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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春野櫻 -【饕餮福晉(福晉各有千秋之二)】《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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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4:54 |顯示全部樓層
春野櫻 - 饕餮福晉【福晉各有千秋之二】

和王爺夫君還很不熟的時候
重生後宿到別人的身子裡,被迫代替原主的姊姊冒名嫁給肅親王,
但她吃貨的本色仍舊未變,縱使夫君避不見面、冷待她也無所謂,
反正對她而言吃才是萬事第一,怎料她無意間發現,
他竟是前世她目睹砍人首級,害她被噎死的兇手?!(好怕怕……)

和王爺夫君稍微有一點熟的時候
喔,原來是她誤會了,他會殺人是另有隱情,害她噎死則是意外,
況且他已經在用「他的方式」贖罪了,她還知道了他臉上的傷,
是為了保護他的皇上兄長留下來的,根本就是光榮勇敢的印記,
這樣的他,讓她開始覺得他有點帥、有點令她心動……

和王爺夫君更熟一點的時候
她就說嘛,他一定也是喜歡她的,要不怎地待她這麼好,
基本上她要做什麼他都由著她,只要求一件事,安全第一,
不過他的敵人硬要把矛頭指向她,她也沒辦法,可是有一點很奇怪,
她中刀即將昏迷之際,為何會聽到他痛苦大喊她重生後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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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5:09 |顯示全部樓層
楔 子

        百味珍位於京城西單牌樓西長安街上的中段,是一間擁有兩間門面、古樸趣致的甜品鋪子,雖然稱不上是遠近馳名、一等一的名店,可鋪子裡的甜品糕點都是尋常百姓非常喜愛的小吃。

        百味珍的陸老爺子前年過世,鋪子便交由獨子陸安福打理,但其實大家都知道真正負責管理的人是陸家女兒陸安滿。

        陸安滿從小便對廚房裡的事物有濃厚的興趣,她愛吃也懂吃,而且還很會做吃的。她研究各種食材,舉凡蔬菜水果,甚至是花草藥材,她都將其入菜,並開發出各種口味的甜品糕點,深受歡迎。

        陸老爺子過世後,陸老夫人深居簡出,陸安福的妻子甘氏暗地裡不滿已屆婚齡的小姑仍手握大權,於是向丈夫施壓,再由丈夫在陸老夫人跟前說三道四,說陸安滿已過婚齡,再不出嫁恐將錯過姻緣。

        做為母親,陸老夫人當然希望女兒能有好歸宿,她當然也看出兒子媳婦兩人嫉妒女兒的能力,急欲將她趕出家門,為免家庭失和,再加上由獨子繼承家業本是天公地道之事,於是她央人為女兒說媒。

        可惜陸安滿從小就是個十足十的吃貨,因此吃出了豐腴飽滿的體態,如今都已二十有五了還乏人問津。為了盡快將她嫁出去,陸安福嚴格管控妹妹的飲食,只准她做,不准她吃。

        這對一個吃貨來說,猶如十大酷刑般難熬痛苦。

        百味珍前頭是店鋪,後面是廚房及陸家人跟夥計們生活起居的地方。在店裡和家裡,都有人監視著陸安滿,害得她不能像以往那樣隨心隨欲的吃。

        過了一段時間,她實在餓慘了,只好「向外發展」,她會將做好的糕點先藏在鋪子裡沒人發現的地方,等到偷閒覷空的時候再溜出去大快朵頤一番。

        這天傍晚,她帶著先前藏好的幾塊甜糕溜出鋪子,覷了個隱密的地方,吃起她今天做的芋荷糕。

        這是一間寺廟的後門,樹林蓊鬱,鮮有人跡。她是前不久發現這兒的,自此這裡便成了她的「吃貨寶地」。

        吃了芋荷糕,再喝上幾口自己帶來的酸梅湯,她舒服的伸展身子,斜靠著樹幹,許是吃飽喝足就犯懶,她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待她突然驚醒,發現天色已全黑,她雖然急著要回家,卻又突然想到還有兩、三塊芋荷糕還沒吃,又想著一回去又沒得吃了,於是一塊接一塊的將芋荷糕給塞進嘴裡。

        當她將最後一塊糕點塞進嘴裡,正準備起身離開,忽聽見草叢裡傳來聲音。

        就著幽微的月色,她好奇的趨前察看,撥開幾乎要比她高的草叢,她看見一名高大的男子背對著她蹲在地上,而他身前躺著一個人。

        她直覺撞上了不該撞見的事,正想離開,可男子似乎發現了她的存在,低喊了一聲,「誰?」

        他的聲線低啞,聽起來有點嚇人。

        陸安滿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男子突然站起,並轉過身來,她也因此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沒有頭,草地上一灘血,怵目驚心。

        頭呢?正當她這麼想著的同時,赫然發現男子一手執刀,一手提頭。

       「妳不該見到的。」男子沉聲道。

        她驚恐得全身發抖,不自覺揚起眼簾往他的臉看去,這一看,她整個人像是被掌風震開般跌坐在地上。

        天色昏暗,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卻將那佔了他全臉四分之一的可怕傷疤,還有一雙在幽暗中閃著藍燄的眸子看得明明白白。

        男人眼底有著懊惱,往前一步。

       「啊!」陸安滿驚叫一聲,嘴裡那早已軟爛成一團的芋荷糕就這麼滑到她的咽喉裡,堵著了。

        她無法呼吸也無法呼救,驚恐又痛苦,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提著人頭的男人靠近,她全身顫抖,臉色發青,瞬間失去了意識……

*             *             *

        吐出一口黑水,她活了過來,她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眼前有個穿著旗裝的美婦,年紀約莫四十歲,正用嚴峻而冷厲的眼神瞪著她。

        「賤蹄子!居然敢尋死?妳是想害死我們一家子嗎?!」美婦說著,用力的在她的胳膊上擰了一把。

        「啊,好疼!」她驚叫一聲,卻發現這聲嗓不屬於自己,她下意識看著被擰的胳臂……天啊!這條細細的胳臂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吃貨寶地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然後被芋荷糕噎住,然後……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她醒了?」

        這時,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藏青色暗繡竹葉的長袍,袖口滾著繡上花紋的錦緞邊子,看起來非富即貴。

        「幸好醒了,她要死了,咱們一家子都要人頭落地。」美婦氣恨地說,轉頭又對著她罵道:「我真是白養妳這丫頭了,妳娘過世得早,是我拉拔妳長大的,現在該是妳報恩的時候,妳竟敢尋死?!」

        看著眼前的兩人,她感到陌生又惶惑,怯怯地問道:「你……你們是誰?」

        男人跟美婦望著她,一時之間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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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5:28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不到半天的時間,她明白了。

        這種荒唐,甚至可以說是鄉野奇談般的事情居然真真實實地發生在她身上。

        她是陸安滿,卻又不再是陸安滿。

        陸安滿的肉體死了,可是陸安滿的靈魂在另一個死掉的、名叫絳月的十七歲姑娘的身體裡……重生了。

        絳月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塔格爾的庶女,她的親額娘恩庫倫在生她時難產過世,從此她是由著現在的額娘,也是她的親姨娘正庫倫養大的。

        正庫倫跟恩庫倫是一對姊妹花,當年兩人相隔不到半年嫁給了塔格爾,姊妹共事一夫,倒也是樁美談。

        可正庫倫性情冷厲善妒,對待親妹也從不客氣。

        恩庫倫生絳月時難產去世,後來正庫倫雖養育了絳月,讓她在府裡長大,可卻與自己的親生女兒絳雪親疏有分,絳月永遠只能吃絳雪不吃的,得她不要的,穿她穿舊的。

        她的刻薄,府裡上下全看在眼裡,可正庫倫畢竟是塔格爾的正室,是這右副都御史府裡的當家主母,誰敢對她說三道四?

        至於絳月的姊姊絳雪,橫豎就是一個驕縱任性、目中無人的官家千金,她自小讓她額娘嬌養著,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且有樣學樣,也從來沒給絳月好臉色,老是對她頤指氣使的。

        絳月是庶出,娘親又早逝,正庫倫不念姊妹之情,將這個庶女當婢女養,外邊的人也幾乎不知道絳月的存在,每回有公開的宴會,出席的永遠都是絳雪,從沒絳月的分。

        在府裡,正庫倫不讓絳月喊她一聲額娘,而是讓她跟下人一樣喊她夫人,甚至連呈報給朝廷的造冊中都沒有她的名字。

        由於擁有原主部分的記憶,陸安滿很快就知道自己的處境堪憂,她在這個家裡的地位跟下人差不了多少,更慘的是,她還即將頂包嫁給肅親王。

        據她從其他人口中探知,肅親王是當今聖上的皇弟,雖非同母所出,但因立下不少汗馬功勞,深受聖上的信任及重用。

         一個正三品文官的女兒能嫁給身分尊貴崇高的親王,那是何等的恩賜及榮耀,絳雪為何不願意,而且塔格爾舉家還冒著欺君之罪,要她頂替呢?

        原因無他,只因絳雪肚子裡懷了永城郡王常善的孩子。

        說到這常善,不只是京城眾所周知的美男子之一,還是個嫡傳的郡王,他的福晉是康親王的外甥女喜塔喇氏檀花,風流成性的他除了正福晉,還有一名側福晉以及三名侍妾。

        常善跟塔格爾走得近,經常在府裡進出,不知何時跟絳雪好上了,甚至珠胎暗結,誰知這時候,聖上突然賜婚,要塔格爾將嫡女嫁給肅親王,情急之下,塔格爾只好讓年紀、容貌、身形都十分相似的絳月代嫁。

        其實絳雪從小看著跟自己相似的絳月在她身邊走動,早就不順眼,再者,她前陣子發現常善經常覷著機會調戲絳月,吃吃她的小豆腐,雖然絳月看著是沒那意願,可自己是絕對容不下這種事。

        要絳月代嫁這個主意,就是她想出來的,她那時候是這麼跟父母說的——

        沒有人知道絳月的存在,由她代嫁是最妥當的了。

        常善的福晉檀花至今未能為他生下可以繼承郡王之位的兒子,她想著,若她能生下兒子,必能取代檀花的地位,她是怎麼都不可能放棄這塊腹中肉。

        陸安滿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以及身分,雖然莫名其妙要嫁給一個親王,她是挺掙扎的,但既然她都成了絳月,也只能以她的身分繼續活下去。

        欺君是掉腦袋的罪,她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回,怎能這麼輕易又死去?再說了,她在這個家裡地位低下,只能被壓著打,搞不好連多吃一口飯都不行。

        這麼一想,嫁進肅親王府可好多了,好歹是個福晉,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肅親王府的伙食肯定是不會差的,根本是她這個吃貨的天堂。

        只是想起百味珍,想起她的娘親,她還是感到難過傷心,她想,她噎死的事一定會讓娘親感到十分悔恨吧?她娘親肯定會怪自己不讓她盡情的吃,害她只能躲起來偷偷的吃,然後……噎死。

        如果可以,她真想告訴她娘親,她不是吃太急噎死的,而是被嚇到噎死的。

        想起那一夜,想起那個可怕的殺人兇手,她不自覺打了一個寒顫。

*             *             *

        禮部接了聖旨,議定由宗人府宗令隆格親王充大婚正使,饒餘郡王充大婚副使,揀定吉日,命塔格爾至午門外行納采禮。

        文馬二十匹、甲冑二十副、緞一百疋、布兩百疋、黃金兩百兩、銀一萬兩、金茶具兩副、銀茶具四副、銀盆四只、間馬四十匹、駝甲四十副,排場俱齊,讓塔格爾臉上有光,走路有風,十分得意。

        可這肅親王的大婚,卻是說到這兒便結束了。

        當天,絳月穿上吉服,坐著八人抬的大喜轎搖搖晃晃的進了肅親王府。

        偌大的肅親王府裡,沒有張燈結綵,沒有歡聲笑語,說是辦喜,卻像是辦喪。

        迎接她的是王府的總管人稱老烏的烏拉特、管事嬤嬤玉春嬤嬤,還有人稱老哈的護院總管蘇克哈。

        他們領著若干僕婢列隊迎接她這個肅親王福晉的到來,可卻不見新郎官—— 允肅。

        她雖不懂得滿人的婚俗規矩,卻也感覺到事不尋常。

        她被引領到康寧苑的新房,呆呆的坐在床邊,對這一切都感到困惑及不安。

        滿人跟漢人的婚俗真是如此天差地別,新郎官不用現身的?

        絳月正思忖著,就聽到外面傳來玉春嬤嬤的聲音——

       「福晉,奴婢進來了。」

       「請進。」她說。

        玉春嬤嬤推開房門,穿過了精繡的帳子跟幾道金雕玉琢的屏風,進到了內室,

        她身後緊跟著一名小廝跟一名婢女,兩人誠惶誠恐的低著頭。

       「玉春嬤嬤……」

        絳月正想問,玉春嬤嬤卻打斷了她,「福晉,王爺有令,已將您的兩名隨嫁婢女遣回右副都御史府。」玉春嬤嬤說話的時候,臉上表情不多,看來有點嚴肅冷淡。

       「咦?」絳月不由得一愣。這又是哪門子的規矩?這麼說來,她在這偌大的王府裡連個「自己人」都沒有?

        但說是自己人也不太對,在右副都御史府裡,根本沒有供她差遣的丫鬟。

       「從今天開始,喜福跟春壽就待在康寧苑供福晉使喚,若有伺候不周之處,福晉儘管打罵責罰。」

        絳月趕緊道了謝,「嬤嬤別這麼說,我才要請他們多多指教,我初來乍到,往後還要跟大家好好相處。」

        聽見她這麼說,玉春嬤嬤稍微有了反應,她有點驚訝又有點疑惑的看著她,對她的禮貌及低姿態感到有些吃驚。

       「喜福,春壽,」玉春嬤嬤喚著兩人,吩咐道:「時候不早了,春壽去備水,喜福伺候福晉梳洗、更衣就寢。」

       「是,玉春嬤嬤。」喜福跟春壽小心翼翼的應著。

        絳月又是一怔,脫口問道:「王爺呢?」

        可是話一出口,她又有點懊悔,她跟肅親王素未謀面,說來根本是陌生人,今晚真要跟一個陌生男人圓房,她也是挺惶恐掙扎的,他不來,對她未必不是好事。

        可她現在這麼問,卻像是迫不及待想見他,想跟他圓房似的。

        她尷尬的皺起眉頭,怯怯地又道:「我只是想……今天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他卻始終沒現身,所以……」

       「喜福、春壽,」玉春嬤嬤沒回答她的問題,又喚道:「還愣著做什麼?」

       「是。」喜福跟春壽答應一聲。

       「福晉,沒奴婢的事,奴婢先退下了。」玉春嬤嬤說完,也不等她反應,車轉身子便走了出去。

*             *             *

        接下來整整三天,絳月都沒見到她的丈夫。

        她初來乍到,重生前又是漢人,根本不懂滿人皇族的規矩,雖然在嫁進來之前稍微惡補了一番,卻還是不足。

        但她擔心代嫁的事被發現,她也不敢多問。

        跟在她身邊的喜福是個十六歲的丫頭片子,春壽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兩人都很機靈勤快,但許是被下了封口令,只要有關允肅的事,他們都避重就輕。

        不過問不到丈夫的事就算了,但有一件事讓她很不開心,她原想著進到王府就能吃盡山珍海味,沒想到滿人的食物不太合她胃口,教她活生生餓了幾天,心情實在糟透了。

        終於,她忍不住了。

        第四天的晚上,她偷偷溜出康寧苑,到廚房翻箱倒篋的找食物,廚房裡沒有吃剩的東西,倒讓她發現了豆腐跟水缸裡的活魚。

        「太好了!」絳月撈出一尾活魚,打算給自己做道豆腐燒魚。

        當她正準備宰了那尾活蹦亂跳的魚時,忽然聽見有人沉聲喊道——

       「妳在做什麼?」

       「啊!」她嚇了一大跳,手一鬆,魚逃命似的一蹦一扭,摔到了地上,在地上奮力的跳動著。「唉呀!」她急忙去抓起魚,飛快的把牠放回水缸去。

       ,絳月鬆了一口氣後,想到害她嚇了一大跳的人,正想回頭瞧瞧是誰膽敢對著肅親王福晉這般大呼小叫,那人忽地又是沉聲一喝——

        「不准轉頭!」

        什麼?在這肅親王府裡,居然有人對著她說不准?這還有王法嗎?

        明明心裡不服氣,明明覺得對方簡直可惡,但不知為何,他的聲音卻讓她有種顧忌,甚至是畏懼的感覺,她還真不敢轉頭了,不過口頭上還是要替自己爭一下面子,「不准?我是肅親王福晉,你是誰?」

       「我是允肅。」那人說。

        絳月一愣,允肅不就是肅親王,不就是那個自成親到現在都不曾見過一面,猶如鬼魂般存在,讓她覺得自己根本嫁了個鬼、嫁了個神主牌似的丈夫?

       「允肅不就是……」她直覺是對方在糊弄自己,一邊轉過身,一邊氣呼呼地罵道:「你騙人……咦?」可是她身後卻已不見半個人影。

        怎麼可能?剛才才在她身後說話的人,怎麼可能就這麼不見了?她難以置信的追出去,東張西望,確實沒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她納悶地低喃著,「難不成這世上真的有鬼?而她見鬼了?」

*             *             *

        清晨,喜福進房伺候梳洗時,一夜難以成眠的絳月忍不住又問起了允肅的事情,可喜福的反應還是一樣,只說「奴婢不知,奴婢不敢多嘴」。

        想起昨晚的事,絳月越發覺得疑惑,洗漱更衣後便去找了玉春嬤嬤。

        「玉春嬤嬤,王爺究竟在哪裡?」

        「王爺的行蹤,奴婢豈能過問?」玉春嬤嬤跟她打太極,「許是出遠門了吧?」

        出遠門這種鬼話都說得出來?昨晚他還跑到廚房嚇她呢!

        絳月本想提起昨晚的事打臉對她撒謊的玉春嬤嬤,但又怕自己夜裡去廚房偷吃的事被發現,有失體統,只好作罷。

       「福晉,」玉春嬤嬤續道:「王爺雖已不在朝中,但還是有些要事在身,依奴婢看,應是最近事忙,過些日子福晉定能見到王爺的。」

        眼見玉春嬤嬤等人口風緊實,八百棍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再問也是白問,絳月索性不問了。

        只是,這肅親王府裡的人個個都神祕兮兮的,活像這偌大的府邸裡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一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罷了,他避而不見,她或許還樂得清閒。

        眼下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倒不是允肅現不現身,而是她真的餓壞了。

        「玉春嬤嬤,有件事想跟妳商量一下。」絳月的態度有些卑微地道。

        玉春嬤嬤一愣,忙道:「商量不敢,福晉有何吩咐,奴婢自當效力。」

       「是這樣的……」絳月涎著笑臉,「王府裡的東西我有點吃不慣,這幾天實在餓壞了……」

        玉春嬤嬤一聽,表情瞬間變得嚴肅又懊惱,「奴婢該死,服侍不周。」

        「不不不,」絳月連聲安撫道:「什麼該不該死的,沒那麼嚴重,只是想請玉春嬤嬤跟廚房說一聲,給我燒幾道江浙菜,或是湖南菜也行。」

        聞言,玉春嬤嬤微怔,「福晉喜歡這些?」

       「嗯。」她點點頭,「嬤嬤知道泰豐樓、東興樓、豐澤園,或是會仙居吧?」

       「聽過。」

       「我最愛吃他們的菜色了。」提起這幾間飯館茶樓,絳月都快流口水了。

      「這好,我跟廚房說說。」玉春嬤嬤答應道。

        她一聽,興奮極了,一把抓著玉春嬤嬤的手,開心得又蹦又跳,「謝謝玉春嬤嬤,有勞妳了。」說完,她愉悅的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玉春嬤嬤臉上不由得浮現疑惑。

        這時,烏拉特來到她身邊,低聲道:「福晉真的有點不尋常。」

        「可不是。」玉春嬤嬤回道:「我聽說她是個驕縱傲慢的千金小姐,下人稍有怠慢,她便得理不饒人的嚴懲一番,可她一點都不像。」

       「也許傳聞有誤。」烏拉特又道。

       「王爺不會弄錯的。」她說。

       「這倒是,不過……」他撓撓腮幫子上的虯鬍,欲言又止。

       「她一直問起王爺的事,你該問問王爺有什麼打算。」玉春嬤嬤說道:「再怎麼說,她也是肅親王福晉,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要是這事傳回右副都御史耳裡,怎麼都交代不過去。」

        烏拉特沉吟須臾,回道:「這我也曉得,可妳知道王爺的,怕他不肯……」

       「肯不肯是王爺的決定,還是得跟他說一聲。」她的兩隻眼睛直視著他,「這事就交給你了。」說罷,她邁出步子走了。

        烏拉特面露難色,苦惱地碎唸道:「這種惱人的差事怎麼就交給我了?」

*             *             *

        夜裡,烏拉特悄悄的進到王府西邊的玉書苑裡,沿著廊道,他來到最底的一間房間門外,屋裡透著微微的光亮,裡頭傳來細微的翻書聲音。

       「老烏?」屋裡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正是老奴。」烏拉特恭謹的回答。

       「有事?」

       「是。」

       「進來吧。」

       「是。」烏拉特小心翼翼的推開房門,繞過兩扇六面的繡屏,進到一間書室。

        書室裡,一名身著黑色常服的高大男人正坐在書案後方閱讀,他的袍子上暗繡行龍及雲海,樣式雖然樸實,卻又帶著低調的貴氣。

        男人的左臉從額頭至眼下有大片火傷疤痕,佔了全臉的四分之一,模樣有點駭人,但依著他未毀容的其他四分之三的臉,可以看出他本來該是英俊非凡的美男子。

        他有著濃密的劍眉,鳳目重瞼,高挺的鼻子,寬額,還有著一張飽滿的唇,且他的身形高大健美,一看便知是個練武之人。

        他正是當今皇上的皇弟—— 允肅。

        他是穆貴妃所出,由於穆貴妃出身較低,在十九名阿哥裡,他的地位不如其他阿哥高。

        他自小在阿哥所裡,常受到其他阿哥的欺凌,唯獨當時的十三阿哥,也就是當今聖上,對他照顧有加。

        他十三歲那年,先帝便將他送到邊關,開始他漫長的軍旅生涯。

        他勇猛善戰,武功高強,在幾次的戰役中立下非凡戰功,二十歲那年先帝便封他為振威將軍,同年,與他關係緊密的十三阿哥也登上太子之位。

        兩年後,邊關幾個部族聯合叛亂,太子請纓上陣,遠赴邊關協助平亂,兄弟倆並肩作戰,攻無不克。

        可是在一場戰役中,他們中了埋伏,遭到敵人火炮攻擊,他為了保護太子,以肉身護駕,遭到火炮重擊,臉上便留下了如此怵目驚心的傷疤。

        之後,太子登基為帝,他也受封肅親王,出宮闢府,還娶了輔國公之女文端格格。

        成親後,他再度前往邊關,直到三年前才又回到京城,並辭去武官之職。不久,他以文端福晉身染惡疾為由,對她下了休書,將她送回娘家。

        從此,他深居簡出,韜光養晦。

        皇上念他曾在邊關救了自己一命,准他不上朝,對他的偏愛,眾所周知,有目共睹。

        可他看似賦閒在府,不問政事,卻受到皇上的重用及信任,為皇上執行某些不可也不能浮上檯面的任務及行動,例如剷除政敵,平亂撥正。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允肅淡淡地問,眼簾抬都沒抬一下。

       「王爺,是關於福晉的事……」烏拉特小心翼翼地道。

        允肅微微皺眉,瞥了他一眼,「她怎麼了?」

        「王爺打算一直對福晉避而不見嗎?」烏拉特問。

        聞言,允肅沉默不語,且他的表情可不和善。

        烏拉特怯怯地又道:「福晉一直問起您的事,玉春嬤嬤、喜福跟春壽都快被她問瘋了。」

       「唔。」允肅悶哼一聲,繼續翻頁。

       「王爺,雖說福晉不是為了替王爺傳宗接代才娶進門的,但畢竟是皇上賜婚……」見他不語,烏拉特斗膽續道:「這事要是傳到塔格爾大人那兒,恐怕他不會太高興。」

        允肅冷冷地回道:「本王還怕他不高興?」

       「不,不是的,是……」烏拉特又道:「王爺,其實咱們府裡這位福晉很不一般。」

        允肅微一挑眉,「噢?」

        烏拉特知道自家主子有這樣細微的反應就表示還願意聽下去,急忙又道:「據說塔格爾大人的嫡女是個自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脾氣跟做派與那些皇親貴族的格格們相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些我不知道的。」允肅說。

       「可是經過這幾日的接觸相處,奴才和玉春嬤嬤等人發現福晉為人客氣禮貌,親切謙遜,生活起居也挺隨和,一點都不像傳聞說的那樣。」

        允肅沉默須臾才又開口,「或許她只是做做樣子。」

       「奴才倒不覺得。」烏拉特一臉正經八百地道,「有些習氣是藏不住也裝不了的,可福晉從頭到腳都不見一絲官家千金的習氣跟做派。」

        允肅若有所思,不說話了。

        烏拉特見主子不說話,知道自己退下的時候到了,於是恭謹告退,離開了玉書苑。

        允肅想起了昨晚的事,那時他剛從外面回來,見有人從康寧苑出來,一路偷偷摸摸的往廚房而去,他跟了上去,意外發現那人竟是塔格爾的女兒絳雪。

        很多年以前他是見過她的,當時他對她的印象極差,她不過才十二歲,可性子高傲驕縱,待人嚴厲刻薄,一看便知是個被寵壞了的嬌嬌女,可他沒想到的是,多年後他竟得奉皇上之命娶她為妻。

        昨晚他忍不住好奇的跟著她進入廚房,見她東翻西找,竟是在找尋食物,教他不由得一驚,內心狐疑。

        接著,她找到豆腐,又從水缸裡抓出一尾活魚,一副要洗手做羹湯的樣子,更是讓他驚愕得快要掉下巴。

        幾年不見,她似乎變了,當年那個驕縱得讓他想一巴掌搧過去的丫頭,如今竟成了進得廚房的好廚娘?

        因為太驚訝,他不由自主的開了口。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不知為何,他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當他意識到她要轉身並看見他的模樣時,他竟一溜煙的跑了。

        現在想起來,他不免感到懊惱。

        他十幾歲便上戰場殺敵平亂,縱使面前千軍萬馬,兵士如蟻,他也從沒怕過,更沒逃過,可他卻在她轉身之前心慌的逃了。

        他為什麼跑?為什麼……怕?怕她見到他的樣子就不喜歡他、畏懼他?不,他壓根沒想過要她喜歡他,因為他很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也很清楚自己為什麼娶了她。

        她想見他嗎?心有所屬卻被迫嫁給他這個有著惡鬼一般容貌的男人,她不是心有不甘,充滿怨恨嗎?既然如此,她為什麼想見他?

