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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香彌 -【福晉口下留人(福晉各有千秋之三)】《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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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0:55 |顯示全部樓層
香彌 - 福晉口下留人【福晉各有千秋】

和側福晉還很不熟的時候
他指名要娶身為庶女的她,是因額娘硬逼他成親,他故意要找麻煩,
怎料她真成了他的側福晉,他本想只要她安分,他不介意多養她一人,
卻不知是誰這麼大膽敢對他堂堂郡王下春藥,害他不小心吃了她?
然而這女人隔天卻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反倒他像個大驚小怪的小媳婦?!

和側福晉稍微有一點熟的時候
她那清冷的態度還有那張小嘴老是說不出好聽話,總讓他氣得牙癢癢的,
偏偏自己莫名地就是想對她好,更別說她還化解了他和額娘之間的心結,
所以他從偶爾牽牽小手變成常常牽牽小手,特地帶她去看雜戲,
但這不代表她可以恃寵而驕,吃他疼寵庶妹的醋,還把人給推下水!

和側福晉更熟一點的時候
他這樣算是因禍得福吧?誤會她推人下水,害她難過,
卻也趁機問明白了她心裡是有他的,和好後兩人的感情更是突飛猛進,
他正開心的和她過著和美的好日子,皇上竟突然指了個嫡福晉給他?
完了完了,這種等級的誤會,跪上三天三夜算盤都解釋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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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1:15 |顯示全部樓層
楔 子

        搭乘電梯回到十二樓的住處,她打開大門,從鞋櫃裡取出一雙灰色的拖鞋換上,瞟見一旁全身鏡中的自己,清麗的臉上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她抬手推了推戴著的黑框眼鏡,走進客廳。

        她在科技公司擔任工程師,平時工作忙,晚上加班到八、九點是常有的事,覷了眼腕錶,晚上七點五十五分,今天她是特地提早回來的。

        她從皮包裡取出一份已經簽好名的文件,打算待會兒丈夫回來時拿給他,她在六點時已經打過電話給他,要他今晚早點回來。

        既然他說不出口已無心繼續維持這段婚姻,那麼就由她來成全他,她放他自由,讓他能與另一個女人名正言順的在一塊,用不著再躲躲藏藏的。

         八點零五分,長相斯文的男人打開大門進來,換上拖鞋,來到客廳,他一看到妻子,不由得皺著眉,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我今天要加班趕一個專案,妳特地叫我提早回來有什麼事?」

         「好事。」她語氣平靜的回了兩個字,將準備好的那份文件遞給他。

         至於他是真的在加班,抑或如之前一樣只是藉口,她無心多加追問。

        「什麼好事?」他狐疑的接過,低頭一看,瞥見文件上頭離婚協議書那幾個字,登時變了臉,怒道:「妳要離婚?!」

        「我是成全你。」她不太明白他為何要生氣,她主動提出來,他不是該感到高興,或是鬆了一口氣嗎?

        「妳這是什麼意思?成全我什麼?」他狠狠地瞪著她,震怒質問。

        「只要我們離婚,你和秀茹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用不著再找各種藉口和理由背著我私下幽會。」

        她性子冷,沒什麼朋友,秀茹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之一,可她怎麼沒想到,秀茹竟會成為她與丈夫之間的第三者。

        去年開始,丈夫便時常加班或出差,她雖覺得有些古怪,卻從沒懷疑過他,只以為他是因為升職了,工作量也跟著增加。

        直到前幾天,她一個曾見過丈夫的同事與男朋友去旅館,正好看到他和秀茹從旅館房間走出來,便偷偷拍了照片傳給她。

        看了照片,她沒質問丈夫,前兩天丈夫又表示要出差,她想著,這應該又是他要和秀茹去約會的藉口,思索一夜之後,她做出了決定。

        既然其中一方對婚姻不再忠誠,那麼這段感情也沒有再持續下去的必要,離婚對他們三人都好。

        突然被妻子揭發他外遇之事,他錯愕中帶著驚怒,「妳……妳怎麼知道我跟秀茹的事?!」

       「有人看到告訴我的。」即使在談論著丈夫的出軌不忠,她依然面無表情,連一絲怒氣也沒有。

        他頓時惱羞成怒,「妳以為妳就完全沒有責任嗎?要不是妳每天都工作到那麼晚才回來,我也不會因為太寂寞而跟她在一起。」

        她沒想到他反倒責怪起她來,她有些意外,想了想,她點頭回道:「離婚以後你就用不著再忍受我了。」

        男人憤怒的將離婚協議書甩到茶几上,「難道妳都不想試著挽回我嗎?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結婚這幾年來,妳每天都冷著一張臉,我都要懷疑妳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她定定地看著他,淡淡地回道:「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表情,結婚前你不是就知道了嗎?難道你這麼年輕就得了健忘症,忘了我以前的模樣?」

        他被她問得一窒,只能用指責來掩飾心虛,「我是問妳這麼輕易就說要離婚,妳心裡究竟有沒有我?妳知道我外遇,難道不該找我好好談談,試著挽回嗎?」她事前什麼都沒說,一點徵兆也沒有,突然就提離婚,讓他措手不及。

        她覺得很奇怪,他出軌她沒怪他,他竟然反過來責備她?「一個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對婚姻不忠的男人,我不認為有什麼值得挽留的。」

        男人被她的話刺得臉色鐵青,「妳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那妳為什麼要跟我結婚?」

        她想了想,回答了他第二個問題,「那時我外婆癌末,我問你要不要跟我結婚,你說好。」他的第一個問題她沒辦法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愛過他。

        母親生下她之後,因為遭到她生父拋棄,還被他拿走了泰半的積蓄,使得母親得了嚴重的憂鬱症,常常對她這個女兒置之不理。

        母親不想她吵她,從她出生起,就將她獨自關在一個房間裡,只有當母親心情好的時候,才會進來看看,餵她吃點東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長大的。

        直到六歲那年,母親割腕自殺,也許是突然良心發現,想起了還有她這個女兒,臨死前打電話報警,請警察來帶走她。

        警察破門而入,將母親送醫,不過沒救回母親的命,後來警察將異常瘦小的她抱離那個關了她六年的小房間,最後還找到外婆收養她。

        她外婆命也不好,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但十幾年前外公和大舅舅出了場車禍去世了,而二舅舅幾年前與幾個混混搶地盤時被人砍死,她的母親則是在高二時跟一個在網路上認識的男人離家出走,從此音訊全無,幾年後外婆接到消息,才知道女兒自殺死了,還給她留了個外孫女。

        外婆擔心她會學母親那樣,年紀輕輕就跟男人跑了,管她管得很嚴,但外婆從未少過她吃穿,還供她一路唸到了大學。

        外婆癌末住院時,拉著她的手,一邊哭一邊罵她,「我知道妳的血是冷的,沒心沒肝沒肺,對所有人都不在乎,連對我這個外婆妳也一直冷冰冰的,從來沒有關心過我,就連我要死了,也沒見妳掉一滴淚。」

        她當時回道:「妳要怪就怪妳生的女兒。」

        她已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會哭也不會笑,只依稀有點印象彷彿是自三、四歲以後,她就沒哭過也沒笑過。

        可是自從外婆生病後,每次外婆住院,她也跟著以醫院為家照顧外婆,難道這樣不算關心嗎?

         聽了她的話,外婆抬起枯瘦的手生氣的打了她幾下,「我都病成這樣了,妳還要氣我!」

        「我說的是實話。」她會變成這樣,是她母親造成的,而她母親則是外婆生的,所以外婆要怪的話,不是該怪自己沒教好女兒才對嗎?

       「妳不氣死我不甘心是不是?」罵了這麼一句後,外婆又擔憂地道:「就算妳這麼不孝,可妳到底是我養大的,想到我走了以後就只剩下妳一個人,妳那死性子,萬一以後都沒人敢娶妳,妳要孤老一生該怎麼辦?」

         她抽了幾張面紙給外婆擦眼淚鼻涕,語氣平靜的回道:「一個人沒什麼不好,很清靜。」

        後來,在外婆病逝前,恰好那時丈夫在追求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能潛意識不希望外婆擔心吧,便問他要不要跟她結婚,他考慮兩天後答應了,於是他們趕在外婆過世前去辦理了結婚登記。

        聽她提起以前的事,他反駁道:「我原本以為妳跟我結婚,是因為妳對我也有感情,可是結婚這幾年來,妳有關心過我嗎?」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也跟外婆一樣這麼質問她?「我替你洗衣服、打掃房子,還有準備早餐。」

        即使再忙再累,回家後,她都堅持將家裡打掃乾淨,第二天一早,也一定準時七點起床為他準備早餐,而週末她會將床單、被單、枕頭套全都拆下來洗得乾乾淨淨,再用高溫烘乾,以免有過敏體質的他過敏。

        他滿臉恚怒,「妳以為做這些就夠了嗎?」

        她思索了下,面無表情的拿起離婚協議書又塞到他手上,「原來你對我有這麼多的不滿,那不夠的你叫秀茹做吧。」

        見她似是對他毫無情分,他更加確信她從未愛過他,才會對他完全不眷戀,說離婚就離婚,他氣得將離婚協議書撕毀,咆哮道:「我不會離婚的!」

        他不會放手,他不甘心在這場婚姻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愛過。

        將那些碎片撒了一地後,他盛怒地甩門離開。

        翌日,她接到秀茹的電話—

       「我想跟妳談談,我們中午見個面,好嗎?」

        她答應了,中午休息時間她走出公司,在十字路口等號誌燈變綠燈時,忽然被人從後面重重推了一把,她一個踉蹌,往前撲跌在車道上,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輪胎磨擦柏油路面的尖銳煞車聲,隨即她感覺到身子一陣劇痛,飛騰了起來,而後又重重落下,在她闔上眼的瞬間,瞳孔映出一張熟悉的臉龐,那是約她見面的秀茹,她嘴巴一張一闔的在說著什麼,可是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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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1:34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三月的揚州,煙雨濛濛。

        隨茵打著傘,沿著山徑徐徐往山頭走去,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還有兩名被她已出嫁的嫡姊從郡王府遣來隨行保護她的侍衛。

        一年前母親病逝後,她奉母親遺命,前往京城尋父認親,今日是母親的忌日,她特地從京城回來祭拜,要將她已與父親相認之事告訴母親,好讓母親在九泉之下能夠放心。

        走上山後,看見一座墳塚孤伶伶的矗立細雨中,隨茵不由得想起蘇軾的一首悼亡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她母親佟馨虹十八歲生下她,在這塵世間只活了短短三十四年便離世。

        從十八歲到她過世的這十六年間,她心中所思所念唯有一人,卻直到死都沒能再見那男人一面,唯一的心願是讓她這個女兒代替她去見見那個男人,並告訴對方,她替他生了一個女兒。

        這些年來她始終無法理解,母親不過與那男人相處短短一個多月,感情為何能深切到至死不渝?然而那男人卻連母親懷了他的孩子都不知道,更不知曉母親對他的一片深情,她不知該說母親癡還是傻。

        不過母親真的十分溫柔,她未婚生女,多年來承受著旁人的閒言閒語,獨自撫養她長大,卻從未曾有過一句怨言。

        這些年來母親對她關懷備至,這讓前生不曾感受過父母呵護關愛的她,在這一世感受到了母親的愛,所以她遵從了母親的遺願,不遠千里從揚州前往京城尋親認父。

        來到墳前,兩個丫鬟將帶來的香燭和供品取出來擺好,一名丫鬟點了香遞給隨茵。

        她接過香,清雅娟秀的臉上面無表情,默默在心裡對母親說道—娘,我已與父親相認,妳惦念一輩子的那個男人活得很好,他如今已是內閣大學士,與他的妻子十分恩愛,膝下有一子一女,一家和睦。他們沒虧待我,也沒為難我,待我很好,此次回來祭拜,父親託我向妳轉達歉意,望妳九泉之下能原諒他。原諒他不知妳懷了他的孩子,獨自一人將孩子撫養長大,以及原諒他無法回應妳對他的一片癡心。

        對於這事,隨茵並不認為父親瓜爾佳常德有錯,她也知道母親從未怨過父親。

        當年父親前來江南查案,因與母親的兄長相識,遂暫住在佟府。

        恰逢父親生辰,幾個同來的同僚宴請他,他酒醉回來,母親見著,扶他進房,而後母親明知他將自己誤認為他的妻子,卻也沒有推拒,一陣貪歡後,又覺羞愧,無顏面對他,遂離家暫避。

        翌日醒來,父親從床榻上留下的痕跡,隱約明白昨夜發生了何事。

        在酒醉之下玷辱了母親的清白,他沒打算逃避責任,但他已有妻子,只能納母親為妾,他想找母親將這事言明,但母親避不見面,他以為母親不願嫁他為妾,為了顧及母親的聲譽,他未將此事告訴他人,之後回京,時日久了便也忘了。

        直到去年她前去相認,他才再想起來。

        她曾問過母親恨不恨那個男人?

        母親緩緩搖首,「我傾心於他是我自個兒的事,他若能回應我,那自然最好,可那晚他嘴裡一直喊著他妻子的名字,我便知曉他心裡只有他妻子,我這份情意注定要落空,為了不使他為難,所以我避不見面,即使有了妳也沒去找他。」

        這場癡愛,沒有誰對誰錯,只不過是一個人愛得無怨無悔,而另一個人則渾然不覺。

        她前生活到二十九歲,二十六歲結婚,二十八歲那年丈夫出軌,翌年,她被人推到車道上,遭到疾馳而來的車撞死,至於推她的兇手是誰,她已死,再追究也沒有意義。

        她死後,沒有到傳說中的地府投胎轉世,卻穿越到了大清王朝,成了隨茵;那時的隨茵是一個才一歲多的嬰孩,正發著高燒,原主似乎是因為沒撐過,病死了,她的靈魂才有辦法取而代之。

        她和母親生活了十幾年,卻始終無法明白是什麼樣的愛,能讓一個女人執著一生,毫無怨尤,母親去世前,她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母親回道:「等妳以後遇到那個人便會懂的,可是妳要記得,若能兩情相悅自是最好,如若求之不得,不要勉強,否則既傷人又傷己。」

        她還沒遇到那個人,所以她還不懂,但她不急。

        祭拜完後,隨茵又領著丫鬟和侍衛徐徐下山,而後乘馬車回到揚州城。

        她想起這趟回揚州前,嫡姊託她順道帶回京去的幾件物品尚未買齊,便讓馬夫轉往一處鋪子去。

        主僕幾人總共跑了四、五間鋪子,一個時辰後終於買齊了東西,準備回昔日她與母親的住處暫歇一夜,明天就起程回京。

        走回馬車時,隨茵聽見一旁傳來一道著帶著惡意的嘲諷聲—

        「……若姑娘是個美人,這般投懷送抱,倒也不失是一樁美事,可瞧瞧妳這張臉,綠豆眼、朝天鼻、大闊嘴,教人見了還當是見到鬼了呢!」推開撲到懷裡的女子,男子一臉嫌惡的撣了撣手。

        被推開的少女氣呼呼的道:「你、你這人嘴怎麼這麼毒,本姑娘的長相哪有你說的那般醜,我不過是崴了腳,不小心撞了你,你有必要這般出口傷人嗎?」

       「不小心?這街這麼寬,妳崴了腳,怎麼不去撞別人,偏偏撞到爺的懷裡來?而且妳不要以為爺不知道,妳可是跟著我跟了好半晌。」男子毫不留情的諷刺道:「想色誘爺,先去照照鏡子,妳這等姿色,不僅入不了爺的眼,還會汙了爺的眼。」

        那姑娘氣極了,吼了回去,「誰想色誘你了,我不過剛好與你同路!」

        隨茵看向那年紀約莫二十二、三歲的男子,再瞥了眼被他的話給羞辱得面紅耳赤的姑娘,那姑娘面貌清秀,倒也不像他所形容的那般醜陋,她實在看不過去男人欺負女人,用著冷冷的嗓音接在那姑娘後頭出聲道:「眼歪嘴斜,還自大無腦,看來公子更該去照照鏡子。」

        跟在隨茵身後的兩名丫鬟聽見自家主子的話,驚訝得互覷一眼,前面那身穿灰藍色長袍,外罩一件銀色馬褂的公子,容貌分明十分俊美,約莫是主子看不慣這公子適才出言羞辱那姑娘,這才冷言毒語相向。

        接著兩人思及主子的姊姊玹邵王福晉都常被主子那張吐不出好話的嘴給氣得跳腳,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男子狐疑的睇了她一眼,又瞅了瞅四周,接著不確定的詢問身邊的隨從兼護衛,「路八,這丫頭是在說誰?」

        那名叫路八的隨從膚色黝黑,面容方正憨厚,他朝隨茵看去一眼,老實回道:「那姑娘說的好像是爺您。」

        聽了隨從的話,那男子覷向隨茵,一雙狹長的鳳眼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遍,而後懷疑的問道:「丫頭,妳眼睛有毛病?」

        隨茵搖搖頭,「我眼睛很好。」

        「那妳方才說的那些話是在指誰?」

        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嫣紅的菱唇吐出一個字,「你。」她的話是對著他所說,不是指他,還能是別人嗎?

        男子一愣,接著微微瞇起了眼,嘲諷道:「原來妳同她一個貨色,見爺生得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便想來勾搭爺。」

        他這趟前來揚州不慎曝露了身分,縱然他放蕩不羈名聲不佳,但憑著他的地位,這幾日下來,為了巴結他,揚州的一些官員和商人送來不少姑娘,其中連模樣秀美的少年都有,而有些人竟摸到他房裡自薦枕席,教他煩不勝煩。

        還有不少別有用心的女子與少年刻意接近他,倘若他心情好,還會與他們逢場作戲一番,可他昨夜作了一宿的惡夢,今兒個心情不佳,沒耐性再應付這些人。

        隨茵看向他身旁那名隨從,建議道:「你家主子腦子有病,醫館在那兒,快扶他過去瞧瞧。」

        聽她竟膽敢出言不遜,男子臉色陰沉了下來,「妳敢說爺腦子有病,妳不知道爺是誰嗎?」

       「連自個兒是誰都不記得了,看來病得不輕。」隨茵冷著嗓又催促那名隨從,「你還不快扶你家主子去醫館?」

        若是他腦子正常,就不會把女人都當成覬覦他美色、想誘惑他之人,連她不過說了幾句話,也被他當成想勾引他,這不是腦子有病是什麼?

        見她似是真不懼怕他,他轉念一想,以為她不過想藉此吸引他的目光,他臉色略緩,「妳這丫頭膽子不小,不過即使妳這般說,爺也不會看上妳,妳用不著白費心機了。」

       「我膽子不大,還有多謝你看不上我,否則倒要教我頭疼了,有病莫要諱疾忌醫,早點醫治才能早點痊癒。」隨茵最後又再勸了句,便回頭朝馬車走去。

        留下那男子滿臉錯愕的瞪著她。

        先前不慎撞了他的姑娘也在離開前沒好氣的丟下話,「適才那位姑娘說的沒錯,我看你腦子真的是有病,快去看大夫吧。」

        男子微微皺眉,「難道她方才真是不小心才撞向我懷裡?」

        路八回道:「方才那姑娘是真的崴了腳。」

       「那你適才為何不說?」男子有些不滿地橫了路八一眼。

        路八不疾不徐地回道:「小的還來不及說,爺就先開口了。」

       「看來是我太寵你了。」他陰森森的說了句。

        路八那張憨厚的臉,一臉認真的回道:「爺用不著擔心,從來沒有這種事。對了,醫館就在前面不遠,爺可要順路進去看看?」

*             *             *

        北京城外,有一片林子開滿了杏花,吸引不少遊人墨客前來賞花。

        這日天清氣朗、惠風和暢,已出嫁的拂春特地陪著娘家弟弟常臨與妹妹隨茵前來賞花。

        去年隨茵前來認親時,她並不怎麼喜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然而在見到她對弟弟的照顧後,她心裡已認下了這個妹妹,待她十分親近。

        弟弟與常人不同,打小就宛如活在自個兒的世界裡,平素不怎麼親近人,有時一整天也說不了一句話,也聽不太懂別人說的話,即使是她這個從小一塊長大的姊姊,往往也要反覆說上許久,他才能明白她的意思。

        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隨茵來了不久,弟弟竟然就肯與她親近,隨茵帶著他外出幾次後,他的話比以前多了,作的畫也更加鮮活起來。

        見弟弟此時就在林中的一個角落安靜的作畫,想起出來前額娘交代她的事,拂春特地拉著妹妹說道:「額娘說妳今年已十七歲,差不多該議親了,妳來京城一年多了,可有什麼心儀之人?若有,妳只管告訴姊姊,姊姊和額娘替妳說親去。」

        隨茵站在杏花樹下,抬目望著枝上粉白的杏花,面無表情的回了句,「沒有。」

        這一年多來,拂春多少摸清了這位妹妹的脾性,也沒在意她的冷臉,那張明媚秀豔的臉龐一臉熱絡的表示,「既然妳沒有心儀之人,那婚事就由額娘和阿瑪替妳作主可好?妳放心,額娘和阿瑪定會替妳安排一樁好婚事,不會虧待妳的,我也會替妳打聽打聽有沒有適合的人選。」

        思及前生之事,隨茵對婚姻不再抱有期待,若是可以的話,她情願一輩子不嫁,但她很清楚嫡姊、嫡母還有她那位父親,都不會允許她這麼做,便也沒多說什麼,只道:「我還不想太快成親,至少再陪常臨兩年吧。」

        見她這般替弟弟著想,拂春感動得一把抱住她,「我真慶幸咱們阿瑪當年酒後亂性生下了妳。妳放心,我一定會替妳找個天下最好的男人!」

        隨茵沒推開她,只淡淡的問了句,「那姊夫在天下最好的男人裡排第幾?」

        拂春被妹妹的話噎了下,有些尷尬的回道:「呃,他排第二,最好的當然留給妳。」她大話都說了,不好在這時改口。

       「姊夫。」

       「我都說了,他排第二。」

       「我聽見了。」一道溫雅的嗓音傳來。

        拂春猛然回頭,心虛討好一笑,「永玹,你怎麼來了?」隨即又轉回頭橫了妹妹一眼,暗怪她怎麼不先提醒她。

        隨茵回了她一個無辜的眼神,意思是她剛才明明就喊了姊夫,是姊姊妳自己太遲鈍。

       「事情辦完就過來瞧瞧。想不到我在妳心裡只能屈居第二啊。」那溫潤的嗓音裡似是透著一抹低落。

       「你在我心裡自然是最好的,但咱們得謙虛點嘛。」拂春趕緊好言好語的哄著自家丈夫。

        隨茵清冷的嗓音幽幽響起,「原來妳適才是在騙我。」

        為了表示自己絕對沒有欺騙妹妹,拂春回頭撐著笑臉再三保證道:「我沒騙妳,我一定會替妳找個最好的丈夫。」

        一旁有人搭腔,「哦,我倒有點好奇福晉口中那個最好的人會是誰。」

        拂春循聲望了過去,待看清對方的模樣,她登時橫眉豎目,「恆毅,你怎麼會來這裡?!」

        她與端瑞郡王恆毅並不熟稔,不過兩人之間卻是隔著一層姻親關係,她已故的表姊琬玉去年嫁給他,不久便因病而過世,琬玉死前留了信給她,讓她別怪恆毅,因她在出嫁前本就有病在身,她的死與恆毅無關。

        可她後來聽聞恆毅在娶了琬玉之後對她置之不理,在府裡常常與他豢養的男寵和歌姬們尋歡作樂,琬玉病了也沒去看她,她委實無法諒解他在琬玉生前如此冷待她,對他難有好臉色。

         隨茵也望向他,想起不久才在揚州才見過此人一面。

        「這杏花林又不是妳家的,本王為何來不得?」回了句,恆毅挑眉睇向隨茵,嘴角微勾,「可真巧,揚州一別,居然在這裡再見姑娘,原來妳竟是玹邵王福晉的妹妹。」拂春自幼習武,在八、九歲時就敢一個人打了幾個年紀比她還大的宗室子弟,而隨茵身為拂春的妹妹,看來膽子也不小,怪不得那日敢當著他的面說他腦子有病。

        隨茵也回了他一句,「原來你是端瑞郡王,怪不得言行肆無忌憚。」

        她沒見過琬玉,琬玉過世那天,她才剛從揚州來到京城瓜爾佳府認親,後來也沒機會見到這位表姊夫,不過拂春與琬玉感情極為親厚,回娘家時,只要提及琬玉,拂春免不了要罵上恆毅幾句,且京裡對恆毅的傳言可不少,說他驕縱跋扈,放蕩不羈,貪好美色,男女不忌,在府裡豢養無數男寵歌姬,所以她也算是對他的大名「如雷貫耳」了。

        拂春和永玹聽了兩人的對話,狐疑地相視一眼,性子率直的拂春馬上問道:「隨茵,妳認識恆毅?」

       「先前回揚州時見過王爺一面。」

        發現隨茵即使在面對她姊姊時也面無表情,而拂春竟似也習以為常,恆毅看了她一眼,抬了抬眉笑道:「那時與隨茵姑娘有些言語上的誤會,還望隨茵姑娘莫要記掛在心,只不過本王有一事想請教隨茵姑娘,那日我回去後特意照了鏡子,但照了半晌,也沒瞧出我哪裡眼歪嘴斜了。」

        他是個閒散王爺,約莫是皇上見不得他日子過得太逍遙,不僅讓他教導他那幾個皇子們武藝,還時常差遣他去辦事,那日他去揚州,正是替皇上去查一案子。

        拂春也忍不住古怪地看向隨茵,恆毅雖然名聲不好,但平心而論,他的面貌生得頗為俊美,且身材高大,儀表不凡,還有那一身武功,比起禁軍統領也不遑多讓,也不知他是怎麼了,竟惹得隨茵說他眼歪嘴斜。

        隨茵的神色仍是冷冷淡淡的,「那日那位不慎撞了王爺的姑娘,我瞧著模樣十分清秀,王爺卻說她綠豆眼、朝天鼻、大闊嘴,若王爺不是眼歪嘴斜,又怎麼會看錯,還說出這種話來?」

       「原來妳是在為那姑娘打抱不平,妳這性子倒也與拂春有幾分相像。」說到這裡,恆毅看向拂春,似笑非笑的調侃道:「看來妳這半路認來的妹妹果然是親的。」

        拂春馬上一臉認真的回道:「隨茵當然是我親妹妹。」

        知曉愛妻因著琬玉的緣故不喜恆毅,恆毅那脾氣也不好相與,永玹看向他,委婉的提醒道:「恆毅,你不是約了人在這兒見面嗎,可別讓人等太久。」

        明白永玹這是在趕他,恆毅也沒再多留,臨走前瞅了眼隨茵,俊美的臉上堆起和善的笑意說道:「我這人素來寬宏大量,那日妳對我出言不遜的事,我就不計較了,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同我這般心善,往後說話時可得當心點。」

        他走後,拂春沒好氣的磨著牙,「他怎麼有臉說他寬宏大量、心善?」

        永玹安撫道:「罷了,他的性子就是這般。對了,常臨在哪裡作畫,妳帶我過去瞧瞧。」他與恆毅算是表兄弟,他父親是當今皇上的弟弟,而恆毅的母親則是皇上的妹妹,不過兩人平素並不太親近。

        恆毅的祖父生前因戰功赫赫而封王,原本爵位該傳給他父親,不過他父親比他祖父早一年過世,因此是由他這個長孫襲了爵,依照祖宗規制,他襲爵後降為端瑞郡王。

        拂春領著永玹去看常臨前,不忘叮囑妹妹,「隨茵,往後妳再見到恆毅,別理會他。」

        隨茵性子冷,話也不多,但她說話又直又毒,一開始她也常被氣個半死,可是後來她發現隨茵泰半時候都是無心的,面對自家人是無所謂,可若是因此得罪了誰就不好了。

       「嗯。」知曉拂春是為了她好,隨茵應了聲,不過她沒將恆毅的事放在心上,倘若他真要怪罪她,在揚州時他就不會輕易讓她走,這人看起來似乎並不像傳聞中那般貪花好色、跋扈不講理。

*             *             *

        端瑞郡王府。

       「王爺,長公主今兒個從明若庵回來了。」總管德多得知主子回來,連忙過來主子的跨院,親自稟報。

        他約莫三十歲年紀,身材微胖,是在數年前恆毅被冊封為端瑞郡王時,被他提拔起來成為郡王府的總管。

        聽聞母親回來,恆毅的神色有些複雜,「額娘怎麼突然回來了?」母親自他去年成親後,便去了庵裡靜修,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庵裡,鮮少回來。

