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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溪畔茶]王女韶華(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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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官不聊生 於 2017-12-24 19:18 編輯

王女韶華 作者:溪畔茶

內容簡介】:

  她穿了。

  穿成了頂級豪門裡,金尊玉貴,眼珠子一般被看顧圍繞的獨苗,一生的榮華順遂幾乎從落地的那一刻便已定好,這穿越技術實在不能說差了。

  唯一一點美中不足的小缺憾是:她這根獨苗,少了點零件。

  為了彌補因這缺憾而產生的危機,她自南疆遠赴京城,兢兢業業地踏上了抱金大腿之路。

  她抱得很成功。

  但又有一點小問題是:……似乎抱得太成功了。

  到她預備回去接任王位,從此做一個混吃等死安安分分的好郡王時,金大腿驀然將她掀翻,慢吞吞地道:「做郡王?除了朕的身邊,你哪裡也不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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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傍晚。

  暮色裡,一片片飛雪打著旋兒,輕盈揚落下來,地上,樹上,行人的頭上,或茅草或青瓦或琉璃堆砌的屋頂上,很快皆染上了一層濕意,那濕意層層累積,緩緩覆白。

  廣闊莊穆的滇寧王府靜靜地矗立在這片冬日的初雪中,門楣前懸掛的宮燈在雪花飛融中散發著瑩瑩溫暖的光,朱紅獸頭正門緊閉,只有西側角門還半開著,青衣小帽的幾個門房小廝們縮在階邊角落裡,跺腳哈手地取暖。

  天色已晚,又落了雪,這個時辰王府所佔的長街前已無行人往來,靜謐中只見飄雪如絮。然而那西側角門並無關閉之意,小廝們也不進到裡面的倒座房小間去躲雪,似仍在等候著什麼。

  萬物顏色漸改,又過一刻,終於有一行馬隊自長街盡頭越來,馬蹄聲得得敲在鋪設齊整的青石板道上,小廝們聽得動靜,一下子像都拋卻了寒冷,忙紛紛伸長脖子去望。

  只見馬隊為首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那馬和中原常見的高頭大馬不同,卻是矮墩墩的,但它身姿健美流暢之勢並不遜色,而且踏步十分穩健,只是因那小短腿,對比之下腦袋就顯得大大的,迎面奔來時很有幾分憨態可掬之態,與馬身上駕馭的少年相映成趣。

  這少年也是個矮短身材,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裹著件朱紅氅衣,足蹬鹿皮小靴,生著一張圓乎乎的臉,因為風雪所侵,露出來的臉頰凍得紅通通的,眼睛也在飄雪裡瞇著,但仍看得出眉目深秀,肌膚底子白皙,有江南山水之清異,與他身後那些紅銅色肌肉勃發的本地漢子們大為不同。

  小廝們見到這隊人,還隔著老遠就忙都奔了出來,待頭前的少年馳到近前,馬速慢下來,立刻牽馬的牽馬,扶人的扶人,訓練有素又慇勤萬分,其實少年騎的馬乃是本地特產的滇馬,腿短而耐力長,以少年本人的身高也可以輕鬆躍下,但他很顯然是個脾氣不錯的人,由著小廝們獻了慇勤,再從腰間扯下一個荷包來,隨手丟出去,然後自己捂著冰涼的臉哈了口氣道:「我也不知多少,拿去分了罷,公平些,可不許再打起來啊,不然我可不敢賞你們了。」

  扶著他的小廝年紀長些,看著像是個小頭目,忙笑成了一朵花,嘿嘿道:「那回那兩個小子不懂事,給世子爺添堵了,這得了賞多開心的事,偏給臉不要臉,硬鬧起來,如今已經不在門上了,我跟林二管家稟報了,發了他們去掃兩個月馬廄,長長記性!」

  少年正是這一代滇寧王的長子沐元瑜,這點門房上小廝為打賞掐架的事當然不在他的心上,他不過是順口點一句,得了回話,也就隨意點點頭,抬步便往角門裡去了。

  護衛他一起出門的隨從們跟在後面,進門後熟門熟路地往另一個方向散去。

  那小廝則有眼色,把得的荷包先塞給了旁人,追上來,彎腰繼續陪著沐元瑜,一邊往裡走一邊道:「丁香姐姐在門房裡等著世子呢,您出門的時候這天看著好好的,下午了忽然陰下來落起雪來,不知您什麼時候能從武定回來,那邊能備上蓑衣不能——唉,看您這衣裳,指定是一路淋了回來。」

  在這塊天高皇帝遠,上位者的權力很多時候可以代替律法的地界上,沐元瑜這樣脾性溫和的少主人很為罕見,所以連門房上的小廝們都敢多嘴跟他絮叨兩句,沐元瑜也習慣了,不多搭話,只是點個頭,表示有在聽,那小廝就樂不得了。

  到了門裡,顛顛地搶上兩步去敲倒座房小間的門:「丁香姐姐,快出來了,世子爺回來了!」

  那門原是半掩著,聽得叫喚,一個身量高挑的少女忙走了出來,她穿件藕荷色短襖,水色長裙,裊裊婷婷,人如其名,真如一枝丁香花般露了面。

  她手裡拿著把油傘,一見沐元瑜站在雪裡,忙把傘撐開了遮到他頭頂上,又伸手去拂他身上的落雪,心疼地嗔道:「哥兒看下了雪,不拘哪裡躲一躲,遣個人回來報個信便是了,偏頂了雪回來,看這小臉凍的,娘娘見了可不得心疼壞了。」

  這是滇寧王妃身邊的二等大丫頭,所以對他的稱呼不同,透著親暱,穆元瑜待她也透出了尊重來,仰臉含笑回道:「怕母妃等著著急,再者,姐姐那邊的好消息,我也想親口告訴母妃一聲。」

  滇寧王妃育有一子一女,沐元瑜之上,還有個相差了足足十五歲的嫡長姐,閨名芷媛,封號廣南縣主。

  廣南縣主於十一年前出嫁,嫁與了雲南都司都指揮使家的長子展維棟。

  展維棟今年剛至而立,現任都司下轄武定所試千戶,只要不出差錯,明年就可以把頭上這個「試」字去掉,轉為正式的正五品武官了——其實以展維棟本身積攢的軍功,論功敘職,並不必走試職一關,早可以直升千戶,只是他父親展指揮使教子嚴厲,為怕有父蔭徇私而使他人眼熱不服之嫌,硬是壓著兒子升得慢了些。

  這卻也無妨,展維棟親爹是統管雲南一應武事的掌印老大,岳父是國朝迄今為止僅餘的異姓郡王,與他的同僚們比,他此時的升職快慢根本無關緊要,升得緩一些,在基層將基礎打牢反而更好。

  廣南縣主出嫁後,接連得了兩個千金,隨後便因生產太頻,有些傷了身子,一直調養到今年年初,終於再度有孕,這兩日就是穩婆推算好的預產期了,不想倒是神准,沐元瑜一早去,晚上回來就得了好消息。

  小廝退了出去,丁香撐著傘,伴著他繼續往裡走,聞言眼神一亮:「縣主那裡?」

  沐元瑜腳步輕快:「母子平安。」

  「呦,這可好,娘娘懸了這麼久心,這下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沐元瑜笑著點頭:「正是。丁香姐姐,我先去給父王請安,你知道父王現在書房還是清婉院那邊?」

  提到這一點,丁香原本飛揚高興的語調馬上降了兩度下來,有點慢吞吞地道:「……清婉院。」

  沐元瑜的眼睛還是笑瞇瞇地彎著,道:「那我們過去罷。」

  丁香答應著,小心地投下目光望了他的側臉一眼,心中不免歎氣:這樣好的小世子,性格寬和大方,處事舉止有度,文武色色用心去學,比外面那些土司家無法無天的少爺們不知出息上多少倍,怎麼王爺就偏偏——

  唉。

  再多抱不平,也不是她一個女婢可以輕易出口的,丁香只能默默地撐著傘,陪著他一路行到了清婉院前。

  整座王府的建築都以闊大威嚴為主,盡顯王家氣象,獨有這處不同,粉牆漏窗,花光柳影,諸般佈置擺設娟秀細緻得如同自千里之外的某處江南園林中挪移而來般。

  迎出來的女婢亦是身量嬌小,相貌嬌美,福了身柔聲道:「請世子稍待,婢子這便通傳。」

  她婀娜轉身去了,丁香對著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她本身氣質幽雅,其實不太適合這種動作,她出口的話就更有反差了:「矮子矮,一肚子拐。」

  沐元瑜噗哧笑了。

  他母妃身邊的好幾個丫頭都很妙。

  迎出來的那女婢是清婉院的主人柳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與丁香其實沒有什麼實際仇怨,但不巧那女婢名叫結香,與丁香恰撞了一個字,這名字倒不是柳夫人起的,而是出自滇寧王爺的意思——以此留念他和柳夫人在一叢結香花旁結緣之事,這等順風揚十里的假文酸醋聽到王妃一脈耳裡如何是滋味,丁香為此看結香就不那麼順眼起來,但弄到現在話都不曾搭上,就對她橫挑眉毛豎挑眼要背後說起壞話來,則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世子。」

  結香很快出來了,面上有著歉意,道,「王爺已經歇下,說知道了,天色已晚,請世子去見王妃娘娘罷,娘娘一定掛念著。」

  這意思就是不打算讓沐元瑜入內請安了。

  沐元瑜早已習慣這般待遇,面色不變,在傘下垂手聽完,回道:「是。有一事請上覆父王,長姐於今日午時二刻生下一子,重五斤二兩,母子均安。」

  結香愣了愣,忙笑道:「那可恭喜縣主了,請世子稍候,婢子這便去稟告王爺。」

  「不必了。」沐元瑜叫住她,「父王既然已經歇下,我就明日再來請安罷。」

  結香微有猶豫:「世子——不等一等?也許王爺想要知道縣主的細況,其實方纔我們夫人也勸了兩句的——」

  沐元瑜笑著搖搖頭:「不打攪父王了。」

  他態度坦定,反是丁香冒火地盯她一眼,掀唇低聲道:「呸,要你來賣這個好!」

  這就是丁香何以厭惡結香的另一重重要原因了,沐元瑜來給滇寧王請安,十回總有六七回見不著,而這出來應話的十回有九回是結香——她是柳夫人身邊攬總的大丫頭,旁人一般也不配來給這對王府中最尊貴的父子傳話。

  要論理,這其實怨不著結香,滇寧王要不要見兒子,哪是她一個丫頭說了算的,但每回都是她出來當這個攔駕的惡人,丁香看她自然有遷怒了。

  丁香聲音極低,但緊挨著她的沐元瑜還是聽見了,拉了她一把:「丁香姐姐,我有些冷了,我們走罷。」

  聽他喊冷,丁香顧不得置氣了,忙道:「好。」

  沐元瑜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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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6:20 |顯示全部樓層
第2章

  清婉院,西次間裡。

  窗下的紫檀雕螭紋羅漢床上鋪著猩猩紅織錦毛氈,身著家常烏絨道袍的滇寧王姿勢放鬆地坐著,一手擱在中間的小几上,微瞇著眼,半斜著身。

  床邊立著一位麗人,穿妃色對襟長襖,挽著簡單髮髻,髻上只插著一根珠釵,她抬著手,輕輕替滇寧王捶著肩頭,隨著她一下一下的動作,那珠釵釵頭上鑲嵌的明珠跟著微微晃顫,床腳擺一架宮燈,燈光珠光交相映襯,映得麗人清婉動人無比。

