履匆匆,闕飛冬人才踏進院子,就隱隱聽到了闕飛夏那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那聲音就像一把大鎚子,重重地敲在了她的心上,讓她的心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急急走了過去,方氏的貼身丫鬟正守在房門口,見來人是她,生生地嚇了一跳,回過神要攔,卻讓她伸手掃了開來。

  「什麼下賤的東西,連我也敢攔?」

  她本不是仗勢欺人之流,但被人欺得太狠了,也難免有了脾氣。

  「她不能攔,我總能攔吧?你今兒個才嫁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當自己還是闕家的姑娘,想進門就進門嗎?」

  說話的是聽見了外頭的嘈雜,從正房中走出來瞧熱鬧的闕紅雲,她原就不滿闕飛冬嫁進恪敏郡王府,身分一下子比自個兒高出許多,加上聽到她方才那句話,更是火冒三丈,於是張口就罵。

  「你若想攔也是可以,只不過若是飛夏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算在你的頭上!」

  闕飛冬的冷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尤其那雙眸子更是冷得讓人背脊泛起了一陣寒涼,可自己有什麼好怕的,現在爹娘都在裡頭,她就不信闕飛冬成了恪敏郡王的嫡福晉後,當著爹娘的面還能把自己給怎麼了。

  「我就攔你怎麼樣?」闕紅雲不僅口中說攔,還雙手大張,彷彿鐵了心不讓闕飛冬進去。

  見狀,闕飛冬清冷的眸子染了簇簇怒火,但她唇角卻微微向上一勾,綻出了一朵笑花,緩緩朝著闕紅雲走去。

  她不讓,她不停,就在兩人要杠上的時候,闕飛冬抬起手,巴掌毫無猶豫地打向闕紅雲那保養得白嫩細緻的臉頦。

  哪裡想到昔日溫順的闕飛冬竟會忽然反抗,當那帶著力道的巴掌衝至頰上,一個血紅的巴掌印頓時浮現,就連闕紅雲那纖細的身軀也晃了晃,若不是一旁的丫鬟眼捷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只怕闕紅雲就要被打跌在地了。

  「你……」闕紅雲這輩子是被親娘方氏疼寵大的,所以才養成了這樣驕縱任性的性子,如今被向來瞧不起的闕飛冬狠狠地打了這巴掌,整個人都懵了,只摀著臉瞪著闕飛冬,好半晌說不出話。

  闕飛冬沒心情理會她,推開她徑自往裡頭走去。

  跟在後頭的聞曙舟瞠目結舌,他簡直不敢相信納蘭肅鳴竟然會心心念念這樣的小辣椒。

  雖然驚訝,但瞧著可真過癮啊!不想錯過熱鬧,於是他連忙跟了上去,就見闕飛冬才剛跨進門坎,就差點與一身著華服、雍容華貴的夫人撞在一起。

  「你把雲姐兒怎麼了?」

  面對方氏的質問,闕飛冬昂首闊步,彷彿眼中完全沒有這個人的存在,越過她直走到闕遠山的身邊。

  直到低頭瞧著毫無意識的躺在榻上,胸膛不斷起伏急喘的闕飛夏時,她的眸色才變,她也不急著喊醒闕飛夏,反而瞧著闕遠山說道:「父親,這位是老祖宗聽聞飛夏病了的消息,特地請來的大夫,讓他給飛夏瞧瞧可好?」

  話說完,也不等闕遠山應聲,便側了身子,讓了條路給身後的聞曙舟。

  沒了平素的嬉笑怒罵,聞曙舟一見到榻上躺著的小身板,就肅然地邁步上去,伸手便搭起了他的腕,仔細的診起脈了。

  誰知診了一會兒,他越診越是面色凝重,抬眼卻不看向闕遠山,而是看著闕飛冬說道:「情況不太好。」

  「咚」的一聲,闕飛冬的心似是沉入了深淵之中,只覺渾身一片冰涼,這幾年她忍氣吞聲,受盡冷待,豁出了一切就是為了保下親弟弟的一條命,結果還是無法如願嗎?

  她努力地吸氣再吸氣,只為了能夠好好說句話,「是什麼病?」

  「倒不是病,是毒。」

  聞曙舟毫無負擔的就說出了實情,然後便睜大了眼睛看著闕遠山,眸中帶著淡淡的質疑。

  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自家的兒子卻在家裡被毒了個半死不活,這種事說出去就是家醜,牽涉的無非就是那些後院裡頭的污穢事。

  這事,其實大戶人家裡都有,可大家都瞞得緊緊的,不讓一絲風聲外露,免得毀了自家的名聲。

  若今日闕飛冬沒有在接到消息後馬上回到闕家,只怕萬一闕飛夏死了,這事也會被捂得緊緊的,當急病而亡發喪。

  「怎麼可能,這位大夫是診錯了吧?方才來的兩位大夫都說了夏哥兒只是吃壞肚子,癥狀比平素劇烈些,怎麼到了閣下的口中就變成中毒了?」

  「闕大人自可不信,卻不知您請的是哪兩位大夫,可否請來一見?」

  聞曙舟倒是真想瞧瞧,是哪兩個心術不正的大夫竟能將中毒診成了吃壞肚子。

  「閣下醫術高明,只怕我們闕家用不起,閣下還是請回吧。」

  此話一出,別說是闕飛冬,就連聞曙舟都皺了皺眉頭——敢情這位闕大人竟連獨子的性命也不顧了?

  「的確是該走了。」闕飛冬淡淡的說道,然後往榻上一坐,對著聞曙舟說道:「聞大夫可否搭把手,幫忙讓飛夏伏在我的背上。」

  怎麼說飛夏都是父親闕遠山的獨子,她本以為就算父親再不喜歡他們的母親,還是會好生看護飛夏才是,卻沒想到如今明知飛夏是中了毒,他卻一心只想捂住醜聞,既然如此,她是萬萬不願飛夏再留在這裡了。

  「冬姐兒,你……你想幹麼?」

  「既然父親不在意飛夏身上的毒,自該由我將飛夏帶回郡王府好好照顧。」她語氣清冷地說完,又抬眸看向聞曙舟。只見聞曙舟毫不遲疑地一把將飛夏抱了起來,然後便朝著闕飛冬說道——

  「走吧,孩子失了力沉手,我來抱他,想來接你的親衛應該已經到門口了。」

  「不準走。」沒想到長女一點面子都不給自已,還抱了他的獨子就要離去,闕遠山心中甚是惱怒。

  「父親不讓我帶著飛夏去郡王府治病,是想眼睜睜地瞧著他死?」

  「這話怎麼說的,夏哥兒病了,咱們也是連忙請了大夫,開了藥,孩子哪有個不頭疼腦熱的?不過就是吃壞了肚子你就鬧成這樣,是以為自個兒成了郡王福晉,就能連父母親都不看在眼底了?」

  方才匆匆出門去看女兒的方氏,在瞧著了女兒臉上的巴掌印後,正帶著一肚子的怒氣回來,又見闕飛冬那旁若無人的模樣,心中更是氣怒,開口就罵。

  闕飛夏的確是中毒沒有錯,但那不過是讓人受些苦卻不會死人的藥,她下這個毒只不過是在警告闕飛冬,她還有一個把柄在自己的手中,別以為嫁去了郡王府就不用伏低做小。

  她知道以闕飛冬的聰慧,不會不懂她的意思,她滿心以為她會回來求饒,可誰知道她人是回來了,卻不是回來認錯的,而是回來打她女兒的!

  方氏心中一口氣從昨晚就憋到了現在,她怎麼可能還憋得住,所以一進門就厲聲痛罵。

  望著方氏那疾言厲色的模樣,闕飛冬面色不改,徑自示意背著闕飛夏的聞曙舟跟在她的身後,然後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嘴中又一字一句說道:「是不是中毒,待得我明日請得太醫來診斷便見分曉,如今我欲護飛夏的性命,誰人敢攔,那就是與恪敏郡王府過不去。」

  闕飛冬不畏不懼的一步步走著,臉上的狠厲不只闕遠山看得愣住,便連方氏也被震懾了,一步一步地往外退去。

  望著眼前神情凜冽的闕飛冬,聞曙舟倒是有些明白納蘭肅鳴為何會獨獨鍾情這個身分地位不足以與他相配的姑娘了。

  的確是個好樣的!

  也不枉納蘭肅鳴這樣處心積慮的將她迎為嫡福晉。

  瞧瞧這氣勢,竟比那些名門世家出身的貴女都還要盛上幾分。

  眼瞧著女兒當真就要步出家門,想到明日會傳出的流言蜚語,闕遠山就想不顧一切地留下女兒。

  「站住!來人,攔住他們!」

  於是他冷聲一喝,大手一揮,那些守在外頭的看家護院就衝了進來,層層圍住了闕飛冬一行人。

  闕遠山向來最注重名聲,既然女兒不給他留顏面,那麼他也不會客氣。

  「父親這是打算下殺手?」對於闕遠山的作為,闕飛冬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她只是淡淡地說道。

  「為父只是想要留下自己的嫡親兒子,又何來下殺手之說。」他冷然說道,就算要鬧,也只能在自個兒家裡鬧,無論如何都不能鬧到外頭去。

  「咳咳咳……」

  突然間,外頭傳來了連續的咳嗽聲,頓時穿破了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

  闕飛冬和聞曙舟皆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向門口的方向,果真就見原本被闔上的大門被人推了開來,門外進來的赫然是被人抬著的恪敏郡王。

  闕遠山一見來人,頓時頭皮麻了麻,就連原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方氏也都愣在了原地。

  望著那微闔著眼,渾身似虛弱無力般斜倚在肩輿之上,一臉蒼白的納蘭肅鳴,闕飛冬的心裡一陣緊縮。

  他……怎麼能來?!

  「咳咳咳……」望著眼前的一團亂,再轉頭看看聞曙舟懷裡抱著的闕飛夏,納蘭肅鳴什麼都沒說,只是朝著闕飛冬招了招手。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先是沒有任何動靜,隨後卻聽話地走到了躺倒在肩輿上的納蘭肅鳴身旁。

       「倒真是……個沒福氣的……一進了郡王府就真的分走了我過多的福份,讓我的病好了些……都能出門了……咳咳咳……」

  納蘭肅鳴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字字句句卻是人人都聽了個分明,

  在場的眾人無不一臉驚訝,便連盛怒之中的闕遠山也和方氏對視了一眼,然而還沒理清楚目前的狀況,便聽到納蘭肅鳴喊了一聲——

  「闕大人。」

  「微臣在。」

  「用這陣仗對付本郡王的福晉,膽子很肥啊!」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昔日威勢猶存,闕遠山不過是個二品官員,聽此責問自然汗流浹背。

  「郡王爺有所不知,是小女無狀,硬是闖回家裡,想要接走生了病的弟弟,那可是微臣家中的一根獨苗,微臣只是心急罷了。」

  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就把責任全往闕飛冬身上推去,闕遠山想著,這恪敏郡王雖是位高權重,但總是要臉面的,斷不會不管不顧的不講道理。

  誰知道他話聲才落,納蘭肅鳴便又質問道——「本郡王的福晉要帶走親弟,又有何錯?」

  「可那是微臣的獨子,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

  「怎麼,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就管不得中毒的弟弟了?」見闕遠山猶自不知死活地辯解,納蘭肅鳴冷不防地開口,聲調依然虛浮,可是卻讓聽者壓力倍增。

  「胡說,小兒明明只不過是吃壞了肚子。」

  「吃壞了肚子死不了人,但他中了毒卻是會死人的,闕大人好胸襟,為了自己的名聲竟連兒子的性命都不顧。」聞曙舟冷冷的望著闕遠山說道,闕飛夏是病是毒,其實很容易分辨,就不知闕遠山究竟為了什麼要這麼睜著眼睛說瞎話。

  當然,闕飛夏的毒沒有那麼嚴重,至於他為何一口就咬死了闕飛夏中毒瀕死,自是因為納蘭肅鳴的交代。

  只怕連闕遠山都不知道,他早被繞進了納蘭肅鳴設下的套子,眼前這位的腹黑有時連自己都自嘆弗如。

  打從他知道闕飛冬在闕家的處境之後,就一直盤算著要怎麼將這姊弟倆給弄出來,如今娶了人家的女兒還不夠,連兒子也要一併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嗎?