        德多臉上堆著笑回道:「約莫是惦記著王爺,回來看看您,她吩咐您回府時,請您去她那兒一趟。」

        「嗯。」恆毅應了聲,喝完一盞茶才前去母親的寢院,和母親請安後,他臉上雖帶著笑,但那嗓音卻透著一抹疏離,「額娘要回來怎麼不通知兒子一聲,兒子好親自去接您。」

        他幼時十分畏懼額娘,額娘自幼管教他極嚴,他常因貪懶沒學好騎射或是文章而挨罰受餓。

        阿瑪還未過世前,常會背著額娘偷偷端來飯菜給他吃,但自阿瑪在他八歲那年服毒自盡後,他挨罰時再也沒有人會來給他送飯,沒了阿瑪的維護,他不敢再貪懶,之後也沒再挨過罰。

        可他與額娘之間的鴻溝卻越來越深,而且自阿瑪去世後,他對額娘除了畏懼,又多了一抹恨意,他覺得是額娘間接逼死了阿瑪。

        東敏長公主雖年逾四十,面容仍十分姣美,她穿著一襲素色滾花邊的旗服,髮上簪著一只翡翠簪子,打扮十分樸素,神色雍容的端坐在椅上,睇看著兒子,她慢聲說道:「我只是回來看看,這陣子府裡一切可都安好?」

       「府裡一切都好,額娘身子可好?」

       「好。」東敏長公主矜持的微微頷首,接著又道:「我這次回來還有一事要與你說。」

        說到這兒,她朝身邊的一個嬤嬤示意,那嬤嬤將拿在手上的一份名冊遞給恆毅。

       「這是什麼?」他接過看了一眼,問道。

       「自琬玉過世後,這府裡也沒個正經的女主子管著,這是我替你挑的幾個合適的人選,你看看喜歡哪個,我明兒個進宮去請皇上給你賜婚。」

       「琬玉才死了一年多,兒子沒打算這麼快再續絃。」

        東敏長公主哼了聲,「她生前也沒見你待她感情多深厚,怎麼她死後你倒是惦念起她來了?」

        對於額娘的質問,恆毅意有所指地道:「自她嫁進府裡便一直病著,兒子沒與她多親近,是顧念她的身子,想讓她好好靜養,不想她沒能熬過去,但兒子與她總歸是夫妻一場,多少有些情分。」

        這樁婚事是額娘自作主張的,琬玉未過府前就病了,進了郡王府,泰半時間都躺在床榻上,他與她甚至未圓房,不過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聽出兒子是在暗指自己給他找了個病秧子當郡王福晉,東敏長公主緩了神色解釋道:「昔日她素有才名在外,人又嫻雅聰慧,我才會讓皇上給你賜婚,哪裡想得到她有病在身,還這麼早就病死了,也是她福薄,這回額娘特地打聽過了,你手上那幾個身子都十分健壯。」

        恆毅垂眸看了眼手上的名冊,接著抬起臉,帶著笑挑剔道:「額娘,這幾個人選兒子都瞧不上,像這禮親王的孫女體態肥胖;這兵部尚書大人的女兒長得尖嘴猴腮,瘦得像竹竿:而這允貝勒的妹妹,平日裡愛般弄是非,娶進府裡豈不是沒有一日清靜?」

        東敏長公主臉色一沉,她豈會聽不出來兒子不喜她為他挑選的這些人,才會蓄意把這些人批評得如此不堪。兒子在她面前看似恭敬,但她知道自打丈夫死後,他便恨上了她這個額娘,怨她心狠,才會逼死了他阿瑪。

        這些年來她心裡也積了許多的苦楚,無人可傾訴。當年她傾心於丈夫,而後好不容易嫁給了他,卻不想他整顆心都放在寵妾宜琴的身上,對宜琴百般呵寵,身為皇室公主的她,哪裡能忍受得了,因此遷怒宜琴,但她也只是在言語上刁難,並沒有真的做些什麼傷人的事,是宜琴自己心思歹毒,設下了局想毒害她,沒想到陰錯陽差之下,宜琴的心腹婢女將抹了毒藥的調羹遞給了宜琴,宜琴拿著那調羹喝了湯,當場毒發身亡。

        當時宜琴為了想脫罪,事先還刻意把恆毅給找來,恆毅就正巧親眼目睹了她毒發身死的情景。

        事後不論她如何解釋,丈夫都不相信他那個溫柔可人的寵妾會如此惡毒,厲聲指責是她為了脫罪,顛倒是非黑白,還把錯都扣到已死的宜琴頭上。

        宜琴一死了之,倒也乾淨,她卻得替宜琴背上這黑鍋,被迫擔起了毒害丈夫寵妾的罪名,丈夫甚至還親自向皇上狀告她,皇上不得不召她入宮詢問。

        她當時滿腹委屈,將事情的原委全都說了,「……皇兄,我性子如何您難道不清楚嗎?若我真有心要置她於死地,又怎麼會用如此愚蠢的辦法,當著恆毅的面毒死她?」

        皇兄信了她,但丈夫仍是不相信她,從此見了她便滿眼瞋恨,在宜琴死後兩個月,丈夫也跟著服毒自盡,為宜琴殉情,也以此來懲罰她。

        公公為此悲痛不已,原本已有病在身的他,一年後也跟著去了,兒子也對她心存怨懟,與她離了心。

        之後長大,兒子有了自個兒的主意,不肯再聽從她的話,她讓他做的事,他偏不做,不讓他做的事,他偏做,她讓他成親,他硬是不肯,去年迎娶琬玉的事,還是她出面求皇上下旨,他才不得不娶她。

         那時為了讓兒子心甘情願迎娶琬玉,她對兒子說—

        「等你們成親後,額娘就會前往明若庵長住靜修,往後府裡的事,額娘就不管了,你們自個兒好自為之。」

        注視著兒子藏在眼裡的冷漠之色,東敏長公主抑下滿腹的酸澀,淡淡啟口道:「倘若你真的還不想成親,額娘也不逼你,但這偌大的一座郡王府,總不能沒人替你管著,額娘就留下來替你看著吧,直到你再成親為止。」

        聞言,恆毅有些錯愕,下一瞬,他便明白額娘不過是想藉此來逼他成親,他心思一轉,說道:「額娘,適才兒子之所以對這些人諸多挑剔是有原因的,其實兒子心裡已有合意的人選。」

        東敏長公主連忙追問道:「哦,是哪家的姑娘?」

        「是瓜爾佳大學士的二女兒隨茵。」

        「我怎麼記得常德只有一個女兒,還嫁給了永玹。」她這一年多來泰半都在明若庵,對京裡的事不太清楚。

        恆毅揚起一抹笑,回道:「瓜爾佳大人的二女兒是一年多前才從江南前來認親,聽說是瓜爾佳大人十幾年前到江南奉命查案時,留下的孩子。」

        東敏長公主聽完,柳眉微蹙,「這麼說,她是常德的私生女?以她這般的身分配不上你。」

        「可兒子若要再娶,只想娶她。」他何嘗不知隨茵的身分配不上他,他對隨茵也沒有絲毫情意,但他刻意提她,不過是存心想拿她來為難母親。

        東敏長公主沉默半晌才出聲道:「你當真這麼想娶她?」倘若兒子真的看上了她,她這個做額娘的也不是不能成全,只希望能因此讓兒子與自己多親近一些。

        「沒錯。」恆毅堅定地回道,但其實他根本不想成親。

        十七歲那年,他情竇初開,傾心一個姑娘,她性子柔婉,說話總是羞羞怯怯的,嬌美可人,然而她出身貧寒,只是一個秀才的女兒,他知道額娘一定不會答允他們的婚事,可他想著無論如何他都要娶她進門。

        他猶記得那日在他進宮要去求皇上賜婚前,想先去見她一面,當他來到她家附近,瞥見她與一名男子站在一株梧桐樹後說話,他好奇之下偷偷湊到附近想要看看他們在做什麼,怎料竟撞見兩人親密的依偎在一塊兒。

        「烈哥哥,咱們一塊長大,我心裡裝著的是誰你還不清楚嗎?那恆毅我不過耍著他玩呢,他說要娶我我更是壓根不信,我心裡有數,我這出身哪裡配得上他,要真進了他府裡,還不被人給看輕。」

        「我就知道妳不過是見他對妳著迷的模樣,心裡得意罷了,不過他們這些貴族子弟,可都是喜新厭舊之輩,他現下被妳迷得七葷八素的,要不了多久,有了其他的人,可就像舊鞋一樣把妳拋棄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逗著他玩,我心裡只有烈哥哥你。喏,上次他不是把他隨身的玉佩送給我嗎,那玉佩可值不少銀子呢。」

        「要不以後妳多向他討要一些東西,咱們可以拿去變賣換些銀子回來。」

        聽到這裡,他再也聽不下去了,怒不可遏的吼道:「原來妳從頭尾都在騙我!」他沒有想到她在他面前的一切全都是裝出來的,在戲耍著他玩。

        陡然聽見他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過頭,見到是他,嚇得頓時變了臉色。

        那女孩見狀慌張的推開了男子,著急的解釋道:「恆毅,你誤會了,我與他沒什麼……」

        「妳別想再騙我了,你們適才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我真是蠢蛋,才會教妳給騙了,為了妳,我今日還打算親自進宮求皇上成全我們,還好我沒有進宮,否則我豈不是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他緊握著雙拳,狠狠揍了那男人一頓,最後他滿臉陰沉的撂下話,「從今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們兩人!」

        額娘因嫉妒琴姨而毒死了她,逼死了阿瑪,他少年時心悅之人又欺騙了他的感情,至此之後,他再也不相信女人。

        東敏長公主沒有猶豫太久便答應了,「難得有你看得上眼的人,這事額娘會想辦法。」

        過往的事已解釋不清,且她性子高傲,對當年的事也不想一再解釋,如今她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兒子能收收心,別再縱著那些他帶回來的男寵歌姬舞孃,所以即使對方的身分配不上兒子,她也沒打算阻止,只要那姑娘品性端正,她便會進宮替兒子去求來這樁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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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慈寧宮。

  晌午時分,瓜爾佳常德的妻子白佳氏被太后召進宮裡,陪著太后和東敏長公主敘了會兒話,東敏長公主順勢問起了隨茵的事。

  「聽說去年有個丫頭從揚州前來認親,你們認下那丫頭,這陣子她住在府裡頭可還規矩?」

  「回長公主,那孩子名叫隨茵,這丫頭挺好的,雖然性子冷了點,心腸卻是不錯,自打她來了之後,對常臨頗為照顧,這一年來,常臨比較不怕生了。」提起隨茵,白佳氏滿口稱讚。

  東敏長公主看了太后一眼,朝她微微頷首。

  在白佳氏進宮前,她已與太后說好了,由她先探問隨茵的事,倘若隨茵品性端正,那麼就由太后作主,撮合她和恆毅的婚事。

  太后意會,滿臉和善的看向白佳氏,「隨茵這孩子能被你這嫡母這般稱讚,想來品性定是不錯。要不這樣吧,她也到了該議婚的年紀,雖然身分差了些,不過娶妻娶賢,就由哀家作主,把她配給恆毅吧,恰好東敏也在,你們兩家合議合議,挑個吉日,把他們倆的婚事給辦一辦。」

  東敏是她的親生女兒,對於女兒先前進宮求她之事,能幫的她便盡量相幫。

  聞言,白佳氏一臉錯愕,「太后,您的意思是要把隨茵許給端瑞郡王?」

  「沒錯。」

  雖然隨茵不是白佳氏所出,但這一年相處下來,她打心裡喜歡這性子外冷內熱的孩子,哪裡捨得她嫁給名聲不好的端瑞郡王,連忙找了個藉口想婉拒,「能得太后看重是隨茵的福氣,可端瑞郡王貴為郡王,依隨茵的身分可配不上他。」

  「這點你倒用不著擔心,雖然她當不成嫡福晉,但有哀家作主,還是能給她側福晉的名份。」側福晉的名份雖低於嫡福晉,但地位也相等於平妻,隨茵雖是瓜爾佳大學士的女兒,但她不是嫡女,只是個私生女,給她側福晉的名份,已算是她高攀了。

  白佳氏委實不願隨茵嫁給端瑞郡王,情急之下想再找個什麼理由推辭,「可這事……」

  東敏長公主見她似是不願讓隨茵嫁給兒子,沉下臉打斷她的話,「太后和本宮不計較她的出身,給她這般恩典,你還不替她謝恩?」

  見太后也看著自己,白佳氏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謝恩,可她心裡很懊悔,若早知道太后召她進宮是為了這樁婚事,適才東敏長公主在問及隨茵時,她就不該實話實說,該挑些不好的來說才是。 她已經開始暗自發愁,回去後她該怎麼告訴隨茵才好?

  出了宮回到府裡,白佳氏從下人那裡得知拂春回來探望他們,正與隨茵在兒子住的院子裡。

  她想了想,也去了兒子的院子裡。

  走進小廳裡,她看到兒子坐在椅子上,拿著根羽毛逗著他腳邊的貓兒,拂春則坐在一旁與隨茵敘著話。

  「……比起永玹,我婆婆現在更疼我,每天都要拉著我說上會兒話,有什麼好吃好用的,也都先想到我,連我回來看你們,都讓我捎帶上一大車的東西過來呢。」提起婆婆對她的疼寵,拂春滿臉得意。

  隨茵只淡淡地回道:「十分福氣享三分,當心把福氣用完,禍事就跟著上門。」

  被狠狠潑了盆冷水,拂春有些不滿的駁斥道:「你這嘴裡就不能吐出好話來嗎?你怎知我這不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同永玹可是歷經波折,如今才能過上這安穩的日子,往後定是否極泰來,一生順順當當。」

  能得到婆婆的疼惜可不容易,想當初她剛嫁進郡王府時,婆婆處處看她不順眼,對她諸多挑剔,她還挨了婆婆一頓責打,如今能與婆婆宛如親母女般,可是她拚了命才換來的。

  「世事無法盡如人意,禍事往往在你最得意之時降臨。」拂春與她婆婆的事,隨因自也知曉,她說這話是好意提醒拂春,眼前雖然一切順遂,但日子不會永遠都這般稱心如意。

  拂春沒好氣的擺擺手,「罷了罷了,我早知道你那張狗嘴吐不出象牙,不同你說了。」瞟見母親進來,她站起身喚道:「額娘,您這是剛從宮裡回來嗎?」

  「嗯。」白佳氏點點頭。

  隨茵也起身喚道:「額娘。」

  她初來時是稱白佳氏為夫人,因為那時她只是奉母命前來認親,心裡並未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打算待滿三年,等母親喪期滿了之後便要離開。

  但幾個月後,白佳氏私下與她懇談一番,表示他們一家都已把她當成自己人,也希望她能把瓜爾佳府當成自己的家,讓她與拂春和常臨一樣叫她額娘。

  白佳氏態度十分懇切,令她無法拒絕,她只好改了口。

  「太后召您進宮是什麼事?」拂春隨口問道。

  「這……」白佳氏看向顧茵,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同她說太后賜婚之事。

  見額娘的神色不太對勁,拂春有些緊張的追問道:「額娘,可是在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遲疑片刻,白佳氏才一臉憂愁地說道:「太后……給隨茵指了樁婚事。」

  拂春有些詫異,「太后怎麼突然給隨茵指婚?太后將隨茵指給誰?」

  雖然事關自己的婚事,但隨茵並沒有什麼反應,且她見白佳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顯然太后給她指的婚事似乎不太好。

  白佳氏深呼吸了一口氣,面色沉重的道:「太后把隨茵指給了端瑞郡王。」

  「什麼?!」拂春驚愕的瞪大眼,「太后怎麼會把隨茵指給恆毅?!」

  「我瞧這事多半是東敏長公主的意思。」白佳氏將先前在宮裡發生的事告訴兩個女兒。「只是也不知這東敏長公主怎麼就看上了咱們家的隨茵,還請動了太后出面。」

  拂春氣惱的替妹妹抱不平,「恆毅的臭名京裡誰不曉得,絕不能讓隨茵嫁給他,這會誤了隨茵一生。」

  白佳氏也捨不得,但是……「可太后都發話了,這婚事怕是無法推了。」

  「不成,不能讓隨茵嫁給恆毅那種人,我回去讓永玹進宮替隨茵求情。」東敏長公主是太后的女兒,而永玹是太后的孫子,也許能說服太后收回成命。

  說著,拂春轉身就要往外走,隨茵卻也把拽住了她。「不用了,既然這是太后的意思,那我嫁就是了。」她不想為了自己的事給拂春和白佳氏添麻煩。  

  「你真要嫁給恆毅?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他平日縱情聲色,既養男蘢又狎妓,為人冷酷毒辣,喜怒無常,琬玉生前嫁給他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聽她又開始罵起恆毅來,隨茵平靜的打斷道:「他的事我聽你說了不下百遍,但這婚事是太后指的,太后懿旨又豈能違抗?別為了我的事去為難姊夫了,雖然我原本不打算這麼早嫁人,不過我並無心儀之人,嫁給誰我並不在意。」

  「可恆毅不是個良配。」拂春是替隨茵心疼,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嫁給恆毅是糟蹋了。

  「你也知道我好清靜,以後他若像對待琬玉那般對我,不怎麼理睬,我倒是求之不得。」她不去理會他,他也別來干涉她,兩人便能相安無事。

  「這……這麼想嗎?」拂春心隨茵是不想麻煩他們才委屈自個兒,若顧茵真不想嫁,她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的。

        隨茵頷首,「我確實是這麼想。我知道你替我著急,橫豎我早晚都要嫁人,嫁給誰不是嫁呢,就遵從太后的安排吧,何況側福晉這名份,確實沒委屈了我。」

  妹妹都這麼說了,拂春不曉得還能怎麼勸,心情複雜的回府去了。

  白佳氏無奈的嘆息一聲,也跟著離開了。

  隨茵看著還在與白貓玩的常臨,見他專注看著貓兒的清澈眼神中流露著對貓兒的喜愛,她的眼底滑過一抹柔色。

  對她而言,無欲無求、不知人間險惡和憂愁的這個十六歲少年,興許才是最幸福的。

*             *             *

  「……所以太后作主,讓隨茵嫁給你當側福晉,等她嫁進來後,在你有嫡福晉之前,便由她替你掌著這個家吧。」東敏長公主將這樁喜事告訴兒子。

  聞言,恆毅難掩詫異,當初他拿隨茵當藉口,想藉此為難額娘,沒想到額娘竟找來太后作主,逼得他不得不迎娶隨茵。

  她接著又道:「婚期我已吩咐欽天監幫你擇個良辰吉日,等日子定下後,你就能得償所願,娶隨茵過門,望你以後能與她好好過日子,把府裡頭那些鶯鸞燕燕都給遣了,別再像以前那般荒唐。」

  他深深覺得這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個兒的腳,又聽額娘說他這是得償所願,一時之間宛如吞了黃蓮,有苦難言。

  撮合了這樁婚事,卻不見兒子面露欣喜之色,東敏長公主有些訝異,她想了想,再說道:「依隨茵的身分,要當嫡福晉是不可能,能讓她為側福晉,太后這已是給了她很大的恩寵。」

  恆毅沒再多說什麼,只道:「孩兒明白,多謝額娘,額娘若沒其它的吩咐,兒子先告退。」

  離開母親的寢院,他臉色陰沉,對自個兒弄巧成拙又氣又惱,沒回寢房,去了他安置男寵和歌姬的摘翠院。

  廳裡,幾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和四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正在說笑,見他進來,紛紛起身屈膝施禮。「見過王爺。」

  他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

  一名歌姬見他神色不豫,笑盈盈地問道:「不知王爺今兒個想聽什麼曲子?」

  恆毅坐了下來,隨口回道:「就彈奏一曲《霸王卸甲》吧。」他此刻的心情就宛如當年被劉邦打敗的項羽一樣,滿心鬱憤。

  其中兩名少年拿起琵琶開始演奏,這首描述楚漢相爭垓下之戰的樂曲本是獨奏,不過他們自行改編,成了雙人演奏,更顯得氣勢磅磚。

  恆毅手裡端著一名歌姬送上來的酒,啜飲了幾口,耳裡聽著琵琶彈奏出兩軍決戰時,那金戈鐵馬、聲動天地的激昂悲壯之聲。

  然而在他眼前浮現的卻是他八歲那年剛作了首詩,得了夫子誇獎,他帶著那首詩興高采烈地去找阿瑪,想給阿瑪瞧瞧的記憶。

  他一路找到阿瑪的寢房,推開房門,瞧見的是阿瑪剛飲下毒酒,毒發倒下的情景,阿瑪口中不斷溢出殷紅的鮮血,瞧見他來,阿瑪抬起手似是想叫他,但最後什麼都沒能說出口,他眼睜睜看著阿瑪瞪著雙眼,咽下最後一口氣,那模樣就如同琴姨被毒死的情景一樣。

  他接著再想起與琬玉成親那夜,琬玉對他說的話——

  「王爺,你無情我無心,咱們就暫且這麼湊合著吧,我這身子不好,怕是服侍不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他對琬玉確實沒有男女心思,但他很滿意她的安份,婚後他們相安無事,他讓她清靜的養病,沒去打擾她,豈知她竟如此命薄,沒多久便病逝了,兩人只做了幾個月有名無實的夫妻。

  接著他眼前再滑過一張面無表情的清雅容顏,也罷,往後就如同對待琬玉那般待她就是,他們互不干涉,各過各的。

  倘若她安安份份,不貪心的想要求更多,那麼他就讓她安安穩穩的坐在側福晉的位置上,否則他有不少手段,能讓她無法在郡王府裡待下去。

*             *             *

  雖然只與隨茵當了一年的姊妹,但拂春心裡已認下這個妹妹,不久前她才在她面前誇口要替她找個天下最好的男人當丈夫,卻因為太后出面,將她指給了恆毅,讓她無法完成承諾。

  連日來她思前想後,想到琬玉就是在端瑞郡王府病死的,心中更是不安,想為妹妹做些什麼。

  因此這日她讓永玹特地約了恆毅在客棧裡相見。

  「待會兒你見到恆毅,好好說話。」明白妻子對恆毅有成見,永玹委婉的提醒道。

  拂春神情嚴肅的點點頭,「我知道。」為了待會兒要說的事,她再不喜恆毅也會忍下來。

  恆毅姍姍來遲,走進包間裡,瞧見除了永玹,拂春也在,他嗤笑了聲,「永玹,你這是與拂春黏在一塊兒了,走到哪都離不開她。」

  拂春不喜他那揶揄輕佻的語氣,但她壓抑下不滿,秀媚的臉上努力堆起了笑,說道:「是我讓永玹約你出來相見的。」

  瞧了她一眼,恆毅邪笑著摸著下顎,意有所指地道:「你若下次想見我,用不著以永玹的名義,我在城西還有套宅子,咱們可以在那……」

  見他竟當著自己的面調戲起拂春,永玟不等他說完,肅著臉沉聲道:「恆毅,你在胡說什麼,拂春是有正事想同你說。」

  「是嗎?我還以為她見我俊美不凡,想……」

  拂春按捺不住,冷笑著打斷他的話,「沒錯,我見你俊美不凡,很想賞你一記耳刮子,感受一下你那臉皮子有多厚。」她原本是打算好言以對,但他這話分明是在佔她便宜,讓她委實忍不住。

  恆毅勾著嘴角笑道:「我這臉皮矜貴得很,你可碰不起。」他坐下,那雙狹長的鳳目朝兩人掃了一眼,「不是請我來吃飯的嗎,這菜怎麼還沒上?」

  永玹出聲命隨從吩咐店家上菜。

  拂春抿了抿唇,暗暗吸了幾口氣,好讓心緒平緩下來,接著她看向恆毅,和顏悅色的開口,「恆毅,你可知道太后為何好端端地突然將隨茵指給你?」

  恆毅漫不經心的回道:「是我額娘去求太后的。」這事只要一打聽,不難知道,所以他也沒打算隱瞞。

  果然如她額娘先前所說,是東敏長公主想讓隨茵嫁給恆毅,拂春不解的又問:「你額娘怎麼會看上隨茵?」

  「這事你得去問我額娘。」恆毅當然不會老實說出真正的原因。

  見他把事情推到東敏長公主頭上,拂春也不可能當真跑去問東敏長公主,不過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隨茵不過是我阿瑪的私生女,連庶女都算不上,她這人吶,言行粗鄙,不識大體,還貪慕虛榮,心胸狹窄、好妒成性,不論是身分還是性情,都委實匹配不上你。你出身高貴又人品出眾,該配更好的姑娘才是。」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低劣品性都加諸在妹妹身上,又把他捧了一把,說完這些違心之語,她都被自個兒給噁心得想吐了,可為了妹妹的幸福,她不得不忍耐。

  恆毅挑起眉,玩味的瞅著她,「那日在杏花林巧遇,我還以為你們姊妹倆感情親厚,原來這一切全是假的,看來你對你這位半途冒出來的妹妹十分不滿,竟然在我面前搬弄起她的不是來了。」

  他接著看向永玹,那語氣裡充滿了憐憫,「嘖嘖嘖,永玹,想不到你的福晉竟是這樣一個人,我先前聽聞她性情爽朗直率,原來傳聞有誤,她器量竟如此狹窄,容不下庶妹,見不得庶妹嫁得比她好。」

  其它那些話也就算了,最後那一句是什麼意思?  

        在拂春出聲前,永玹握住她的手,先她一步開口道:「傳聞本就有虛有實,當不得真,不過拂春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個做丈夫的比誰都清楚,她的好一言難盡,能娶她為妻,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拂春也滿臉柔情的回應著他的話,「在我眼裡,永玹是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沒人能比得上他,把世上所有財寶都送給我,我也不換。」

  她與他十指交握,眼神眷戀的凝睇著他。

  見兩人互訴衷腸,互相凝視的眼神裡那濃烈的愛意彷彿都要滿溢而出,讓恆毅看了頗不是滋味,他擱下手裡的一柄摺扇,端起桌上的一壺熱茶,手癢的想朝兩人潑去。

  不過他終是忍住沒潑,而是替自個兒斟了杯茶,接著橫了他們夫妻一眼,哼道:「你們約我過來,就是讓我聽你們說這些肉麻話?」

  聞言,兩人交纏的眼神收了回去,拂春重新正經了臉色,說道:「恆毅,你若不想娶隨茵的話,永玹可與你進宮一趟向太后求情,請太后收回成命。」

  弄清楚原來他們是為了這事而來,恆毅勾起的嘴角透著一抹惡意。「誰說我不想娶隨茵?」

  她仍試著想說服他,「隨茵與你身分不配……」

  恆毅擺擺手,「我不在意,不過成親後,我會將你適才說的那些話轉告她,好教她知道你這個姊姊是怎麼看待她這個出身低賤的私生女。」

  說完,他站起身,臨離開前又道:「等我迎娶隨茵後,咱們可是親上加親了,往後可要多走動走動。」

  他瞅了眼她一臉活吞了蒼蠅的表情,滿意的走出包間。

  「我可以偷偷去套他麻袋,將那傢伙痛揍一頓嗎?」拂春咬牙切齒的詢問丈夫,即使氣怒中,她也知道不能明著打。

  永玹連忙安撫道:「恆毅的身手不比我弱,身邊跟著的那個路八也是個高手,你還是別去冒險了。」

  「他竟然想娶隨茵,簡直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憤憤不平的啐罵道。

  她雖然常嫌棄隨茵那張嘴不會說話,可在她眼裡,自家妹妹可是百般好,不是恆毅那廝能配得上的。

  恆毅忘了帶走擱在桌上的摺扇,走回來拿,恰好聽見她的話,一張俊臉登時黑了,想他貴為堂堂郡王,竟然被人給說成了癩蛤膜,他陰著臉回道:「那我就讓你瞧瞧,我這癩蛤膜是怎麼吃了那隻天鵝。」

  見他又踅了回來,還聽見了她的話,拂春那張秀黯的臉龐一臉愕然。

  永玹忍俊不住,喉中滾出一聲輕笑,替妻子緩頰,「拂春氣頭上口沒遮攔,你別同她見怪。」

  「哼!」冷哼了聲,恆毅拂袖離去。

  拂春懊惱的皺起秀眉,「糟了,事情沒辦成,好像還替隨茵惹了麻煩,怎麼辦?」

  「你回去向隨茵解釋一下就是了。」

  「要是她知道我今天好心給她辦了壞事,她怕是會惱我吧。」

  「依她的性子是不會在意這種事的。」永玹哄道。

  翌日拂春回了娘家,將事情告訴隨茵時,心裡仍是非常不安。

  隨茵望著她,嗓音清冷的複述一遍,「我言行粗鄙,不識大體,貪慕虛榮,心胸狹窄還好妒成性。」

  拂春趕緊擺著手,「沒那回事,這些都只是我為了想讓恆毅退婚,故意這麼說來嚇他的,你千萬別當真,你在我心裡那是頂好的妹妹,除了那張嘴巴常說出氣人的話,沒有一點不好的地方。」

  定定地瞅著她一會兒,隨茵忽然上前,輕輕擁抱了她。

  一向冷若冰霜的妹妹第一次對她這般親近,拂春一時有些嚇到。「隨茵?」她這是怎麼了,被她氣昏頭了?