        好,既然她要見他,他就會會她。烏拉特說的對,既然娶了她,他也沒道理一直避著,這肅親王府再大,總也有山水相逢的一天。

       打定主意,他起身,邁開步子走出玉書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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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6:30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進到她的房裡,他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發燙,心跳加速。

        那感覺就像是兩軍對峙時,敵不動,我不動,靜靜蟄伏在黑暗中那種既不安卻又期待的感覺。

        只是,現下少了那份肅殺。

        來到床前,他靜靜的看著她熟睡的臉龐,幽微的光線下,他還是可以隱約看見她的模樣。

        當年見她,她年方十二,如今雖只過了五年,她卻已長成了這般動人的樣貌。

        長眉侵鬢,蛾眉淡掃,那長長的睫毛靜靜的躺著,猶如兩面羽扇,她有著挺秀的鼻梁,那飽滿柔嫩的唇瓣,似是清晨的粉嫩花瓣,令人忍不住想嚐上一口。

        女大十八變,這話真是說的一點都不假。

        也難怪永城郡王常善會經常往塔格爾的府上走動,以他那風流的性子,豈會放過這般天香國色的小姑娘?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時候,她突然睜開了眼睛,然後做出他一點都不意外的反應—— 尖叫。

        睡得迷迷糊糊之際,絳月隱約聽見聲響,她微微睜開眼,忽見一張可怕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那佔了全臉四分之一的可怕傷疤,那教她永生難忘的一張臉,老天!怎麼會?!

        「啊!」她尖叫一聲,下意識用錦被蒙著頭。

        是他!是那個讓她嚇到噎死的殺人兇手,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他是來殺她滅口的嗎?喔不!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蒙著頭,拚命的求饒。

       「殺妳?」允肅看著用錦被蒙著頭的她,微微一愣。

        見著他可怕的樣子,她驚聲尖叫,他是可以理解,縱使她早就耳聞他毀容的事,恐怕也沒想到是如此可怕的傷疤吧?但她喊著「不要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妳不是要見本王,還到處打聽本王的下落嗎?」他的語氣冷冷淡淡的。

        絳月不由得一愣,這聲音不就是昨晚在廚房對她說話,嚇她,然後自稱是允肅的人的聲音嗎?

        這一會兒,她回過神來,也漸漸冷靜下來了。

        對呀,她已經不是陸安滿的模樣了,當初的殺人兇手怎麼可能找上她?再說,這肅親王府守衛森嚴,別說是人,恐怕連隻鳥都飛不進來,那兇手又豈能入府殺她滅口?

        他肯定不是來殺她的。

        但他分明就是那晚砍下人頭的兇手,他分明就是……喔不!不妙!

        妳不是要見本王?

        她咀嚼著他的這句話,隨即意識到一件事,原來她那天晚上看見的殺人兇手正是肅親王允肅。

        她以為自己死了,就算是重生,應該也不可能再有機會見到那晚的殺人兇手,卻沒想到繞了這麼一大圈,她成了另一個人,合該有著不同的命運,卻還是遇上了他。

        這是老天爺跟她開玩笑嗎?她跟殺人兇手到底有什麼前世恨、今生果,大清朝的皇親貴冑雖不是多如繁星,但也不只兩、三個,哪個親王不嫁,竟讓她嫁給了他?

        她不是嫌棄他的樣子,讓她頭皮發麻的是,他是個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兇手啊!

        她蒙著頭,不動也不說話,他可沒什麼好耐性哄她,伸出手,一把將她從錦被裡抓了出來。

       「啊!」完了!不妙,真的是大大的不妙!絳月驚叫一聲,連忙壓低頭,彷彿還能聽見自己猶如擂鼓的心跳聲。

        見她又驚叫了一聲,將頭壓得很低,瞄都不敢瞄他一眼,許是被他的容貌嚇壞了吧?

        想到這兒,他有點懊惱,沉聲命令道:「抬起臉。」

        她害怕的搖搖頭,還是不敢抬頭。

       「不是一直想看本王,怎麼現在卻不看了?」他低喝了一聲,「抬頭!」

       她嚇得整個人震了一下,渾身不住的顫抖。

       他知道她被他臉上的傷疤嚇壞了,曾經,他是十幾位阿哥裡最俊的一個,如今卻像惡鬼一樣令人望而生畏。

      「妳應該聽說過本王臉上的傷吧?沒人告訴妳嗎?」他受傷毀容之事,宮裡有誰不知曉?她的父親應該也將此事告訴她了。

        她用力的搖搖頭,她當真不知道,沒人告訴她他是個臉上有可怕傷疤的男人,她想,絳雪之所以不嫁,顯然不僅是因為她已懷上常善的孩子,而是她知道他的臉……

        這麼說來,原主也是因為不想嫁給一個毀容的男人而服毒自盡的嗎?

        其實,她怕的不完全是他可怕的傷疤,雖然乍看確實挺嚇人的,但真正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她親眼見他殺人並砍下首級。

        玉春嬤嬤說他經常夜裡出門,夜裡返府,他在無人的夜裡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可怕的事情?難道說他受傷後心性大變,晝伏夜出,到處胡亂殺人?

        想到這兒,她越覺得心驚。

       「我叫妳抬起頭來。」她一直不敢看他,不禁惹惱了他。

        話音方落,允肅的耐心也盡失,他伸出手,一把掐著她的下巴,猛地一提。

        絳月倏地瞪大眼睛,彷彿一隻受驚的小貓。

        他強迫她看著他的臉,「怎麼,覺得本王的臉很可怕?」

        她搖搖頭。她怕的不是他的模樣,而是他做的那些他以為無人知曉的事。

        允肅的兩隻眸子迸射出肅殺銳芒,定定的望著她,唇角浮現一抹冷厲的笑意,「讓花容月貌的妳嫁給一個毀容之人,妳一定很不甘心吧?」

        絳月在心裡回道,她才不是什麼不甘心,她一點都不在意嫁給一個醜八怪,不管對方是先天醜,還是後天醜,她都不在意。

        從前的她並不是個漂亮的姑娘,而且體態還很豐腴,從十三、四歲起,她就常聽到別人明裡暗裡的笑話她,她太明白被人以外貌論定一切的感覺有多難受。

        即便重生後宿了絳月的身子,成了一個有著姣美容貌的姑娘,她也沒有以貌取人的嫌棄他。

        她才沒那麼膚淺,膚淺的是他吧?

        這麼一想,她竟不覺得害怕,反倒有點生氣了。

        她不知哪來的熊心豹子膽,一把揮開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兩隻杏眼圓瞪著,直勾勾地看向他,氣呼呼地道:「是,我是不甘心!我本來合該有大好人生,可現在全毀了,全都毀了!」

        她本來是百味珍的吃貨千金,就算一輩子嫁不出去,也可以很快樂,而且她壓根沒想過要嫁,只想一輩子開心的在食物的世界裡攪和。

        可是因為他,她噎死了,還宿在絳月的身上,被押著嫁進肅親王府,毫無自由可言就算了,連吃都無法盡興,她是真的太不甘心了。

        允肅冷冷的瞪著她。合該有大好人生?她指的是她本可以跟英俊的永城郡王在一起,卻嫁了他這麼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丈夫?

        說來,他也只是奉旨娶她,完全沒想過要跟她做一對真正的夫妻,但此刻,他竟被她激怒了。

        他從沒想過要碰她,可這一瞬間,他卻興起了念頭,那不是渴望,而是報復,是懲罰。

       「不甘心是嗎?」允肅一把拽起她的手,冷酷的瞅著她,「不甘心也得甘心。」

        迎上他的黑眸,發現他眼底迸出駭人的光,絳月心頭一驚,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一個勁的將她推倒在榻上,整個人朝她壓了過來。

       「啊!」她驚叫一聲,本能的反抗。

        她的抵抗不從,越發激起了他的怒氣,他的大手往她胸口一抓,扒開她的衣服,露出那雪白細嫩的肌膚。

        幽微光線下,她的肌膚泛著魅惑的光澤,激發了他霸道、征服的本能。

        他俯身,卻不親吻她的唇,而是粗暴的蹂躪她柔軟的身軀,用一種羞辱的方式侵犯她。

       「住手!不要!」絳月拚命的掙扎抵抗,可她一介弱女子,哪敵得過這個長年在沙場上征戰的男人。

       「我是妳的丈夫,妳不能拒絕我。」允肅沉聲說道。

        她眼底泛著委屈的淚光,無助又氣憤的看著他。

        是,他們已是夫妻了,她當然知道他要對她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但是別說他對她沒有愛了,甚至連一點點基本的尊重都沒有。

        他把她當青樓花娘一般,認為她卑微又低賤。

       「妳一直想見我,不就是為了這個?」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漠又帶著諷刺的笑意。

        她氣恨、不甘心的瞪著他。

        允肅冷哼道:「我可不會對妳太溫柔,妳擔待著點吧。」說罷,他彷彿將她當成一個任人擺布的布娃娃,粗魯的撕扯著她的衣物,揉捏著她的身軀。

        絳月全身顫抖,眼淚掉個不停。

        她感到羞恥,感到受傷,感到憤怒,也感到無奈,她不敢、不能,同時也無力拒絕。

        眼一閉,牙一咬就結束了。她閉上雙眼,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可當他粗暴的拉下她的褻褲,分開她的雙腿時,她猛地睜開眼睛,驚恐地大喊,「不—— 」

        她再一次反抗,也引起他更大的反應,他將她拉向自己,抓住她亂踢的腳。

        老實說,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雖是一介武夫,不懂得憐香惜玉,卻也從沒用這種強迫粗暴的方式對待過女人,然而此時面對她,他卻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她越是抵死不從,他越是想懲罰她。

        因為她每一個抗拒的動作,每一聲不要,在他眼裡,都是為了常善。

        感覺到他的大手探向自己的兩腿之間,絳月掙扎著尖聲哭喊道:「不要!住手!放開我!不要—— 救命!來人啊!喜福!春壽!玉春嬤嬤!」

        這時,同在康寧苑中已經聽見聲音的喜福跟春壽急忙跑到房門外喊道:「福晉,您怎麼了?!」

        怕他們誤以為有惡人入侵而衝進來,允肅沉聲喝道:「都給我滾!」

        聽見房裡傳來的是王爺的聲音,喜福跟春壽陡地一驚,惶恐的面面相覷,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喜福!春壽!救我!」絳月方寸大亂,明知向他們求援無效,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喊著他們的名字。

        但她很清楚,他們是不敢也不會進來救她的,於是她心一橫,提著一口氣猛地坐起身,抓著他的手,狠狠的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這一口咬得又深又用力,允肅濃眉一揪,懊惱的瞪著還咬著不放的她。

        武人的反應教他幾乎想反手給她一掌,可他一個大男人哪能對她動手?他只好一個振臂震開她,她整個人向後仰,翻倒在床上。

        眼看著一切成了可笑的鬧劇,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懊惱的起身離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絳月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不知是鬆懈了還是嚇壞了,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             *             *

        永城郡王府中,塔格爾正在花廳候著常善,常善姍姍來遲,一派輕鬆。

        一見他現身,塔格爾立刻起身行禮,「郡王爺。」

        常善就著那張上等檀木椅子,四平八穩的坐下,下人馬上奉上一杯冰涼沁脾的奶酪,他吃了幾口,一臉滿意。

       「肅親王府那兒……」他睇著塔格爾,「沒什麼消息吧?」

       「沒有。」塔格爾搖搖頭,「絳月未回門,但似乎代嫁之事未被識破。」

        常善一笑,「本王就說你多慮了吧。」

       「下官也是擔心肅親王……」

        常善打斷了他,「允肅這些年幾乎不露臉,哪裡知道絳雪的樣貌?她們姊妹倆十分相似,除非熟識,否則也難以分辨,再說了,外邊的人根本不知道絳月的存在,允肅又哪裡會知道嫁進王府的是絳月,而非絳雪?」

        塔格爾一臉愁容,「下官哪能不擔心?這可是欺君之罪呀!要是東窗事發,怕是要誅連九族的。」見常善一副「你真是杞人憂天」的表情,他接著又道:「再說,絳月那丫頭之前還因為不肯代嫁而服毒自盡,人雖然救回來了,也總算答應嫁進肅親王府,可下官還是擔心她會出什麼紕漏。」

        常善哼地一笑,一臉不以為然,「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

       「咦?」

       「女人啊,再怎麼不願意,只要睡過了,生了孩子,都會認分的。」常善說。

        塔格爾急忙順著他的話,討好卑微地道:「說到這個,其實下官今天來是為了絳雪的事……」

        一聽到絳雪這個名字,常善馬上露出苦惱煩悶的表情。

       「郡王爺,」塔格爾小心翼翼、低聲下氣地道:「絳雪的肚皮藏不了多久,再過一些時日,下官打算把她送到城郊的莊子去養胎待產,不知郡王爺幾時才能給她一個名分?」

        常善沉默不語。

       「郡王爺,絳雪肚子裡可是您的親骨肉吶。」

        常善皺起眉頭,神情不耐地道:「這事本王知道,不過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福晉是何人,她可是康親王的外甥女呀。」

        塔格爾當然知道,檀花福晉性情強悍,之前為了永城郡王納妾之事,就已鬧得不可開交,要是短時間內再提及收房之事,恐怕她會大力反對,甚至鬧到康親王那兒去。

        但絳雪的肚子已一日一日大,這麼等下去又豈是辦法?

        常善敷衍了塔格爾一番,又見塔格爾眼底隱藏著一點不滿,立刻又好聲好氣地道:「右副都御史大人,放心吧,我遲早會給絳雪一個交代的。」

        聞言,塔格爾眼睛一亮,「郡王爺所言不假?」

       「不假。」常善說道:「你就先安排她到城外的莊子去住著吧,需要什麼花費,都由本王支出,行嗎?」

        這樣的回答塔格爾雖然不甚滿意,但勉強還能接受,他點點頭,「謝郡王爺。」

*             *             *

        喜福跟春壽雖然不敢將昨晚的事到處胡說,但還是告知了玉春嬤嬤。

        一早,喜福前來服侍絳月梳洗,才剛替絳月穿好衣服,玉春嬤嬤便來了。

       「福晉,王爺有請。」玉春嬤嬤說。

        絳月一愣,想起昨晚的事,她還餘悸猶存,她不安地看向喜福,喜福也是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

        「福晉要是梳洗穿戴完畢,就到玉書苑去吧。」玉春嬤嬤說完便先退下了。

        絳月面有愁色,低頭不語,若有所思。

       「福晉,您沒事吧?」喜福怯怯的問。

        她抬起眼簾,幽幽一笑,「能有什麼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絳月在喜福跟春壽的陪侍下,踩著那讓她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花盆底鞋前去玉書苑。

        進到玉書苑,只見偌大的花園裡擺了一張圓桌,允肅就坐在桌前,而桌上約莫有十幾道的各式菜餚,竟都是她先前跟玉春嬤嬤提過的江浙菜。

        她心想,許是他想為昨晚的事跟她賠罪,才會命人做這一桌好菜「孝敬」她。

       吃貨如她,瞬間就將昨晚的事暫時拋下,加快腳步上前,她看著桌上的南腿菜扇、雞油菜心、糟燴鞭筍、蝦油菠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忍不住開心的大叫,「哇!」

        江浙菜又稱吳越菜,非常重視菜蔬魚蝦,口味偏甜,是她的最愛。

       「終於有像樣的東西吃了!」

        她急著要坐下來,允肅卻冷喝了一聲,「誰讓妳坐了?」

        絳月一怔,動作一頓,疑惑的看著他。

       他叫人備了這一桌佳餚,卻不讓她坐下來吃?那他要她來做什麼?

       「我沒說讓妳吃。」允肅拿起筷子,神情冷漠地道:「我是讓妳在旁邊看著。」

       「什麼?!」美食當前,他卻要她只能看不能吃?他的心也太狠了吧。

        當著她的面,他慢條斯理地開始吃起滿桌的菜餚,一道一道輪著吃。

        絳月不斷吞著口水,兩隻眼睛巴巴的望著他用筷子將美食放進嘴裡。

        她真的餓壞了。

        自她嫁進王府至今,沒一餐飽過,她只要餓了就會鬧脾氣,現在還只能看著他大啖美食,更讓她不滿。

        原來他根本不是要向她賠罪,而是存心要報復她、懲罰她。

        而且她很快的就發現到他吃得不多,每一道菜他都沒超過三箸,就連那道西湖醋魚,也只吃了半面的一半不到。

        沒吃完的東西,待會兒怎麼處理?丟了?老天爺,這樣暴殄天物,肯定要遭天譴的。

        就在這時,允肅放下銀筷,命人將菜餚收走。

        見狀,她再也忍不住的急喊道:「慢著!這些菜都要收走?」

        「吃完了,當然要收走。」他說著,用眼神示意下人將菜餚收走。

        看著那幾個僕婢真的開始收拾著一桌子的江浙菜,絳月難以置信的喊道:「我還沒吃呢!」

       「誰說給妳吃了?」允肅淡漠的睇著她,「本王只是讓妳來陪吃,沒說妳能吃。」

       「你……你真是太可惡了!」她對他發起脾氣。

        一旁的喜福、春壽、玉春嬤嬤、蘇克哈跟一干僕婢全都一怔,看傻了眼。

        允肅的濃眉微微一皺,「妳說我可惡?」

       「你當然可惡!」她什麼都能忍,就是吃不能忍。「天底下豈有丈夫吃飽喝足,卻讓妻子挨餓的道理?你還是男人嗎?」她一屁股坐了下來,氣呼呼的瞪著他。

        她的反應教允肅微微一怔。

        他故意叫她來罰站,不讓她同席用膳,就是為了報復她昨晚的抵死不從,若她只是因為害怕或害臊而拒絕他,他可以接受,但偏偏她是為了常善才拒絕他,這一點,他忍不了。

        可現在,她的反應讓他有點想笑,甚至覺得有趣。

        她很生氣,氣他沒讓她吃這些美味佳餚,似乎她什麼都不在意,只在意吃,他突地想起她之前在三更半夜溜進廚房找食物的舉動……她就這麼愛吃?

        看來,用吃來懲罰她還真是對了。

        一旁的僕婢們看著,都覺得心驚膽跳,從來沒人敢這麼跟王爺說話,可福晉卻罵王爺可惡,態度還十分不敬。

        只是在替福晉捏了把冷汗的同時,大夥兒又感到新奇有趣。

       「你知道美食當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是多麼痛苦的事嗎?」絳月直視著他,「那就像有個美女對你投懷送抱,你卻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摸都不能摸一把一樣。」

        此話一出,春壽忍不住噗哧一聲的笑了。

        他一笑,蘇克哈跟玉春嬤嬤便瞪著他,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錯,急忙低下頭,一臉惶惶不安。

        幸好允肅此時的心思都在絳月身上,沒多餘的時間責罰他,甚至連瞪他一眼都沒有。

        「你每道菜只吃幾口就要人收走,這是道理嗎?」絳月真的餓得頭昏眼花,幾乎要失去理智,「你說說,那些菜收下去之後都去了哪裡?」

        允肅神情淡然地回道:「要不是人吃了,就是狗吃了,再不就是倒掉了。」

        她氣憤的瞪著他,「王爺的意思是,你寧可倒掉,都不肯讓我吃,是嗎?」

        他沒回答,算是默認。

        絳月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著,肚子越叫,她的火氣越大,口氣更加不善了,「你這叫暴殄天物,小心會天打雷劈遭天譴!」

        玉春嬤嬤連忙喚了一聲,「福晉。」

        被玉春嬤嬤這麼一喊,絳月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說了許多不得了的話。

        雖然她說的一點都沒錯,但允肅畢竟是她的丈夫,還是身分尊貴的肅親王,她儘管是福晉,可也太放肆了。

        允肅一派輕鬆的站了起來,似笑非笑的瞅著她。「回去吧,明兒再來。」

        明兒再來?意思是明天一早他還要繼續這樣折騰她?

        絳月氣得眼睛都冒火了,恨恨的瞪著他,「妾、身、告、退!」她故意一字一字說得又慢又用力,以表達滿腹的不滿及憤怒,說完,她一個旋身,氣急敗壞的走了。

*             *             *

        翌日,絳月起了個大早,到廚房去給自己弄了幾道菜。

        廚子龐叔正領班烹煮著王爺的早膳,手邊有許多新鮮上好的食材,絳月見了,便偷一點來給自己加菜。

       「福晉,您的手藝真不得了。」看她手腳俐落,輕輕鬆鬆的給自己做了五菜一湯,龐叔著實難掩驚訝。

       「好說好說,雕蟲小技罷了。」她有點得意。

        其實,她的強項是甜食糕點,只是王府沒得讓她發揮。

       「喜福、春壽,端著,咱們走。」

        她一聲令下,喜福跟春壽便端著她煮的五菜一湯離開廚房,回到康寧苑。

        還沒進康寧苑,便見平時在玉書苑伺候的江硯一臉焦急地來回踱步。

        一見福晉回來了,江硯急忙上前福了個身,「福晉,這會兒王爺正候著福晉呢,請福晉趕緊移駕玉書苑。」

       「今兒不去。」絳月不滿地道:「你回去跟王爺說,我肚子疼,不舒服。」說完,她便領著喜福跟春壽進到康寧苑,她指揮著兩人將菜餚碗筷都擺好,接著又道:「來,坐下來一塊兒吃。」

       「嗄?」兩人皆是一怔,同時回了一句「奴婢不敢」和「奴才不敢」。

      「什麼敢不敢?」絳月一手抓了一人,硬是拉著他們坐下,「一起吃飯多熱鬧,飯菜都特別香呢!」她還不忘批評不在場的允肅,「我才不像你們王爺那樣,小氣鬼!」

        聽著,兩人知道她還氣著昨天早上的事,忍不住笑了。

       「來,別客氣,快吃吧!」她就像從前在家裡那樣,招呼著喜福跟春壽共享美食。

       「哇!這豆腐燒豬肝真入味!」

       「老天爺,這……這是什麼?」

       「是糖醋瓦塊魚,來,嚐嚐這道鴛鴦羹……」

       「福晉,您的手藝真是一點都不輸龐叔呀!」

        主僕三人吃得心滿意足,開心得像要飛上天似的。

        突然,外頭下人高喊一聲,「王爺到!」

        喜福跟春壽一聽,嚇得跳了起來,急急忙忙擱下筷子,直挺挺的站好。

        這時,面無表情的允肅走了進來。

        「王爺。」喜福跟春壽恭謹又害怕的低著頭行禮。

        允肅看著桌上擱著兩雙筷子,再看絳月手上拿著一雙,立刻明白剛才他們主僕三人正一起用膳,他內心疑惑不已,她居然讓僕婢跟她一起同席用膳?

        「王爺。」絳月心不甘情不願的站了起來,敷衍的點了個頭後又坐了下來,手裡的筷子更是沒有放下來過。

       「誰給妳備的膳?」他問。

       「我自己弄的。」她說。

        看見桌上那五菜一湯,都不是尋常胡亂烹調的菜式,他不禁驚疑,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家千金,居然有這等可以開飯館的手藝?

       「不是說肚子疼?」

       「我是肚子疼。」

       「疼還能吃?」

       「我餓得肚子疼呀!」絳月理直氣壯地回道。

        此話一出,旁邊的人,就連平時不茍言笑的蘇克哈都差點笑出來,可是見到自家王爺寒著一張臉,所有人憋到內傷也不敢笑出聲來。

        「現在立刻到玉書苑去。」允肅命令道。

       「等我吃完。」絳月整個人像是黏在椅子上似的,文風不動。

       「現在就走。」

       「不要。」她好不容易能吃頓像樣的,誰都不能阻止她。「王爺先回去,等我吃完了再去看王爺用膳。」

        允肅真沒想到她真跟他擰了,他濃眉一皺,惱火的看著她,咬牙切齒地道:「好,本王就在這兒等妳吃完。」

       「拜託不要。」絳月哀怨的瞅著他,「看著你,我胃口都差了。」

        聞言,一旁的下人都覺得腦袋發麻,一個個用「完了、慘了」的眼神看著她。

        允肅面無表情,冷冷的直視著她,不知在想著什麼。

        他那冷峻的表情及眼神,讓絳月覺得背脊一涼,她知道自己衝過頭了,闖禍了,可是她就是不服氣,憑什麼他可以糟蹋人?

        他是肅親王沒錯,但肅親王就可以不講理嗎?

        來啊,互相傷害!她心裡想著,不自覺的揚起下巴,挑釁的瞪了回去。

        允肅的眼底閃過一抹冷光,「春壽。」

       「奴才在。」春壽緊張的應著。

       「給喜福一耳光。」他說。

       「咦?!」春壽一驚。

        所有人也都驚疑的看著王爺。

       「還不動手!」允肅沉聲喝道,兩隻眼睛猶如刀刃般射向春壽。

       「奴……奴才遵命。」春壽一臉驚惶無措,慢慢的轉過身去,在表情害怕的喜福臉上搧了一記。

       「你剛才不是吃過了?沒力氣嗎?再掌!」允肅再度下令。

        春壽逼不得已只好再加重力道搧了喜福一耳光。

        喜福委屈得掉下眼淚。

        絳月回過神,氣憤地質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允肅冷然一笑,「從今爾後,喜福便是妳的替罪羊,凡是妳犯的錯,都由喜福承擔。」

        絳月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壞心眼。「你算是哪門子的主子?為什麼要讓無辜的人受罪?」

        允肅不理會她,再次命令,「春壽,掌。」

        春壽疑怯的看著絳月,絳月對著他搖搖頭,要他抗命。

       「春壽,你是聽她的,還是聽本王的?」允肅深知在這王府之中,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或改變他的命令。

        春壽緊蹙著眉頭,驚惶得眼眶跟鼻子都紅了,轉過身,他低聲的說了句,「喜福,對不住了。」說完,他舉起手,就要再打喜福一耳光。

       「慢著!」突然,絳月一喝,丟下筷子快步走上前,擋在喜福身前,怒視著允肅,「你橫什麼橫?有本事就衝著我來,別折騰喜福!」

        允肅冷厲一笑,「妳是主,她是婢,主子犯錯,婢女受之。」說著,他對春壽喝令,「掌!」

        他這話才說完,絳月突然雙膝一屈,跪了下來,然後左右開弓的打了自己兩巴掌,而且她可不手軟,兩頰馬上浮現紅通通的印子。

        此舉教所有人震住了,包括向來處變不驚的允肅。

        絳月直視著他,倔強地道:「不夠的話,我再多打幾下!」說著,她又要打自己巴掌。

       「福晉!」喜福見狀,急忙跪下,痛哭著道:「奴婢該死,求福晉別再打自己了。」

       「夠了嗎?」絳月依舊瞪大著兩隻眼睛瞅著允肅。

        所有人都看傻了,主子替僕婢受罪,這可是不曾有過的,他們真沒想到福晉的性子如此剛烈,又如此的真情實意。

        玉春嬤嬤向蘇克哈使著眼色,蘇克哈則搖搖頭,玉春嬤嬤蹙眉一嘆,只好親自出馬。

       「王爺,快讓福晉起來吧。」她在王爺身邊輕聲勸著,「這事傳出去,不好。」

        允肅怒不可遏的瞪著絳月,「沒本王的允許,誰都不准讓喜福起來。」語畢,他轉身就走。

        允肅再如何霸道,是也不能讓福晉跪著,他讓喜福長跪,是因為他知道打算跟喜福同甘共苦的絳月也會跟著跪。

        他從沒被真正的惹惱過,可絳月是真的惹惱了他。

        她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裡,更別說擱在心上了,她處處不順從他,甚至與他作對,他從沒碰過像她這樣的女人。

        明明是個十七歲的丫頭,竟有著這般吃軟不吃硬的脾氣,好,他愛新覺羅允肅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男人,這回,他一定要讓她吃足苦頭,讓他知道這王府裡是他說了算!