  「是生病,還是中毒,明早請太醫看過後便能分曉,本郡王的小舅子由本郡王帶回郡王府去休養,闕大人有意見?」他可以讓家丁攔下自己的女兒,但難道還能攔下一個世襲的堂堂郡王爺嗎?

  「下官怎敢有意見!」

  就算有意見,他也不會笨到在這個時候說,朝堂上有的是言官,大阿哥手底下不也養了好些,他向來是個知進退的人。

  而闕遠山的目光帶著恨意地悄悄瞧著自家女兒,果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還以為替她攀上了高門,會對自己有所幫助,他又想起前陣子大阿哥的有意籠絡,他本以為自己的前程就要平步青雲,可誰想得到,這個女兒竟絲毫不顧念自己的前程,還想將兒子中毒的事情鬧出去。

  不只他心中暗恨,就連方氏心中也是一陣陣的恨竟高高堆起,今日她並無害人性命的意思,只不過想要拿捏闕飛冬為她辦些事,誰知道闕飛冬卻不管不顧地想要砸了闕家的名聲和面子。

  冷眼迎著兩人帶著恨意的眼神,闕飛冬卻無所畏懼,開口說道:「既然父親同意了女兒帶飛夏回郡王府醫治,那我們就走了。」

  她抬腳走人,毫不遲疑,但走了幾步又回頭瞧了方氏一眼,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如今的她只一心想快快帶飛夏回郡王府,讓聞曙舟好好診治一番。

  出了闕府大門,闕飛冬跟著上了納蘭肅鳴的馬車,聞曙舟則抱著闕飛夏搭上另一輛馬車,寂靜的衚衕之中只有馬蹄聲噠噠響起。

  「別擔心,飛夏不會有事的。」

  不同於方才的虛弱,納蘭肅鳴坐在闕飛冬的身側,伸手將她的柔荑握在了掌心之中,出言安慰。

  雖說,他被她不久前那一番自以為是的話氣得夠嗆,但他也沒忘了她方才所受的驚嚇。

  打她娘離世之後,她的一顆心就撲在了親弟弟的身上,如今因為她的出嫁惹怒了繼母,讓她連下毒教訓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也難怪她今日會不顧一切,便是與闕家鬧翻都要將闕飛夏給接出來。

  「我知道飛夏不會有事!」

  自己的手被捏在他那熱騰騰的掌心裡,闕飛冬並不習慣這樣的親密,她悄悄地抽了抽,想將自己的手給抽出,可他卻不許,她抬眸瞧了他一眼,到底沒有堅持,只是盡量忽視那不斷從他手裡透過來的熱度。

  闕飛冬從來不是一個笨人,一開始她的確氣急敗壞,在看到飛夏躺在榻上受苦之時,她甚至恨不得殺了闕遠山和方氏。

  可後來,當納蘭肅鳴莫名其妙的出現,初時的驚愕與激動過去,她便有了心思開始捋順所有事情,除了不能理解他為何親自出現在闕家,他其餘的安排,她大致都想清楚了。

  他與她同時聽到了飛夏不好的消息,她只是心急如焚,他卻已經在那短短的時間裡安排好了許多的事情。

  聞曙舟的趕到、她的不顧一切,然後他的出現……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而這樣的算計,就只為了順了她的心意,讓她能夠接走這世間唯一和她流著同樣血脈的親人,不讓他再受苦。

  納蘭肅鳴自小便天資聰穎,才剛剛及冠就憑著自己的能力入仕,且他父親早亡,毫無家族勢力可以憑藉,但他硬是在朝廷中得了皇上的青睞,並一步步將恪敏郡王府從一個將傾的狀態重新扶持到如今的風光無限。

  「我擔心的是……你今日這般出現,豈不壞了你的計劃?」

  「計劃?」

  納蘭肅鳴含笑地凝視著她,口中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在思考些什麼,態度有些玩味,一會兒之後才說道:「計劃本該就是用來破壞的,再好的計劃也永遠趕不上變化。」

  聽了他那繞口令似的話,闕飛冬微微頷首,要說心裡不感動是騙人的,以他的身分地位,壓根就可以不理會自己這個身分低微的沖喜福晉,更別說為她壞了自己的計劃。

  那胸有成竹的模樣讓闕飛冬有那麼一瞬間竟然瞧得忘我,只能痴痴地仰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滿意的享受著闕飛冬那帶著一點崇拜的眼神,但納蘭肅鳴可沒有忘記不久前她那番什麼會自請下堂的渾話,幫她救回小弟是一回事,但算帳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我想,咱們該來談談你今兒離開郡王府前和老祖宗及我娘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見他突然斂了笑容,闕飛冬心中有些遺憾地嘆息一聲,腦袋瓜子也還沒轉回來。

  「別裝傻充愣,什麼叫做你會自請下堂,讓我再娶,斷不會讓郡王府有一絲為難?」

  雖然不是聽到的當下,但此刻回想起她說出此話時的堅定神情,他心裡就沒來由的躥起一陣陣火氣。

  她竟然以為自己娶她不過是權宜之計,還很大方的說出等她沒有用處以後,願將郡王福晉的位置拱手相讓!

  他這麼機關算盡,不惜將自己的祖母、母親和大計都繞進了這個計劃裡,好不容易才將她明正言順地娶了進來,誰知成親第一天,她就已經打算自請下堂、拱手相讓!

  這到底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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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2:14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納蘭肅鳴冷著一張臉,一雙黑眸陰森森地暗著闕飛冬,瞪得她一頭霧水,滿腦子的莫名其妙。

  「意思就是,我知道自己的身分配不上你,也知道你娶我進門不過是權宜之計,所以……」

  雖然不懂原因,但闕飛冬很明確的知道他正在生氣,而且還氣得不輕,與方才那一臉溫柔的模樣大相逕庭,所以她說起話來有些小心翼翼。

  而她的小心翼翼瞧在納蘭肅鳴的眼裡,更像是在他的怒火裡澆了一桶油。

  「誰告訴你這是權宜之計的?!」他咬牙切齒的問道,只覺得自己手癢得很不得把她掐死!

  「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我的身分配不上你,既然你好端端的,病重沖喜不過是你暫避鋒芒的理由。」

  「你覺得自己是個幌子?」納蘭肅鳴忍著氣再問,語氣似結了冰般冒著寒氣。

        「是啊,不然你又何必冒著被拆穿的危險來替我解圍呢?別擔心,我會配合你的,你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她皺著眉頭,表情很是不解。

  因為看多了她爹那樣自私的男人,再想到她娘在她爹身上受過的心酸苦楚,闕飛冬已經不似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般,對著真情還有憧憬。

  她想事情時,一概先衡量利弊得失,因此一知道納蘭肅鳴的病是裝的,她就很自然的考慮起自己在他的計劃中是什麼樣的角色,並做出應有的響應,所以她對於納蘭肅鳴會不惜計劃失敗也要來幫她的行為,份外不能理解,更不敢去思考他有一絲喜歡自己的可能。

  「你……」

  看著她那理所當然、侃侃而談的模樣,氣得狠了的納蘭肅鳴眼下只想阻止她那張嘴再說出更多氣死人不償命的話語。

  突然間,他長手一撈,便將原本正襟危坐的闕飛冬扯進了他的懷裡。

  「啊!」的一聲輕呼,闕飛冬還來不及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他那微微透著寒意的薄唇就貼上了她的。

  再怎麼成熟穩重,闕飛冬依然是個尚未成親的姑娘,哪裡面對過這樣的陣仗,她嚇得瞪大了眸子,整個人僵得像是個木偶人一般。

  這個吻原意只是想讓她安靜下來,也有絲想讓她放棄那些莫名其妙想法的念頭,可是當他的唇碰到了她的柔軟時,滿腔的怒火在轉瞬之間消失無蹤。

  他逸出了一聲嘆息,這樣的親近,他已經等了許久許久,也渴望了許久……

  「傻丫頭,閉上眼。」

  一改方才的陰沉,納蘭肅鳴此時的語氣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一般,但正被他那微涼的薄唇所擾的闕飛冬卻毫無所覺。

  她愣愣地聽話閉上了眼,任由他的唇狂恣肆虐和汲取,這一刻,闕飛冬滿腦子只剩下紊亂,方才說話時的有條有理都隨著這個吻遠去。

  然而紊亂的思緒裡,還是存在著一個念頭,那就是——即使她是個幌子,可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若是想要她,那也是名正言順的。

  對於這樣的想法,她其實沒有一點的排斥,或許……這樣也很好。即使他不可能永遠做她的夫君,但只要能擁有這麼一點點,即便將來必須離開,她的心中也有了足以做為一輩子念想的回憶。

  想到這裡,她的手忽爾攀上了他的肩,然後使力,主動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她的舉動也讓兩人糾纏著的唇舌更加激烈……

  直到兩人都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他才將她微微推開了一些,望著她那被自己吻得紅腫的紅唇,納蘭肅鳴幾乎又要克制不住地傾身攫取,若不是那逐漸變緩的馬蹄聲,他幾乎有種想要將她立刻拆吃入腹的渴望。

  可……他不能。

  他很清楚,他不能讓她添上一個浪蕩的名聲。

  於是,在馬車停下的那一刻,納蘭肅鳴伸手將還處於傻乎乎狀態下的闕飛冬拉了起來,抬手為她理了理有些亂了的頭髮,然後用拇指細細地拭去了她暈染開來的胭脂,最後才正色朝她說道:「別把自己看得那麼不值,本郡王若要找個幌子,還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犧牲自己。」

  話說完,他便推開了車門,又擺出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任下人們攙著他坐上了肩輿,被抬進郡王府之中。

*             *             *

  沖喜福晉當真沖了喜,成親第一天便讓昏迷已久的恪敏郡王納蘭肅鳴清醒,還能讓人抬出門。

  而納蘭肅鳴終於清醒這件事,更在朝廷和京城之中引起軒然大波,更別提對他虎視眈眈的諸皇子,更是個個炸了鍋。

  雖然醒了不代表病好,但納蘭肅鳴病情好轉,已然清醒的消息一傳出,原本以為他快死了而逐漸冷清的恪敏郡王府又門庭若市起來。

  前來探病的人不斷,但是卻沒有人真正見著了納蘭肅鳴,至於為何見不著,自然是因為全都被郡王福晉給擋駕了。

  除了皇上派來的內侍之外,即便皇子們上門,也全都被闕飛冬以「只是稍有起色,並不見好,她還不想做寡婦」的理由給回絕了。

  想到那些人聽到這麼直接且露骨的話時會有的錯愕神情,納蘭肅鳴的心情就很好,平素板著的臉也透著幾分柔軟。

  「嘖嘖,人家都說少女懷春,你明明不是少女,可我看你也懷春了。」聞曙舟很不習慣見到這樣的納蘭肅鳴,看了好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言刺了刺。

