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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其它小說] [溪畔茶]王女韶華(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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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8:01 |顯示全部樓層
第10章

  沐元瑜先跟楊晟說的話沒有錯,這場亂子的禍源施表妹現在被關在一間冷颼颼的空廂房裡,除了凍得發抖外,別的並沒有什麼受罪處。

  沐二夫人是個講規矩的人,再恨得咬牙,不好越過施表妹的父母對這個侄女施以責打,要灌藥,一時又還沒來得及。

  只看相貌,這位彷彿禍水一般的施表妹其實比不上沐芷芳,孟夫人當年是滇地出名的美人,滇寧王年輕時亦是風姿俊雅——沐元瑜身上那種江南山水一般的秀異就來自於父系血脈,而滇寧王妃的長相大氣艷麗,屬於早早就會展露風情的那一款,沐元瑜幸而不像她,否則扮起男裝來難度要翻倍。

  說回到沐芷芳身上,她有這一對父母,相貌自然差不了,在貴女圈裡都是數得著的。沐元瑜幾年前見到楊晟收的某一個丫頭時,還曾暗自奇怪過,因為那丫頭無論氣質相貌都差沐芷芳遠矣,後來楊晟桃色新聞鬧得多了,她方見怪不怪——男人要出軌,實在和妻子的美醜沒有必然聯繫,只和他本人的品性有關。

  所謂男人的劣根性這個事,在楊晟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他不要求比沐芷芳美,比她新鮮就行了。

  正新鮮著的小寡婦施表妹聽到門響,哆嗦著一抬頭:「你、你們要幹什麼?」

  丫頭面無表情地踏進去:「二娘子別多慮,楊公子來了,要見你一面。」

  施表妹在家中行二,她是嫁過的,但又死了丈夫大歸回家了,家下人不好稱呼,就含糊地叫個「二娘子」。

  聽說情郎來,施表妹眼中迸出光芒,一時又驚又喜:「他怎麼會來?姑母准我去見他?」

  跟隨的兩個婆子鄙夷的目光直射向她身上。

  瞧這不要臉的勁兒!

  怪不得能幹出勾搭親戚的事!

  論理,她管楊晟還能攀聲「表姐夫」呢,就這樣沒顧忌沒廉恥地在外頭睡上了,連肚子都讓人揣了貨回來!

  丫頭也沒什麼好臉色,居高臨下地道:「二娘子想知道,還是自己出去問吧,婢子只管來傳個話。」

  施表妹和軟地「噢」了一聲,曉得自己現下不招人待見,也不多問了,聽話地站起身來。

  這屋裡沒點火盆,也沒被褥,就是個空屋子,她雖穿得厚實,仍被凍得厲害,沒法了只能蜷縮起來,縮了一夜,衣裳未免有些發皺,她起身後一邊發抖,一邊忙著整理,努力把衣裳下擺拉得平整些。

  兩個婆子實在看不得她這樣兒,撇著嘴角互對眼色。

  丫頭似乎也不耐煩,走近到跟前催道:「二娘子,快著些,太太在外面等著呢——」聲音忽然往下壓低,飛快又含糊地說了一句,「太太很生氣,你禍在眼前,好自為之。」

  施表妹忙碌著的手陡然一僵。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探究而會意地抬頭望了那丫頭一眼,示意自己聽見了。

  她最後再撫了撫鬢邊,柔順地道:「我好了,我們出去吧。」

  兩個婆子早已等不及了,守著她終於動身,忙忙跟上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鬧事地點,隔著一段距離,楊晟見到施表妹弱柳扶風般行來,一喜,便要迎上去:「柔柔。」

  沐二夫人不客氣地棒打鴛鴦,果斷截住道:「好了,你見也見到了,該走了罷!」

  楊晟回過神來,他說話是算話的,也就停下了腳步,向沐二夫人拱了拱手:「二伯母,得罪啦,小侄改日再上門賠禮。」

  沐二夫人厭惡地扭過頭去:「不必了。」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沐元瑜也鬆了口氣,準備著要告辭跟著一道走了,不料驚變忽生,只見前方施表妹腳步蹣跚著撲過來,淒愴著喊了一聲:「楊郎,救我!」

  沐元瑜睜大了眼:「……」

  公允地說,施表妹這一聲不是作態,是發自內心的慘呼,因為她一直被關著,沐二夫人先前去見她剛問出來她有了身孕,隨後沒說兩句就被打斷,怒氣沖沖地走了,施表妹並不確切知道沐二夫人打算怎麼處置她,但丫頭的私語給了她提示,沒有她爭取沐二夫人支持的餘地了,不趁著楊晟上門跟他走,可能就沒機會了。

  這個「機會」不是指脫身的機會,沐二夫人再生氣,不可能把她治死在奉國將軍府裡,這一點施表妹是有把握的,她所面臨的最壞結果,無非是被落胎送回施家去。

  施表妹不能承受這個。

  當然楊晟可以再去找她,但對她來說,從奉國將軍府裡跟楊晟走,與從施家裡走跟了楊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不能把沐二夫人拖入局中作為後盾,她拿什麼去對抗沐芷芳?

  這是施表妹此時要冒更加惹怒沐二夫人的風險喊出來的原因,只要楊晟是從奉國將軍府裡把她帶走,沐二夫人就脫不了干係,至於其後的事,再慢慢想法回轉就是。

  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婆子反應過來,忙趕上去一邊一個扯住了她。

  施表妹也不勉力掙扎,只是眼淚漣漣地哭求:「楊郎,你快帶我走吧,姑母……我肚子裡的孩子……嗚,不能……」

  她有意說得含糊不清,但足夠楊晟腦補了,當即變了色,重新大步過去,沐元瑜再要阻攔,不妨沐二夫人把她一扯,冷道:「你小孩子家,這樣事摻和什麼,不怕髒了你的眼。」

  她怕沐元瑜再跟楊晟動起手來,拳腳無眼,橫豎場面已經爛成這樣了,不如由著這對狗男女作去,不信他們真能翻了天去。

  這一句話功夫,施表妹已經倚到了楊晟懷裡,兩個婆子要攔,都叫他搡了開去,沐元瑜從沐二夫人背後伸頭望了一眼——呃,是挺傷眼的。

  但楊晟吃這一套,施表妹求著他把她帶走,他不多考慮就應了,還挺有理地向沐二夫人道:「不想二伯母如此狠心,竟要傷害柔柔腹中的骨肉,既然這樣,小侄也不得不無禮了,這就帶了柔柔走。」

  沐二夫人冷笑一聲,轉目向綠琦:「你現在去,拿著信物去找世子的護衛,讓他們過來在二門外守好了,老爺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出這道門一步。」

  針鋒相對的意味十分明確。

  綠琦應聲而去。

  楊晟腳步一動,想攔,沐元瑜出聲警告:「二姐夫,你攔下她,我就親自去。」

  楊晟只得停住。為個外室而向世子小舅子動手,他還沒有色令智昏到這個地步。

  倒是沐二夫人並不領情,反把她往身後又推了一把,沒好氣道:「你安生些,不需你強出頭。」

  沐元瑜:「……」

  她已經在盡力補救了,但仍舊森森地感受到了被遷怒的惡意。

  沐二夫人與沐二老爺及沐大沐二不同,她嫁進來晚,當時已經過了爭爵那段歲月,沐二夫人知道有這回事,但沒切身體驗過,對滇寧王府的敵意便不那麼重。沐元瑜以前來找沐元茂,沐二夫人只是開頭有些謹慎的冷淡,後來就是個正常親戚家長輩的樣子了,對她比別人都和氣些。

  但這會兒被楊晟一攪合,說不得以前那些水磨工夫全都白費了,一想沐元瑜就有點心痛。

  頂著上一輩間奪爵的恩怨來攻略這一府人,她容易嘛。

  有個腦袋裡塞滿女色廢料的姐夫真的太討厭了,回去必須狠狠告他一狀。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施表妹眼見如此,焦急地嚶嚶嚶起來:「楊郎,我自知卑賤之人,一條性命並不足惜,可我們的孩子——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救一救我,快帶我走吧……」

  現在不走,再等下去沐二老爺回來,就更沒機會了。施表妹急得也是豁出去了,一邊哭一邊拿了楊晟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向他求懇,試圖勾起他的父愛。

  她要真是個大肚子還罷了,偏偏月份很淺,腹部平坦一如常人,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有孕,這畫面就——

  沐二夫人一時面上簡直火辣,禁不住拿眼角餘光去瞄了眼身側的沐大奶奶,正看到沐大奶奶低了下頭去,嘴角似乎有個細微的抽動。

  兄長家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丟人現眼的小賤人!

  素日看著她安靜賢淑,不想全是假的,早知如此,她絕不會心軟把這種貨色領進家門。

  沐二夫人噁心又憋屈,又更覺顏面無光,不由叱罵施表妹道:「你也是好人家養出來的姑娘,怎地如此不知廉恥,當著這麼些人的面,你——你怎好意思!」

  施表妹先沒吭聲,但沐大奶奶在側,沐二夫人很疑心她在看笑話,沐大奶奶起先是打著幫忙侍奉婆母的名義跑出來的,當時沐二夫人被楊晟到來的消息驚呆了,沒顧得上她,這時候再要攆她走也晚了,該看的笑話差不多叫她看了個全,當著繼子媳婦的面,沐二夫人心情十分焦躁,禁不住又逮著施表妹連著罵了幾句。

  此時沐元瑜的護衛們已經在二門外集結,影影綽綽看得見些人影,施表妹走又走不掉,被堵在裡面還得劈頭蓋臉地挨罵,終於撐不住了,回了句嘴:「姑母一味只是罵我,我知道我錯了,但姑母不想一想,這錯事難道是我一個人能辦到的不成?怎地只管說我不是。」

  沐二夫人火氣正旺,聽她竟敢分辯,怒道:「你還有臉說,你要再蘸,家裡又不是不許,好好找個人家,堂堂正正進門去有哪裡不好,偏要走這下流道,你以為能耐,卻不知那邊二丫頭是個什麼性子,你就算有命掙進那門去,恐怕沒命出來!」

  她是氣極了沒留神,沐元瑜神智還算冷靜,聽出不對來了:施表妹的話乍聽像是這偷情事非她一人能犯,楊晟也有責任,但帶入當下情形,她正有求於楊晟要離開沐府,又怎麼會在這時候把楊晟拉出來一同背鍋,說他的不是?