  這麗人便是自進王府一直盛寵不衰的柳夫人了,隨著結香掀開錦簾,再度進來稟報廣南縣主之事,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著意望了一眼滇寧王的表情。

  只見他眼睛睜開,眉頭向上一聳,嘴角跟著舒展開來。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喜悅神色,柳夫人柔聲細氣地向結香道:「有這樣好的消息,怎麼不早說來?世子呢,還不快請進來,說一說究竟,女人生產,可是件極不容易的事,不知縣主遇著什麼凶險沒有。」

  她一邊說一邊留心著滇寧王,見他雖未首肯,但未反駁,這便是默認了,柳夫人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轉望向結香,目中含了催促之意。

  結香看得懂主人的眼色,但卻沒法依言出去,只能輕聲道:「世子聽說王爺已經歇下,便退走了……」

  滇寧王的嘴角垂下,才生出的喜意褪了個乾淨。

  柳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打個轉圜,卻又不好說——這個辰分,將將到用晚膳時,離滇寧王慣常安歇的時候還早得很,滇寧王先前那麼說不過是個不想見兒子的托辭,這也不是頭一回了,父子兩邊心中都有數,但趕上今天這種情形,世子帶了好消息回來,明明是有機會進來請安的,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掉頭便走了——

  雖說是滇寧王自己的意思,可在他的角度看來,恐怕仍會覺得被兒子掃了面子。

  他此刻身上散發出的冷意便是明證。

  屋裡陷入沉默,結香感覺到氣氛不對,有點不安,張嘴想說「世子還沒有走遠,不如請他回來」,話未出口,柳夫人察覺到了,搶在她先一步道:「外邊晚膳讓人擺了沒有?」

  結香硬把話吞了回去,轉道:「——已經吩咐人去了廚房,應當快回來了。」

  柳夫人點點頭,轉回去柔聲向滇寧王道:「王爺,妾身先出去看一看,若好了,請王爺移駕用膳。」

  滇寧王垂著眼,無可無不可地「哼」了一聲。

  柳夫人腳步輕盈地帶著結香出去。

  厚厚的錦簾一放下,柳夫人面上柔和溫婉的表情就盡皆轉成了無奈。

  結香尚有兩分不解,把聲音壓得低低地道:「夫人,為何不讓我請世子回來?有縣主的好消息在,難得王爺心情好,世子豈不領夫人的情……」

  柳夫人搖搖頭:「世子若沒走罷了,走都走了,再叫回來,不是那個味了。」

  結香聞言有點領悟,但她年歲尚輕,上位成為柳夫人的心腹年份不是很長,還沒有摸到這座滇寧王府尊榮之下掩蓋的暗流,那不解更多地仍舊留存著,嘀咕道:「嫡嫡親的父子,王爺膝下又只得這一根獨苗,連個偏心的地兒都沒有,如何還有這許多計較。」

  柳夫人幽幽歎了口氣:「你問我,我也不知該問誰……」

  她是江南姑蘇人氏,天生一種婉柔態度,面上輕愁一籠,結香同為女子都禁不住心疼起來,跟在柳夫人身後往門邊走了兩步,勸道:「罷了,以後夫人別管那些事了,管來管去都是白效力,既沒個作用,也沒人領夫人的情——才我出去,跟世子來的是王妃身邊的丁香,我請世子等一等,她還衝我說怪話,難道我不是好心不成。」

  柳夫人聽了倒不生氣,寬容地道:「她是王妃身邊的人,瞧你自然不大順眼,你忍一忍便是,世子總是沒說什麼罷?」

  結香點頭:「世子還是一樣客氣,只是他要肯等一等就好了。」

  柳夫人素手挑開一線簾隔,望著廊外細密小雪,嘴裡輕輕地道:「你不懂——王爺不想見世子,但真見不到,又要不高興;最好是他不要見,但世子孺慕懇切,一心巴著他求著他,就要承歡膝下,他才覺得暢意。世子又不是奴婢之流,平白無故為什麼要受這個排揎?他可以低這個頭,也可以不低,王爺拿他又有什麼辦法。」

  結香似懂非懂:「夫人說的也是,確實並沒見世子犯什麼錯,不知王爺為何如此。不過,既然這樣,夫人又何必還幫他們穿針引線,替人緩頰。」

  柳夫人唇邊飛過一抹輕飄笑意:「王爺和世子怎麼樣,是他們父子的事,我做什麼,是我的事。」

  結香知道自己跟的主子外表柔弱,實則內裡是個有主意的人,便收了抱怨,轉而附和著道:「夫人大度,好在夫人這一片心不算全白拋費了去,世子見了夫人總是格外有禮的,西院那裡,世子可不大願意去搭理。」

  她說的西院是滇寧王的另一位夫人所居之地,那位夫人姓孟,在王府的資歷比柳夫人深得多,住的院子也好,僅次於滇寧王妃所居的容正堂。

  當年柳夫人進府後,滇寧王得她如獲至寶,看偌大王府剩下的空餘院落皆不入眼,便打上了讓孟夫人讓賢的主意,孟夫人雖為妾室,好歹也是有封號的,且為滇寧王生養了兩個女兒,娘家父親不大不小還任著個官兒,哪裡丟得起這個臉面,便鬧起來不依。

  柳夫人才進府,不想與前輩爭風,主動勸說著滇寧王退了一步,滇寧王倒是聽了她的勸,但卻更心疼她懂事知禮,於是沒再去讓孟夫人遷居,卻另選了一處地方,把屋舍全部扒掉重建。

  滇寧王這一脈本為中原漢人遷居而來,不過幾輩人在南疆繁衍生息下來,難免有被當地同化之處,建築裝飾風格也有些受到影響,與中原生出了差異來,滇寧王為瞭解愛妾的思鄉之情,卻是不惜靡費,不遠千里從柳夫人的故土江南運來了工匠及許多材料,耗費了極大功夫,最終造就出這一座玲瓏雅致的清婉院。

  隨著清婉院的落成,柳夫人的盛寵踏踏實實地坐實了下來,與此同時,跟孟夫人那邊的怨結也是乾脆利落地打了個死扣。

  聽見結香提起這一點,柳夫人的笑意深了些,嘴裡卻道:「別胡說,我並不求壓倒別人,只望著世子別聽了小人讒言,誤會了我就好了。」

  結香很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滇寧王已是快知天命的年歲了,柳夫人卻將才三十,老夫少妾,兩邊年紀差了這麼多,滇寧王的身子骨又不算十分硬朗——因前些年遇刺遭了場大罪,雖王府不缺神醫靈藥,慢慢養治了回來,到底虧空了些元氣。柳夫人眼下風光無匹,可將來晚景如何,滇寧王恐怕管不到她,倒是著落在那位小世子身上更多一些。

  明白歸明白,結香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夫人要是能自己生養個小主子就好了,貼心貼肺的,再不用這樣委屈。」

  「……」

  柳夫人眼中閃過極其複雜難辨的光芒,是結香無論如何也看不懂的,不過因柳夫人很快低下頭去,她根本也沒機會捕捉到,她只見到柳夫人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一眼,然後道:「我如何不想,只是我已經這個年紀——」

  她搖了搖頭:「罷啦,總算世子溫和知禮,不是殘暴之人。」

  雖如此說,對於專寵十來年卻膝下猶虛這件事,柳夫人心底到底不是不遺憾的,再抬起頭來時,面上笑意便惘然散去了。

  結香一時多嘴勾起主子憾事來,說完就後悔了,好在見到迴廊裡幾個著一般樣式比甲的丫頭們過來,手裡捧盤提盒,是自小廚房取了晚膳來,便忙轉移了話題道:「夫人,晚膳好了,您往裡面站站,這裡在風口上,一會簾子打起來,仔細受了寒。」

  滇寧王還在裡間,柳夫人也不想在這時陷入憂悒,便點點頭,順著離開了簾隔邊,蓮步輕移,往裡面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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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與清婉院的微妙氣氛不同,處於王府中軸線上的榮正堂裡此刻卻是一片歡聲笑語。

  滇寧王妃端坐上首,打知道女兒得子的好消息後嘴就沒合攏過,管事嬤嬤大丫頭小丫頭們一層一層地上來道喜,吉利話兒說個不停,滇寧王妃聽得更是容光煥發,她非漢人,乃是滇寧王在本地迎娶的百夷女子,秉性爽利脆辣,一揮手,就道:「府裡這個月的月錢都發雙倍,我們院裡,格外再多一倍!」

  這就是三倍了,當一個月差拿三個月錢,當下別說底下的小丫頭們了,連上頭在主子面前得臉時常有賞的嬤嬤大丫頭們都個個歡喜,盡皆雀躍起來,重排了位次又是謝賞又是繼續道喜。

  一片過年似的歡騰裡,簾隔掀起,一個清亮的聲音滿是笑意地響起:「那兒子也要替院裡的姐姐們多謝母妃了。」

  「世子來了!」

  還排在堂中行禮的最後一波小丫頭們聽得這一聲,忙都往邊上散開擠去,讓出地方來。

  沐元瑜從紫檀邊彩漆屏風後繞出來,他從清婉院出來後就直接來了榮正堂,滇寧王拿架子不大搭理這個兒子,滇寧王妃卻是視他如寶的,見他身上落了雪,匆匆問了兩句就忙打發他先去沐浴換衣了。

  此時他重又過來,穿著身墨藍棉袍,一根青玉發笄束了發,面龐上泛著剛從熱湯裡泡出來的微紅,臉頰微嘟,五官清秀裡蘊一股英氣,是個十分能討長輩喜歡的小兒郎面相。

  滇寧王妃一見就從心底裡愛起來,不叫他行禮,一把拉了到跟前來,摸著他的手問:「瑜兒,我才叫人送的薑湯你可喝了?」

  沐元瑜笑著點點頭:「多謝母妃關心,已經喝了。」

  「這就好。」滇寧王妃摸著兒子的手熱乎乎的,應當沒有因落雪而受寒,方才放了心,把屋裡的丫頭們攆出去大半,只留了幾個心腹伺候人,細細問起武定那邊的景況來。

  「……很順利,姐姐準備做得足,穩婆大夫早早一應全備下了,我到時姐姐已經發動,我不好進去,就和姐夫在院子外面等——」

  滇寧王妃忙道:「怎麼維棟也在?他今兒不去衛所當差?」

  「原是去的,得了姐姐發動的消息,又跑回來了。」

  滇寧王妃不由滿意地笑了笑,沐元瑜就接著往下說,不過生產既然順利,其實沒什麼可多說的——即便過程中有什麼,他一個半大少年,這樣事肯定不會叫他參與,他也很難說得出什麼來,敘述的重點就放在了新生兒上。

  體重樣貌,如何康健,哭聲如何嘹亮,滇寧王妃真是百聽不厭,一樣樣都反覆細問,恨不得那小外孫就在眼前,她能抱在懷裡,親手摩挲才好。

  說過一回又心疼女兒:「唉,再順利,媛娘也是吃了苦頭了,她上回生產可傷了底子,這回就算順利,月子裡也要好好調養才行。」

  立在她身側的許嬤嬤笑道:「娘娘放寬心,哥兒親自去看著的,說縣主無恙,那就肯定是錯不了,縣主先前的虧空應當都養回來了。這翻到明年,說不定還能再給娘娘添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外孫呢!」

  滇寧王妃最是愛聽這話,她衣著大致是漢家裝扮,但在一些小的飾品上仍保留著百夷女子的風俗,手腕上叮叮噹噹套了好些手鐲,一片金玉富貴之氣,當即就捋下一個,掌心托著輕輕往外一送。