       「王爺,氣氣就算了,還是讓喜福起來吧。」玉春嬤嬤跟了出去,仍在勸著,「她跪著,福晉也跪著。」

       「是呀,」蘇克哈也跟了過來,幫忙說情,「福晉脾氣硬,恐怕誰也勸不起來。」

       「她想跪,就讓她跪著。」允肅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王爺,福晉身嬌肉貴,這要是……」

       「別說了。」允肅態度強硬,一口打斷了玉春嬤嬤的話,冷眼一掃,「誰都不許求情。戌時之前,喜福都不准起身。」

        現在還是早上呢,到晚上戌時,那得多長時間啊!想著,玉春嬤嬤都發愁了。

*             *             *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的過去,那太陽越來越火辣了。

        絳月陪著喜福這一跪,就是足足的一整天,這還是夏天呢,雖然她們是在室內,又有人給兩人送水,但也跪得她們主僕倆頭昏眼花的。

        喜福因為福晉與她同甘共苦而感動不已,卻也因此感到不捨愧疚。

        她向絳月道歉,絳月對她打氣,雖然漫長又辛苦,可兩人終於熬過去了。

        太陽下山後,雖然涼快輕鬆許多,可兩人也漸漸有了疲態,尤其是絳月。

        原主是服過毒的,這副身子早弄壞了,要再重新養起也不是一、兩個月的功夫就行,絳月心想,以後她一定要好好把這副身子養好養胖,不再如此弱不禁風。

        到了戌時,玉春嬤嬤來了。

       「福晉,快起來吧,王爺准喜福起來了。」

        絳月一聽,十分開心,「喜福,太好了,妳能起來了。」

       「是呀,福晉也能起來了。」喜福說著,先站了起來,然後跟玉春嬤嬤一人一邊的將絳月扶起。

      「福晉,您還好吧?」看她神情疲憊,臉色有點發白,玉春嬤嬤憂心地問道。

      「玉春嬤嬤,我沒事。」絳月溫煦一笑,「我自己能走。」

        喜福跟玉春嬤嬤聽了,慢慢的鬆開了手。

        絳月自個兒往前走了幾步,身子晃了兩下,便因為體力透支而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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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6:47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為什麼要陪喜福長跪?」

  「不是我陪她,是她陪我。你想罰的是我,她才是無妄之災。」

  「真想不到你這麼重情重義。」「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絛月一派大義遭然,「她都做了我的替罪羊,挨了耳刮子,我還能放著她自己跪嗎?」

  他好整以暇地瞅著她。

  「她是因為我才會被打,也是因為我才讓你罰跪,難道我能置身事外?」她又道:「我這人是有良心的,我會良心不安。」

  她這話是暗指著他沒良心,他聽出來了,可他沒生氣,反倒覺得有趣。

  老實說,她的行為反應真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娶了絳雪,但卻常常覺得嫁給他的是另一個他不知道的女人。

  這本是樁沒有感情,也沒有承諾的婚姻,可現在,他竟在其中找到了樂趣。

  迎上他那帶著笑意的眸子,絳月不禁心驚膽跳的,但不是因為恐懼害怕,而是另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你知道你這種表情很可怕嗎?」

  「表情?可怕?」她只覺得他的表情可怕,而不是覺得他的臉可怕?

  「像是你……你在打什麼壞主意。」她下意識防備地用雙手護著胸前,氣呼呼的瞪著他。

  允肅忍不住哈哈大笑,「本王開始覺得這樁婚事有點意思了。」他伸手提了下她粉嫩的臉頰,「好好休息吧,咱們有得玩了。」說完,他站起身步出了房間。

  聽到最後這句話,絳月更是心慌了,槽了,這壞蛋不知道還要怎麼整我!

  第二天中午,允肅命人來傳,要她前往玉書苑一起用膳。

  王爺召見,絳月哪能再說什麼肚子痛的鬼話拒絕,況且現在喜福成了她的替罪羊,她若不乖乖聽話,受苦受難的可是無辜的喜福。

  領著喜福跟春壽來到了玉書苑,只見十多名僕婢忙進忙出的將手中端著的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送進苑裡。

  絳月進到苑中,只見圓桌上已擺了滿桌好料,她立刻又餓鬼上身的忘了他喜歡整她的事情,幾個小碎步往桌邊奔去。

  豆腐燒魚、鹽爆肚仁、炸肫去邊、烏魚蛋格素、雲腿紅燒羊肚菌、鍋塌比目魚、糟蒸鴨肝、烤鴨……老天爺啊!

  除了主菜,一邊還擱著些甜品小吃,尤其是她懷念的豌豆黃。

  從前她最愛吃慶林春茶莊旁一家攤檔的豌豆黃,有帶山楂及不帶山渣兩種口味,那家的豌豆黃泥細緻,不乾不稀,進嘴即融,根本是人間美味。

  一旁婢女手裡的銀盤上還放著兩盅乳酪,在這驕陽似火,溽暑蒸人的夏季,冷凝脂滑的乳酪最是消暑。

  乳酪是滿人日常的小點心,用生牛奶加上酒釀及糖,一碗一碗用炭火去烤,再以冰凝結,入口甘沁,冷香繞舌,飯後一碗,化食解膩,更是美酒上品。

  可惜,這桌菜跟甜品肯定沒她的份。想著,她欲哭無淚。

  「坐下吧。」允肅淡淡地道。

  絳月猛地一愣,疑惑的看著他。他不是要她站著看嗎?還是他今天良心發現,讓她坐著看?

  她緩緩地坐了下來,發現自己面前有一副碗筷,她滿心狐疑,不知道他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

  他拿起銀筷,對著她說道:「吃吧。」

  「咦?」她一震,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讓你吃,還不快吃?」他說。

  「真的可以?王爺,你是好人,大好人!」絳月真真覺得此時此刻的他猶如菩薩,周身散發著萬丈金光,她迫不及待的抓起碗跟銀筷,興高采烈的挾了一口比目魚肉往嘴裡送,隨即露出滿足又開心到想哭的表情,「好好吃!」

  看著她的表情跟反應,不只允肅想笑,就連一旁伺候的所有下人都忍不住想笑。

  誰想得到福晉是個十足十的吃貨,只要美食當前,彷彿天塌下來都不要緊似的。

  「要收買你或是誘騙你,真是太容易了。」允肅睇著她,「給你一頓好吃的,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絳月點點頭,卻沒時間回話,因為她的嘴正忙著大啖美食。

  她夾了第二口、第三口,正要再夾一口時,允肅卻喊住了她——

  「慢著。」

  「怎麼?」她狐疑的看著他。

  「一菜不過三箸,你已經夾三次了。」

  「欸?」絳月一驚,這是哪來的規矩?一菜不過三箸,那沒吃完的呢?

  「這是規矩,怎麼你不懂?」允肅瞅著她。

  「我……」這恐怕是滿人皇室裡的規矩吧?一般人才沒這莫名其妙的規矩呢!

  打小她爹娘就教育她「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絕不能浪費食物,那不只對天地不敬,也對那些種田的、捕魚的、養牲畜的人不敬。

  這會兒,她想起前幾天看他用膳,也是每道只吃三口就收下了,但她可是個吃貨,看著這滿桌好料,怎麼有辦法一菜不過三箸?

  「一菜五箸行嗎?」絳月用哀求的眼神附著他。

  「不行。」允肅斷然拒絕。

  「拜託。」她像隻乞憐的小狗。

  「不行。」他毫無商量餘地。

  「那……四箸?」為了吃,她可以很卑微很卑微。

  見堂堂福晉竟為了吃,低聲下氣的討價還價,侍膳的僕婢們都覺得有趣極了。

        「別說了。」允肅一臉嚴肅,「規矩就是規矩,不能打破。」

  「什麼沒道理的規矩?浪費……」眼見求情無效,絳月嘴巴咕噥著,放棄那已經夾了三箸的鍋塌比目魚。

  不過規矩說是不過三箸,可沒說一箸只能夾多少份量,於是她接下來的每一箸都非常努力費心,想盡辦法單箸就能夾很多。

  看她為了吃無所不用其極的樣子,大家都憋笑憋得快內傷。

  很快地,絛月已經吃完一輪,卻還是意猶未盡。

  她極為眷戀的看著滿桌的菜,悶悶不樂的擱下筷子。

  這時,允肅突然夾了兩塊羊肚到她碗裡。

  她一怔,驚疑的看著他。

  「吃吧。」他說。

  「可是……不是說一菜不過三箸?」絳月怯怯地問。

  「你的三箸已經用完了,本王的還沒。規矩說一菜不過三箸,可沒說三箸都得進自己的嘴裡。」

  絳月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天啊,他竟然把他的份給了她這個愛吃鬼?他今天根本是良心發現,大發佛心!

  她一臉愉悅開心的吃掉那兩塊羊肚。

  接著,允肅又夾了幾箸菜到她碗裡,教她吃得心滿意足。

  這一天,她發現她真是太喜歡他了,他好到她都幾乎要忘了他殺人砍頭的事。

  稍晚,玉春嬤嬤來到康寧苑,絛月忍不住又想跟她打探起允肅的事。

  不為別的,只因今天白天裡,允肅那貼心又佛心的舉動,實在教她太驚喜。

  一個冷血的殺人狂應該不會做出如此暖心的事情吧?那麼……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臉上那可怕的傷症又是怎麼來的呢?

  盯著喜福伺侯她梳洗更衣後,玉春嬤嬤便要告退。

  絳月急忙喚住她,「玉春嬤嬤請留步。」

  玉春嬤嬤停下,疑惑地問道:「福晉還有什麼吩咐?」

  「我……我想跟嬤嬤問件事。」絳月的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

  玉春嬤嬤微頓,恭敬地道:「福晉請說。」

  「是、是關於……」絳月小心翼翼地道:「王爺臉上的傷……」

  玉春嬤嬤一怔,眉心微微一擰。

  「我想知道王爺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嬤嬤能告訴我嗎?」

  「福晉沒聽說過?」玉春嬤嬤直視著她問。

  允肅當年為了救皇上而受重傷的事,京城中有誰不知曉?她出生在右副都御史府裡,難道不曾聽聞?

  絳月心虛地道,「我……我爹,不,我阿瑪他、他很少談起宮裡的事。」

  玉春嬤嬤眼底帶著一點猜疑,好一會兒沒說話。

  「嬤嬤,我只是好奇,若不是方便說的話,就……」

  「沒什麼不方便,也沒什麼可隱瞞。」玉春嬤嬤說道:「王爺的傷不是什麼不名譽的傷。」

  「那麼是……」

  「那是幾年前在邊關受的傷。」玉春嬤嬤的思緒似乎掉進很深很深的坑裡,神情顯得幽幽忽忽的。「這事要從王爺小時候說起……」

  玉春嬤嬤的神情隨著講到王爺和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遭受伏擊,王爺為了保護皇上而受傷時,蒙上了一層憂鬱。

  絳月就像在聽說書一樣,心情跟著起伏跌起。

  這麼說來,他臉上的傷痕是為了救皇上才留下的?她想,他捨命相救許是為了報答皇上還是阿哥時對他的維護吧?

  她真不知道他臉上的傷是這麼來的呢!  

  「王爺這情操實在偉大。」絳月忍不住讚佩著。

  玉春嬤嬤看著她,溫煦一笑,「確實。」接著又講到了王爺受封、娶了文端格格,後又再度前往邊關,直到三年前才回京的事。

  絳月聽到了關鍵,疑惑地問道:「文端格格?」

  原來允肅曾經娶過妻子,那麼那位文端格格呢?

  覷出她的疑問,玉春嬤嬤眼底有著一抹困擾及為難。「事情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了。」

  「玉春嬤嬤,」絳月一把拉住玉春嬤嬤,追問道:「那位福晉她……她在哪裡?」

  「王爺回京後,以福晉身染惡疾為由休了她,將她送回娘家了。」玉春嬤嬤回道。

  聞言,絳月不由得一震。文端福晉是染了什麼足以讓允肅對她下休書的惡疾?難道是……無法生育?

  她還想問得深入些,可玉春嬤嬤卻急著離開。

  她想,許是其中有什麼難以啟口及不可告人的隱情吧,她倒也不強迫,讓玉春嬤嬤退下了。

*             *             *

  紫禁城,養心殿。

  養心殿位於乾清宮西側,皇帝在此聽政起居,是整個大清皇朝的權力中樞所在。

  時值深更,御書房中卻還亮著燈火。

  一道金碧輝煌六扇的金箔屏風後,皇上正與一身便服的黑衣男人說話。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深夜入宮面聖的允肅。

  「自你大婚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進宮吧?」皇上問道。

  「回皇上,是的。因無要事稟報,臣弟未敢打擾聖駕。」

  皇上眠底竟有著歉意,蹙眉一嘆,「委屈你了。」

  「皇上何出此言?」

  「朕讓你娶了她。」

  允肅神情泰然,「為皇上效命,是臣弟應為之事。」

  「你可是身分高貴的親王,朕卻讓你娶了三品文官之女,而且她已是個不清白的姑娘。」說到這兒,皇上又是一嘆。

  「皇上言重。」

  「你的臉……」皇上看著允肅那留下可怕傷症的臉,「也是為了朕才毀的,如今朕又要你為了制橫可能的政敵而娶塔格爾的女兒,朕著實對不住你。」

  「皇上言重,皇上之事便是臣弟之事。」允肅笑嘆一記,「當年在阿哥所,若不是皇上維護,臣弟沒有今日。」

  皇上聽著,想起從前在阿哥所飽受欺凌的他,神情不由自主地一凝,眼中露出淡淡的悲憫,但也幸虧長大後有這個弟弟幫忙,自己才能少了不少煩憂。

  允肅的思緒也跟著飄遠,半年前,十二歲的皇子突然惡夢不斷,夜不能眠,日漸消瘦且神志疲靡,嚴重影響其學習及生活。

  御醫們傾全力仍查不出病因,無法改善,之後在阿哥所的庭院裡挖到一尊草人,上面寫著皇子的名字,方知有人暗中對其施行魘術。

  皇上震怒,卻不想打草驚蛇,便命他暗中追查對皇子施術之人。

  他雖無官職在身,卻在皇上的允許下擁有調動兵馬及搜索查勘的權力,不多久,他得到了一些消息及人證,得知康親王跟永城郡王與此事脫不了關係。

  追查之時,他逮住一名善於施行犬蠱術的薩滿巫師,確信他便是向皇子下咒之人。破解此術的唯一方法,便是砍下施術之人的首級,他才會在追捕到人的同時,砍下其首級。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沒有橫生任何枝節,不料卻在他斬殺那薩滿巫師之時,被一名民間女子撞見。

  想到那因驚嚇而噎死的姑娘,他心裡十分愧疚,第一時間他是想救她的,可就在那時,他發現附近有不知名的人潛伏,擔心自己所執行的秘密任務被發現,以致於打草驚蛇,讓幕後主使者有所防範,他只能狠下心離開,棄她不顧。

  後來,他派人查問,得知那噎死的姑娘是西長安街的名店百味珍的獨生女陸安滿,為了贖罪,他每月初一、十五便遣人到百味珍買甜品糕點回來犒勞府裡上下兩百人。

  「對了,老十六,」皇上話鋒一轉,「塔格爾的女兒在你府上,可有任何的不尋常之處?」

  「確實不尋常。」他說。

  皇上神情一凝,「如何不尋常?難道塔格爾真的……」

  「不,臣弟所說的不尋常,並非皇上所以為。」

  「那麼……」皇上一臉疑惑。

  「皇上,據臣弟先前查探及觀察,絳雪是個驕縱高傲、目中無人又嚴厲刻薄的女子,深肖其母,然而她進府後,臣弟卻發現她像是……另一個人。」

  聞言,皇上更感困惑了。「另一個人?誰?」

  「臣弟不知。」允肅續道:「這個嫁進王府的絳雪不只性情和善開朗,還十分禮敬維護僕婢。」

  皇上一怔。

  「不只如此,她還燒了一手好菜,不輸臣弟府裡的廚子老龐。」

  「這怎麼可能?」皇上眉頭深鎖,百思不解,「那麼……你覺得她是否知悉常善跟康親王之事?」

  允肅搖頭,「臣弟不能妄下定論,還待觀察。」

  皇上沉吟須臾,語重心長地道:「那麼就有勞你費心了。」

  「臣弟自當儘力為皇上分憂解勞。」允肅恭謹一揖。

  皇上看著他,安心一笑,「有你在,朕可安心許多。」

  還沒到正午,絳月就發現喜福跟春壽兩人在院子裡不知分食著什麼,正吃得律律有味,她步出房外,喊了他們,「喜福、春壽,你們在吃什麼?」

  喜福跟春壽先是一怔,然後拿出手上的幾塊糕餅,「福晉,是這個。」

  絳月走近一看,發現他們正吃著的是百味珍的紫薯糕跟當時噎死她的芋荷糕,她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著喜福,急問道:「哪來的?」

  喜福跟春壽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喜福吶吶地回道:「是……是王爺打賞的。」

  「唉?」絳月不由得一愣。允肅打賞百味珍的糕餅?

  「幾個月前,王爺開始每月的初一跟十五都會請總管買來百味珍的糕餅打賞府裡每一個人。」春壽解釋道。

  「為什麼?」絳月急忙追問。

  春壽搖搖頭,「奴才不清楚。」

  「以前曾經這樣嗎?」

  「不曾。」

  絳月暗自思量著此事,震驚又不解。幾個月前才開始的,那是在她噎死之後嗎?

  難道他為了贖罪才如是作為?

  可是當時發現她撞見他殺人時,他不是想殺她滅口嗎?既然想殺她,又哪來的罪惡感?莫非他那個時候並沒有要殺她滅口之意?

  不管如何,他在她死後大量訂購百味珍的糕餅是不爭的事實,而這事實證明他並非不在乎人命。

  她誤會他了?他不是心性大變、胡亂取人性命,而是有著什麼難言之隱? 回想起這段時日跟他的相處,她發現他雖然冷酷淡漠,但並不是個性情暴戾、嗜殺嗜血之人。

  只是儘管如此,目擊了那可怕一幕而因此送了小命的她,還是對他斬下別人首級之事感到害怕及疑惑。

  看她不知在想什麼想得出神,喜福跟春壽都是一臉關心,喜福更是直接問道:「福晉,您沒事吧?」

  絳月回過神,搖頭一笑,「沒事,給我紫薯糕跟芋荷糕各一塊吧。」

  「咦?」兩人皆是一愣。

  「不可?這麼小器?」絳月微微噘起小嘴。

  「不是不是。」喜福連忙解釋,「這種尋常人家吃的點心,怕福晉……」

  「什麼尋常不尋常,好吃的東西就是好吃,還有貴賤之分嗎?」說著,絳月將手心朝上,「快給。」

  喜福跟春壽互覷一眼,便分別各拿了一塊紫薯糕跟芋荷糕交到她手上。

  絳月迫不及待的先吃下紫薯糕,可嚼著嚼著,她原本興奮期待的神情漸漸的消失,她微皺起眉頭,一臉狐疑,接著她再吃了芋荷糕,表情更是扭曲了。

  「這……這是什麼?真是胡來!」她覺得味道變了,十分生氣又沮喪。

  見她吃得一臉不快,喜福跟春壽急忙賠不是,喜福又道:「福晉,果然不合您胃口吧,就說這是尋常百姓吃的。」

  絳月圓瞪著眼,激動地道:「這跟誰吃的無關,而是……」她正想開罵,可是看到兩人一臉驚慌失措,她急忙吞下差點要脫口而出的話。

  百味珍現在的東西,真的跟從前完全無法比較。

  想不到我一死,百味珍的味道也變了。她心想,一定是夥計們沒按照她的食譜跟工序製作,才會使得這些糕餅失去了原本的風味。

  難道百味珍的客人們都沒發現嗎?還是她哥哥嫂嫂根本不在乎?

  百味珍曾經是她的所有,她是如何費盡心力的去經營著這塊招牌,可今非昔比,一切都變了。 

     想到這裡,她難過得紅了眼眶。

  喜福跟春壽一見,驚慌得急忙跪下,「奴才奴婢該死,讓福晉吃了不好的東西……」

  「起來。」絳月難掩愁色及心痛,悶悶不樂的走回房中。

  喜福跟春壽面面相覷,不敢離開,就那麼站在房門外候著。

  不一會兒,絳月又走了出來,剛才的沮喪跟難過已經消失。

  喜福跟春壽看著她,喜福問道:「福晉,您還好吧?」

  「我要去找龐叔。」絛月說完,邁開步子便向廚房走去。

  喜福跟春壽立刻尾隨其後。

  絳月到了廚房,找到龐叔,便開了一張採買清單,要龐叔請人幫她買回她指定的食材跟器具。

  龐叔一口答應,當天便叫人出府採買。

  翌日一早,絳月便鑽進廚房,開始製作甜品跟糕點。

  身分尊貴的福晉在廚房裡嫻熟又俐落的忙碌著,廚子跟那些僕婢們都好奇又驚訝的守在外頭看熱鬧。

  她做的全是百味珍長賣的品項,也都是出自她之手的熱賣品項。

  成品自蒸籠裡取出時,香氣沁鼻,所有人都驚訝不已。

  「來,龐叔,將這些分送給大家吧!」絳月將糕餅切成一份一份,要龐叔分送給大家,見者有份。

  「好的,福晉。」龐叔答應一聲,依序將糕餅分送給裡裡外外的每個人。

  大夥兒接到糕餅,迫不及待的便往嘴裡送。

  「唉呀,真的太好吃了。」

  「一點都不輸給百味珍……」

  「一樣的紫薯餅,這味道就是不同啊!」

  「可不是嗎?咱們肅親王府的福晉真是太拔尖了。」

  大夥兒邊吃邊讚歎著,令絳月看著也覺得歡喜。

  其實做吃的就是這樣,看著每個人吃得律津有味、心滿意足,那就是最大的成就。她打理百味珍時,從不過問盈餘淨利,她認為只要東西好吃,不偷工減料,就算賺得不多,也永遠不會失去客人。

  做吃的若不能細水長流,很快就會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之中。

  想到自己死了,由兄嫂一手主導的百味珍走味至此,她真的擔心百味珍的招牌會讓他們給砸了。

  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現在就回百味珍去重新整頓一番,可她如今已是絳月,而且身在王府,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思及自己明明有能力改變一切,卻無計可施,她又是滿臉愁鬱。

  允肅從玉春嬤嬤口中得知絳雪自己動手做了甜品糕點打賞下人,十分震驚疑惑。

  這事別說是在王府裡,就算是尋常富賈的府上,也是聞所未聞。

  主子買吃的用的打賞下人是有的,但幾時聽過主子親自做吃的打賞下人?且他是知道她做了一手好菜,可她居然連甜品糕點都會做?他得說,他越來越覺得她不是絳雪了。

  但她不是絳雪,又會是誰?

  他曾在多年前見過絳雪,雖說女大十八變,多少有點出入,但她確實跟他當年所見極為相似呀。

  「王爺,福晉真是不簡單,她做的糕餅全然不輸給外頭的糕餅鋪子。」玉春嬤嬤也是讚不絕口。

  玉春嬤嬤是穆貴妃身邊的人,也是看著王爺長大的,穆貴妃去世後,她繼續留在宮裡,直到王爺出宮辟府,才將她一塊兒帶了出來。

  王爺對她是毫無隱瞞的,即使是非常秘密的事,所以她知道王爺是為了什麼娶塔格爾的女兒進門。

  王爺是個好男人,值得一個好女人來愛他,與他廝守,可皇上卻為了制橫可能的政敵,要求王爺娶塔格爾的女兒為妻。

  她跟常善不清不楚,早是個不清不白的女人,王爺得娶這樣的女人進門,她都為王爺感到不值,也因此一開始她對新福晉是很冷淡的。

  可經過這些時日的觀察,她漸漸的對福晉改觀了,而最讓她震撼的就是福晉不忍喜福做自己的替罪羔羊,竟自掌嘴巴,還陪著喜福長跪。

  她人老眼花,但心眼還是透撤的。

  她知道那不是作戲,不是造作,是真情至性。

  有時她忍不住想,許是有什麼誤會吧?那些關於福晉的傳聞,應該都不是真的吧?

  可皇上是何許人,肅親王又是何許人,他們若連這麼一點事都打探有誤,還能守住這大片江山嗎?

  「嬤嬤也吃了?」他問。

  「是的,福晉分給許多人吃,我、蘇克哈跟烏拉特雖不在那兒,福晉也親自送給我們品嚐。」她說。

  「嗯……」允肅的臉上頗不出一點情緒,只是沉吟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許多人都吃了?就算是那些跟她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有份,而他是她的丈夫,是堂堂肅親王,是這府邸的主子爺,卻連一塊餅屑都沒沾到?

  這算什麼?在他的地方,用他的人、花他的銀子,可卻沒第一時間送她親手做的糕點來給他?