  「謝謝你為我做的事,姊姊。」隨茵難得的叫了她一聲姊姊,她感謝的是她這份努力維護她這個妹妹的心意。

  被她這麼一謝,拂春不明所以,「可我沒把事情辦好,還惹了恆毅不高興,我怕他成親後會遷怒於你。」

  隨茵放開她,眸底流露一絲暖色,「有些事你要在意它,它才會造成困擾,若是不在意它,就不會覺得麻煩和困擾了。這事我已心裡有數,你無須再記掛於心。」

  沒想到妹妹不僅不怪她,還反過頭來安慰她,拂春緊握著妹妹的手,「我是捨不得你嫁給恆毅那樣的人!」

  「你別擔心,我應付得來的。」她活了兩輩子,經歷了不少事,已沒有什麼事能困住她。

*             *             *

  六月初二,隨茵與恆毅的成婚之日。

  上回恆毅是迎娶嫡福晉,京裡不少王公貴族和大臣們都前來道賀,而這次他是納側福晉,雖然也來了一些達官貴人,卻沒有上回那般多,多半是與他較常來往的親戚朋友。

  在行過婚嫁之禮後,宴席上,他那些朋友鬧烘烘的一個一個敬他酒,紛紛調笑打趣道——

  「恆毅,恭喜你娶得美嬌娘。」

  「我聽說你這側福晉是拂春的妹妹,她該不會也同拂春一樣,有著一身不遜於大內高手的本領吧?」

  「你還不知道嗎,他這側福晉是一年多前才上門認親的妹妹,不懂武功。」

  「至少不再是個病秧子了吧,今兒個洞房花燭夜,不至於美人在懷,卻無用武之地吧?」

  有一人拿了兩杯酒過來,將另一杯酒塞到恆毅手裡,「恆毅,把這酒乾了,今晚春宵之夜,保你如狼似虎,享盡洞房之樂。」

  恆毅酒量極好,平日裡號稱千杯不醉,朋友一個個來敬酒,他也一杯杯的喝,壓根不懼被灌醉。

  但不久之後,他突覺全身躁熱,身子隱隱有些不對勁,趁著在失態前,他回了喜房,在意識還清醒時,他將房裡的下人、婆子全都打發出去。

  隨茵坐在桌前,看著恆毅走到自己面前,他突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吐出的氣息透著酒氣,呼息有些急促,面色潮紅,那雙發紅的狹長鳳目直勾勾盯著她。

  她的手被他拽得發疼,發覺他神情不對,她問了聲,「你怎麼了?」

  他咬著牙回道:「不知哪個混蛋在我酒裡下了春藥。」

  隨茵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忍不住了是嗎?」

  「你是我的側福晉……」他在猶豫是要拿她來解那藥性,抑或是要另去尋人。

  她輕點了點頭,「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看來那下藥的人是想幫你助興。」說著,她毫不忸怩的領著他走到喜榻旁。

  略一沉吟,她扳開他拽著她的手,回到桌前吹熄了幾盞喜燭,喜房裡頓時暗了下來。

  接著,恆毅聽見窸窸窣窣脫著衣物的聲音,他下腹緊繃,身子宛如埋了一把烈火,將他燒得全身發疼。

  他委實控制不住那兇猛而來的慾火,正要出聲時,聽見耳畔傳來一道宛如霜雪般清冷的嗓音——

  「你怎麼還不脫衣裳?」已褪下身上衣物的隨茵,站在床榻旁問道。

  雖然房裡暗沉,但她仍能看得出他直挺挺站著沒動的身影,她以為他應當已經忍不住了才是。

  「該死的,讓我知道是誰在酒裡下了藥,我非活活剁了他不可!」恆毅撕啞的嗓音咒罵了聲,抬手飛快的扒去身上的衣物。

  今晚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沒錯,但在這種情景下被迫要了她,是他萬萬沒料想到的。

  抬手觸及她光裸著的滑嫩肌膚,那再也抑制不住的慾望宛如烈火烹油,熊熊灼燒起來。

  他一把將她推倒在床榻上,精壯的赤裸身軀覆在她身上……

  翌日,晨光透過紙窗照進喜房裡。

  隨茵早已清醒,但身側男人的一隻手蠻橫的橫在她腰間,一隻腳也跨在她腿上,讓她無法起身。

  她安靜的躺在床榻上,想著昨晚的情景,也許是藥性的關係,他昨晚很粗暴,弄疼了她,到後來略略適應後才好些,不過她被他折騰了大半夜,甫經歷情事的身子仍酸疼著。

  她側首注視著還沉睡不醒的男人,他有一雙長而濃的眉毛,鼻樑高挺,唇形飽滿,五官稱得上俊美,胸膛和腹部的肌肉緊實有力,兩條腿筆直修長,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就在她的眼神移到他下腹時,耳旁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看夠了嗎?」

  她不疾不徐的收回眼神,嗓音與她的神情一樣冷冷淡淡,沒有一絲初為人婦的嬌羞,「你醒了,就把手腳從我身上移開,我要起身了。」

  恆毅狹長的鳳目半瞇著睇看著她,昨夜在那焚身的慾火下,他只知一味的向她索取,不太記得她在他身下承歡時是何表情,此刻見她一臉冷冰冰看著他這個丈夫,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顎,有些不滿的道:「你這張臉,難道沒有其它的表情嗎?」  
       「我從小就這般。」她語調沒什麼起伏的回道。

  他眸中閃過一絲謔笑,抬手恣意揉弄著她飽滿柔嫩的胸脯,兩眼則緊盯著她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一點表情變化都沒有。

  她黛眉微蹙,撥開他的手,接著抬起一腳將他跨在她下身的腳也踹開,起身下了榻。

  雖然赤裸著身子有些不自在,她臉上仍是沒有絲毫表情。

  她出聲喚了在外頭值夜的丫鬟,讓人準備熱水淨身。

  他瞥見她身上那些歡愛過後留下的青紫痕跡,眼神微微一閃,再瞥見床榻上留下的那一灘血跡,他猶豫一瞬,有些不自然地道:「昨晚我被下藥,控制不了自個兒,不是存心弄疼你。」

  「我知道,不過若還有下次,我就不奉陪了。」隨茵頭也沒回的回道,撿起地上的喜服披上,接著赤著腳在寢房裡尋找有沒有其它的衣物可穿,吉服華麗繁複,但穿在身上並不舒服,此刻又值盛夏,她一身黏膩,想找些輕薄的衣裳來穿。

  聽到她這麼說,他不是很高興,「你可是我的側福晉。」言下之意就是,伺候好他是她的責任。

  她回頭瞥了他一眼,「倘若王爺沒有防備,讓同樣的事再次發生,王爺興許就該去找大夫看看腦子。」

  恆毅冷哼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他會找出昨晚是哪個混帳膽敢對他下藥。

  她沒答腔,找了須臾沒找到其它的衣裳,她再出聲喚丫鬟替她拿來替換的衣裳。

  端瑞郡王府裡服侍的下人比瓜爾佳府多上許多,昨晚在喜房裡服侍的丫鬟和婆子就有二十幾人,守夜的丫鬟也有兩人。

  而她陪嫁過來的下人只有三人,並不是白佳氏虧待她,而是瓜爾佳常德為官清廉,還得養著他已逝兄長的那一大家子,府裡鮮少有餘裕,整個府裡全部下人加起來還不到二十人,這次陪嫁的除了一個是瓜爾佳府裡頭的丫鬟,另外兩個還是白佳氏特地為她買來的,當初拂春出嫁時,陪嫁的下人也同她一樣只有三個,白佳氏這回還拿出一部分她以前的嫁妝來給她,對她已夠盡心了。

  很快有個丫鬟將衣物拿了過來,不久熱水也送來了。

  隔著屏風,隨茵坐進檜木浴桶裡,將黏膩的身子洗乾淨。

  待她梳洗完,下人再送來另一桶熱水,要讓恆毅淨身。

  她穿上一件衣料輕薄,裙擺綉著花鳥圖紋的桃紅色旗袍,她不太喜歡這件旗袍的顏色,但也懶得再讓丫鬟去換一件。

  走出屏風,她見到恆毅赤身裸體的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臂。

  「待會兒等我一塊去向額娘請安。」

  「嗯。」她輕應一聲。

  他放開她時,低笑道:「怎麼樣,爺的身子可還讓你滿意?」

  她朝他再打量了幾眼,頷首道:「以男人而言,確實還不差。」

  恆毅眸色一沉,「說得你好像還見過其它男人的身子似的。」

  隨茵沒答腔,逕自走到鑲嵌著螺貝的梳妝台前坐下,讓丫鬟替她梳頭。她前世的公司因為要設計一款遊戲,同事找來不少猛男的寫真集參考,她確實看過不少男人的裸體照,也曾被同事拉去看了猛男秀,但這種事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待恆毅也淨身完,他換上了一襲銀灰色長袍,外頭再穿罩了件藍色的馬褂,兩人一塊前去向東敏長公主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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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2:0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走進屋裡前,他腳步一頓,刻意牽住隨茵的手。

  隨茵有些訝異的看向他。

  恆毅卻一句話也沒解釋,就這麼領著她踏進額娘的屋子。

  裡頭除了東敏長公主,他的一個庶妹也在,這庶妹正是琴姨為阿瑪所生的女兒,名叫明芳,年方十七。

  「額娘。」恆毅朝母親問安。

  「隨茵拜見額娘。」隨茵跟在他後頭福身行禮。

  東敏長公主朝她點點頭,「坐吧。」

  兩人行完禮後,明芳走過去,挽住兄長的手,神態親昵的說道:「大哥,我今早剛從叔父那兒回來,才聽說你成親了,怎麼事先也沒派個人告訴我,我好趕回來。」

  看著妹妹,他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暖意,「不過是納個側福晉,也不是什麼大事,所以就沒通知你了,這回去你叔父那兒,可玩得盡興?」

  「叔父他們一家待我很是親切,嬌姊陪著我玩遍了杭州城。」說到這兒,明芳瞟了隨茵一眼,「聽說嫂子也是江南來的。」

  見隨茵似是沒有要答腔的意思,恆毅替她回道:「她母親是揚州人。」

  「我聽說嫂嫂的母親並未嫁給瓜爾佳大人,這是為什麼啊?」明芳望著隨茵,抬起俏麗的臉龐天真的問著。

  東敏長公主聽見庶女竟當著隨茵的面問這種事,似是存心讓她難堪,輕斥了一聲,「明芳,怎麼這麼說話!」

  「額娘,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嫂子的額娘為何沒嫁給她阿瑪,我說錯了什麼嗎?」明芳一臉無辜。

  恆毅素來疼寵這唯一的妹妹,出聲替她緩頰,「額娘,明芳年幼不懂事,您別怪她。」

  覺得兒子太過溺愛庶女,東敏長公主張口想說什麼,卻聽到隨茵開了口——

  「我母親之所以沒有嫁給我阿瑪,是因為她知道我阿瑪心裡只有我嫡母一人,不想令他為難,不知這回答可有滿足了你的好奇心?」隨茵的嗓音比平時微微冷了幾分。

  明芳抿著嘴,委屈的看著自家大哥,「哥,我方才只是一時好奇,不是故意想為難嫂嫂。」

  「我知道,隨茵不會怪你,她性子冷,對誰都板著張臉。」

  聞言,隨茵看了他一眼,她不知他是真看不出來他這個妹妹分是存心想使她難堪,才故意當著她的面問出那種話來,抑或是他明知道,卻不覺得有什麼好計較的?

  明芳登時眉開眼笑,「我這一走兩個多月,許久不見大哥,可想死大哥了,你今兒個陪陪我好不好?」

  「好。」對於額娘毒死琴姨的事,恆毅一直心懷歉疚,因此打小就寵著這位庶妹,這些年來不論她有什麼要求,他都盡量滿足她。

  「那咱們先去萬來客棧吃湯包,兩個多月沒吃到可饞死我了,咱們快走吧。」明芳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額娘死時她才兩歲,但略懂事後,她無意中得知額娘是被嫡額娘毒死的,她從此暗恨著嫡額娘,但嫡額娘出身高貴,她無法替額娘報仇,所以她在看出大哥對嫡額娘並不親近后,便故意常纏著他,就是想給嫡額娘添堵,這些年來更仗著有兄長護著她,她在嫡額娘面前也少了一分恭敬。

  恆毅看了隨茵一眼,朝額娘說道:「額娘,明芳兩個多月沒回來,我陪她出去走走。」

  兒子都開口了,東敏長公主也沒再多說什麼,擺擺手,讓他們離開,而後她覷向隨茵,囑咐道:「恆毅先前的嫡福晉病逝,如今正室空懸,你既是側福晉,就暫時先掌管府裡中饋。」

  明白這事推卻不得,隨茵應了下來。

  東敏長公主接著再道:「我過幾日就要回明若庵靜修,府裡的事你若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德多,我也不求什麼,只盼著你與恆毅能安安生生的好好過日子。」

  「該我份內的事我會做好。」隨茵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她會過好她自個兒的日子,但恆毅要怎麼過他的日子是他的事。

*             *             *

  夜裡,準備就寢時,覷見恆毅進來,隨茵有些意外,「我身子還很疼。」

  恆毅微愣了下,才明白過來她意思,適才有了困意,他也不知怎地就走來她房裡,心裡當真沒有想要對她做什麼,可她竟一副不想見到他的表情,令他莫名有些氣惱。「你是我的側福晉,伺候爺就寢是你份內的事。」

  她簡單回道:「倘若你只是想睡覺的話,我不反對。」說完,她逕自上了榻。昨夜經歷了那有些粗暴的性事,短時間內,她不想再與他有肌膚之親。

  見她自顧自的要睡,他拽著她的手,命令道:「還不來服侍爺寬衣。」

  隨茵瞅了眼還沒退下的婢女,「有丫鬟。」

  「都給我退下。」恆毅揮手遣退房裡的下人,站在床榻旁抬眉睨瞪著她。「沒丫鬟了。」

  見他非要她服侍他不可,她想了想,慢條斯理的起身,伸手卸了他的腰帶,再解開他衣襟上的盤扣,脫去外袍,將衣物披在一旁圈椅上,接著逕自吹熄了燭火,爬上床榻。  

  他牙根咬得有些緊,這女人難道不知道自個兒是什麼身分嗎?她是他的妻子,難道不該溫柔些嗎?冷著臉脫去他的外衣後就自個兒上了床榻,連句溫存的話也沒有,這像當人妻子的嗎?

  他語氣有些陰森的問:「你可記得自個兒的身分?」

  「我目前沒失智,記憶沒出問題。」她輕闔著眼回道。

  「你是我的側福晉。」

  「我沒失憶,且這句話你方才說過了,沒別的事的話,昨夜我沒睡好,請你別再吵我。」她很睏了,不想再與他多說。

  恆毅手很癢,想將她揪起來不讓她睡,但思及昨晚她是為何沒睡好,他忍住了,須臾後,他在她身側躺下。

  他安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今日我和明芳走後,額娘可有說什麼?」

  他等了好半晌,才聽見她帶著睏意的嗓音傳來——

  「她讓我暫時掌理中饋。」她頓了一下,又道:「我要睡了,你別再吵我。」

  恆毅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卻也沒再開口。

  上回迎娶琬玉時,她病著,直至她病逝他都未曾碰過她,而這一回,他一開始也沒打算碰隨茵,可昨日誤食春藥,他要了她,他與她已是名副其實的夫妻。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這層關係,讓他覺得自個兒對她有了責任,所以今日陪著明芳出去時,他一直不由自主地惦記著她,擔心她初嫁到郡王府會不適應,也擔心他突然陪著明芳離開,留下她一人獨自面對額娘,會不會被額娘為難,因此陪著明芳時有些心不在焉。

  可他顯然多慮了,沒他陪在身邊,她自個兒一個人也過得很好。

  思緒亂紛紛的,他不知不覺闔上了眼,陷入黑甜夢鄉裡。

  半夜時分,隨茵驚醒過來,茫然一瞬後,發現自個兒是被睡在身側之人的夢囈聲給吵醒。

  「不要……別死,阿瑪別死,別喝那酒……」

  她推了推他,叫醒陷入惡夢裡的他。

  從惡夢中清醒過來,恆毅張大著雙眼,瞪著黑乎乎看不清楚的床頂。

  他又夢見那年阿瑪服毒自盡的情景,夢裡年幼的他拚命想攔阻阿瑪飲下毒酒,可終究還是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阿瑪毒發身亡。

  這些年來他時常作這樣的惡夢,且每一次在夢裡他都救不了阿瑪。

  他抬手抹了額上沁出的冷汗,聲音有些沙啞的道:「吵醒你了,你睡吧,沒事。」

  隨茵沒有多問,閉上眼重新入睡。

  他以為她多少會關心的問他作了什麼惡夢,但等了片刻,卻發現她睡著了,他一時之間不知該怒該笑,她這是心太寬,還是壓根就不在乎他?

  接下來幾日,隨茵跟著總管德多學著掌管府裡的中饋。

  在她出嫁前,白佳氏與拂春都特地教導過她,尤其是拂春,毫無保留的將她的經驗全都傳授給她,因此她上手得極快。

  東敏長公主要離開郡王府的那一日,她這個媳婦自是得恭送婆婆。

  東敏長公主站在馬車旁等了等,遲遲等不到兒子來送她,她雖然什麼都沒說,隨茵卻從她眼裡看出她的失望,最後她落寞的登上馬車離開了。

  雖然才來了幾日,隨茵也看出了恆毅與東敏長公主之間十分疏離,但這是他們母子的事,她無意多問。

  這日午後,隨茵剛從娘家回來,甫進門就見明芳怒氣衝衝的找來,一到她跟前便質問道:「我先前交代了織坊說我衣裳不夠,讓她們再給我做幾件新的,你為什麼讓她們別給我做?」

  隨茵音調平緩的回道:「依郡王府的份例,你今夏衣裳的配額是十件,而織坊已為你做了三十件的新衣,另外,你的月銀也超支了三千七百二十兩。」

  明芳惱怒的將手裡揪著的絹帕甩到她臉上,罵道:「我用的穿的吃的都是大哥的,大哥都沒說我,你憑什麼管我?」

  嫡額娘還在府裡時,她雖然態度不到十分恭敬,心裡仍有些忌憚,如今嫡額娘離開了,她仗著兄長疼她,壓根就沒將隨茵看在眼裡,她相信比起這出身低賤的嫂子,兄長更寵的是她。

  隨茵身邊陪嫁過來的丫鬟小艾,見她竟對自家主子如此無禮,忍不住出聲道:「明芳格格,我家主子再怎麼說也是側福晉,長公主離開前親自囑咐她掌管府裡中饋,她自然有責任管著這些事。」

  「主子說話,你這賤婢插什麼嘴!」明芳啐罵了句,接著吩咐身邊的侍婢,「荷花,把這賤婢給我掌嘴三十下。」

  「是。」那叫荷花的婢女奉主子之命,上前抬手就要掌摑小艾。

  「住手。」隨茵出手攔住她,看向明芳道:「我是受額娘所囑,掌管府裡中饋,你若對我有何不滿,自可去明若庵找額娘狀告我的不是。雖然我只是個側福晉,但仍是你嫂嫂,長嫂如母,你對長嫂不敬,回頭我會問問德多總管,依府裡規矩,該當如何處罰。」

  側福晉地位同平妻,所生之子也同樣是嫡出,而明芳只是庶出,隨茵的地位可遠高於明芳。

  「你敢?!你這賤人若是敢動我一根寒毛,我就告訴大哥,讓大哥為我作主。」明芳表情猙獰,惡狠狠地瞪著隨茵。

  隨茵臉上波瀾不興,清冷的嗓音淡淡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動你一根寒毛。」

  明芳正也臉得意洋洋,以為她怕了她,豈知下一瞬卻又聽她說道——「若依府規家法,只怕會動到不下數百根的寒毛。」

  「你這惡毒的賤女人,竟想打我,我要去告訴大哥,讓他將你休了!」明芳恨恨地抬手指著她,跺著腳,氣呼呼的要去找兄長。

  「側福晉……」小艾有些憂心的看向自家主子。

  她服侍這位主子已有一年,多少知道主子的性情,她從不看人臉色,有話直說,跟隨主子嫁到郡王府這十來日,她也知道王爺很寵這唯一的庶妹,她擔心王爺會護著明芳格格,將主子責罵一頓。

  「無事,我只是依郡王府的規矩辦事。」若明芳真去找恆毅告狀,她有理有據,沒有錯處,他要是不分青紅皂白責備她,那就先把府裡的規矩全都廢了再說。

  晚上恆毅回府,不久便進了寢房找隨茵,質問道:「明芳說你想動用家法責打她,可有這事?」他不滿她才掌家不久,竟就要責罰他妹妹。

  隨茵正坐在桌前看書,從手裡的書冊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沒有隱瞞的回道:「我是打算動用家法,但還未執行。」

  聞言,他不悅的道:「她是我妹妹,她犯了什麼錯,你竟想對她動用家法?」

  她將今日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他,接著說道:「她不僅將手絹甩到我臉上羞辱我,還口口聲聲直呼兄嫂為賤女人,對我如此不敬,尊卑不分,依府裡頭的規矩,應責打三十個板子。」

  「明芳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他是知道妹妹有些驕縱,卻不相信她會如此羞辱隨茵,隨茵再怎麼說都是她的嫂子。

  隨茵未與他爭辯,只道:「你若懷疑我所言不實,冤枉了她,當時府裡尚有不少人看見,你大可召他們前來查問。」

  恆毅見她這般篤定,看來這事兒多半是真的,但他縱著明芳習慣了,也不打算因此責罰她,便勸道:「就算她真這麼做了,但她年紀還小,你這個做嫂子的何必同她計較?」

  她提醒道:「她與我同年,今年都已十七了,她若還年幼,那麼你豈不是娶了個童妻回來。」

  被她這麼一反駁,恆毅臉色先是一沉,接著想起他比明芳年長六歲,在他心裡妹妹一直很年幼,經她一提,他才赫然驚覺,原來他一直護著的妹妹已經長大了。

  略一沉吟,他緩下了語氣,「這次就當她不懂事,你原諒她這一回,我會好好說說她。」

  「好,這次我原諒她,但只此一次,下次她若再犯,我便直接依家規處置。」說完這事,隨茵再提另一件事,「還有,她分例用度超支的事,倘若你打算無節制的任由她花用府裡的銀子,我沒有意見,但你須得親自告訴帳房,日後額娘問起,我也好對額娘有個交代。」

  她把先前讓帳房整理出來,這一年來明芳所取用的銀兩帳目遞給他。

  恆毅接過一看,驚訝這數額竟超支這麼多,先前府裡頭一直是額娘管著,一年多前他迎娶琬玉後,額娘前往明若庵靜修,府裡中饋便交由琬玉打理,約莫是因為她一直病著,無力主持中饋,後來又病逝,近一年來府裡也沒個女主人管著,所以明芳才敢肆無忌憚的支用這麼多銀子。 

  他仔細再看那帳目,她兩個多月前要去杭州她叔父那裡,就帶走了三千兩的銀子,他這才想起那時帳房曾來問過他——「王爺,明芳格格要取的那筆銀子,您可知道?」

  他當時沒細問數目,只道:「她要去杭州探望叔父,難免要用些銀子,你把銀子給她吧。」

  他以為她頂多拿個一、兩百兩的銀子,沒想到竟如此多。

  見他垂眸看著帳冊,遲遲沒說話,隨茵霜冷的嗓音響起,「你若想縱著她,就把這帳給簽了,明日再到帳房那兒知會一聲。」

  那些銀子都是他的,他想怎麼花用,給誰花用,她並不打算多管。

  沉默須臾,恆毅出聲道:「以後她的月例還是一樣,我會知會帳房,不準讓她再支用超出分例的銀子。」

  他雖寵著明芳,卻不打算任由她如此不知節制的取用府裡的銀兩,連他都沒她這般揮霍。

  談完明芳的事,他忽然間有些不快的瞪向隨茵,她對明芳的態度,讓他覺得她似是沒把這裡當成她自個兒的家。

  「你身為嫂嫂,也有責任教導明芳。」

  隨茵直言道:「我沒那能耐去教一個被寵壞的女孩,誰寵壞了她,誰就該負起責任。」

  恆毅不滿的駁斥,「她是驕縱了些,但也不至於被我寵壞了。」

  她冷冷回道:「寵壞孩子的家長,向來都不覺得自家的孩子壞,即使孩子犯了罪殺了人,還認為那全是別人的過錯。」

  她這話說得刺耳,令他有些惱怒,「你就這麼看明芳不順眼嗎?」

  隨茵搖搖頭,「錯了,是她看我不順眼。」說完,她拿著書冊走到另一頭的軟榻上坐下,沒再理會他,繼續看書。

  他被她這漠然的神態給氣到,眼神微瞇,轉身去浴房淨了身再回來,見她還在看書,他上前抽走她手裡的那冊書,命令道:「爺要睡了,過來服侍爺就寢。」

  這段時日,他偶爾會來她房裡過夜,但除了誤服春藥那次,他沒再碰她,但今天,他打算讓她清楚記得她的身分。她是他的妻子,該以夫為天、以夫為重。

  隨茵站起身,抬手替他寬衣,這陣子兩人同床共枕過幾次,她脫起他的衣裳已很順手,她將他脫下的外衣擱在一旁,接著褪去自己身上那件淡黃色的夏衫,準備要上榻睡了。

  下一瞬,他猛不防將她推倒在床榻上,精壯的身子覆在她身上。

  她一愣,脫口問道:「你要做什麼?」

  「自然是做夫妻之間該做的事。」他解開她身上剩下的裡衣,恣意的探手握住她胸前的柔軟。

  隨茵垂下眼,頃刻後,宛如寒月般的眼神瞅著他,神情猶如結冰的湖面,平靜無波。「要做就快做吧。」

  她語氣裡的敷衍之意清晰可辨,接著她推開他,當著他的面脫去裡衣,露出裡頭那件粉白色肚兜。

  瞥見他那雙鳳目不忿的瞪著她,她反問道:「你不是要做嗎,怎麼還不脫衣裳?」

  「哼,爺就算有興致,也全被你那張冷臉給攪沒了。」要做就快做,她把他當成什麼了?他悻悻然地躺在床榻上,面朝裡頭,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樣。

  她看了似是在鬧脾氣的他一眼,上回的經驗並不好,所以她有些排斥再與他行房,她刻意那麼說,就是想澆滅他的興致,而他的反應正如她所願。

  隨茵十分滿意的下床去吹熄了燭火,安靜的躺在他身側。
 
 這十幾年來,她的作息一向很規律,戌時就寢,卯時起床,她又是個好眠的,一沾上枕頭,很快便能睡著,因此她很快就陷入夢鄉裡。

  夜半時分,隨茵從沉睡中被吵醒,看向身旁不停囈語的那人。兩人同床幾次,這是他第三次作惡夢了,每次的囈語都是反反覆覆的那幾句——「阿瑪,不要喝那毒酒……不要,求求您別喝……不要死……」

  前兩次,她很快搖醒了他,中止他的惡夢,但這次她並沒有這麼做。

  她想起不久前從小艾那裡聽說的事,據說他額娘毒死了他阿瑪的寵妾,他阿瑪悲憤之下也跟著服食毒酒殉情,用自己的死來懲罰東敏長公主。

  半晌後,見他仍陷在惡夢裡,悲痛的哀求著他阿瑪別死,她抬手搖醒他。感覺到身子一陣搖晃,恆毅從糾纏著他的夢魘中蘇醒過來,驚悸的喘息著。

  「你若想擺脫惡夢,只有去正視它,面對它,才能走出心裡的陰影,你越是恐懼它,它越會糾纏著你不放。」隨茵的嗓音清清涼涼的,在黑暗的房裡響起。

  他的心神仍沉浸在那悲痛無助之中,一時掙脫不出來,聽見她的話,他無法控制情緒,朝她吼道:「閉嘴,你什麼也不知道!」

  「你若是想說,我可以聽。」她這是看在他幼時的遭遇,憐憫他,決定犧牲一些睡眠時間來傾聽。

  恆毅沉默著沒再出聲。

  等了片刻,見他似是無意多說,隨茵闔上眼,準備重新入睡,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他有些嘶啞的嗓音——「我阿瑪在我八歲那年在我面前服毒自盡。」當年那件事如鯁在喉,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他原本不欲說,也難以啟齒,可不知怎麼了,突然就鬼使神差的說了出來。

  她緩緩睜開眼,回道:「那是他的選擇,你無須為此自責。」

  「你不會明白那種眼睜睜看著他毒發身亡,我卻救不了他的心情。」

  一旦起了頭,恆毅抑鬱多年的情緒猶如找到了出口,他接著幽幽說起幼年時與阿瑪之間的事,「從小阿瑪最疼我,每次我被額娘責罰時,都是阿瑪哄著我,他會帶我爬樹抓蟬,在夏天的夜裡帶我去賞流螢;他會在我練武摔倒時抱起我,在我練不完額娘規定的字時偷偷幫著我寫;額娘嫌外頭賣的東西髒,不許我吃,但阿瑪常會從外頭帶來新鮮的吃食給我,那些吃食比起府裡的更好吃……」