  「怎麼,難不成不過三五日,你的福晉就已知你對她情深似海,投桃報李來了?」聞曙舟嘖嘖猜測,卻見納蘭肅鳴原本張揚的笑容黯淡了下去,心中更是忍不住地好奇,偏偏他話還沒問出口,門已經被人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來人竟是如今被皇上冷遇,在家窩著的四阿哥,那昂揚的身姿、絕代的風華,總是能讓人眼睛一亮。

  其實,納蘭肅鳴打小便跟在四阿哥的身後頭玩耍,兩人感情不錯,又有親戚關係在,只不過隨著兩人年紀漸長,太福晉又因首見過諸子奪嫡的慘狀,才勒令納蘭肅鳴不許在明面上參與奪嫡之爭。

  雖然納蘭肅鳴的心底並不認同這樣窩囊的想法,總覺得既已選定明君,就該義無反顧支持,反倒是四阿哥深知韜光養晦的重要,勸了他幾句才讓他同意暫時藏於暗處。

  反正四阿哥有些事得讓他去做,裝病正好能讓自己在暗地裡行事,所以他這才答應了老祖宗的要求。

  可誰知道,為了替自己的小妻子撐腰,成親的頭一天,他的病就有了「起色」,如今再見四阿哥,納蘭肅鳴倒是有些慚愧徘徊心間了。

  從不曾在人前低頭的他迴避著四阿哥的眼神,曾經在朝堂上雄辯滔滔的國之棟樑,如今低著頭的樣貌,竟有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

  四阿哥見狀,緩緩地勾起了唇角,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兀自尋了個空位坐下,自斟自飲地喝完一杯茶,這才抬頭看向納蘭肅鳴。

  「怎麼小媳婦似的?坐啊。」四阿哥不是不知道他在糾結什麼,於是不甚在意的一笑,招呼著他。

  等他坐下,四阿哥忍不住開口贊道:「你那媳婦,行啊!幾句話就把那幾個氣得夠嗆!」

  「四哥,她又做了什麼事?」納蘭肅鳴笑問,滿眼的好奇。

  不只他好奇,就連聞曙舟都很好奇。

  今兒個納蘭肅鳴有事得來和四阿哥商量,自然要從家裡溜出來,所以只能留闕飛冬在家裡為他擋駕。

  這陣子,她那不管不顧、沒心沒肺、不理會名聲的擋人做法,把京城好些人家都得罪了。

  不過這對恪敏郡王府其實是好事,得罪的人多了,上門的人就少了,這樣就更方便他行事,也能繼續當皇上心中的「孤臣」。

  只不過郡王府還住著的那些嬸娘們對她倒是頗有微詞,若不是老祖宗和他娘壓著,只怕那些人都要鬧翻天了。

  「她今兒又把大阿哥擋在了你的院子外頭,說是太醫交代了,你連一絲絲的寒氣都不能受,也不能吹風,否則可能會病情反覆,她說她怕做寡婦,所以請大阿哥體諒,她就張開手擋在你的院子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話更是說得人心底酸啊……」

  「該不會越說越有勁,還想進宮裡再同皇上說說吧?」

  納蘭肅鳴還沒說話,聞曙舟已經笑著插嘴,誰讓只要有人不依不饒,闕飛冬那個女人就會抬出皇上來,雖然她從沒進宮去見皇上,但這麼嚷嚷也夠讓人心裡添堵的了,更何況皇上即便知道此事,也從未怪罪,彷彿默認了讓她抬自己的名頭出來唬人。

  「這你倒是猜對了,看來你挺了解鳴哥兒的媳婦兒。」

  四阿哥那張溫潤的俊顏雖然帶著笑意,但語氣裡還是隱隱地浮現一抹惱意。

  雖然他讚賞闕飛冬擋人的剽悍,但他這個表弟對於那個丫頭有些太認真了,認真到似乎那個丫頭的存在已經是他的一個弱點。

  納蘭肅鳴能成為皇上眼中的第一心腹,自然對揣摩人心有著一套自己的方法,見四阿哥這神色,馬上知他心裡在想什麼,只是略一沉思便開口說道:「四哥,她不會是我的弱點的。」

  「怎麼不會?若不是為了她,你犯得著在大婚當日就「清醒」,甚至出門嗎?扯出了自己不算,就連曙舟也被你扯了出來?」

  雖然已經過去幾日,但想到他們籌謀已久的計劃就因一個女人而出了極大的變數,四阿哥雖然面上帶笑,但心裡的氣還是不順暢。  

  只是,他一向對能力卓絕的納蘭肅鳴多所倚重,所以也不願將話說得太重,畢竟如今這樣緊要的關頭,怎好鬧得窩裡反?

  「四哥也覺得那是我一時衝動做的事?」

  「難道不是嗎?」

  「自然不是。」

  「那你還有什麼計劃,怎麼不說來聽聽?」四阿哥開口問道。

  明明他們說好,最近自己因為太過躁進而觸怒了本就不受喜愛他的皇上,連帶與他交好的納蘭肅鳴也被其它皇子們暗地裡使了幾回絆子,皇上對此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為了保全恪敏郡王府,他們這幾年得要低調行事的。

  裝病重,然後出京養病原就是他們的計劃,想這樣一點點地脫離旁人的注目,誰知道納蘭肅鳴前陣子竟擅自「好轉」,鬧出強行接走闕家嫡子的事,此舉多少壞了他們的計劃。

  想到因為這事朝廷裡議論紛紛,納蘭肅鳴又被推到風口浪尖,四阿哥的心裡就一直有股怒氣,如今又瞧納蘭肅鳴為了他媳婦為護他做出的醜態而喜不自勝的模樣,自然更是心中窩火。

  「四哥以為飛冬對我而言是什麼?」

  「是一個隨時可供人拿捏的弱點。」四阿哥沒好氣的說道。雖然沒見過闕飛冬,可最近關於她的傳言卻不少。

  想到她強悍的將自己嫡親的弟弟接回郡王府,替納蘭肅鳴惹了一堆的麻煩,四阿哥就很難對闕飛冬有好感。

  「那我再問四哥,大阿哥聯合了手底下的言官告狀,每日都有成堆的摺子往御書房送,可為何皇上卻始終沒有開口責罰我?」

  「你不是病了嗎?」四阿哥想的很簡單。

  「四哥,皇上不會喜歡手底下有一個沒有弱點的臣子的,無論是愛財、好色、喜權勢,只要有一個弱點能捏在皇上的掌中,這樣的臣子皇上用起來才會放心。」能夠年紀輕輕就深得皇上賞識,納蘭肅鳴自然不是省油的燈。

  四阿哥聞言一愣,好半晌才認同的點點頭,臉上的神情也好看了些,可是…… 「所以這一切只是你的計劃?別說你當真沒有私心,若論要讓皇上捏著你的弱點,那也不一定要是闕飛冬。」

  「這是自然,只不過是我私心想要娶她罷了。」納蘭肅鳴承認的很大方,一點都沒有別的男人對感情事的扭扭捏捏。

  見他這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模樣,四阿哥心裡的氣還真是不打一處兒來。「我說你啊,怎麼就這麼死心眼?聽聽外頭人家是怎麼說她的——不要臉面、粗俗,要不是八字差到了極點,又怎麼能有機會沖喜,做了恪敏郡王的嫡福晉。」

  「八字差沒關係,恰好與我互補,如此也讓她不會被其它人惦念著要求娶,至於不要臉面、粗俗,那可是為了成全我,若是四哥瞧過那日她為了闕飛夏豁出命的模樣,就會知道我為何心儀於她了。」

  只要是她惦念的,她就會不顧一切的搭上自己,那樣的義無反顧,多麼讓人心動啊!更別提她的獨立堅強,雖然有些倔強,但她燃燒著毅力的眸子,和凜然的身姿,他百看不厭,即便兩家人已再無往來,他仍始終將她擺在心中。

  如今見她這樣護著自己,縱使她還沒想通,更不信自己對她的真心,但她從小時候開始便是個護短的,如今長大了也半點沒變,如今更將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到她身上,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了那個她思念的人,徹底走進她的心底,然後換他護她一輩子。

  「那你最好小心了,憑她那樣的性子,最容易受人挑弄,一個不注意就會惹出大事。」

  近日聽到的消息都是關於恪敏郡王福晉的張狂和潑辣,四阿哥對她的印象自然不好,與納蘭肅鳴說話,自然也帶著濃濃的警告。

  「放心吧,她是個有分寸的,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分寸?那樣胡亂撒潑的姑娘也能叫知道分寸嗎?看來他這個弟弟真是被迷得暈頭轉向的了。

  四阿哥有些無言的想著,雖然還想再說,可偏偏納蘭肅鳴已經同他說起了旁的事,說得正是大阿哥黨最近動作頻頻,就算大阿哥被勒令閉門思過,卻仍不斷的暗地裡做些小動作,而有些人也到了該除去的時候了。

  就這樣,三個人拋開了關於闕飛冬的話題,從長計議了一番,連同今夜的刺殺行動都跟著沙盤推演了一回。

  商討完大事,想到闕飛冬,四阿哥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就不懂,像那樣一個粗鄙的姑娘,憑什麼就讓他這個聰慧無雙的弟弟這樣神魂顛倒?

  他想了許久,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他這個弟弟從不近女色,從小玩得好的女娃又只有闕飛冬一個,正因為沒有比較,所以才會覺得她是個好的。

  若是鳴哥兒能多接觸些女人,應該就會知道其實闕飛冬無論身分、地位、脾氣,都配不上他這個驚才絕艷的人吧!

*             *             *

  呼,好累!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好不容易等到瀟湘院落了鎖,闕飛冬這才幾近虛脫的鬆了一口氣。

  這一日當真是不得閒的,她扮了一日的潑婦,不準任何人來打擾納蘭肅鳴,理由是他需要靜養,可其實,今日一整日她的夫君都不在,而她的存在就是為了掩飾他的不存在。

  將綠竹留在自己的院子裡,闕飛冬信步走至隔壁的院子,與逐漸康復的闕飛夏說了一會話,陪他用了膳,這才回到自己院子,終於能坐下來用自己的晚膳。

  醋溜丸子、肉膜夾餅、蟹黃匯十錦……眼見面前滿滿一桌子的菜,闕飛冬忍不住地搖了搖頭。

  她挺不習慣這樣豐盛的晩餐,以往方氏總是剋扣他們姊弟的分例,兩個人的膳食也不過一葷兩素,雖說她過去有在私下接活計,更存了一大筆銀子,但那是他們的保命錢,不得輕易動用,更不能讓方氏看出端倪,只能私下買些好夾帶進府的小食填肚子。

  眼前這滿滿的一大桌子,一時之間倒叫她不知該如何下手。

  「沒了郡王爺在,福晉倒是不知道該怎麼用膳了?」

  見主子遲遲不動筷,綠竹上前為她佈菜時,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然後便依著郡王爺在時的模樣,替主子夾了滿滿一盤子的菜在她眼前。

  望著綠竹替她佈菜的模樣,不知怎地,前幾日納蘭肅鳴殷勤為她夾菜的樣子就躍於腦中。

  很難想像一個郡王爺竟會如此伺候人,從初時的受寵若驚,到後來的安之若素,闕飛冬這才驚覺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他的存在。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那些精緻的菜式,突然一點胃口都沒有,甚至忍不住地想起了那日他氣急敗壞後的那個吻。

  那火辣辣的感覺似乎還留在她的唇上,她的指尖忍不住的按上了自己的唇,雙頰酡紅。

  然後她又想起他莫名的怒氣,卻始終想不通他的怒氣從何而來,就像小時候,她總不知道他為何會生自己的氣,每回見著她總是沉著一張臉,不然就是出手欺負她。

  「福晉,還是快些用膳吧,菜都要涼了。」

  綠竹抬頭瞧著外頭的天色,幾乎要黑透了,若是等會兒郡王爺回來,見著福晉還沒用膳,又該生氣了!