  他雖不愛甜,平日裡也少碰那些糕餅茶點,可知道那麼多人都有,卻忽略了他,他不免感到懊惱不悅。

  他越想,心情越是無法平靜,濃眉一皺,他霍地站起,邁開步子走出書齋。

  玉春嬤嬤看他神情不對,先是一愣,旋即猜到他將去何處。

  她看得出來也感覺得到王爺對福晉有多麼的不同,她知道王爺這是上了心,有個人能讓他的心重新跳動,她衷心感到歡喜髙興。

  此時此刻她只祈禱皇上跟王爺是錯的,他們所知的並不真實,祈禱關於絳雪的傳聞全都是假。

  「穆妃娘娘,您在天若有靈,一定要保佑王爺啊,他吃的苦……夠多了。」她仰頭望天,誠心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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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7:05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康寧苑裡,絳月正跟喜福及春壽坐在樹下乘涼,喝著消暑沁脾的酸梅湯。

  主僕三人聊起兒時趣事,笑得東倒西歪,好不快樂。

  這時,允肅已來到苑外,聽見他們的歡聲笑語,一旁的江規正要喊「王爺到」,立刻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不讓絳月主僕三人有時間反應,他要看看他們到底都在做什麼,居然能歡騰成這樣。

  他走進康寧苑,先是站在月門旁的一株桂樹後看著。

  他見到絳雪對下人的好,他越發覺得自己堂堂一個肅親王,在她眼裡卻連下人都不如。

  不,說不准連他府裡養的狗都不如。

  他眉心一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邁出步子,朝著他們走去。

  這時,面對著苑門方向的絳月發現了他,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咦?」

  喜福跟春壽見狀,也好奇的轉頭看去,這一看,兩人嚇得三魂七魄都快飛走了。

  「王爺。」喜福跟春壽瞬間跳了起來,恭謹又害怕的站在一旁。

  允肅冷著一張臉,走了過去,往桌上掃了一眼,淡淡地道:「看來你們在康寧苑挺舒心的。」

  喜福跟春壽低著頭,心裡七上八下的。

  絳月見他們兩人像是見了貓的耗子般那麼害怕,立刻開口替兩人解圍,「王爺怎麼突然來康寧苑?」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有點不悅地回道。

  「王爺到這兒來,總不會是心血來潮吧?」她說。

  「聽說你佔用廚房?」他問。

  「沒佔用,是龐叔沒用時,我借用一下。」

  「你堂堂肅親王福晉,理當十指不沾陽春水,怎能在廚房裡做那些活兒?」允肅語帶責備。

  「那是我的樂趣,不是什麼活兒。」絛月理直氣壯地回道,「有人愛繡花,有人愛做菜,我就是愛做菜的那種人。」

  「你做的東西呢?都去哪兒了?」他沉著臉問。

  「我讓大夥兒分著吃了。」

  「我的呢?」

  絳月一愣,「你的?」

  允肅直視著她,「怎麼王府上下個個都有,就本王沒有?」

  「王爺身嬌肉貴,那種平民百姓吃的粗食哪進得了王爺的嘴?」

  怎麼聽起來他像是在鬧脾氣呢?大家都有,就他沒有,所以他才生氣?這麼說來,他並不是氣她用了廚房,更不是氣她洗手做羹湯。

  「聽著。」他以命令的口氣說,「你給別人做了什麼,明天都給本王來一份。」

  絳月實在無法理解他是怎麼想的,「可你剛才不是說我理當十指不沾陽春水嗎?」

  允肅的眉丘微微隆起,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總之,明天我要看到。」說罷,他轉過身子,一陣風似的離開了。

  允肅命令她做,絳月當然不能不做。

  所以翌日一早,龐叔剛結束了廚房的活兒,絳月便緊跟著到了廚房。

  她做了一道蓮子銀耳涼湯,再做了杏仁酥片、芋泥卷、芋荷糕等幾項她拿手的茶點,親自送到玉書苑。

  她將東西擺在允肅面前,「王爺要的都在這兒了。」 

  看著桌上那幾樣精緻點心,他微微一怔,看來她是真的拿手,不是做著好玩的。

  他伸手拿了一塊芋荷糕往嘴裡送,咬下一口,那荷葉的特殊香味調和了芋泥的甜,十分爽口。

  他細細品味著,不說話。

  絳月觀察著他的表情,希望從他臉上尋著一點點的驚喜或讚歎,可偏偏他面無表情。

  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感到沮喪跟失望,她怎麼會在乎他的反應呢?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一個上午窩在廚房裡忙著,心裡沒有一絲的不快,雖然他是以命令的口氣要求她,可她卻做得很高興,甚至感到雀躍及期待。

  她期待著他的回應,她想看見他那冷若冰霜的臉上浮現愉悅的、滿足的笑意,她想聽見他說句「好吃」,她……她幾時如此在意著他的喜怒哀樂呢?

  思忖著,她竟感到心跳加速,一種沒來由的悸動讓她有點呼吸不順。

  絳月實在不想再猜想下去,語帶試探地問道,「如何?」

  「還行。」允肅面無表情,淡淡的回了兩個字,然後繼續吃著。

  「只是還行?」她蹙起眉頭,他的反應冷淡得讓她有些失望。

  「嗯,還行。」

  他雖然這麼說,但絳月卻發現他很快就將她做的甜點吃個精光,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她娘廚藝普通,但只要是她娘煮的,她爹向來照單全收。

  她曾問過她爹,「爹,娘做的菜明明不好吃,怎麼您總是吃得津津有味?」

  當時,她爹摸摸她的頭,溫柔一笑,回道:「滿兒,當一個男人吃光你煮的菜,要不就是你煮得好吃,再不就是他真的非常愛你。」

  突然想起她爹的這番話,不知怎地,她的心口咚咚咚的敲起鼓來。

  她爹說的若是真,那麼允肅吃光所有甜點,是因為她的手藝真的很好,還是他對她……抑或是兩者都有?思緒一轉到這兒,她的胸口更是一陣一陣的緊抽著。

  允肅抬起眼簾,就見她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望著自己,他不解地問道:「看什麼?」

  絳月猛一回神,有點心慌意亂,隨口問道:「王爺為何每月初一、十五要訂購百味珍的糕餅分送給府裡的每一個人?」雖是隨口問起,但其實她真心想知道答案。

  聽到百味珍三個字,允肅的心一抽,神情也變得有些黯淡,「我只是想……彌補一些什麼。」

  「咦?」她一怔,難道他指的是害她噎死的事?她連忙追問道:「彌補什麼?王爺做了什麼嗎?」

  他眉心微微一揪,沉默不語。

  看著他眼底摻雜著沉痛懊悔又愧疚的情緒,她確認了他的確是為了贖罪。

  他不是故意害她噎死的,她想,他事後必是打聽到她是百味珍的小姐,才會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歉意。

  這麼說來,他當時並沒有打算要殺她滅口,若有,他不會感到歉疚,更不會想要贖罪及補償。

  在這一瞬間,她釋懷了。

  她想他殺人或許有其苦衷,也許那個人是罪該當誅的壞蛋,也許他在執行著什麼秘密任務,也許……總之,他絕不是心性大變、隨意殺人的怪物。

  這個男人臉上雖有著如此可怕的傷痕,可他的心卻柔軟溫煦得令人意外。

  絳月情不自禁的盯著他的臉,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嘴巴、他的……她什麼都看在眼裡,就是看不見他的傷疤了。

  發現她又盯著自己,允肅的心一遭,「看什麼?覺得我的臉很可怕嗎?」

  她搖搖頭,溫柔一笑,睱底帶著一絲溫柔及悲憫,「不,已經不可怕了」

  他不解地反問,「已經?」

  「曾經覺得很可怕。」絳月神情平靜柔和地道,「但是現在已經不可怕了。」迎上她那猶如春風般溫柔和煦的目光,允肅的胸口一悸。

  他聽見了聲音,他身體裡那條乾涸的河流,又緩緩地開始流動。

  他不自覺倒抽了一口氣,一種溫暖及甜蜜充溢心間,教他感到疑怯畏懼,因為這是他不曾有過的感覺。

  他不曾想過會有一個女人給他這樣的感覺,更不曾想過會是她。

  「我知道王爺是為何受傷,我覺得你很勇敢,也很了不起。」絳月衷心地道,「你不必因為傷疤而感到自卑,你應該感到光榮。」

  她這番話,撼動了允肅難以動搖的心。

  這一刻,他有股衝動想要緊緊抱住她,想要更確切地感受從她身上發散出來的溫暖。

  可是他怕……會被她拒絕。

  眉頭一鎖,他又封閉了自己的情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不想讓心緒再度失控,他話鋒一轉,問道:「你進府之後,還沒回過娘家吧?」

  絳月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怔愣了一下才道:「是的。」

  「找個日子回去探視一下你阿瑪跟額娘吧。」他說。

  自嫁進王府之後,絳月就沒有離開過,而且以允肅那怪異的脾氣,她本以為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被關在這裡頭了,但真沒想到他居然大發佛心,准她出府。

  對她來說,娘家只有一個,就是位在西長安街的陸家,可她是以絳月的身分嫁進王府,所以她不得不先回右副都御史府邸一趟。

  見她回來,塔格爾跟正庫倫都嚇了一大跳,急忙將她抓到角落追問是不是被發現了什麼,得知只是允肅准她回娘家探視,兩人才鬆了一口氣。

  絳月心想,這要是她娘,肯定會拉著她問在夫家習不習慣,丈夫待她好不好,然後再讓人做一桌好菜招待她。

  可對塔格爾跟正庫倫來說,她不過是可有可無的人,要不是這回代絳雪出嫁,在他們眼裡,她是一點價值都沒有的。

  她沒看見絳雪,聽說絳雪肚皮越來越明顯,已不適合住在府裡,所以將她送到城郊的莊子去養胎待產了。

  絳月只坐了一個時辰不到,便告辭離開。

  接下來,她要回真正的娘家——百味珍的陸家。

  「我要到西單牌樓西長安街的百味珍。」她吩咐道。

  「是的,福晉。」蘇克哈不做他想,點頭答應一聲。

  馬車來到百味珍,她在對街下車,由著喜福、春壽跟蘇克哈陪著進到了鋪子裡。

  雖然還是有客人上門,但明顯的數量已經大不如前,絳月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鋪子裡,陸安福跟兩名夥計在招呼客人,甘氏則坐在櫃檯後方。

  見到這麼一位穿著貴氣,還有僕婢及隨從陪侍的女子上門,陸安福先是一怔,旋即涎著笑臉,熱情招呼,「夫人,買餅?」

  看著把自己當客人招待的哥哥,絳月心裡有各種滋味翻騰著,她怒力壓下這樣的情緒,回道:「嗯,我瞧瞧。」

  「夫人看來面生,不是京城人氏吧?」陸安福問。

  「我是,打小在京城長大。」她說。

  「是嗎?」他一笑,「那肯定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了。」說著,他吩咐一名夥計拿來一隻青花瓷盤,上頭盛著幾塊口味不相同的糕餅。「夫人沒吃過我們百味珍的糕餅吧?」

  他將瓷盤遞向她,「來,嚐嚐我們最得意的幾個品項,包你喜歡。」

  絳月用盤上的竹叉叉了一塊芋荷糕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神情凝沉。

  看著她那不甚滿意的表情,陸安福尷尬又不安。「可能這芋荷糕不合夫人的味,不如再試試紫蘇酸梅糕……」

  絳月直視著他,「陸老闆,這味兒變了。」

  陸安福一聽,著實愣住了。「什麼?」

  「這芋荷糕是以芋頭泥及芋頭丁做底,乾荷葉為輔,可現在芋頭少了份量,全讓荷葉搶了味,變得苦澀不爽口。」絳月的語氣,客氣禮貌,神情卻相當嚴肅,「據我所知,這芋荷糕是貴店小姐陸安滿做出來的口味,也十分受到歡迎,可現在她一死,這糕也荒腔走板了。」

  陸安福更驚呆了,夥計也露出驚疑的表情。

  甘氏走了過來,眸光表情透露著不悅,語氣略帶敵意地道:「夫人,你似乎很懂我們百味珍的糕餅?」

  看著強勢、心胸狹窄,一進門就急著要鞏固自己地位,把她這個小姑當敵人看待的嫂嫂,絳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以平復情緒。

  「是的,我很懂,我曾經是百味珍的忠實客人。可如今,百味珍的味道不再,看來是為了節省人力,貴店遣走了一些人,人手不夠,就沒有辦法依循繁複的工序做事,又為了省成本而減料,該甜的不甜,該香的不香。」

  陸安福跟甘氏聽了,臉都垮了,不為別的,只因她都說對了。

  絳月神情嚴肅地又道:「陸老闆跟老闆娘,百味珍的招脾好不容易才架到了門楣之上,兩位可千萬別給砸了。」

  聽到這兒,好鬥的甘氏可惱了,她眉心一擰,兩手叉腰,氣呼呼地道:「你是來找麻煩的嗎?愛買就買,不買拉倒,少在這兒長篇大論教訓咱們!」

  上門就是客,陸安福見妻子衝著客人罵,輕拉了她的衣袖一下,對她搖搖頭。

  「怎麼?她能不客氣,我還不行?」甘氏沒好氣的甩開他的手,繼續罵道:「我可告訴你,百味珍的糕餅好到肅親王府每月兩訂,由不得你這小蹄子在這兒說三道四的!」

  「放肆!」這時,蘇克哈說話了,「這位就是肅親王府的絳雪福晉。」

  聞言,陸安福跟甘氏陡地一震,驚疑的看著她。

  絳月臉上沒有半點慍色,只有拚命壓抑的失望,對於兄嫂如此經營百味珍,她實在太難過了。

  「夫人……夫人真是肅親王府的福晉?」陸安福疑怯不安地間道。

  絳月點點頭,「是的。」

  「草民有眼無珠,賤內多有得罪,還請夫人有大量,饒恕我們。」陸安福拉著甘氏將腰一彎,惴惴不安地賠罪。

  剛才還態度強勢、語氣囂張的甘氏,這會兒也變得恭敬又卑微,「民婦不知福晉大駕光臨,一時心直口快,還請福晉見諒。」

  看著方才對自家福晉不敬的甘氏現在卑躬屈膝的樣子,喜福跟春壽一臉幸災樂禍,不過他們都知道心胸寬大的福晉是不會跟這種人計較的。

  「我聽說貴店的安滿小姐正是想出並督導製作百味珍數十種品項之人,如今她死了,味道也變了,實在令人惋惜。」

  絳月苦口婆心地勸道,「希望你們可以遵循她所要求及堅持的工序製作,切莫偷工減料。」

  兩人聽了,連聲稱是。

  這時,去觀音寺為先夫及亡女祈求萬福的陸老夫人回來了。

  「娘,您回來了?」陸安福見母親回來,連忙上前扶著。

  陸老夫人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但見強勢的媳婦鐵青著臉,一副白天見鬼的表情,想到大概是又有什麼人給她氣受了,再看向面生又貴氣的絳月,她不覺愣了一下。

  她問向兒子,「這位夫人是……」

  「娘,這位就是肅親王府的絳雪福晉。」陸安福說。

  陸老夫人一聽,連忙恭敬的一欠。

  見狀,絳月忍不住出手拉了她一下,「別……」

  她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她好想念娘,看著娘神情憔悴,身形消瘦,她的心好痛好痛。

  「王府每月兩訂,小店感激不盡。」陸老夫人由衷地感激。

  「老夫人不必客氣,亦無須感激。」絳月感覺到心口一陣一陣的緊縮,疼得她快要忍不住眼淚了。

  為免自己失控又失態,她急忙放開手,要蘇克哈買幾樣糕餅,快速的回到馬車上。

  從馬車裡往外看,只見陸老夫人還站在那兒望著這邊,她再也忍不住的掉下眼淚。

  母子連心,雖然她的容貌身形已變,或許她娘還是能感覺到什麼吧?她多想告訴她娘,「娘,我是安滿,是您的女兒安滿」,可是她已不能與娘親相認了。

*             *             *

  絳雪比允肅預計的時間還要提早許多回到府裡,讓他有點疑惑。

  難得回娘家一趟,她為何沒有久待?

  據他所知,塔格爾夫妻倆非常寵溺這個女兒,理當有許多話要跟她說,怎麼卻讓她來匆匆、去匆匆?

  於是他喚來蘇克哈,問起絳雪今日回娘家的事——

  「福晉回右副都御史大人府邸不到一個時辰就離開了。」蘇克哈回道。

  允肅不解地又問:「塔格爾不在府裡?」

  「不,右副都御史大人夫妻倆都在。」蘇克哈說。

  那怎會待不到一個時辰?那別說是用膳了,就連奉茶都嫌趕。

  「後來呢?」他續問。

  「離開後,福晉說要去百味珍。」蘇克哈說。

  她回娘家不到一個時辰就急著去百味珍?允肅蹙眉一笑,「她可真是個貪吃鬼。」

  「不……」蘇克哈的神情微微一凝,「福晉似乎不是為了買糕餅而去的。」

  「哦?」允肅疑惑地應了一聲。

  蘇克哈也是一臉困惑不解,「福晉去了百味珍,試嚐了糕點之後,嚴厲指責店家偷工減料,自砸招牌,店老闆夫妻倆讓她說得臉都綠了。」

  允肅一聽,更是疑惑了,她特地去百味珍說人家的東西風味不再,她是太熱心還是有什麼其它原因?這女人的行舉真是越來越讓他摸不透了。

  「除此之外,可還有其它不尋常之處?」他又問。

  蘇克哈思忖了一下,回道:「是有一點不尋常……」

  「什麼?」

  「福晉要離開時,百味珍的陸老夫人剛巧回來,福晉見了她,好像很激動很難過。」

  允肅眉心一擰,「難過?」

  「嗯。」蘇克哈點點頭,「我看福晉當時眼眶紅紅的,還立刻回到馬車上,像是不想讓人發現。」

  聽到這兒,允肅越感疑惑。

  他讓她回娘家一趟,一是為了讓她一解思親之苦,二是想看看她與娘家互動如何,怎料她與娘家互動冷淡,反倒跟百味珍的陸家……她這是怎麼了?

  百味珍的陸家是漢人,三代做餅,從沒人跟政事沾上一點邊,生在塔格爾這滿人家族裡的她,又怎會對陸家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情跟牽連?單純是為了吃?還是有其它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稍晚,允肅前往康寧苑,還沒進苑門,就見喜福跟春壽分別端著盛著幾道晚膳的銀盤走了出來。

  「王爺。」見著他,兩人恭敬地行禮。

  「唔。」他應了一聲,「福晉用完晚膳了?」

  喜福苦著臉回道:「福晉今晚胃口不佳,什麼都只吃了一點。」

  聞言,允肅很難不將她的反常跟白天裡在百味珍發生的事做聯想。

  「你們先下去吧。」他說著,邁開步子走進康寧苑。

  絳雪沒在院裡,整座居苑靜悄悄的,他穿過庭院,步上通往廊道的階梯,進了花廳一轉,穿過兩處夾間,進到寢房,走過一道六扇繡屏,三道垂簾,便是她的起居之處。

  她背對著躺在錦榻上,那纖瘦的背影令人見憐。

  聽見聲響,絳月懶懶地道:「喜福,今天不用伺候著,你先下去休息吧。」

  聽她的嗓音有些沙啞,像是哭過,允肅的心頭微微一撼,更生疑竇,他出聲問道:「回娘家一趟,乏了?」

  一聽是他,絳月倏地翻騰起身,顯得慌慌張張的,「王……王爺?」

  他走向她,臉上頗不出一點情緒。

  她慌得將臉一垂,死盯著他的鞋尖,心兒跳得厲害。

  他怎麼來了?他來做什麼?他應該不會發現她哭過吧?

  正思索著,允肅突然伸手輕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發現她的眼眶確實紅紅腫腫的,明顯哭過,他不禁濃眉一皺,「哭什麼?」

  絳月秀眉一蹙,「沒……沒什麼。」

  她急著想撇過臉,他卻稍微加重了手的力道,不讓她閃躲,迎上他那彷彿要看透一切的目光,她倒抽了一口氣,更加驚慌失措。

  「聽蘇克哈說,你今天回娘家只待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問。

  她點點頭,「是的。」

  「不想你阿瑪跟額娘?不想多陪陪他們?」他直視著她。

  「想!」她急切地道,「我想我娘……」

  「娘?」滿人說額娘,漢人才叫娘,他疑惑的看著她。

  絳月猛然驚覺自己失言,立刻補充道:「我是說額、額娘。」

  「既然想,為什麼急著離開去了百味珍?聽說你還給人指教了一番。」

  「我……」她一時答不上來

  「我問你話。」允肅微微沉聲。

  絳月慌了,隨便胡謅一通,「從前我跟額娘都非常喜歡百味珍的糕餅,如今口味跟品質變了,讓我十分失望,才會去鋪子裡想給他們一點建議。」

  「嗯?」這回答倒也沒什麼不尋常或可疑。

  但她為何見了陸老夫人就鬱鬱寡歡,暗自落淚?

  「既然只是去給店家指教,為何見了陸老夫人,你卻紅著眼眶躲回馬車上?」

  「那……那是因為我知道陸老夫人失去女兒,心裡十分傷痛……」她強裝鎮定地道,「看著她那麼傷心憔悴,我忍不住想起我額娘,要是我死了,讓白髮人送黑髮人,額娘肯定也是傷心欲絕,所以才會忍不住難過起來。」

  「噢?」允肅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注視著她。他哪裡會相信她這套說詞,可是縱使他直覺她有事相瞞,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是出生在滿人家裡的官家千金,怎會跟尋常漢人有什麼關係?自從跟她相處以來,他總有種奇怪的念頭,她似乎不是絳雪。

  但若她不是絳雪,又會是誰?

  驚覺到允肅對自己今天的行蹤瞭若指掌,絳月突然意識到什麼,她神情一凜,望著他問道:「王爺派人監視我?」

  「是。」允肅倒也坦白,「我讓蘇克哈鉅細靡遺的向我稟報你的行蹤,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要一項不漏的告訴我。」

  她一聽,不由得感到驚惶,幸好她今天還算警覺,沒做出什麼太離譜的事,要不就露餡了,可是緊張過後,她又有點生氣,「王爺當我是犯人嗎?」

  「不是犯人,你是我的妻子。」說著,他突然將她抓了起來,拉向自己。

  突然跟他身體貼近,絳月的心狠狠一跳,話都說不好了,「既、既然不是犯人,你……你為何讓人向你稟報我、我的行蹤跟……」

  「因為我關心。」允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她一聽,再迎上他那突然變得過分熾熱的黑眸,心慌意亂,面紅耳赤。

  她那處子般的反應及神情教他心神震動,一股奔騰的熱流在他身體裡胡亂竄著,他情不自禁的捧起她的臉,吻上她的唇。

  她一驚,猛然想起他上次對她用強的,本能地輕推著他的胸膛。

  她的拒絕讓允肅感到慍惱,他一把將她鎖進懷中,低下頭,霸道的給了她一記深長的熱吻。

  絳月感覺到這次的吻非常不同,沒有報復、懲罰,更沒有憤怒,而是一種她從沒體驗過的渴望。

  可是她太害羞了,明明她一點都不害怕、一點都不討厭他這樣的舉措,卻還是本能的推開他,同時將臉別了過去。「不……」

  她的拒絕再次打擊了他,他濃眉一揪,臉色一沉。她一再的對他說不,是因為她難以忘情常善吧?

  想起常善那張帶著陰柔氣息又俊美的臉,再對比自己令人望而生畏的樣子,他心生懊惱及自卑。

  他猛地放開她,一聲不吭的拂袖而去。

  絳月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間傷了他的自尊,她想喚住他,卻開不了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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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47:25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兩天了,允肅未再過來康寧苑,也沒要她到玉書苑去。

  絳月想著,許是她那天的拒絕惹惱了他。

  其實她不討厭他親吻她、擁抱她,雖然他的動作稍嫌霸道了些,確實讓她嚇了一跳,可是她並不是因為不喜歡才推開他,而是……

  如果可以,她多想去跟他解釋清楚,可這種事,她一個女人家真的很難啟齒。這日,她去廚房做了些甜品茶點,想著要送到玉書苑去向允肅示個好,怎料她才剛做好,蘇克哈就找來了。

  「福晉,王爺在延清閣見客,請您移駕一同款待貴客。」

  「貴客?」她一臉疑惑,「是……」

  「是康親王跟常善郡王。」蘇克哈依實回答。

  絳月先是一愣,接著若有所思。

  康親王在十九名皇子中排行第六,是當今皇上跟允肅的兄長,若是一般而言,兄弟之間互有往來並不奇怪,但古怪的是,常善跟塔格爾往來密切,還跟絳雪勾搭在一起,常善此番前來是為了哪樁?

  「康親王跟郡王突然來訪,是為了……」

  「不,是王爺派帖邀請康親王跟永城郡王過府。」蘇克哈回道。

  一聽,她更加疑惑了,聽說允肅早已不管政事,也無官職在身,平素裡也跟那些文武官員或是皇親貴胄沒有往來,為何突然派帖邀請他們兩人過府?