  這些回憶,他藏在心裡太久,無人可以傾訴,一說起來便停不下來。

  隨茵安靜的傾聽著他對父親的孺慕之情,心裡卻想著每個人性格的成長,多半都與幼時的遭遇脫不了關係,他會變成如今這般跋扈傲慢的性子,也許就是源自於對母親的叛逆心理。

  「……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阿瑪竟會拋下我服毒自盡……在他心裡,我這個兒子竟然比不上他那個寵妾。」

  兩人躺在自個兒的枕頭上,隨茵沒有去看他,卻能從他的嗓音裡聽出他極力壓抑的不甘和悲憤。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出聲,「我聽說了當年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發覺你阿瑪那位寵妾的死並不尋常。」

  他之所以會作惡夢的根由是當年那件事,而郡王府上下,鮮少有人敢提及,她會知道,是因那日明芳對她出言不遜,小艾不明白明芳不過一個庶女,即使有兄長寵她,也該有所分寸,怎敢如此囂張,一時好奇,去問了府裡的幾個下人,偏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是塞了銀子,才從一個在郡王府待了二十幾年的僕婦那裡打聽到,她聽完小艾的回稟,隱約察覺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有何不尋常?」恆毅不解的問道。「以你額娘的身分,她倘若真要對那個寵妾不利,應當有不少手段,甚至讓她死在外頭以避嫌,但她為何會選了一個最笨的方法,將那寵妾叫來自個兒的寢院,賜了她一碗毒湯,還讓她當著你的面毒發身亡,她這是想要召告世人,她就是殺人兇手嗎?」

  他馬上反駁道:「她仗著自個兒長公主的身分,以為她就算這麼做,也沒人敢拿她如何,畢竟琴姨只不過是個小妾,就算是皇上,也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小妾而懲治我額娘。」

  宜琴出身風月之地,以她的身分,當年阿瑪身為世子,即使再寵愛她,也沒辦法給她側福晉的身分。

  隨茵說出自己的看法,「雖然只與你額娘相處幾天,但我覺得你額娘不會是如此愚昧無智之人,她難道會沒想到後果嗎?她這麼做,她的丈夫勢必無法原諒她,除非她是存心想讓丈夫恨她,否則她委實沒有理由這麼做。」

  「那湯是額娘吩咐廚房燉煮的燕窩蓮子湯,沒人敢在裡面投毒。」

  「當時你額娘沒吃嗎?」

  恆毅回想了下,「吃了。」當時額娘也命人給他盛了一碗,所以他也吃了。

  「那為何她沒事,你阿瑪那位寵妾卻被毒死了?」

  「那湯是額娘身邊的侍女所盛,自可趁機暗中下毒。」 

  隨茵搖搖頭,「我覺得也許那毒並非是下在湯裡。」

  「不是下在湯裡,那會下在哪裡?」

  她沉吟道:「也許是下在空碗裡,也或許是在調羹裡。」

  「那也是額娘命人動的手腳。」

  「碗和調羹與那盅燕窩蓮子湯一樣都是從廚房送過來的吧,所以在送到你額娘那裡時,並非沒有機會動手腳。」

  聽到這裡,恆毅詫異的問道:「你的意思是,那毒不是我額娘命人所下,而是他人所為?」

  「是有此可能。」

  「那會是誰想害琴姨?」

  當年琴姨死後,額娘曾對他和阿瑪說不是她下的毒,可琴姨就死在她那裡,他和阿瑪只當那是她的狡辯之詞,並未相信,可是如今再仔細回想,似乎如隨茵所說,額娘若真想害琴姨,不該用如此粗劣的手段才是。

  就像他若想除掉一個人,多得是讓人難以察覺的手段,額娘出身宮裡,嫻熟宮中那些爾虞我詐,知曉的手段只會多不會少。

  隨茵反問道:「那湯和碗以及調羹送到你額娘那裡,事先投毒之人,要如何確保能毒害到對方?」與他說起這樁陳年舊事,她的睡意也消了,忍不住動起腦仔細推理起來。

  恆毅略一思忖,說道:「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在我額娘那裡還有內應,才能將那抹了毒的碗或是調羹遞給琴姨……」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

  回想起當年那一幕,那碗湯是額娘的丫鬟所盛,但那調羹他記得是琴姨的丫鬟所拿,他之所以記得這般清楚,是因為當時原本是額娘的另一個丫鬟要拿調羹,但琴姨的丫鬟忽然上前拿過了調羹,接著那個丫鬟也不知怎地踉蹌了下,撞翻了一壺茶。

  一個可能的答案掠過他的腦子裡,但他不敢置信。

  隨茵不知他所想,替他把話說了下去,「下毒之人也許是琴姨身邊的人。」

  即使適才他也想到了這個可能,但他仍是無法相信,還想要反駁,「你這麼說有什麼根據?琴姨身邊的人為何要害琴姨?」

  「或許不是想害她,而是陰錯陽差之下弄錯了,也許她是在緊張慌忙之間不慎把抹了毒的碗或是調羹遞給了琴姨。」她說出自己的推測。

  恆毅無法再冷靜,坐起身,定定地看著,「你的意思是,那毒是琴姨命人暗中所下?」

  「你額娘當年可有承認那毒是她所下?」她反問他,一片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她能感覺得出來,此時的他,心緒很激動。

  「額娘一直說是琴姨想害她不成,反而毒死了自己。」

  琴姨死後,額娘曾命人將琴姨身邊那幾個婢女抓起來審問,其中一人在被審問時拿了簪子自殺,可當時他和阿瑪都不相信額娘,只當那自裁而死的侍婢是不忿額娘害死琴姨,才會以死明志。

  如今細想,那侍婢或許是畏罪自盡。

  「這種理由怕是任誰聽了都無法相信,可你額娘卻說了,你有想過這是為什麼嗎?」隨茵再問道。

  「難道額娘說的才是真相?」以前那樁他不願意再回想的事,經過她重新剖析梳理一遍,血淋淋的再次在他面前揭露開來,逼得他不得不去回憶和面對。

  她輕搖螓首,「我也不知這究竟是不是真相,我只知道除非是蠢笨至極的人,或者與自己的丈夫有仇,否則不會用這種手段來害死丈夫的寵妾。」

  「倘若真如你所推測,那毒是琴姨命她身邊的人暗中所下,若是讓她成功了,琴姨難道就不懼怕後果嗎?」他額娘貴為長公主,是當今太后之女,琴姨若毒死了額娘,連他阿瑪都護不了她。

  「她敢這麼做,定是想好了周全的脫身之計。首先,那湯是你額娘吩咐廚房燉煮的,出事地點又是在你額娘的院裡,其次,她壓根就沒碰過那湯,就算有毒,也與她無關;再者,若是那毒抹在碗裡或是調羹裡,早就跟著那湯一塊進了嘴裡,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她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倒霉的是那些經手了那湯的下人。」

  沒錯,以阿瑪對琴姨的寵愛,絕不會懷疑她分毫,最後只會處置那些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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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2:26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恆毅靠向雕花床板,靜默須臾後,陡然發笑。

  「哈哈哈哈……阿瑪死得還真是冤。」被自己寵愛的女人設計,冤枉妻子,最後還服毒自盡,這一切的一切簡直荒謬至極!

  這些年來他誤解了額娘,以至於對她心懷怨慰,直到今日才明白真相,他心情之複雜,委實難以言述。

  他自嘲地笑問道:「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是很傻,不過當局者迷。」他和他阿瑪只是陷在自己的情緒裡頭,被情緒左右了,才會看不清真相。

  恆毅喃喃地重複道:「當局者迷……」

  是呀,他和阿瑪因為琴姨性情柔婉,從沒有想過她會有這樣的心計,只當這整件事是性情高傲的額娘所為,適才經她一說,他再重新思考一番,很容易就發現問題所在。

  可恨他居然直到此時才釐清真相,對於多年來自個兒一直誤解了額娘,不由得滿心歉疚。

  「明天……你同我去見額娘,咱們接她回來。」

  見他似是已解開心結,隨茵說道:「我睏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說完,她翻身背對著他,逕自睡去。

  「你……」

  這種時候她竟然還睡得著?他此刻心緒這麼激動,她就不會安慰他幾句嗎?他雖然沒好氣的這般想著,但最終還是沒再吵她,輕手輕腳地在她身側躺下。

  多年來纏繞在他心中的結解開了,他激蕩的心緒漸漸平緩下來,伴隨著她平穩的呼息聲,他不知不覺也跟著睡著了。

*             *             *

  「大哥,你要去哪裡?」一早,明芳見到兄長似乎要外出,跑過來問。

  恆毅站在馬車旁,抬手扶著隨茵上馬車,待她進了馬車,他才回頭看向妹妹,俊美的臉上帶著舒朗的笑意,「我跟你嫂子要去明若庵接額娘回來。」

  明芳皺起眉頭,「額娘不是好端端的在明若庵靜修嗎,為何要接她回來?」

  「我想接額娘回來孝敬她。」

  即使心裡已明白當年琴姨算是自己害死了自己,還連累了阿瑪為她殉情,但面對他疼了這麼多年的妹妹,這些事他沒打算讓她知曉,畢竟當年她不過才兩歲,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沒必要背負父母的恩怨。

  情急之下,明芳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讓她好好的待在明若庵裡就是了,大哥你別去接她回來。」她不想看見毒死她額娘的女人。

  聞言,恆毅難得的喝斥了她,「明芳,你都十七了,年紀已不小,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也該知道了,以後別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

  他誤解額娘這麼多年,此刻只想趕緊接她回來好好孝敬她,無暇顧及明芳的心思。

  被一向疼愛她的兄長斥責,明芳抿著唇,一臉委屈,「大哥,我只是……」

  他馬上打斷道:「我已交代帳房,往後除了你的月例之外,不許再擅自支用府裡的銀子,一律依照府裡的規矩置辦。」

  明芳難以置信的望著他,「大哥,我做錯了什麼?」下一瞬,她面帶恚怒地質問道:「是不是嫂子說了我什麼?昨天我不過是想多做兩身新衣,嫂子竟然就責備我……」

  恆毅沒聽她說完,抬手阻止道:「你嫂子沒說過你什麼,是我查看了帳冊,你這段時日的花銷太多了,府裡有府裡的規矩,這陣子是我太縱容你了,往後可不許再這樣,你也差不多該議親了,我會替你留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明芳咬著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大哥,你這是嫌我煩,想趕我出去嗎?你娶了妻子就不要我這個妹妹了嗎?」

  畢竟是疼了那麼多年妹妹,見她要哭了,他拍拍她的肩,放緩了語氣道:「沒那回事,時辰不早了,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說完,他也進了馬車。

  明芳恨恨的瞪著駛離的馬車,心想著一定是隨茵那個賤人對大哥說了她的不是,大哥才會這麼對她,她絕對不會讓隨茵好過的!

*             *             *

  明若庵。

  「這些年來兒子不懂事,讓額娘為兒子操了不少的心,如今兒子想通了,還請額娘隨兒子回去,讓兒子與隨茵好好孝敬您。」

  在靜室裡見到額娘,恆毅收斂起了昔日的桀驁不馴,跪在她面前,真誠卻又愧疚地說道。  

  穿著一襲灰色長袍的東敏長公主驚訝的看著兒子,她顧不得詢問兒子怎麼會有這番改變,欣喜的扶起兒子。「快起來,你能有這份孝心額娘很高興,但這一年額娘在這裡靜修,聆聽庵裡師父們開示,已有所悟,打算繼續跟隨師父們修行。」

  恆毅俊眉緊蹙,「額娘可是不願意原諒兒子這些年來的不孝,才不肯跟著兒子回去?」

  「你沒有對額娘不孝,是額娘以前管教你太嚴厲了,讓你幼時無法像其它的孩子那般玩耍,成日在背誦文章和練功中度過。」

  這是他們母子倆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這般親近,她欣慰地抬手輕撫著兒子俊美的臉龐,眼裡蓄著感動的水光,勸道:「如今你已長大娶妻,以後也會有自個兒的孩子,千萬別像額娘一樣,為了求好心切,對自個兒的孩子太嚴厲了。」

  貴為公主,她生性高傲,面對丈夫或是孩子,向來都不假辭色,因此失了丈夫和孩子的心,當年的事,任她再怎麼解釋,他們都不肯相信她,以前她不明白,直到這一年在庵裡修行,思緒較以往沉定許多,她才慢慢領悟了這個道理。

  「孩兒明白額娘都是為了孩兒好。額娘,您同孩兒回去吧,讓孩兒和隨茵好好照顧您。」解開心結,再回頭看以前的事,對額娘的用心良苦,他多少也能體會了。

  東敏長公主欣慰的點點頭,看向安靜侍立一旁的隨茵,心裡隱約明白,兒子的改變,多半與她有關,她握住她的手,放到兒子手上,看著兩人說道:「以後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互相扶持,互相體諒,有什麼誤會就好好說清楚,別互相鬥氣,知道嗎?額娘在這兒住得很好,就不同你們回去了。」

  她接著找了個藉口將兒子遣去找一位庵裡的師父,單獨留下隨茵。

  隨茵這才啟口問道:「額娘可是有什麼話想問我?」

  「你是個聰慧的孩子。」東敏長公主稱許的朝她點點頭,「我想知道,恆毅為何會突然來接我回去?」

  隨茵沒有隱瞞,將昨晚她與恆毅的談話告訴她,「……我想,他是明白當年錯怪了您,心中懊悔,想彌補些什麼。」

  沒想到竟是這個兒媳婦的一番推測,讓兒子相信了她,東敏長公主一時之間百感交集,「你為何會相信宜琴不是我命人下毒害死的?」

  隨茵簡單回道:「因為以您的性子,不屑於這麼做。」

  「想不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東敏長公主心中不無感慨。

  當年宜琴毒發身亡後,她即刻命人將寢屋裡和廚房所有的下人抓起來,一個個隔離審問,最後在問到宜琴一個心腹丫鬟時,對方約莫是太過害怕而露了餡,在她威嚇要對她用刑之後,她嚇得當即把所有的事全都招了。

  原來宜琴早對她心存怨恨,又因她日前斥責了她那才兩歲的女兒,遂萌生了歹念想除掉她,宜琴探知她每日都習慣喝燕窩蓮子湯,那日便掐好時間過來。

  宜琴來了之後,刻意提了她身子有些乏,大夫讓她多服食些燕窩,自己雖嫉妒宜琴受到丈夫寵愛,卻不是小氣之人,遂讓廚房多燉了些燕窩過來,打算讓宜琴也喝一碗。

  那日宜琴還別有心機的特地帶著恆毅一塊過來,以便在事成之後,可以讓恆毅替她作證。

  宜琴全都盤算好了,她事先囑寸她那心腹丫鬟,在拿取湯勺時,伺機將那無色無味的致命毒藥塗抹在調羹上頭,再放入已盛好的燕窩裡遞給她,如此一來,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毒死她。

  哪裡想到連老天爺都不願幫她做出這種歹事,所以在她那丫鬟要拿調羹時,不慎踉蹌了下,心中一慌,誤將抹了毒藥的調羹給放進宜琴的碗裡。

  那丫鬟在招供完之後,自覺難逃一死,竟拔下髮簪自盡了。

  可那丫鬟這一死,在丈夫看來,卻認為她趕盡殺絕,更加不願相信她所說的話,當時她身邊幾個心腹婆子和丫鬟試著想為她作證,但丈夫已認定是她害死了宜琴,認為是她這個主子唆使她們幫著說謊。

  而後就連府裡的人也都這麼認為,於是她就這樣背負著毒死小妾,逼得丈夫服毒殉情的污名,直至今天。想起這些年來心中的酸楚,東敏長公主忍不住潸然淚下。

  隨茵默默遞出自己的手絹給她擦淚。

  東敏長公主接過,拭了拭淚,須臾後,待心緒逐漸平息下來,她感激的看向隨茵。「多謝你洗清了我多年來的冤屈。」

  隨茵也不知該說什麼安慰她,最後她想了想,說道:「雖然有些遲了,但恆毅已經明白當年是他誤會您了,有心想孝敬您,您真的不考慮一同回府嗎?」

        靜默片刻,東敏長公主輕輕搖首,注視著眼前面無表情卻蕙質蘭心的媳婦兒,坦白地道:「不了,庵裡很清靜,我在這裡很好,你們回去吧,有空來看看我就成了。當年的事雖是宜琴一手造成,但是我也有錯,我不該因為嫉妒宜琴受到丈夫寵愛,常用言語苛責於她和她的女兒,我想留在庵裡誦經祈禱,以贖已過。」

  兩人在靜室裡所說的話,全都讓站在門外的恆毅聽見了,他知道額娘支開他,是有話想問隨茵,因此他雖離開靜室,卻並未走遠。

  聽完,他垂下眼,收緊衣袖下的十指。他惱恨宜琴設下這樣的毒計來害額娘,可她已為此失去了性命,阿瑪也已逝去,如今再追究誰對誰錯都毫無意義。

  須臾,隨茵走出靜室,覷見站在門邊的他沉著一張臉,她沒有多言,越過他,準備在庵裡四處看看,讓他們母子倆單獨說說話。

  恆毅似是莫名地知道她的想法,並未多問她要去哪裡,走進了靜室,再多陪陪額娘說說話。

  乘馬車返回郡王府途中,隨茵閉目小憩,手腕陡然被恆毅一拽,接著整個人被帶起,落入他的懷抱裡。

  「你做什麼?」她睜開眼問道。

  「額娘說,讓我以後要好好待你。」他抬起她的下顎,定定凝視著她,揚起的嘴角透露出他的好心情。

  雖然額娘未隨他回來,但橫在他們母子之間的誤解,隨著這次的深談已消彌了,他此刻的心情就猶如外頭碧藍的晴天,十分舒爽。

  「那你遵從母命就是,還不放開我?」她抬起一手抵著他的胸膛,想推開他,坐回一旁的榻上。

  恆毅兩手圈抱著她,宣示道:「爺決定以後要好好疼愛你。」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幫他找出了當年的真相,他此時怎麼看她怎麼順眼,想與她多親近,想讓她那雙清冷如寒星般的眼眸,深深烙印上他的身影,讓她不再無視於他。

  「你先放開我。」隨茵努力試著要扳開他摟在她腰間的手。

  他垂眸盯著她粉嫩的櫻唇,一時情動,俯下臉攫住她柔軟的唇瓣,細細品嘗輾吻著。

  她的眼眸不由得瞠大,不知是不是被他突來的舉動給驚嚇到,她呆愣的任由他吻著。

  雖與他行過房了,但那時的感覺,不過是為了應付一件例行之事,況且他當時誤食春藥,行止十分粗魯,以致她最深的感覺就只有一個字,痛。

  可此時他極盡纏綿溫柔地吻著她的唇,吮吸著她舌頭,那種難以言說的感覺隱隱觸動了她的心,引發了一抹悸動。
  片刻後,恆毅放開她,瞅見她被他吻得更為水潤嫣紅的唇瓣,再瞥見她那怔愣的神情,他不由得輕聲低笑,抬手輕撫著她的腮頰。

  「隨茵,能娶你為妻,看來是一件好事。」但他仍不忘稱讚自己一句,「我真是慧眼識賢妻。」

  隨茵忽然抬手捏了他那張俊美的臉皮一把。

  「你這是做什麼?」

       「我只是想量量王爺的臉皮有多厚。

  「量清楚了嗎?爺不介意讓你再多量幾下。」他抓住她想要收回的手,覆在自個兒的臉上,看著她的眼神透著戲謔。

  隨茵望著他,問道:「王爺這是在向我示好嗎?」

  「爺這是在寵你。」

  「我能不要嗎?」她只想平靜的過日子,沒打算讓他寵。

  「你敢?」她這是不知好歹,存心想惹他生氣嗎?他給她的寵愛她竟敢不要,她以為他誰都寵嗎?

  隨茵輕輕吐出兩個字,「我敢。」她不明白這事有什麼敢不敢的,他要寵她是他的事,而她接不接受則是她的事。

  「你這是在恃寵而驕?」仗著她解開了當年的真相,開始得意起來了是不是?

        她用清冷的嗓音反駁,「我沒打算接受你的寵愛,哪來的恃寵而驕?王爺在府裡不是還養著一些男寵歌姬舞娘,想必他們都會很希罕王爺的寵愛。」  

  她不會依靠著一個男人的寵愛而活,那樣太卑微了,這一生她要為自己而活,活得恣意、活得自在,她不去看別人的臉色說話,她只說自己想說的話,不為誰委曲求全。

  恆毅雙眼微瞇,接著陰晦的神情倏然舒展開來,「你這是在嫉妒他們?」

  「不,他們的存在與我無關。」隨茵搖搖頭,不知他從何處看出她有一絲的嫉妒之意。

  他用一副「你休想瞞騙」的眼神看著她,「等回府後我帶你去見見他們。」

  她覺得完全沒必要,但回到郡王府後,恆毅仍相當堅持帶著她前往摘翠院。

  來到摘翠院前,就聽見裡頭傳來絲竹樂曲之聲,還夾雜著嬉笑說話聲。

  恆毅牽起隨茵的手,走進小院裡。

  裡頭十來個少年與少女,有的在彈奏琵琶,有人隨之哼唱,有的則在一旁練舞,還有幾個在一邊踢毽子。

  其中一名唱著曲子的少女瞥見恆毅,欣喜的叫了出聲,「王爺來了。」

  其它的少年、少女聞聲,紛紛停下正在做著的事,走過來朝他行禮問安。待他們請安後,恆毅指著隨茵對他們說道:「你們幾人也來拜見本王的側福晉。」

  這些少年少女好奇的看著隨茵,他們早聽說王爺納了側福晉,但平日裡他們多半待在摘翠院,鮮少在府裡頭走動,這是第一次見到她。

  幾人紛紛朝她躬身行禮,「小人見過側福晉。」

  「不用多禮。」隨茵看向眼前這四男八女,他們的年紀多半在十五、六歲至二十歲之間,四名男子面容俊秀,女子們也個個嬌美秀麗。

  「王爺今兒個怎麼這麼好興致,帶著側福晉一起過來?」裡頭年紀最長的謝娘笑盈盈的問道。

  「側福晉想見見你們,本王就帶她過來了。」恆毅回了句,領著隨茵在椅榻上坐下。

  隨茵瞥了他一眼,她可沒想見他們,是他硬要帶她過來,但也沒為了這種小事開口反駁。

  謝娘嬌美的臉上笑意盈人,「那可要小人跳舞或唱曲子給側福晉聽?」

  他們這些人都是恆毅從青樓或是小倌館裡帶回來的,外人以為他貪好美色,才會在府裡豢養著他們,但其實他只是讓他們撫琴奏樂、表演歌舞,僅此而已。

  不是沒人對他動過心思,想成為他的房中人,但先前那幾人都被他給送走了,他還因此對他們說了重話——

  「我沒打算將你們收房,你們只要做好我交代的事,就可以安穩的待在郡王府裡,若是想走,同我說一聲,隨時可以離開,但若再有人妄動心思,想爬我的床,從哪來的就給我滾回哪兒去。」

  此後他們沒人敢再動妄念,安份的留在這裡,即使真對他動了什麼心思,也絕不敢洩露分毫。

  在這裡,每個月都有月銀可領,用不著再像以前那般被迫接客,比起以前送往迎來的日子好過許多,他們哪裡捨得走,只盤算著等哪一天攢夠了銀子,再離開就是。

  恆毅略一思忖,吩咐了句,「就奏一曲《鳳求凰》吧。」

  見他竟點了這首曲子,謝娘暗自瞅了眼隨茵,頜首稟道:「王爺,日前咱們姊妹才配著這曲子編了一首舞,還請王爺和側福晉稍候片刻,容小人們準備準備。」

  恆毅擺擺手讓他們退下去準備。

  那四名容貌俊秀的少年拿了自個兒的琴,各自在琴桌前坐下,等著其它人換好舞衣過來。

  一名丫鬟送上茶水點心。

  瞟見隨茵在見了謝娘他們後,臉上仍是面無表情,恆毅指著那四名少年解釋道:「他們四個是琴師,方才那姑娘叫謝娘,和其它幾個姑娘是歌姬與舞娘。」

  隨茵心裡卻有些疑惑,這些人應當就是傳聞中他豢養的男寵和歌姬、舞娘,但奇怪的是,他們見到恆毅都規規矩矩,言談舉止之間沒有任何親昵之意,似乎真的只是單純來表演歌舞的,而不是他養在府裡的……玩物。

  還是因為當著她的面,他們才收斂了些?

  少頃,謝娘她們很快換了舞衣出來,其中六人隨著琴聲翩然起舞,而謝娘與一名少女則在一旁隨著琴聲而歌。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適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那嗓音清亮婉轉纏綿,而穿著一襲粉色舞衣的舞娘,姿態妖嬈,舞動的身姿宛如求偶的鳳凰,隨茵聽得陶醉,看得目不轉睛,忽然間,她感覺到擱在腿上的手被人握住,她抬眸朝身旁之人看去,卻見他欣賞著身姿翩然若飛的舞娘,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片刻,歌聲樂曲聲漸歇,舞娘們的舞也結束在兩兩交纏的擁抱中。

  恆毅這才看向隨茵,問道:「方才他們表演的這曲《鳳求凰》可好看?」

  「頗為精彩。」隨茵實話實說,不論歌聲、舞蹈或是琴曲,都無可挑剔,顯見下了不少功夫。

  聽見她的稱讚,他彷彿也與有榮焉,俊美的臉上盪開愉悅的笑意,「既然側福晉這般誇讚你們,每人賞五兩銀子。」

  「多謝王爺、多謝側福晉。」十幾人欣喜的躬身行禮謝賞。

  再與他們敘了幾句話,恆毅便又牽著隨茵的手離開。

  垂眸瞥了眼被他一路牽握著的手,隨茵想了想,也沒掙開,因為這般被他牽著,倒不會覺得不舒服。

  她一路都沒開口,恆毅狀似隨意的問了句,「你可聽得懂那曲《鳳求凰》的意思?」

  「嗯。」她應了聲,她來到清朝後,看了不少書,自然明白那首曲子的意思。

  「傳言那是當年司馬相如為追求卓文君所寫的琴曲。」他這話透著抹暗示。

  隨茵沒有多想,接腔說道:「據傳司馬相如追求到卓文君後,又與其它女子糾纏不清,想再納妾,於是卓文君寫了一首《白頭吟》給他,才打消他再納妾的念頭。」

  男人追求女人時,表現得情深似海,可往往一旦追到手,能一心一意堅持下去的沒幾人,並非說男人的感情易變,而是當感情遇到生活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後,就容易被那些瑣事給一點點的消磨掉,若不能互相體諒,最後耗光了僅存的那一點感情,原本的佳偶就成了怨偶。

  「你說的可是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蓰蓰。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年少時他被額娘逼著背了不少文章和詩詞,聽她一提,也想起了這闕詩。

  隨茵點點頭,有些意外他竟然能把整首詩給背下來。

  「我覺得這其中最好的是這兩句,「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恆毅猶記當年讀到這闕詩時,對這兩句十分嚮往,覺得人生就該如此,只要有真心相許的那人相伴就夠了。

  直到十七歲那年,他滿腔的情意遭人欺騙辜負,他變得再也不相信女人,然而此時,他忽然間又萌生了當年那種心情,想有一人相伴終老,他下意識的睇向身邊之人。

  隨茵卻有不同的看法,「我最喜歡的是「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這兩句。」

  「這兩句詩如此不吉,有何好喜歡的?」他臉色頓時一黑,他盼著一心人,而她卻想相決絕。

  她有些莫名,不知他為何突然不高興,「得知丈夫移情別戀,能決心與之分手,而不是去守著一個心已不在自己身上之人,這要有非常大的勇氣和智慧才能做到。」

  他一怔,明白了原來她是這個意思,但仍反駁道:「女子本該三從四德,縱使丈夫有了別人,也不該心生怨尤,該一心一意才是。」

  「原來你也是這麼想的。」她面無表情的臉上窺不出情緒,但心中卻莫名隱隱有些失望。

  被她這麼一說,他有些急切的想解釋,「要是我有鍾情之人,自是會一心一意的待她。」

  隨茵張口正要說什麼,就見明芳迎面匆匆而來。

  「大哥,你回來啦,額娘呢,你不是去接她嗎,怎麼沒瞧見額娘?」她方才已從門房那裡得知嫡額娘並未跟著他們回來,但早上她惹了他不高興,所以她故意這麼問,想討好他。

  「額娘說要留在明若庵裡靜修,不同我回來。」

  「原來是這樣……早上聽了大哥的話,我正想著等額娘回來後,要同大哥一塊好好孝敬額娘呢。」明芳抑住心裡的欣喜,臉上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下一瞬,她留意到他和隨茵牽握在一塊的手,眼神閃過一抹惱怒,大哥什麼時候竟對這賤人如此親昵?