  這裡面,似乎有些什麼別的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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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沐元瑜心下有了點疑惑,但所知太少,便暫且仍舊做壁上觀。

  施表妹不知是不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讓沐二夫人訓得灰頭土臉也沒再度回嘴,只是又去跟楊晟哀求,然而楊晟又有什麼辦法?攔他的要是一群丫頭婆子他還能闖一闖,但並不是,他來的又匆忙,沒帶多少人,真混戰的話根本沒有一點勝算。

  看美人兒梨花帶雨,到底心疼,只得拿些話去哄,又給承諾,保證會對她負責。

  施表妹聽來聽去,只聽出來了一點:她的訴求沒戲。

  當此危難時,施表妹面上哭得似乎都已經站不穩了,沒主意沒依靠恐慌無比的可憐樣子,實則心底已經冷靜了下來,開始思索。

  如同楊晟先前不敢傷到沐元瑜一樣,沐元瑜的人也未必敢真傷了楊晟,兩家怎麼吵怎麼鬧都沒事,真見了血就不一樣了——如她,要不是連累到了沐元茂受傷,以她已懷有楊晟骨肉的優勢,又何至於被逼到這個沒有轉圜的餘地?

  楊晟如果真不計後果地帶著她往外闖,有很大幾率是能闖出去的,但雖然如此,楊晟仍然不願意為她冒這一點風險。

  施表妹並不太失望,她不是春閨少女,作為已經嫁過並且死過一回丈夫的人,她能攀上楊晟已是意外之喜,難道還指望被當做掌中珠寶?

  楊晟這樣的男人,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最離不得的是女人,最不上心的也是女人。

  這沒什麼,他要不是這樣的人,她也沒有機會跟他在一起。

  現在她看出來了,給她悄悄遞話的丫頭沒有說錯,沐二夫人確實已對她深惡痛絕,她在現下再去求沐二夫人沒有一點用處,而楊晟也靠不住,似乎她只能耗在這裡,等待一個注定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結果——

  不。

  她不甘心。

  一定還有辦法。

  施表妹的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掠過,她自動屏蔽了那些人溢於言表的鄙夷表情,以一種冷靜到可怕的空茫狀態去尋找還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事物。

  ——找到了。

  施表妹從楊晟懷裡出來,踉蹌著撲向沐大奶奶,淚流滿面地道:「大嫂子,求你替我向姑母說句話罷,求她發發慈悲,饒我一條生路,我永遠記著大嫂子和姑母的恩德!」

  沐大奶奶:「……」

  她表情有瞬間的扭曲,伸著手要扶不扶,「這是怎麼說,你有身子的人,別傷著了。」

  施表妹沒等她的攙扶,很有自覺地自己站穩了,哭道:「怪我一念之差,如今都不知道有沒有緣分留下這個孩子。大嫂子,我在府上叨擾這麼久,蒙嫂子不棄,一直很照顧我,我有今日,也多賴嫂子不嫌棄,如今只求嫂子最後再疼我一回。」

  沐大奶奶眼中閃過尖銳的厲芒——她小看了這沒皮沒臉的小賤人!

  什麼「我有今日」,得了她的好處,竟還敢反過來要挾她!

  「二娘,你一時糊塗,做出這樣了不得的事,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我能幫你的,」沐大奶奶語帶機鋒地道,「都早已幫過了。」

  ——蠢貨,你以為誰讓人去通知的楊晟?楊晟現在若沒有來,你肚子裡的孽種都差不多該下來了!

  施表妹卻不放棄,她已經無路可走了:「大嫂子,求你最後再幫我一回,以後我再也不敢來煩擾,絕不會給嫂子添更多的心事。」

  沐大奶奶幾乎要冷笑出聲:「二娘這話說的我都不懂了,我犯得著添什麼心事?你是急得發暈了罷。」

  心事?她確實是有的,但她的心事是怎麼來的,不正拜這不要臉的小賤人所賜,她的丈夫常年在衛所裡,一月回來不過幾天,居然都能叫這小賤人差點勾搭上——這春秋大夢還是少做,老實滾去沐芷芳那個母老虎手底下受活罪罷!

  她二人的啞謎打得沐二夫人終於聽出來不對了,狐疑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輪轉,想問句什麼,未及出口,忽覺衣襟緊了緊,卻是叫沐元瑜輕輕扯了一下。

  沐二夫人低頭,沐元瑜衝她眨眨眼。

  現在問,反而是問不出什麼來的,聽這兩人不自覺地繼續往下對嘴,才更方便琢磨出更多信息。

  就在這個小動作間,施表妹擦了下淚,她哭到現在了,不論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實在也都累得流不出淚來了,這一下擦過,她一雙眼眸便只是紅通通的,把沐大奶奶望著,輕輕地道:「大嫂子真要對我如此絕情嗎?」

  沐大奶奶大怒,誰都不會對曾經向自己丈夫暗送秋波的女人有好感,她現在這麼當面對施表妹說話已是十分忍耐了,不想她毫不識趣知恥,竟一句句倒著逼到她頭上來,她憑什麼?!

  不錯,她是干了點不好讓沐二夫人知道的事,但難道施賤人就好意思往外說嗎?這一副有恃無恐捏著她把柄的狂妄模樣,簡直讓她想吐。

  就算讓沐二夫人知道又怎麼樣,她根本從沒怎麼在乎過這個大不過她十歲的年輕婆母,這頂糟爛污的蓋子揭開,她完全承受得起後果,可這小賤人的夢就該全碎了!

  想一想那個畫面,沐大奶奶居然興奮起來,對啊,並不只有嫁禍江東這一條路,讓這小賤人懷著孽胎夢碎當場豈不是更加好看,更加解恨!

  至於她心底順帶著的另一層算計,雖則因此有點半途而廢,但事情進化到這一步,差不多也夠了。

  於是沐大奶奶呼吸微微急促,居然笑了,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二娘,你繞來繞去,饒了這麼大個彎子,把太太都聽糊塗了,這兒又沒外人,何不有話直說呢?你這麼不依不饒地拉扯著我,無非是因為是我讓人引你識得的楊家妹夫吧?用不著你遮掩了,我自己跟太太認罪,罰我什麼,我都領著。」

  沐二夫人同沐元瑜:「……」

  沐元瑜還好一些,不是她自家事,她的驚訝仍屬於旁觀者,沐二夫人就直接是頭腦一嗡了:「你——二娘怎麼得罪了你,你這樣害她?!」

  沐大奶奶冷笑:「太太心裡還是娘家人好,一說就是我害她,何不問問您這位好侄女,她是幹了什麼,讓我這樣對她!」

  施表妹的臉白得幾乎沒有人色,出口的聲音抖得不像樣:「……大嫂子,你別生氣,是我情急冒撞了,你別惱,我給你賠罪。」

  晚了。

  沐大奶奶已經自曝其短,怎麼可能還及時收手放過她?跟著就道:「你不肯說,這也正常,我都不好意思替你說——」

  她忽然轉目望向了楊晟,以一種近乎憐憫的態度笑道,「楊家妹夫,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撿到她鴛鴦繡帕的的男人嗎?不,我的丈夫才是——或者,也不一定,這是我知道的,二娘一手好繡工,可惜記性不大好,到底『不小心』在外面丟了多少個,就只有問二娘自己了。」

  沐大奶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看上去一點也不激動,因為她的情緒在這個揭蓋子的過程中已經發洩了出去,她多少個夜裡輾轉反側,偶一睡著,沒過多久又從噩夢裡驚醒,這些她擔的驚受的怕,對丈夫的怨與對施表妹的恨,在今日終於能做出個了結,她整個人神清氣爽。

  沐二夫人就很不好了,眼前發暈地問:「有這種事?你何不早告訴我?!」

  沐大奶奶與她相對而立,譏誚笑道:「我怎麼告訴太太呢?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太太樂見其成的事?」

  想一想,娘家大歸的侄女,和已成年無法掌控的原配所出嫡長繼子,是不是看上去很般配?若能湊到一起,既解決了侄女的下半生,又在繼子身邊有了個自己人,沐二夫人哪怕不主動成就,但施表妹自己出力做成了,她難道還可能反對嗎?

  沐二夫人想辯解,然而陡然從心底生出一股無力,她還能說什麼?就算說清楚了又有什麼意思?這個長媳從頭到尾聲色不露,如果不是施表妹被逼急了先拉扯上她,也許直到施表妹到楊家去被沐芷芳虐死了,她都不知道其中還有這麼段冤孽。

  在場的下人們起初以看熱鬧為主,沒想到峰迴路轉出這麼一段,都懵了,但最懵的是楊晟,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這種在情場縱橫多年的浪子別的也許泛泛,對情事還是極有心得的,都不用沐大奶奶再提出什麼細節證據,光看施表妹的反應就看出來她確實有鬼,一時臉都有點綠了,並且覺得自己的腦袋更綠。

  他不在乎施表妹嫁過人,但不表示他能不在乎施表妹有廣撒網亂捕魚的嫌疑行徑;如果他是打算玩個露水情緣也還罷了,但他是把施表妹當個正經的小婦人打算納進來當二房的,那麼對她的操守總還是有那麼點要求——至少,前頭不能勾搭過沐大吧?

  還做得不隱蔽,讓人家主母逮出來了,這要是再納了她,沐大是他隔了房的大舅子,兩邊來往再少官場上總有碰面的時候,這往後得怎麼見吶?

  想到自己先前還去維護施表妹,為此不惜得罪長輩,這二愣子似的行徑全落入了在場諸人的眼中,楊晟動了動嘴,罵了句髒話,抬步就走。

  這臉丟大了。

  下人裡還有人下意識邁步想攔,望見沐二夫人鐵青著臉並不發令方反應過來:本就是要攆楊晟走的,現在他自己呆不住了正好,至於施表妹,她自家不檢點與楊晟勾搭成奸,又不是楊晟對她用強,難道還指望著問楊晟要什麼賠償不成?