  雖然滿腹疑惑,但她身為王府的女主人,貴客臨門,自然沒有不現身款待的道理,剛好她又做了一些茶點,正好派上用場。

  若客人喜歡或讚美,還能給允肅爭個臉,讓他面上有光,說不定這麼一來,他就不會氣她了。

  於是,絳月領著喜福、春壽跟幾名僕婢張羅了茶水及糕點,前往延清閣。

  延清閣位於王府東南邊,三面環水,此時荷花盛放,景緻優美。

  她領著七、八名仆婢沿著彎曲的水上廊道往延清閣前進,遠遠的便看到六、七個人或坐或站,坐著的是主人允肅及客人康親王、永城郡王,站著的則是三人的隨從。

  這是她入王府以來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分招待客人,不由得有點緊張,雖說從前在百味珍她也經常招呼客人,但那些都是尋常人家,不比今天的兩位。

  進到延清閣,她領著所有人欠了個身。「絳雪見過王爺、郡王。」

  「唉唷,」康親王馬上開口了,「這位就是本王還沒見過的弟媳婦啊?」

  康親王允康其母納喇氏為先帝誕下兩男一女,地位不凡。在先帝未立太子之前,其實允康的呼聲最高,納喇氏亦以為自己是准皇太后,誰料先帝卻立了十三阿哥允祺為太子,讓所有曾圍攏在允康及納喇氏身邊的人見風轉舵。

  絳月不了解這些皇親國戚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只當他們是客人,心裡沒有任何的防備及想法。

  「老十六,」康親王笑視著允肅,「你這位福晉嬌俏可人,進退得宜,皇上還真沒給你指錯婚。」

  允肅的唇角微微一勾,「王兄客氣了。」

  他此番邀請康親王及常善過府,一是為了讓兩人感到狐疑而有所警惕,二是為了觀察常善跟絳雪的互動。

  他要知道她見到常善是什麼反應,他要知道她跟常善之間的牽扯有多深。

  「王爺、郡王,絳雪稍早正好做了一些茶點,雖難登大雅之堂,還請兩位指點。」

  「弟媳還會做茶點?真是太教人意外了。」康親王笑道。

  「她平常就愛待在廚房裡,說她也不聽。」允肅說。

  「賢妻難得啊,老十六。」康親王笑道:「本王已迫不及待想嚐嚐弟媳的手藝了。」

  「還盼不讓王爺失望。」絳月說著,指揮著僕婢們沖茶上茶點,雖然有點小小的緊張慌亂,但幸好沒失禮鬧笑話。

  對她來說,康親王跟常善都是陌生人,雖然常善經常出入塔格爾府中,也跟絳雪有那種不清不楚的關係,但她是宿在絳月身上的新主,並不完全知道絳月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接觸了什麼人,又跟誰有著什麼瓜葛。

  此刻,她只知道要善盡女主人之職,千萬別給允肅丟臉。

  之後,三人讓部分僕婢退下,只留下幾人伺候著。

  三人聊著一些無關緊要之事,例如哪位官員陞官,哪位大臣娶媳嫁女,哪位王公貴族放鷹出獵。

  席間,絳月親自奉茶並呈上糕點給康親王及常善。

  就在她給常善斟茶之時,他竟然趁機偷偷摸了她一把,她嚇了一跳,手一抖,手中茶壺的茶水也因此灑了出來,「啊!」她輕叫一聲,羞憤但壓抑地瞪著他。

  常善笑視著她,「小心呀,福晉,可別燙了手。」

  絳月的眉心微微的跳動著,驚慌又惱怒,可因為常善是允肅的客人,為了不傷及彼此的感情、破壞這和諧的氛圍,她選擇隱忍不聲張。

  在絳月身上吃了一點小豆腐,常善竊喜不已。從前她未嫁時,他也常常在拜訪塔格爾之時佔一下她的便宜,她在府裡不受重視,地位與婢女無異,吃了虧也不敢聲張,如今她成了肅親王福晉,他真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佔她便宜。

  以為此舉沒被任何人發現的常善,正沾沾自喜著,卻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已入了允肅的眼底,他眸中寒光一迸,胸口的怒焰竄燃而起。

  連在他眼皮子底下常善都敢跟她調情,他不難想象在塔格爾府裡時,他們是如何的親密了。

  倒好了茶,絳月不想久待,以頭暈為由先行告退,返回康寧苑。

  不多久,康親王跟常善以還有公事為由告辭。

  兩人一出了肅親王府,上了馬車,常善便急著悶道:「舅父,您看肅親王今天究竟是……」

  「常善,」康親王打斷了他,「你的手太不規矩了。」

  常善先是一愣,然後尷尬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你好歹也跟著檀花喊我一聲舅父,居然當著我的面做那種事?」康親王冷冷的瞥著他,「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可別忘了。」

  「舅父,我……」

  「要不是你把塔格爾嫡女的肚子搞大了,咱們犯得著冒險弄了個假貨頂替嗎?」康親王冷哼一聲,「進了肅親王府,你還明目張膽的吃她豆腐,你是當老十六死了嗎?」  

  「這……我……」自知站不住腳,常善一臉羞愧心虛。

  「你這風流性子不改,早晚要出事。」康親王警告道。

  「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康親王眉頭一擰,斜瞪了他一記。

  未免康親王繼續教訓他,常善趕緊話鋒一轉,「舅父,今日進王府一趟,您看肅親王他到底想做什麼?」

  康親王挑挑眉,「他什麼都沒想做。」

  「我們跟他素不往來,他卻突然派帖邀見,恐怕事不單純,會不會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麼?」常善難掩憂心。

  「達哈死了,沒人知道他跟本王的關聯。」康親王說道:「那事,扯不到咱們頭上來,不過……」

  「不過?」常善有些急切的追問。

  康親王的神情有點凝重,「達哈被斬後,皇上便賜婚要塔格爾的嫡女嫁給老十六,我總覺得這事有蹊蹺。」

  常善一驚,「舅父,您是說皇上已經……」

  「不,皇上不見得知道什麼,但或許已有戒心。」康親王轉頭直視著他,正色地道:「總之,凡事小心,不要露了馬腳。」

  「晚輩明白,不過……」常善又問:「若皇上還未得知什麼,肅親王邀咱倆過府又是為了哪樁?」

  「今日一聚,本王並未感覺到他在試探什麼,但他似乎很介意你跟塔格爾的女兒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互動。」

  「咦?」常善一震,「舅父,您是指……」

  「看來他知道你跟塔格爾女兒的事,但顯然的,他還不知道嫁給他的不是絳雪,而是不被外人所知道的絳月。」

  「那麼我們該如何因應?」

  康親王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道:「老十六這人高深莫測,雖不帶官職,看似賦閒,但他肯定是皇上眼前極重要的人物。」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抹殺意,「我看,留他不得。」

  當晚,絳月準備就寢,也已打發喜福跟春壽下去休息,允肅卻來了。

  他一進來,她便聞到了酒氣。

  「王爺,這麼晚了還沒歇下?」她起身穿衣相迎。

  「嗯。」允肅喝了一陣子的悶酒了,頭有點暈,但思緒還清楚得很,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痛苦難受。

  「喝了酒?」她問。

  「喝了一些」他說著,在桌旁坐下。

  「我給王爺倒杯茶解解酒。」說著,她便要去倒茶。

  「不用。」允肅一把抓住她的手,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她,「今天見了老六跟常善,你有什麼看法?」

  絳月一臉不解,他這麼晚喝了酒前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我與康親王及郡王不熟悉,沒什麼看法。」

  「你與老六是不熟,但你與常善也不熟?」他的目光犀利如刃,射向了她,「常善跟你阿瑪往來密切,經常出入右副都御史府邸,你怎會與他不熟?」

  常善跟塔格爾素有往來,而她又與常善有那麼一層曖昧不清的關係,她說跟常善不熟,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明擺著有鬼。

  想起常善摸了她一把,而她卻毫無反應及作為,他更加惱火。就連在他面前,他們都能如此明目張膽,那麼在他看不見或是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又是如何?

  他越想越是悔惱,胸口那罈子醋沸騰般的燒了起來。

  「我問你,你覺得常善俊美嗎?」

  「什麼?」絳月不自覺微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沒頭沒腦的問題?

  「女人都喜歡英俊的男人,你也不例外吧?」允肅抓著她的手越來越用力,「你中意他嗎?」

  「放開我,疼。」她試著想要把手抽回來,可他卻抓得更緊。

  「說,是不是?」

  絳月的秀眉緊緊擰著,一臉「你莫名其妙」的表情,他這無理取鬧的間題惹得她有點生氣了。「你喝了酒到這兒來鬧,到底是……」

  「我看見了。」他打斷了她,「我都看見了。」

  她不解的直覺反問,「看見什麼?」

  「看見常善那混帳摸了你一把,看見你還樂在其中。」他說。

  「你……你看見了,卻什麼都沒說沒做?」絳月難以置信的看著他,聲音微微顫抖著。

  他看見自己的妻子被佔了便宜,卻什麼都沒說,還反過來指控她樂在其中,這是什麼道理?

  見她生氣了,允肅認定她是被抓到了小辮子,惱羞成怒,他冷然一笑,嘲諷道:「我見你不吭聲,心想你許是不覺反感,甚至感到開心。」

  「你混蛋!」絳月忍不住對著他大罵,更伸手用力的朝他胸口推了一把。

  他攫住她的手,將她扯進懷中,低頭直視著她,「別裝模作樣,沒有人不喜歡賞心悅目的人事物。」

  「你……」她直視著他的臉,氣得渾身發抖。

  他知道她當下有多生氣嗎,要不是顧及他的立場,她豈能容許?他怎麼可以還這樣羞辱她?

  「我的臉很可怕,你看了很不舒服吧?」他緊扣著她的身子,「如果不是皇上賜婚,你是不是想嫁給他?就算只能是側福晉,甚至是妾,你也願意?」

  絳月恨恨的瞪著他,凄然一笑,「原來在你心中,我是如此低賤不堪。」

  驚見她眼底的傷痛,他心頭一震。

  「我恨透了他佔我便宜,更恨透了你以為我喜歡!」她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恨不得當場打他一耳光,可他是你的客人,我……」她越說越覺委屈,忍不住掉下眼淚。

  允肅一驚,慌了。

  她是顧及他的立場才選擇隱忍?是他誤會了她?他的試探傷了她的心?

  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了。

  「絳雪……」他歉疚的低喚一聲。

  絳月使勁的推開他,一個勁的想外衝。

  他起身幾個大步自她身後一把抱住她,她掙扎著哭喊道:「放開我!放開!」

  「別,我錯了。」允肅低下頭在她耳邊說道,「我該死的錯了,別哭。」話音方落,她倏地安靜了下來。

  他剛才說什麼?他錯了?他真知道他錯,真知道他誤解了她?無限的委屈湧上心頭,她「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她的哭聲教他心痛如絞,他將她緊緊抱住,低聲安撫道:「我錯,是我錯。」

  過了好一會兒,絳月哭得累了,兩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允肅將她抱起,走向了錦榻,將她放下。

  她躺在那兒,哭聲已歇,淚水未竟,睜著兩顆濕潤又紅通通的眼睛望著他。他坐在床沿,伸出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幽深的黑眸眨也不眨的凝視著她,她唇瓣微啟,欲言又止,淚眼凝視著他,令人見憐。

  允肅俯身在她臉上輕吻一記,她沒拒絕,他又在她唇上烙下一吻,她閉上了雙眼,像是……她不會抵抗,她想接納他一般。

  看著她那起伏的胸口,他倒抽了一口氣,在本能驅使下,他的大手伸向了她,他撫摸著她柔嫩的臉頰、細緻的粉頸、纖瘦的肩頭,然後停留在她的胸口。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秀眉也不由自主的緊皺。

  這是羞怯還是勉強?她是如此美好又美麗,而他卻猶如怪物一般。

  他早就查探清楚她和常善之間的糾纏,可是她又表現得像是跟常善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實在摸不透她的想法,是他得到的資訊有誤,還是她戲做得足?在這樣不明不白的情況下,他該碰她嗎?

  絳月睜開眼睛,疑惑又羞澀地望著突然不再動作的他,輕喚一聲,「王爺?」

  允肅回過神,看著她那嬌美可人的臉龐,再想起自己醜陋可怕的模樣,他不知怎地一陣心絞,抽回手,他霍地起身,走了出去。

*             *             *

  自毀容後,允肅早已不再使用鏡子,在他的玉書苑中,所有的鏡子都被白布蓋住。

  假若他還擁有往日的容貌,也許他跟絳雪之間……會容易許多吧?

  從康寧苑回來後,他的情緒始終低落而沉鬱,他不斷想起她的樣子,想起常善的樣子,也想起自己的樣子。

  事實上,他已經好幾年不曾見過自己的樣子了,只有在洗臉的時候因為摸到那大片的傷痕,才能稍微想像。

  她說她不覺得常善賞心悅目,她說她一點都不覺得他的樣子可怕,她說的是真話嗎?

  那麼,他現在究竟是什麼樣子?真的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可怕醜陋嗎?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掀開白布,看著鏡中的「那個人」。

  當他看見鏡中人的臉上有著佔了全臉四分之一的可怕傷症時,他的胸口猛地縮緊,疼得他幾乎要站不住。

  他努力回想自己受傷前的樣子,卻發現自己幾乎記不得了。 

  我無法喜歡你,你像隻怪物一樣可怕,求求你放了我吧!

  突然,文端曾經對他說的這句話,火似的燒進了他的腦袋裡。那猶如蟲噬般的痛楚,自他臉上那塊傷痕擴散開來,迅速的傳到他的四肢百骸。

  「啊!」他彷彿受傷的猛獸般嘶吼,大手一揮,將鏡子掃落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響響。

  聽見不尋常的動靜,江硯第一時間衝到門外喊著,「王爺!王爺!發生什麼事了?」

  「滾!都給我滾!誰都不準進來!」允肅邊怒吼著,邊掃落了房裡所有見得到、摸得到的東西。

  這情形,過往不曾發生過。

  江硯知道事態嚴重,立即去通知了烏拉特和玉春嬤嬤。

  兩人急急忙忙趕來,只見王爺房裡已一片黑暗,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玉春嬤嬤在門外輕聲地道:「王爺,老奴在這兒,您要是……」

  「走開。」房裡傳來允肅低低的聲音。

  聽見那已然沒有生氣、猶如受傷野獸的聲音,烏拉特跟玉春嬤嬤互視一眼,眼底都有著憂心及不捨。

  玉春嬤嬤轉頭在江硯耳邊低聲道:「通知福晉。」

  江硯點頭,一個轉身,立刻跑走。

  烏拉特愁著臉,將玉春嬤嬤拉到廊下,低聲問道:「福晉行嗎?」

  她點點頭,肯定的回道:「行,而且就只有福晉行。」

  他沉沉一嘆,「希望如此。」

  不多久,絳月急急忙忙、氣喘吁吁的趕到,看著允肅房裡一片黑,烏拉特跟玉春嬤嬤又一籌莫展的站在廊下,她立刻上前,小聲問道:「王爺怎麼了?」

  玉春姨嬤低聲回道:「王爺將自己關在房裡,誰都不見。」

  絳月思索了一下,而後堅定地道:「我進去看看他。」

  她轉身正要進去,玉春嬤嬤突然大膽地拉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道:「福晉,就靠您了。」

  迎上玉春嬤嬤那殷盼期許的目光,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絳月進到屋裡,眼前黑幽幽的,伸手不見五指,她先適應了一下,這才稍稍看見隱約的陰影,只不過腳下還是絆了一下,她驚喊一聲,「唉呀!」

  「誰?!」允肅聽見聲音,沉聲喝問。

  「是我。」她說。

  她隱隱約約看見他坐在床沿,再低下頭一看,地上凌亂一片,好多雜七雜八的東西。

  「出去。」他說。

  「我陪你」她堅持。

  她摸著黑,用腳去探路,東閃西避的終於摸到了燭台跟蠟燭。

  「火摺子在哪兒?」她問。

  「不准點。」他強硬地道。

  他不准,她也不敢點,於是她擱下燭台,邊慢慢向他靠近,邊說道:「王爺,你嚇壞烏拉特跟嬤嬤他們了。」

  早已適應了黑暗的允蕭坐在床沿,兩隻眼睛直直的盯著伸長了雙手在黑暗中摸索,然後一步步靠近的她。

  她不斷踢到地上的東西,終於來到他面前。

  「王爺,你……你在這兒嗎?」她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揮動著。

  當她的手在他眼前揮動之時,他一把攫住她的手,將她扯進懷中。

  「啊。」她嚇了一跳,整個人跌坐在他的腿上,她驚羞不已,直覺的想站起,可他的大手卻有力的將她鎖住,她心跳加速,聲音微微的顫抖著,「王爺……」

  「絳雪……」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看不見我的樣子,你能把我當成別人嗎?」

  她一怔,「別人?」

  他沒有回應她的困惑,在黑暗中撫著她的臉,尋著她的唇,便深深吻住不放。他的吻充滿了熾熱而濃烈的渴望,像是行走在荒漠中,渴望一滴甘霖的旅人般。

  絳月感到羞怯,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卻是第一次讓她有這種心蕩神馳的感覺,她微微喘息著,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王、王爺……」

  「別說話。」允肅將她放倒在床上,在黑暗中摸索著她,快速的脫卸下她的衣物。

  這一夜,在他溫柔又霸道的掠奪下,絳月從姑娘變成了女人,也成了他真真正正的妻子。

  天未亮,允肅醒了過來,他側身看著因疲倦而熟睡的她,聽著她規律的呼息聲,心裡卻充滿疑惑。

  不為別的,只因他發現她竟還是處子。

  他得到的訊息不會有誤,且他的探子也確實回報她曾被常善偷偷接出府外,到城郊的莊子裡燕好。

  塔格爾的女兒絳雪不會是處子,也就是說,他先前的懷疑不是錯覺或多心,她真的不是絳雪。

  那麼,她是誰?

  不管她是誰,如今她都是他摯愛的女人,只不過她不是絳雪,那麼真正的絳雪在何處?塔格爾弄了個替代品給他,等於是犯了足以抄家滅族的欺君之罪,這無疑是個剷除異己的大好機會,但在還沒調查清楚之前,他決定暫時隱瞞此事,以免將她也給牽連進去。

  這時,見她的眼珠子在眼皮下轉動,似是要醒了,他馬上閉眼裝睡。

  絳月微微睜開眼睛,感覺到身子的不適,可他的霸道跟溫柔,讓初經人事的她感受到了無比的愉悅。

  她注視著他熟睡的臉,小心翼翼的移動身子,接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臉上可怕的傷疤。

  喔不,她一點都不覺得可怕,更不覺得他的臉醜陋或是噁心,雖是重生代嫁,可她現在覺得一切都很美好。

  允肅低低地「嗯」了一聲,慢慢的睜開眼睛,假裝才剛睡醒。

  她與他四目相對,表情多了幾分嬌羞。

  「醒了?」他低聲問道。

  「嗯。」她臉頰紅潤而光彩。

  他注視著她美麗的臉龐,關心地問道:「身子還好嗎?」

  絳月這下子連耳根都羞紅了,她怯怯的點了頭,將小臉埋進他胸膛。

  允肅攬著她,手指輕輕的摩挲著她的肩頭,溫柔地道:「我已經很久沒碰過女人了,也許有點生疏急躁……」

  聞言,她微微皺起眉心,他已是快三十的男人了,先前也有過妻子,當然不可能完全沒碰過女人,可不知為何,她卻吃起醋來。

  她想,那是因為她愛著他,所心眼跟著變小了。

  「絳雪,」他捧起她的臉,深情的注視著她,「你真心不覺得我的臉可怕?真的不覺得厭惡?」

  「不,一點也不。」她堅定地回道。

  「你太美了,美得讓我自覺配不上你,不該褻瀆你。」

  絳月用右手食指輕輕壓住他的唇片,秀眉微微一顰,「別這麼說,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褻瀆,我……我很喜歡。」話落,她驚覺到自己說了怪怪的話,羞得直想找個洞把自己給埋了。

  允肅先是一頓,旋即深深一笑,「你很喜歡?」

  她羞於回答他的問題,推開了他,翻身坐起,「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當她坐起,這才看見他房裡像是被火炮炸過似的,「老天!」她驚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昨晚是怎麼了?」

  他一笑,將她拉回懷裡,柔聲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             *             *

  絳月向允肅要求出府,他答應了,於是,她又去了百味珍。

  她也不覺得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多問她要去哪裡,又是去做什麼,畢竟他派了蘇克哈跟著,她的一舉一動他自然會知曉,而且她不是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不想隱瞞他,免得他又胡思亂想,但她勢必得努力克制情緒,免得真被看出破綻。

  見肅親王府的福晉再次大駕光臨,陸安福跟甘氏此番是如臨大敵,十分謹慎且恭敬。

  「福晉,在您上次教訓草民之後,草民已痛改前非,完全遵循亡妹所堅持的工序及用料製作糕餅。」陸安福說著,呈上了剛蒸好不久的芋荷糕,「福晉,您請嚐嚐。」

  絛月拈起一塊芋荷糕,嚼了幾口,果然恢復了往日的風味,她欣然道:「太好了,你們要繼續堅持下去,扛住百味珍這塊招牌。」

  「草民遵命。」陸安福跟甘氏彎腰一欠,畢恭畢敬。

  這時,陸老夫人由下人換扶著從後面走了出來,看見她,先是一愣,旋即恭敬地一欠,「福晉。」

  見到娘親,絳月的心情還是激動,但她極力忍著,問道:「老夫人,近來可好?」

  陸老夫人蹙眉苦笑,「托福晉的福,老身尚好。」

  「老夫人務必要保重身子。」絳月說著,眼眶又是一熱。

  看她如此誠摯關懷著自家老母親,陸安福跟甘氏都覺得疑惑,可也不好多問什麼。

  「福晉,老身今天煮了一些豆汁跟酸梅湯,若福晉不嫌棄,可願入內接受老身的款待?」陸老夫人深怕冒犯,語帶試探。

  絛月一聽,立刻答應。

  「福晉?」蘇克哈似覺得不妥,立刻出聲提醒。

  絳月看了蘇克哈一眼,「沒事的。」

  蘇克哈儘管感到疑慮,也只能依著福晉的意思。

  就這樣,陸老夫人將她迎入後面的花廳,熱情款待。

  雖不能與娘親相認,但能像以往這樣一起吃吃喝喝,談天說地,絳月不知道有多開心。

  也許是母女連心,儘管不知道眼前的絳月就是陸安滿重生,陸老夫人竟也因她的出現而撫慰了喪女傷痛的心。

  「福晉,老身不敢冒犯,但有一事不得不說……」陸老夫人說道:「福晉的樣子雖與我那短命的閨女天差地別,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著您,我就忍不住聯想起我那可憐的孩子……」提及女兒,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絳月心頭一緊,握住她的手,也紅了眼眶,「老夫人切莫因傷心而傷了身子,相信陸家小姐在天有靈見您如此傷痛,也會不捨難過。」

  「都怪我……」陸者夫人相當懊悔,「都怪我不讓她吃,她才會偷偷躲起來吃東西,也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居然、居然會噎死……」說著,她哭得更傷心了。

  絳月攬著她的肩,心裡也是極為難受。

  要是她沒噎死,娘親不會這麼悲傷自責,可要是她沒噎死,她這輩子也不可能跟允肅碰上,並嫁給了他。

  「老夫人別自責,我想,令千金一定是到一個很好的地方去了。」絳月安慰道。

  陸老夫人微頓,「很好的地方?」

  「嗯。」她溫柔一笑,「老天爺自有安排,或許無法盡如人意,但絕對有其道理,您就別再傷心了。」

  「福晉,聽著您這些話,我的心宣慰多了。」陸老夫人以疼愛的眼神看著她。

  絳月拍撫著她的背,「老夫人若不嫌棄,就將我當作你的女兒吧。」

  聞言,陸者夫人陡地一震,一旁的蘇克哈、喜福跟春壽也嚇了一跳。

  「這、這……老身豈敢?」陸老夫人有點驚慌失措。

  絳月握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目光溫柔且真摯,「沒有什麼敢不敢、冒不冒犯的,我說了就算。」

  陸老夫人難以置信又喜出望外,眼底閃爍著淚光,感激又感動的凝視著她,再多言語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激動及狂喜。

  回府後,蘇克哈立刻向自家王爺稟報今日在百味珍發生的事。

  允肅聽了之後,甚感疑惑,這實在太不合乎常理了。

  「蘇克哈,派幾個面生的人監視著百味珍每個人的一舉一動,若有可疑之處,立刻向我稟報。」

  蘇克哈眉心一擰,「王爺懷疑……」

  「本王也不知道該懷疑什麼,但凡事不能輕忽。」他說。

  其實自他發現嫁給他的人極可能不是絳雪後,他便派出探子多管齊下的查探塔格爾,相信不日便能有所斬獲。

  這時,下人通傳福晉來了,允肅便要蘇克哈先行告退。

  蘇克哈答應一聲,迅速離開了。

  在門口與蘇克哈打到照面,絳月進屋走到允肅身邊時,忍不住嬌嗔了他一眼,他方才肯定又在聽蘇克哈報告她的行蹤了。

  允肅蹙眉一笑,將她攬進懷中,「我說了,不是監視,是關心,為了你的安全,我得知道你去哪裡、做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

  「我不會亂跑。」她說。

  「我知道你又去了百味珍,蘇克哈說你接受了陸老夫人的款待,還讓喪女的老夫人視你如女?」

  她頓了一下,吶吶地應了一聲,「嗯。」

  「為什麼?」他直視著她,問道:「你出府去,不念著你額娘,卻跑到一個漢人家去認別人做娘?」

  「我……我同情她。」

  「你與她素不相識,就算同情,也未免太過。」他試著想從她口中套出什麼。

  「我……」她輕咬下唇,迎上他那帶著疑竇的目光,擔心自己會露出馬腳,不由得心跳加速,突然,她靈光乍現,心生一計。「其實……我是為了你。」

  允肅不解的反問:「為了我?」

  絳月點點頭,說得煞有其事,「你說過每個月兩訂百味珍的糕餅是為了彌補,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想彌補陸家,但我也希望能替你分一些憂。」

  她這回答無懈可擊,而且充分的顯示了她的體貼及良善,她也覺得自己好厲害,真聰明。

  「我對陸老夫人好,她便能稍稍忘卻喪女之痛。」她笑視著他,「這不也是一種彌補嗎?」

  允肅蹙眉笑嘆,「原來如此,本王知道了。」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這是一種彌補,而且是最直接的彌補。

  「那……」絳月勾抱著他的頸子,嬌憨可人地瞅著他,「往後我可以常常去彌補陸老夫人嗎?」

  他眉梢一挑,「多常?」

  「一個月……十次?」她試探地問。

  他搖頭,「太多。」

  「九次?」

  他繼續搖頭。

  「八次?」

  他不作聲。

  「七次?」她秀眉一擰,「還不行?」

  「三次。」他說。

  她不滿的著嘴,「三次?那麼少?」

  他輕捏她的鼻尖,「別忘了你的身分,堂堂肅親王福晉隔三差五就往那兒跑,像什麼話?再說,你身分不同,亦有安全之慮,別給我添亂。」

  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可一個月才三次實在太少了,她還想討價還價,「不能再多一次嗎?」

  「再說就沒了。」允肅斂起表情,嚴正地道。

  「好好好,三次就三次。」有總比沒有好,她想,他對她已經夠放任了。

  絳月每天有很長的時間都待在廚房,她手藝佳,性情和善,王府上上下下沒有人不喜歡這位待人和氣、不端架子的福晉。

  玉春嬤嬤還說,別說是人,就連王府養的狗都愛她。

  因為她的存在,從前死氣沉沉的王府,如今經常是歡聲震天,笑語繞樑。

  現在絳月每個月可去百味珍三趟,於是她開始致力研發新口味的糕點,只要試成,便會將成品跟食譜交給陸老夫人。

  陸老夫人總覺得自己失去一個女兒,卻又得到一個女兒。

  她們雖然身形不同,樣子不同,卻有著相同的性情、興趣及專長,有時看著她,陸老夫人會感到困惑及混淆,可也因為有了她,陸老夫人漸漸走出喪女之慟,臉上慢慢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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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此同時允肅派出的探子也回報了消息,所以這一夜二更天,領有通行令牌的允肅,由著前鋒營的副都統岳琪帶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到養心殿。

  他每次入宮,為避人耳目,都是如此。

  來到御書房,皇上已在那兒候著他。

  「臣參見皇上。」他下跪行君臣之禮。

  皇上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都跟你說幾次了,這兒就只有你跟朕,咱倆是兄弟,兄弟不必行此大禮,快起。」

  「臣弟遵命。」允肅拱手一揖,然後起身。

  皇上若有所思地睇著他,然後深深一笑。「老十六,你變了。」

  他微怔,「皇上是指……」

  「你……」皇上比劃著,「眉眼之間的戾氣少了許多。」

  「臣弟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上直視著他,富含深意的笑道:「老十六,朕也是男人,很清楚只有一種東西能化解一個男人的戾氣,那就是女人。」

  聞言,允肅微微一怔,不做反應。

  皇上定定的注視著他,問道:「老實說,你抱了塔格爾的女兒了?」

  允肅點了點頭。

  「對她動了心?」

  允肅面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既不否認也沒承認。

  「老十六,她是塔格爾的女兒。」皇上提醒著他,接著續道:「當初對皇子施咒術的薩滿達哈是老六的走狗,要不是為了化解咒術必須斬下其首級,未能留其狗命以指證老六,朕早就辦了他!老六跟常善結黨多時,朕始終睜隻眼閉隻眼,沒想到他們竟想咒殺皇子……」他說到這兒,不禁有點咬牙切齒。