  因為綠竹是闕飛冬的貼身丫鬟,再加上取得納蘭肅鳴同意後,闕飛冬便沒有瞞著綠竹與棉青納蘭肅鳴裝病的事情,畢竟這樣也比較好辦事。

  滿懷心思的闕飛冬並沒有胃口,所以簡單地用了幾口,便揚聲對著綠竹說道:「撤了吧。」

  「福晉,您忙了一天,單吃這樣怎麼夠?」眼見自家主子這幾日總是心事重重的,就怕她這麼熬著會撐不過去,棉青忍不住勸道。

  「沒事。」然而才說完,闕飛冬突然心驀地一跳,總覺得有些不安寧,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一樣。

  突然間,天邊一道閃光劃過,巨雷同時響起,跟著傾盆大雨便落了下來,還伴著一道又一道嚇人的閃光和雷聲……

  「怎麼突然下了這麼大的雨,這……」

  綠竹的叨念還沒完,闕飛冬便聽見了輕敲木板的聲音,那聲音在大雨中雖不明顯,可她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幾乎是立即的,她驀地起身,在綠竹和棉青驚愕的目光中疾行幾步到了一個書櫃前,然後扳開了幾本書,書櫃就朝著旁邊滑了開來,便見被聞曙舟扶著的納蘭肅鳴,他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哪裡還有半點早晨出去時的神釆飛揚。 

       「你……」

  她剛要開口詢問,便見納蘭肅鳴的胸口似乎染著一絲絲的殷紅,正隨著水漬慢慢漫開,她驚愕地伸手摀嘴,好阻止自己驚呼出口。

  深吸了一口氣,她抑下心中的慌亂,也沒回頭,直接開口朝著後方一樣驚慌的綠竹和棉青說道:「綠竹去院子口守著,棉青去把咱們備著的傷藥找出來,行動小心仔細,別露出任何的異樣,若院子哪兒有任何不尋常的,隨時來報。」

  冷靜的交代完畢,闕飛冬這才朝著扶著納蘭肅鳴的聞曙舟問道:「郡王爺還好嗎?關於他的傷,有什麼是我該注意的?」

  一樣是那麼的冷靜而不見一絲的慌亂,這點可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子可以做到的,加之最近他聽到的,還有她之前那不管不顧回娘家將親弟接出闕府的堅毅不懼,聞曙舟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為何納蘭肅鳴這樣的男人,會如此鍾情於一個看似不怎麼起眼的女人。

  「嫂子,他的傷我已經大略幫他包好了,郡王爺並無性命之憂,但咱們遇伏,還有許多事得料理,他就交給你了。」話才交代完,把人往闕飛冬的懷裡一送,聞曙舟便轉頭又從密道離去。

  「嗯……」闕飛冬本還想將納蘭肅鳴的傷勢問得更清楚些,誰知道聞曙舟溜得那樣快。

  「真是個不可靠的大夫!交代得這樣不清不楚的,人到底傷得如何啊……」

  闕飛冬傻眼的瞧著聞曙舟迅逨消失在黑暗秘道之中的背影,嘴裡不滿的嘀嘀咕咕,雖說表現鎮定,但面臨納蘭肅鳴受傷回來這樣的震撼感,她一時忘了管住自己的嘴和心。

  一邊扶著他,承擔著他大部分的重量,闕飛冬的心間漾著的是滿滿的心疼與不捨。前陣子,雖然納蘭肅鳴總是待她很好,可她卻怎麼也不敢放縱自己的心去胡思亂想,畢竟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她也不想趁人之危的霸著人家嫡福晉的位置不放。

  因為總想著要離去,所以只能將他對自己的好藏在心裡,可猛地瞧他受了傷,哪裡還記得要管著自己。

  「我……」

  「你先別說話!」

  向來將納蘭肅鳴當成主子服侍的闕飛冬難得地對他板起了臉,小心翼翼的扶他躺在了榻上,伸手就要解開他的外裳,那心急的模樣,倒像一個急著想要辣手摧花的登徒子。

  掌驀地伸出,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胸前那微顛的手,俊秀的面容上含著一抹淺笑。「放心,我不會讓你做寡婦的。」

  他為了護住四阿哥,胸口被人劃了一條深深的口子,當時的情況實在危險,只是他的運氣不錯,雖然被劃了道深深的口子,可並無傷及要害,再加上還有聞曙舟的獨門金創藥,所以傷勢看似嚴重,但只要好好休養,並無性命之憂。

  只是,沒想到自己受了傷,竟能讓他瞧見闕飛冬如此緊張自己的模樣,不禁讓他覺得這傷受得值得。

  這些日子以來,對於她的閃躲,他其實心知肚明,只不過因為最近事情多,所以他也沒有機會同她好好談談。

  對於闕飛冬那刻意的疏離,向來對任何事都勝券在握,自信滿滿的納蘭肅鳴竟然有著一絲絲的不自信。

  他有些害怕,怕她嫁過來不過是因為被繼母逼迫,還有為了接出闕飛夏,實際上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不得不嫁過來,只是在勉強自己。

  所以在沒有弄清楚她心中真實的想法前,他並不願用自己的身分去壓迫她與自己圓房,雖然他們之間曾有一個吻,但也是他主動,至於她的主動響應,也讓他擔憂,是否她只是在盡所謂福晉的義務。

  可如今,瞧著她緊張憂心自己、真情流露的模樣,自然是大大撫平了他心中的不安,更得才進尺的想要借著這傷,好好的讓兩人之間的關係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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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納蘭肅鳴蒼白的臉上驀地浮現一抹宛若狐狸一般的笑容,但隨即褪去。「你別擔心,不過是個小傷……」

  「這哪裡像是小傷?」

  隨著納蘭肅鳴開口,闕飛冬終於扯開了他的外衣,只見他的胸口包裹著一圈又一圈的白布,白布之上還有令人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

  闕飛冬倒抽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地又瞪了他一眼,數落道:「都說要韜光養晦了,怎地還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若是受傷這事傳了出去,其它皇子那邊不也都會有些想法嗎?」

  她一邊數落,一邊伸手拿來棉青送上來的剪子,小心翼翼地剪開濕了的白布,等那一條幾乎橫亙整個胸膛的傷痕映入眼簾時,她還是忍不住驚呼一聲,眼淚竟怎麼樣都克制不了的撲簌簌落下。

  那傷口看起來蜿蜒紅腫、猙獰得嚇人,一點都不像是他口中的小傷,闕飛冬忍不住地想著,若是這傷再深上一分,那他……想到他很有可能因此喪命,她的心就慌亂得不知所措。

  「這是意外,不過是不小心中了理伏,不過他們的人可沒有佔上什麼便宜。」

  他今夜和聞曙舟要去暗殺一個貪瀆冒功、魚肉百姓的巡撫,誰知道消息不知怎地走漏了,所以那巡撫身邊的護衛竟比平日還多上了兩倍,還有人埋伏,若非他心細發現不對,只怕就不只是受傷這樣簡單了。

  抿唇不語地替他重新上藥,然後包紮起來,雖然臉色布滿了遮掩不住的怒氣,但是動作卻是那麼的小心翼翼。

  「我讓人去請大夫吧,你這傷,沒有三、五天,只怕下不了床,不如就大張旗鼓的請大夫,好讓眾人知道你的病情又有了反覆。」

  即使生著氣,闕飛冬卻還是周到的安排著一切,望著她那不斷開闊的紅唇,納蘭肅鳴感覺下腹湧起了一陣陣的熱意,望穿著她的眼神又變得有些幽暗。

  「嗯,你安排就好了。」望著她淚痕猶存的白晳臉龐,他語氣低沉的說道,心中卻因為她臉上怒氣和關心交雜的神情和紅通通的眼眶而樂開了花。

  驀地,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巧勁一使,猝不及防的闕飛冬就跌坐在了榻上,更被他一把拉入懷裡。

  「你這是做什麼?」

  因為他的舉動,她的手差點就要壓著他胸膛上的傷口,闕飛冬驚呼一聲,也不敢大力掙扎,手急忙往下一移,不料卻正好壓住了那早已有些昂然的部位。

  納蘭肅鳴悶哼一聲,即便隔著一層布料,但仍讓他更加意動,心裡頭盤算著趁機把該做的事兒做一做。之前忍著,那是因為他以為她的心裡頭沒有他,想著忍一忍,等她對他也有心思時,再想辦法水到渠成。

  可如今,瞧著她那緊張又泫然欲泣的模樣,哪裡像是對他渾然不在意?他心裡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顧慮了。只要她心裡有他,無論她心中還有何種的顧慮,他都會親自為她一一掃除,所以自是可以不用再忍。

  躺在榻上,納蘭肅鳴凝視著她的眼神變得幽深難辨。

  而被扯入那溫熱懷抱中的闕飛冬聽到他的悶哼,立刻抬眼,想要確認他是否無礙,可才抬頭,就被他眸中那份莫名的灼熱給弄得心間一顫。

  在她想來,他此刻身受重傷,哪裡會有其它的心思,所以她也沒往其它方向想去,只是移開了自己的手。

  「你……」

  望著她近在驚心的嬌美臉龐,納蘭肅鳴蒼白的俊顏上驀地浮現一抹充滿了魅惑的笑容。

  伸手,有些粗礪的拇指輕柔的在她那誘人的紅唇上來回撫觸著,動作充滿了挑勾的心思。

  就算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就算匆匆出嫁,並無人告訴她男女之間的情事,可闕飛冬卻也隱隱懂得納蘭肅鳴這個動作隱含的深意,更別提她方才碰到的東西,還有如今他變得越來越高的體溫。

  「你……這是做什麼?」在納蘭肅鳴的挑逗之下,她的喉頭有些發緊,說起話來就有些吞吞吐吐。

  「冬兒,你是誠心誠意嫁進咱們納蘭家的嗎?」他輕聲問道,雖然心中已有定見,但仍忍不住想要聽到她親口說出。

  「自是誠心!」她毫不猶豫的說道。

  不說幼時的情誼,就說他肯為了她,不顧在朝堂引起的議論,硬生生地把飛夏接到了郡王府這件事,還有那個晚上救她一命的事,她就欠他良多。

  「既然如此,咱們……能做真夫妻嗎?」  

  「你還傷著呢!別胡亂想這些,我們……我說過我不會佔著你嫡福晉的位置的……我當初就是想著能為你沖沖喜,好叫你早日康復,或許我還能借著郡王府的勢讓飛夏的日子過得好些,那日對老祖宗說的話,我是真心的。」