  許嬤嬤滿面堆笑地蹲身接了鐲子,口裡又是一連串的奉承話出來。

  滇寧王妃手面闊氣,還能留在屋裡的幾個心腹都是知道的,當即不甘示弱,也要搏一搏這額外的綵頭,只是新鮮的詞兒還未想好,屏風外已傳來了丫頭的通傳聲。

  「啟稟娘娘,二姑奶奶回來了,在外求見娘娘。」

  連同沐元瑜在內,屋裡諸人皆有些訝異地循聲望去。

  卻望不見什麼,雲南氣候溫暖,少有像今年這樣的寒冬,是以門前格外多加了一道屏風,以遮擋每回簾隔掀起時捲入室內的寒風。

  滇寧王妃收了些喜氣,語氣平淡裡蘊著一絲不耐煩:「叫她進來。」

  小丫頭應諾出去了。

  屋子裡沒外人,滇寧王妃也不掩飾,直接道:「二丫頭這時候跑回來,不尷不尬的,又不知惹什麼麻煩了。」

  目光轉向沐元瑜,立刻放緩:「瑜兒,你先到後面去,你二姐總沒正事,你別聽她那些話。」

  沐元瑜心下有數,這位二姐閨名芷芳,和他不同母,乃是孟夫人所出,也比他長了好些歲,六七年前便嫁出去了,嫁的是隴川宣府使家長子楊晟。這對夫妻於子女緣上很順,已有了嫡出的一對兒女,但在夫妻情分上卻不大合得來,一直過得磕磕絆絆的。

  現在外面天色已黑,又還飄著雪,沐芷芳撿在這時候回來,很顯然不是正常歸寧,十之八九,又是和丈夫賭氣鬧矛盾了——這本來也不是頭一回。

  不過一般沐芷芳回來都是找著孟夫人去抱怨,會到滇寧王妃這裡來,倒是少見。

  沐元瑜有了好奇心,就不想走,撒嬌道:「我大了,母妃叫我跟著聽一聽罷。」

  滇寧王妃對著小兒子是個無條件的慈母,就笑了:「好好,瑜兒長大了,那你就在這裡。」

  這兩句話功夫,一個身披大紅羽毛緞斗篷的青年貴婦進來了,取了兜帽,露出滿頭珠翠來。

  沐元瑜站起來:「二姐姐。」

  他和沐芷芳其實不熟,畢竟年紀差得多了,他才開蒙時,沐芷芳就已經嫁出去了。不過也因為年紀差得遠,他和沐芷芳之間鬧不上什麼爭端,一年裡見個三四回面,雙方都很和氣,沐芷芳犯不上得罪他這個金貴的寶貝蛋,他也沒必要和已出嫁的異母姐姐有齟齬。

  但是這回,沐芷芳卻不如以往般保持著一種客氣的親近,而是眼圈一紅,哽咽著道:「小弟,二姐這回就指著你給討個公道了!」

  沐元瑜:「……」

  忽然被寄予厚望,他愣了愣,才要說些什麼,滇寧王妃的臉冷下來:「二丫頭,有話好好說,你進來就這麼沒頭沒腦,也不怕唬著你弟弟。」

  接受到滇寧王妃的冷眼,沐芷芳方收斂了些,抹著眼去了斗篷,上前行罷禮,丫頭引領著她在下首坐下來,又奉上茶。

  滇寧王妃不耐繞彎子,直接道:「說罷,怎麼回事?」

  沐芷芳的眼圈立時又紅了,咬著唇道:「母妃,我實在是受不得了——他又尋了個不要臉的賤人!還說要抬回來做二房!」

  這一句出來,下人們不禁面面相覷,連滇寧王妃也顧不得怪她言辭粗俗,皺了眉道:「——二房?姑爺不是氣話,是認真要如此?」

  沐芷芳見滇寧王妃是明顯不贊同的樣子,像找著了主心骨,哭道:「是真的,若只是我們夫妻私下拌嘴的話,我哪裡敢來煩母妃。」

  雖猜到了沐芷芳是夫妻失和,但也沒想到失和到了這種地步,沐元瑜驚訝地握緊了丁香悄悄給他端來的一盞杏仁茶。

  沐芷芳可不是一般貴女,作為郡王之女,在雲南這塊地界上的同輩裡,除去有封號的廣南縣主沐芷媛之外,第二「貴」就是她了;她的丈夫惹些風流罪過還罷了,正經公主也未必管得住駙馬一生一世一雙人,但要在家裡擺個正經二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打臉了。

  怨不得沐芷芳這幅形容哭回來。

  沐芷芳嗚嗚地哭:「母妃不知他們多不要臉,叫我抓了個正著,沒有一點羞慚之心,竟還順勢逼著我要過了明路。我自嫁到他們楊家去,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哪一樣兒做得不周到;房裡人也不是沒有給他,雪兒桐兒,哪個不是美人胚子,他還不足厭,還要在外面沾染那些賤人,我早些年不服氣,為這事鬧過幾場,如今我知道管不動他,他就那個性子,再改不了的,也睜一眼閉一眼地罷了。可他倒好,更踩起我的臉來,竟要把那賤人弄回家來,真叫他如了意,往後我還有什麼臉出門,拼著和他鬧個一拍兩散,我也不能依!」

  滇寧王妃叫她哭得有點頭疼,也不管她後面那一長串訴苦,只管從第一句開始問起:「你當場抓住的?是無意撞上了,還是先知道了消息去的?」

  沐芷芳把自己哭得也有點發暈,脫口就道:「他動了私房,新置了處宅子。」

  那就是有備而去了。滇寧王妃簡潔問道:「人現在打成什麼樣了?」

  沐芷芳:「……」

  她紅腫著眼睛噎住了。

  滇寧王妃皺了眉:「打死了?」

  她深知這個庶女可不是只會哭回娘家的受氣包,若是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還可能吃點虧,既是做好了準備就奔著抓奸去的,那不打個七零八落就怪了。

  沐芷芳忙道:「沒,我家那胳膊肘往外拐的爺護著呢,我的人都沒怎麼沾著那賤人——」跟著卻又吞吐起來,「只是,只是不小心誤傷了別人。」

  她聲音低下去,末尾的「別人」兩個字十分含糊。

  滇寧王妃眉心皺褶不耐地加重,許嬤嬤上前一步,笑道:「二姑奶奶,老奴多句嘴,二姑奶奶既是回來向娘娘訴屈,當把話說清楚了才好,娘娘才知道該如何替您出頭不是?現在誤傷了誰,二姑爺那邊又是什麼個景況,要不要緊,這事不理順了,早點拿出個章程來,耽誤的是您呢。」

  沐芷芳聽了,猶豫了一會,終於道:「……傷著了三堂弟。」

  她一語既出,滿室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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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沐元瑜當先回過神來,在椅中欠身道:「可是二伯父家的三堂哥?」

  滇寧王這一輩共有兄弟三個,長兄早逝,餘下的就是行二的奉國將軍沐二老爺和行三的滇寧王,兩兄弟各自開府,因著舊年間有些宿怨,平日裡極少來往,至於這宿怨是什麼——從滇寧王排行居下卻能承襲王位就很可窺明瞭。

  沐芷芳低著頭,把腦袋點了點。

  沐元瑜大是奇怪:「二姐姐,這我便不懂了,二姐姐的家事怎麼會牽掛上了三堂哥?」又關切地問,「三堂哥怎麼樣,傷得重嗎?」

  單以兒女論,滇寧王府要多些,沐元瑜上頭足足有六個姐姐,除去沒養大夭折的兩個,也還有四個;但若以子嗣算,則沐二老爺家就興旺多了,共有三子,長子次子俱已長成娶妻成家,最底下一個小兒子沐元茂卻是巧,正好和沐元瑜同年生的,今年一般是十二歲,只是沐元茂在月份上大了兩個月。

  沐二老爺和滇寧王這兩兄弟關係差到幾乎對面當不相識,但沐家的家祠在滇寧王府裡,每年年根下祭祖沐二老爺是不得不攜家眷來的,孩子間的顧慮總比大人要少些,沐元瑜便在這每年短暫的會面裡和沐元茂玩到一塊去了,沐二老爺雖然極厭搶了王位的弟弟,但他將半百的人了,終究不好對矮墩墩的小侄子橫眉豎目,便拉著臉由孩子們玩去了。

  幾年玩下來,沐元瑜和沐元茂這對堂兄弟的交情正經還挺好的。

  沐芷芳擰著帕子,有點哼唧地道:「我也不大清楚,當時亂糟糟的,似乎有個不曉事的小廝打了三堂弟一棍,聽他喊腿疼,頭上好像還破了個口子,後來他那邊的人過來,護著他走了。我真不是有意的——也不知該怎麼辦,只能趕著回來問母妃討主意了。」

  沐元瑜無語服氣:這可好,丈夫養的外室沒怎麼樣,先把自己家的堂弟打破了頭,兩家關係再不好,也姓著同一個「沐」,這算怎麼一回事呢。

  難怪他二姐姐先進來時當這麼些人哭這麼慘,恐怕是一半氣一半怕。楊晟在外面置私宅養外室,憑養的是什麼大家女小家妾亦或是暗娼粉頭之流,沐芷芳打上門去都是佔了理的,打個半死只算活該,哪怕是打死了,以沐芷芳的身份也不會擺不平,可傷著了沐元茂,問題就沒這麼簡單了。

  沐二老爺只愁沒借口給滇寧王難看,如今兒子傷在了兄弟家的庶女手裡,這將鬧成什麼樣,沐元瑜想一想都覺得麻煩,別說沐芷芳了。

  她一個庶女,在滇寧王面前本就沒多大臉面,又眼看著還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大節前給滇寧王找了這麼個晦氣,滇寧王知道,別說替她出頭,能饒了她都算給出嫁女留面子了。

  滇寧王妃則很生氣,不是生氣沐元茂受傷,而是想到了為什麼沐芷芳一進門會向沐元瑜求救,這樁事故里,苦主沐元茂本人的意向自然很有份量,而滇寧王府內外上下所有人丁裡,只有沐元瑜心寬,不看人下菜碟,肯和沐二老爺那邊的人玩耍,和沐元茂說得上話。

  這個蠢貨!

  抓奸這樣的小事都能辦出差錯來,還想拉她的瑜兒下水!

  滇寧王妃一拍桌案,喝道:「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原原本本地說清楚,再有含糊,你有本事犯糊塗,就該有本事自己收拾,不必在我這裡多說什麼了!」

  嫡母發了怒,沐芷芳哆嗦了下,怕真被攆走,終於不使什麼春秋語法了,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始末全交代了出來。

  原來楊晟勾搭上的那位外室也不算外人,乃是那邊府裡沐二夫人娘家的一個侄女,姓施,七拐八繞的關係論起來,沐芷芳也能叫一聲表妹。

  這表妹運氣不好,出嫁不多久丈夫就一病死了,夫家人還算好說話,見施表妹年輕輕不想守,沒多留難,放了她大歸。

  沐二夫人是繼室,本身家世較為普通,父親在鄰縣縣學裡任著一個小小的八品教諭,施表妹成了寡婦回了家,家裡尋摸了一圈,人脈有限,找不著什麼合適的,只有求上了沐二夫人。

  沐二夫人挨不過求懇,把施表妹接到了自己府裡借住著,雲南民風比之中原要開放許多,施表妹要再尋個人家原本並不難辦,只是她既然都到了沐府裡住著,那顯然是想往上奔了,寡婦還要高嫁,這就沒那麼容易了,施表妹在沐府裡一住兩年,也沒如願——或者說,她算如了一半願,跟沐芷芳的夫婿搭上了。

  楊晟在女色上前科纍纍,沐芷芳很快就覺出了不對勁,有這麼個丈夫,沐芷芳在抓奸上也算經驗豐富,她沒立刻發作,而是先暗查,從丈夫的資金流向上找到了缺口,查出了問題,尋到了「賤人」,然後才帶足了人馬,洶洶而去。

  照說沐芷芳這準備也不能說不充分,但她遺漏了一個小小的問題:直到她帶了人打上門去的那一刻,都並不知道「賤人」的真實身份。

  沐芷芳本來沒以為這能出什麼紕漏,那賤人平常並不住在外宅裡,只是時不時兩人約好了才到那裡面私會,這給探聽消息帶來了一定的困難,沐芷芳沒有更多的耐性繼續等下去,決定把賤人先打了再問。

  雲南這塊地界上,除了她大姐,她還怕誰?