  別人都不動,施表妹是不能不動的,但她要還像先前一般在楊晟懷裡還好,偏偏到沐大奶奶那邊去了,楊晟大步流星,毫不留戀,她再去追又哪裡追得到,堪堪碰著楊晟的衣角就被他頭也不回地用力一揮,險些摔倒,再看時,楊晟早出了二門飛一般去了。

  這份乾脆讓沐大奶奶大笑出聲:「哈,男人——以為對你多情深義重呢,原來不過如此!」

  沐元瑜都禁不住無語。她這個二姐夫看著人高馬大,實則在責任心上就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一時熱情上來了二房都能許出去,一時逆了心意甩手就走了,連多餘的追究都懶得追究,更不考慮善後,只能說,千萬別隨便挑戰浪子,這種人動情容易,絕情同樣容易。

  不過施表妹這智商也是掉得有點厲害,再無路可走去找著沐大奶奶做什麼,兩個人手裡捏的把柄輕重根本不對等,還極容易激怒沐大奶奶。果然,沒脅迫住沐大奶奶,只把自己後路斷完了。

  陷入絕望的施表妹轉臉,隔著一段距離望向正笑得滿臉暢快的沐大奶奶,目中五分恨三分毒兩分淚,忽然也笑了:「——大嫂子,你心太急了,為何不等我說完話呢?你將我推給楊郎,只是嫌我和大表哥多說了兩句話嗎?元茂表弟和滇寧王府的小世子爺處得好,難道不是更戳你的眼嗎?」

  吃瓜群眾沐元瑜: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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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驚訝還有自己戲份的沐元瑜第一下恍然大悟的是,原來施表妹先前話裡藏話用以要挾沐大奶奶的並不是所謂的牽線,這樣一來就合理多了,否則施表妹未免顯得太自尋死路。

  她第二下想到的是,沐大奶奶顯然是會錯意了,這也不奇怪,兩個人本來就各懷鬼胎,為著各自不可說的目的有過一個短暫的所謂「同盟」,但這種脆弱的關係不能給兩人帶來任何默契,在此時陰錯陽差地撕破臉,偶然的同時也有其必然。

  然後她才去想,她和沐元茂交好怎麼能礙著沐大奶奶了?

  憑心而論,她和沐大奶奶是很不熟的,不熟到了她現在去回想自己是不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說錯了話得罪到沐大奶奶都想不出來,不是她粗心,而是雙方交集真的太少,她很確定她是真的從沒有能惹到沐大奶奶的地方。

  沐大奶奶此刻的表情,大致可以等同於先前施表妹被揭穿和沐大間那點不可說的故事時,錯愕,震驚,恐懼,只是額外還多了恍悟與懊悔。

  「……」她到底老練些,露餡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很快管理好了表情,並且就著那殘餘的震驚給出了反擊,「你胡說什麼?這我可真是一點都聽不懂了,我知道你現下恨我,不過這樣亂咬人對你——」

  施表妹此刻的心情堪稱恨毒了她,再沒耐心佈置長線,當即就打斷道:「大嫂子說我胡說,那不如把春芽叫來聽一聽她的說法?那是大嫂子苦心安排下的人,我與楊郎相識都多賴她周全,想必她的話大嫂子總是樂意聽的?」

  沐元瑜不認識這個春芽是誰,不過聽其話音,並不難猜,施表妹借住在府裡,沐二夫人總需要給她配一兩個這邊的丫頭好傳話服侍,其間不知如何,被沐大奶奶鑽了空子,安插了自己人進去。

  這施表妹實在也是個人物,期間察覺出來又反過去策反了春芽,從她嘴裡掏出來沐大奶奶的短處,若不是剛才沒把握好分寸,一下把沐大奶奶刺激過了直接砸場,說不準她還真有本事在這極端逆境裡翻盤。

  沐大奶奶大約是沒有料到這一點,眼神閃了閃,旋即道:「說我引你認識楊晟我認,你現在這些沒影子的話卻同我沒有分毫關係,我都不知你從哪裡妄想出的,喊了春芽來又怎樣?她一個敢引主子與外男成奸的奴婢說的言語難道還能信真不成?」

  這可真是橫是她的理,豎也是她的理:明明春芽是她的人,聽她的指使才做了回不該做的紅娘,但現在她發現春芽不可靠了,立刻翻臉把春芽打入不可信任的那撥裡,要剝奪春芽的話語權,用的理由卻正是春芽曾為她做事。

  沐元瑜簡直目不暇接——她在滇寧王府裡被滇寧王妃保護得密不透風,便是滇寧王,因怕被人察覺她的真實性別也不敢讓人十分接近她,不管是柳夫人孟夫人還是底下那些沒名頭的侍妾,她們的人連近身都不能,當然更沒法給她使什麼絆子,她穿來七年都沒感受過所謂的宅鬥,今番這緊鑼密鼓的短兵交鋒才讓她大開了眼界。

  咳,雖然照理說楊晟都走了,沐元瑜很該也跟著走,不要再旁窺人家的府內私事,但她實在捨不得動腳,正好沐二夫人也讓驚呆了,沒想起她來,她就假裝只鵪鶉般戳在原地不動,盡量減輕存在感。

  可惜這好景不長,施表妹跟著就駁:「能不能信真,總要聽過了才知道。大嫂子怕見春芽,那就我先說了與眾人聽,回頭再與春芽對證就是。因沐家兩房舊日裡有矛盾,連帶著大表兄和二表兄都不許與那邊有來往,這原本沒有什麼,但許多年過去,輪到元茂表弟了卻——」

  「住口!」

  這一聲卻不是沐大奶奶喊的,而是沐二夫人發出來的,她的臉色變得比先前與楊晟對峙時還要難看,瞪著施表妹的目光堪稱兇惡,「我是待你太寬鬆了,慣得你什麼胡話都敢往外謅!人呢,都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把她押回去!」

  下人們被這一出一出的整得確實傻了,最末施表妹這段剛開了頭的爆料,有的老人能意會聽懂,年輕些在府裡伺候時間不長的就迷糊了,聽到沐二夫人吩咐,嘴裡胡亂答應著,去抓施表妹的動作未免因此緩慢了些。

  還有人到處張望,試圖從看上去「懂了」的老人那裡得到些分享提示,這一望,就望到了垂花門外——

  沐二老爺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位置其實不算隱蔽,但施表妹和沐大奶奶互鬥的這場戲來得意外又精彩,以至於竟然沒人發現他是什麼時候趕回來的。

  亂七八糟各懷心思的下人們瞬間噤了聲。

  然後——

  沐元瑜就被毫不客氣地趕走了。

  **

  領著護衛踏上返家路程的沐元瑜難得地心情不怎麼美好。

  她獨自坐在車裡,抱著個圓圓手爐歎了口氣。

  以後再想來找沐元茂難了。

  施表妹話雖未完,但聽在她這等知情人耳裡,其實也抖摟得差不多了。

  她本人確實是沒有得罪到沐大奶奶,但她跟沐元茂的友誼卻讓沐大奶奶起了嫉心。

  繼婆婆生的小兒子能從小就跟下一任滇寧王玩在一處,培養情誼,上頭兩個兄長卻因為歷史遺留因素而非但跟現任滇寧王叔叔交惡,跟下一任的她也難有瓜葛,此消彼長,沐大奶奶心裡為此不是滋味。

  她這個心也許起的早了些,但不能說是無的放矢。

  就是沐元瑜自己,雖然她和沐元茂目前的往來裡還沒有含上什麼利益因素,但她需坦然承認,假使到她做主那一日,有什麼資源可以分潤奉國將軍府那邊,她一定會先贈與沐元茂。

  人心如此,不必諱言。

  站在沐大奶奶的立場來說,如果是沐大堂兄自己有什麼地方做錯,招致如此結果也罷了,但他沒有,只是從父命而已;而如果沐二老爺一視同仁,管著沐元茂也不許親近滇寧王府一脈也還說得過去,但他也許是人老了,火氣不那麼旺了,也許確實有那麼點不好說的心思,總之,他放任了小兒子。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憑什麼呢?吃虧受罪的時候我們來,摘果子的時候你上了,於是沐大奶奶胸腔這口不平氣,逮著機會就順道發洩了一下。

  她動的手腳不難理解,把施表妹作為一截導火索置入沐芷芳和楊晟之間,讓兩房隨著時間推移本已慢慢冷卻下來的仇怨重新沸騰起來,令沐元茂被動地面臨當年沐大堂兄曾面臨過的局面,最終達到隔絕這個幼弟與沐元瑜關係的目的。

  這一串設計脈絡清晰,即便如今被施表妹嚷開了,也不表示沐大奶奶的主意就流了產——沐二老爺是個要面子的人,他以往對兩個小輩的交往採取的是視而不見甩手不理的態度,這可以解釋,畢竟他那麼大把年紀人了,上輩間再怎麼樣,難道犯得著和沐元瑜一個奶娃娃計較不成?奪爵那會兒,沐元瑜連個影子都還沒呢,計較到他頭上未免有點顯得他太沒風度了。

  但這相當於一層潛規則,屬於能做不能說的範疇,一經施表妹這個外人揭破,沐二老爺的自尊心多半將承受不住。

  他如果有多餘的心思,那會因惱羞成怒而看管住沐元茂,不許他再與沐元瑜往來,而如果他沒有,那為了以示避嫌同樣會做出如前處置。

  更還有第三層,沐大奶奶能做出這種事,代表她的心態已經因不平嫉妒而嚴重失衡,這只是她個人的意思,還是沐大堂兄乃至沐二堂兄那一房也做如此想,沐二老爺不得不深加考慮,他不會希望手足鬩牆,摒除掉他個人的情緒,僅從這一點出發,沐元瑜再想見到沐元茂也難了。

  她以後再來找沐元茂,迎接她的恐怕只有閉門羹了。

  沐元瑜想一想就忍不住又歎了口氣,她怎麼就這麼倒霉呢,明明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事,繞了一圈,最終把她給繞進去了。