  那一次,他在氣憤之下吻了她後,這些話,她就一直想要找機會向他說明白,等到一切的風波平息後她自會帶著弟弟離開。

  見她如此冥頑不靈,納蘭肅鳴的眸心閃過一抹怒氣,但隨即又掩去,聽見她再次誠懇地重申她那頑固的想法,他立時打消了與她好好溝通的念頭。

  忽地,那張宛若刀雕斧鑿的俊顏上,那抹極度魅惑的笑容再次浮現,他傾身吻上了闕飛冬白晳得宛若冬雪的臉頰。

  驚慌失措的她正想反抗掙扎,但納蘭肅鳴卻無恥的刻意皺眉呻吟了兩聲,馬上讓她放棄一切抵抗,就怕讓他的傷勢更加嚴重。

  當他那輕柔得宛若蝴蝶悠遊花叢的輕吻落在她的臉上、眼皮上、頰畔和紅唇之上時,她初時都有微微的抗拒,可在轉瞬之間又被迷惑了。

  納蘭肅鳴不給她任何退縮的機會,手裡巧勁一施,闕飛冬已經在他的身下,他一手摟著貼在他身上的她的腰肢,另外一隻手順著她的曲線往下滑落,摸上她纖細又雪白大腿。

  兩個人的外衣早已褪去,如今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衣,而彼此緊緊貼合在一起,那一層布料根本就阻擋不了兩個人熾熱的體溫。

  「你的傷……」思緒逐漸飄飛的闕飛冬,緊捉著最後一點清明,沒忘記她方才看過的猙獰傷口。

  納蘭肅鳴的回答是隨手取了闕飛冬方才用過的剪子,用力一扔,就讓榻前原本綁著的紗帳緩緩飄落,將兩人的身影遮住。

  「我會小心的,但若是你一掙扎,我就不敢保證了。」納蘭肅鳴既壞又痞地說。

  而原本待立在一旁的綠竹和棉青,早早就悄悄地閃身出去,還細心體貼地為他們將門靡給牢牢關上。

  紅紗帳內,漸漸響起了粗重的喘息聲和細細的呻吟。

  納蘭肅鳴的掌心很燙,撫在闕飛冬的身上,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討厭,陌生和緊張之中,甚至還有些愉悅。

  她全然忘記了一切,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經仰躺在床上,任納蘭肅鳴俯身低頭,輕吻落在了她的眉梢、眼瞼、臉頻、唇畔……

  耳邊的低喘聲讓她心慌竟亂,幾乎完全失去了反應的能力,任由身上的男人在她身上肆意施展著手段,直到下身一陣刺痛襲來,她才猛然繃緊了身體。

  「冬兒……別怕……相信我……」

  納蘭肅鳴的聲音在粗重的喘息中顯得格外低啞誘人,刺激著闕飛冬每一寸敏感的肌膚,他的舌尖如同有魔力一般,輕輕舔吻著她的耳垂,安撫著緊張不安的她。

  闕飛冬不由自主地攀附著他的身軀,修長的腿勾在納蘭肅鳴精瘦的腰上,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大紅的床被間,形成了一種誘人的妖冶。

  被納蘭肅鳴困在床上,白皙的小手緊緊抓著錦被,雙眼迷離,臉頰微紅,她不自覺從唇中逸出一聲聲淺淺的嬌吟……

  天才濛濛亮,闕飛冬那長長的睫毛已經搧了幾搧,緩緩地睜開了酸澀的眸子,一整夜的疲憊折騰,讓她的眼眶下有著濃濃的烏青。

  這個可惡的納蘭肅鳴,竟然……竟然如此不顧自身的傷勢,使勁的折騰著她。

  雖然他們拜堂成親已有一小段的時間,可她一直都認為那不過是權宜之計,也認為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所以她只是暗地裡貪戀著關於他的一切,然後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心,不讓自己墮落得太深。

  可惜這一切的努力全毀在他那虛弱的姿態上面,因為他昨夜受傷的關係,她不小心放下了自己的盔甲,結果就變成現在這種局面。

  誠實說來,對於能與他成了真夫妻,她的心中不是沒有喜悅的,可是……想到兩人的差距,再想到自己的娘家人,闕飛冬的心裡就塞著滿滿的惶恐與不安。

  深吸了一口氣,她悄悄的起身,以免吵醒還睡著的納蘭肅鳴,可她才將自己穿戴整齊,門外已經傳來了綠竹的低聲詢問——

  「福晉醒了嗎?」

  綠竹的語氣明明很正經,也每天都這麼問,都是只等她應了聲之後,她們才會進來,因為她向來不喜人多,納蘭肅鳴的情況更不適合人多,所以平素能被允許進正房的,也就綠竹和棉青兩個。

  闕飛冬轉頭看著昨夜因妄動而扯動了傷口的納蘭肅鳴,一時之間倒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他明明身體有恙,卻還是執意要完成圓房這件事,結果就是房的確圓了,可是後半夜他在折騰她的時候,不小心扯到自己的傷口,讓傷口裂了開來。

  嚇得她只能撐著酸疼的身子替他重新換藥和包紮,折騰了大半夜,他偏又發了熱,好不容易天快亮時他的熱度才退了些,她也在疲累之中昏睡了過去。

  想到昨夜的一切瘋狂,闕飛冬的臉上驀地鋪上了一層嬌美的艷紅,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這才離開寢房,走到外頭的小廳。

  因為納蘭肅鳴要養傷且還睡著的關係,闕飛冬便將雜事移到外頭做,兩個丫頭也已在小廳等著了。

  綠竹先一步上前,將早膳放下後,就為主子打理起衣裳和妝容,昨晚負責守院子的棉青則跟在她後頭,等將門掩上後,只見她先往寢房方向瞧了瞧,然後才附在闕飛冬的耳邊說道——

  「昨晚院子裡頭並沒有什麼動靜,但今天一早,老夫人們都打發了人回娘家,只一個多時辰,那些老夫人的娘家人就都上門了。」

  「這又是打算出什麼麼蛾子?」

  「奴婢用銀子向幾個丫頭打聽了,說是個個都見著郡王爺的身子漸好,所以便動起了塞人的念頭,就算嫡女捨不得,可庶女倒是個個都能捨得了。」

  面不改色的聽完棉青的回報,闕飛冬的心裡沉了沉,終歸沒有想到那些人竟如此的迫不及待。

  聽完這個消息,她的心裡微微發澀,可也清楚以納蘭肅鳴的身分和地位,斷不可能身旁沒有妾室通房。

  若是在昨日以前,她真的可以很大方、很細心地為他張羅這些事情,可是現在……經過了昨夜的瘋狂,她原本就蠢蠢欲動的心竟有些守不住了。

  她本就心儀他,只是礙於身分,也礙於她那個拎不清的父親和狠毒繼母,所以才勉力壓下心頭的那份心儀。

  誰知緣分這東西,誰都說不清,他裝病欽點了她沖喜,本以為自己也只是個充門面的棋子,可昨夜……他那熾熱的眸光分明不像無情,所以她便心動了,而這一心動,就再也守不住自己的心……

  「嗯,我知道了。」閉了閉眼,壓回眸中驟起的水氣,又深吸了一口氣,闕飛冬的心緒這才稍稍回復平穩。

  她這邊才整理好了心情,外頭已經響起了另一道脆生生的嗓音,隔著門口稟道:「福晉,老祖宗那兒遣了奴婢過來,說是要請福晉過去。」

  聽到這話,闕飛冬的心驀地一顫,但隨即又定了心神,朝著綠竹點了點頭。

  綠竹這才走了出去,一出房門就朝著惠春說道:「麻煩惠春姊姊回稟老祖宗,福晉等會兒便過去。」

  惠春得了回復便急急走了,而闕飛冬則是有些失神的走回了寢房,水潤的眸子凝視著納蘭肅鳴,瞧好一會,這才留下綠竹照料,又領著棉青往太福晉的院子走去。

  姨娘、通房……但凡是男人,定覺得擁有這些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納蘭肅鳴看起來與她的親爹闕遠山不同,應該不至於寵妾滅妻,可是只要一想到他為旁的女人佈菜,和旁的女人輕聲說笑,她就覺得自己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可……她又能如何?若是太福晉應了,她除了替納蘭肅鳴收下那些女人之,哪裡還有第二種選擇?

  一步沉重過了一步,但路終究還是有個盡頭的。

  在抬腳踏入太福晉住的院子時,闕飛冬立時掩去心中那酸酸的滋味,臉上帶著一抹得體的淺笑,儀態大方地走進了太福晉待客的圓廳。  

  她禮數周到的先向太福晉和老福晉行禮,然後才依次又向在座的嬸娘們見禮,待她直起身,便看到了三個分別立於嬸娘們身旁的姑娘。

  環肥燕瘦,個個都是出挑的美人兒。

  闕飛冬神色不動,含笑朝著坐在主位的太福晉問道:「不知老祖宗讓孫媳婦過來是否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是來讓你認認人的,這三個姑娘是你嬸娘們好意要送過來服侍你們夫妻的,你仔細看看可還喜歡?」

  方才的暗暗打量不同,闕飛冬一聽老祖宗發話,便聽話的將那三個姑娘環視了一遍,就見那些姑娘個個都擺出了正經的姿態。

  她含笑瞧了一遍,又含笑看向太福晉,卻瞧不出太福晉是個什麼心思,但老福晉在一旁卻是一臉的焦急。

  那份的焦急瞧得闕飛冬一陣心暖,再看向太福晉時,心中已經有了決斷。「老祖宗,您也知道,郡王爺他一向喜靜,一瞧著人多他便會板了臉,現下瀟湘院裡頭的丫鬟足夠多了,孫媳婦在這謝過諸位嬸娘的好意了。」

  聽著她那軟中帶硬的話,太福晉的臉色隱隱閃過一絲滿意,其實她哪裡是真想往瀟湘院裡頭塞人,只不過是想要試試孫媳婦的能力和心性。

  雖然她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裡,但這府裡大大小小的事,又有哪樣能逃得過她的火眼金睛?昨兒個自家那彆扭的孫子和他媳婦圓房的事,她更是一睜眼後就有人來同她說了,如今她不過是將計就計,趁著其餘幾個一心向外的媳婦來鬧時,試試孫媳婦。

  若是她軟弱地就這麼收下了這幾個被挑出來,想塞進郡王府當眼線的世家庶女,那這樣的孫媳婦,她倒是瞧不上眼了。

      「果然是個上不了檯面的,誰說我們送來的人是要來做丫鬟的?」

  幾個老夫人裡,四老夫人年紀最輕,向來最沉不住氣,闕飛冬的話才剛說完,她就已經氣急敗壞地接話了。

  「咦,若不是送來做丫鬟的,那怎說是來伺候我們夫妻倆的?」闕飛冬故作不解,那天真的模樣實在讓四老夫人氣得七竅生煙。

  早就聽說鳴哥兒的沖喜福晉不但家世普通,性子也粗魯無禮,她本來還想著應該不至於,誰知竟然直是這種胡攪蠻纏的。

  「自是送來做庶福晉,為鳴哥兒開枝散葉的。」

  「喔,開枝散葉嗎?昨兒個周太醫還交代了,郡王爺經此大病,掏空了身體,在房事上得有所節制,四嬸娘若真的心疼郡王爺,正應該多勸勸郡王爺清心寡欲,這樣才能早日痊癒。」

  對於闕飛冬的話,四老夫人氣了個仰倒,偏偏她的話有理有據,說起話來的姿態也很是軟糯有禮,讓人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便是此時需要靜養,但總也有痊癒的一日,此時先讓姑娘們進府熟悉熟悉環境,將來伺候起鳴哥兒也就更加得心應手了。」