  打!先出口氣再說。

  沒打兩下,從門外跑進了個小少年來攔。

  這就說到沐芷芳的第二個致命疏漏了:她不認得沐元茂。

  上一輩的關係太僵,來往太少,沐芷芳滿打滿算只見過沐元茂兩回,還是沐元茂幼年時,後來沐芷芳就嫁出去了,娘家祭祖和她無關,她既不能參與,自然也見不到沐元茂。

  至於說私底下的來往,沐二老爺失去郡王的繼承權之後,只運作了個散職的奉國將軍回來,聽著威風,實則一點實權沒有,沐芷芳自覺沒有必要費心搭理,就同這位伯父做了陌路人。

  沐元茂現身時穿著尋常,楊晟當時正護著施表妹不讓打,沐芷芳帶去的人不敢波及到男主人,見沐元茂冒出來,把他當成了外宅的小廝,暫且轉移目標拿他撒氣,圍上去一頓好捶。

  抓奸的場面必然混亂不堪,等沐元茂的人從門外的圍觀人群裡搶進來時,沐元茂已經挨了幾下。

  沐芷芳說的兩處傷勢是她已知的,未知的還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的小少爺出門,叫人打得頭破血流的回去,別管是什麼理由,身邊跟隨的人一頓板子都跑不了,那些人哪裡還敢耽擱,搶出來沐元茂就飛一般跑走了。

  沐芷芳知道到底打著了誰,還是隨後從施表妹口裡問出來的。

  這一問出來,她就知道壞了,也不敢耽擱,飛快奔回娘家通氣兼求救來了。

  找親娘孟夫人還沒用,傷了人家的兒子,推個妾出去談判,這仇只能結得更深。

  「……嗚嗚,母妃,我真不是有意的,誰知道三堂弟會在那地方冒出來呢。」

  「行了,別哭了,你不累,我都聽累了。」

  弄明白了經過,滇寧王妃倒平靜下來,沐二夫人的娘家親戚不安於室,勾搭有婦之夫,錯不是一家錯,沐二老爺要鬧,滇寧王府也有說嘴的地方,無非扯皮而已,沒多大可慮的。

  「二姑爺那邊知道了怎麼說?」

  「那個沒良心的!」被問到這個,沐芷芳怯意盡去,臉頰頓時氣紅了,「他不理我的難處,竟還一口咬定要把那賤人抬回家來,說當以此向二伯父那邊賠禮,呸!三堂弟的傷難道是我一個人害的?要不是這賤人不要臉,哪會出這樁事!」

  罵過丈夫想起來轉向沐元瑜:「小弟,二姐從沒求過你什麼,可這回真的沒辦法了,你二姐夫太糊塗,都這樣了還只顧著那賤人——」

  滇寧王妃面色一冷,許嬤嬤立即開口打斷了她:「二姑奶奶,天色已晚,孟夫人知道您回來,想必正惦記著您,您也該去請個安了。」

  見沐芷芳嘴唇翕動,猶是個不肯甘心的模樣,許嬤嬤加重語氣又說了一句,「再者,為了聽您的事,我們娘娘耽擱著晚膳都還沒用呢。」

  「……是。」

  沐芷芳終於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她庶女出身,其實會看人眼色,知道今晚上無論如何不能得著一個結果了,慢騰騰行禮,「誤了母妃用膳的時辰,是我不孝,我明日早上再來給母妃請安。」

  滇寧王妃搖搖頭:「你明日先不必來見我,去給你父王請安罷,將這樁誤會向他稟明白了,問了王爺是什麼意見,再說其他。」

  沐芷芳哪裡敢去,失色道:「母妃——!」

  滇寧王妃不為所動:「你得罪了親戚家,難道不需要親向王爺認錯悔過?說來這都是你行事莽撞不用心的緣故,平日裡略留些神,也不至於連茂哥兒一起打了。好了,去罷!」

  沐芷芳被教訓得啞口無言。

  這事的關鍵點就在於她沒認出來沐元茂,否則哪至於眼睜睜看著小廝打了他?導致原來她佔了十分理的事,硬抹了五分去。

  沒法再說什麼,只得領訓告退而去。

  這裡滇寧王妃吩咐人擺膳,丫頭們忙都動作起來,沐元瑜則湊到了滇寧王妃面前:「母妃,我明天想去瞧瞧三堂哥。」

  滇寧王妃不大贊同,柔聲道:「瑜兒,其一,你小孩子家,這事不便插手。其二,你這會兒去看茂哥兒,那府裡恐怕要連你一併遷怒上,你要說情太難,白碰一鼻子灰。其三,你二姐姐那個人,行事太淺薄,她不與那府裡來往便罷,但該知道的都不留心一下,以至於鬧出把親堂弟當小廝的笑話來。依我看,她這個麻煩純屬自找,你很不必為了幫她而去委屈了自己。」

  她雖說著兒子小,但並不把他當小孩子糊弄,一條條分析,耐心又明白。

  沐元瑜認真聽完,笑道:「母妃,我知道,我去和二姐姐無關,只是為了三堂哥。我素日都和三堂哥玩得好,如今知道他受了傷,我為著怕看二伯父的臉色就不去探望他,倒好像我們白好了一場一樣,三堂哥心裡豈不埋怨我。就是他不埋怨,過後我也不好意思再見他了。」

  又道:「母妃放心,我不給二姐姐求情,只帶些禮物看一看三堂哥,至多再給母妃探探風,看看二伯父二伯母生氣到怎麼樣了,母妃知道了,也好應對。」

  許嬤嬤是跟在滇寧王妃身邊的老人,擺膳這樣的小事,她是不用再動手的,仍立在滇寧王妃身側,此時湊趣笑道:「瞧瞧我們哥兒,又有分寸,又有情義,對娘娘又有孝心,這一番主意拿的,別人家十七八的成人也未必考慮得這麼周全,娘娘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沐元瑜笑得彎起了眼:「嬤嬤太會誇人了,我哪裡有這樣厲害。」

  許嬤嬤嘖嘖道:「還謙遜,哥兒真真了不得。」

  沐元瑜受不住,面皮微微發熱,心裡歎氣:唉,這點小事有什麼出奇,「他」本就是個成人啊。

  莊周夢蝶,一夢百千年,不知何處是真,何處算假,世界翻天覆地,她從小孩子重又生長一遍,過了最起初的迷惑惶恐後,倒並不厭煩,已經來了,安之便是。

  在哪過日子不是過呢。

  頂級豪門裡,金尊玉貴,眼珠子一般被看顧圍繞的獨苗,一生的榮華順遂幾乎從落地的那一刻便定好了,這穿越技術實在也不能說差了。

  唯一一點美中不足的小缺憾是:她這根獨苗少了點零件。

  沐元瑜想著不由在心裡又歎了口氣:唉,都說豪門亂,是真——亂啊。

  滇寧王妃卻叫奉承得大為開懷,滿懷慈愛驕傲地望著兒子,庶女帶來的一點麻煩一掃而空,再不放在心上,笑道:「好好,那就依著你,只是你今日才往武定跑了一趟,明日別騎馬了,坐車緩緩地去,要送的藥材補品我替你備著,你不要操心這些,只管好好休息,多睡一會兒。」

  沐元瑜回過神來,忙道:「好,多謝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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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是在這孩子五歲時穿過來的。

  剛過來時孩子發著高燒,滇寧王妃坐在床頭垂淚,許嬤嬤也哭,嘴裡一口一個「苦命的世子」。

  於是她以為她女穿男了。

  作為孤兒,她沒牽沒掛,從來想得開,昏沉著彆扭了不多時就把自己安慰好了:世界都換了,再換個性別又有什麼可計較的,有機會嘗試下人生的新感覺新姿勢也沒什麼不好。

  但當天半夜,高燒退去,神智恢復,她藥灌多了,小腹脹痛,貼身的丫頭抱她去小解,紗褲一褪,一開始,她就知道不對勁了。

  她雖然沒做過男人,不知道換套裝備後是什麼感覺,可她當女人很有經驗啊。

  這——好像沒啥差別?

  費力低頭一看,果然沒差!

  ……

  問題有點複雜。

  原來是女扮男。

  還不如女穿男呢。

  她年紀小,沒人太防備她,著意留心了一陣子,終於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這不是她母妃滇寧王妃一個人的膽大妄為,而是出自這座王府最尊貴的主人,滇寧王的謀算。

  原主出生那會兒形勢特殊,滇寧王上山打獵,遭遇刺殺,險些殞命,雖僥倖被貶鏑南疆的犯官之女柳夫人路過救了偷偷藏起,但等到滇寧王府的護衛找去,護送回王府醫治時,因傷勢沉重,好幾日一直徘徊在生死關上,脫離不了危險。

  而當時的滇寧王膝下只有四女,無子。

  假使滇寧王不治,王位的傳承將只能回到沐二老爺那一支。

  滇寧王為這個位子殫精竭慮,不惜娶百夷女子為正妻,又鬧到兄弟反目,付出這麼多,卻很有可能將盡付流水,叫他如何甘心?

  王位真傳回給沐二老爺,滇寧王簡直不能瞑目。

  西南遠離中樞,天威籠罩有限,於是人的膽子也大,滇寧王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同時,做出了將才出生的第七女當成「第一子」養育的決定。

  其間種種血腥封口不必多敘,總之,滇寧王在自己的地盤裡有絕對控制權,哪怕於垂死中,仍舊把這事辦成了。

  其後,在整個西南名醫的通力合作下,滇寧王把命從閻王那搶了回來,但是身子骨受到了極大損傷,好幾年斷斷續續地都仍舊病著——因為底子太虛,大夫還含蓄給了醫囑:沒痊癒前,最好勿近女色。

  當時滇寧王年已不惑,想著自己身子好的時候都沒努力出一個兒子來,現在女色都不便近了,更是別想了;刺殺他的刺客又一直沒有抓到,如芒刺在背,他身居郡王,不可能一直躲在王府裡,總要出門,萬一哪天再給他一下,就算不如上回那麼致命,他底子傷了,不一定還能好運熬下來。

  假如他沒了,小「兒子」還吃著奶,除此外一府婦孺,哪裡爭得過人丁旺盛的兄長那一家子?