  她心生不平,也挽住他的手臂,撒嬌的道:「大哥,我聽說七星樓這個月換了新的雜戲表演,很精彩,我想去看看,大哥你陪我一塊去嘛。」

  恆毅還想陪著隨茵,便婉拒了,「時辰不早,改日再去吧,你嫂子也累了,我先送她回去歇著。」說完,他輕輕抽回了手,牽著隨茵走向寢院。

  明芳目光陰沉的目送他們離去,手裡的絹帕被絞弄得皺成一團。

  回到小院,隨茵見恆毅還牽著她,似是牽上癮了,她不得不掙開他的手,天氣炎熱,她的掌心流了些汗,有些黏膩,她拿了一旁乾淨的帕子擦了擦手。

  見狀,恆毅沉下臉,眼眸危險的瞇起,不豫的質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她是嫌他的手髒嗎?

  她擦完了手,莫名其妙的瞅了他一眼,也沒多解釋,拉起他適才牽著她的那隻手,也替他擦了擦,擦完後,粉唇才吐出了幾個字,「流了手汗,手裡濕黏。」

        他一愣,接著輕咳一聲,掩飾適才的失態,看向屋裡的侍婢。「你們還杵著做什麼,還不去端來些冰涼的茶水給側福晉消消暑氣。」

  幾名丫鬟應了聲,連忙退了出去。

  昨晚與他談了許久,睡眠不足,今早又陪著他去了趟明若庵,隨茵掩不住睏意,「我昨天沒睡飽,先去補眠。」說完便丟下他,走進寢房裡。

  恆毅有些氣惱,他沒陪著妹妹去看七星樓的雜戲表演,陪著她回來,她就這麼自頤自的去午睡,將他一人晾在這兒。

  這女人竟如此不解風情,不知情識趣,以後他得好好調教她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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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2:48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永玹前兩日帶我去看七星樓的雜戲表演,可精彩了,那皮影戲好看又好笑,還有一人把球耍得神乎奇技,怎麼耍都不會掉,就像長在他手上一樣……」

  隨茵這日回娘家探望常臨和白佳氏,剛巧遇上也回來的拂春,她正興高采烈的說著日前去七星樓看雜戲的事。

  末了,拂春忍不住抱怨道:「就是挺貴的,一個人起碼要五兩銀子呢。」

  一般看戲到茶樓去,只收茶水費,但七星樓不同,每個人進去要先買戲票,按人頭收費,一人基本收取五兩銀子,位置好的包間雅座要價三、四十兩以上,她和永玹去,自然是坐在貴死人的雅座。 白佳氏應道:「據說七星樓裡頭裝飾得堆金砌玉,雕樑畫棟,能進去的人多半都是那些王公貴族、達官貴人。」

  「可不是,裡頭最便宜的茶都要好幾兩銀子呢。」拂春用力點點頭。要不是她嫁給了永玹,她還捨不得那麼奢侈的花那麼多銀子進七星樓看雜戲表演,她阿瑪是個清官,以往娘家日常用度都捉襟見肘,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子能給她這般揮霍。

  拂春看向妹妹,秉持著好東西要跟妹妹分享的心情,說道:「隨茵,你有空也去開開眼界,那表演難得一見,不看可惜。」

  隨茵想起前幾日明芳也纏著恆毅想讓他陪著去七星樓看雜戲表演,現下又聽拂春形容得這樣好,也想去見識見識。

  「好。」她應了聲後,想到一事,從懷中取出一隻錢袋,塞到白佳氏手上。「額娘,這給您。」

  「這是什麼?」白佳氏納悶的問。

  「是我的月例,我吃住都在郡王府,花不到銀子。」

  聞言,白佳氏打開錢袋一看,發現裡頭裝了一整袋的銀兩,連忙再塞還給她,「你都出嫁了,這銀子額娘哪能收,這是你的月例,你收起來,以後有用得到的地方。」

  隨茵再將錢袋遞給了白佳氏,「你們給了我不少嫁妝,我沒什麼可以回報,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你是咱們家的孩子,你出嫁,我這個額娘本就該為你準備嫁妝,這些銀子我不能收。」

  白佳氏想再退回去,但隨茵按住她的手,「您不收,以後我就不回來了。」

  拂春見狀,笑咪咪地勸道:「額娘,既然這是隨茵的孝心,您儘管收下就是,您也知道隨茵的性子,萬一您不收,隨茵說不得以後真不回來了。」她很高興妹妹能有這個心,她和額娘總算沒白疼她。

  白佳氏有些頤慮,「可萬一讓人知道了可不好。」

  「這是我存下的月例,我有權處置。」隨茵把這當作是她側福晉的薪水,她的薪水要給誰是她的自由,沒人可以管。

  拂春也附和道:「就是呀,咱們的月例歸咱們自個兒所有,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誰敢多嘴,我撕了他的嘴。」

  聽兩個女兒都這麼說,白佳氏這才勉為其難的收下銀子。

  隨茵想了想,又道:「額娘可以拿這些銀子,讓阿瑪帶您和常臨去七星樓看錶演。」錢袋裡的銀子絕對足夠。

  「你阿瑪要是知道你送銀子回來,定會讓我還給你呢。」丈夫的性子耿直清廉,哪裡肯拿嫁出去的女兒的錢。

  拂春搭腔說道:「要不我回去後讓永玹替你們先買了戲票,這樣阿瑪就沒話說了,女婿孝敬岳父也是應當的嘛。」

  隨茵附和道:「讓常臨多出去見識,對他有好處。」

  聽了這話,白佳氏點點頭,不再拒絕女兒們的好意。

  拂春接著關切的問起隨茵,「這陣子恆毅待你可好,你在端瑞郡王府可有人欺負你?」

  隨茵想了想,答道:「他待我目前還算好。」

  「真的?」拂春有些懷疑妹妹是不是不想讓她和額娘擔心才這麼說。

  「難道姊姊希望我說不好嗎?」隨茵反問道。

  「我只是怕你報喜不報憂。」

  「這種事沒什麼好隱瞞的。」

  「難道恆毅真對你不錯?」拂春狐疑的托著腮,她對恆毅有成見,壓根不覺得他是個好丈夫。

  被下人領著走進小院的恆毅恰好聽見她的話,沒好氣地駁斥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對隨茵好,有什麼不對?」

  「恆毅,你怎麼來了?」白佳氏很意外,連忙起身相迎。

  望向岳母,恆毅俊美的臉上頓時換上滿臉笑意,「額娘,我來接隨茵回去。」

  他這幾日很忙,回到府裡往往已是深夜,今兒個事情辦完,回府後得知隨茵回了娘家,便過來接她。

  拂春忍不住嘲諷道:「嘖,今兒個莫非太陽是打西邊出來嗎?」

  她一見他就針鋒相對,先前看在永玹的份上,他沒計較,但見她在隨茵面前也這般,真當他是個好脾氣的嗎?他臉色一沉,沒好氣地道:「拂春,我是欠了你多少銀子沒還嗎?」

  「這倒沒有。」拂春只是忘不掉琬玉在嫁給他後,他對琬玉置之不理,讓她孤單病死在郡王府裡的事,所以見了他,總忍不住要刺兩句才舒坦。

  心知她對恆毅一直有偏見,這種事勸也沒用,隨茵出聲道:「姊姊不是存心的,我們走吧。額娘,我們先回去了。」

  「好。」白佳氏送他們到門口,而後忍不住轉頭對站在她身邊的拂春說道:「看來恆毅似乎真對隨茵不錯,還特地來接她。」

  且恆毅雖然因為拂春的話而有些不悅,但面對隨茵時卻也沒說什麼,還牽著她的手。

  拂春看著恆毅牽著隨茵的手,心裡有些驚奇,她一直擔憂隨茵的性子不惹人喜歡,還憂心恆毅因此為難她,難不成恆毅喜歡的就是隨茵這種冷冰冰的性子?

  「拂春說七星樓的表演很精彩。」馬車裡,隨茵隨口提了這句。

  恆毅聞弦歌而知雅意,「你也想去七星樓看雜戲?」

  她坦然頷首,「想。」

  她難得對他提了要求,他當下就應道:「你想去,爺就帶你去開開眼界,見識見識。」

  「你也要去?」她有些訝異,她沒約他一塊去呀。

  「你不是讓我帶你去嗎?」

  「我本來只打算自己去。」

  一把火湧上咽喉,恆毅正要發難,卻又聽她說道:「你若沒事,我們能現在過去嗎?」既然他們人都在外面,就順路去看看。

  那把火頓時被他吞了回去,他吩咐馬夫將馬車掉頭,往七星樓去。

  七星樓比起尋常的茶樓還要寬敞華麗許多,裡頭雖沒有雕金砌玉,但也處處雕樑畫棟,分為上下兩層,足足可坐數百人,男女分坐,但若包間則無妨。

  他們來時正值換場,兩人進去後,被引到二樓一處包間裡。

  「七星樓每月都會安排不同的雜戲表演,這個月的是皮影戲和耍球、耍刀、緣繩等。」等待開場之際,恆毅向隨茵介紹表演內容。  

  見他說的與拂春相仿,隨茵問道:「你來看過了?」

  「月初來看了一次。」也許是幼時被逼著讀書練武,沒時間與同齡孩子們玩耍,故而長大後,他特別愛看戲聽曲和觀看各種雜耍,因此他約莫每個月都會來七星樓一、兩趟。

  「你若喜歡,下個月上新節目時,我再帶你一塊來。」

  察覺到他語氣中的寵溺之意,她抬眸望了他一眼,回道:「再說吧,若是好看,下次有空再來。」她這次不過被拂春說得動了心,才想著來見識見識,倘若等看完後不覺得精彩,下次她便不會再想來。

  恆毅滿心等著她欣喜的回應,結果等來她這句話,宛如被她潑了一盆涼水,「你就不能……」同其它的女子一樣知情識趣嗎?

  但後頭的話他還來不及說出口,戲台上鑼聲敲響,皮影戲表演開始。

  隨茵看向戲台,沒再理他。

  他不得不吞回湧到喉間的話,所幸這段時日他沒少聽她的冷言冷語,此時雖然有些惱,卻也習慣了。

  兩人沒再說話,專註的看著皮影戲,都沒發現底下有一雙眼睛,在瞥見坐在二樓的他們時,露出怨毒的眼神。

  半晌後,雜戲表演結束,兩人走出七星樓,恆毅見到妹妹就站在自家馬車旁,不免有些意外。「明芳,你怎麼在這兒?」

  「我前幾日讓大哥你帶我來七星樓,你說改日,可接下來這幾日你忙得不見人影,結果今天卻偷偷帶著嫂子過來。」明芳滿臉委屈的道。

  恆毅雖然有些不滿妹妹那帶著指責的語氣,但確實是他這陣子忙,忘了曾答應過她,便仍耐著性子好言安撫道:「我是去接你嫂子才順路過來,你若想看,我差人給你買戲票。」

  明芳不依的嗔道:「我方才坐在底下看了。」她月例花完了,坐不起包間,但當她發現大哥竟與那賤人坐在二樓的包間時,她氣怒得壓根就無心觀看戲台上的表演。

  恆毅心忖他真是太寵這個妹妹了,說話越來越放肆,他的臉色微冷,「既然看了,那就一塊回府吧。」他扶隨茵先上了馬車。

  見大哥不再像以往那樣哄著自己,明芳心裡不忿,鬧起脾氣,「大哥,你是不是有了嫂子,就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你在胡說什麼,你嫂子是你嫂子,你是你,豈能混為一談?」

  「那你為何只帶她來七星樓,卻不帶我來?」

  「我說了今日剛好去接你嫂子,所以順路過來。」

  明芳不平的反駁道:「哪裡有順路,郡王府與七星樓壓根就是不同方向。」

  見她還不依不饒,恆毅失了耐性,斥責道:「別再鬧脾氣,先上馬車,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我才不跟你們一塊回去。」明芳咬著唇說完,旋身跑了。

  「這丫頭竟還給我使性子,真是越來越沒規矩。」恆毅十分不悅,也沒讓身旁的隨從去追她,逕自上了馬車。

  見他獨自上了馬車,隨茵也沒多問明芳怎麼不一起,她實在懶得去伺候明芳那種驕縱的小丫頭。

  恆毅在她身側坐下,叨念道:「你說的沒錯,是我把明芳寵壞了,你回去好好教教她規矩,否則等她出嫁,若還是這麼不懂事,怕是要吃虧。」

  「她不喜歡我,你別指望我教她。」她不想接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長嫂如母,有些話你們女人家之間才方便說。」

  隨茵直言道:「她心裡並不承認我這個長嫂,再說我與她同年,她不會聽我的。」

  「你就這麼討厭她?」

  「我說過,是她討厭我。」不是她不想幫他,而是明芳很輕視她這個嫂子,縱使她花再多口舌,只怕明芳也聽不進去,明知道是做不到的事,她不想隨便應承下來。

  見她這般堅持,恆毅惱了,「罷了,我自個兒教她就是。」府裡一個妹妹、一個妻子都這麼不讓人省心,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翌日,恆毅將妹妹叫到書房,沉著臉管教道:「先前是我太縱著你,才讓你越來越沒規矩,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給我抄寫家規十遍,寫滿一個月為止。」

  大哥對她一向呵寵,鮮少這般嚴厲,明芳有些嚇到了,連忙溫言軟語認錯,「大哥,我昨兒個是因為你帶嫂子上七星樓卻沒帶我去,一時之間才會出言頂撞,我不是存心的。」

  見她肯認錯,他的臉色也緩了幾分,但仍是沒收回對她的責罰,「我罰你抄家規也是為你好,這京裡各府的家規都相差無幾,牢記這些規矩,日後待你出嫁,才不至於犯錯。」

  「我不要嫁,大哥,你別趕我走,我以後不敢了。」

  「你這是什麼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都已經十七了,是該嫁人了,這幾日我已在替你留意合適的對象。」

  額娘不在府裡頭,本來這事該由隨茵這個嫂子來安排,但隨茵不想管明芳的事,只好由他這個兄長張羅。

  見她委屈的咬著唇,他又安撫道:「大哥也不是不想養著你,但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你的嫁妝我都替你備妥了,虧待不了你,給你找的人家定也是最合適的,不會委屈了你。」

  「我只是捨不得大哥。」明芳抿著嘴,孺慕的看著他。

  她兩歲喪父,此後便在兄長的疼愛下長大,他對她而言如兄如父,她一直以為他會一輩子寵著她、縱著她,可自他娶了隨茵之後,對她的關愛少了,她覺得是隨茵搶走了大哥,對隨茵心生妒恨。

  恆毅抬手摸摸她的頭,笑道:「又不是也出嫁就見不到了,日後你想見大哥,隨時都可以回來。」接著,他板起臉警告道:「還有,長嫂如母,以後不許再對你嫂嫂不敬。」

  「我知道了。」不敢再惹怒大哥,她溫順的應了一聲,可是等她離開了書房,柔順的表情登時變得充滿怨怒。「都是那個賤人!」

  回到自個兒房裡後,明芳仍是氣恨難平,想著說不定大哥說要罰她也只是嚇嚇她,便沒真的抄寫家規。

  可是隔天恆毅知曉她沒抄寫,動怒的加罰她一倍,要她每天抄寫二十遍。見兄長是認真,明芳不敢再不聽話,但每抄寫一遍,她對隨茵的恨意就增加一分。

  這日,明芳只抄了兩個字就扔下毛筆,忿忿的道:「我饒不了那個賤人!奶娘你說,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大哥厭棄她?」照顧她長大的奶娘陳嬤嬤約三、四十歲年紀,身量有些肥胖,她略一思索後,替自家格格出了個主意。

  明芳聽完後,叫來兩名丫鬟,吩咐了一些事情,便擺擺手讓她們退下。

  待兩人離開,她看向陳嬤嬤,有些不安的問道:「奶娘,這麼做真能成嗎?」

  陳嬤嬤信誓旦旦的道:「我以前服侍的一個主子就是用這法子把迷了她丈夫的一個小妾給狠狠整治了,待會兒您記著,可別站錯位置,這事保管能成。」

  稍晚,明芳來到府裡一口池子邊,此時正值日落時分,天邊的落霞紅得宛如要燃燒起來。

  她走到事先做好記號的位置,背對池畔站著,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她在等的人姍姍而來。

  「嫂子總算來了,可讓我好等。」明芳的語氣帶有一絲不滿。「你派人過去時我正在沐浴。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這陣子明芳只要瞧見她這個嫂嫂就沒好臉色,不久前卻突然派人約她來這裡,隨茵覺得有些奇怪。

  思及待會兒要做的事,明芳臉上馬上堆起了笑,好言好語地道:「是這樣的,先前我對嫂子言語上有些冒犯,前幾日聽了大哥的訓斥,我反省了一番,所以特地來向你賠罪,還望你在大哥面前別再罵我,說我的不是。」

  她這話壓根不像在道歉,反倒像在指責她,隨茵清冷的回了句,「我沒在他面前罵過你。」這黑鍋她可不背。

  明芳的臉色登時一變,「你還狡辯,在大哥還未娶你之前,他素來寵我,連句重話也不曾對我說過,可是你一進門,大哥就變了,這都是因為你,你不只搶走了大哥,還挑撥我們兄妹的感情,你說你怎麼能這麼惡毒!」她一邊罵著,眼神一邊瞟向隨茵身後。

  「我從未挑撥你們兄妹的感情,倘若你要說的只有這些,恕我不奉陪。」隨茵懶得再與她說下去,轉身欲走。

  要是讓她就這麼走了,計劃就不能成了,情急之下,明芳連忙拽住她的手臂,「你給我站住!」

  隨茵轉過身,冷冷的瞅著她,「你還有什麼事?」

  「我……」就在這時,明芳瞟見她等的另一人來了,心下一喜,表面上卻裝作委屈可憐地道:「嫂嫂,我知道我錯了,你別生我的氣,我以後不敢了……啊——」

  下一瞬,她尖叫一聲,摔進身後的池子裡。

  恆毅正好看見這一幕,快步走了過來,怒斥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隨茵還來不及答腔,恆毅聽見落水的妹妹在喊著救命,一把推開她,忙著跳進池子裡救人。

  被他冷不防一推,隨茵踉蹌的摔跌在地。

  跟在一旁的小艾趕緊扶起她,不平的道:「明明是明芳格格自個兒摔進池子裡,又不是您推她下水的,王爺怎麼這樣對您?!」

  隨茵沒出聲,思忖著這整件事是怎麼回事。

  沒多久,恆毅將明芳抱上了岸。

  明芳摟著他的頸子,故意用隨茵也聽得見的音量說道:「大哥……你別怪嫂子,是我不會說話惹嫂子生氣,是我不好……」說完,她兩眼一閉,厥了過去。

  恆毅冷厲的瞪了隨茵一眼,便急忙抱著明芳回她的寢房,同時吩咐下人快去請太醫。

  太醫在房裡為明芳診治時,恆毅在房外臉色含怒的質問隨茵,「你為何要推明芳下水?」

  「我沒有推她。」隨茵冷冷的否認。

  「我親眼看見了。」他不容她抵賴不認。

  「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見她不肯承認,還將事情推到妹妹身上,他的怒氣更盛,斥責道:「你當我瞎了嗎?明芳也許對你出言無狀,但你怎麼也不該推她下水,你這麼做太過分了!」

  隨茵反問道:「我像是那種輕易就能被激怒,而做出這種魯莽行為的人嗎?」他責怪的話語宛如一根根利刺,刺得她心口有些發疼。

  「但我親眼瞧見你推她落水,你要怎麼解釋?」她素來冷若冰霜,對誰都冷冷的,自她嫁進來後,他雖沒見她動怒過,但方才之事是他親眼目睹,他實在無法相信她。

  「你相信明芳卻不相信我?」就在她已逐漸開始接受他這個丈夫時,卻發現他對她的信任竟是如此單薄,她心頭有股說不出的失望。

  他想起從池子裡抱起妹妹時,妹妹所說的話,對隨茵更加不諒解,「我相信我親眼所見之事,明芳是驕縱了些,但你是她的嫂嫂,再怎麼樣也不該對她動手。」

  見他認定就是她推明芳下水,還連番重話責備,她胸口窒悶得難受,懶得再辯駁,「倘若你執意認為是我推她的,那就這樣吧。」說完,她旋身離開,不願再面對他。

  她漠然的態度惹得恆毅更加震怒,他正要叫住她時,一名丫鬟出來稟告太醫已替格格診治完畢,他顧不得叫回她,連忙快步走進妹妹的寢房。

  太醫見他進來,稟道:「啟稟郡王爺,明芳格格只是落水受了涼,身子並無大礙。」

  「那她怎麼還昏迷不醒?」

  恆毅這話一出口,躺在床榻上的明芳恰好幽幽轉醒。

  「大哥……」

  恆毅連忙走到床榻旁,關切的詢問,「你身子可有哪裡不舒坦?」

  明芳撐坐起身,拉著兄長的手,假裝虛弱溫順地說道:「我的身子沒事,大哥,你別責怪嫂嫂,我想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別因為我壞了你們夫妻的感情。」

  她這般柔弱的模樣讓他有些心疼,「你好好休息,其它的別多想,這事我心裡有數。」

  隨茵不肯承認推她下水的事,相比起來,妹妹一醒來就為她開脫,倒顯得懂事多了,這陣子或許是他太寵著隨茵,仗著有他的寵愛,她才會連他妹妹都容不下。妹妹再敘了幾句話,他和開好藥方的太醫一塊離開。

  他一走,明芳也遣退了房裡其它的丫鬟,只留下陳嬤嬤,一掃方才的虛弱之色,面帶期盼的問道:「奶娘,怎麼樣,大哥可罵了那個賤人?」

  陳嬤嬤圓胖的臉上帶著笑,朝她直點頭,「王爺不相信她的話,責備了她。」方才她一直暗中留意著王爺與側福晉,也聽見了兩人在房外所說的話。

  「那賤人怎麼說?」明芳興匆匆地再問。

  「王爺親眼看見她推您下水,她當然是有口難言,解釋不清,一怒之下就走了。」

  「太好了,大哥不相信她的話,一定很快就會厭棄她,哼,讓她跟我作對,以後我看她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             *             *

  「側福晉,為什麼您不再同王爺解釋清楚?」回了寢房,小艾滿臉著急,自家主子被這麼栽贓陷害,她實在吞不下這口氣。

  「他心裡已經認定是我推了明芳,再多說也無用。」隨茵輕搖螓首,垂眸看著自個兒的手。

  這陣子他老愛牽著她的手,她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習慣了他手掌的溫度,可是不久前,他看她的眼神這般冷厲,彷彿有誰把她身上的溫度一下子給抽走,讓她在燥熱的盛夏,竟感到一抹寒意。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句話果然說得容易,卻難以做到。

  接下來幾日,隨茵沒再見過恆毅,她彷彿被他徹底的遺忘了。

  寢院裡變得異常安靜,只聞鳥鳴蟬叫,這樣的清靜曾經是她嫁來端瑞郡王府前所求的,可此時她忽然覺得寂寞,彷彿任何事都提不起她的興致。

  稍頃,小艾一臉憤憤不平的從外頭走進來,一肚子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她們簡直太過分了,明明就不是您推明芳格格下水的,為什麼每個人都不問青紅皂白就說是您做的,這人嘴兩片,難道就是用來顛倒是非黑白的嗎?」

  坐在窗邊的隨茵淡淡地回道:「你不想聽,別聽就是了。」

  「我不想聽,可這府裡的下人都在說這事,把黑的都說成白的,奴婢實在氣不過。」然後她就與幾個碎嘴的丫鬟婆子吵了起來。

  結果明芳格格過來,竟然一臉矯情的說道:「她再怎麼不是,我也喊她一聲嫂嫂,何況這回我也命大沒事,你們就別再說她了。」

  「還是明芳格格心善。」

  「就是呀,換了奴婢,這口氣可是咽不下去呢。」

  「明芳格格人美心也美,日後定能有好報,嫁個如意郎君。」

  小艾委實看不下去那些婆子丫鬟們巴結的嘴臉,氣沖沖的回來了。

  「側福晉,這事咱們不能就這樣算了,否則一旦傳出去,您的名聲可就毀了。」


  「只怕已經傳出去了。」府裡都傳成那樣了,外頭的人知道也只是早晚的事。

  甫說完這句話,一名下人來稟,說是玹郡王福晉來訪。

  隨茵讓人將拂春領來她的寢院。

  一見到妹妹,拂春也顧不得寒暄,急著問道:「我聽說你把恆毅的妹妹推進池子裡想溺死她,可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來,是不是有人冤枉你了?」

  見她毫無理由地相信自己,隨茵覺得這幾日一直寒涼的心,頓時滑過一絲暖意。

  小艾沒能忍住,哇啦哇啦就把事情的經過給說了。

  聽畢,拂春怒拍桌几,「那明芳竟然敢這樣陷害隨茵,我就說隨茵絕不可能這麼做,我去撕了她那張嘴!」她挾著恚怒,轉身就要去找明芳算帳,她的妹妹可不是能任人欺負的。

  隨茵攔住了她。「姊姊,你先別衝動。」見才相認一年多的姊姊這般護著她,她心中動容,眼裡的寒霜化開了幾分。

  「她這樣害你,你還要忍下去?!你知不知道外頭現下把你說得有多不堪,那些不實的傳聞定然也是她故意讓人散播出去的,就是要毀壞你的名聲。」想到明芳如此惡毒的欺負她妹妹,拂春簡直不能忍。

  小艾的臉色一白,「這事真傳出去了?」主子的名聲完了。

  「嗯,我今兒個一聽說就過來了。」拂春面含怒色,瞪著妹妹,「隨茵,難道你打算任由那個惡毒的女人欺到你頭上嗎?」她不覺得妹妹會是那種被人欺負卻不敢還手的人。

  隨茵沉默須臾,回道:「姊姊,再等我幾天,好嗎?」

  她只是在等,她想再給恆毅一個機會,倘若他那邊再沒有消息,那麼她也許就能死心了。

  「你讓我等你一輩子都成,可謠言都傳成那樣了,若再不趕緊澄清,只怕你名聲就真要毀透了。」她是捨不得妹妹平白被人陷害冤枉。

  「我知道。」

  見妹妹還是擺著那張波瀾不興的臉,彷彿天下沒什麼事值得她掛在心上,拂春渾身的怒氣彷彿瞬間洩掉了,最後她擺擺手,「罷了罷了,就再等你幾天吧,到時候最多我出面替你澄清就是。」

        說到這裡,她想起了一件事,問道:「對了,這件事恆毅怎麼說?」

  小艾不平的搶著替主子回答,「先前王爺常來側福晉這兒,但打明芳格格落水之後,他就沒再過來,對側福晉也不聞不問的。」

  「恆毅不相信你?」拂春本就對恆毅頗有成見,此時更加覺得他配不上她的寶貝妹妹。

  隨茵自嘲道:「我才嫁來不久,到底比不過他疼愛了十幾年的妹妹。」

  拂春不滿地道:「有人相識幾十年也不了解彼此,有人相識一天就能成為知已,他分明是對你沒用過心!」

  聞言,隨茵幾不可見的微勾起唇,「多日不見,姊姊說的話變得有見地多了。」

  拂春早已習慣她那張嘴說不出什麼好聽話,不過仍是佯嗔道:「你這話說得我以前有多愚昧似的。」不過也是因為這樣,她對妹妹的擔心少了幾分,她相信以隨茵的才智,這件事定能自個兒處理好。

  兩人再敘了幾句話,拂春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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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3:09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一艘畫舫行駛在綠波蕩漾的河面上,幾名衣著華貴的男子,一邊飮著酒,一邊說著話。

  「這女人就是不能縱著,一縱著她,就什麼事都敢做了。」

  「怎麼,承平,你這是縱著哪個女人,給你惹麻煩了?」其中一人揶揄道。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說的是恆毅家那個,連自個兒小姑都不能容忍,若是不狠狠懲罰她一頓,她今兒個只是推人下水,哪天說不得殺人都敢。」

  「欸,說話輕兒點,恆毅在裡頭的艙房睡覺呢,可別讓他給聽見了。」一人提醒幾個同伴。

  幾人放低了音量,有人感嘆道:「恆毅怎麼老遇上這種事?當年是他額娘嫉妒他阿瑪的寵妾,下毒毒死了人,這會兒他自個兒的側福晉又做出這種事情來,也莫怪他這幾天心情不好。」

  「不過他那側福晉我倒是見過一面,一臉冷若冰霜,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心腸惡毒的女人,難道還會在臉上寫字讓你看不成?」