  四老夫人敗下陣去,三老夫人就接著頂上了,要知道自從傳出了鳴哥兒有可能痊癒的消息後,那些尊貴的人便再次頻頻造訪她們的娘家人,更許諾了許多的好處,只求她們能將人安插進郡王府,好隨時知道恪敏郡王的一舉一動。

  她們哪個不是被娘家人逼急了,這才厚著臉皮帶著娘家的姑娘們上門,本以為只要說動老祖宗,再用長輩的身分壓壓闕飛冬,以她那上不了檯面的出身,必定不敢拒絕。

  誰知道她不但拒絕了,還拒絕得理直氣壯,她們這些人哪個不是這般熬過來的,又哪個沒往自己夫君兒子的院子裡頭送人過?對她們來說,男人擁有侍妾通房,那壓根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幾位姑娘平素精通的應該是琴棋書畫,而不是伺候人的活吧?真讓她們去伺候郡王爺,只怕郡王爺還會嫌她們笨手笨腳。」

  眼見這幾個太太們怎樣都不肯死心,闕飛冬心裡難免的也起了些火氣,於是說起話來也越發的直接了。

  「你……」

  「不如這樣吧,我瞧著嬸娘們的眼睛下方都透著一片烏青,應該是平日太過操勞,晚上也歇得不好,不如這些姑娘,嬸娘們就帶回去,飛冬再送上幾個伶俐的丫鬟,好好為嬸娘們分憂解勞,行嗎?」

  她非但不要你的人,還回送你幾個人,闕飛冬的回敬讓三位老夫人氣得面色鐵青,人人漲紅了臉,可雖說她們是長輩,但到底還記得闕飛冬占著郡王嫡福晉的位置,那可是受了朝廷冊封的,她們擺擺長輩架子還勉強可以,畢竟除了這個,她們其它什麼也不敢做。

  「倒真是如外傳所言的粗鄙,老祖宗您可是親眼瞧見了的,這樣的人難道還能配得上咱們鳴哥兒?」

  「自然配得上,她是咱們家的大功臣,為鳴哥兒沖回了一命,又怎麼會配不上鳴哥兒呢?」太福晉見兒媳們落敗後便紛紛又將希望放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冷笑。

  這幾個兒媳婦倒真是沒有一個省心的,當初若有那麼一個半個一心為著鳴哥兒好的話,又何至於現在來看人臉色?

  「老祖宗,咱們郡王府也是京城裡有臉面的人家,最近外頭都將她這個沖喜的傳成什麼樣了,若是不休了她,將來郡王府被這樣粗鄙的人掌家,只怕早晚有一天要落敗啊!」

  一直靜默的二老夫人不張口則已,一開口就是更高段數的危言聳聽。

  「二嬸娘這話是怎麼說的?講得彷彿是我不肯讓郡王爺納妾一樣,若是郡王爺身子好了,他要納多少側福晉、庶福晉,還不是郡王爺自己說了算?不如飛冬請郡王爺出來一見,行嗎?」

  她這一番話自又是說得眾人面面相覷,看來在闕飛冬這樣強硬的態度下,只怕今日眾人當真要無功而返了。

  眾人惡狠狠地燈了闕飛冬一眼,正要怒氣沖沖的走人,忽然間匆匆走進了一個太福晉平常倚重的大丫鬟,只見那眉清目秀的丫鬟疾步走至太福晉的身邊,然後俯身朝著太福晉的耳邊說了什麼,太福晉的臉色便是一變,急忙說道——

  「快把人請進來吧。」

  望著那疾步而來又疾步而去的丫鬟,她在出門前對自己投以的同情目光,闕飛冬的心驀地升起了一抹不祥的預感。

  沒有等太久,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子便領著一個身段婀娜多姿、面容姣好的姑娘走了進來。

  那中年男子一個跨步向前,朝著太福晉半跪請安,並朗聲說道:「奴才見過老祖宗。」

  「劉總管快請起來,今兒個吹的是什麼風,竟把你這個大總管給吹來了?」一等劉總管站起,太福晉便含笑問道。

  這個劉總管可是四阿哥倚重的人,平素也是往來過的,所以太福晉對他自是和顏悅色。

  「奴才想著許久沒來向老祖宗請安了,所以一知主子有了差遣,便向主子討了過來,老祖宗的氣色越見好了。」

  劉總管笑著說完,然後朝身後立著的姑娘招了招手,又轉頭向太福晉作了一揖,並道:「主子向來關懷郡王爺的身子,雖說近日有些許起色,但主子還是不放心,怕一般的丫鬟伺候不好,這才特地讓人找來這精通醫理的醫女,想著讓她精心伺候郡王爺。」

  不祥的預感成真,聽完了劉總管的話,闕飛冬臉上一直維持得很好的淺笑差點兒就垮了下來。

  到底有多少人惦記著她的夫君啊?怎麼一個兩個的全都上趕著來給他送女人?

  方才那些不懷好心的嬸娘們送的那幾個,她還可以用不會伺候人回絕,可四阿哥送的這個,可是一個精通醫理的醫女,人家那是關懷自家的表弟,她難不成還能打包了讓人送回去嗎?

  闕飛冬此刻只覺得自己像是不小心吞了蒼蠅一般的噁心。可是就算再不喜歡,她也知道這個女人和其它幾個嬸娘送來的女人不一樣,她不能不收。

  雖然明面上納蘭肅鳴並不參與爭儲,可私底下四阿哥正是他認定的明君人選。

  先不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四阿哥送來的女人是通藥理的醫女,就算旁人質疑其實是送庶福晉來著,可納蘭肅鳴和四阿哥算得上是表兄弟,兄長憂心弟弟的身子送了個懂得伺候人的,而且一點兒也不瞞人,實在是理直氣牡得叫人說不出一點錯處。

  「真是讓四阿哥費心了,我在這裡代鳴哥兒謝過四阿哥了。」  

     太福晉自然也是明白人,她多少知道四阿哥送來這人的意思,是為了分她這個孫媳婦的寵,不想孫媳婦成了孫子的弱點。

  雖然心裡頭有些不滿四阿哥這般插手郡王府後院的事兒,可她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能歡喜的將人留了下來,並且讓闕飛冬領著回到瀟湘院去。

  太福晉都開了口,闕飛冬自然沒有理由拒絕,也只能在三個嬸娘和那三個姑娘訕笑的眼光中,帶著滿肚子的酸氣和咽不下的怒氣將人領回了瀟湘院。

*             *             *

  嘶……疼啊!

  那生生裂開的傷口讓納蘭肅鳴只消一動就疼得嘶嘶地倒抽涼氣,可他那張曾讓無數閨閣姑娘暗中惦記的俊顏上卻閃著一抹貓兒偷腥後的愉悅神情。

  他背倚軟枕,腦海裡回蕩的儘是昨夜那個在他身上小意求饒、嚶嚶低泣的女人。

  只可惜他因傷勢關係起得晚了,要不然他還真想瞧瞧海棠春睡中的她,或者她方醒時那模模糊糊的嬌俏模樣。

  他這廂兀自笑得開心,也不喚人進來伺候,就想等著那正主兒回來伺候自己,她一向是個嘴硬心軟的。

  如今他身上帶傷,她一定會小意溫柔的伺候他,只消一想起她照顧病中的闕飛夏時那溫柔的模樣,再聯想她這般照顧自己,他就覺得渾身發熱,恨不得此刻她便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想著想著,聽力極好的他,聽見了外頭傳來的足音,他知道那是她。

  靜待著她與守在外頭的丫鬟們交代了幾句,又聽著她朝寢房走來的腳步聲,他滿是歡欣的等待著。

  但隨著她進門,屋子裡卻彷彿跟著刮入一陣寒風,他有些愣然地瞧著那比隆冬臘月天還要冷的臉色,猛地一愕。

  「郡王爺醒了?」

  聲音也很冷,完全沒有他想像中的溫柔憐惜,他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就見闕飛冬側身一讓,讓出了後頭那個身段婀娜多姿的女人。

  「快給郡王爺請安,請完安後再診診脈吧。」闕飛冬聲音冰冷地說道。

  七早八早的,聞曙舟不可能過來,而納蘭肅鳴昨夜傷口逬裂時,她雖小心翼翼地處理過,可也怕自己處理得不夠好,正好四阿哥送來的這個女人懂得醫術,又是四阿哥的人,應可信任,所以她便人盡其才了。

  「是。」那女子輕聲應了,然後款款走向前,朝著還弄不清楚狀況的納蘭肅鳴盈盈下拜。

  「妾身巫氏,奉四阿哥之命給郡王爺請安。」

  初時的震驚過去,納蘭肅鳴的腦袋瓜子也開始運轉了起來。

  自稱妾身,又是四哥送來的,還有飛冬的冷臉……幾個線索串在了一起,納蘭肅鳴若是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那他就不可能成為天子近臣了。

  臉上的笑容盡失,他冷眼橫了闕飛冬一眼,然後才將目光轉向還跪在地上的巫氏,卻是朝著闕飛冬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四阿哥對郡王爺的兄弟之情,四阿哥憂心妾身無法妥善照顧郡王爺的身子,所以將擅長醫術的巫氏賜給郡王爺。」

  饒是此刻她的心中五味雜陳,說話時仍保持語調平平,沒有絲毫的抑揚頓挫,也沒有半分自己的心緒,只是平鋪直敘將事情交代完。

  「你同意?!」

  他簡直不敢相信,昨夜他們才圓了房,今日她就領了個女人到他面前,就算是四哥所贈,難道她不能找個由頭拒絕嗎?還是她壓根就不在意他的身邊還有其它的女人?

  這樣的念頭一起,納蘭肅鳴的臉色更黑了,看向闕飛冬的眼神也帶著絲絲的不確定。

  「雷霆雨露皆為君恩。」

  闕飛冬淡淡的說,可藏在袖子中的手緊握著,借著那深深的刺痛提醒著自己與他之間的不對等。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事,更何況他是高高在上、地位尊貴的多羅恪敏郡王,就算不算上她這個嫡福晉,也還有側福晉、庶福晉、侍妾等等的名額。

  更何況,她不過是因為沖喜才嫁進來的,八字不好不說,又沒有尊貴的家世、有力的娘家,對於這一切,她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可……為何卻是在昨夜被他那親密愛憐之後,若是沒有昨夜,她便可以輕易的接受,甚至為他妥貼的安排。

  現在,她依然只能接受,卻得忍著心頭的痛楚,她還是能妥貼的安排,但每一步的安排,都像是掐在她頸項上的一隻手,讓她痛苦不堪。

  「郡王爺……」巫氏不甘被忽略,嬌嬌地輕喊了一聲,想要提醒納蘭肅鳴她的存在。

  「起來吧。」終歸是四阿哥所送之人,不看僧面也得瞧瞧佛面,這個女人他只能暫時收下,但……

  他的怒氣再次朝著闕飛冬而去,她不是很會撒潑嗎?她不是悍婦嗎?怎麼這會又賢良起來,她……是不在意他吧!