  她只有苦中作樂地想,罷了,今天跑這一趟,至少還是有一點收穫的,那就是以後去吃閉門羹的時候,起碼知道是為什麼吃了。

  一路沒什麼精神地回了王府,下了車,沐元瑜拖著慢騰騰的步子往裡走,這會兒她不想去滇寧王那裡走過場了,直接進了後院去找滇寧王妃。

  她受了打擊,急需來自母妃的安慰。

  滇寧王妃待她自帶超級閃耀的慈母光輝,她不管幹什麼在滇寧王妃眼裡都是心肝寶貝,假如這一遭穿越還有什麼能彌補數百年科技鴻溝帶來的種種不便的話,那一定是白得一個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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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8:38 |顯示全部樓層
第13章

  快進榮正堂之前,沐元瑜先叫沐芷芳在路上攔下了。

  這位二姐的出場和早上差不多,但形象又要狼狽上許多,主要體現在臉色焦灼得脂粉都蓋不住了,上來就問:「小弟,三堂弟那邊怎麼樣?要緊嗎?」

  沐元瑜情緒不高,走路也沒太專心,讓她忽然從路邊蹦出來唬了一跳,定了下神才道:「沒什麼大事。」

  沐芷芳不相信,捏著帕子抖著嗓音道:「小弟,你別安慰我,你實話說,我承受得住,可是——可是三堂弟那邊不好了?」

  沐元瑜大奇,往她面上一打量,見她竟真是一副心力交瘁擔憂萬分的模樣,不由道:「二姐姐,你聽誰說的?我才從那邊府裡回來,走前三堂哥應該還好著,沒聽見裡面報說他怎麼了啊。」

  沐芷芳尤不大相信:「真的?那二伯父怎麼忽然鬼攆一般回去了?小弟你不知道,你走沒多大功夫,二伯父就來了,領著一幫沒王法的,一通好鬧,父王先忍著,後來氣也上來了,兩邊幾乎要打起來,但那邊府裡來了個報信的,不知和二伯父說了什麼,二伯父忽然就走了,連句狠話都沒來得及再往下撂。這要不是三堂弟不好了,還能是為什麼?」

  沐元瑜乾咳了一聲:「……這個,三堂哥確實沒事。」

  這再三肯定終於讓沐芷芳的臉色轉晴了,她從沐二老爺走就一直懸心至今,真怕沐元茂叫她的人打出了大症候,那她就完了,不論是沐二老爺還是滇寧王都不會放過她。

  不是沐元茂出事就太好了,但這一口氣剛鬆下來,就聽沐元瑜接著道:「二伯父趕著回去,應該是因為二姐夫到那邊去了,二伯母支撐不住,讓人送了信來。」

  沐芷芳:「……」

  她一口氣成雙倍噎了回去,這還不如沐元茂出事了呢!

  她在這裡讓父王訓得狗血淋頭,那沒良心的倒好,不來賠罪,跑去看那個賤人去了!

  沐芷芳幾乎快氣吐血,瞪著眼想問究竟,一時都氣得說不出措辭來。

  攤上這種丈夫,沐元瑜多少有些同情她,打起精神安慰她道:「二姐姐,你先別生氣,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們一道去見母妃罷,我要跟母妃稟一稟經過,你聽了就知道了。」

  「好!」

  沐芷芳惡狠狠道,一邊在心裡想著炮製賤人十八法,一邊腳步重重地跟在旁邊。

  受她影響,沐元瑜的步子也快了,兩人很快進了榮正堂裡,給滇寧王妃行禮問安。

  隨後,沐元瑜坐到了羅漢床上,挨著滇寧王妃,沐芷芳則坐到了對面丫頭搬來的椅子上,目光炯炯,全神貫注。

  沐元瑜便開始講述,她講得有點慢,因為先前事情發生得太緊密,她也需要在這過程中理順一下思路。

  沐芷芳的反應大概是怒,怒,怒,驚,喜!

  嗯,最後一個反應毫無疑問是聽到了施表妹被揭穿了和沐大還有點不可說,楊晟丟臉走人之事。

  至於再往後施表妹和沐大奶奶那些亂鬥,她就沒怎麼上心了,逕自只是把自己喜聞樂見的那副畫面在心裡十來遍,然後哈哈哈哈哈。

  「哈哈!」

  這是再一次樂出聲了。

  沐元瑜被打斷了,哭笑不得:「二姐姐,我以後不能和三堂哥好了,你這麼開心?」

  沐芷芳:「啊?哦,」她方反應過來,笑道,「小弟,我不是衝你,我是想著那賤人的下場才樂的。你以後不能和三堂弟耍了?為什麼?」

  合著她就只關心了自己那一攤。沐元瑜只好道:「恐怕二伯父不許。」

  「不許就不許吧,誰稀罕似的。」沐芷芳無心細問,張口就道,「他們那府裡也就那樣了,不來往也不損失什麼。小弟你以後是要做王爺的人,還怕沒人和你玩哪,願意捧你的人多著呢。」

  現在樂意繞著她轉的人也不少,但和沐元茂怎麼一樣。

  有些心底話沐元瑜不便和她說,無言片刻,沐芷芳的情緒倒是很高昂,再不是先前那副蔫答答的樣子了,跟著又笑道:「小弟,你真有本事,走了這一遭,什麼問題都沒了,二姐可得好好謝謝你。」

  沐元瑜回道:「二姐姐客氣了,我也沒做什麼。」

  心底無奈:你是沒問題了,問題到我身上來了。

  沐芷芳兀自樂著:「要謝要謝,你愛什麼吃的玩的,等二姐回了家就給你送來。對了,我昨晚上聽母親說,大姐姐才喜得貴子對吧?這可是件大喜事,明兒就是洗三了,預備要怎麼辦呢?咱們府裡去人嗎?」

  她丈夫出軌和打傷堂弟的兩樁心事同時掃去,一下子敞亮不少,開始想起正常的交際應酬來了。

  這也是正事,沐元瑜就認真答了她:「我昨天從武定回來,大姐姐的意思,因小外甥降生在冬日裡,今年天氣又少見地冷,洗三就盡量從簡了,大姐姐不叫我再去,也不打算請親戚,說等孩兒滿月了,再好好熱鬧一場。」

  沐芷芳點點頭:「也是,凍著了孩子就不好了。那我就多多的備禮,叫人送過去,三丫頭六丫頭都不在,權當我替她們一起備了,也給大姐姐撐撐臉。」

  滇寧王府除沐芷媛和沐芷芳之外,下面還有兩個姑娘,分別是孟夫人所出的第二女三姑娘沐芷霏和佳意院葛姨娘所出的六姑娘沐芷靜。這兩個姑娘不在當地,成年後陸續遠嫁去了京城。

  雖則沐芷媛作為姊妹間唯一有縣主封號在身的人天然高出一籌,並不需要誰給撐什麼臉面,但沐芷芳這麼說了,總是好意,沐元瑜便就著這個話題和她聊了一會,連滇寧王妃一直淡淡的沒怎麼說話,不愛搭理沐芷芳的,此時也忍不住插言了兩句。

  這個話題說過後,沐芷芳就再呆不住了,她大半個心還牽掛在楊晟那頭呢,站起來向滇寧王妃告退,又想起什麼似的,跟沐元瑜道:「小弟,你不用把三堂弟那事放在心上,如今可不是我欠他們了,大堂嫂敢往我頭上動齷齪心眼,當我是好欺負的不成!你瞧著,輪到我找他們家算賬了,他們還叫你受氣,我必得讓她一併還回來!」

  她殺氣騰騰地就去了,沐元瑜跟後面想勸兩句都沒勸得回來,反被滇寧王妃叫住了:「瑜兒,你總好替別人操心,由他們鬧去,無需你費神。」

  沐芷芳已經掀簾子出去了,沐元瑜只好站住了腳步走回來,挨回滇寧王妃身邊,把腦袋偎著她的肩道:「母妃,不是我想管,我是有點犯愁,他們這樣鬧,我和三堂哥以後還怎麼見面啊。」

  沐芷芳所謂替她出氣不過是順帶一句快活話,事實上真的再鬧下去,從她的立場看並無一絲好處,她和沐元茂那點年少交情經得起幾次敗的?

  滇寧王妃愛憐地摩挲了下她的後腦勺:「那也不用你操心,有母妃在呢。你和元茂的交情,斷就斷了罷,如今也不會有人疑心你了。」

  沐元茂那個長相擺著,滇寧王妃是很清楚女兒那點小心思的,雖然她並不覺得在她的保護之下有什麼人能有機會窺破女兒的真身,但沐元瑜自己有主意,願意鬧些小把戲,她便也不阻攔,只是隨女兒高興。

  沐元瑜咕噥:「母妃,不是啦,我如今是真心和三堂哥做朋友的,他人挺好,沒心眼,大方,又善良,真把我當弟弟護著。」

  滇寧王妃嗤地一聲笑了:「瑜兒,你又說大人話,都能評斷別人沒心眼了,難道你是多有心眼的嗎?」

  「我有啊。」

  沐元瑜不依地拿腦袋去蹭滇寧王妃,把滇寧王妃蹭得更加忍俊不禁:「好好,你有,我瑜兒最聰明了。」

  又攬了她安慰:「你先時為了和元茂交好受了他家多少冷眼,他當心裡有數,現在若為一點和你無關的瑣事就真疏遠了你,那也不值當交了,你很不必為此難過。」

  說來說去,滇寧王妃總是站在她的角度上替她說話,胳膊肘往裡拐得十分徹底,沐元瑜心裡暖洋洋的,撒嬌道:「母妃待我真好。」

  滇寧王妃柔聲笑道:「傻話,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心肝,娘不待你好,還能待誰好?」

  聲音又低下去,「說來都怪我當年糊塗,聽信了你父王的鬼話。不然,你如今同你大姐一般,封個縣主,再大兩年挑個人品端方的好夫婿,誰也不敢給你氣受,有的是快活日子,哪用你小小年紀想這些。」

  「這怎麼怪得母妃。」

  沐元瑜很清楚,她被當男兒養大這事一大半的鍋都在滇寧王身上,那時滇寧王妃剛剛生產,一個產婦能有什麼精力能為,滇寧王瀕死之際來以懇求,滇寧王妃明知不妥,也無法不心軟,糊塗著配合了,待到後來清醒過來,木已成舟,還能怎樣,只得硬著頭皮認下去了。

  這對尊貴夫妻的不同之處在於,滇寧王妃過後後悔,深覺自己對不起被換了性別養的女兒,為此給了她十二分的寵愛寬容;而近年來滇寧王同樣覺得後悔,他的心態不是反省自身所做決定的草率,卻是嫌棄起沐元瑜來,不願意再看見她。

  等於是把鍋甩給了毫無選擇與決定權的她。

  大概在滇寧王心中,一切錯誤的源頭在於為什麼她不是個可以承嗣的男丁罷。

  要說沐元瑜對此毫無感覺,那是假的。滇寧王不是沒有對她好過,她穿來那年這個身體不過五歲,滇寧王為著不露餡,也要十分表現出對她這個「愛子」的喜愛,直到她十歲以前,滇寧王在她面前都是個慈父的典範,對她的寵愛不比滇寧王妃來得少。

  她和滇寧王沒有與生俱來的父女情分,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後天到底是培養了一些出來,若不是如此,她再被冷待之後,也不會暗戳戳地和滇寧王犯彆扭。

  ——你不想見我?哼,我也不想見你!