  人多病便易多疑多思,這種形勢下,滇寧王覺得有個「兒子」還不保險,於是到沐元瑜滿了四週歲,看著白白胖胖像個能養住的樣子了,就向朝廷請封沐元瑜為世子,把這繼承人的名分正式敲定了下來。

  ……

  對於被人為決定性別的沐元瑜來說,她「世子」的身份經過了朝廷的官方認證,是樁極為危險的事。

  如果沒受世子的敕封,那她是男是女,其實沒多大要緊,滇寧王愛拿女兒當兒子養,誰管得著呢,頂多她以後婚嫁上艱難些,但郡王女,只要想嫁,那總能找得著人家,這不算什麼問題。

  可有了敕封就不一樣了,涉及到朝廷爵位的任命更迭,尤其還是本朝僅餘的一個異姓郡王這麼高的爵位,此事一旦敗露,她九死無生。

  新沐元瑜為此很是苦惱了一陣子。

  苦惱著苦惱著——她轉成了淡定,總是在她穿來前已經定下的事,又改不了,她再愁也沒用,成天這麼戰戰兢兢的,別還沒被朝廷發現,她先自己把自己嚇死了。

  許嬤嬤誇她那麼長一串都是溢美之詞,事實上她覺得自己身上要真有什麼比別人強的長處,那就一條:心寬。

  這等頭上懸刀的日子,她硬是過得有滋有味,在白撿來的慈母滇寧王妃的庇護下,學這個學那個,在要命的世子位上坐得還挺穩當。

  一晃就過去了七年,她徹底融入了這個新人生。

  現在,因定好了明日要去探望沐元茂,用過晚膳後,滇寧王妃便催著她回去休息了。

  十歲以前,沐元瑜都同滇寧王妃住在一處,兩年前她大了,方分到了自己的小院裡去住。

  雖分出去,但小院離榮正堂極近,從榮正堂最後一進增建的小花園出來,穿過一條竹徑,就到了她的恆星院。

  這名字是沐元瑜自己起的,寓意不論時光如何逆轉,頭頂上的同一片星空永恆閃爍,亙古不變。

  光的傳播需要時間,幾年幾十年幾百年上千年都有可能,說不定她在現代時看見的某道星光,就是從這時傳去的呢。

  如此一想,偶爾喝多了水,午夜憋醒起來時,一瞬間油然而生的那種異鄉異客的刻骨孤獨感似乎就被壓下去了。

  ——她心再寬,人生經此劇變,畢竟還是會有控制不住悵然的時候嘛。

  恆星院裡伺候的下人不多,以沐元瑜的身份地位來說,那就是少到離奇:一個姓張的嬤嬤坐鎮攬總,屋裡四個大丫頭貼身服侍,屋外四個二等丫頭做些雜事傳喚,除此外,沒了。

  要說用是足夠用了,加起來九個大人專管一個孩子的飲食起居,怎麼也能照顧得妥妥帖帖,但滇寧王府這樣僅次於皇家的一等門戶,自然不是以「夠用」來衡量日常用度的,講究的是排場臉面。

  論起這個,沐元瑜還不如她幾位出嫁的庶姐在家時。

  這很有些違背常理。

  但滇寧王和滇寧王妃要如此,那再違常理,也不要緊。他們就是這座王府的理。

  沒人敢去問他們要解釋,孟柳兩位夫人要賣好,在滇寧王面前勸過一次,皆叫滇寧王甩了臉色,明言「恆星院事勿要他人插口」,那以後,人人都知道識趣了。

  也許是怕人多了勢力雜,外人容易把手伸進去吧。

  奉國將軍府那一府雄壯的男丁們都虎視眈眈著呢。

  沒有沐元瑜前,沐二老爺可沒少在外面嘲笑滇寧王無後。

  恆星院裡的人少就少些,以沐元瑜的金貴,本也用不著在使喚下人上彰顯威風,他身邊的人少而精也挺好。

  這就是上位者的優勢,他不想解釋的事,那就不用解釋,底下人自會自發自動地揣測出他如此做的理由來,並努力合理化。

  沐元瑜性別上的秘密由此一直被保持得很好,王府裡知道她真實性別的除了滇寧王和滇寧王妃外,就只有一些極親近的貼身心腹,這些人不但本人的身家性命全在滇寧王夫妻的一念之間,連全族都捏在他們的手心裡。

  比如恆星院裡貼身服侍沐元瑜的四個大丫頭,本是深山裡的生苗女兒,初被滇寧王妃找來時,不通漢話,不識漢字,與山下沒有過一絲來往,宛如四張白紙,全由滇寧王妃教導。而她們的父母族人,則仍在深山裡,守著她們那一族的規矩,封閉尤甚武陵捕魚人撞見的桃花源人,對外界非但不嚮往,還很為排斥。這四家唯一的變化,只是因獻出了一個女兒,於是在本族的地位得到了一些提升而已。

  這樣的四個丫頭自然是很可靠的,旁人便想收買,都很難找著下手的門道。

  至於張嬤嬤,是滇寧王妃身邊跟了幾十年的老人,與滇寧王妃同族,來歷比丫頭們更為牢靠,親眼看著沐元瑜出生,沐元瑜還養在榮正堂裡時便是由她和許嬤嬤二人照顧,及到分了小院,她受了滇寧王妃的托付,跟了出來。

  沐元瑜的秘密不是她一個人的秘密,其後牽連著一府的生死榮辱,從她出生至今,所有知情人都在盡全力護持著。

  哪怕是如今待她日益冷淡的滇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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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沐元瑜安心地在她的小院裡睡了香甜的一覺,早上起來,出門一看,小雪已經停了。

  過了一夜,青石板道上只餘了一些濕意,不用掃也看不出下過雪的痕跡,倒是走過竹徑時,道旁的蒼翠竹葉上還能見著些微凝結的雪花。

  風一吹,撲簌簌往下飄落一陣。

  沐元瑜就近先給滇寧王妃請了安,再去清婉院見滇寧王。

  半路上「偶遇」了沐芷芳。

  沐芷芳昨夜在生母孟夫人處歇的,此刻重換了身蓮青色貂鼠皮襖,她遇了煩心事,沒有睡好,臉上撲的粉遮得住黯沉的膚色,遮不住浮腫的眼皮,從岔路上跨出來,勉強撐出驚喜的笑容:「小弟,這麼巧,你也去向父王請安?我們一道走罷。」

  沐元瑜見她手籠在皮襖裡,凍得有點窩著肩膀的模樣就知道她在這等了有一會了,也不揭穿,只笑著打了招呼:「二姐姐早。」

  就順了她的意同她一道走。

  她知道沐芷芳想什麼,無非是想借她的臉面擋一擋滇寧王的惱怒而已。可惜了,她昨晚懶得慣滇寧王的脾氣,溜得太快,以滇寧王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心眼兒,今天肯定也不會願意見她了。

  果然,在清婉院階下站了不過片刻,結香就滿面為難地出來回話說,請沐元瑜回去,不用她請安。

  滇寧王這回大概惱得很,連個「已經歇下」的托詞都不給了,結香不敢擅自給添上話,但就這麼乾巴巴的一句,聽上去活脫脫的攆人,結香一點也不想得罪沐元瑜,難得地傳話都有點磕巴了。

  沐元瑜不管那許多,不見她,她走就是。

  沐芷芳傻了眼,忙一把扯住她:「小弟,你這就走了?」

  沐元瑜無辜道:「父王大約是有事要忙,我不打擾他了。二姐姐,你不著急,在這裡等一會罷,我還有事呢。」

  她就要掙脫開沐芷芳的手,沐芷芳著急起來,忙加把勁再拉住她,定定神,低頭道:「小弟,你是不是惹父王生氣了?乖,別鬧孩子脾氣,你便一時淘氣做了什麼錯事,進去給父王賠個禮,父王一向寵你,豈有不原諒你的,怎麼能甩手就走呢。」

  走了她的事可怎麼說啊?想到要獨自面對滇寧王,她腿都有點發軟。

  唉,還是帶把的弟弟有臉面,明顯滇寧王在裡面不高興了,還能不當回事,看這慣的。

  沐元瑜道:「我沒惹父王生氣啊,不信你問結香姐姐。」

  以孟夫人和柳夫人的對頭關係,結香都不用猶豫,直接站到了沐元瑜那邊,賠笑道:「世子一向懂事乖巧。」

  沐芷芳沒了話說,只是尤不甘心,不肯放手,沐元瑜道:「二姐姐,我是真的有事,我和母妃說好了今天要去看三堂哥,你再拉著我,時辰耽擱下去,我可能就去不成了。」

  沐芷芳焦慮的眼神一亮,忙道:「你要去看望三堂弟?」

  沐元瑜點點頭:「我想,不管二姐姐這事預備怎麼辦,三堂哥受了傷,我們家總該出人去看一下,這也是我們家的禮數,去的越早,越顯得我們的誠心,二姐姐說是不是?」

  沐芷芳昨晚就想把沐元瑜拉扯進來,被滇寧王妃嚴厲制止了,她不敢硬來,回去悶悶了一夜,此時聽說沐元瑜肯主動去,忙附和著道:「當然是了,小弟,你果然懂事知禮。」

  沐元瑜道:「那我去啦。二姐姐,等會父王要問起,勞你順便跟父王稟一聲。」

  沐芷芳這回不敢再拉著他了,但想起要獨自面對滇寧王仍舊肝顫,手糾結著要放不放,沐元瑜用了點力掙出來,乘機走了。

  **

  忽悠過了沐芷芳,沐元瑜回去用了早飯,帶上滇寧王妃給準備的一些禮物,就坐了大車,慢悠悠往隔了大半個城的奉國將軍府去。

  說起來,沐元瑜和沐元茂這對堂兄「弟」間的友誼是由沐元瑜先開啟的。

  過程費了不少勁,兩人見面機會太少,而長輩間還結了仇,沐元瑜小時候養得好,臉上肉比現在還多,胖乎乎又雪白粉嫩,脾氣還好,總笑瞇瞇的,沐元茂就本心而言並不討厭她,但他得顧慮他爹沐二老爺的感受,便不敢輕易接過沐元瑜遞過來的友誼橄欖枝,總是沐元瑜湊近他,繞著他轉。

  俗語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又是這麼一張稚氣和善的臉,繞一年,繞二年,沐元茂是個沒摻水份的小孩子,終於撐不住了。

  開始是偷偷摸摸地,沐元瑜找他說個話兒,他小聲答了;跟他分享個果子,他猶豫片刻,望望小堂弟慇勤的小臉,忍不住偷偷塞到了衣袖裡。

  搭上了線,後面就好辦了。慢慢就從暗地裡過到了明路上——這是沐元茂自以為的,其實從頭到尾都沒逃過他親爹沐二老爺的眼睛。

  在沐二老爺心裡,滇寧王陰險毒辣臭不要臉,十分不是個東西。

  這王八蛋弟弟生出來的小東西也不會是個好貨。

  沐二老爺表面上沒多說,其實是冷眼旁觀,想看看沐元瑜一個勁地倒貼沐元茂到底打什麼壞主意。

  看一年,看二年,看不出個頭緒。

  兩個小東西湊到一起,無非說說話,聊聊天,拉著手在王府裡瞎轉悠兩圈,這兩年大了,能出門了,沐元瑜試探著主動登門找沐元茂出去玩,沐二老爺沒攔,暗地裡卻多派了人跟後面看著。

  還是沒看出個所以然。

  論寶貝程度,沐元瑜可比沐元茂重多了,肩挑滇寧王府未來的獨苗,出來到哪去都是前呼後擁,沐元瑜開始上武課以後,滇寧王妃還特意從娘家要了一隊私兵來,這隊私兵也是百夷族人,連滇寧王的面子都不大買,就只聽命於沐元瑜。

  手裡有這麼些人,沐元瑜要想幹點什麼很容易,但她老實得不成話,來找了沐元茂出去,兩個人就在府城裡逛,這條街逛到那條街,買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分手各回各家,沐元茂開開心心地出去,心滿意足地回來。

  從沐元瑜接近沐元茂開始,到兩人關係真正親近,這麼好幾年暗暗觀察下來,沐二老爺終於不得不承認,他以一個成年人的立場把事想複雜了,其實真細想很明白:滇寧王就算想動壞心眼兒,也不會派沐元瑜出場,他有三個兒子,小兒子就算有個什麼萬一也能承受,滇寧王就這一個,可絲毫消耗不起。

  從牛角尖裡鑽出來以後,沐二老爺心裡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沐元瑜跟她幾個姐姐畫風不太一樣,王府四女都更隨滇寧王行事,對他這個有宿怨的二伯很冷淡,對比之下,沐元瑜的態度雖也算不上熱絡,但起碼的恭敬是有的,還不怕奉國將軍府上下的排斥一直來尋沐元茂玩。

  說到底,永茂身上有什麼可讓人圖謀的呢?