  「謝郡王爺。」巫氏再次行禮,起身後便忙不迭的輕啟檀口,說道:「四阿哥命妾身好好照看郡王爺的傷勢,不知郡王爺可否讓妾身診脈?」

  「嗯!」納蘭肅鳴低應了一聲,可他那雙銳眸卻始終沒有離開闕飛冬的身上,而她準備避讓出去的舉動,更是挑起他巨大的怒火。

  她不在意……當真不在意……

  最後,在闕飛冬即將步出寢房的同時,納蘭肅鳴也冷然的開口交代道:「前陣子你不是說要讓我至廣福寺休養,求佛祖保佑我的身子嗎?先前老祖宗進宮時已經得了皇上的口頭允諾,如今我身上的任務不可再拖了,你讓人去請老祖宗入宮向皇上打個招呼,說我們要出京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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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2:43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太福晉是皇上的姑姑,在皇上面前終究是有些臉面的,再加上皇上本就極為欣賞納蘭肅鳴的能力,正等著他康復好重回朝堂,一聽太福晉說納蘭肅鳴的身子好轉了些,總算能啟程到京郊的廣福寺靜養,立刻便准了。

  消息一傳回郡王府,裡頭的下人們全都動了起來,一行人很快就出了京城,抵達廣福寺。

  香煙裊裊,緩緩的佛唱不斷地響起,安寧祥和,令闕飛冬一顆心終於微微沉澱了些,望著那滿山遍野的一片翠綠,她原本極度壓抑的情緒終於微微的鬆了鬆。

  「福晉不去瞧瞧郡王爺安頓的如何嗎?」

  闕飛冬搖搖頭,思緒慢慢回到了早些時候。

  在納蘭肅鳴的堅持下,他們夫妻是乘著同一輛馬車前來廣福寺的,而寺裡的主持早就接到消息,早早地便辟了寺裡的一個大院子以供恪敏郡王夫妻使用,旁邊的幾個小院子也提供給了郡王府隨行的奴僕,而那隨行而來的巫氏,則被安置在離主院最近的一個小院子裡。

  他們乘坐的馬車才剛停下,闕飛冬和納蘭肅鳴方下車,便瞧見巫氏正以女主人的姿態,指揮著僕役將馬車上的東西抬下來安置,那指揮若定的嫻熟模樣,倒顯得闕飛冬這個正經的福晉有些無能。

  但她渾然不在意,由著巫氏安排關於納蘭肅鳴的一切,自己則趁亂,帶著綠竹和棉青往主院後頭的林子走去。

  走在那婉挺的小路上,闕飛冬的心情難得回復了些許,也不願多想方才納蘭肅鳴也瞧見了巫氏那越俎代袍的行為,卻沒有多說什麼的淡然。

  這兩天,日日夜夜都是巫氏在納蘭肅鳴身邊伺候,闕飛冬雖然瞧著心裡頭發酸發澀,卻什麼也沒說,而她對納蘭肅鳴的感情,從一開始的怦然心動到現在能冷眼旁觀他與其它女人的親密,她想,心就算再痛,也有可以平復的一天吧?

  不看、不聽、不想,是她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但每每只要想起,她與他曾經這樣親近,如今卻變得這樣陌生,她其實就有種衝動想要跑到他面前,問問他可曾有過真心?

  但她不能……因為她沒有任何的倚仗,更何況她曾說過,待事成後會自請下堂,所以只能暗自神傷。

  「福晉,咱們回去吧,天色已經漸漸暗了呢。」

  綠竹和棉青身為闕飛冬的貼身丫鬟,自然心疼自家主子,這兩三日她夜夜輾轉難眠,臉色也日漸蒼白起來,但她們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能更加細心的照顧她。

  「嗯,回去吧。」

  對於綠竹和棉青的勸誠,闕飛冬並沒有拒絕,只是再抬眼眺向眼前那一抹生氣勃發的翠綠,然後微微頷首,回頭往林子裡的小路走去。  

  隱隱約約的,她的心裡竟泛起了一個念頭——如今,他身旁已有巫氏的照顧,那巫氏既是四阿哥派來的人,定然穩妥。既然如此,那麼她又何須貪戀著福晉這個身分呢?

  或許……也該是她離開的時候了。

  何況飛夏的身體早已好轉,又成功拜在有名的大儒門下學習,有對方照顧,吃住又在大儒開設的書院中,方氏想下手也沒那麼容易。

  初時,離開這個念頭是模糊的,可是隨著她往前邁著的步伐,這個念頭反而更加清晰起來。

  反正以她的身分,本就無助於他,現在有了對他更有幫助的人,她若離開,不過是將一切再次導回正軌罷了。

  在她踏入廣福寺的別院時,恰好瞧見巫氏正小意溫存地伺候著納蘭肅鳴,陪他在廊下曬太陽,離開的念頭也變得更加堅定了。

  讓綠竹跟棉青先行離開,她深吸了口氣,緩步上前,雖然心痛難忍,但仍忍不住抬眸仔細看著納蘭肅鳴的氣色,見他雖還有些蒼白,但較那日重傷回來時要好了許多,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

  「妾身給郡王爺請安。」

  納蘭肅鳴早在看到闕飛冬的身影,就讓黏在身旁的巫氏退下了。

  這幾日,她與他之間只是沉默,他本以為今日她又會對自己視而不見,卻沒想到她竟會主動同自己問安,當下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勾了勾,趕緊讓她起身。

  「你這是到哪兒去了?」

  「去後山轉了圈。」她有問有答,望著他的神情竟帶著一些不捨與決斷。她不想似娘親一般,孤寂地待在後院中等待,何況往往等待帶來的是更多的孤寂,所以在方才見到巫氏溫柔伺候他的時候,她心中的猶豫不捨已逐漸被堅定所取代。

  「這兒的風景應夜不錯,待明日,我再陪你到處散步。」

  初時的憤怒過去,納蘭肅鳴到底也多少想明白她的為難之處,望著她眠底下那日漸濃厚的陰影和蒼白的臉色,他其實也是心疼的。

  女子不能善妒,否則便是犯了七出的罪過,會遭人輕視甚至休棄,此外,她本就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當四哥賜了人下來,她便認為她沒有立場拒絕。

  想到這裡,又看到她這般憔悴的模樣,納蘭肅鳴心裡的怒氣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她更多的心疼,於是便想打破僵局,這才出口邀約。

  「不了,郡王爺還是調養身體為要,妾身只怕四阿哥還有許多事需要郡王爺幫忙,所以郡王爺不必分心在妾身身上,妾身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用冷漠中帶著疏離的態度拒絕了納蘭肅鳴的邀約,本以為以他的驕傲必定會再次勃然大怒,但他竟只是含笑地望著她,溫聲說——

  「萬事也不及你重要……」

  她可是他心心念念了近十年的人兒,他亦非一心追求功名利祿之人,如今恪敏郡王府已被他振興,他有力量護住她了,何況與權勢相較,他更願意與她舉案齊眉、共度白首。

  「郡王爺!」

  聽到他的話,闕飛冬近乎嚴厲的一聲冷喝,止住了納蘭肅鳴還想繼續往下說的甜言蜜語。

  這些話聽著好聽,可其實卻是包裹著糖衣的毒藥,會讓她留戀不捨,最終困守在郡王府的後院,抑鬱而終。

  迎著納蘭肅鳴不解的目光,闕飛冬這才察覺了自己方才的激動,於是深吸了口氣,隨意找了個藉口道:「男子本該開創一番事業,如今郡王爺的機會近在眼前,何不用心籌謀,更不該分心在妾身的身上。」

  納蘭肅鳴站起身,緩步走向她,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然後緩緩一字一句的問道:「你覺得於我而言,你比不上權勢重要嗎?」

  可緊抿著唇的闕飛冬卻沒有回答,便連再多看他一眼也不敢,只是垂著頭,幾乎是用落荒而逃的速度,一溜煙地離開,只留下納蘭肅鳴定定地站在原地瞧著她離去的身影。

  沒想到看似冷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恪敏郡王,竟會是這樣的多情種!

  將方才闕飛冬和納蘭肅鳴的對話全聽在耳中,躲在一旁的巫氏眸中一抹勢在必得的光芒逐漸浮現。

  她本是犯官之女,被打入了教坊司,為了活下去,她拚死的攀附上頭的人,咬著牙學會了一身伺候人的功夫,為的就是能夠擺脫那種生不如死的生活。

  好不容易,她終於熬出了頭,被四阿哥注意到,然後領回了他的府中,可她殫精竭慮,即便得了四阿哥些許的信任,卻怎麼也無法讓四阿哥收了她。

  她正焦急著,沒想到卻被賜給了恪敏郡王,本來她跟旁人一般都以為恪敏郡王是個不久於人世的病秧子,就算再受寵也沒有前途可言,因此對於被賜到恪敏郡王府是滿心的不願,卻從四阿哥那裡得知,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戲——

  郡王爺的傷是真的,可病重卻是假的!

  而且那傷勢只要好好調養,不日便可康復,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機會。

  她聽聞郡王福晉是個粗鄙而不知禮的婦人,大刺刺的什麼人都敢得罪,非常善妒,八字不好,家世又普通,這樣的人憑什麼能夠成為郡王福晉,而她卻只能忍辱負重,彷彿是個對象擺設一般的讓人送來送去?

  想到這裡,巫氏嬌艷的面容浮現了一抹的猙獰,雙拳亦是緊握。

  她不服氣,憑什麼像闕飛冬這樣的女人可以得到恪敏郡王這樣偉岸的男子,享盡尊榮華貴,而她卻要被父親連累,還被發賣到教坊司,小心翼翼的為自己謀算前程?

  想著想著,對於闕飛冬,她竟興起了濃濃的恨意。深吸了一口氣,巫氏仔仔細細地回想著四阿哥在選中她送給恪敏郡王之後說的話——

  「只要照顧好恪敏郡王,爺許你爭寵,能為自己爭得什麼樣的地位都行,但重要的是讓恪敏郡王對現在的福晉離心。」

  顯然四阿哥也甚是不喜闕飛冬的存在,既然如此,她便是下了狠手,四阿哥也不會有什麼意見才對。

  想到這裡,心中原本還有的猶豫頓時一掃而空,想要成大事者,如何能畏首畏尾,若是不攀住眼前這個機會,難不成她一輩子都要屈居人下嗎?

  既然有四阿哥的暗示在前,如今又有郡王爺和闕飛冬鬧不和,只要她小心些,或許真的可以為自己在郡王府掙得一席之地。

  巫氏心下不再猶疑,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從妝奩的暗格之中拿出一個小紙包握在手心。

  只要身為嫡福晉的闕飛冬身死,她又傾心照料好郡王爺的傷勢,還怕自己在郡王府中沒有一席之地嗎?

  就算以她的身分不能成為嫡福晉,但郡王爺瞧著是個有情的,憑著她的手段難道還邀不了寵嗎?若能生下兒子,那麼她這一生的榮華富貴便唾手可得了,手上有了權勢和地位,還怕救不出娘親嗎?

  想到未來的美好和仍在受苦的娘親,巫氏自是惡向膽邊生,握著手裡的藥包便匆匆地出了門。

  她鬼鬼祟崇地走到了廚房,藉口為郡王爺熬藥,趁人不備時掀開了其中一個瓦碟,然後將手中的藥粉倒了下去。

  看著那藥粉迅速的溶解在湯裡,巫氏的唇畔勾出了一抹陰狠的笑容。

  雖是無怨無仇,可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闕飛冬的生死相較,她自然要選擇自己的前程和家人,她是再也不願意過那種被人當玩物,隨時遭打罵的日子了,更不想娘親繼續在地獄裡熬著。

  下完了藥,巫氏又若無其事的熬著自己的藥,等到藥熬好了,她同樣也掀起了蓋子,在裡頭加了點料。

  如此雙管齊下,她就不信不能為自己掙得一條路!