  「現在只有母妃待我好啦。」想著,沐元瑜的心情正經有點低落,越發要向滇寧王妃求安慰:「二伯父攆我走時可凶了,以後多半不會許我進門,三堂哥也要疏遠我,父王早便看我礙眼,越往後越不會願意搭理我,我只有母妃了。」

  一通話把滇寧王妃的心訴成了一灘水,忙不迭地道:「你理那些沒良心沒要緊的人做什麼?有娘疼你就夠了,你這孩子就是要強心重,你看看你二姐夫,快三十的人了,成天晃蕩,沒一件正事,不也過得快活得很?」

  沐元瑜:「……」她憋不住直笑,「母妃,哪有你這樣的,難道叫我去學二姐夫不成。」

  別人家只有愁兒孫不上進要使勁鞭策的,她母妃倒好,只要她高興,學浪蕩子都沒事,這心也是偏得沒邊了。

  滇寧王妃也笑了:「為著你從小就懂事,我才放心說這個話。你父王那邊,你也不用管他,我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她說著,眼睛裡的光冷下來,「自己出的餿主意,自己怕兜不住,怨怪到孩子身上,虧他有臉!當初我就跟他說不行,他入了魔障,聽不進去,如今年紀大了,膽子倒小了,想起怕來,拿你撒氣又有什麼用。你不必多搭理他,他嫌你是個女兒,你也不用把他這個爹很當回事,萬事有娘替你操持。」

  沐元瑜嗓子裡一聲「嗯」未來得及出來,先聽到簾外一聲重重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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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8:49 |顯示全部樓層
第14章

  沐元瑜驀地直起身來,同滇寧王妃對視片刻,忙站了起來。

  簾子在這時掀開,露出滇寧王那一身朱紅的郡王常服來,再往上看,是他漆黑如墨的臉色。

  一旁角落裡,許嬤嬤苦著臉站著——滇寧王妃母女倆話私語,下人們都叫屏退在外了,只有她一個心腹在外間守候聽傳,結果滇寧王走了來,令她不許出聲,她也不能違背。

  滇寧王妃款款起身,神色依然淡定:「王爺來了。」

  滇寧王冷冷地瞪她一眼:「你跟孩子胡說些什麼!」

  滇寧王妃並不畏懼,不疾不徐地回道:「我何曾說什麼,王爺不喜歡看到瑜兒,我叫她懂事些,少去煩你罷了。」

  滇寧王噎了一下,待要反駁,他給沐元瑜閉門羹吃非只一日兩日的事,這句強辯便是他以王爺之尊也無法硬說出來,只得又冷哼了一聲,逕自走到主位前坐下。

  滇寧王妃也不再說什麼,執了許嬤嬤送進來的茶壺親給滇寧王奉了一杯茶。

  這對夫妻少年結緣,歷經奪爵、以女充子等諸般要緊事體至今,曾有過的熱烈情緣所剩無幾,如今相處起來更似合作夥伴,無論彼此有多少不滿,利益交纏,這一輩子總是拆解不開了。

  「怪道瑜兒現在不遜得很,都是叫你在背後挑唆的,你以後少和她說這些。」滇寧王到底意難平,喝了口茶,往回找補了一句。

  「我心裡不樂,確實抱怨了幾句,但瑜兒又不曾聽,便是你懶怠見她,她每日晨昏定省又有哪一次缺了?這樣還要說她不遜,王爺真該去見識見識別人家那些能上天入地的寶貝少爺們。」

  滇寧王妃一句不讓地頂了回去,但滇寧王聽到耳裡,臉色反倒好了些——如他這樣的上位者,是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能冷待沐元瑜,不能允許沐元瑜不恭敬,滇寧王妃正話反說,明面下的意思恰是說沐元瑜仍把他這個當父王的放在心上,他聽著所以反覺舒暢。

  便是先頭沐元瑜親口抱怨他的那句,也不讓他生氣,沐元瑜當面和他比著冷淡,一副毫無所謂的樣子,背過身卻一包委屈地和她母妃訴苦,這就顯得她當面的冷淡全是強撐,合上了滇寧王的意。

  沐元瑜聽著父母交鋒,眼神飄忽了下,無語。

  咳,她不是沒聽,是滇寧王來得太巧,她答應的那聲沒來得及說出口,幸虧如此,若不然,母妃替她圓話可難了。

  被這美麗誤會蒙在鼓裡的滇寧王因此和緩下來,淡淡地說一句:「總是你太會慣孩子。」

  就不提了,轉而示意沐元瑜坐下,「行了,連著兩天在外面跑,再在這裡罰站,你母妃又要嘮叨了。」

  沐元瑜看著甚是聽話地自己去找了個繡墩來在旁邊坐了,她這個白嫩微豐的面相很有欺騙性,滇寧王每每心裡想到這個易釵而弁的女兒覺得煩惱,不願意見她,但真見到了,畢竟是放手心裡寵過的,幾個女兒打從老大沐芷媛算起,他都沒費過這麼些心,又實在對她狠不起來,心情堪稱複雜。

  「你二伯父那邊府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早上滇寧王雖然沒有見沐元瑜,但對她去奉國將軍府一事是知情的,這時就顯得膝下有兒的好處了,沐芷芳打沐元茂不能白打,滇寧王府總需給個說法,滇寧王自己不可能紆尊降貴去賠禮,沐元瑜出面就很合適了,她又自覺,不用吩咐自己主動就去了——

  唉,這要真是個兒子,他還有何可慮。

  沐元瑜猜著他便是為這事來的,沐二老爺雖未襲成爵,但兄長的位份打一生出來就定好了抹煞不了,他橫下心來要鬧,滇寧王著實也要頭痛,不得不上心一二,來問究竟。

  事由經過沐元瑜先已說過一遍,如今再說,更加順暢,很快交代完了。

  「那邊二太太怎地這般糊塗!」滇寧王聽罷,皺起眉,「她的侄女,瓜葛上大郎她不知道,在外面和楊晟混到了一處她仍是不知道,這是怎麼管的家。」

  這件事上沐二太太確實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沐元瑜也覺得她作為主母,對內宅的掌控力太弱了,但滇寧王妃卻替這個妯娌說了句話:「這不能全怪她,嫁來又晚,又是二老爺存心挑了她這樣的,如今再來嫌她無能,未免偏頗。」

  沐元瑜眨巴著眼:存心挑的?什麼意思?這個她還是頭一回聽說。

  滇寧王妃一眼瞥見,忍不住笑了:「不是什麼秘事,你二伯父當年叫有心眼的人坑得慘痛,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從此最不喜歡聰明人,二太太容貌在其次,其性情直率板正,才是你二伯父最看重她的地方。」

  哦~沐元瑜懂了,沐二老爺平生叫坑得最慘的一次,不就是把王位坑沒了,他吃了弟弟的大虧,這教訓乃至影響到了他的擇偶,連挑繼室都專往使力不使心的那一撥裡挑。

  既然是這樣,那就沒什麼好說了,自己挑的妻子,可不得自己認了。

  滇寧王嘴角抽了下,道:「你又跟孩子胡說。」

  說是這樣說,滇寧王妃蠻女出身,規矩粗疏脾氣還硬,這性子大半輩子未改,滇寧王實際拿她也沒什麼辦法,說過一句也只得罷了。

  轉回話題道:「元茂不過十二歲,那邊大郎這就容不下了,也是太著急了些。」

  滇寧王妃不以為然:「大郎媳婦出的手,怎和大郎有關係了。」

  「大郎沒這個意思,大郎媳婦焉有這個膽。」滇寧王態度很篤定——不知是不是他自家使陰謀慣了,看別人都不像好人,「二哥與我賭了這麼多年氣,到頭來自己家宅也不安寧,子孫照舊爭鬥,嘖。」

  他說著搖搖頭,端起茶盞來喝了口茶,居然顯得怪幸災樂禍的。

  至於沐大奶奶攪合沐芷芳婚姻之事,到他這個層面上並不在意:楊晟與沐芷芳締結的事實上是滇寧王府與楊土司兩大巨頭間的利益聯合,如施表妹這樣的風月小事,再來十樁也無法撼動,他毫不放在心上。

  不過放下茶盞後,他那點看熱鬧的笑意一閃而過,很快又顯得意興闌珊起來。

  沐元瑜和滇寧王妃都懂他的情緒:人家鬥,也是兒子多才鬥得起來,滇寧王府一個都沒,只有個西貝貨,就是想鬥都沒得鬥。

  這個問題是無解的,生男生女天注定,王爺也沒特權。

  其實滇寧王現在具體是個什麼情況,便是滇寧王妃也不大清楚了,他當年遇刺時腹部挨了一箭,有些傷著了腎,便是為著這個大夫給了不便近女色的醫囑,早些時候滇寧王妃還時不時關心一下,但隨著時日推移,滇寧王的狀況一直不見好轉,脾氣都為此漸漸古怪起來,滇寧王妃察覺出來,便不好再去過問了——哪個男人受得了被人老打聽「你現在還行嗎」?