  「依你們看,恆毅一向那麼疼他妹妹,可會為了妹妹休了他那側福晉?」

  「這婚事可是太后指的,他要休怕是也不容易,何況他那側福晉還是拂春的妹妹,拂春那人一向護短,他要是真休了她妹妹,依拂春的性子肯定會上他府裡鬧。」

  「恆毅還會怕了拂春不成……」

  說話之人突覺背後一涼,話語一頓,回頭一瞅,瞥見恆毅不知何時過來了,就仵在他們幾個身後,那雙眼陰沉沉的瞅著他們。

  其它幾人也嚇到了,神情都顯得尷尬。

  其中一人連忙討好的道:「恆毅,你醒啦,我讓她們繼續唱曲兒。」

  方才恆毅去艙房裡睡覺,怕吵著他,所以讓那些琴娘和歌姬都停了下來,這會兒他連忙朝她們示意,讓她們趕緊重新撫琴唱曲兒。

  恆毅一腳踹向船板,那腳勁竟把旁邊的船板給踹破了個洞,嚇得眾人都噤聲不語。

  「往後誰在議論我府裡頭的事,別怪我不客氣!」恆毅一臉陰戾地警告,接著命人將畫舫靠向渡頭,要下船去。

  這艘畫舫的主人趕緊吩咐下人,將船駛回渡頭。

  「恆毅,咱們也沒惡意。」一人試著解釋道。

  恆毅眼神陰冷的掃了他一眼,沒答腔。

  其它幾人也都沒再開口。

  不久,船停在渡口,恆毅下了船,路八不發一語的跟隨在後。

  待恆毅走遠後,船上幾人才敢面露不滿之色。「什麼玩意兒,咱們不就說了幾句,有必要衝著咱們發那麼大的脾氣嗎?」

  「他這幾日心情不好,誰惹了他,他都沒好臉色。」有人緩頰道。

  「不過一個側福晉就把他給氣成那樣,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若不喜歡,要不休了,要不幹脆送走算了。」

  「我瞅著他這回說不得是動了心,自打他納了側福晉之後,便不再像先前那般常同咱們出來玩樂。」

  「沒錯,先前他在提起他那側福晉時,也不像以前提起他那病死的福晉滿不在乎,那語氣可透著抹親昵呢。」

  就在幾人背著恆毅說著他的事時,路八已牽來兩人拴在渡口附近的坐騎,兩人上馬,準備進城回府。

  天邊一輪紅日緩緩西沉,兩人迎著日落縱馬奔馳。

  坐在馬背上,恆毅的心頭宛如滾著一鍋沸油,煩躁不已。

  這幾日他都沒去找隨茵,還一再想起十七歲那年,在那株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後所聽見的話——「我這心裡裝著的是誰你還不清楚嗎?那恆毅我不過耍著他玩呢……」

  「我就知道你不過是見他對你著迷的模樣,心裡得意罷了……」

  這陣子,不論他對隨茵如何疼寵,甚至為了她一句話,帶她去了摘院翠,想向她表明外頭那些傳言都是假的,他並未將謝娘他們當成玩物,他養著他們,單純只是欣賞他們的歌舞樂曲,沒有其它的目的。

  可無論他如何對她,她始終對他冷顏相向,連虛情假意的敷衍都不肯。

  正是因為這樣,他越來越在意她,他覺得她與當年那欺騙了他情感的女人是不一樣的,她不圖謀他的任何財物和權勢。

  可那天,他卻親眼看著她推明芳進池子裡,那一瞬間,他有種遭人欺騙的感覺,彷彿當年的事再次重演,他又再一次看錯了人。

  那日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她會做出那樣的事來,就像當年,若非他親耳所聽,他不相信自個兒竟錯付了真心。

  他無法忍受這種事再次發生,然而真要他懲罰隨茵,他又狠不下心來,因此不想在這樣的心情下去見她,他怕盛怒中的自個兒可能會傷了她。

  恆毅抬眸迎視著眼前那輪紅澄澄的落日,陡然間瞥見前方官道上騎著馬的另一人,那人忽然抬起手來,從他這兒望過去,一輪紅日彷彿被那人抬起的手給托著。他猛地一怔,有什麼閃進了他的腦子裡,下一瞬,一個念頭掠過,他一勒韁繩停下馬兒,回頭叫來騎在身後的路八。

  路八上前,將馬停在他身側,問道:「王爺有何吩咐?」

  恆毅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急切,「路八,你覺得明芳真是被隨茵推落水的嗎?」

  主子突然這麼問,讓路八有些意外,「當日的情景,屬下沒有親眼見到,不好妄議。」

  「先不論你是不是親眼所見,你認為依隨茵那性子,會將明芳推落水嗎?」

  路八沉吟道:「屬下對側福晉了解不多,只知每次見面她都面無表情,即使面對王爺也一樣,似乎沒什麼事能引發她的喜怒。」這樣的人要激怒並不容易,依他所見,那日的事只怕不是明芳格格所說那般,但他未親眼目睹,不方便說什麼。

  恆毅之所以詢問路八的意思,不過是想佐證自個兒的想法,聽完他說的,恆毅自言自語地道:「沒錯,就連洞房那次我誤食春藥,她也並未動怒,又怎麼會因為明芳的話,而推她落水。」

  他再瞥了眼前方的紅日,突然策馬急馳趕著回府。

  路八若有所思地揚鞭追上,看來王爺似乎是想通了什麼事。

  回到府裡,恆毅命人將明芳身邊的所有下人全都綁來前廳審問,包括陳嬤嬤。

  這些年來他很寵愛妹妹,故而她院子裡使喚丫鬟婆子就有十個之多。

  明芳又驚又怒的跟了過來,「大哥,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把我房裡的人全都抓起來?」

  恆毅沒有多說,沉著臉命令侍衛,「把格格給我帶出去。」

  兩名侍衛領命上前,將人帶了出去。

  明芳嚇到了,卻無法掙脫,只能一直回頭喊道:「大哥,是我哪裡做錯了,惹你生氣……」

  恆毅不為所動,他這次非要弄個清楚明白,當日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看向那些婆子丫鬟,陰冷地道:「把她們全都給我拉下去杖斃了。」

  一群早就受命候在一旁的侍衛馬上上前。

  幾個丫鬟婆子們嚇壞了,全都驚駭的跪下,也顧不得詢問她們究竟犯了何罪,紛紛磕頭求饒。

  恆毅冷眼睨著她們,厲聲道:「要本王饒你們一命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們老實說出那日明芳究竟是怎麼跌進池子裡的,本王可以饒你們不死。」

  陳嬤嬤咬緊了下唇,不敢吭聲。

  一名丫鬟為了活命,連忙出聲道:「王爺,奴婢知道,奴婢先前偷聽到陳嬤嬤跟格格說的話。」

  「她們說了什麼?」恆毅厲聲質問。

        「那天格格算準了時間,派了人守在通往郡王府的路上,在您快回來時,就趕緊回府稟報。格格也派了人去請側福晉過去池邊,再讓人找了個藉口,讓人領著剛回府的您過去,後來格格一瞧見您過去,就假意被側福晉給推入池子裡。」緊張惶恐之下,這丫鬟的嗓音有些顫抖。

  陳嬤嬤滿臉驚怒的尖聲駁斥,「絕無此事!王爺,您不能聽信這丫頭胡言亂語,她為了自個兒活命,存心陷害奴婢!」

  恆毅沒有理會她,看向其它的婆子丫鬟,又問:「那天是誰被格格派去守在半路上?又是誰去請側福晉的?」

  那天他剛回府,便有個丫鬟過來說明芳與隨茵在池子邊好似在爭吵,他快步趕了過去,正巧看見明芳摔進池子裡,若是剛才那名丫鬟說的是真的,這一切根本是早就算計好的。

  另一名瘦弱的丫鬟道:「稟王爺,是奴婢被格格派去守在半路上。」

  另一名身材嬌小的丫鬟也跟著出聲,「是奴婢去請側福晉的,格格還交代奴婢,無論如何都要請側福晉過去。」

  恆毅臉色陰寒的瞪著陳嬤嬤,「你還有什麼話好說?把這謀害主子的刁奴給我拉下去杖斃!」

  陳嬤嬤被兩名侍衛拉下去時,一路嚎叫著求饒,「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來到外頭,她瞧見自家主子,急忙哭求道:「格格救命、求格格救救奴婢……」

  明芳想進前廳為奶娘求情,但侍衛攔住她不讓她進去,她只能在門口哭喊,「大哥,你饒了奶娘一命吧。」

  恆毅寒著臉,命德多將她押回她寢屋裡關著,不准她出房門一步。

  明芳滿臉駭然的不肯走,「大哥,我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罰我,還要殺了奶娘……」

  恆毅毫不留情的命令,「給我把人拉下去!」

  明芳被拖著回到她的小院裡。

  至於其它的丫鬟婆子,恆毅讓人都放了。

  處理完這件事,他旋即前往隨茵的寢院。

  來到門前,恆毅卻顯得躊躇,沒有立刻進去。

  事發那天隨茵曾一再向他表示她沒有推明芳落水,但當時他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壓根不相信她的話,這幾日還冷落她,不肯見她。

  如今釐清真相,也不知她肯不肯原諒他。

  徘徊須臾,他才提步走進屋裡,看見她坐在窗邊,不知在想著什麼,托著腮半闔著眸子,他抬手讓屋裡的下人無須行禮,全都退下。

  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邊凝視著她。她清雅的面容宛如冷玉雕成,那眉那眼那鼻那唇細緻柔美,教他怎麼看怎麼喜愛,這一刻藏在他胸腔裡的那股情意洶湧而出,他情難自禁的蹲在她面前,捧住她的臉,將他熱燙的唇覆在她唇上。

  隨茵嚇得猛然瞪大雙眼,雙手直覺反應推開了他。「你來做什麼?」他不是認為是她推明芳落水,還來見她做什麼?

  恆毅緊握著她的手,忙不迭地解釋,「我已查清楚,先前是我誤會你,是明芳設局,誣陷你推她落水。」

  她抽不回自個兒的手,只好任由他握著,「是嗎?那可要多謝你還我清白。」

  比她在心裡給他的時間還早了幾日,這幾日一直扎在心口的那根刺,在他認錯的這一刻消失無蹤了。

  他聽得出來她的暗諷,不免有些著急。「我知道那日是我不好,我被自己的雙眼給蒙蔽了。」

  隨茵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我不要求你一味信任我,畢竟我們才成親幾個月,比不上你與明芳的兄妹情深,可當日你只聽信明芳的片面之詞,事情連查都不查……」

  不等她說完,恆毅趕緊說道:「我查了我查了,這幾日我左思右想,總覺得依你的性子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所以回來後就將明芳身邊的那些下人全都綁來查問,問出了當日的的經過。」

  他肯查,就表示他多少還是有幾分信任她的為人,這幾日涼颼颼的心回了暖,她好奇的問道:「那些下人怎麼肯老實說?」

  他有些得意的將方才審問的經過告訴她,「……逼供這種事本王素來擅長,隨便嚇一嚇她們,就有人招供了。」

  事情真相和隨茵所料相去無幾,她搖搖頭道:「想不到明芳竟這麼厭惡我。」處心積慮設下這個局來對付她,毀她名聲。

  她先前打算倘若再過兩日,恆毅仍是不相信她,她就將當日的事在他面前重演一遍,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可若真到那一步,他們之間也不可能再回復到先前那般,一旦洗刷了自己的清白,她就會退回原位,回到當初出嫁時的心情,與他做一對相敬如「冰」的夫妻,若他在那之前替她洗清了冤屈,他們就還能繼續攜手向前而行。

  想到這裡,她輕輕反握住他的手。

  恆毅訝異的看向兩人交握的手,下一瞬面露驚喜之色。「你這是原諒我了?」

  隨茵的表情雖然仍舊沒有什麼波動,但眸底流動著一抹光采,「看於你還不太蠢,之前的事就算了。」

  他佯怒道:「你好大的膽子,敢說爺蠢,爺要罰你一輩子給爺侍寢。」

  他一把將她抱起來,走到床榻邊,將她放到床榻上後,欺身壓了上去,細吻紛紛,落在她的唇上、臉上、粉頸上。慾望來得又凶又猛,但他努力控制著,微啞著嗓音問道:「可以嗎?」

  隨茵定定的望著他一會兒,接著輕點螓首。這一刻她也動了情,經過這一次,她看清了自己的心,她想跟這個男人繼續相守下去。

  他迫不及待的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強忍體內那宛如要撐破身子的濃烈慾望,萬分憐惜的吻著她。

  這一次他不會再弄傷她……

*             *             *

  「你聽說端瑞郡王府的事了嗎?」

  「你是說明芳格格被她嫂嫂給推下水的事嗎?我早聽說了。」

  「不是,我不久前聽說明芳格格那日會落水,不是她嫂子推的,原來是明芳格格身邊的一個下人,因為對她懷恨在心,才趁著她在與她嫂嫂說話時,暗中使壞偷偷推了她,讓她落水,還惡毒的嫁禍給她嫂嫂呢,存心讓她們姑嫂兩人起嫌隙。」

  「這事是真的還假的?」

  「我家那口子說這事是端瑞郡王親口所說,看來應當不假。」

  「先前那事都傳了好幾天了,端瑞郡王怎麼這會才說?」

  「聽說他也是最近才查明這事,還把明芳格格身邊那使壞的下人給杖斃了。」

  這些傳言很快就傳遍了京城,洗清了隨茵的名聲。

  考慮到妹妹的聲譽,恆毅不得不讓陳嬤嬤一人背起這黑鍋,但他也加快安排妹妹出嫁之事,最後挑上某位國公的三兒子,且婚期就定在兩個半月後。

  身為兄嫂的隨茵,不得不操辦起明芳的婚事。

  這日,隨茵查看完要置辦的物品清單後,將單子遞還給總管德多。

  「那就按著上頭列的來置辦吧。」

  德多應了聲,再稟告了些事,告退離開。

  小艾領著一名丫鬟端著涼茶進來,將涼茶遞給她後,一臉幸災樂禍的說道:「側福晉,奴婢回來時經過明芳格格的院子,聽見她在裡頭發脾氣呢,鬧著叫人放她出來。」

  想起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隨茵說道:「算算,王爺把她關了也有一個多月了。」

  小艾不滿的哼道:「當初她陷害您,只關著她也太便宜她了。」

  「她比她那奶娘會投胎。」做主子的犯了錯,最後黑鍋都是由下人來背。

  小艾噗哧一笑。「哎,這麼說奴婢當年投胎時定是眼睛不好使,才沒搶到個公主格格來當。」

  「這樣說來,我的眼睛還不算太差。」雖然是個私生女,但也沒為奴為婢,已算不錯。

  「您可比奴婢好命多了,當初投胎時說不得是賄賂了陰差。」伺候主子一年多,小艾摸清主子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同她說話不像其它的奴婢那般小心翼翼。

  主僕說笑著,雖然隨茵沒笑,但她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流露出一抹愜意之色。

  恆毅進來時瞧見,忍不住多睇了她幾眼。

  隨茵起身和屋裡幾個下人朝他請安,他擺擺手讓下人們退下,拉著隨茵坐下,端起她面前的那盞涼茶一口氣飲完。

  「這都八月了,竟比盛夏還來得熱。」

  見他抬起袖子要去抹額上沁出的汗,隨茵按住他的手,拿著手絹替他擦汗,擦完接著拿起一柄絲麵糰扇替他搧了搧。

  他俊美的臉上露出笑意,從帶回來的一隻木箱子裡,取出一座鎏金的西洋鍾遞給她。「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西洋鍾。」這座西洋鍾是桌上型的,上頭的鎏金光彩奪目,讓她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他沒想到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沒錯,這是西洋人做的一種鍾,專門用來測量時間,以後擺在房裡,你只要看見上頭的指針指在什麼位置,就能知道時辰了。」他先前也有一個,不過摔壞了,這次又得了一個,便興匆匆地帶來給她。

  「嗯。」她點點頭接過。

  恆毅從她臉上窺不出喜怒,只好用問的,「你可喜歡?」這可是他費心替她找來的。

  「喜歡。」隨茵回了句。

  他抬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臉頰,「那還不給爺笑一個。」

  「我不會笑。」她的臉被他給扯歪,聲調有些奇怪。

  她不是不想笑,而是不知道該怎麼笑,前生她被獨自關在小房間裡六年,喪失了哭笑的能力。

  今生雖然有一個娘疼著她,可她帶著前世的記憶而來,所以她打小也沒笑過,一度讓她那娘急壞了,後來她娘才漸漸習慣了她這般面無表情的模樣。

  「為什麼不會笑?」恆毅放開手,關切的詢問。

  隨茵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只能說道:「我從小就不會笑,也不會哭。」

  「可是因為你額娘?」他知道她來京城之前,與她額娘兩人相依為命的過生活,他猜想興許是她額娘待她不好的緣故。

  她搖搖頭,「不是。」她不能讓今生的母親無端背了這黑鍋。

  「那是為何?」成親這幾個月他當真沒見她笑過,他很希望能看到她的笑容。

  「你就當是天生的吧,若你看不習慣就別看。」

  「誰說的,我早看習慣你這張冷臉,不過我更想看看你笑起來的模樣。」恆毅輕捧著她的臉,期盼的瞅著她。

  「那你慢慢等吧,也許能等到那一天。」隨茵不敢向他做出什麼承諾,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這一生有沒有可能學會笑。

  「你就不能為我試著努力嗎?」倘若她在乎他,就會為了他而努力一試。

  「你若想看我笑,該是你努力才對。」若有一天她笑了,那一定是有什麼事觸動了她深層的情感。「這是為何?」

  「因為是你想看我笑。」

  「你就不能像別的女子那般說些好聽的話嗎?」恆毅時常覺得與她之間,彷彿都是他自個兒在一頭熱,他喜愛她,也盼著能得到她的回應,而不是老被潑涼水。

  隨茵不明白好端端地他為何突然不悅,「那種話我不會說,你想聽可以找別人說給你聽。」

  他被她的話給嘻住,「你……」她竟要他去找別人,她真有拿他當丈夫看待嗎?哪個女人會讓自個兒的丈夫去找別的女人!

  想到這裡,他懊惱的拂袖離去。

  隨茵則是看著他的背影,一臉莫名其妙。

  摘翠院裡響起絲竹歌舞之聲,從下午一直到掌燈時分。

  即使歌姬的嗓音都唱啞了,琴師的手也酸了,幾個舞娘的兩條腿也都跳得僵硬,但主子沒叫停,沒人敢停下來,一曲又一曲的唱著跳著。

  他們這般賣力的表演,要是主子欣賞倒也罷了,可主子進來後,兀自一杯接著也杯的飲著酒,那眼神完全不在他們身上。

  倒是他那隨從路八被叫來後,十分捧場的看著他們的表演。

  喝了許久的悶酒,恆毅忍不住埋怨道:「路八,你說爺哪裡對她不好了,她這是不是仗著我寵她就拿喬了?」

  聽見主子這沒頭沒腦的問話,也沒指名道姓,但在這整個郡王府裡,有本事能把爺給氣成這般的人只有一個,路八瞅了他一眼,心忖這約莫是一物剋一物吧。

  以往只有爺給人氣受,現下也有人給爺氣受了。

  不過他心下雖這麼想,爺的話他可不能不回,於是他想了想,說道:「爺若是不滿,大可責罰她,這端瑞郡王府,爺才是主子。」

  路八這話無疑是火上加油,他若是捨得責罰隨茵,又何必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他沒好氣的斥道:「你腦子都裝了屎嗎?盡給爺出餿主意。」

  「屬下愚昧,爺往後還是少問屬下。」路八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脾氣見長啦,爺說你一句,你就給爺臉色看。」

  「屬下木訥不會說話,是擔心再說錯話惹爺生氣。」路八長得憨厚老實,連帶的使得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也顯得特別誠懇。

  恆毅擺擺手,沒再理會路八,喝了一下午的酒,他臉色潮紅,身子躁熱,雖然他素來酒量極好,但飲了這麼多酒,頭有些發暈,他頭枕著椅背,狹長的鳳目閉著,輕聲道:「都歇了吧。」

  聞言,幾個琴師和歌姬、舞娘們如釋重負的停了下來。

  其它人都退了下去,只有路八和謝娘還有另外兩名丫鬟留在廳裡伺候著。見王爺半晌沒再出聲,似是睡著了,他們也安靜著沒敢發出聲音來,其中一名丫鬟拿著一柄團扇在一旁給他搧涼。

  突然之間,恆毅像在囈語似的,「……你就是仗著爺疼你,才沒把爺放在心裡,整日拿話噎著爺……」

  聞言,謝娘驚訝的看了眼恆毅。

  是誰膽子這麼大,竟敢給王爺氣受?她來到端瑞郡王府三、四年,也是頭一回見王爺這般喝著悶酒。

  剛進郡王府時,她對王爺也動過心思,心忖著就算只是小妾,能留在郡王府,那身分自是不同,何況王爺模樣又生得俊美,但後來瞧見那些使了手段被王爺送出去的人,她便滅了那不該有的心思,一心想著攢足銀子就要出府,如今她銀子已攢得差不多,她盤算著等過了年就要離開郡王府嫁人去。

  路八瞟了眼主子,他在王爺十三歲那年就開始跟著他,算算也有十年了,王爺脾氣不算好,在外人面前看似跋扈張揚,然而對下人並不會動輒打罵,對他也是相當照顧。

  幾年前得知他父親病重,需要上百年的人蔘醫治,王爺二話不說,讓總管將府裡的幾根百年人蔘給了他,還額外給了他一筆銀子給他爹治病。

  跟在王爺身邊這麼多年,他多少明白王爺的心思,想了想,他吩咐謝娘,「你先照看著王爺,我去找人過來。」說完,他走出摘翠院,來到一處寢院。

  「稟側福晉,王爺身邊的路護衛求見您。」一名丫鬟稟告道。

  「讓他進來。」隨茵有些納悶,路八是恆毅身邊的護衛,不知他突然來求見她有何事。

  路八隨即被一名丫鬟領著走進小廳裡。

  「屬下路八參見側福晉。」他躬身施禮。

  「路護衛不用多禮,你來找我有什麼事?」隨茵直接問道。

  「王爺在摘翠院喝醉了,他想讓您去接他回來。」路八相信自家主子應當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不算假傳主子的話。

  「好端端的他為何會喝醉?」

  先前恆毅帶她去過一次摘翠院,她已知曉他養在摘翠院裡的那些人,單純只是他的……算是歌舞班子吧,在他想看歌舞表演時,專門表演給他看。

  路八意有所指的道:「屬下也不知,只知似乎是為了側福晉您。」

  「為了我?」隨茵一臉莫名,不過她沒再問下去,很快的帶著幾名丫鬟到摘翠院去接人。

  不久,進了摘翠院,隨茵見恆毅已經醒來了,似是頭疼,正皺著眉抬手揉著兩鬢,臉上也有些潮紅。

  「你怎麼了?」

  「頭疼。」直覺回答完,他才看向她,不解的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可要請太醫過來看看?」

  恆毅聽她說是來接他的,心頭一喜,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親昵的攬著她的肩,「用不著,興許是酒喝太多,回去睡一覺就成了。走吧。」

  隨茵扶著他,兩人親密的偎靠在一塊,他身上的酒氣濃得熏人,她忍不住說道:「以後別再喝這麼多酒,傷身。」

  「你這是在關心我?」

  「我是不想太早守寡。」

  「你就不能說句好話?」

  「我習慣有話直說。」

  他被她一噎,生著悶氣,刻意將身子的一半重量壓在她肩上。

  她肩上一沉,卻也沒說什麼,撐著他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寢房。

  回房後,隨茵替他脫去外衣和鞋襪,扶他躺上床榻,說道:「你先躺躺,別睡,待會兒就要用晚膳了,等吃過再睡。」  
  恆毅閉著眼回道:「我吃不下,不吃了。」他頭疼,又被她給氣到,毫無胃口。

  見他似是不太舒服,她讓人拿來浸了涼水的巾子,替他擦拭臉和手,一邊說道:「你若真想睡就先睡吧,我讓人熬些綠豆湯,等你醒來餓了再吃。」

  她心忖他這般陰陽怪氣的,約莫是因為這兩日天氣異常炎熱,上了火,喝點綠豆湯能降降火氣。

  「嗯。」他應了聲,昏昏沉沉的睡著了,可身子躁熱,讓他睡得不太安穩,睡夢中連眉頭都緊皺著。

  見狀,隨茵拿著絲麵糰扇替他搧涼,讓人再從地窖裡取來一些冰塊,想讓房裡涼爽些。

  等到夜裡就寢時,躺在他身側,她也不時幫他搧著風,想讓他涼快些。

  翌日,恆毅的身子還是躁熱,頭疼也沒好,隨茵讓人請來了太醫。

  太醫過來診治後表示,「王爺這是中了暑氣,我開帖方子讓人熬給王爺喝。」

  太醫開好方子後,下人很快將藥抓回來,熬煮給他喝。

  早上和中午喝了兩碗藥,恆毅的神色還是蔫蔫的。

  想了想,隨茵吩咐丫鬟去取來一枚瓷調羹,走到床榻旁,讓他坐起身。

  「做什麼?」他懶洋洋的坐起來問道。

  「我幫你刮痧。」

  「你會刮痧?」他聽過這種手法,卻不曾嘗試過。

  「以前跟著我額娘學過。」她替他脫去上衣,讓他赤裸著上半身,接著坐到他身後,在他頸子和後背抹了些香膏充當潤滑液,然後拿著調羹,沿著頸子兩側由上往下刮了幾遍。

  那力道不輕不重,他感覺緊繃的頸子似乎舒緩了些。

  見他頸後泛紅,出了些痧,她再沿著他脊椎的兩側,一樣由上往下刮著。她一手按在他的背上,他背肌隱隱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溫溫的,就像她的人一樣。

  她另一隻手自上而下在他背後刮著,那力道恰到好處,他微閤著眼,隨著她每刮一次,身上那躁熱的感覺彷彿就被她給帶走一分。

  片刻後,見他兩側背上一樣刮出了痧來,隨茵將手上握著的那枚瓷調羹擱在一旁,拿起絹帕,將他頸子和背後先前抹的香膏擦乾淨。

  接著又吩咐丫鬟倒來一杯溫水給他喝。

  飲完溫水,恆毅先前昏昏欲睡的精神好轉許多,他回過頭,忽然握住她的手,深情的道:「咱們好好過日子吧,就像一對夫妻那般。」

  隨茵不解的問道:「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不是嗎?」

  「你心裡有我這個丈夫嗎?」他想要的是一個對他全心全意的妻子,可他連她的心裡究竟有沒有他都不清楚,因為她太冷了,他壓根不曉得她的心在哪裡。

  「有。」

  她毫不遲疑的回答,反倒讓他一愣,過了一會兒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麼?」

  「我說有。」她心裡已經認定了他這個丈夫,她不明白他為何還會這麼問她。自那日他查明了事情真相後,這一個多月來他們夜夜同床共枕,他幾次的求歡她從未拒絕,她以為她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他應當能夠明白她的心意。

  「有?你是說你心裡有我?」恆毅不敢置信的瞅著她,驚喜來得太突然,令他一時之間有些傻住。

  「你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他仔細注視著她的臉,始終未能從她那張臉上看出她對他的絲毫情意,「或者你該用行動來表示?」譬如主動獻上香吻之類的。

  隨茵略一沉吟,忽然間抬手打了他一拳,見他一臉呆愣,她又朝他再打了幾拳。

  「你這是在做什麼?」她那點力氣傷不了他,卻讓他非常困惑。

  「你沒聽人說過打是情罵是愛嗎?」他要她用行動來表示,這就是她的表示。恆毅的嘴角抽了下,所以她突然打他,是在表示她對他的情意?