  別說他身上這個奉國將軍傳不下去了,子孫們都得自謀生業,就算能傳,且能傳給沐元茂,一個閒散爵位比之滇寧王的王爵也差得太遠太遠了,作為現在的滇寧王世子,未來的滇寧王,沐元瑜毫無必要在白身的隔房堂哥身上花心思。

  這侄兒貼永茂,應該就只是單純地想找同齡玩伴罷。

  也是可憐,偌大的滇寧王府,就她一個「男」孩子,能找著的跟班雖多,但跟能平等說話的兄弟朋友又怎麼一樣,她孤獨成那樣,好容易見著永茂,可不就喜歡上了。

  這樣一想,沐二老爺終於放開了胸懷,徹底不管小輩間的交往了,且他心底深處還有另一重絕不願意示人的隱秘心思——永茂將來不知如何,家裡雖有些資源,總要先盡著兩個大兒子來,到他時還能剩下多少很不好說,他能跟沐元瑜打小玩起,結下少年時的情誼,等到將來,將來——

  就算只對自己,沐二老爺也絕不肯承認他有試圖從王八蛋弟弟那一支撈什麼好處的想法,只能說,就算沒有好處,至少也不算是件壞事罷!

  這種種情由加起來,等到沐元瑜這日過來的時候,就算沐元茂才被沐芷芳誤傷了,沐二老爺也沒把怒氣遷怒到她身上,沐元瑜行了禮,說了來意,他只淡淡地道:「永茂在你二伯母屋裡,你來了就去瞧瞧罷。」

  沐元瑜大大鬆了口氣,她下車時就做好了被沐二老爺狂噴的準備,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過關了,忙道:「是。」

  退出門,帶著抱著禮物的小廝在下人的引領下往後院去。

  這裡沐二老爺看她走了,面色倏地放下來,喝道:「讓準備的人準備好了沒?!」

  奉國將軍府的管家進來躬身:「回老爺話,都在門前候著了,就等老爺出去一聲令下。」

  沐二老爺咬著牙關,冷笑著道:「走,惹了禍就躲回娘家去,我的兒子難道叫白打了不成,且跟我去好好問問我那個好弟弟!」

  整了衣衫,挾怒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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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7:24 |顯示全部樓層
第7章

  沐元瑜不知道沐二老爺轉臉就去找她便宜爹麻煩了,她到了後院以後,先還要拜見沐二夫人。

  沐元茂跟她的情況不太一樣,她大了以後,因為自身的特殊秘密雖從榮正堂裡獨立出來,但仍舊住在後院裡,她金貴,旁人只以為滇寧王妃不放心她,要就近看顧她,也沒多議論什麼;沐元茂則是搬到了前院,只是因為這回受了傷,才重新回了沐二夫人處。

  既住在同一個院子裡,沐元瑜就不能不先去拜見了。

  這位沐二夫人是續絃,比沐二老爺小了有十來歲,同年過半百兩鬢已經斑白的沐二老爺相比,她看去要年輕許多,而且相貌極美,身上有一種正當時的成熟婦人風韻,只是現下遭了事,臉色顯得晦暗了些。

  沐元瑜到時,她正守在兒子旁邊,聽到通傳,方出來到了堂間坐下。

  依沐二夫人本心,她的娘家親戚干了醜事連累了兒子,她自然知道自家並不佔理,但為娘的心放在這裡,讓她看見滇寧王府那邊的人就氣不打一處來,下意識拉了臉。

  沐元瑜行了禮,問候沐元茂的傷勢,她張嘴就道:「你問元茂,元茂躺著呢,拜你那個二姐所賜,傷得著實不輕,大夫說了,到底怎麼樣,暫時還不敢下定論,開了藥先吃兩天再說。元茂疼得厲害,這一夜都沒怎麼睡——」

  「娘,又不是瑜弟打的我,你說他做什麼,我悶得很,難得他來,快讓他進來陪我說說話。」

  沐二夫人才說了兩句,底下更多的抱怨難聽話還沒來得及出口,裡間就傳來了少年的嘶啞嗓音,把她打斷了。

  「……」

  沐元瑜憋了笑,乘此空隙雙手上抬,奉上禮單。

  沐二夫人叫兒子拆了台,一張憔悴的美人面僵著,不好說什麼,只得收了禮單。但沒有看,只隨手往桌上一擱。

  裡間沐元茂緊著又催:「瑜弟?」

  沐二夫人被催得沒好氣,沖沐元瑜一揮手:「好了好了,個個都不省心,你要看他,就進去罷!」

  話裡到底難免有些怨氣。

  沐元瑜很理解,別管為了什麼,兒子挨了打做娘的沒有不心疼的,她來這個待遇已經比她想得好不少了,行了禮輕手輕腳地往旁邊的次間去。

  沐二夫人並沒在外等著,看著沐元瑜進去,就抬腳出去了,她還有事要做。

  昨天兒子血糊糊地叫抱著回來,她魂都嚇飛了,趕著請大夫審下人問究竟,又整整守了兒子一夜,還沒來得及找始作俑者的施表妹問罪。

  直到這會兒,她終於騰出手來,囑咐了屋子裡留著的下人們好好守著,有事立刻去報她,然後方滿面嚴霜地離去。

  裡間,厚厚的棉簾一掀開,一股熱浪迎面而來。

  沐元茂受了傷失血怕冷,裡間地下比平時多放了一個火盆,熏籠也從角落移到了床側,沐元茂半躺著,懷裡還抱了一個漁樵耕讀的八角銅手爐。

  他背後墊了個大迎枕,因為頭叫敲破了,不好束髮,烏黑的長髮散著,額上綁了一圈雪白布條,臉色不大好看,泛著虛弱的青白色,眼下還有兩圈陰影,看樣子昨夜確實沒怎麼睡,嘴唇乾燥發白。

  這是他此刻的狀態,至於本身的相貌,就一句話:他跟沐元瑜站在一起,看上去更像女扮男裝的那個一定不是沐元瑜。

  沐二老爺經過了幾年的慎重觀察,最終得出了沐元瑜別無所圖的結論,其實還是走了眼——沐元瑜穿過來,打頭一眼見到這個堂哥就如獲至寶。

  與她這個少了零件的西貝貨不同,沐元茂是個全乎的小少年,沐家三兄弟裡,長子次子都是原配所出,長得像沐二老爺一樣英武雄壯,獨有沐元茂卻像娘,他奇妙地承襲了沐二夫人的美貌,天生的骨相柔和,五官精緻。

  小時候是如此,大了幾歲也沒怎麼變,他散著頭髮那麼倚靠著,簡直有幾分楚楚可憐。

  只是他長得女相,性格並不娘,一開口嘿嘿一笑就從秀美轉成了少年的跳脫:「瑜弟,過來坐。」

  他制止了丫頭要搬繡墩的舉動,逕自拍拍床側。

  沐元瑜也不跟他見外,快步過去坐下,先打量他頭臉,綁著布條看不出什麼,再往下看,沐元茂主動把被子掀了:「身上沒事,就腿上青了兩塊,你別聽我娘咋咋呼呼的。」

  他擠擠眼:「我們家也理虧著,我娘有意嚷得嚴重些,其實大夫說了,我就是皮肉傷,養兩天就好了。」

  沐元瑜忙把被子給他蓋回去:「行了,沒事就好,別敞著,小心著涼。」

  她要蓋被,人就湊過去了些,沐元茂丟了手爐,順勢包住她的臉一頓揉搓:「瑜弟,一陣不見,我怎麼覺著你瘦了,不如以前那麼肉嘟嘟的了?」

  又捏她下巴晃著端詳,驚呼:「真的,你都有下巴了。」

  「……」看在他受傷的份上,沐元瑜忍了沒掙扎,只是翻了個白眼,「三堂哥,我要沒下巴才稀罕呢。」

  沐元茂哈哈哈笑,總算鬆了手,轉而囑咐她:「瑜弟,你可不能瘦,我發現你一瘦下來有點娘們兮兮的,這可不好。」

  沐元瑜又想翻白眼了,扭頭吩咐站在一側的丫頭:「綠琦姐姐,勞你拿面鏡子來給你們小爺照照。」

  就沐元茂這個長相,好意思笑她娘,她跟他站一處,那點秀氣根本顯不出來,可爺們了好嗎?

  綠琦沒去拿鏡子也沒搭腔,只是賠笑站著。

  沐元茂長成這個模樣,平時少不了要被一些來往的淘小子們笑話,他因此對人說他的長相極為反感,能踩這片逆鱗的只有沐元瑜,她一個丫頭可不敢跟著開這個玩笑。

  沐元茂也不是平白無故忍著沐元瑜,他心裡覺得他跟這個小堂弟實在同病相憐,都倒霉生成一副娘們相,所以別人取笑他要跳,沐元瑜說就沒事,他對沐元瑜的提醒也是發自真心來著。

  眼見小堂弟不能體會他的苦心,他還搖頭晃腦起來:「瑜弟,君子不重則不威,你別覺得我哄你,這可是聖賢書上說的。」又要來掐她的臉,「你看你瘦了,娘們了不說,手感都不好了——」

  沐元瑜這回沒慣他,迅捷地向後閃過了。

  沐元茂遺憾地咂了下舌,倒也沒窮追,轉轉眼珠,沖屋裡揮一圈手:「你們都出去,讓我們兄弟自在說話。」

  自己家裡總出不了事,綠琦說一聲:「奴婢就在外間候著,三爺和世子有事吩咐一聲就得。」

  便依令領著另外三個丫頭一起掀簾出去了。

  閒雜人等一退走,沐元茂就迫不及待地道:「瑜弟,我跟你說,我這回可機智了——」

  他就主動細說起自己受傷的緣由來,原來施表妹借住在沐家,她是個嫁過的寡婦,行動上比閨閣姑娘要自由許多,能不時出門上個香看個繡線散個心什麼的,近來說是運氣好,在一家繡鋪裡結識了一個通判家的小娘子,兩個人很投緣,小娘子不便常出門,就邀了施表妹上門去做客,施表妹因此出門更頻了些。表面上看施表妹的行蹤很正常,一般上午去下午就回了,那位小娘子也確有其人,沐二夫人便沒有多理論。

  誰知既是謊言,便總有穿幫的一天。

  沐二老爺家長子次子都循祖上風采,尚武,輪到沐元茂卻不同,不但長得精細,所擅長的方向也不一樣,竟好像有幾分讀書的本事,他兩個哥哥看見書本就打瞌睡,沐元茂竟能在那安穩坐著,清醒著默完五張大字。

  這在沐二老爺看來就是讀書種子了,怕耽誤了小兒子,特地送禮請托把沐元茂送進了本地知府資助開設的一家義學裡。義學掌事的先生是個舉人,邊疆教育資源有限,能以舉人給小兒啟蒙就是很了不得的手筆了,所以裡面鬧哄哄很是擠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孩子,那通判家有個兒子正巧也在其中。