  反正擺在明面上的狀況是,打從沐元瑜出生以後,整整十二年,王府再無新生命誕生。

  當然,事關男人尊嚴,滇寧王不太行了的消息只有滇寧王妃和清婉院那邊才知道,別的妾室們通不知曉,否則生有兩女的孟夫人也不至於嫉妒柳夫人,和她鬧了個勢不兩立了。

  往常說到類似沾邊的話題時,差不多就可以宣告聊天結束了,沐元瑜剛穿來時莫名所以,還以為便宜爹是更年期到了,動不動就撂臉,後來時間長了方摸著了點他的脈。

  要麼都說伴君如伴虎呢,滇寧王雖然離「君」還差了點,那股難伺候難琢磨的勁兒一絲不少。

  她顧自在心裡腹誹,不想滇寧王好像就要應了她的腹誹一樣,她都做好要送人的準備了,滇寧王的屁股卻坐得穩穩的,不知哪來的精神又找著她說了幾句話,問了她的功課,又教訓她要尊師重道,不要自滿。

  沐元瑜慢慢回過點味來:滇寧王現在不樂意看見她,但也不敢冷淡她太久了,攏共一個「兒子」,沒吵沒鬧沒犯錯,無端把她打入冷宮,看在旁人眼裡未免怪異,有心人更要尋根究底,而她的底子實在經不起怎麼考驗,故此,滇寧王藉著這回沐元茂出事的機會主動到榮正堂來,算是跟她和好了。

  滇寧王鬧脾氣的時候沐元瑜可以假裝若無其事不予理會,但他現在那股勁過去了,又要來演父慈子孝了,沐元瑜不能不配合,她不接著,由著滇寧王的臉摔地上,那回頭該沒她好果子吃了。

  沐元瑜就起來垂著手一一應了,又有眼色地給滇寧王添了回茶,再聽他訓兩句:「你二伯父的家事,你小孩子家就不要多管了,明天起,還是好好讀你的書去。你前陣兒要的那會說暹羅話的通譯已經找了來,依我看,學那些外夷小國的東西並沒多大用處,但你喜歡,既要學,那就好好學,不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新鮮勁過去就拋到了腦後去。」

  沐元瑜一喜,忙道:「是,多謝父王。」

  所謂暹羅大致等於後世的泰國,成祖時成為了本朝眾多的藩屬國之一,朝廷一般情況下不干涉其內政,有一應獨立自治權,但權力更迭換君王的時候需要接受國朝冊封,平時四時八節什麼的遣使來朝個貢——這對藩屬國來說一般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泱泱天朝地大物博,還好面子,收了小弟的朝貢,回禮一般都是翻著倍往回賜的。

  沐元瑜倒也不是喜歡學暹羅語,但她穿到了雲南,這塊地界上別的不多,五花八門的民族最多,滇寧王妃所屬的百夷這個族名最早其實就是「上百個蠻夷種族」的泛指,因為族群太多了,中原王朝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弄明白其中的確切情形,於是給起了個統稱。

  到本朝後,因為滇寧王妃這一支勢力坐大,所以把「百夷」這個泛稱在朝廷官方的文書裡獨佔成了特指,這個百夷族跟後世對應起來的話,其實就是傣族。

  話說回來,民族多了,語言就多,有的相通,有的不通,單雲南府內也就罷了,但本朝立朝不算太久,罕見地已經有兩位能開疆拓土的英主,征伐至今,給雲南立了兩級政區,外還有幾個藩屬國,這就導致沐元瑜麻煩了,本來此時的漢語跟後世就已經有些差別,她聽滇寧王的官話都費勁,出門逛個街再一聽別族的,更加只剩下傻眼。

  在滇寧王來說,他不覺得有必要學那些夷語,找個通譯簡單得很,費那麼大勁幹嘛?他在雲南住了半輩子,也就會幾句百夷語,乃是年輕時候為了跟滇寧王妃搞情趣學的。

  但沐元瑜的情況不一樣,她是穿的,沒有滇寧王那種與生俱來的王霸氣,還背了個要命的秘密,通譯不能給她補全這雙重問題下缺失的安全感。

  她要自己學,就算也許其實沒什麼用,但是有在學習,心裡就好像要安定一點。

  古話說得好,技多不壓身麼。

  滇寧王好一陣沒怎麼見她了,不想竟然還記著她先前提過一句要找暹羅通譯的話,沐元瑜確實開心,又謝了一聲,笑瞇瞇地眼睛都彎起來道:「等開春了,我去獵一塊好狐皮給父王鑲在氅衣上。」

  滇寧王嘴角翹了翹,又強自壓了下去,似有若無地「唔」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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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了這一番往來,滇寧王與沐元瑜之間便又緩和了回去,不似先前那般緊張,主子們和樂了,下人跟著輕鬆起來。

  臨近下旬,同時也快到了年根底下,如結香這樣的大丫頭除了早已發下的冬裝份例之外,格外還可多得一套料子好點的新衣裳過年穿。

  針線房來了人傳話,說清婉院的幾套衣裳都做好了,讓去人領,這樣跑腿的小事原本不用結香去,但她想要點剩下的邊角料縫個荷包手帕什麼的,就親自帶著小丫頭去挑了。

  到了針線房,不巧,丁香也正領著人來了,兩邊撞上,結香心裡一咯登,本都做好了看她白眼的準備,不想丁香心情好,居然給了她個笑臉,倒把結香唬了一跳,挑料子都挑得心神不寧的,回去趕緊和柳夫人念叨了一下。

  「夫人,看來這下子是真好了。婢子怎麼看不懂呢,世子沒來給王爺賠禮,反是王爺先去了榮正堂,也不知說了什麼,就沒事了。這當初冷得奇怪,現在好也好得離奇,竟都不知是怎麼回事。」

  柳夫人穿著碧色小襖坐在窗下,面前擺放著一隻斗彩蔓草紋花觚,圓潤的觚口裡插著數枝清早才剪來的梅花,聽到結香的話,柳夫人專注撥弄的手停了一停,開口道:「她和氣還不好,難道你喜歡看她的臉色?」

  結香把手裡抱著的一籮小片布料放到桌上,道:「婢子就是有點納悶。別處不知道頭緒也罷了,王爺天天歇在我們院裡,眼皮底下的事,我竟還跟霧裡看花似的,我都覺得是不是我有些傻了。」

  「想不明白的事,不要多想便是了。」

  結香忙道:「這怎麼行呢?夫人就是太溫柔無爭了,咱們也不是要有壞念頭,只是弄清了這蹊蹺的地方,趨利避害,能落個不吃虧就好了。」

  柳夫人重新整理起梅枝來,神態寧靜:「我們現在吃虧了嗎?」

  結香愣了下,回道:「那倒沒有。」

  滇寧王待柳夫人如何自是不用說了,這一座清婉院就是他寵愛的明證,就是掌著內饋的滇寧王妃,也從未剋扣過清婉院的用度,柳夫人這邊的人到各處領用物件一直都很順利,從沒受過什麼留難,當然,這也是柳夫人省事,不仗著寵妾的威風要求份例之外的特權之故。

  ——所以結香也才自發努力地想替她著想,她總覺得以她們夫人的性子太容易受委屈了。

  柳夫人道:「這不就是了,本來無事,何必自己生事。」

  她這句說出來,結香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屋裡一時陷入了寂靜。

  過了一會,柳夫人插好了花,抬眼望去,只見結香半彎腰站在熏籠邊上,往裡面新放了一塊香餅,又慢吞吞把蓋子蓋上,神情有些悶悶的。

  柳夫人心下微歎,到底是根基太淺,進府經營至今,她身邊得力的不過是如結香之流,忠心是有,能耐本事上就不甚出色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有忠心這一項可取用也算不錯了。

  下人主意太大,真自己做主替她做出了什麼來,反倒麻煩。

  柳夫人重又出聲,點了她一句:「世子的事,王爺並不喜歡別人過問,你瞧不出來嗎?」

  結香抬頭:「婢子知道,世子身份要緊,王爺著緊些是當然的。」她聲音低下去,「不過,也不至於到這個程度吧?先前王爺和世子不好時,夫人也幫著勸過的,並沒見王爺不樂呀。」

  柳夫人搖搖頭:「那不過是幾句現成話,我順口一說,聽不聽都在王爺,並沒任何妨礙,且王爺不肯見世子,我真冷眼旁觀,一聲不出,那反而不對勁了。但真要往深裡打聽,那就不一樣了。」

  她頓了下,慢聲細語地續道,「王爺和世子之間到底怎麼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就是最明確的表態了,你可懂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結香再不恍然大悟就是真傻了:「夫人的意思是——婢子明白了!」

  正如她先前自己所說,滇寧王幾乎日日都歇在清婉院裡,相處的時間如此之頻密,卻還是一點口風未漏,連枕邊人柳夫人都不知道其中究竟,那情況很明白:他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這種時候再暗地裡自己搞小動作去打聽,後果如何暫時不知,但可預見的是滇寧王一定不會太高興。

  柳夫人微微笑了:「明白了就好。」

  關於滇寧王和沐元瑜之間近年來迥異與尋常父子的奇特情形,她比只是個丫頭的結香覺察得更多,她難道不好奇到底是為什麼嗎?

  當然好奇。

  但比這點好奇心更重要的是,她同時也覺出了這是滇寧王的逆鱗,別人最好不要碰。

  柳夫人想著,再度告誡了一句:「你先前有個詞說的不錯,趨利避害,最好的趨利避害的法子就是,不要過問這件事。」

  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這個謎團裡有什麼,總有一天會自己顯露出來,在此之前,安靜等待就是。

  結香表情轉成嚴肅地用力點頭:「是,婢子知道了。」

  跟著又顯出一點躊躇來,柳夫人看見,道:「你想說什麼說罷,這屋裡只有我們,錯了也無妨,出去小心些便是。」

  她雖然謹慎,但沒想真把底下人管成一步不敢邁的木偶。

  結香就小聲道:「婢子這兩日出去,見時近年底,各處與先不同,都十分忙碌起來,夫人卻閒坐院中,只得侍弄些花草,夫人便沒有為王妃娘娘分憂的心思嗎?」

  柳夫人一怔,有些失神:王府裡只得閒坐院中的豈止她一人?王妃勢大,挾尊位與育子之功,多年來內饋盡操於手,連一口殘羹剩湯都未給別人分賜,縱使受寵如她也不例外。

  別人看她坐擁富貴錦衣玉食,但她自己心裡最明白,這不過是明面上與人看的虛無排場,她實則如無根之萍,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勢力。下人也是有追求的,真有本事的人,不會安心在這清婉院裡混日子,她插手不進內饋,沒有權柄相輔,就收攏不到真正可用的人心。

  結香說的這件事,以前她不是沒有想過,但偶一動念,很快便自己又罷了——結香上位晚,並不知道她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在相當久長的一段時日裡,她的「受寵」都不過是白擔個名頭,根本有名無實,又哪有底氣出頭?