  就算到時東窗事發,她也已經是郡王爺的人了,憑她的身段和手段,她有自信能讓郡王爺那樣鐵錚錚的漢子變成繞指柔,往後她定是要什麼有什麼。

  心裡這般想著,她掩去了心底的激動,帶著一如以往的溫柔小意進了主屋,伺候納蘭肅鳴用藥。

  「你可以下去了。」

  喝了藥,納蘭肅鳴有些厭惡地開口驅趕,一開始的接納只不過是因為心中有氣,加上是四阿哥送的人,所以才會故意為之。

  可如今瞧著飛冬那憔悴的面容,心中的揪疼讓他連想氣氣她,好平復自己心中怒氣的念頭都沒有了。

  也因此更加瞧不得巫氏在自己面前晃,因為見了她,他的腦海就會浮現飛冬那張浮著哀傷的臉龐。

  「郡王爺,您剛喝了藥,還是妾身來伺候您吧。」

  巫氏將時間掐算得剛剛好,等到郡王爺剛喝下去的藥藥效發作,闕飛冬應該也已經用完午膳喝下摻了毒的湯,而她這會兒剛好纏著郡王爺,讓他無暇他顧。

  一旦嫡福晉身死,郡王爺又得了自己這個新歡,只怕也不會有太多心思去調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此一來,她在郡王府就有了立足之地,所以她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

  「下去!」望著她踩著小碎步款款靠近自己,又有一股濃郁的香氣襲來,納蘭肅鳴眉頭驀地皺起,臉上也跟著浮現一絲嫌惡。

  這樣的濃香讓他覺得不適,也讓他想起飛冬身上那清淡好聞的幽香。不知道怎麼的,自他的怒氣散去後,自己滿心滿腦就只想著飛冬,一心盤算著該怎麼化解兩人之間的僵局。

  他很清楚,飛冬雖然外表看似綿軟,可其實是個性格堅毅的,如今她對自己有了誤會,若是不想法子化解她心中的結,只怕兩人會漸行漸遠。

  「郡王爺,妾身是奉了四阿哥的命令來照顧您的,怎能有一絲的懈怠?若郡王爺的傷勢起了變化,妾身縱使有九條命也賠不起啊!」

        巫氏哀哀地說著,纖手已經伸至納蘭肅鳴那偉岸的胸膛上,輕揉撫觸的挑逗著他。

  對於巫氏的放肆,納蘭肅鳴自然盛怒,他正欲抬腳踹飛眼前人,突然間一股躁熱自他的下腹驀延開來。

  他雖非花叢浪子,可到底也是經過人事的,自然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明明厭惡巫氏,卻對她的靠近起了反應,肯定是被下了藥!

  「該死的賤婢,敢對我下藥?!」

  「郡王爺冤枉啊,妾身向來仰慕郡王爺的英姿,只求郡王爺真心相憐,又哪裡可能會用這般下作的手段呢?」

  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從她那白皙的頰上滴落,巫氏喊完冤後便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納蘭肅鳴。

  既然是以色侍人,她自然很清楚怎樣的我見猶憐會讓男人怦然心動。

  瞧著巫氏的模樣,納蘭肅鳴雖是心中厭惡,但身體卻因為藥性的關係更添了些蠢蠹欲動的熱意。

  他知這是媚藥發作時的表現,一時也顧不得問罪於巫氏,也不敢與巫氏同處一室,起身想去尋闕飛冬。

  誰知巫氏卻不死心,竟朝納蘭肅鳴撲了過來,一心想著只要讓他軟玉溫香在懷,饒是多強意志力的男人,也抵不過這樣的誘惑。

  她可不能讓他就這樣去找闕飛冬,否則一切的計劃便都要赴諸東流,而她也會遭到郡王爺厭棄,想到自己可能再被發賣出去甚至滅口,還有正等著自己去救的娘親,巫氏即便被納蘭肅鳴的怒氣嚇得渾身發抖,還是咬牙孤注一擲地衝上前,想要一把抱住他。

  努力壓制蠢蠢欲動的慾望,納蘭肅鳴迷亂之間只見一美人兒朝著自己撲來,所幸身體雖受到藥物影響,但他的思緒還能勉強保持清明。

  那飛撲而來的人影一靠近,他便毫不猶豫地抬腳用力將人踹了開來,尖細的驚叫聲慕地劃破這一室寧靜,巫氏那妖嬌的身軀重重撞上了桌子,然後重摔落地,昏迷不醒。

  納蘭肅鳴卻連瞧都沒有瞧她一眼,急步而出,直到外頭清涼的空氣撲在身上,他這才覺得不那麼難受,並趕緊服下聞曙舟替他調製的解毒丸。

  這一刻,納蘭肅鳴唯一想要見到的人便是飛冬,那個長久以來便一直掛在他心尖上的人兒。

  在沒有發生今兒個這件事之前,他其實對於通房侍妾並不是那麼排斥,雖不沉迷女色,但他過去一直覺得,若有這個需要,他也可以接受。

  可在經過方才巫氏那作死的行為後,他才知道,原來跟一個自己不喜愛的人做那檔事是多麼噁心的一件事,他連被碰觸都覺得厭惡。

  他才不要什麼通房侍妾存在,他只要闕飛冬一個人就足夠了。

  腦海中忍不住浮現那夜他們圓房時,她臉上那令人怦然心動的嬌羞,又想到如今她那蒼白憔悴的模樣,他深恨自己醒悟得太晚,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她,向她吐露他的真心……

*             *             *

  食不下咽。

  闕飛冬望著眼前那一道道烹調精緻的素菜,卻半點胃口也提不起來。

  想著前一陣子,每每吃飯時,納蘭肅鳴總是殷勤為自己佈菜的景象,她便覺得無論吃下什麼東西,那滋味都是酸澀的。

  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流滴下來,她不再掙扎地放下筷子。

  綠竹見狀,心疼無比,連忙上前勸道:「福晉,您已經許久都沒好好吃飯了,瞧您瘦的。」

  因為一直貼身服侍主子,所以綠竹自然知道郡王爺和福晉兩個人之間的彆扭。明明那夜圓房後還柔情密意,誰知轉頭就冒出了個巫氏,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在轉瞬之間降到了冰點。

  她打小就陪伴在福晉身邊,怎會不知道她的心事?初時雖說沖喜,可福晉為了郡王爺的身子,內心是真心願意嫁來沖喜的。

  等知道郡王爺的病是裝出來的,郡王爺又對自家主子多有愛憐,兩人更圓了房,她和棉青正高興著,結果……又冒出了個巫氏。

  這陣子,雖然自家主子的表現一切如常,除了眼底的陰影,也沒見她有什麼不同,可綠竹就是知道主子心裡難過。瞧瞧不過兩天的時間,前陣子養得紅潤潤的臉頰都凹了下去,怎麼不叫人心疼?

  「撤下去吧。」闕飛冬啞著聲音說道,現在讓她吃東西,就像吞烙鐵那樣痛苦,她不想折騰自己。

  「可是……」綠竹有些想要再勸,但見主子一臉神傷,又說不出話來。

  倒是棉青替闕飛冬盛了一碗雞湯,送到她面前後,一邊勸道:「萬事哪有身子要緊,福晉就算不顧念自己,也該想想飛夏少爺,若是福晉有了個好歹,沒了福晉護持的飛夏少爺不就只剩自己一人,甚至又要被闕家折騰了嗎?」

  聽到自家小弟的名字,闕飛冬到底努力振作了下精神。

  肩負著責任的她其實沒有資格神傷的,若是當真要離開恪敏郡王府,雖說她手頭上還有一些娘留下的鋪子和自己賺來的銀錢,可到底還是要考慮到飛夏的前程。

  想到這裡,闕飛冬終究還是勉力地打起精神,伸手接過棉青手中還冒著熱氣的湯,一點一點地喝進肚子裡去。

  見主子終於肯聽勸了,棉青和綠竹高興的對視一眼,可臉上的笑容都還沒補去,就見闕飛冬的手顫了顫,端不住的湯碗整個滾落在地,原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龐更是白得嚇人,她撐不住地從椅子上跌落在地,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飯菜也跟著被她掃到地面上。

  綠竹和棉青還沒從眼前的變故回過神來,就見闕飛冬一臉痛苦地抱著肚子,嘴裡還不時逸出痛苦的呻吟。

  「福晉!福晉!」

  兩人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連忙衝過去想扶起倒在地上的主子,卻見主子的唇色逐漸泛黑,氣息也越發微弱,終於警醒過來的棉青心知這應是中毒的症狀,嘴一張就要喊人,但她還沒來得及出聲,突然間有一個人影從她身旁竄出,一把抱住了幾乎失了意識的主子。

*             *             *

  看著闕飛冬原本豐潤紅艷的唇轉為黑紫,納蘭肅鳴見狀,知她是中毒了,且這毒很是兇猛,幾乎立即就奪去了她的意識。

  瞧著她那氣若遊絲的模樣,生平頭一回,他的心被無邊無際的恐懼給撐住,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瓷瓶,將裡頭一顆飄散著異香的藥丸給塞進了闕飛冬的嘴裡,可是失去意識的她又怎能吞咽得下去?

  「吞下去,拜託!」向來氣定神閒的納蘭肅鳴,語氣中染著濃濃的慌亂,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的哽咽。

  可無論他怎麼哀求,闕飛冬始終沒有將藥丸吞下去,她的氣息更是漸漸變得微弱,原本還因疼痛而蜷起僵硬的身子也開始失去力氣。

  納蘭肅鳴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她,他喂她的是聞曙舟給他保命用的回還丹,聽他說那可是用幾種千金難求的藥材,好不容易才煉出幾顆的丹藥。

  他焦急得不知所措,又不能眼睜睜地瞧著她死去,最後他索性俯身吻住了她的唇,用自己嘴裡的溫熱將那藥丸化開,餵了進去。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可闕飛冬卻始終沒有醒過來。

  「去,把巫氏關押起來,我要知道福晉中了什麼樣的毒,若是她不肯說,就將七香散給她喂下去!」

  他冷聲朝藏身暗處保護他的暗衛交代,聲音冰冷得彷彿能讓人的血液凝結成冰。

  七香散是聞曙舟給他的一種至毒,中毒者每七天都會聞到不同的香味,每一種香味都會令中毒者嘗到不同的苦痛。當聞到第七種香味時,便會毒入心脈,成為一個廢人,而且隨時都處在全身彷彿爬滿了螞蟻,被一口一口啃食著血肉的狀態,令中毒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酷地決定了巫氏生不如死的下場,納蘭肅鳴輕柔地一把抱起了氣息虛弱、胸前幾乎只有淺淺起伏的闕飛冬,迅速地走向寢房,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讓聞曙舟速速過來一趟!」納蘭肅鳴對暗衛們交代完這句話以後,就抿著唇,不再開口,只是靜靜的守著闕飛冬,寸步也不願離開。

  看著那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龐,突然間,一顆晶瑩的眼淚落在了闕飛冬的頰上,跟著又是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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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3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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