  允肅濃眉一擰,「皇上,直至目前還不能確定塔格爾是否參與其中。」

  「常善經常出入塔格爾府邸,又跟他的女兒私通,且塔格爾知悉此事後卻沒有加以阻止,朕無法相信他的清白。」

  允肅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皇上稍稍平復一下情緒,定定的看著他,思索須臾,然後嘆息一聲,「朕明白朝夕相處,難免動情,但她畢竟是常善的女人。」突地,他目光一凝,「這一點,你別忘了。」

  「皇上,」允肅抬起眼簾,直視著他,「她是處子。」

  聞言,皇上陡地一驚。  

  「她還是處子?你是說常善沒碰過她?這、這不可能,咱們明明……」

  「這隻有兩種可能,一是我們得到的情資錯誤。」他說。

  皇上斷然搖頭,「不可能。」

  「是不可能,所以只剩下第二種可能。」

  皇上眉梢一揚,「什麼?」

  「她不是絳雪。」

  皇上一震,「你是說,塔格爾弄了個女人假冒他女兒,嫁進肅親王府?」

  「這女人也不是胡亂弄來的。」允肅回道:「她是塔格爾的另一個女兒。」

  皇上驚疑地問:「另一個女兒?他哪來另一個女兒?」

  「關於這件事,臣弟已經查探過了。當年正庫倫跟恩庫倫姊妹倆先後嫁給塔格爾,因此傳為佳話,恩庫倫難產而死,當時塔格爾聲稱母女倆都未能保命,但事實上恩庫倫的女兒活下來了。」

  「什麼?!你是說……」皇上慍惱得眉頭皺得死緊。

  「他們將恩庫倫的女兒當婢女般養,外面的人從來不知道她的存在。」

  允肅續道:「絳雪跟絳月的母親是姊妹,兩人生下來的女兒也長得十分相似,加上年紀相仿,因此,塔格爾才能用絳月頂替絳雪而不被發現。」

  皇上懊惱一拍案,「好個塔格爾,竟敢騙朕!」

  見皇上龍顏大怒,允肅倒是平靜。「皇上可信我?」

  「朕便是信你,才委你擔此重任。」皇上說道:「這事得悄然解決,否則會演變成另一場政變。」

  「既然如此,請皇上假裝不知此事。」他說。

  皇上微頓,「這是為何?」

  允肅保證道:「皇上請寬心,臣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或任何事危及皇上的江山。」

  迎上允肅堅定的目光,皇上回道,「朕信你。」

  允肅願意用性命保護他,他有什麼不能相信?若不信,他也不會讓允肅擔此重任了,不過他不忘叮囑道,「但朕還是要提醒你,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切莫感情用事。」

  他恭謹一揖,「臣弟遵命。」

  允肅自紫禁城北邊的神武門出宮,一路步行返回肅親王府。

  為了不引起注意,他每回進宮出宮都不騎馬、不乘轎,而是做尋常百姓的裝束,以步行的方式往返。

  今晚,也沒例外。

  他沿著牆邊,以穩定的速度及步伐前進著,忽然,夜色中出現了近十名黑衣人,猶如閃電旋風般的向他逼近。

  來者不善,他立刻抽出隨身軟劍迎敵。

  幾番纏鬥,對手未能得逞,可他也中刀負傷。

  對手乘勝追擊,朝他展開更猛烈的攻擊。

  但他畢竟征戰多年,即使負傷,依舊全力反擊,不束手就擒,也不卸甲而逃。 他幾個劍式回擊,咐的一聲,削下其中一人的左手食指。

  此人左手持刀,鮮血刷的一噴,手中的刀子也離了手。

  旁人立刻上前,驚急地喊著,「大人!」

  那人蒙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他牛鈴般的眼睛一瞪,怒斥道:「混帳!」

  顯然地,他是這幾名殺手的頭兒。

  他這聲混帳罵的不是傷了他的允肅,而是那個出聲的人。

  「撤!」一聲令下,他領著所有人分頭逃竄,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允肅神情凝肅地望著那空無一人的前方,而後收回軟劍,一手摀著中刀的腰部,一手拾起敵人遺落的刀,調整呼息,慢慢的走回王府。

  回府後,江硯發現他負傷而返,十分緊張。「王爺,您這是……」

  「路上遭到伏擊,沒事,只是小傷,把金創藥拿來便行。」

  「是。」江硯立刻取來金創藥,將葯塗抹在他腰際的傷口上,並進行包紮,卻發現他臉色泛白,額頭上不斷冒出汗珠,難掩憂心的問道:「王爺,您真不要緊?」

  「不礙事,本王受過更重的傷。」允肅有些虛弱地道。

  「這……」江硯面有憂疑。

  是,王爺是受過更重的傷,不說王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就說臉上那個就夠折騰人了,不過王爺過往是在沙場上,現在可是在府裡呀!

  「你出去吧,我有點頭暈,先歇一下。」允肅打發了江硯,躺了下來。

  江硯不放心,一出房門便立刻去康寧苑通知已經就寢多時的絳月。

  絳月得知他負傷而返,心急如焚,立刻起身著裝趕至玉書苑。

  自與他成為名符其實的夫妻後,他們早已同宿康寧苑,不過因為他常有公事要辦,偶爾也會睡在玉書苑,因此當她發現他沒回康寧苑就寢,也不覺有異。

  趕至玉書苑,進到房中,絳月見他躺在床上,雖不動,卻隱約聽見他在喃喃自語。

  她急忙上前,看他光著上身,腰際纏著幾圈紗布,受傷的部位微微滲出帶黑的血水,她緊張極了。「允肅?允肅?」

  她喊著他的名字,這是他們的默契,只有兩人時,她會如他所願的喊他的名字,而不是叫他王爺。

  她輕輕的碰觸他,卻發現他全身冰冷盜汗,且意識模糊,她雖不是練武之人,也非大夫,但直覺告訴她事不尋常。

  「允肅!允肅,你醒醒,別嚇我。」她急忙擦拭著他臉上及身上的冷汗,為他蓋上錦被,並朝外面喊著,「來人,快去東交民巷找太醫! 」

  太醫院於正陽門以東,東交民巷內,太醫都在此辦公學習,並為文武官並及皇親貴胄們醫病療傷。

  這時,允肅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一怔,疑惑的看著兩眼充血的他,「允肅?」

  他醒了,但看著她的眼神像是見了仇人或敵人,目露殺意。

  她心頭一驚,正想做出反應,他突然彈起身,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壓在錦榻上。

  「啊!」她尖叫一聲,驚恐的看著他。

  他自床架上抽出一把短刀,惡狠狠的瞪著她,聲音低啞地喊道:「殺!」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手中的刀要落下之際,經江硯通知而趕來的蘇克哈及時攫住他的手臂。

  「王爺!」

  一旁的護院也速速上前,將允肅給拉住。

  「福晉!」蘇克哈拉起因驚嚇過度而動也不動的絳月,「您沒事吧?」

  絳月兩眼茫惑,眼底滿呈恐懼,眼淚奪眶而出。剛才的那一瞬間,讓她想起她目擊允肅殺人的那一夜……

  剛才,他幾乎要殺了她,就像他殺了那個人一樣。

  允肅失去理智,猶如瘋了般的嘶吼,完全變了個人。

  護院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按壓在床上,並以繩索綁住了他。

  因為掙扎拉扯,他的傷口不斷流出黑色的血水,蘇克哈一看,大膽分析他是中了毒,而且可能是讓人喪失心志的劇毒。

  「王爺中毒,快請太醫。」說罷,他將呆站在一旁發抖的絳月帶到外面,「福晉,您沒受傷吧?」

  絳月慢慢的回過神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流。「蘇克哈,王爺他……他不會死吧?」

  「不會不會,」蘇克哈安慰道:「再重的傷都奪不了王爺的命,王爺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看向一旁的喜福跟春壽吩咐道:「先扶福晉回康寧苑歇著。」

  「不,」絳月堅定地道,「我要守在這兒,我不走。」

  蘇克哈見她心意堅決,也不多說了。房裡,允肅不斷的咆哮嘶吼,那聲音裡夾雜著痛苦及憤怒,絛月聽著,心揪得死緊,也揪得死疼。

  允肅,別離開我……她在心裡不停地祈求著。

  不多久,太醫院的蕭太醫趕來了,他並非一個人,而是帶著另一名衣著奇特,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嫗。

  「王爺情況如何?」蕭太醫邊走邊問。

  「王爺受了傷,傷口流出黑色血水,神志不清,連福晉都不認得了。」

  蕭太醫聽了蘇克哈跟江硯的形容,沉吟須臾,回道:「應是中毒沒錯。」他轉而看著同行的老嫗,「哈薩剌,依你看……」

  名叫哈薩剌的老軀像是聽不見他說話,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望著由喜福跟春壽陪伴著,坐在不遠處候著的絳月。她一臉的不可思議,旋即又露出高深的笑意。

  「哈薩剌?」蕭太醫又喊了她一聲。

  她回過神,笑了,「我聽見了,沒聾。」

  身為王府總管的烏拉特疑惑地道:「蕭太醫,這位是……」王府裡來了「奇怪」的人,他本能的升起了戒心。

  「這位是哈薩剌,她是位薩滿老巫醫。」蕭太醫解釋道:「王府派人來報時,老夫正在向她討教薩滿巫醫的病理及藥理,便邀她一塊兒過來了。」

  「原來如此。」烏拉特稍稍放心,急道:「那就快請進吧。」

  「好的。」蕭太醫說罷,便在烏拉特跟蘇克哈的帶領下進到屋裡。 

  神志錯亂,產生幻覺的允肅被五花大綁在床上,見有人進來,他像頭發狂的野獸般掙扎大吼。

  蕭太醫見了,有點疑懼。

  倒是哈薩剌一副老神在在、不疑不懼的樣子,唇角還掛著一抹神秘的微笑。「蕭老,王爺中了魔瘋草的毒。」

  「魔瘋草?」蕭太醫一愣。

  「沒錯,這是心術不正的薩滿巫師使用的毒,能使人心神喪失,產生不實幻覺,不是傷人,就是自傷。」

  蕭太醫難掩憂疑,「可有解方?」

  「當然。」哈薩剌走上前,一點都不害怕允肅隨時會掙脫束縛攻擊她,到了床邊,她突然念起咒語。

  聽見咒語,允肅忽而平靜下來,兩眼發直。

  這奇異的一刻,教在場的人都看傻了眼。

  哈薩剌邊念著咒語,邊踩著猶如舞蹈的步伐,並從腰間一個小麻袋裡掏出不知名的乾藥草,兩手搓揉著,慢慢地,她兩掌之間冒出縷縷白煙,飄向了允肅,鑽進他的鼻孔裡。

  眾人見狀,全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哈薩剌臉上帶著微笑,一步步跳向了允肅,將掌中已揉成渣末的藥草塞進他嘴裡,接著吩咐道:「水來。」

  蘇克哈急忙遞上一杯水,她接過手,灌進允肅的口中。

  允肅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突然開口一咳,噴出一口黑水,而後身子一軟,失去了意識。

  「王爺!」眾人驚呼。

  「別擔心。」哈薩剌仍舊一派輕鬆,「你們王爺已經沒事了,給他鬆綁吧。」說完,她走向了蕭太醫,「蕭老,我已給王爺解了毒,接下來就是你的活兒了。」

  「有勞。」蕭太醫向她一揖,「老夫真是長見識了。」

  她一笑,「好說。」話落,她便走了出去。

  絳月憂急的守在外頭,不安的揉著手。

  看蕭太醫帶著那奇怪的老奶奶進到房裡,她內心感到疑惑,尤其是那位老奶奶一進到玉書苑,不慌不忙,定定的盯著她瞧,實在教她心裡直發毛。

  雖然有點距離,但她隱約聽見蕭太醫說她是薩滿巫醫,聽見巫這個字,她的背脊頓時一陣發涼。

  她從前曾聽人說過薩滿巫師十分邪門,能行魔術咒人,也能以蠱毒害命,蕭太醫將這樣的人帶進王府,還說要給王爺治傷,行得通嗎?

  這時,房裡傳來念咒的聲音及跳躍的腳步聲。她與喜福、春壽及趕來的玉春嬤嬤面面相頗,心裡都充滿疑慮和擔憂。

  「王爺他究竟中了什麼邪術?」玉春嬤嬤不安地問道。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想起允肅喪失心志並想殺她時那可怕駭人的樣子,絳月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那時,他把她當成誰了?當他對著她喊著「殺」時,他看到的是誰?

  想起她曾經親眼目擊的那一幕,她打了個寒顫,無法克制地眼眶又盈滿了淚。

  見狀,玉春嬤嬤急忙攬著她的肩,「福晉,您怎麼了?」

  春壽吶吶地道:「嬤嬤,我方才聽說……王爺發狂時,拿刀要斬殺福晉。」

  玉春嬤嬤一聽,面露驚色,然後憐憫不捨的看著她,「福晉,那可嚇壞您了吧?」

  絳月沒有回應,但秀眉蹙得用力,確實餘悸猶存。

  「王爺是中了邪毒才會喪失心神,絕不是存心的。」玉春嬤嬤緊握著她的手,「福晉可別怪王爺。」

  絛月搖搖頭,「我怎會怪他,只是……我很擔心……」

  「不怕不怕,王爺不會有事的。」玉春嬤嬤安慰著她,「王爺十三歲就進軍營,不知受過多少傷了,這點小傷要不了王爺的命。」

  絳月是見識過他身上的傷的,他們第一次袒裎相見時,她便被他身上那大大深深淺淺的傷疤給嚇了一跳,有些傷是怎麼弄來的他自個兒都忘記了,只記得幾處較嚴重明顯的傷痕是如何留下的。

  當時他問她,「怕嗎?」

  她緊緊地環抱住他,流下心疼的眼淚,「我不怕,只是捨不得。」

  他十三歲就開始在戰場上過著有今天不一定有明天的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攬著她,溫柔地對她說,「都過去了,我再也不用上戰場,再也不會受傷了。」

  言猶在耳,他卻受傷了,不只受傷,還中了喪失心志的邪毒。

  想著,她的眼淚終究落了下來。

  不多久,有人開門走了出來,竟是那名薩滿巫醫婆婆。

  絳月站了起來,著急地問道:「婆婆,王爺他……」

  哈薩剌眼神帶笑,定定的直視著她,「王爺沒事,已經恢復神志了。」

  「真的?」絳月一聽,臉上有了寬慰的笑容。

  「福晉,真是太好了。」玉春嬤嬤歡喜的拉著她,「老奴就說王爺不會有事的。」

  「婆婆,真是太感謝您了。」絳月情不自禁上前緊抓著她的手。

  哈薩剌抿唇一笑,「這點雕蟲小技還難不到我哈薩剌。」

  「哈薩剌婆婆,您是王爺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謝謝您。」絳月激動地道。

  拉薩剌但笑不語,深深的望著她,像是要望進她靈魂深處一般。

  絳月心頭一擰,疑怯地問道:「哈薩剌婆婆,為、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哈薩剌高深莫測地一笑,突然反手緊緊捏住她的手。

  絳月嚇了一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太好了。」哈薩剌高興地道。

  「咦?」絳月完全愣住。

  「還想著你、不知道去哪兒了,原來……」哈薩剌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曾說道:「你安安穩穩的在這兒。」

  聽見她這番極具深意的話,絳月陡地一驚,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哈薩剌婆婆,您……您說什麼?」

  哈薩剌眼底因過一抹狡黯,「孩子,你知道我說什麼。」

  絳月震驚不已,「婆婆,您、您……」

  哈薩剌知道她的事,知道她是誰,老天,難道她重生並宿到絳月身上,是哈薩剌所為?

  「婆婆,是您……所為?」絳月的聲音忍不住微微顫抖。

  哈薩剌深深一笑,「不,我只是將你的魂魄拉了出來,卻不知你去了何處,你在這裡,是老天爺的安排。」

  哈薩剌拍拍她的手背,又道:「福晉,既是老天爺所為,你就好好守護著王爺吧。」說罷,她鬆開絳月的手,旋身一陣疾風般的走了。

  「福晉,」玉春嬤嬤狐疑地問道:「那巫醫跟您說了什麼?」

  絳月回過神,為難的一笑。她不知道該如何跟玉春嬤嬤或是任何人解釋這件事,她決定讓這件事成為永遠的秘密。

  「她只是要我好好照顧王爺,就這樣。」她說。

  雖說哈薩剌已經解了王爺身上的毒,但為了安全起見,烏拉特跟蘇克哈決定在王爺清醒之前,不讓福晉進到房裡。

  而在玉春嬤嬤好說歹說之下,絳月才讓她扶著回到了康寧苑。

  「福晉,折騰了大半夜,您快歇著吧。」玉春嬤嬤說。

  絳月搖搖頭,「我睡不著。」

  雖然她嘴上說沒事,但玉春嬤嬤看得出來她受了很大的驚嚇。

  也是,突然被自己心愛又信任的人拿著刀子喊殺,就算是個男人都會害怕,更甭說是個弱女子了。

  「福晉受驚嚇了吧?」玉春嬤嬤慈愛地道,「這兒沒別人,您不妨跟老奴說說。」

  絳月微頓,秀眉微蹙,眼底還殘留著一絲驚慌。「嗯,我是有些嚇到了,他對著我喊殺的時候,那眼神、那模樣,我……我真的覺得很可怕。」

  「福晉,王爺要是知道自己喪失心志時做了那樣的事,他會恨得想殺了自己。」

  玉春嬤嬤說著,緊緊的提著她冰涼的手,「老奴是看著王爺長大的,老奴明白王爺的心性。」

  絳月蹙眉一笑,「嬤嬤,你知道嗎,一開始見到他時,我覺得他很可怕。」

  「因為王爺臉上的傷?」玉春嬤嬤問。

  「是,也不是。」她說,「我知道他征戰多年,也殺了很多人,所以……有點畏懼。」

  她不敢說自己目擊他殺人並斬下對方首級。「可後來慢慢的接近他、了解他,我也全心的接受了他。」

  她說著,眉心一擰,聲音裡隱含著一絲痛苦,「然而,有時我還是會忍不住的想,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或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可能殺人無數,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兇手。」

  「福晉,」玉春嬤嬤無奈一嘆,「王爺也是身不由己。」

  「玉春嬤嬤,」絳月有些哽咽地問道:「他是不是殺了很多人?」

  玉春嬤嬤沉沉一嘆,語氣無奈又充滿著憐憫,「王爺……確實殺了很多人。」  她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但是您要相信,王爺絕對沒有枉殺過任何一個人。」

  沒有枉殺任何人?也就是說,他殺的每個人都是罪有應得、其罪當誅? 「福晉,王爺雖然看起來淡漠冷酷,彷彿沒有一點人味跟情感,但王爺其實有一顆柔軟的心。」

  「柔軟的心?」

  「是的。」玉春嬤嬤點頭,「福晉還記得上次向老奴問過文端福晉的事嗎?」

  提及允肅的第一任妻子,絳月心神一凝。「她……究竟染上什麼惡疾?」

  玉春嬤嬤搖搖頭,語氣沉痛地道:「文端福晉並未染上任何惡疾,而是……與人私通。」

  「什麼?!」絳月難以置信。

  玉春嬤嬤嘆了一口氣,續道:「皇上登基那一年,將輔國公的嫡女賜婚給王爺,可大婚不久,邊關叛亂再起,王爺銜命趕赴邊關坐鎮……」她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調和著情緒。

  「後來王爺回到京城,卻發現文端福晉與人私通,王爺本可向皇上告狀,將文端福晉送交宗人府審判,可王爺不忍她餘生要被圈禁在宗人府,或是流放為官婢,於是以文端福晉患有惡疾為由寫了休書,也算是保全了輔國公的顏面。」

  得知此事,絳月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看來那般冷厲,彷彿對任何人事都毫無說情餘地的他,居然對背叛及傷害了他的人如此寬容,這樣的他,定不會視人命如草芥,他真是比許多表面看來慈眉善目的人還要善良溫暖。

  「福晉,您可不要因此害怕或討厭王爺……」玉春嬤嬤難掩憂心,「王爺吃了很多苦,如今有您在身邊,王爺才有了生氣,所以……」

  「嬤嬤,」絳月打斷了她,溫煦一笑,「我不會怕,也不會討厭他,事實上,我比以前更敬他、愛他了。」

  「福晉……」玉春嬤嬤激動得眼眶泛淚。

  「我會守護王爺的。」她承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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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爺?」守在床側的江硯一見自家王爺睜開了眼睛,興奮地道:「您可醒了!」

  他怔愣了一下,想動,卻覺得渾身無力,他的視線快速在房裡掃了一回,沒看見絳雪的身影。

  「我……睡了多久?」他虛弱地問。

  「王爺已經昏睡了兩天。」江硯回道。

  他訝異地道:「兩天?」

  他不過受了不礙事的傷,居然昏睡了兩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見他一臉困惑,江硯又道:「王爺恐怕都不記得了吧?」

  「我……怎麼了?」

  「王爺中了薩滿巫師的毒,聽總管說,應是伏擊王爺的人在刀上餵了毒,才會讓王爺喪失心神,做出差點傷害福晉的事。」

  一聽,允肅陡地一震,「什麼?!」

  「王爺中毒後不知把福晉當成誰了,拿著刀要殺害福晉。」江硯道:「要不是被及時攔阻,恐怕福晉已經……」他注意到王爺臉上那震驚又悔恨的表情,瞬間閉上了嘴。

  想到自己中毒後產生幻覺,還差點殺了絳月,允肅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胸口一陣緊縮,幾乎快不能呼吸。

  她一定嚇壞了吧?她是不是覺得他很可怕?是不是因為對他心生恐懼,所以她才沒在身邊陪伴他、照顧他?

  他想見她,他要立刻向她道歉,讓她知道他不是存心的,他就算殺自己千刀萬刀,也絕不會傷害她一分一毫。想著,允肅奮力的撐坐起身。

  「王爺,您做什麼?」江硯急忙勸阻,「不行啊,您的身子還虛弱得很。」

  「我……我要見絳雪。」他的身子雖不聽使喚,可他的心意堅定。

  江硯眼見攔不了他,急得滿臉漲紅。「王爺,您別,要是您磕碰到了,奴才可沒法跟福晉交代。」

  允肅一心想見到絳月,沒聽見他說了什麼,突然,他聽到她的驚喊聲——「天啊!你做什麼?!」

  允肅一震,乖乖地不動了,兩隻眼睛定定的、驚喜的看著她。

  絳月生氣又緊張的瞪著他,快步的向他走來,「王爺,你這是做什麼?太醫說你氣血耗弱,一定要好好休養,你怎麼還……」

  她話未說完,允肅突然伸手環住她的腰,但因為沒什麼力氣,比較像是將手臂掛在她身上,而後將臉貼在她胸前。

  此舉教她嚇了一跳,她輕聲喚道:「王爺?」

  江硯也急忙撇過頭去,然後識趣的悄悄退了出去。

  允肅不動,用盡所有力氣扣著她,像是擔心一放手她就會離他而去。

  絳月注意到江硯已經退出房外,喊了他的名字,「允肅,你做什麼?」

  「我以為你怕我、討厭我了……」他說。

  她先是一頓,然後蹙眉笑嘆,「我只是離開了一會兒。」

  「我聽江硯說了,我對你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允肅的嗓音帶著深深的歉疚及自責,「你別怪我。」

  絳月溫柔一笑,捧起了他的臉。

  她俯視仰著頭的他,柔聲道:「我怎麼會怪你?當時你中了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她沒怪他,也沒因此心生畏懼而躲著他,他寬心不少,但一想到自己差點奪去她的性命,他又懊惱得想把自己殺了。如果他真的傷害了她,或是奪了她的生命,他會恨透自己,餘生就算活著,也像是死了。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是那麼的需要她且愛著她,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心裡的地位,都已經遠不及她。

  「你信嗎?」允肅深情地凝視著她,真摯地道:「若我真錯手殺了你,我也不能活了。」

  聽見他這句話,再迎上他那灼熱的眸光,絛月的胸口一揪,眼眶一熱,淚水不聽話的在眼眶裡打轉。「允肅,我信,我信。」

  「我絕不會傷害你,我會用生命守護你。」縱使日後證明塔格爾有助康親王謀反的念頭跟舉動,他也絕不會讓她捲入其中。

  她眼中的熱淚再也忍不住滑落,她淚流滿面,卻帶著幸福而欣喜的笑容。

  她捧著他的臉,微微彎腰,在他額頭印上溫柔的一吻。

  絳月每天親自下廚替允肅煲湯做菜,料理三餐,完全不假他人之手,照顧得無微不至,十日不到,他的體力已恢復如昔,行動無礙。

  這日午夜時分,他悄悄入宮面見皇上。

  「老十六,你的事不礙事了吧?」皇上一見到他便著急地問道。

  事發隔天一早,太醫便進宮面見,將事情稟報過了。

  「多謝皇上關心,已不礙事了。」他說。

  「你早已卸去官職,居然還有人伏擊你,而且是在你秘密進宮之後,依朕看,老六已經知道你在這整件事情裡扮演著什麼角色了。」

  「六哥走這一步是死棋,他的馬腳已經露出來了。」允肅冷冷地道。

  皇上哼地一笑,「他的腦袋鈍了,沉不住氣了。」

  「依臣弟看,應是叛黨羽翼未豐,未敢明目張膽,才會使出這麼卑劣又不智的手段。」

  「看來,你已知是誰動的手。」

  允肅微微額首,「雖然對方全數蒙面,卻有一人一時大意出了聲。」

  皇上臉色一沉,問道:「究竟何人?」

  「阿齊圖。」他說。

  聞言,皇上一震。「阿齊圖?」

  「正是。」

  「怎麼會是他?」皇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錯愕,變成了失望,「朕待他不薄,你……確定是他?」

  阿齊圖的父親跟祖父都是戰功輝煌的將領,在之前的政爭中,阿齊圖的家族也選擇站在他這邊,他即位不久,阿齊圖的父親過世,阿齊圖雖無功勛,他還是給了他一個八旗護軍統領的正二品官職。

  允肅神情嚴肅地道:「皇上,阿齊圖這些天可有上朝?」

  皇上回道:「他告病輟朝,說是得了非常嚴重的熱病。」

  允肅唇角一撇,「那日,殺手的左手讓臣弟斷了一指,是不是他,一窺便知。」

  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眉心皺出一道惱恨的皺摺。

  若允肅所言不假,阿齊圖綴朝根本不是得了什麼熱病,而是斷了指頭,所以先避避風頭。

  允肅是個行事嚴謹的人,沒十重九穩的事,他不幹,沒千真萬確的事,他不說,他說是阿齊圖,那麼就不會是胡亂猜測。

  「真沒想到……」皇上沉默了許久,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幾經思慮後,他目光一凝,交代道:「老十六,去瞧瞧他的指頭在不在。」