  「夫人?」

  卻是結香見她沉思太久,忍不住有些不安地出聲相喚了。

  柳夫人沒有立即理她,而是又想了一會自己的心思,方抬起頭來,輕聲道:「罷了,如今這日子,也沒什麼不好,一動不如一靜,不要多想了。」

  她的話是拒絕,然而口氣並不怎麼堅定,若有所憾,結香心中一激動,自謂該是她替主籌謀的時候了,眼神發亮地點了點頭。

  **

  滇寧王那頭好了,沐元瑜還記掛著沐元茂那邊。有點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原本準備過一陣待風頭過去後再去試著找一找沐元茂的,不想沒過幾日,沐元茂的一個小廝先跑來王府找了她,給她遞了封信。

  沐元茂在信裡先說,他身體已經好啦,回去義學上學了,所以可以偷偷支使人來送信了,然後就叮囑沐元瑜,年前都不要再去找他,因為沐芷芳跑去鬧了一場,現在他爹內憂外患交加,氣得都快神志不清了。

  沐元瑜:「……」

  她三堂哥真熊,這詞也能拿來形容親爹,但很快她就理解了,因為緊接著沐元茂就寫了沐芷芳是怎麼鬧的。

  沐芷芳其實沒有喊打喊殺,她這回鬧得堪稱斯文,但卻能把人膈應死——作為沐大奶奶破壞她家庭的補償,她只提出了一個訴求,要求沐大堂兄把施表妹收了!

  這是多麼神奇的腦回路!

  沐元瑜差點噴了。

  施表妹這樣的人,特點太突出了,身卑心高,不折手段,同時還不怎麼要臉,活脫脫一個攪家精,沐芷芳這回是真精明,居然找著了施表妹的正確使用方法。

  這一招要成了,堪稱絕妙報復,就算不成——這個可能性更大,沐二老爺又不傻,眼下兩家已經成了一筆糊塗賬,很難說得清誰錯得更多些,這種情況下沐二老爺不會讓沐芷芳一個小輩捏住了牽著走。不過不成歸不成,單是把這個要求提出來,就夠奉國將軍府上上下下集體噁心個夠了。

  沐元瑜抽著嘴角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然後才接著往下看,沐元茂繼續囑咐她,說過不多久就是過年了,到時他來祭祖時也不要搭理他,他爹氣肯定還沒消,還是不要去戳他眼的好。最後再安慰她,這只是權宜之計,他心裡可有數,知道這事從頭到尾怪不著沐元瑜一點,不會遷怒到她,影響他們兄弟感情云云。

  整封信看完,沐元瑜的心情整個好起來,笑瞇瞇從荷包裡倒出兩個銀錁子賞給那送信來的小廝,道:「回去告訴你家小爺,叫他放心,我都知道了,會依著他來的。」

  小廝得了賞十分歡喜,非年非節,一般這種跑腿差事得把銅錢就算運氣好了,這位世子爺可好,出手就是銀物,他忙慇勤謝賞,回道:「是,世子爺的話,小的一定不改轉稟給我們爺。」

  雀躍著去了。

  這年關底下,其實沐元瑜也不太有時間到處跑了,她除了本身課業都在照舊之外,榮正堂裡還一日比一日忙碌起來,滇寧王府親眷友朋的節禮陸陸續續送來,一一要登賬入庫,準備回禮;莊子山頭鋪子等各樣進項上的管事莊頭也趕了來,帶著一年的賬目成績等候回稟;再還要預備年底祭祖,過年開宴的種種繁事,直把滇寧王妃忙了個腳不沾地,沐元瑜不能幹看著,多少也要從旁協助些。

  丁香有一手推拿的好手藝,候到晚間,屋子裡總算清靜下來,給滇寧王妃捏肩的時候就笑著打趣道:「等再過幾年,咱們世子爺成了年,給娘娘娶回個賢惠的好兒媳婦來,娘娘就可以安享尊榮,不用再為這些家事纏身了。」

  她在外面威風,能給柳夫人的心腹結香臉色看,但其實在榮正堂裡只是二等丫頭,不在滇寧王妃最心腹的小圈子之內,因此並不知道沐元瑜身懷的秘密,才會自然地提起這話。

  沐元瑜當世子慣了,也不為此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她趴在對面幫忙算著其中一個莊子的賬,聞言同樣自然地抬頭笑道:「那是,我給母妃娶一個特別賢惠特別美貌的,差一點兒的都不要。」

  跟風趣和氣的小世子扯閒篇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一屋的丫頭們都花枝亂顫地笑起來。

  滇寧王妃也笑:「好,那我可等著了。只怕到了那時候呀,你娶了媳婦忘了娘。」

  「母妃別亂想,我可不是那種人。」沐元瑜一本正經地道,「她要不聽母妃的話,惹母妃生氣,我肯定好好教育她。」

  屋子裡的笑聲更大了,許嬤嬤揉著眼睛道:「瞧我們世子,一時比大人還聰慧懂事,一時又淨說孩子話,什麼教育,世子以為是學堂裡讀書呢,這夫妻之道呀,可不是這麼回事。」

  沐元瑜當然知道,不過是順勢娛個親,笑跟著道:「那嬤嬤教我?」

  四周的丫頭們紛紛掩口,互相使著眼色,笑聲小了下去,曖昧的笑意卻更深了,許嬤嬤也笑,只是眼底卻摻了一絲憐愛與黯淡,道:「哥兒莫急,真到那一天呀——」

  「娘娘,王爺那邊遣洗硯姐姐來傳個話。」

  外間傳來小丫頭清脆的通傳聲,打斷了許嬤嬤未竟的話語,滇寧王妃抬起眼來:「叫她進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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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9:28 |顯示全部樓層
第16章

  洗硯是在滇寧王內書房伺候的大丫頭,進來沒說別的,原是京裡有一老滇寧王的部將子侄被貶到雲南下屬的某縣為官,路過府城,投了帖子,順道先來拜見一下滇寧王。

  滇寧王定於明日見他,但巧得很,後日正是沐芷媛長子的滿月禮,滇寧王妃決議要親自前去,府城與武定的路程不遠不近,騎馬的話一日之內可往來,但以滇寧王妃之尊,出行不可能如沐元瑜一般騎匹馬就去了,所以明日就需出發,一應車馬隨從都備好了,沐元瑜也隨同一起。

  滇寧王妃掌著府裡一應內務,她不在家,滇寧王要招待客人就有些不便了,所以遣人先來說一聲,讓滇寧王妃留好人佈置聽命。

  滇寧王妃微微皺眉:「怎地趕得這般急?」

  明日就要招待客人,當晚才來通知,一般是不會出現這種沒多少騰挪餘地的情況的。

  洗硯道:「因王爺原來沒準備見他——」

  她解釋起來,原來這部將關係算起來挺遠,只是從前跟著老滇寧王打過兩回仗而已,並非滇寧王府嫡系,子侄又都被貶到縣了,頂天是個七品縣令,這樣人物滇寧王都要親自接見也太閒了。

  但府裡有個幕僚留了個心眼,聽說此人是從京裡貶來的,一般京官即便被貶也不會一下就貶到雲南這麼遠,這是犯了什麼大過抑或是得罪了什麼要緊人物呢?他就去驛站找著此人的隨從套了套話,再回來稟報過滇寧王后,滇寧王才臨時變了主意。

  滇寧王妃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洗硯為難道:「回稟娘娘,這婢子就不知道了。」

  她在內書房伺候,對外務比一般丫頭知道的要多些,但也有限。

  不管為著什麼,以這客人本身的身份來說不是什麼要緊人物,滇寧王會不會留飯都是未知數,滇寧王妃便只道:「好了,你回王爺,我知道了。」

  洗硯應聲告退。

  屋子裡,滇寧王妃沉吟片刻,忽向沐元瑜道:「瑜兒,你明日就不要和我出門了,留在府裡同你父王一起待客罷。你大了,該學著見一見外面的人,這人遠自京城而來,應當會說一些京中風物,你跟著聽一聽,長些見聞也是好的。」

  滇寧王府當然是有一些打聽京城人事的渠道,不過不同出身不同位置的人所看見的景色是不一樣的,此人既然能令滇寧王改變主意,當有他過人之處。

  沐元瑜懂這個道理,聽話地站起身來:「是,我去先秉父王一聲。只是大姐姐那裡,要勞母妃替我告個罪了。」

  滇寧王妃笑著點頭:「去罷,你姐姐還能跟你計較不成。」

  沐元瑜便披上裘衣出去,一個丫頭忙跟出去,搶著提了燈來在前面照路。

  一路無話到了清婉院,這個時辰滇寧王已經換了軟綢道袍在屋裡拿本雜書消閒了,聽說她來,略有意外,不過倒是很快叫了她進去。

  沐元瑜到了跟前,含笑行了禮,只說心裡好奇,想見識一下京裡的人物故事,她生在南疆,長這麼大沒邁出去過雲南行省一步,對那傳聞裡的帝國中樞有嚮往很正常,滇寧王想了想就點了頭:「可,你明早上自己先去跟先生告個假,不要叫先生空等著你,再到前院書房來。」

  「是,多謝父王。」

  目的達成,沐元瑜也就要告退了,這是她爹小妾的院子,她呆著挺不自在,一般都不喜歡久留。

  不想結香站在桌邊,忽望著她露出一個很是忍笑的表情來,沐元瑜下意識摸了摸臉,她有哪裡不對?