  他磨著牙,對這個性子與旁人不同的妻子,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既然這樣,那你狠狠的打吧。」他抓著她的手,往他赤裸的胸膛打著。

  「我手酸了。」隨茵縮回了手,隨即想起什麼,她又道:「那句打是情罵是愛,只有女人對男人才管用,換成男人對女人這麼做,可就是相反的意思。」

  「還有這種事?」恆毅半信半疑。

  「沒錯。」她認真的頷首。

  他狐疑的問,「你該不會是怕我打回來,才這麼說的吧?」

  「男人打女人,會遭天打雷劈。」她冷冷地道。

  「你放心,我不會打女人,更不可能對你動手。」下一瞬,他不懷好意地邪笑道:「我只動嘴。」說完,他冷不防含住她的唇,狠狠的吻著她。

  他覺得自個兒真是傻,明知她性子就是這般,竟然還與她較真起來,結果鬧得自個兒被她給氣得上火,她還渾然不覺。

  思及適才她親口說了心裡有他,這就夠了,要她那張嘴再說出更多的甜言蜜語來是不太可能,他也不想再勉強她。饜足的吻完,恆毅低笑道:「你再多打我幾下。」

  隨茵瞥了他一眼,「打太多就沒意思了。」

  「怎麼會沒意思,你再多打兩下。」他抓著她的手,按在他還未穿上衣裳的赤裸胸膛上。

  「你這是被打上癮了?」

  「誰教你嘴笨,不會談情說愛。」讓他不得不藉著被她打,來感受一下她對他的情意。

  「那種事不是拿來用嘴說的。」

  他意會的額首,登時撲倒她。

  「你做什麼?」隨茵低呼一聲,兩手抵在他精壯的胸膛上。

  「你不是說那事不是拿來用嘴說的,所以爺做給你看。」說著,恆毅興致勃勃的扒掉她的衣裙,決定用實際的行動來支持她所說的話。

*             *             *

  奉皇命外出辦事,四日後一回到府裡,恆毅先去看妻子。

  四天不見,他一直惦記著府裡的嬌妻。

  已入秋,天氣涼爽了些,但他一路風塵僕僕的快馬趕回來,臉上帶著些許倦意。

  望見離府四日的他歸來,隨茵命人給他準備熱水,替他消除路途的疲憊。

  「來伺候爺沐浴。」他一把拽著她,領著她走往浴房。

  進了浴房,隨茵替他寬衣,他的手圈抱著她的腰,在她耳邊問道:「爺不在的這幾天,可有想爺?」

  「嗯。」她應了聲,解開他的外袍,放到一旁,開始脫起他的裡衣。

  恆毅抬起她的下顎,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滿意地道:「不枉爺怕你深閨寂寞,快馬加鞭的趕回來。」

  隨茵回道:「我不覺得寂寞。」有書看,時間過得很快。

  他額角一抽,決定好好懲罰一番她那張吐不出好話的嘴來,狠狠吻住她。半晌後他才放開她,兩人氣息都有些急促,他不由分說的又抱起她走進浴池裡,也不顧她身上還穿著衣裳。

  她掙開他的手,又被他從身後緊緊抱住,他飛快的剝了她身上那襲淺紫色衣裙,大手恣意揉搓著她渾圓柔嫩的胸脯,

  接著他俯下臉用熾熱的唇舌吮吻她纖細白皙的粉頸,另一隻手在她細白的胴體上游移撫摸著,而後鑽入她兩腿之間。

  「四天不見,爺可想死你了。」他灼熱的氣息拂在她耳旁,早已昂揚硬挺的慾望磨蹭著她圓翹的粉臀。

  感受著身後那碩大的堅挺之物,隨茵輕咬著唇瓣,臉頰染上紅霞。

  他讓她趴在浴池邊,分開她的雙腿,將火熱擠入她已濕潤的花徑裡,狠狠往前一頂,她情不自禁逸出嬌吟……半晌後,隨茵被折騰得全身虛軟乏力,與他擠在浴池邊的一張木榻上。

  恆毅撫著她的身子,瞇著眼,一臉滿足。

  她昏昏欲睡前,向他提了句,「再過半個月明芳就要出嫁,你要不要放她出來?」

  她雖然操辦著明芳的婚事,不過這段日子她並未去看過明芳。明芳設下那樣的計謀來陷害她,刻意毀壞她的名聲,她不想勉強自己裝出心胸寬大的模樣去探望她。

  「我過兩日再去看看她。」

  自打將妹妹關在她房裡後,他曾去看過她一次,那時她朝他大吼大罵,指責他額娘毒死她的額娘,他連她這個妹妹也不放過,打死她奶娘,想逼死她,之後他便沒再去看過她。

  這些年來她被他給慣壞了,連陷害嫂子的事都做得出來,思想更是偏激,因此他打算藉此好好給她一個懲罰,不再放縱她。

  「你這麼關著她,解決不了事情。」

  「我知道,但現下就連我也教不了她,還能怎麼辦。」他無奈地道。

        隨茵想回他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但她有些睏了,闔上眼睡了過去。

  恆毅抱著她,也一塊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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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3:2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見兄長終於來了,明芳撲上前去,緊緊抱住他的胳臂,哭求道:「大哥,我知道錯了,我上次不該那樣罵你,那時因為奶娘死了,我太傷心,才會胡言亂語,以後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諒我,放我出去吧。」

  「你當真知錯?」恆毅冷眼睨著她。

  她用力點頭,「這些日子我好好反省過了,我真的知錯了,等出去後我就親自去向嫂嫂賠罪。」

  被關在房裡兩個月,哪兒也不能去,她快瘋了,現下只要能放她出去,她什麼都願意做。

  「好,我可以放你出去,但倘若你仍劣性不改,又想著害你嫂嫂,就別怪我不再留情,等你嫁出去後,也別再回來了,我也不會再認你這個妹妹。」為防她再心生歹念,恆毅對她說了重話。

  經過這些事,消磨光了他對妹妹的情份,當他不再寵著一個人時,可以很絕情。

  被關了兩個月,明芳那張俏麗的臉龐顯得憔悴消瘦,聽見兄長這般無情的狠話,又驚又駭,她隱下眼裡的恨意,委屈的啜泣道:「大哥,你別生我的氣,我知道我做錯了事,我只是嫉妒你對嫂嫂太好了才會那麼做,你別不認我這個妹妹!」

  她這些年雖驕縱任性,卻也知道府裡那些下人以及與她往來的那些親人、朋友,全都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才會對她奉承親近,若失了大哥這個靠山,那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見她哭得傷心,恆毅緩下臉色,「你若此後安安份份的,一切都會如往常那般。」

  而明芳被放出來後,她先去向隨茵認了錯,之後便規規矩矩的,不敢再造次。

  她就要出嫁了,她不敢在這時候使性子,唯恐真會失了大哥的寵愛,只能將滿心的怨恨壓抑在心底。

  大喜之日的前兩天,隨茵將明芳找來院裡。

  「這些是你大哥給你準備的嫁妝,你拿去看看。」

  小艾將那嫁妝清冊遞給明芳。

  明芳接過,垂眸仔細看著,大哥為她準備的嫁妝果然很豐厚,有好幾間的鋪子,還有座宅子和許多金銀首飾。

  看完後,她向隨茵提出了一個要求,「我聽說大哥帶回了一座西洋鍾,能給我嗎?」

  隨茵直接拒絕,「那是你大哥帶回來送我的。」有了那座西洋鍾,她現在看時間很方便,並不想轉送給她。

  「我就要出嫁了,嫂嫂連這也捨不得給我,莫非還在記恨我嗎?」明芳一臉泫然欲泣。

  走進小廳裡的恆毅見著,瞥了明芳一眼,又看向隨茵問道:「明芳這是怎麼了?」

  「她想討要那座西洋鍾,我不想給她。」隨茵面無表情的回答。

  恆毅眉心微攏的看向妹妹,「那西洋鍾是我送你嫂嫂的東西。」

  「對不起,大哥,我只是想帶一樣府裡的東西過去,好留個念想。」

  「我給你的那些嫁妝還不夠你留個念想嗎?」

  明芳委屈的咬著下唇,「我是真的很喜歡那西洋鍾。」

  以前只要是她喜歡的東西,大哥都會給她,先前他也曾帶回來一座西洋鍾,那時她看了喜歡,向大哥討要,大哥毫不猶豫就給她了,結果被她摔壞了。

  隨茵清冷的嗓音響起,「那西洋鍾是你大哥親手送給我的,對我而言很珍貴,但倘若你願意用你那些嫁妝來換,我可以考慮割愛給你。」

  「嫂嫂,你怎麼能要我拿嫁妝來換?」明芳怒目嗔道。

  隨茵冷冷的瞅著她,「就如同你看重你的嫁妝,不肯拿來換,我同樣也很珍惜那西洋鍾。」

  聽她這麼說,恆毅眼底露出笑意,看向妹妹說道:「好了,以後有機會我再幫你找找就是了,你別覬覦你嫂子的東西。」

  他接著再說了幾句話,便將妹妹打發走,然後擁住妻子,笑道:「你還喜歡什麼玩意兒,我全都找來送給你。」她這麼珍視他送給她的東西,他很高興,因為那是一種心意,讓他覺得她已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心意。

  「我沒缺什麼。」隨茵奇怪的看他一眼,不明白他怎麼突然眉開眼笑的。

  「以後若想到什麼,儘管告訴為夫。」有個清心寡欲、不貪心的嬌妻,真是讓人不知該喜該愁,讓他這個做丈夫的都沒表達心意的機會。

  她頷首,接著說道:「待明芳出嫁後,咱們去明若庵看看額娘吧。」

  庶女出嫁,東敏長公主原本是打算回來一趟,但她日前突然病了,故而無法回來為庶女送嫁。

  「好。」自家媳婦兒有這個孝心,他很欣慰,覺得額娘這一生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替他求娶了隨茵,不只化解了他們母子之間多年的誤解,還讓他找到這輩子想廝守一生的人。

  雖貴為郡王,但這些年來他的心一直浮躁而空虛,直到娶了她,他的心整個被她給填滿了,有她相伴的這段時日,是他此生最充實滿足的。

        母子之間多年的誤解,還讓他找到這輩子想廝守一生的人。

*             *             *

  九月初三,送明芳出嫁後,接著是朝廷一年一度的木蘭秋獼。

  木蘭秋獼一般通常在八月舉行,不過因為先前太后病了,這一年皇帝將秋獼的日期延到九月初十。

  宗室和王公貴族與各部各院的官員被點到名的皆須隨駕出行,恆毅每年都參與,今年他本想告假不去,因為秋獼為時一個月,他委實不想離開妻子這麼久。

  但皇上不準,還訓斥了他一頓,他不得不將妻子留在府裡,隨駕出行。

  出發這日一早,隨茵服侍恆毅穿衣梳頭,等要送他出門時,想到兩人要分開一個月之久,她心裡莫名生起一抹不捨,替他再理了理絲毫不顯亂的衣領。

  「一路上多加小心,別逞強。」以往這種話她是不會說的,但她此時就是忍不住想叮嚀他一聲。

  「我知道,這陣子我不在府裡,你若遇著什麼難事,就問德多,或是去明若庵請示額娘。」恆毅也滿眼眷戀。

  「我會替你管好郡王府,你不用擔心。」

  「我在外頭也會好好的,你無須操心。」

  兩人離情依依的說著話,直到時辰到了,恆毅才不得不離開。

  隨茵一直站在門前目送他離去,心知他一個多月後就會回來,可追隨著他身影的眼神就是無法收回來。

  直到再也瞧不見他,她才扶著有些酸軟的腰徐徐走回寢房。

  因為要分開一個多月,昨晚他一再向她索要著,她被他折騰得腰都快斷了。

  然而想到從今天開始一個多月見不到他,忽然覺得那點酸疼也不算什麼了。

  夜裡就寢時,床榻上少了一個人的溫度,讓已習慣與他同床共枕的她,輾轉反側了許久,難得的失眠了。

  她試著回想與他成親後的點點滴滴,來撫慰著那顆寂寞難眠的心。

  心裡記掛著一個人的感覺,就像一顆心上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沉甸甸的,卻又覺得甜蜜,她的眼神蕩漾著一抹恆毅先前一直渴求不得的溫柔。

  「算算時間,皇上他們秋獼也快回來了。」懷了三個多月身孕的拂春,在弟弟常臨的小院子裡,同額娘和妹妹一邊閒聊著,一邊欣賞著弟弟近來的畫作。

  常臨的畫越來越好,開始有人慕名上門來求他的畫,但常臨那性子,每張畫都是他的寶貝,除非他自個兒願意送,否則誰也不肯給。

  常臨倒是大方的送了拂春四幅畫,她把其中兩幅掛在永玹的書齋裡,結果被來訪的怡親王給瞧見了,祭出重金希望她能割愛。

  她本不願意,不過當怡親王出到三千兩銀子時,她答應了。

  那是靠著常臨的畫作賺來的銀子,因此她帶著那三千兩回去交給額娘。

  「額娘,您瞧常臨也能自個兒賺銀子孝敬您和阿瑪了。」當時她拿銀子給額娘時,說了這句話,頓時惹哭了額娘。

  常臨那般異於常人的性子,這些年來沒少讓他們一家子為他擔憂,如今他的畫作能得到那眼高於頂的怡親王讚賞,還重金求購,也算是讓他們能稍感欣慰了。

  「是呀,聽說再過兩日,皇上的鑾駕就能抵京了。」白佳氏應了聲,這回她丈夫留守在京裡,沒隨聖駕前往木蘭圍場,兩個女婿倒是都去了。

  「永玹這一去就一個多月,以前天天見面倒沒啥感覺,這一個多月不見,怪想念他的。」在母親和妹妹面前,拂春沒遮掩,坦率的表露出對永玹的思念之情。

  聽她這麼說,隨茵也想起了恆毅。  

  他不在的這一個月,白日彷彿特別漫長,夜裡少了他的體溫,更讓她常常失眠。還好再過兩日就能見到他了。

  拂春撫著自個兒的肚腹,接著又道:「要是永玹回來得知我有了身孕,不知會是什麼表情。」

  白佳氏笑望著女兒,「這是你們的頭一胎,他回來得知這事,定是高興不已。」

  一直沒搭腔的隨茵瞅了眼拂春的肚子,搭了句話,「他要是知道你武照練,棍照耍,怕是會想把你給綁起來。」

  聞言,拂春登時警告妹妹,「這事你可不許告訴永玹。」要是讓永玹知道她懷孕還蹦來跳去,他說不得真會將她關在房裡,哪兒都不准她去。

  「我不會多事告訴他,不過你們府裡那麼多下人,難道每個人的嘴你都能管得住?」

  經她這麼一提,拂春連忙道:「我這就回去警告他們,誰敢洩露一句,我就攆人走。」說完,她不敢再多待,匆匆忙忙趕回去了。

  隨茵也跟著她一塊離開娘家,回了端瑞郡王府。

  兩日後,恆毅歸來。

  「恭迎王爺回府,王爺這一路辛苦了。」總管德多領著一干下人迎接主子。

  「都免禮了。」恆毅擺擺手,目光只專注在隨茵身上。

  「我讓人替你準備了熱水,可要先去淨個身?」她的嗓音依然清冷,抬目看著他,見他曬黑些了,下額蓄著些鬍渣子。

  「你來伺候我。」他攜著她的手走往浴房,「我不在的這一個月,府裡可好?」

  「一切安好。」回答完,她問道:「你可安好?」

  他吐出兩個字,「不好。」

  「怎麼了?」她微訝。

  「沒人替爺暖床,夜裡不好睡。」來到浴房,他將她攬進他懷裡,「爺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她輕聲說道。

  她難得向他表露心意,他又驚又喜,激動的覆上她的唇,將一個多月的相思之情都傾注在這個吻之中。

  片刻後,隨茵有些不舒服的推開他,「你的鬍子扎人。」

  「你幫我刮乾淨。」恆毅從靴子裡抽出一柄短匕,交給她。

  她拿著匕首,猶豫著不敢下手,「我沒幫人刮過鬍子,萬一弄傷你……」

  他滿不在乎地道:「凡事總有第一次,你多練練,往後爺的鬍子就交給你來刮。」他在軟榻上坐下來,將她拉到身前,興匆匆等著她替他刮鬍子。

  她用澡豆搓了些泡沫,抹在他的下頷後,朝他叮囑了句,「你別亂動。」然後屏息著,小心翼翼的刮著他的鬍渣子。

  恆毅定定地注視著她,見她清雅的臉龐上隱隱流露出一絲緊張,他眼底不由得滑過笑意,對她的喜愛之情都要漲破了胸口,滿溢出來。

  再美的女子都比不上他的隨茵。

  過了好一會兒,隨茵將手裡的匕首擱下,拿了條乾淨的巾子將他的下頷擦乾淨,下一瞬,她猛不防被他一拽,跌進他懷裡,她的唇舌迅速被他蠻橫的佔領,他的吻猛烈得讓她幾乎要無法承受。

  一個多月未見,慾望如烈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翌日午後,恆毅正擁著妻子小憩,一道聖旨被送入端瑞郡王府。

  接了聖旨,恆毅臉色鐵青的送走傳旨太監。

  「我這就進宮,告訴皇上我不娶安雅那丫頭。」他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甫回來,竟會一道聖旨,將康親王的孫女指給他為嫡福晉。

  隨茵抑住心裡的驚愕,攔住他。「皇上賜婚聖旨已下,你不娶安雅格格是抗旨。」

  「就算抗旨我也不娶她!我已經有你了,沒打算再娶其它的福晉。」他和隨茵日子過得正好,皇上橫插一腳,硬要再塞個人給他,簡直豈有此理。

  他這番話,讓她的眸色暖了幾分。她又何嘗願意與人共享丈夫,但那是聖旨,代表著堂堂一國之尊不可冒犯的威嚴,與其讓他送命,她寧可讓他將人娶回來。

  「天威難測,你別觸怒皇上。」她勸道。

  想起一件事,他咒罵道:「定是安雅那丫頭去求皇上賜婚的,該死!」

  「安雅格格為何會去求皇上賜婚?」隨茵不解的問道。

  恆毅沉著臉說道:「這次秋獼,她跟著後宮的妃嬪一塊兒去了,有日她騎馬時,那馬兒不知怎地受驚,發狂的要將她摔下馬背,我恰好在附近,及時救下她。」

  哪裡知道這一救,便被她給纏上了,如今竟然還求來聖旨要嫁給他,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該出手相救,平白惹來這麻煩。

  「不成,我還是要進宮一趟。」他壓根不想娶安雅為嫡福晉。

  隨茵拽住他,「你別魯莽。」

  「你放心,我只是去求皇上看能不能收回這賜婚聖旨。」不去一試,他不甘心。

  恆毅臉色陰沉的走出養心殿。

  聖旨已下,皇上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撤回賜婚之事,還斥責了他——

  「你當朕的聖旨是兒戲嗎,說撤就撤,且不說其它,安雅才貌過人,與你身分相當,難得的是她又鍾情於你,這婚事你還有什麼不滿?」

  「臣有隨茵一個福晉已經夠了。」

  「她不過是你的側福晉,你那郡王府豈能連個正經的嫡福晉都沒有!」皇上瞪他一眼,再告誡道:「迎娶安雅以後,你可不能再像對待琬玉那般,將人給晾著不理。」

  恆毅狹長的鳳目微瞇,冤有頭,債有主,既然皇上那兒說不通,他只好找始作俑者來解決這事。

  坐上馬車後,他前往康親王府。得知恆毅登門拜訪,安雅臉上馬上勾起燦笑,興匆匆地來到前廳。

  「你說什麼?」安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我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求皇上賜婚,縱使你真嫁進我端瑞郡王府,也休想我會多看你一眼!」恆毅盛怒的瞪著她。

  不少人羨慕他飛來艷福,能得到艷冠群芳的安雅格格青睞,但他一點也不希罕,他已尋到想廝守終生之人,況且對他和隨茵而言,這根本如同一場天外飛來的禍事,將他們平靜的日子都攪亂了。

  隨茵是側福晉,安雅卻是以嫡福晉的身分嫁給她,硬生生壓了隨茵一頭,往後隨茵處處都得受她挾制,他哪裡捨得隨茵受這樣的委屈。

  「你說我嫁給你是恩將仇報?!你可知道京裡想求娶我的人有多少?」安雅那張美艷的臉龐佈滿怒色。

  「既然如此,你就該嫁那些想求娶你的人才是,做啥非要賴上我不可?」他不滿的質問。

  「你簡直不知好歹!能娶到我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這福氣太大,我消受不起,你給我去求皇上撤回賜婚的聖旨,另配他人。」他不再與她多說,不耐煩的命令道。

  倘若他心中無人,那他娶誰都無妨,可如今他心裡盛滿了一個人,他不願意讓第三者插足他們之間。

  「你休想!」安雅被他氣得頭頂都要冒火了,「你這麼不想娶我,我就非要嫁給你不可,你就等與我拜堂吧!」

  那日,她快被馬兒給摔下去時,他突然從他的馬背上一躍而起,坐到她身後,他兩手圈著她的身子,替她控制住那匹發狂的馬兒,那一瞬間,她被他的英姿給迷住,芳心怦然鼓動。

  接下來的日子,她不時找機會想接近他,他卻不愛搭理她,可越是這樣,她對他越是著迷。

  回來後就求了祖父,讓祖父進宮請皇上替她賜婚。

  她以為他定是很欣喜能娶她為妻,哪裡知道他不僅不想娶她,還對她說出這樣羞辱的話來。

  她氣壞了,從沒有人敢這麼對她。

  「你當真不去求皇上退婚?」恆毅兩眼陰狠的盯著她。

  安雅仰起下顎,一字一句地回道:「我絕不會去,你死心吧!」

  「你別後悔!」留下這句話,恆毅神色陰寒的離開康親王府。

  隨茵覺得很諷刺,丈夫娶妻,她這個側福晉竟要負責操辦他的婚事。

  這日,與德多商量完恆毅的大婚之事,德多剛離開,她身子便被人從背後抱住。

  「以後你就當府裡多養了個吃閒飯的人,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改變。」恆毅向她承諾道。

  「還是會變的,以前我們是夫妻兩人,之後會變成夫妻三人。」他們中間多擠了一個人進來,而這個人的身分比她還高,是他的正妻。

  為了這事,拂春日前還特地來看她,擔憂她會被安雅給欺負,再三告訴她,若是受了委屈,隨時可以回瓜爾佳府或是去找她。

  「別管她就是,她過她的日子,咱們兩人過咱們兩人的日子。」 

  「她是你的嫡妻。」不可能不管的。

  「在我心裡你才是我的嫡妻,唯一的妻子。」

  這句話彷彿蜜一樣,滲進了她心坎,她轉過身,兩手環抱著他的腰,將臉偎靠在他的胸膛上。「這是皇上賜婚,無法抗旨,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有些茫然,不知以後的生活會變成怎麼樣。」

  兩人行突然變成三人行,她怕路上太擁擠了,不好走。

  「我說了以後咱們倆照舊過咱們自己的日子,我不會去她房裡,她總不能把我綁去。」他警告過安雅,她執意非要嫁給他,那後果她就得自己承受。

  「這樣說來她也挺可憐的。」

  「你還有心情可憐她?」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隨茵面無表情地又補上一句。

  恆毅救了她,安雅千不該萬不該想以身相許,所以她只可憐她,卻絕不會將丈夫拱手相讓,除非恆毅的心已不在她這裡,那就另當別論。

*             *             *

  過完年不久,二月初三,大婚之日到來,這日大雪紛飛。

  端瑞郡王迎娶康親王的孫女,婚事的規格自是比先前迎娶隨茵時要盛大許多。

  王府聯姻,京裡泰半的王公貴族和朝中官員,頂著大雪,絡繹不絕前來賀喜。

  然而新郎官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自始至終繃著張臉,宛如不是在辦喜事,而是在辦喪事,之後宴席上,他也只敷衍的飲了幾杯酒便逕自離開。

  有人打趣他這是迫不及待要去與美艷的新娘子洞房。

  可新郎官並未去喜房,而是去了隨茵的寢房。

  隨茵還在女眷的座位那兒接待前來賀喜的官員女眷,因此房裡空無一人。

  脫掉身上的吉服,恆毅躺在他睡了數個月的床榻上,蓋著一條錦被,回想著他頭一回成親的事,當時他迎娶的是琬玉格格,但她命薄,嫁進來沒多久便病逝。

  第二次是迎娶隨茵,她是他為了為難額娘,弄巧成拙不得不娶,在那之前,他從未想到她會成為他這一生唯一想要的妻子。

  而這第三次成親,他滿心不甘,連喜房都不願去。

  因為他的妻子有隨茵一人便已足夠,再多,他的心也容不下。

  半晌,隨茵回來準備就寢時,被床榻上那悶不吭聲的人影給嚇一跳,看清楚後,才發現是今天該待在喜房裡的新郎官。「你怎麼在這裡?」

  他拉著她的手,堅定地道:「我同你說過,我不會去她房裡。」

  她微一猶豫,吞回想勸他的話。 他不想去,她沒寬大到主動將自己的丈夫推過去。

  隨茵上了榻,在他身側躺下,定定的注視著他,認真的道:「恆毅,哪天若是你的心已不在我身上,只要告訴我一聲,我會放手。」

  恆毅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又聽見她說——「但我會記得你曾對我的這份心意,因為我明白你在這一刻,對我是真心實意,毫無虛假。」

  說完,她輕輕吻上他的唇。感情之事不走到頭,誰也無法得知究竟能持續多久的時間,所以她把話先挑明了說,給他們都留一條退路。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有些事嘴上承諾得再多也無益,他會用實際的行動向她證明他的心意。

  這晚洞房花獨夜,新娘子久等不到新郎官,而後在陪嫁的嬤嬤打聽之下,得知她的新郎官將她獨自一人丟在喜房裡,去了他側福晉那裡,她勃然大怒的砸爛了喜房裡的物品。

  「恆毅,你竟敢這麼對我!」她這輩子沒受過這種氣,沒被人這般輕忽過,她絕不原諒那將她丈夫勾走的賤女人!

  兩名陪嫁的年輕丫鬟遭她遷怒,被她拳打腳踢,其中一人的額頭還被她拿花瓶給砸破了。

  然而她們的嘴早在安雅動手時,就被那些嬤嬤們俐落的拿布巾給塞住,不讓她們叫出聲,被外頭的人聽見。

  翌日,前來為兒子主持婚事的東敏長公主,身上披著件白色錦裘,坐在前廳,望著向她請安後,神色各異的兒子與兩名媳婦,心裡無聲輕嘆。

  她看得出來兒子的心如今都在隨茵身上,皇上突然將安雅指給他當嫡福晉,對他們三人而言,實在不是一樁好事。

  安雅即使滿肚子怨怒,但在東敏長公主前也不敢造次,論起身分,婆婆比她還尊貴,縱使她對隨茵暗恨在心,也沒有表露出來。

  「恆毅,如今你嫡側福晉都有了,往後要好好善待她們,最重要的是處事要公允。」東敏長公主這話是在提醒兒子,莫因寵愛隨茵便偏頗於她,這對隨茵而言並非好事,只會令她招來安雅的嫉妒。

  一個女人在得不得丈夫的寵愛下,難免會嫉妒受丈夫疼寵之人,做出或說出刁難的言行,當年她就是如此,所以才會讓宜琴對她懷恨在心,導致那一場憾事。

  她看的人和經歷的事多了,一眼就看出安雅脾性比起明芳更加驕縱蠻橫,她擔憂安雅在嫉妒之下會失了理智,攪得這府裡不得安寧。

  恆毅嘴上應著,「這事兒子明白,額娘放心。」但他心裡則是想著,既然安雅不聽他的勸告,執意要嫁給他,那麼除了嫡福晉這個身分之外,她別想從他這裡得到一絲呵寵。

  東敏長公主何嘗看不出兒子的陽奉陰違,她私心裡也偏向隨茵,可娶都娶了,總不能虧待了安雅,她只好看向兩個媳婦兒,囑咐她們,「安雅、隨茵,你們都嫁給了恆毅,希望日後你們能如親姊妹般和睦共處,齊心協助恆毅管好郡王府。」

  安雅那張美艷的臉龐堆著笑,脆聲應道:「額娘不用擔心,既然我嫁給了恆毅,往後這後宅和郡王府我定會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讓您和恆毅操心。」

  她看了隨茵一眼,接著又道:「我聽說在我嫁過來前,郡王府的中饋是由妹妹代為主持,這陣子可辛苦妹妹了,以後府裡的中饋有我掌著,妹妹就能輕鬆許多。」

  見她一嫁來就急著要掌中饋,東敏長公主眉心微蹙,她尚未開口,便聽見兒子冷冷出聲:「你才嫁過來,還不熟悉郡王府的一應事務,中饋暫時仍先由隨茵主持,待你熟悉了之後再說。」

  當著婆婆的面,安雅不好發作,絞著手裡的絹帕,忍住怒氣,勉強擠出一抹笑,「難得王爺這般替安雅著想,我會儘快熟悉府裡的一切,不讓王爺失望。」

  接著,她瞅向坐在一旁的隨茵,「王爺這般心疼我,這幾日只好再勞煩妹妹了。」

  隨茵輕點螓首,她都看得出來恆毅不想把府裡的中饋交給安雅主持,才拿那理由來敷衍她,她不相信安雅聽不出來,不過她想自欺欺人,與她無關。

  隨後東敏長公主表示她明日就要回明若庵。

  安雅語氣殷切的挽留道:「以前恆毅未娶嫡妻,您跟前沒人侍奉,如今媳婦既嫁進來了,怎能再讓額娘回明若庵,求額娘留下來,讓媳婦好好在您跟前盡孝。」

  她這話自然是在貶損隨茵,既點明她只是個側室,還指她不孝。

  隨茵提醒道:「我記得恆毅以前娶過一名嫡妻。」說起來安雅算是續弦。

  被她這麼一提,安雅也想起這事,臉上的笑一僵,她暗暗剜了隨茵一眼,再看向婆婆時,臉上又堆滿了笑,「額娘,媳婦剛嫁過來,還有許多事想向您求教,等著您教導,求您留下來讓安雅好好孝敬您。」

  「你能有這份孝心,額娘很欣慰,不過我已習慣庵裡清靜的生活,往後你們三個和和睦睦的過日子,我就能安心了。」

  再說了幾句,東敏長公主讓安雅和兒子退下,留下隨茵。

  東敏長公主語重心長的道:「恆毅的性子頑固,他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就不容易改變,他現下肯聽你的話,往後你跟在他身邊,多提點提點他,讓他哄著安雅,免得安雅做出什麼事來。」

  隨茵卻拒絕道:「我無法把我的丈夫推去哄別的女人,這話您該對恆毅說。」

  見她如此誠實,連敷衍一聲都不肯,東敏長公主無奈一嘆。

  隨茵想了想,接著又道:「我知道額娘是為我好才這麼說,但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已把自己的孩子拉拔長大,盡到自已該盡的責任了,其它的就別操心太多了。」

  望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神,東敏長公主沉思片刻,頷首道:「你這孩子看事情通透,以後這府裡的事我也不多管,就交給你們了。」

  隨茵說的沒錯,兒孫自有兒孫福,唯有讓孩子們自個兒去經歷波折和磨難,才能將孩子們淬鏈得更加睿智成熟。

        隔天,送東敏長公主離開後,恆毅也外出了。

  安雅便趁機去找了隨茵,輕蔑的問:「我聽說你是瓜爾佳大人的私生女?」

  「這事全京城的人應當都知道,福晉現在才聽說嗎?」隨茵淡淡的回道。

  見不僅沒羞辱到她,還被她反刺了句,安雅惱怒的撂下話,「以前郡王府是什樣子我不管,但既然我嫁過來了,以後府裡的事就由我說了算。」

  「這裡是端瑞郡王府,主子是恆毅,福晉是當王爺死了嗎?」

  安雅怒道:「府裡的主子自然是恆毅,但我是他的嫡福晉,就是這郡王府的女主人,而後宅一向由嫡福晉掌管,你若是再敢挑弄我與恆毅的事,可別怪我拿出家法來懲治你。」

  「我記得府裡的中饋王爺仍是交由我主持,福晉當時應當也聽見了。」隨茵的言下之意就是她沒有權力用家法責罰她。

  「你這是在向我炫耀嗎?」安雅氣得兩眼都要噴火了。

  「我沒必要炫耀,只是實話實說,但若福晉聽不進實話,就別聽。」

  「你——」被她連番的冷言冷語給氣得肝疼,安雅在陪嫁的嬤嬤和丫鬟們的簇擁下,拂袖離去。

  小艾跟在自家主子身邊,見她幾句話就把嫡福晉給氣走了,拍手叫好。「哼,才剛嫁進府裡就想給您下馬威,她不知道您那張嘴,可是連拂春格格和王爺都拿您沒轍。」

  「這很值得驕傲嗎?」隨茵淡淡地掃了小艾一眼。

  小艾趕緊涎著笑臉,討好的說道:「奴婢的意思是,誰都說不過您。」

  「回去吧。」看安雅那咄咄逼人的性子,她已預測到自己與她約莫無法和平共處,以後只怕被她刁難的事少不了。雖然麻煩,可事到臨頭,她也不會逃避。

  掌燈時分,恆毅回府,卻被安雅給攔住,他不耐煩地道:「你做什麼?」

  「我讓下人三番兩次請你過去我那兒,你都不肯來,我只好親自過來見你。」

  安雅臉上流露出一抹怨嗔。當初她滿心期待著嫁給他,可他竟然如此無視她,對她一再冷待,他怎能如此傷她?