  「在,如何?不在,又如何?」允肅問。

  「在,便罷;不在,便殺。」皇上給了他一個果斷明確的指令。

  明白了皇上的心思,允肅既不質疑也不遲疑地道:「遵旨。」  

  他很清楚皇上下令誅殺阿齊圖是為了讓他身後的康親王有所警惕,康親王未成氣候,才會使出暗殺自己的手段,以為斷了皇上的左膀右臂,就能有恃無恐。 皇上大可隨便給康親王安個罪名,或隨便找個名義將他逐出京城,可師出無名,皇上反倒落人口實,讓所有人以為康親王無辜,對他生了憐憫。

  家國天下,一家不寧,則舉國難安。自古以來,天家無情,為了爭權奪位,手足相殘之事,不勝枚舉,可皇上不想讓兄弟鬩牆,手足相殘之事再發生第二次。

  除去了阿齊圖,就算康親王不為所動,不萌退意,他的黨羽們也會引以為戒,心生疑怯,一旦削弱了康親王的勢力,他便會孤立無援,知難而退。

  早朝結束後,阿齊圖在府裡遭到暗殺之事便傳了開來,文武百官、王公貴族們都在議論著這件事。

  「阿齊圖是京城八大將領之一,誰能潛入他府裡殺了他?」

  「這事……皇上應該知道了吧?」

  「那是當然,只是皇上至今未做反應,不知……」

  「這事咱們不明就裡,還是別多話的好。」

  幾名大臣聚攏在一起議論著,見常善經過,便喚住了他。

  「永城郡王,八旗護軍統領阿齊圖遭殺害的事,你聽說了嗎?」說話的是內閣學士蘇繼志,他身穿一襲黑色補服,胸口有著錦雞紋刺繡圖。

  常善神情凝重,眼底有著一絲不安疑懼,「嗯,聽說了。」

  「郡王跟統領大人不是頗有交情,可有聽說大人與誰結怨?」問話的是三品官通議大夫錢鈺,他身形頎長瘦削,身著胸口有著孔雀紋刺繡補子的補服。

  「別胡說」常善眉心一擰,不悅地道,「本王幾時跟他交好?」說罷,他頭一拽,拂袖而去。

  幾名文官見他反應激動,先是面面相覷,然後又竊竊私語。

  常善撇過頭瞄了一眼,見他們不知在議論著什麼,神情更顯焦慮。

  出了太和殿,常善快步下了王公橋,急急喊著前方不遠處的康親王。「舅父!」

  康親王停下腳步,回頭一看,不自覺擰起眉心,面露不悅之色。

  知道常善急著要跟他說什麼,可他要說的事不宜在此談起,於是他轉身繼續前行。

  見狀,常善忍不住跑了起來,追上人後,他像是受到極大驚嚇般又喊了一聲,「舅父。」

  康親王怒氣更盛,冷冷地道:「你這是做什麼?」

  「舅父,您聽說了嗎?阿齊圖昨晚在他府裡遇刺了,您說這是不是……」

  「住口!」康親王沉聲一喝。

  常善陡地一震,無助地看著他,「舅父,我……」

  「一點小事你就嚇成這樣,還能成什麼大事?」康親王低聲警告。

  「舅父,不是我膽小,是這事越來越收不了勢了。」常善壓低聲音道:「咱們除不掉允肅,他現在要反噬咱們了,我看這準是皇上下的令,不然……」

  「混帳!」康親王斥喝道,「沒用的東西!」

  「舅父,我……」常善一臉發愁,「我是怕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您看……皇上是不是已經知道咱們的事?上回給皇子下咒,皇上他……」

  「還不住口?」康親王兩隻眼睛像要噴出火來的瞪著他。

  常善一驚,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有什麼話等回去了再說。」康親王說罷,扭轉身子,邁開步子往前走。

  這時,他身邊的親信圖格低聲說道:「看來郡王爺動搖了。」

  「哼,沒用的東西。」康親王冷哼一記,語氣不屑地道,「要不是因為檀花嫁了他,當初也不會拉上他。」

  「王爺,依屬下看,郡王爺想縮手。」

  康親王神情凝沉,低吟一記,「唔。」

  「屬下怕郡王爺壞事,不只會拖累王爺,還可能為了自保而出賣王爺。」圖格又道。

  康親王薑是老的辣,又怎麼可能沒想到這一層利害關係,他瞥了圖格一眼,「你還真明白本王的心思。」

  圖格恭謹卑微的一笑,「屬下愚蠢,哪裡能明白王爺的心思。」

  「圖格,依你看,本王若是先下手為強,會不會太不顧道義?」他問。

  圖格想也不想地回道:「欲成大事,就不能有婦人之仁,王爺是做大事的人呀!」

  聞言,康親王深深一笑,眼底閃過一株肅殺。「沒用的棋子,最後還是能有一點價值。」

  「什麼價值?」圖格問。

  「棄車保帥。」

*             *             *

  宮裡來了邀帖,派帖的是當今皇后。

  由於仁懿皇后想為太后做壽,事前派帖邀請幾位親王福晉、郡王福晉及格格進宮商討,肅親王福晉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收到邀帖,絳月心裡非常不安。

  她壓根不懂旗人跟宮裡的規矩,如今受邀入宮,要是因此而失禮,甚至是犯錯,那可是要連累允肅的。

  想著,她不禁發愁。

  「王爺,你不跟我一起去嗎?」她軟軟地要求著允肅,即使她知道希望不大。

  回京後,允肅就卸下官職,既不上朝,也不在外露臉現身,她知道他有時候會深夜外出,她想那必然也是不想外人看見他的臉吧,既然如此,他又怎會答應陪她一起進宮呢?

  「我會讓玉春嬤嬤陪著你的。」他說。

  「你不擔心我犯錯?不擔心我冒犯了皇后或是其它人?」她還是不肯放棄一絲希望。

  允肅撇唇一笑,「不擔心,我相信你會很小心的。」

  「這不是小心就行的事,要是我進退失據,你可是要丟臉的。」

  他的笑意更深了,「那你就更不用擔心了,本王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我。」

  「王爺。」絳月微著嘴,氣惱又無奈。

  「嬤嬤,」允肅喚著一旁站著的玉春嬤嬤,「你跟福晉一起進宮吧。」

  「是。」玉春嬤嬤點頭答應一聲,神情淡定。

  他轉頭看著還在生悶氣的絳月,氣定神閒地道:「玉春嬤嬤在宮裡伺候我額娘好多年,宮裡她熟,規矩她也懂,有她跟著,你不用擔心。」

  眼見橫豎都得自己進宮去,絳月無奈一嘆,「嗯。」

  進宮前一天,絳月在廚房裡火力全開,親手做了各式各樣的甜品茶點,希望在進宮參加女眷聚會時與大家分享。

  要說那些皇族的做派,她肯定是學不來也跟不上的,唯一能拉近自己跟大家距離的,就只有食物。

  她始終相伯,美食是最自然而不矯情的善意。

  進宮那一日,烏拉特給她派了一輛馬車,她便帶著喜福跟玉春嬤嬤一同進宮面見皇后了。

  來到北門神武門前,馬車停下,禁衛軍檢查了邀帖,同時確定身分人數,便由坤寧宮前來接待的宮人引著她們入內。

  進神武門後,先經過的是御花園,其主體建築欽安殿,以欽安殿為中心,左右對稱,前後呼應,分佈著十餘座亭台樓閣,曲池水榭,其間點綴著蒼松翠柏、奇花異草。

  絳月看著眼前所見,內心澎湃激動不已。

  從前她總聽人家說紫禁城多大多美,多富麗堂皇,又多金雕玉琢,可她一個民間漢人女子,哪有機會一窺乾坤,要不是重生在絳月身上,又嫁給了當朝的肅親王,她怎有這福份一飽眼福?

  穿過坤寧門,便進了坤寧宮,此宮乃明、清兩朝皇后的中宮,建於明朝永樂年間,前清時期再按著滿族的風俗習慣,仿照清陽故宮清寧宮的格式加以改建。

  宮人帶著她們來到體順堂,未近廳門,已聽見裡面傳來陣陣笑語。

  「肅親王福晉到。」宮人喊著。

  頓時,廳瑞安靜了一下。

  宮人領著三人走進廳裡,絛絳月見廳裡已坐滿了應邀而來的福晉、格格及她們的僕婢們,緊張得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

  坐在正中大位上的正是皇后,她面容白皙秀麗,儀態優雅,身著一襲圓領大襟的藍色常服,其領、襟、袖邊都綉上鳳穿牡丹的紋樣,藍色鍛子上綉了八隻彩蝶,彩蝶中間穿夾數朵牡丹,牡丹的顏色素雅,色彩變化微妙。

  在兩旁分坐著十數位親王福晉、郡王福晉跟格格,而她們正用各種奇異的、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肅親王福晉。

  「臣妾絳雪叩見皇后娘娘。」絳月依著這幾天惡補來的禮儀向皇后問安行禮。

  「十六弟妹免禮,請起。」皇后臉上帶著溫煦的微笑,「賜座。」

  宮人依命,領著她就座。

  絳月偷偷觀察這滿室的人,除了喜福跟玉春嬤嬤,她沒一個認識的,最可怕的是,她們之中有幾位光是看著就覺得不太友善。  

  「十六弟妹,」皇后笑視著她,「不必拘謹,今天只是尋常小聚。」

  絳月傻笑一記,不知如何回應。

  「這兒的福晉格格們,你可識得?」皇后問。

  絳月搖搖頭,「回皇后娘娘,絳雪都不曾見過。」

  「皇后娘娘,」康親王的女兒隆恩格格說話了,「十六嬸本只是個三品文官的嫡女,與十六叔大婚時,又只納彩未擺宴,當然不識得。」

  她再轉頭看向絳雪,笑得得意高傲,「十六嬸,我是隆恩格格,我阿瑪是康親王。」

  這隆恩格格說話可夠嗆的,聽在絳月耳裡自然是非常刺耳。她是康親王之女,而康親王又是允肅的六王兄,雖然絳月與她年紀相當,但是按照輩份,她可是隆恩格格的嬸嬸,隆恩格格理當禮敬她的,可隆恩格格很擺明的瞧不起她。

  「隆恩格格,你這話說得未免失禮。」一旁行八的慶親王福晉馬佳氏開口了,「十六弟妹可是你的嬸嬸。」

  「我沒說錯什麼吧?」隆恩格格見馬佳氏為絳雪出頭,立刻拉了自己的表姊,也就是永城郡王的福晉檀花,「表姊,你說是嗎?」

  檀花老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跟塔格爾的女兒眉來眼去,已成好事,總之她是管不住他在外面玩什麼鳥,但她可不准他把鳥帶回家,還弄個黃金鳥籠養著。

  當初聽說皇上將絳雪賜婚嫁給肅親王,她狂喜不已,一是絳雪嫁進肅親王府,常善就再也不能見著她;二則是絳雪嫁了個醜陋又已經失勢的怪物,她認定了那是她勾搭人夫的報應。

  雖說如今絳雪已是肅親王的福晉,跟常善再無瓜葛,可見了她,檀花還是忍不住想起那些讓她不愉快的事。

  「絳雪福晉沒見過我吧?」她挑眉一笑,睥睨著絛雪,「我是永城郡王福晉喜塔喇氏檀花。」

  絳月一愣,原來是她,難怪她看著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她想,檀花許是知道常善跟絳雪的事。

  「原來是檀花福晉,失敬。」

  「福晉,傳聞肅親王自毀容後,性格乖戾,皇上賜婚,不知你可覺得委屈?」檀花續問。

  「一點也不。」絳月保持著風度,臉上掛著溫照和善的笑意。「誠如隆恩格格跟檀花福晉所言,絳雪不過是個三品文官之女,能嫁給肅親王,那是絳雪的福氣,絳雪感激皇上都來不及,哪來的委屈?」

  這話堵住了隆恩格格跟檀花福晉的嘴,兩人臉一沉,互覷了一眼。

  「福晉所言甚是。」帶著十歲的蓮心格格前來的恭親王福晉董鄂氏一笑,「這可是聖上恩賜榮寵,謝主隆恩都來不及,哪來委屈。」

  皇后搭著她的話,笑道:「看著,十六弟妹許是滿意的,幸好皇上沒指錯婚。」

  馬佳氏笑視著絛雪,「十六弟妹,往後你多跟大家聚聚就熟了。」

  「謝八嫂不嫌棄。」絳月衷心感謝。 很快地,她便發現到在場分為三派,一派以皇后為主,一派以康親王女眷為主,另一派則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來人,上茶。」皇后吩咐著宮婢們上茶及茶點招待客人。

  「皇后娘娘,」絳月態度謙卑地道,「絳雪親手做了一些甜品茶點,若皇后娘娘及各位福晉格格不嫌棄,還請……」

  「十六弟妹還會做茶點?」皇后難掩驚訝。

  「是,那是絳雪的興趣,難登大雅之堂,不及宮中御廚手藝。」她說。
 
 「快別這麼說。」皇后興致勃勃地道,「快呈上來,本宮嚐嚐。」

  絳月點頭,吩咐著喜福跟玉春嬤嬤將帶來的甜品及茶點小心盛盤,一一送到皇后及各位福晉格格面前。

  皇后先吃了一小塊的杏仁片,香甜爽脆,毫不膩品,她驚喜不已,「真好,真好。十六弟妹真是好手藝。」

  馬佳氏跟董鄂氏也分別吃了她們小盤上的栗子糕、山楂餅。

  「唉呀,」馬佳氏驚嘆著,「十六弟妹這茶點咸甜分明,入口即化,口齒留香,真是不得了。」

  皇后又吃了一塊芋荷糕,驚艷地問道:「這是什麼?」

  「回皇后娘娘,那是芋荷糕。」絳月回道:「以芋泥及芋頭丁為主,再將乾荷葉搗碎為末,按比例摻入,以增添風味。」這可是她最自豪的一道糕點。

  「十六弟妹,你這手藝都能開鋪子了。」

  董鄂氏說話的同時,蓮心格格正認真的吃著手上的栗子糕,吃完了還不忘舔了舔那肥軟的五隻小指頭。

  眼見絳雪的茶點收服了大家,隆恩格格跟檀花福晉心裡可真不是滋味,她們原想著今天可以好好修理她一頓。

  「隆恩格格,檀花福晉,」皇后看著她們,笑問道:「怎麼不嘗一口?」

  皇后都開口了,兩人怎好不咬一口試試,於是兩人互覷一眼,像被賜毒藥似的,心不甘情不願的咬了一口。

  「如何?」皇后又問。

  「是不錯。」隆恩格格勉強地道。

  檀花咬了一口,便放下糕餅,然後配了口茶水,臉上仍是一逕的傲慢,突地,她嘆了口氣,「肅親王府沒人了嗎?不然堂堂一位福晉,怎勞得你做這些下人的活兒?我看,絳雪福晉許是不得肅親王的歡心吧?」她語帶憐憫,實則嘲諷。

  「可不是,」隆恩格格接著說道:「聽說十六叔脾氣古怪,難以取悅,卸下官職後便不出王府,真是難為十六嬸了。」

  這時,跟她們同一陣線的幾位福晉格格也跟著唉聲嘆氣,假意為她感到不值。

  「十六嬸,說真格的,我是真同情你呀。」隆恩格格又道:「你長得如花似玉,雖只是三品文官之女,但讓你嫁給一個面容已毀的十六叔,心裡肯定十分哀怨吧?」

  「隆恩格格……」皇后的神情微微一凝,喚了一聲當作警告。

  「皇后娘娘,隆恩是真心同情她,不是在笑話她。」隆恩格格說得理直氣壯。

  「是呀,皇后娘娘,」檀花接著道:「我跟隆恩是打心裡同情著絳雪福晉,誰不想嫁個面貌俊美、飛黃騰達的夫君呢?」

  「隆恩格格,檀花福晉,你們真是越說越過分了。」馬佳氏神情一凝,為絳雪抱不平。

  眼見著主子被欺負,玉春嬤嬤跟喜福都為她不平,替她委屈,可她們身分低微,哪裡有她們說上話的份兒。

  就在大家以為她會一臉委屈,眼眶泛淚,一副可憐人兒模樣的時候,她卻面露幸福洋溢的微笑,氣定神閒地道:「隆恩格格、檀花福晉,絳雪謝過你們的憐惜。說真話,當初知道要嫁給王爺,我也是忐忑不安,畏懼難免,但我深信皇上心裡透亮,必然能紿我指個好歸宿。」她這話,不只駁了隆恩格格跟檀花福晉,還順便捧了皇上。

  「嫁給王爺後,我更加感激皇上了。」她臉上有著滿意及滿足的笑意,「雖然王爺臉上有著傷疤,但那是令我感到驕傲的傷症,因為那傷疤是當年為皇上而留下的。」

  儘管大家都知道允肅是為了皇上而受了那麼重的傷,可大家為了爭權奪位,卻反而拿他的傷症來揶揄消遣他,她這番話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允肅這傷留得光榮。

  「王爺雖然是在軍營裡長大生活的,可他不是個莽夫粗漢子,他對我十分寵愛疼惜,總是由著我做我想做的事。」

  絳月這話發自內心,沒有半點造作虛假,「嫁給王爺是我的福氣,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可怕,也不嫌惡他的樣子,事實上,我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傷疤。」

  眾人聽著她這番話,都說不上話了。

  原先想修理她、羞辱她的隆恩格格跟檀花福晉,此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懊惱卻又無法反駁。

  「王爺是個血性男兒,對兄弟有情,對聖上盡忠,我不委屈,只覺得榮耀。」絳月又補充道。

  聽完她這席話,皇后笑了。

  同時,躲在夾間偷聽的皇上也深深的笑了。

  稍晩,絳月離開皇宮回到肅親王府。

  馬車剛到府門前,允肅已經等在那兒了。

  她下了馬車,見著他,立即漾開甜甜的笑容。

  「玉春嬤嬤,」允肅一派輕鬆地問道,「福晉沒鬧笑話吧?」

  玉春嬤嬤搖頭一笑,「不,福晉今天太給王爺您爭臉了。」

  「噢?」他挑眉一笑,饒富興味的覷著絛月。

  「皇后跟福晉格格們都非常喜歡福晉做的糕點,恭親王府的蓮心格格還纏著福晉問還有沒有呢!」

  「是嗎?」允肅笑視著一臉得意的她,「看來你表現得不錯。」

  「我對自己的手藝向來都很有信心。」絳月好不得意地道。

  允肅笑附了她一眼,「誇你兩句,你尾巴都翹起來了。除了這個,沒發生什麼事吧?」

  這一間,玉春嬤嬤跟喜福下意識互看了一眼,神情怪異。

  允肅一見,心知今天在坤寧宮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一手拉著絳月的手往自己的臂彎裡勾,帶著她往康寧苑而去。

  回到康寧苑,遣走了身邊的人,他拉著她在窗邊坐下,問起她進宮的感想,「有趣嗎?」

  「一開始有點緊張,後來覺得還挺有趣的。」絳月避重就輕地回道。

  「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他再問。

  「嗯……蓮心格格很可愛。」她說。

  要說進宮有什麼有趣的,那還真沒有,雖然皇后、慶親王福晉、恭親王福晉跟幾位格格待她和善,但那種緊繃的氣氛她實在不喜歡,尤其隆恩格格跟檀花福晉那些嘲笑揶瑜及眨抑他的話語,讓她幾度想奪門而出。

  要不是為了顧全他的面子,替他爭臉,她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蠢事來。

  「就只有這樣?」允肅目光一凝,直視著她,「本王知道那些福晉跟格格們是什麼做派、什麼心性,一定給了你一頓排頭吃吧?」他是在宮裡出生長大的,宮裡是什麼樣子,他自然比她還要清楚。

  「一樣米養百樣人,總有幾個人嘴巴比較壞。」絳月還是選擇輕描淡寫。

  「只是壞?」允肅撇唇一笑。

  迎上他那深沉又溫柔的黑眸,她知道敷衍不了他,宮裡的事,他透徹得很。

  其實她們對她再不友善、再刻薄,她都撐得住,也不會因此感到難過或委屈,真正讓她介懷的是她們對他的眨抑。

  說他醜陋,說他乖戾,其實她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他的為人,她們只看見他難看駭人的傷疤,卻看不到他的美好。

  她不覺得自己委屈,而是替他委屈。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紅了眼眶,掉下眼淚。

  「受委屈了吧?」見她掉淚,允肅以為她方才說的那些話都只是因為好強,不想讓他生氣或擔心,但心裡其實委屈,其實哀怨,畢竟她嫁了個毀容之人是不爭的事實。

  「不。」絳月眼裡噙著淚,幽幽的望著他,聲音微微顫抖地道:「我是心疼你。」說著,她伸出雙手,緊緊環抱著他。

  允肅先是一頓,然後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對你說了什麼。」

  「她們說什麼都不重要,你不需要因為臉上的傷而覺得自卑或是難過。」她抬起臉望著他,淚水潸然滑落。

  迎上她那真誠又深情的眸光,他的胸口一熱。

  「允肅,」她輕輕撫著他臉上的傷疤,溫柔的笑著,「我一點都不覺得你的臉可怕或是醜陋,做為你的妻子,我無比驕傲。」

  聞言,允肅情不自禁的將她緊擁入懷。

  她是老天爺送給他最美好的禮物,不管她是什麼出身,對他來說,都是無比珍貴。

  「允肅,不要覺得自卑,也不需要再把自己關在府裡,即使不參與朝政,你還是可以偶爾進宮,或是出府遊憩。」

  聽她這麼說,他的神色多了幾分為難。

  絳月知道他心裡那道坎沒辦法這麼快就跨過去,她柔情似水地鼓勵道:「允肅,我多麼希望能跟你像尋常夫妻那樣,一起遊湖,一起遊園,或是到大街上吃吃喝喝,看看熱鬧,或是到城郊的佛寺參拜……我真的很希望能跟你做這些事。」

  允肅濃眉一揪,有些不可置信的問:「你想跟我……一起?」

  「當然。」她毫不猶豫地回道。

  他神情凝重地問道:「你不在乎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你,甚至嘲笑你?」

  「我不在乎,因為沒什麼好在乎的。」絳月笑看著他,眼底滿是對他的愛意及崇拜,「別人不懂你,才只看見你臉上的傷疤,可我懂你,我理解你,而且我愛你。」

  允肅被她說動了,蹙眉笑嘆,「你知道你很適合當說客嗎?」

  「你答應了?!」她喜出望外。

  「嗯。」他額首,「但我們就駕著馬車出遊,不下車。」

  「什麼?可是……」她本想再說些什麼,可又突然想到這對他來說已是一大進步及讓步,便不再多說,歡喜地點點頭。

  事情總得循序漸進的來,急躁不得。她相信假以時日,她一定能打開他的心房,讓他坦然面對自己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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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擇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允肅讓蘇克哈備了馬車,帶著絛月出遊,為了不引起注意,他輕裝簡從,只帶了喜福跟江硯,由著蘇克哈駕駛馬車,一行五人便出了肅親王府。

  「王爺,派幾名侍衛跟著吧?」臨出門前,烏拉特還在提這事。

  按理,他該多帶幾名貼身侍衛,可那麼一來就顯得陣容浩大,難免引人側目,而那正是他想極力避免的。

  他想,只是在京裡繞繞,出不了什麼岔子,便駁了烏拉特的提議。

  馬車一出肅親王府,允肅便放下了車旁小窗的簾子,整個人直挺挺的坐著。

  絳月一見便知他的心思,他許是擔心有人透過小窗瞥見他的樣子吧?因為不想被窺見,他連一點點的小縫隙都不容許。

  既然如此,那就換她來掀簾子,「門戶洞開」地往外瞧。

  「欸欸欸,你們看那個人好奇怪,他有三個頭、六條手臂!」她突然興奮地喊著。

  喜福跟江硯馬上伸長了脖子想看。

  「福晉,在哪兒?」

  「哪兒有三頭六臂的人?!」兩人瞪大了眼睛,什麼都沒看見,這才知道被騙了,然後用一種「你騙人」的眼神看著她。

  現在全王府上下,對她這個福晉都是真心拜服,且她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對待下人都像對待家人一般的好,所以所有奴僕在面對她時,也更能表現出真實的樣子,不會老是唯唯諾諾的,當然,他們還是會把持好分寸的。