  沐元茂跟那通判之子不熟,但前一陣子聽他跟先生請假,說長姐遠嫁,他要在家中幫忙,隔日不能來聽課了。

  沐元茂聽過就算,本沒在意,結果回了家過了幾日,施表妹來跟沐二夫人說,通判家小娘子約她出門挑繡線,她明日要出個門。

  「——瑜弟,我跟你說,真是絕了,她們女人間的事我從不管,府城裡好幾個通判,我之前都不確定表姐認識的那個小娘子是不是跟我那同窗是一家的,但我當時就是莫名其妙地心裡一咯登,簡直不知道哪裡來的不祥預感——」

  沐元茂繪聲繪色地跟沐元瑜形容著,「我就裝沒事,問那小娘子姓甚,我娘順口給我說了,我一聽,就是我那同窗家。隔天我就去打聽他有幾個姐姐,結果就一個。你說這事是不是奇了,人家姐姐都遠嫁了,我表姐愣說人家還約她挑繡線,這其中必定有鬼啊!」

  「但我又不確定裡面到底有什麼事,我就想,我先跟著表姐去看一看,弄明白她到底幹什麼去了,為什麼要撒謊,她在我家住著,要有什麼不好,我娘的臉面也跟著難看不是。」

  於是下一回也就是前天晚上施表妹又拿著小娘子當借口要出門來提前報備的時候,沐元茂聽到耳裡,就曠了課跟了出去。

  之後的事,他不說沐元瑜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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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7:37 |顯示全部樓層
第8章

  沐元瑜接近沐元茂的初始目的雖然不純,有點要尋個擋箭牌的意思,但其後跟他交朋友的心是真誠的,聽完了忍不住道:「三堂哥,你下回遇事可別這麼莽撞,覺得哪裡不對,還是先告訴長輩一聲為好,這回幸虧跟你的人救得及時,若慢一慢,真傷到了什麼要緊處,你自己受苦不說,二伯父和二伯母也傷心哪。」

  沐元茂聽得有點蔫,他著急分享這麼一段本為在堂弟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來著,結果反被訓了,頗為沒趣,道:「瑜弟,你怎麼和我娘似的,叨叨這些,我又沒真怎麼著。」

  沐元瑜抬手戳他額頭:「嫌我囉嗦,你這會兒難道不痛?」

  她小心地控制了手勁,但沐元茂昨天才挨的打,傷口還新鮮著,仍舊被戳得「嘶」了一聲。

  沐元瑜嚇一跳,忙要湊近了看:「我勁使大了?」

  「沒,我沒事。」

  被這麼關心,沐元茂那點不開心又飛了,他嘴上逞強一直說著「沒事」,其實作為富貴鄉里溫養出來的小少爺,他長到如今沒吃過這麼大虧,自己回想起好幾個人拿著棍棒等物衝他招呼下來的場面也覺得後怕,苦著臉承認道:「唉,我沒想那麼多,就看他們那麼敞著門鬧,看熱鬧的人頃刻間擠了裡三層外三層,太丟人了,我才上去攔了攔,哪知道連我也打了。」

  沐元瑜道:「這是我二姐姐的不是,沒管好底下的人,不過,她也是一時氣急了。」

  「我知道,你二姐凶是凶,但這事不怪她生氣,」沐元茂很講道理地道,「是我表姐不對,她惹事在前。」

  沐元瑜跟沐芷芳不熟,沐元茂跟施表妹更不熟,都犯不著為此投注太多心勁,更不會為此產生間隙,對著臉說了兩句,沐元瑜很快把注意力轉回到沐元茂的傷口上去了,道:「三堂哥,聽說你傷了頭臉,母妃特地給我找了一瓶雪肌膏,對去疤生膚有奇效,才跟著別的東西一起交給二伯母了,你記得找出來用。」

  「什麼雪肌膏,這名字也太娘了。」沐元茂先脫口道,但隨即見沐元瑜瞇了眼瞪他,他又覺得小堂弟這副叮囑人的小大人口氣怪好玩的,笑嘻嘻轉而應了,「好啦,回頭我問娘要。」

  沐元瑜知道沐元茂只是長相騙人,內裡實則是個糙漢型,不放心地再補一句:「我同你說真的,你別不當回事,你以後是要走科舉的人,顏面若有損傷,就算傷處小,終究不美。」

  「哎,那是我爹自己做美夢呢,你也跟著當真哪?」沐元茂有點彆扭地抓了抓臉,「我爹沒學問不知道,你懂的嘛,我這點水平,也就比我兩個哥哥強點,真要到外面去跟正經讀書人比,那哪裡比得上。」

  說來心酸,沐元茂在他們義學裡是個吊車尾,他在堂弟面前要面子,開始都藏著從來不提,還是有一次沐元瑜來尋他玩,他功課忘了收了,讓沐元瑜看見了一疊的「中下」、「下」的先生批語才露了餡。

  「你起步晚嘛。」沐元瑜安慰他。

  這要從沐元茂的兩個哥哥說起,國朝漸趨穩定,虎將猛將不那麼吃香了,開始流行的是儒將,為將來的長遠發展計,沐大沐二雖走的是武道,沐二老爺還是給費心請了先生——不是什麼好先生,就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沒法兒,邊疆條件有限,有學問有功名的人也有,但這樣的人在這片地方想謀個官位什麼的根本不難,誰還做個沒多大油水的啟蒙先生呢,那時候又還沒有義學。

  沐大沐二跟書本那真是好像上輩子結了仇一樣,相看是兩相厭,沐二老爺培養「儒將」的夢碎了兩回,到沐元茂時心灰意冷,想著與其費那些無用功,不如讓沐元茂從小就習武,文是不指望了,武好歹贏在起跑線上吧。當然奉國將軍府這樣的人家,也不可能把子孫養成文盲,正好,沐二夫人是教諭之女,識字,講個《三字經》《千字文》什麼的不成問題,茶餘飯後教教沐元茂應該夠了,沐大沐二空在書房裡呆坐了幾年,背起這些來還零零落落的呢。

  結果世事難料,沐元茂那小細胳膊細腿,練了幾年在校場上一個時辰的馬步都堅持不下來,動不動一跌啃得滿嘴泥,他在一點閒暇時間裡跟沐二夫人學的書倒是能順溜背下來,比他兩個哥哥都強。

  沐二老爺方醒悟過來,可能給兒子選錯了路,連忙調整方向,只是沐元茂跟沐二夫人學的那點學問終究少了點,不算正經啟蒙,進了義學,跟別的一開始就擇定文道的官宦子弟們比起來,就顯得不夠用了。

  「三堂哥,你別著急,你還小呢,以後日子長著,你好好用功,總能追上來的。」

  沐元瑜是認真鼓勵人,不料沐元茂哈一聲笑了,腳從被子側面伸出來踢著她玩:「瑜弟,你逗死了,你比我還小兩個月呢,裝什麼大人。」

  他腳在被窩裡捂得熱乎乎的,沐元瑜順手抓住,撓他腳心作為他不識好人心的報復,沐元茂怕癢,沒挨兩下就笑得發抖,連連求饒:「瑜弟我錯啦——哈哈,你快放手,別撓了,哈哈——」

  沐元瑜怕他掙扎起來牽連到傷處,才鬆手放了他一馬。

  兩個玩鬧一陣,沐元茂想起來反過去問她打聽:「你家那邊預備怎麼辦?昨晚我表姐好像回來了,我喝了藥暈乎乎的,恍惚聽見我娘罵她,叫把她先關起來。真是的,我以前看她挺溫柔的,沒想到這麼討厭,她想攀高枝也向外攀啊,怎麼偏衝著親戚下手。」

  「也許是沒門路?」沐元瑜回道,不過按理說沐芷芳和奉國將軍府形同陌路,施表妹一個外八路的親戚在內部也不會有什麼見到楊晟的機會,裡面到底有什麼賬,她暫時也不清楚了。

  「我早上來前,我二姐姐正去給父王請安,父王大概會訓她一頓,讓給你賠禮道歉,至於更多別的,要看二伯父怎麼要求了。」

  「還要什麼別的呀。」沐元茂很大方,「我又沒大礙,照我的想法,這事能別把我娘扯進去就行了,二堂姐願意和表姐怎麼鬧,她們女人家自己鬧去。」

  這是理想的處理狀態,但兩人都知道,施表妹住在奉國將軍府期間勾上了楊晟,沐二老爺又和滇寧王有解不開的怨結,背景太複雜,很容易造成扯一根線頭扯成滾雪球的亂象。

  此事的走向到底將向何方,不是他們兩個小輩能控制住的。

  沐元瑜想了想:「看你表姐的行動,恐怕不能讓二伯母置身事外,不然她就不會回來了。」

  施表妹家就在鄰縣,隔得不遠,她勾搭楊晟害得親戚失和不說,還連累沐元茂受了傷,沐二夫人不看別的,為著兒子也不會給她好臉色,這一點施表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還是在沐芷芳已經退走、沒人約束她的情況下不回家,也不順勢跟著楊晟走把事坐定,而是回到了奉國將軍府面對沐二夫人的怒火,她打的主意,不問可知。

  單從這一點看,施表妹實在不是個笨人。

  楊晟雖是高枝,但沐芷芳也是貴女,沐芷芳管不住楊晟在外面拈花惹草不安分,要控制住自己內宅不出現個荒唐的二房卻不難。施表妹要是回了自己家,沐芷芳絕不可能再容她踏進楊家一步,而施表妹要是現在趁著沐芷芳無法兼顧直接跟著楊晟走,那她也不可能獲得任何名分,等沐芷芳騰出手來,照舊要往死裡收拾她。

  當然,就算施表妹能明公正道地作為二房抬進楊家,也不代表沐芷芳就收拾不了她了,只是對比之下,一個二房比一個普通賤妾的安全係數總是要高一些。

  而施表妹想達成這個心願,靠自己是萬萬辦不到的,靠楊晟都不夠,她必須引入外援,也就是奉國將軍府。

  這個道理不難懂,沐元瑜一點出來,沐元茂發了下愣,很快想明白了,怒道:「表姐簡直恩將仇報,我家容她住了兩年,供她吃供她住,我娘還一直想法子替她打聽人家,她倒好,到這會兒了還想坑我娘!不行,我現在就去把她攆走,她這麼有本事,自己施展去,別想拉扯我娘!」

  掀被子就要下床。

  沐元瑜忙把他按住,哭笑不得道:「你急什麼,你都知道要攆人,二伯母不知道?哪裡就用你去了。」

  「我生氣!」沐元茂氣得捶了下被子,「早知她這麼壞,我才不替她攔著,叫她讓二堂姐痛打一頓才好。」

  沐元瑜道:「你安心養傷罷,不值當為這個煩神。你表姐要進不了楊家門還好,真讓她心想事成了,才是她的苦日子到了。」

  施表妹小家碧玉出身,沒深入接觸過沐芷芳這個層級的貴女,不確切曉得她們的脾氣,大概還以為像一般富貴人家那般斯文,圍繞著男主人展開十八般心計,卻不知沐芷芳腰桿子太硬,根本不會屈尊跟她玩這套。

  她的態度始終平和,終於把沐元茂安撫了下來。他也是受了傷,撐不住太激烈的情緒,覺得腦袋裡面有點尖銳的疼痛,發作了一下就不得不往後倒回了迎枕上。

  還待不滿地再抱怨兩句施表妹,沒來得及說,棉簾忽然被一把撥開,綠琦急急走進來,滿面焦色道:「世子爺,外面來報,楊公子忽然闖了來,我們老爺和大爺二爺都不在,家裡沒個爺們,太太轄制不住他,氣得不行,只能請您出去幫個忙了。」

  沐元瑜和沐元茂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楊公子是誰:楊晟養外室才惹出了禍來,老婆氣回了娘家,他要賠罪哄人,也該先去找著沐芷芳才是,跑來奉國將軍府做什麼?