  「有什麼事?」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你當真拿我當仇人嗎?我之所以嫁給你,也是傾慕你,你就這麼狠心地對我?」

  「我早就勸過你去求皇上收回聖命。」恆毅冷著臉道。

  「聖旨都下了,我哪敢去求皇上,你這不是在為難我嗎?」她滿腹委屈的又道:「額娘離開前,你親口答應額娘要好好善待我,可你卻對我置之不理,我知道你是怨我擅自求皇上給咱們賜婚,可咱們婚都成了,你就不能好好待我嗎?我也只不過想同你好好過日子而已,真有那麼罪大惡極嗎?」

  「你究竟想怎麼樣?」

  額娘離開的那天早上,私下裡告訴他,要他以她和他阿瑪為範,莫要再像他們那般,釀成不可挽回的憾事,現在的他終於能夠理解當年阿瑪在已有心愛之人的情況下,卻被逼著娶自個兒不喜愛的嫡妻回來的心情,他在面對不喜愛的人,甚至連和顏悅色都難以做到。

  「我不求別的,只求你至少能公平的對待我和隨茵。」

  看著她那張艷麗的臉龐,恆毅實在生不出一絲喜愛和欣賞,最後只能盡量讓語氣平和一些地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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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9-12 01:53:41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以為他會來她的寢房,可安雅等了數日,都不見他過來,她失望又憤怒的踹打身邊的丫鬟出氣。

  郡王府除了恆毅和主持中饋的隨茵,實際上管著這偌大的郡王府的還有一人,就是總管德多。

  「這些都是小玩意,你拿去玩著吧,以後有缺什麼,儘管來告訴我。」安雅對德多說道。

  她想著等將他攏絡過來後,她要對付隨茵就容易多了,因此這日特地找了些值錢的玩意兒要送給他。

  德多瞟了眼那些玉器、金飾,笑呵呵的道:「福晉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就是,用不著這般客氣。」

  他能在恆毅手下做事,可不是個沒有眼色的,他知道自家主子不喜這位嫡福晉,不會犯王爺的忌諱,貪了那些東西,幫著嫡福晉做事。

  安雅再勸了兩句,見他仍是不肯收下那些東西,顯然是不想被她攏絡,心裡雖對他惱怒,卻也沒流露出來,讓下人把東西收起來。

  她忍著氣道:「我剛嫁到郡王府,很多事都還不了解,王爺體諒我,讓我先熟悉熟悉,你去把府裡的帳冊拿來我瞧瞧,我也好掂量一下日後府裡的花銷用度。」

  德多稟道:「可這帳冊目前是由側福晉在管著。」

  安雅喝斥了聲,「我只是拿來瞅瞅,難道還不成?」

  安雅畢竟是嫡福晉,德多不敢得罪她,斟酌著道:「要不奴才先去問問側福晉。」

  「那還不快去。」若是隨茵敢不讓她這嫡福晉查看帳冊,她就告到恆毅那裡去,說不得這其中藏著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德多應了聲,去見隨茵,把事情給說了。

  隨茵淡然回道:「她要看就讓她看吧,我寫張條子給你,你去帳房那兒拿去給她。」自她接掌中饋,府裡的一切用度都是依規矩來辦,安雅若是想藉此挑她錯處,是找不著的,她倒也不怕她看。

  德多到帳房那兒拿了帳冊,給安雅送了過去。

  安雅接過帳冊,一頁頁翻看,努力在尋找著可疑之處。

  這時,下人來稟,說是已出嫁的明芳格格回府探望。

  小姑回來,安雅殷勤的招呼。她雖然看不上明芳庶女的身分,但出嫁前她曾聽人說過恆毅十分疼愛這位庶妹,給她的嫁妝更是非常豐厚,比她這個親王孫女差不了多少。

  隨茵只過來露個面,見安雅與明芳談得十分融洽,彷彿當她不存在似的,也沒再多留,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一離開,安雅便把明芳帶回自個兒的寢院裡,拿了不少首飾給她。「這些是嫂嫂給你的見面禮,往後有空常回來走動走動,恆毅只有你這麼個妹妹,咱們姑嫂可要多親近親近,莫要生分了。」

  她這話是在暗諷隨茵,她看得出來隨茵與這位小姑之間十分冷淡。

  明芳欣喜的收下她的見面禮,也狠狠酸了隨茵一把,「還是嫂嫂明理,不像有些人不過是個私生女,沒父母教養,就是上不了檯面。」

  明芳這樣的態度,顯見她與隨茵先前定是曾有過什麼嫌隙,安雅彷彿找到了知音人,附和道:「就是不知她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迷住了你大哥的心。」

  聽安雅這麼說,明芳當下就明白安雅也吃了隨茵的虧,不得大哥的寵愛,她登時心生一計,刻意奉承道:「那賤人故意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大哥也是一時糊塗,才會教她給迷了魂。不過如今大哥娶了嫂嫂進門,在您這珠玉面前,大哥定會很快就看穿了她的本性,她得意不了多久的。」她有意挑弄安雅與隨茵,想讓安雅來對付隨茵。

  她出嫁後,夫家的人待她不好,幾個妯娌聯起來排擠她,公婆也不疼她,她因此與丈夫吵了幾回,後來他竟索性留在小妾那裡不回房了,她把這一切全都歸罪於隨茵頭上,若不是她,大哥也不會急著將她嫁人,她也就不會受這些氣了。

  「可你大哥還沒能認清她的真面目,仍寵著她呢。」安雅一臉悻悻然。

  明芳嘆息一聲,說道:「嫂嫂,不瞞你說,我以前也受了她不少的氣,可礙於大哥,那些事我都忍著。你瞧,大哥如此疼我,她都敢背著大哥欺辱我,更何況嫂嫂才剛進門,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可不是。」安雅咬著銀牙恨恨說道。

  明芳一臉替她抱不平的模樣,「嫂嫂是康親王的嫡親孫女,她都敢給你氣受,擺明了沒把你看在眼裡,仗著有大哥寵著她,她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再這麼下去,她怕連您都要容不下了。」

  思及丈夫至今未與自己圓房,安雅心忖定是隨茵從中作梗,對她的憎恨更增一分,緊蹙著秀眉問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見挑唆起了嫂嫂的怒火,明芳佯裝為難,「這事一時也急不得,咱們再合計合計,我回去再幫嫂嫂想想有什麼辦法,能讓大哥不再寵著她。」

  兩人再敘了會兒話,安雅才送走明芳,由於兩人有共同的敵人,她在心裡已把明芳當成自己人。

*             *             *

  這幾日安雅仔細看完帳薄,絲毫挑不出錯處來。  

  今早見著隨茵時,她難得擺出了和善的笑臉。她再怎麼說也是嫡福晉,依規矩,隨茵這側福晉須來向她請安。

  兩人此時正坐在安雅院子的小廳裡說著話。

  「這幾日我看了帳冊,發現妹妹把府裡管得不錯,真是辛苦你了。」

  昨日,明芳又再過來替她出了個主意,說是知已知彼百戰百勝,讓她親近隨茵,才好找出她究竟是使了什麼手段,把恆毅迷得神魂顛倒,故而她今日特意和顏悅色的與她說話。

  隨茵看了她一眼,平淡地回道:「那是我份內之事。」

  「這麼大一座郡王府,上上下下打理起來可不容易,往後我可要好好跟著妹妹學習,還望妹妹不要嫌棄才好。」安雅艷麗的臉上堆著笑。

  隨茵無意與她親近,只道:「你若有事可問德多,府裡的事也是他告訴我的。」

  見她油鹽不進,仍擺著一張冷臉,安雅暗自咬牙,但為了那目的,還是強忍著怒意,違心的向她道謝,「多謝妹妹提點,我會問問德多,希望能儘快熟悉府裡頭的事情,替妹妹分憂。」

  隨茵沒再多留,見她說來說去都這些,告退後起身離開。

  安雅忍了一肚子氣,在她走後氣恨罵道:「這賤人給臉不要臉,氣死我了!」

  她的心腹嬤嬤在一旁勸道:「福晉可彆氣壞了身子,來日方長,咱們日後再好好收拾她就是。」

  「那你倒是說說要怎麼收拾她?」安雅惱怒的問道。

  「明芳格格先前不是教您,不求別的,先向王爺示弱,再一步步親近王爺。」

  「恆毅現下都避著我,要怎麼親近他?」她沒好氣地道。

  「要不您送些自個兒繡的手絹或是衣物給他。」嬤嬤提議。

  「我哪會做那些?」她打小養尊處優,哪裡會做那些針線活。

  「自然是讓下人替您做,您再說是您做的就成。」

  「好吧,那就讓人給恆毅先做五身衣裳出來吧。」

  嬤嬤又道:「咱們不求多,先一身一身慢慢送,每次送一件,剛開始,說不得王爺不會在意,可您連送幾次,王爺再怎麼樣也會記得了。」

  安雅聽著覺得有道理,頷首道:「好吧,那就依你說的來辦。」

*             *             *

  「我今兒個瞧見拂春,她肚子都有八、九個月大了。」與隨茵用完晚膳後,恆毅隨口提了句,有意無意的瞄了眼她的肚腹,心裡奇怪,拂春都有身孕了,她怎麼還沒動靜,他這些日子可是十分勤奮呢。

  隨茵沒漏看他的眼神,問道:「你在哪裡見到她?」懷孕的事又不是只靠女方的肚皮,也要男方精子足夠健壯,才能一夫當關,游抵終點,否則再勤奮也無濟於事。

  「在她的脂粉鋪子前,那時我剛巧路過,她正要回去。對了,她還讓我給你帶些脂粉回來,路八拿著,晚點我讓他送來。」

  「我不用那些。」她平日裡都素著一張臉,這要多虧她有著一身雪肌玉膚,不施脂粉,臉色也白皙無瑕。

  「她說是新進的貨,讓你試試。」看著她那張素顏,恆毅興匆匆地又道:「要不待會兒我幫你試。」

  隨茵有些訝異,「你一個大男人要擦那些脂粉?」她不知他竟有這樣的喜好。

  他臉一黑,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誤會,「你說什麼呢,我是說幫你擦。」

  她瞟了眼小艾,「給小艾擦吧,她皮膚不太好,擦了才能看出效果來。」

  艾無辜的抬手摸了摸自個兒的臉,她不過是黑了點,哪有主子說得那麼差,不過玹郡王福晉鋪子裡的脂粉都是頂好的,擦了要是能變白一點,那也挺不錯的,因此殷勤的道:「好咧,奴婢願意替側福晉試試。」

  恆毅橫她一眼,他在同隨茵說話,這丫鬟插什麼嘴。

  這時,一名丫鬟捧著一襲衣袍進來稟告,「稟王爺、側福晉,福晉親手給王爺做了身衣袍,命奴婢送來給王爺,想請王爺試穿看看合不合身,若不合身,奴婢再送回去給福晉改過。」

  「我的衣袍多得是,哪需要她替我做。」話雖這麼說,但恆毅也沒讓人退回去,若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她,就太過分了。

  他揮手讓一名丫鬟接了過來,便打發那丫鬟離開了。

  隨茵走過去拿起那衣袍來看,回頭說道:「這針腳竟縫得十分細密,比咱們府裡繡娘們做的都不差。」她有些訝異,看不出來安雅針線活竟做得這麼好。

  恆毅連看都沒看一眼,做得再好,他也沒打算穿在身上,吩咐丫鬟將那衣袍收到箱底去。

  沒想到接下來每隔兩日,安雅便命人送一件衣袍過來,送了四次後,第五次,她親自送到書房給他。

  這次恆毅也沒再避著她,讓她進了書房。

  「你這衣袍是做上癮了不成?」

  「先前我做了幾身衣袍給您,見您都沒穿,興許是不喜歡,所以又再做了一件,想讓您試試。」她一臉柔順的將衣袍送到桌案上給他。

  「以後別再做了。」那些衣袍都讓人擺在箱底了,擱著還佔位置。

  「我在府裡也沒其它的事做,不找些事情打發時間,這空閨寂寞,日子難熬。」安雅低聲幽幽說著。

  恆毅雖不喜她,但他的心到底不是鐵打的,聽她這麼說,不由得稍微緩了臉色。「你若寂寞可以出去走走,沒人拘著你。」

  「我出去……怕被人笑話。」她抿著唇,委屈地道。

  「誰會笑話你?」

  「我嫁過來都一、兩個月了,王爺一直沒踏進我房裡……」她話說到這兒便打住,眼神透著一抹幽怨,如泣如訴。

  他一直迴避著她,就是不想面對這事,但此時見她這般低眉斂目、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裡難免生起一絲歉疚。

  不管怎麼怨她,她都已經嫁給了他,成了她的妻子,讓她一直獨守空閨,似乎殘忍了些,可他對她又委實難以生起喜愛之情來,讓他勉強去她房裡,他也不願,何況這事他還承諾了隨茵。

  「你先回去,這事我再想想。」最後他只能以這句話來打發她走。

  聽他又拿這話來搪塞,但安雅這次沒有動怒,溫馴的離開。

  明芳對她說過,她大哥的性子吃軟不吃硬,與他硬著來,絕對討不了好,要用細針慢磨的方式,一點一點向他示好。

  他適才見她時,臉色已比起先前好上許多,看來明芳的法子確實管用,她準備耐著性子慢慢磨著他,不信不能從隨茵那賤人手中把他搶過來。

  「安雅又給你做衣裳了?」見恆毅帶了件新衣回來,隨茵隨口問了句。

  這是第五件了,先前她問了織坊的綉娘,做那樣一件新衣袍,起碼也要三、四天的時間,安雅的手腳倒是比繡娘們俐落,兩天就能完成一件。

  「安雅說她在府裡頭閒著沒事,只能做衣裳來打發時間。」

  她見他似是還有話要說,便沒有出聲,等著他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要不這中饋的事就移交給她,免得她閒得慌,老是給我做衣裳。」

  隨茵沒有多說什麼,應道:「好,我明日就移交給她。」

  這麼一座偌大的郡王府,大大小小的瑣事不少,先前是因為無人可管,她只好管著,如今既然安雅想接手,她也不會戀棧。

  接著她又道:「我沒綁著你,你若覺得這般冷落她過意不去,想去她那兒,隨時都可以過去。」

  「我沒想去她那裡。」恆毅連忙解釋,「我只是想給她找點事做,省得她來煩我。」

  讓安雅接掌中饋,安雅更有理由去找他,可這話隨茵沒說,她不是不相信他,只不過她早預見,安雅進府之後,她與他的日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平和了。

  可只要他對她的心沒變,這些她都可以忍受。

  翌日,隨茵便將中饋之事移交給安雅。

  得知這是恆毅的意思,安雅難掩得意,「前一陣子辛苦妹妹了,以後府裡的事就交給我來操心吧。」她主持中饋之後,要對付隨茵就輕而易舉了。

  然而,稍晚明芳過來後,得知她接掌中饋,替她高興之餘,卻是勸了她幾句,「嫂嫂才剛接手府裡中饋,先別急著對付她,我有一個更好的妙計,能讓大哥徹底厭棄她。」

  「什麼妙計?」安雅驚喜的問。先前多虧了明芳給她出的主意,她才能這麼快接掌中饋,因此對她的話她格外重視。

  明芳讓她先屏退屋裡下人,這才告訴她。  

  這時,有名丫鬟正在安雅的寢房裡收拾,眾人離開的倉促沒人來知會她,她收拾好寢房,走出去時,隱約聽見小廳裡傳來主子與明芳格格的聲音。

  這陣子主子與明芳格格走得近,兩人談話時常讓下人迴避,故而她不敢過去,避到一根樑柱後頭,卻恰好將兩人說的話全聽了去,她驚愕的瞠大眼,她們竟想……

  聽了明芳的勸,安雅不只沒有為難隨茵,這兩日還待她異常熱絡,先送了隨茵首飾,但她沒收,安雅接著再送了她胭脂水粉和一些香料。

  「這是在拂春的店裡買的,她是你姊姊,這薰衣的香料聽說還是海外來的,味道極好聞,你聞聞,我這身衣裳就薰了這香料呢。」

  隨茵以這些姊姊都曾送過她為由,退了回去。

  安雅也沒惱。

  再隔了一日,明芳過來後,安雅與她敘了會兒話。

  待送走明芳,安雅特地梳妝打扮,穿著一襲桃紅色旗袍,頭上插著翡翠珍珠等珠花和頭飾,臉上施著脂粉,嘴上點了口脂,顯得艷光照人,她特意在日落時分來到隨茵住的院子裡。

  她掐准了時間,恆毅稍晚就會回來,她有意想讓他瞧見她與隨茵言笑晏晏的模樣,讓他知曉她這個嫡福晉心胸寬大,與他的側福晉毫無芥蒂。

  因此一過來,她就笑盈盈的將帶來的幾本書遞過去給隨茵,「我聽說你愛看書,特地給你捎帶來了幾本,這書不值什麼錢,你總不會再推了吧。」

  「那就多謝福晉了。」隨茵沒再拒絕。

  安雅接著再拉著她說了會兒話,泰半都是郡王府裡的一些瑣事,譬如府裡要添購些什麼物品,還有哪個王公家裡有喜事,要送什麼禮之類。

  她在這兒叨叨絮絮說著,下人也不敢怠慢她,沏了茶送過去給她。

  她說了會兒口渴,端起茶,啜飲了半杯。

  「眼看都春末了,這天氣漸漸要熱起來,也該準備夏衣了,妹妹喜歡哪種花樣的衣裙,我讓人給你準……」

  說到這兒,她陡然按住胸口,身子抽搐著,摔倒在地,她兩眼怨毒的瞪向隨茵,痛苦嘶啞的道:「你竟在茶水裡下毒害……」話未說完,她暴瞠著雙眼,了無聲息。

  她身邊的那些嬤嬤和丫鬟嚇壞了,比較膽小的丫鬟臉色慘白,都快哭了。

  一名嬤嬤壯起膽子伸手去探她的鼻息,須臾,臉色愀變。「啊,福晉死了!」

  另一名嬤嬤震驚的指向隨茵,「福晉死前說了,是側福晉在茶水裡下毒,毒死了她!」

  「側福晉,我家主子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為什麼要讓人下毒毒死她,你好狠的心哪!」那名去探安雅氣息的嬤嬤指責道。

  其它的丫鬟嚇得縮在一旁,不敢出聲。

  見安雅陡然中毒身亡,隨茵也驚到了,須臾,她回過神來,說道:「那毒不是我讓人下的。」

  兩名嬤嬤絲毫不相信她的話,交相斥道——

  「不是你還能有誰,在這院子裡,誰有那膽子敢下毒毒死我家福晉?!」

  「沒錯,福晉死前也指著你說是你下的毒,虧我們福晉這幾日一直誠心相待,您竟然這麼狠毒,不顧情分,讓人暗中下毒毒死她!」

  主子在側福晉的院子裡被人毒死,不管那毒是誰下的,她們這些陪嫁過來的下人都難辭其咎,因此只有把這罪名給扣到側福晉的頭上,坐實了,她們才能全身而退。

  隨茵仍舊否認道:「毒不是我命人下的,但福晉死在我這裡,我有責任查清楚,是誰背著我下毒害福晉。」說著,她讓小艾去找總管德多,如今她只信得過小艾。

  德多聞訊,連忙召來府裡一干侍衛,將這院子給圍起來,然後再一個個搜查,想找出那下毒之人。

  此時正值府裡侍衛換班,又遇上安雅被毒死之事,府裡的侍衛有一部分被抽調去隨茵那裡,後門一時出現無人看守的情況,所以沒有人發現一名丫鬟悄悄地從後門溜了。

  稍頃,恆毅回府,很快得知安雅竟在隨茵院子裡被毒死之事,他滿臉震愕,彷彿多年前的舊事在他眼前重演。

  隨茵在見到恆毅時,只說了一句,「那毒不是我命人所下。」

  恆毅毫不懷疑的相信她,神色凝重的表示,「我相信你沒理由害安雅,眼下重要的是找出毒害她之人,你把當時的情況仔細說給我聽,越仔細越好。」

  而他也命侍衛將事發時隨茵院子裡的下人,不管是隨茵身邊的,抑或是安雅帶來的那些,全都被關押起來。

  他相信依她的性子,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但如今安雅死在她院子裡,安雅是康親王的孫女,又是他的嫡福晉,這件事若不查個清楚明白,康親王府絕不會放過隨茵的。

  「不久前,安雅突然拿了幾本書過來,說要給我——」

  隨茵把當時的情形仔細描述了遍,包括安雅的穿著打扮,和她所說的那些話,還有沏茶的是哪個下人,經手茶杯、茶葉以及熱水的又是哪幾個,最後連那杯茶擺放的地點,以及安雅坐的位置,和她身邊那些丫鬟、婆子們站的角度,她全都毫無遺漏的一一細說。

  同時她也藉機幫自己釐清思路,想找出下毒的兇手。

  恆毅緊皺著眉思忖道:「這麼說來,不只沏茶的婢女有嫌疑,經手過茶杯和茶葉甚至熱水的人也難逃嫌疑。」

  隨茵補充說道:「還有站在安雅身邊、靠近那杯茶位置的那兩個婆子,也有機會能在茶水裡下毒。」

  「我去親自審問那些下人。」臨走前,恆毅安慰她道:「你莫要擔心,有我在,這件事我會查個清清楚楚。」

  他不會重蹈當年阿瑪的錯,在沒查明清楚的情況下就做出論斷。

  那些下人的身上和房裡都被一一仔細搜查,卻沒發現任何毒藥。

  為了查出下毒的真兇,那些有嫌疑的下人都被用了刑,但沒人承認下毒之事,哀號喊著冤枉。

  翌日,還是沒查出兇手來,可那日留在安雅寢房裡,沒跟著她一塊過去隨茵院子的一個婆子,一大早就跑回康親王府報訊。

  安雅是康親王世子祿成的嫡長女,又是康親王最寵愛的孫女,得知女兒的死訊,祿成滿臉悲憤的親自過來了。

  見到岳父,恆毅不卑不亢地道:「那下毒之人是誰,我還在調查,請岳父再給我幾日的時間。」

  「這還要查什麼,安雅是在你側福晉的院子裡被毒死的,不是你那側福晉毒死她,還會有誰?」祿成怒聲質問。

  恆毅壓抑著脾氣向他解釋,「隨茵不會做出這種事,她也沒有理由這麼做。」

  「我要見那日跟在安雅身邊的下人,親自問問她們究竟是怎麼回事!」祿成忍著悲痛,提出要求。

  恆毅不得不讓他去見安雅身邊那幾個下人。

  一見到他,兩個嬤嬤登時哭得凄慘的向他告起狀來——

  「世子,您要給咱們福晉報仇,不能讓福晉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那側福晉給生生害死了!」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祿成沉著臉詢問。

  「福晉知道側福晉愛看書,那天福晉剛巧得了幾本書,就好心的給側福晉送過去,哪裡知道福晉在側福晉那裡喝了一杯茶就死了,死前福晉還指著側福晉說:「你竟在茶水裡下毒!」」

  「世子,您要為福晉作主吶,別讓福晉就這麼被害死了,這段時日,那側福晉仗著王爺寵她,沒將福晉看在眼裡,福晉在她那裡可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竟還被她給毒死,那側福晉好歹毒的心哪!」

  兩個嬤嬤接著再說起安雅自嫁來端瑞郡王府後,是怎麼備受恆毅冷落,恆毅又是怎麼偏寵著隨茵,隨茵仗著恆毅的寵愛又是怎麼欺凌安雅等等。

  聽完,祿成怒不可遏的瞪向恆毅,「恆毅,你還有何話可說,我把我寶貝的女兒嫁給你,你竟是這樣待她,還縱容那賤人害死我女兒,你若再不把她給我交出來,敢包庇她,我便親自去告御狀!」

       「這件事不是隨茵所為,我不會把她交給你,我知道岳父痛失女兒,情緒難免悲痛,不過請再給我兩天的時間,讓我查明……」

  祿成震怒的打斷他的話,「你還想袒護她是嗎?我這就去請皇上主持公道!」

  養心殿裡,祿成哽咽的將女兒的死從頭說了遍,「……那毒定是恆毅那側福晉暗中命人所下,請皇上作主,還微臣女兒一個公道,讓她血債血償。」  

      跟著過來的恆毅即刻辯解道:「皇上,那毒絕不可能是隨茵所下,而且自安雅嫁進郡王府,隨茵也從未為難過安雅,這事郡王府裡其它下人都可作證,那下毒之人定是另有其人。」

  「皇上,那毒定是他那側福晉命人暗中所下。」

  「皇上,絕不會是隨茵所為,臣願意以性命擔保。」

  「恆毅,你到現下還想袒護她!」

  「因為我相信那毒絕不會是隨茵命人所下,隨茵素來與世無爭,性子又冷,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皇帝聽得頭疼,最後擺擺手,下了個指示,「祿成說的也沒錯,那些下人雖有嫌疑,但恆毅你那側福晉也不是完全無辜,這事,朕讓宗人府來審理,你們都別再爭辯了。」 這事在皇帝一聲令下後,隨茵以及那些下人,全都被押到宗人府裡。

  不久,挺著大肚子的拂春在永玹的陪伴下,想去宗人府探望妹妹,她不相信隨茵會命人下毒害人。

  但宗令卻拒絕了,「皇上下令宗人府查辦此案,在此案審完前,不準任何人探望疑犯,以免有串供之嫌。」說完,便命人將拂春與永玹請了出去。

  這位宗令也是位親王,年紀已逾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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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3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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