  絳月咧嘴笑了笑,偷瞄了允肅一眼,她是故意想引起他的注意,好教他往外面瞧瞧的,可他就是不上當。

  允肅哪裡不明白她這麼一點小心機,蹙眉一笑,「你們兩個蠢蛋,哪裡有什麼三頭六臂的人?」

  「欸,話不是這麼說的,天下無奇不有,說不準就真的有三頭六臂的人。」絳月說著,又繼續看著窗外,沒多久,她又驚奇的喊道:「唉呀!那隻狗有豬鼻子!」

  「豬鼻子的狗?!」

  喜福跟江硯再次上當,喜福沒好氣地道:「福晉您騙人,哪有什麼豬鼻子的狗?」

  「有有有,是真的,我剛才真的看到了。」絳月說得煞有其事,又過了一會兒,她又高喊,「我的天老爺啊!怎麼有頭牛在牆上走?!」

  「牛上牆?!」

  「哪裡?」

  喜福跟江硯這會兒不是上當,而是配合她演戲。

  這會兒,坐在前面駕著馬車的蘇克哈都忍不住笑了。

  允肅文風不動的坐著,就是不往窗邊湊,只是一臉「你可以再荒唐點」的表情笑睇著她。

  眼見此招沒效,絳月望天興嘆,無可奈何。

  罷了,才第一回呢,往後出來的次數多了,或許他就能慢慢的打開心房,放下防備。

  行經熱鬧的大柵欄街上,絳月突然驚喜的大叫,「哇,是鳳凰!是五彩鳳凰!」

  喜福跟江硯不為所動地睇著她,江硯淡淡地說道:「福晉,您別再糊弄我們了。」

  「不不不,是真的,是真的鳳凰!」絳月一臉認真。

  這回她可不是在鬼扯胡謅,而是真的看見鳳凰了,還是五彩的。

  此時,大街上正有雜技團耍著猴戲,一旁的人手上架著一隻好大的鳥,身上羽毛五彩繽紛,色彩斑斕鮮艷,前所未見。

  「停車!停車!」她急喊著,「蘇克哈!快停車!」

  雖然允肅未下令停車,但蘇克哈還是依著她的吩咐將馬車停下。

  絳月拉著喜福往窗外看,興奮地道:「喜福,你瞧,是不是鳳凰!」

  喜福半信半疑的往外頭一看,也是一臉驚喜,「天老爺,真是鳳凰!」

  江硯一聽,立刻湊了上去,「乖乖個嚨滴咚,真的有鳳凰!」

  允肅眉心一柱,露出狐疑的表情,鳳凰是傳說中的神鳥,從沒人見過,更別說是抓來豢養了。

  前面的蘇克哈也道:「王爺,真有珍禽。」

  「王爺,」絳月興奮的一把揪著他的手,懇求道:「我想看,讓我下去瞧瞧。」

  他蹙眉笑嘆,「小心點。」

  「知道!」得到他的允許,她歡天喜地的立刻起身便往馬車外衝。

  「喜福、江硯,快跟著。」允肅吩咐道。

  「是,王爺。」  

        喜福跟江現迫不及待的也想去瞧瞧鳳凰,隨即一前一後跟著下車。三人三步並作兩步,興高釆烈的往雜技團的方向而去。

  允肅透過窗簾的小小縫隙往外瞧著,只見絳月一股腦的往人群裡鑽,喜福跟江硯跟在她後頭,也跟著消失在人群裡。

  不知怎地,看不到她的身影,他突然感到有種說不上來的心慌不安,過了一會兒,他說道:「蘇克哈,你也過去看看吧。」

  蘇克哈回道:「王爺,我對鳥沒多大興趣。」

  「誰讓你去看鳥?」允肅濃眉一擰,沉聲道:「看著福晉。」

  蘇克哈頓時恍然大悟,「喔,是!」他立刻下了車,朝著人群走去。

  絳月跟喜福及江硯像興奮的孩子般,一頭鑽進了看猴戲的人群中。

  原來那看起來羽翼鮮艷的鳳凰是南洋來的珍禽,名叫鸚鵡,三人打出娘胎還沒見過這麼新奇的鳥,不禁瞪大了眼睛,注意力全在那隻珍禽上。

  「夫人,這鳥能學人說話。」雜技團裡負責馴練鸚鵡的男子說道。

  「真的?」絳月驚喜地問道:「牠能說什麼?」

  「你問問牠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絛月問鳥。

  「發財!發財!」鸚鵡回應道。

  「天老爺!牠真的能說話!」喜福驚呼著。

  「天老爺!天老爺!」這時,鸚鵡學著喜福喊著天老爺,三人一聽,興奮的又叫又跳。

  「太有趣了這鳥,福晉,您該叫王爺在咱們王府裡養一隻。」

  絳月一笑,「王爺怕吵,還是算了吧。」

  突然,絳月感覺到身後有人接近,可這人擠人的,她也沒起疑,只是側過頭用眼尾餘光瞥了一眼,正巧與對方四目相對。

  那是個男人,有著一雙陰沉而凌厲的眼睛,感覺來者不善。

  她還沒反應過來,忽地感到腰後一陣刺痛,麻麻的,她眉頭一皺,下意識伸手一摸,並瞥著身後的那人,那人陰陰一笑的同時,她也感覺到掌心濕濕熱熱的。

  「你……」她正想喊住那個男人,可是他已轉身鑽進人群裡,她低頭一看掌心,赫然驚見全是鮮血,她的腦子頓時一陣空白,人也有些暈眩。

  喜福轉頭要跟福晉說話,就見她滿手鮮血,嚇得放聲尖叫,「啊——」

  「喜福,我……」絳月身子一軟,整個人往下沉。

  喜福跟江硯急急的接住她,哭叫著,「福晉!福晉!」

  人在車上,兩隻眼睛卻始終往人群望著的允肅,聽見喜福跟江硯的哭叫聲,又見蘇克哈跑了起來,直覺告訴他出事了。

  他隨即衝下馬車,猶如疾風閃電般的奔向絳月。

  人群因為突發的事件而稍稍散開,讓他清楚的看見絳月倒在地上,喜福跟江硯扶著她、托著她,兩人的表情都相當驚急,臉上還掛著淚。

  所有人看著他,也因他的容貌而露出驚色並議論著,可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如隼般的目光本能地往人群中搜索,只見,名男子正急急的鑽出圍觀的人群。

  「蘇克哈,追!」他手一指,一聲令下。

  蘇克哈往他指的方向一看,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允肅趨前抱住絳月,發現她腰後鮮血直流,那一瞬間,他完全無法呼吸,他的心跳不了,渾身的血也像凝結了一般。

  「不,不……」他用手掌壓住她的傷口。

  絳月看著他,意識有點模糊,「王爺,對……對不起……」

  「別怕,你不會有事的。」允肅將她攔腰抱起,快步朝馬車而去。

  喜福跟江硯緊跟在後頭,兩人都因驚嚇及擔憂而淚流不止。

  「王爺,我……好冷。」絳月虛弱地道。

  「不冷不冷,我暖著你。」他將她抱得更緊,「絳月,別離開我,聽見沒?別離開我」

  「絳……月?」她聽錯了嗎,他怎麼會叫她絳月呢?她不是以絳雪的身分嫁給他的嗎?

  她是絳雪,卻是絳月,她是絳月,卻又應該是安滿……好亂,好亂,她越來越迷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閉上眼睛的,慢慢地,她意識不到自己的聲音,意識不到自己的觸感,意識不到自己的痛,也意識不到自己的意識……

*             *             *

  東交民巷,太醫院。

  肅親王福晉遇刺,整個太醫院一陣騷動慌亂。

  專為王公貴族診療的房內,太醫院主事蕭太醫跟幾名太醫正在為絳月止血醫治。

  允肅坐在一旁,臉上雖不見情緒,但眼底卻有著深深的懊悔及憤怒。

  他懊悔自己讓她獨自下車,要是當時他陪在她身邊,斷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憤怒的是,居然有人傷害他心愛的女人。不管是誰,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都會將傷害她的人碎屍萬段。

  這時,蕭太醫神情凝重的來到他面前。「王爺……」

  允肅抬起眼簾,聲線緊繃地問道:「如何?」

  「血是止住了。」蕭太醫說,「可是還得觀察,老夫未有十足把握。」

  「蕭太醫,不論如何一定要救回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底滿是無助及恐慌,「我不能失去她。」

  蕭太醫不禁動容,他認識肅親王很久了,他以為肅親王是個什麼都不在乎,也什麼都不牽掛的人,可這一刻,他在肅親王的眼中看見了深刻濃烈的愛。

  「老夫一定儘力醫治福晉,但……」他一嘆,「一切還是要看福晉的造化。」

  「蕭太醫……」另一名太醫神情凝重的喊了他一聲。

  他轉身走回診床邊,低聲問道:「怎麼了?」

  「你給福晉號個脈,希望是我錯了……」那太醫說。

  蕭太醫微頓,手指輕輕搭上她的手腕,為她號脈,過了一會兒,他表情複雜得讓在旁邊看著的允肅感到不安,他不由得欺近,正要問話,蕭太醫已轉頭看著他,「王爺……」

  允肅心頭一驚,暗自祈禱著蕭太醫別說出什麼讓他絕望的話。

  「王爺,」蕭太醫神情嚴肅慎重地道,「福晉有喜了。」

  允肅陡然一震,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須臾,他回過神來,再次確認的問道:「你說什麼?」

  「福晉懷了身孕。」蕭太醫肯定地回道。

  允肅難以置信,絳月懷了身孕?在這危急的生死關頭聽到這樣的喜訊,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天老爺,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他忍不住在心裡吶喊著。

  「王爺,」蕭太醫眼底有著同情,小心翼翼地道:「福晉傷得很重,氣血極虛,老夫不確定這胎兒能否保住……」

  「你是說……」

  蕭太醫點點頭,「福晉才剛懷上,或許會……」

  他話未說完,允肅抬手打斷了他,堅定地道:「我要她活著,只求她活著,其它的我不在乎。」

  聽他這麼說,蕭太醫沉默了,然後頷首輕嘆,「老夫明白了。」

  門外傳來蘇克哈的聲音,「王爺,是我。」

  允肅一個旋身,立刻走了出去,一把抓住蘇克哈的肩膀,「人呢?」

  蘇克哈搖頭,「沒追到。」

  允肅氣憤懊惱地緊皺著眉頭。

  「屬下一路追著人到了郡王府,然後他就消失了……」蘇克哈也很自責,「屬下辦事不力,還請王爺責罰。」

  允肅眼底迸射出駭人的光,「郡王府?你是說……」

  「永城郡王府。」蘇克哈說。

  他眼底竄燃起兩團怒焰,咬牙切齒地道:「常善。」

  他太大意了,他以為在殺了阿齊圖之後,能給那些人一個警惕,沒想到他們居然將目標轉移到絳月身上,甚至幾乎要奪去她的命。

  欲毀掉一個人,必先奪去他最珍貴的東西。

  他得說,他徹徹底底的被惹怒了,這一刻,他別無他想,只想要了常善的命。他知道,常善並非主謀,在他之上還有一個康親王,可人跑進郡王府,他便跟常善結上了這仇。

  「常善,本王要你付出代價!」允肅捏緊拳頭,指節發出聲響。

  「王爺,您想做什麼?」蘇克哈感覺到王爺全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殺氣。允肅目光一凝,不語。

  蘇克哈面露驚急,「不成啊,王爺,這事得先向皇上稟報。他貴為世襲王公,那郡王的位置是……」

  「那又如何?」允肅沉聲道:「她捱過了,我便饒他一條狗命,她捱不過,我便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知他心意已定,蘇克哈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求,天老爺,求求稱,你可得讓福晉安然度劫,回到王爺身邊啊!  

*             *             *

  常善去城郊的莊子探望即將臨盆的絛雪,回到王府時已近午夜,但側福晉玉蓮還等著他。

  「怎麼還沒去歇下?」他問。

  「王爺,今天您不在時,檀花姊姊走了。」她說。

  他一怔,檀花走了?走去哪裡?

  「是姊姊的娘家派人來接她的。」玉蓮說,「說姊姊病了,要接她回去養病。」

  「這事沒人跟我提過。」常善有點摸不著頭緒。

  按理說,檀花就算回娘家去養什麼病,也應該要跟他知會一聲,怎會趁著他不在府裡時離開?

  他想起先前不久,檀花的額娘曾經來看過她,母女倆闢室談心,也沒讓婢女們進去伺候著。

  當時他不以為竟,想著她們娘兒倆許是有什麼心裡話要聊聊,可現在仔細想想,自從那天之後,檀花就有點心神不寧,古里古怪,檀花到底在玩什麼把戲?該不是跟絳雪有關吧?

  「格格呢?」他忽而想起他跟檀花生的女兒。

  「姊姊把她一起帶走了。」玉蓮說。

  常善沉默了一下,更加確定檀花許是為了絳雪的事在跟他鬧彆扭。

  上回他把侍妾溫香帶回府裡,檀花就跟他鬧了一回,後來是他發誓溫香是最後一個,檀花才勉強接受,可問題是,檀花雖然知道他跟絳雪有所親扯,卻不知道絳雪已經懷了身孕,甚至送到莊子去養胎的事呀,檀花一直以為絳雪已經嫁進肅親王府,當時還揶揄了他幾句呢!

  絳月頂替絳雪嫁給允肅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他、康親王,還有塔格爾一家子……唉呀,他都忘了康親王可是檀花的親舅舅,這事肯定是康親王告訴了他岳母,然後他岳母再告訴檀花。

  「嘖!」他不自覺的皺起眉頭。

  「王爺,沒什麼事吧?」玉蓮疑惑地問。

  「能有什麼事?」常善輕哼一記,「她要走就讓她走吧,一天到晚跟我拿喬。」

  檀花以為把女兒也一起帶走就能威脅到他嗎?哼,大家都說絳雪肚子裡的孩子準是個帶把的,到時絳雪要真給他生下一個兒子,他倒要看檀花還能怎麼使性子。

  他這個永城郡王可是嫡長子才能世襲的爵位,檀花不會不知道生下兒子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誰生下兒子,誰就是主兒,生不了兒子就是生不了兒子,就算她是康親王的外甥女,照樣得把位置讓出來。

  「來!」他一把抓住玉蓮往懷裡擅,「今晚陪本王睡覺吧!」

  玉蓮先是一怔,然後靠在他懷中,妖媚一笑,「只是睡覺?」

  常善勾唇一笑,「嘖嘖,你這狐媚子!」說著,他將她攔腰抱起,邁步走進房裡。

  翻雲覆雨了一番,兩人都睏了,衣衫不整的相擁睡下,不多久他便打起呼嚕。

  睡得迷迷糊糊之際,他忽地覺得有什麼東西一滴滴的落在臉上,他下意識的伸手一抹,黏乎乎的。

  他煩躁地睜開眼睛,就著幽微的光線一看,頓時驚叫,「啊!這、這是誰的……」他看著自己手上的血,忽而想起身邊的玉蓮。「玉蓮!玉蓮!」他喊她,可她動也不動。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疑畏的伸手去碰了碰她,她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鼓起勇氣掀開鋪被,看見的是讓他驚恐得幾乎要崩漬的景象——她的脖子上都是鮮血,錦榻上也染紅一片。

  「啊!」他連滾帶爬的跳下床想跑出房外,卻一時腿軟,跪倒在地,「來……來人……」

  在他要喊人之際,一道人影自簾後出現,嚇得他魂飛魄散。

  「啊!你……你是、是誰?」他聲音顫抖,一句話好不容易才說完全。

  那人抽出一把劍,直抵著他的頸子。

  他抬眼一看,陡然一驚,「是……是你?」

  允肅一身黑色勁裝,神情冷肅,眠底迸射著殺意,冷酷的黑眸直勾勾的注視著他。

  「肅親王,你、你這是做什麼?」常善全身發抖,「你殺了玉蓮?」

  允肅不語,算是默認。

  「你……你為什麼要殺玉蓮?為什麼潛進我郡王府?你……啊!」他話未說完,只感覺到脖子一陣刺痛。

  允肅的手稍稍用力,鋒利的劍尖刺破了他的皮膚。

  常善嚇得六神無主,連聲討饒,「不不不,別殺我,我……我什麼都沒做啊!」他想起被刺殺的阿齊圖,心想允肅便是為了替皇上剷除異己而來。「王爺,饒命,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把刺殺我妻子的人交出來。」允肅沉聲道。

  常善一愣,「什麼刺殺你妻子的人?我……我不知道。」

  「那人進了你的郡王府。」他說。

  「不,沒有,我真不知道什麼人啊!」常善突然回過神,疑惑地問道:「你說刺殺你的妻子?」

  「沒錯。」允肅憤恨地從牙縫擠出話來,「她現在還未脫離險境,一切拜你所賜!」

  「不,絕對沒有!」常善慎重其事的舉手發誓,「我絕對沒有派人刺殺福晉,一定是有人想誣陷我,一定是有人……」

  倏地,一個念頭鑽進他的腦海裡,教他整個人都請醒了過來。

  檀花趁著他不在時回了娘家,他初初以為是因為絳雪,可現在他知道了,跟絳雪無關,這一切全是康親王的主意。

  康親王許是擔心他為自保而出賣他,所以先下手為強,他讓檀花離開郡王府,便是要讓自己的外甥女遠離風暴,與他劃清界線,撇清關係。

  他派人刺殺絳月,然後再嫁禍於他,目的就是想借刀殺人,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好個康親王……」常善懊惱又憤怒,決定將康親王的事全抖出來,「王爺,這事全是康親王所策劃,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允肅冷哼一記,「阿齊圖是怎麼死的,你該知道吧?」

  「我知道。」

  「既然知道,如何與你無關?」

  「是,先前我確實是利慾薰心,鬼迷心竅,想助康親王謀反以得權得勢,可後來我後悔了,我自知不該辜負皇恩,所以……」

  「胡說!」允肅冷斥,「若不是你擔心落得跟阿齊圖一樣的下場,豈會反悔?」

  「是,沒錯,我是怕,所以我……我才決定退出。」常善討饒,「王爺,我是被陷害的,我真是無辜的。」

  允肅冷冷地睨著他,面無表情,也不言語。

  其實他早就猜到策劃這件事的人不會是常善,因為他既沒這個權力,亦沒這個膽,他今晚前來,只是要藉由常善釣出藏身在後的康親王。

  「王爺,這一定是康親王故意嫁禍,他眼見謀反之事破局,想讓我當替死鬼,才會故意讓刺殺福晉的兇手躲進郡王府裡。」

  常善為了保住小命,決定將康親王的事全盤托出,「王爺,這一切都是康親王的主意,之前讓薩滿巫師對皇子下蠱施咒的是他,派阿齊圖去刺殺你的也是他。我可以用頂上人頭擔保,這回刺殺福晉之事肯定是他所為,我妻子突然稱病回娘家,必是康親王下的指導棋,為的是讓她跟我劃清界線……」

  他用力磕頭,苦苦哀求,「王爺,請你一定要相信我,真不是我幹的呀!」

  允肅冷然一笑,「就算不是你,你亦脫不了干係。」

  「王爺,求求你網開一面,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我的表弟曾在王爺麾下,與王爺同生共死,求王爺看在他的份上,救救小王吧!」常善說著,又是幾個響頭。

  允肅此行前來,本就不是為了奪常善之命。

  他雖憤怒,但也不能未經皇上允許便輕易奪去常善的狗命,永城郡王這爵位可是先皇所賜的世襲爵位,唯有皇上能決定他的生死去留。

  他今晚來,是為了對常善施壓,讓他供出康親王,製造他們之間的矛盾,讓常善配合他演出一出擒王大戲。

  「常善,饒你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戴罪立功,許能逃過一死。」

  常善一聽,點頭如搗蒜。「我一定配合,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照辦。」

  允肅深深一笑,「那好,你便從今晚開始逃亡。」

  他一怔,「逃……逃亡?」

  「逃到哪兒都好,就是不要離京。」允肅忽地撇唇,「本王看,就先躲到你藏匿絳雪的莊子吧。」

  聞言,常善陡地一震,驚疑的看著他。

  「你以為本王真的渾然不覺?」允肅冷哼一聲,「嫁進王府的是絳月,塔格爾的庶女,是吧?真正的絳雪因為懷了你的種,被安置到莊子裡藏著。」 

  常善驚愕的微張著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明兒一早,皇上便會下令追緝你,但你放心,沒有人會真的追捕你,你只要好好的躲著,靜候指令便行。」

  常善一臉驚魂未定的點點頭。「小王知道了,謝過王爺不殺之恩。」

  「還有……」允肅目光一凝,「塔格爾與此事可有關聯?」

  常善搖頭,「塔格爾怕事又無大志,能有個正三品官的頭銜已夠他滿足,康親王覺得他無用,又怕他壞事,並沒私下延攬他。」

  聽他這麼說,允肅稍稍寬心。

  視線一瞥,他看著床上一動也不動的玉蓮,「你的侍妾她……」

  「王爺放心。」常善一副忠謹的表情,「我會藏起她的屍體,絕不會讓任何人發現,這事跟王爺決計扯不上丁點關係。」

  允肅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抹高深冷峻的笑意。「她等一下就醒了。」

  「咦?!」常善的身子一震。

  「本王只是點了她的穴,她沒死。」允肅眼底閃過一抹黯光,「死的是一隻雞。」

  「雞?」常善一頓,猛地意識到什麼,他站起身,飛快的衝到床邊,伸手往玉蓮血淋淋的脖子上抹了幾下,果然,她的脖子上根本沒有傷口,那血都是淋上去的,他頓時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天老爺,可嚇死我了。」

  確定玉蓮還活著,他轉過頭想再跟允肅說兩句話,可允肅早已消失。

  當晚,允肅深夜入宮急稟福晉遇刺傷重之事,並說兇手潛進永城郡王府躲藏,常善恐與此事難脫干係。

  皇上一聲令下,派前鋒營督統率兵前往郡王府緝拿常善以釐清案情,然而當前鋒營士兵趕抵郡王府時,常善已經逃亡。

  皇上勃然大怒,下令全京城戒嚴宵禁,不管皇親國胄還是平民百姓,在常善未就逮之前只准進不準出,凡離京者都必須要有官府核發的路引才能出城。

  頓時,整個京城風聲鶴唳,人心惶惶,那些從前跟常善交好的文武官員或是王公貴族,此時都沉潛低調,噤若寒蟬。

  帶著離宮前皇后送的兩支長白山千年人蔘,允肅回到了東交民巷的太醫院。

  由於絳月傷重,不宜移動,因此暫時待在太醫院裡接受治療及養護。進宮前,他命蘇克哈帶著喜福跟數名僕婢在此守著絳月,還調動前鋒營三十名鐵衛駐守太醫院,以免再生枝節。

  允肅一進到太醫院東邊的小苑,就見蘇克哈、喜福跟幾名僕婢都在房外。

  看到自家王爺回來,幾個人恭敬地行禮,「王爺。」

  允肅眉心一擰,神情嚴肅地問道:「你們都在外面做什麼?福晉呢?」

  「王爺,」蘇克啥恭謹地道,「福晉在房裡,還沒醒來。」

  「醒來沒醒來,你們都得寸步不離的給我看顧著。」允肅溫惱不悅,邁開大步便要走進房裡。

  「王爺,」蘇克哈在他推開房門之前急急地補上一句,「巫醫在裡面。」

  聞言,允肅一頓,停下腳步。「巫醫?」

  「就是之前為王爺解了毒的那位老巫醫哈薩剌。」蘇克哈說。

  允肅怔愣了一下,立刻推開房門進到屋裡,繞過兩道繡屏,便見穿著一身五顏六色寬袍的老軀坐在床沿,拉著絳月的手。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哈薩剌,雖然之前為他解毒的是她,但他當時神志不清,對事發經過毫無記憶,再來,他向來不喜跟薩滿巫師有任何的接觸及瓜葛,儘管他們一直以來都受到歷朝皇帝的重用,但因為不喜歡,所以即使知道替他解毒的人是誰,他也從沒想過去拜會並致謝。

  看哈薩剌拉著絳月的手,他一語不發,眼神卻相當警戒。

  哈薩剌轉頭看著他,笑了笑。

  他走近,神情冷凝,但不說話。

  「老婆子我自知不受歡迎,」哈薩剌說:「把福晉帶回來後,老婆子就走。」

  聞言,允肅心頭一撼,把福晉帶回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薩剌深深一笑,「福晉現在正在一個只有徘徊在生死界線的人才會去的地方,她迷了路。」

  允肅向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但絳月仍昏迷不醒,未脫離險境,哈薩剌的這番話確實打動了他的心,他神情凝肅地道:「她到底……」

  「王爺。」哈薩剌打斷了他,「你想要福晉回來吧?」

  「當然。」他要絳月回到他身邊,不管要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願意。「就算要我折壽,我也願意。」

  哈薩剌一聽,忍不住笑了,「放心吧,王爺不須折壽,福晉回不回得來,全憑你倆的緣分。」說著,她取出一條紅繩,一頭先綁在絳月手腕上,而後向他伸出了手。「來吧。」

  允肅毫不猶豫的將手伸向她。她將紅繩的另一端牢牢的綁在他手腕上,笑視著他,「紅繩千萬不能鬆了。」說完,她閉上眼睛,搖著手上的手鈴,像是在吟唱著什麼般的念起了咒。

*             *             *

  絳月慢慢的恢復意識,感覺到身下一片冰涼,她猛地驚醉,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枯地上,而天是黑的,雲是黑的,眼前所見,沒有任何色彩。

  「這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不見一絲血色,而她也感覺不到自己的溫度。

  發生什麼事了?她記得她終於說服了允肅跟她出遊,也記得她興高釆烈的下了馬車去看那會說話的鳥,然後……

  「不——」她陡地一驚,回想起那可怕的事。

  她記得她身後有個陌生男人,她記得腰后那種不曾經歷過的痛,她記得喜福跟江硯在哭叫著,她記得允肅的臉……是的,他的臉好近好近,激動的對著她大喊「別離開我」。

  他下車了?他在人前現身了?因為她,他無懼也無暇理會別人的眼光,露臉了。

  那麼,現在呢?現在的她在哪裡?

  她望向四處,一片死寂。她死了嗎?這兒是……鬼域?

  她不記得上次死是怎麼一回事了,上一回她醒來時,已經在絳月的身上,完全記不得中間發生的事,更不記得曾經來過這樣的地方。

  那麼,她這次是真的死了吧?

  想著,她悲從中來,忍不住流下眼淚。

  想起允肅那哀求著她別離開的眼神及聲音,她的心好痛,她終究離開了他,他又是獨自一人。

  那顆曾經被她暖了的心,是否又將凍結?那道曾經被她推倒的心牆,是否又將高築?她曾經將他自深淵裡拉出來,如今卻又將他推回深淵之中。

  這一次她是真的死了,再無復生的機會了。

  「嗚……」她掩著臉,嗚咽痛哭。

  鈴鈴鈴……忽地,她隱約聽見搖鈴聲,她一震,循著聲源望去,遠方有道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那是個微駝的老婦,身上穿著五顏六色的長袍,鈴聲來自於她手上的一隻手搖鈴。

  當對方越走越近,絳月終於看見她的樣貌,連忙大喊,「哈薩剌婆婆?!」

  不過哈薩剌婆婆怎麼會在這兒?難道她也死了?不管如何,能在這樣死寂的荒野上看見認識的人,就算是已經做了鬼,也是件值得歡喜的事,說來,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吧。

  她爬起身,飛快的奔向了哈薩剌,她驚喜又困惑地問道:「婆婆,您怎麼會在這兒?」

  哈薩剌瞇著眼,笑笑的看著她。

  「婆婆,我在哪裡?這兒是鬼域嗎?」絳月難掩不安及疑懼。

  「你迷路了,孩子。」哈薩剌說:「我是來帶你回去的。」

  「回去?」絳月驚喜極了,「婆婆,我真的還能回去嗎?」

  「只要你想回去,就能回去。」哈薩剌說。

  「我當然想回去。」說著,絳月的眼眶一熱,「我想回到允肅身邊,我想永遠跟他在一起。」

  哈薩剌笑視著她,眼底有著憐惜,「天老爺讓你宿到絳月的身子裡,自有它的道理,放心吧,你會回到他身邊的。」

  「天老爺已經給過我一次活的機會,還會給我第二次嗎?」絳月不安地問道。

  哈薩剌和藹可親的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龐,「只要你心裡想著他,定能與他相聚。」說完,她取出一條紅繩。

  看著那條紅繩,絳月愣了一下,因為紅繩的另一頭騰空懸著,穿過了迷霧,消失在不知名的那一端。「婆婆,紅繩的另一頭是……」

  哈薩剌將紅繩牢牢的綁在她手上,笑著鼓勵道:「孩子,順著繩子走去吧,別怕。」

  她不安的看看哈薩剌,再看著消失在迷霧中的紅繩,深呼吸了一口氣,在心裡告訴自己,是的,別怕,哈薩剌曾經幫助了她,她相信這次哈薩剌一定也能帶著她回去。

        想到這裡,她轉過頭對著哈薩剌甜甜一笑,然後抓著紅繩,一步步的往迷霧裡走去。

  哈薩剌望著她纖瘦的身影,喃喃地道:「孩子,咱們另一頭見。」

  儘管感到些微的不安,絳月還是憑著對哈薩剌的信任,還有對允肅那份深濃熾烈的愛,走進了黑白迷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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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3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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