  且聽綠琦口氣,楊晟似乎還來意不善。

  沐元茂捂著頭又要跳起來:「怎麼沒有爺們,我不就是,小爺這就去會會他,還有臉來我家,小爺羞不死他!」

  沐元瑜一把把他按回去,他們這個年齡段,男女在力氣上的差異上尚未體現出來,沐元瑜又習著武課,她真使了勁,一手就把沐元茂按了個結實,不容置疑地道:「三堂哥,你好好躺著,我去和他說,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他對二伯母不敬。」

  綠琦也忙著勸:「三爺,您受著傷呢,這要去了,太太又要多操一重心。」

  沐元茂掙扎不開,腦袋裡還疼著,本有些力不從心,讓人接連勸說,只得不甘心地罷了,道:「那好吧,但有什麼事,不許瞞著我,得及時來告訴我啊。」

  沐元瑜答應一聲,匆匆跟著綠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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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7:48 |顯示全部樓層
第9章

  楊晟上門,沐二夫人正生氣,本是不要見他的,但他竟硬闖了進來。

  也是湊巧,沐大沐二這個辰光都在衛所裡當值,沐二老爺趕去滇寧王府找麻煩了,還把府裡大半青壯下人都帶了去,以至於楊晟硬闖時,門上竟分不出人來攔他,讓他一路闖到了垂花門裡。

  總算他還知道理,進二門時把帶的隨從都留在外面了,自己一個人進了後院,饒是如此,也把沐二夫人氣得險些暈了過去。

  「這、這無法無天的蠻子!」

  楊晟即是當地俗稱的所謂「土司家的少爺」—— 本朝疆域,分兩京十三省,雲南行省作為國朝最西南邊陲者,內有百夷種族,外有暹羅安南等近十個部落小國,地理人文複雜如亂麻,又遠離中樞,上千年下來,造就出了土司這一特殊的割據勢力。

  現今的雲南大大小小約有百餘個土司,楊家在當地傳承數百年,楊晟之父楊宣撫使在這些土司裡能排到前三,手裡錢權人一樣不缺,身上那個四品官職,與其說是朝廷封他的,不如說是籠絡他的。

  順帶一提,實力最大的第一號土司是滇寧王妃的父親。

  楊晟本來不住雲南府裡,楊家本家在隴川那邊,但因他是長子,早晚要接楊土司的班,宣撫使是朝廷特命的土官職,同楊晟連襟展維棟之父所任的都指揮使不一樣,只要土司勢力能維繫住,宣撫使這個職位可以一併世襲下去,將來也可以傳給楊晟。

  既做了朝廷的官,少不得要跟朝廷的各方官府衙門打打交道,楊晟成親後,就搬到了官衙最多的府城來,為以後接班做一做準備。

  幾年下來,跟衙門的關係怎麼樣還未見成效,楊少爺風流的足跡是快遍佈了整個雲南府。

  沐元瑜趕到時,只見離著二門不遠處,兩撥人相對而立,涇渭分明。

  一撥以沐二夫人為首,身側擁著五六個丫頭婆子,另有一裝束明顯不同的少婦近侍在旁,單論外貌年紀,與沐二夫人仿若一對姐妹花,但沐元瑜知道,這實則是一對婆媳,那少婦乃是沐大的妻子,沐大奶奶。

  另一邊則只有楊晟一人,他體魄剛健,面貌也算得英俊,只從外表上看不大像個花花胚子,正跟沐二夫人對著嘴。

  「……您有氣衝著我來,這事本是我不對,我都擔著,但柔柔現在懷著我的孩子,身子弱得很,您不能——小弟,你怎麼在這兒?」

  楊晟口沫橫飛到一半,望見了沐元瑜,驚訝地停了。

  沐元瑜也很驚訝——施表妹居然有孕,這可是個新消息,同時也是個新麻煩。

  她有些頭痛地走上前去,道:「我來看望三堂哥。二姐夫也是來賠禮的?話說過了我們一道走罷,三堂哥臥床不起,二伯母這裡還忙著,我們就不要多打攪了。」

  無媒無聘把施表妹弄大了肚子,還就這麼大咧咧地上門來,是生怕沐二夫人的火燒得不夠旺啊。

  沐元瑜是沐芷芳的娘家人,饒是楊晟臉皮再厚,這種境況下讓撞見了他也不禁要紅一紅臉,猶豫片刻,過來一把把沐元瑜攬著,往邊上拖了拖,彎了腰湊她耳邊上道:「小弟,你不知道,我本是要去找你二姐的,結果出門前接到這邊府裡消息說,二夫人生氣得很,已經傳了家法,可能要打死柔柔,我嚇一跳,這才過來了。」

  他生得高大,沐元瑜如被一頭熊圈籠著,忍不住把他推開了點,才道:「不會的,二伯母不是那樣人。」

  楊晟不信:「怎麼不會,她們漢人的規矩重,我可是知道,壞了閨譽,抓去沉塘活活淹死的都有。」

  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饒是雲南這樣的各族雜居規矩鬆散之地,也難免有一兩個腐儒,視女子貞操為全族男子的臉面,幹出過所謂「清理門戶」的慘事,沐元瑜聽說過,這時候不好細細分說,只能歎了口氣:「就算如此,施娘子並不是沐家人,她自有父母,二伯母便傳家法,只好罰一罰自家下人罷了,哪裡好打她。」

  他兩人話多了點,沐二夫人在那邊雖只聽見了隻言片語,也拼湊出來了,氣得喘了口氣,轉頭對身邊的丫頭道:「去給我查,是哪個吃裡扒外的往外漏的胡話!」

  沐元瑜忙拉了一把楊晟:「二姐夫,我們快走吧,不管為著什麼,你這樣闖到人家裡來都不應該。」

  她對這個風流姐夫很是好感欠奉,但現在別人府裡,不便鬧騰,只能先好言把他勸出去,回頭自有滇寧王收拾他。

  楊晟看著似乎聽了勸,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忽又調轉回來:「那讓我看一眼柔柔,她真沒事我就走。」

  沐二夫人一時大怒,楊晟的要求看似輕飄,但他和施表妹兩個人,說不好聽點,現在就是個姦夫淫婦的身份,真要讓他見著,奉國將軍府整個顏面無存。

  「楊晟,你別欺人太甚,你的妄想絕不可能。你既不肯走,那就只管在這裡站著,等我們老爺回來,自然有話和你說!」

  沐二夫人說罷,在下人及沐大奶奶的簇擁下轉身昂首而去,她以為楊晟能闖到二門裡來已經是沒規矩的極致了,現在有沐元瑜在側,他總要顧慮著,不會再幹出更過分的事來。

  不想,她到底是低估了楊晟「蠻」的地步。

  「哎,二伯母留步,話還沒說清呢,你到底把柔柔怎麼了——」

  楊晟竟追了上去,沐二夫人雖是長輩,實則比他沒大多少歲,他這麼沒腦子地糾纏上去,著實不大好看,下人們大驚失色,紛紛返身來攔阻。

  沐元瑜不及細想,也忙搶上去攔住,板臉喝道:「二姐夫,你怎可對長輩無禮。」

  可惜楊晟是個混不吝的土司少爺性子,小妻弟才及他胸膛高,圓臉蛋嫩生生,板成一塊餅對他來說也毫無威懾力,沐元瑜攔著他,他雙手一扳一合,倒也不敢傷著她,只是就勢圈住她,要往旁邊一放,不防沐元瑜往下一沉,一腳踹他膝蓋,趁他吃痛彎腿之際,迅捷往裡一別,楊晟站立不穩,不自覺鬆了手。

  這幾乎是一瞬間的事,當事人沒怎麼樣,沐二夫人唬得心裡猛地一跳,當即變了顏色。

  居、居然還動上手了!

  簡直無法無天!

  她失聲喊:「還不快把他們拉開來!」

  下人們忙要蜂擁上去,但沒等他們插手,沐元瑜已經退後,與楊晟分了開來。

  她雖一招逼退楊晟,但自知是佔了他不防備的便宜,真論武力她不是對手。當下不猶疑地從腰帶上扯下一枚碧幽幽的玉珮來,隔空拋給一旁的綠琦:「勞姐姐跑個腿,去外面把我的護衛招來,二姐夫的人若阻攔,叫他們不必客氣。」

  奉國將軍府現在是沒多少人可用了,可她帶的有人,只要她出門,母妃給她的那一隊私兵就一定跟著,楊晟與她情形不同,雖也會帶人,但不如她的精銳,多對多她穩贏。

  綠琦緊張地接住了答應一聲就要走。

  沐二夫人頭大如牛——還要上升到群毆!

  她不得不更提高了一點聲音喝止:「站住!」

  綠琦不明其意,略犯傻地停住了腳步:不讓護衛來攔著,難道就放任楊大少爺在內院裡胡來?

  沐二夫人立在原地,神色幾番變幻。

  她當然想立刻把楊晟攆得越遠越好,可沐元瑜摻和在裡面,混戰起來後果難料,萬一傷著了她,她是經了朝廷正式敕封的世子,滇寧王府那邊一定會炸裂開來。

  雲南地界至今還流轉著一樁秘聞,沐元瑜出生那年,因為正逢滇寧王遇刺垂危,府裡有些混亂,似乎有人乘機在滇寧王妃的生產上動了手腳,致使沐元瑜生來體弱,險些不能成活。滇寧王為此暴怒,在病榻上大開殺戒,足足有好幾天,王府侯門每夜都有抬出去的屍體,府裡的老人至今提起那年的事件還心有餘悸。

  十來年過去,滇寧王膝下仍舊只此一子,隨著滇寧王年紀的上漲,沐元瑜的重要性同樣在漲高,如果她受了傷,那和沐元茂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單看滇寧王當年只剩一口氣還把府裡殺得血流成河,就知道他絕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

  沐二夫人是續絃,嫁過來時前頭就有兩個已成年的繼子,這些年下來,府裡沒有明面上的大矛盾,但雙方關係在這擺著,她總有不順心之處,無法像原配那樣腰桿筆直,無所顧忌。

  有些風險,她冒不起。

  沐元瑜沒想到沐二夫人有那麼多顧慮,她只是覺得楊晟湊合算她那邊的人,現在幹出了蠢事,她必須給收拾,所以盡力挺直了胸膛,顯得自己靠得住些,然後安慰道:「二伯母,您別擔心,我不會讓人冒犯到您的。」

  沐二夫人心情複雜——從沐元瑜本人來說,她實在不是個招人討厭的小少年,可她這些親戚真是,神煩!

  這讓沐二夫人連帶著很難對她擺出什麼好臉色來,冷冷道:「心領了。可是你們這些外人,跑到我們府裡大打出手又像什麼樣子?老爺回來我如何交待。」

  她偏一偏頭,吩咐人:「去,把二娘帶來,既要見,就讓你見一眼,看完了趕緊走,別在這裡噁心人了。」

  等楊晟一走,她要立刻把施表妹灌藥打胎,丟回娘家,此後再有囉嗦事由他們自己鬧去。

  這是她原就想好的處置方法,要不是楊晟來鬧這一出,現在施表妹已經被塞上馬車了。

  一旁的沐大奶奶眼神閃了閃,往一個丫頭盯了一眼,那丫頭便搶在別人前頭蹲身應聲:「是。」

  兩個粗壯的婆子跟了她一起,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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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5-28 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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