  「世子別碰,您臉上有墨。」結香笑道,「您等一等,婢子去擰條熱巾子來。」

  這一說滇寧王放下書來,也往她面上一打量,方發現她左邊太陽穴處沾了一抹淡墨,因角度問題,他先沒見著。

  女兒雪白無辜的臉上沾了墨很是逗趣,滇寧王也忍不住笑了:「你先前在做什麼?這個時辰還在寫課業呢?又不考科舉,不用用功到這個地步。」

  「沒有,母妃那裡忙,我幫著算些賬來著。」沐元瑜站著回憶了一下,應該是最後她穿裘衣出來時不小心沾上去的,不然榮正堂裡那麼些人,沒道理都沒看到。

  她便攤了手,果見左手掌緣處有墨跡,可能不小心蹭臉上去了。

  說著話,結香很快重新進來了,拿著熱乎乎的布巾給沐元瑜擦了手臉,嘴上笑道:「世子真是能幹,都能幫著娘娘看賬了。」

  沐元瑜謙虛一句:「並不是看,不過算些數字。」

  「總是世子用功的緣故。」結香笑道,「娘娘這陣也著實辛勞了,我們夫人白日裡還說,眼看著娘娘為一府上下勞累著,她卻自在閒適,心中很為不安。」

  沐元瑜愣了愣,微有疑惑地向結香面上望了一眼。

  對於孟夫人與柳夫人這兩個有品級的側室,沐元瑜在個人感情上來說,就是都沒啥感情。

  結香以為她待清婉院這邊親近些純屬錯覺,柳夫人比起孟夫人是低調戲少些,但不論戲多戲少,都是她爹的小妾,她的立場是站在滇寧王妃那邊的,那就不可能對這兩偏房有多餘情分。

  也許她明面上是和柳夫人的來往多些,可那是因為滇寧王常駐清婉院啊,不然她一個嫡子成日沒事幹跑老爹小妾院來作甚?

  既沒感情,沐元瑜便不會被干擾到判斷,她立即意識到了結香的言外之意,並且確定並非自己多想。

  柳夫人這是怎麼了?悠閒獨一份的寵妾日子過夠了,打算出手給自己找點事做了?

  照理說,一般人家妾室協理家務的也不是沒有,主母病弱更有直接代為執掌中饋的,但這不是滇寧王府的行事。

  說句拿大一點的話,王府內院之中,哪怕一根針的動向都由榮正堂掌控。

  所以形成這個局面,沐元瑜心中輕咳一聲,原因正是為著不才她。

  她的性別是滇寧王府的最高機密,容不得一絲外洩,在這一點上,沒有作為王府女主人以及她親娘的滇寧王妃更能用心護持的了。

  滇寧王不傻,不可能允許第三隻手掌權,即便是最不要緊的一點雜務,可這個口子一開,誰知道會不會牽扯出點不該牽扯的呢?

  與其到時描補,不如都安分圈個院子呆著,好吃好喝,又不虧待什麼。

  所以對結香的試探,沐元瑜心情很平和,她還笑了笑,道:「夫人照顧好父王便是為母妃最好的解憂了。」

  與她不同的是,滇寧王的笑意淡了下來,他盯住了結香,慢慢道:「你大膽。」

  他是能把王位從次兄手裡搶過來的狠人,一個小丫頭的弄鬼,沐元瑜都聽得出來,他有什麼不明?

  結香的意思才開了個頭,注意力都在沐元瑜身上,完全沒想到能招惹上滇寧王,唬得腿一軟,不受控制地當即就跪倒了,熱巾子都握不住,丟在身側,顫著嗓子道:「王爺息怒,婢子沒、沒有——」

  她腦中一片空白,因為她一開口就發現自己錯了,她想說她沒有其它意思,但那「其它」又是什麼?她想撇清,當直接說不知道王爺為何動怒才是!

  柳夫人從結香說出那句話起就變了顏色——這當真不是出於她的指使,但此時辯解撇清無濟於事,她只能忙站起來到結香身邊去,福身請罪:「王爺恕罪,這丫頭不知輕重,對著世子也敢隨口胡言,都是妾身沒有教好。」

  滇寧王垂下了眼睛,不言不動。

  屋裡的氣氛陷入膠著,似連空氣的流淌都變得緩慢。

  沐元瑜也不太站得住了,倒不是害怕,她爹發作小妾,她再站這裡不是個事,她又沒興趣看柳夫人的笑話。

  就出了聲,打破沉默道:「父王,孩兒先告退了。」

  滇寧王總算抬了眼,望了她一眼。

  沐元瑜坦然地對上他喜怒難辨的目光——又不是她的錯,她完全沒任何可心虛之處。

  滇寧王心中湧起難忍的失望。

  這個孩子作為女兒身都有如此氣度,如果是個兒子——她為什麼不是個兒子!

  他的失望轉成了深深的疲倦,站起身來:「你母妃還忙著,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沐元瑜:「……」

  講真,其實滇寧王妃還真不見得歡迎滇寧王這個時辰去,忙了一天了,到晚間就想自在一下,有女兒承歡膝下更好,哪裡耐煩和滇寧王囉嗦?她都將五十的人了,又不還盼著丈夫的恩寵。

  但滇寧王要去,沐元瑜也不能攔著,只好摸摸鼻子,跟在了後面。

  簾幕打起又落下,遮住了柳夫人蒼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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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9:40 |顯示全部樓層
第17章

  滇寧王在榮正堂中如何安歇不必多提,雖然隨著滇寧王妃年歲日長,滇寧王宿在榮正堂的時候越來越少,但終究滇寧王妃是原配正妻,他來歇一晚也沒什麼出奇的。

  滇寧王沒有提發生在清婉院中的事,沐元瑜沒找著私下說話的機會,也不好提,一夜就此平靜過去。

  直到翌日,沐元瑜一路送著滇寧王妃的車駕出門,方抓緊時間說了一下,滇寧王妃無所謂地聽罷,摸摸她的頭:「好了,我知道了,這些小事你不要費神,你父王看來還沒老糊塗,由著他處置罷。」

  沐元瑜點點頭應了,她也沒想做什麼,只是要告知滇寧王妃一聲,有助於她判斷掌控府內形勢而已。

  送走滇寧王妃的車駕後,沐元瑜去跟先生告了假,再跑去了前院滇寧王的書房裡等著。

  沒多久客人到來,是個大約二十七八的年輕男子,姓張名楨,眉目端正,文人模樣,只是眉心藏著一點郁氣。

  見禮畢,滇寧王讓人看了座,張楨初初有些緊張,但不過兩三句話後,他就很快恢復了自如。

  沐元瑜坐在下首,聽他報了詳細履歷後明白了,這果然不是個一般人物。

  張楨現任的職位很慘,比沐元瑜預估的還慘,連縣令都不是,只是個鄰縣的主簿。

  正九品。

  只差一點點,就直接擼成白身了。

  但卻不能以此給張楨下定論,因為他與滇寧王府有點干係的父親部將從武,他本人卻是從文的,並且正經學出了名堂,乃是上一科大比中的二甲進士,後選入都察院為御史,這份履歷很為光鮮了,再綜合他的年紀,說一句年輕有為毫不為過。

  只是不知為何,似錦前程攔腰遭斬,如今竟一貶貶到了南疆來。

  就本朝疆域體系來說,想找出比雲南還偏遠窮惡的地區是不太容易了。

  所以,張楨來拜見滇寧王爺很好理解,難得有這麼點關係,再牽強也得試一試,滇寧王府世鎮雲南,要是肯拉他一把,那不管是在雲南本身的政績還是將來的起復又還發愁什麼?

  而滇寧王先懶怠見他也很正常,貶到雲南來的官每年總有那麼幾個,要麼是貪贓枉法的,要麼是在政治鬥爭中被整治了的,總之,都是些失敗人物,就算是個進士出身,在郡王面前也不算什麼,他沒多大必要搭理。

  兩三句寒暄過,便進入正題,滇寧王端起茶盞沾了下唇,意態舒緩地啟口發問:「與先王有舊的故交們多是以武傳家,不想小輩中出了你一個讀書種子,難得你如此出息,卻不知今番因何蒙難?」

  張楨先欠身道「不敢」,而後露出了微微的苦笑:「勞王爺動問,說來這都是晚生無狀,惹怒龍顏之故。」

  沐元瑜聽到耳裡,不由眼睛一亮。怪不得滇寧王臨時改了主意,這張楨既能惹怒龍顏,那起碼也是在皇帝面前掛上了號的,雖然不是什麼好事,但這個「惹怒」的資格還真不是誰都能有的。

  能與皇帝產生直接交集的人,那是很值得滇寧王一見了。

  沐家自開國不久就受封鎮守南疆,世襲罔替,這尊貴不是平白來的,當時的第一代滇寧王本是貧苦出身,幼年時全家喪於兵亂之中,他在流浪途中為太祖夫妻收養為義子,其後追隨太祖南征北戰,十數年間戰功赫赫,忠心耿耿,深為太祖喜愛器重,及到立國後,論功行賞,先封為西平侯,當時的南疆因遠離中樞,勢力蕪雜尚未平定,西平侯又受命前去平定,並就此鎮守下來,他在南疆不論文治武功均做得十分出色,最終將爵位升成了郡王,比太祖諸親子的親王位只差了一級。

  第一代滇寧王與太祖堪稱君臣相得的典範,不過,他畢竟只是義子,不是親子,根正苗紅的皇子們什麼也不用干,天生下來就有一份基業等著,滇寧王這一脈沒這優勢,後代們卻得小心地維持著,這如何維持,很大一部分當然是看當今在位的皇帝心意了。

  滇寧王已聽幕僚說了大略,並不意外,此時是要詳問,就接著道:「哦?竟是如此,不知所為何事?」

  張楨來謁見滇寧王,當然是打過腹稿的,張口便回道:「王爺可能有所耳聞,因宮中已有四位皇子,聖意卻遲遲不決太子,大臣們心有焦慮疑惑,這幾年間不斷上書提及。」

  這不是什麼秘密,沐元瑜都知道。

  當今天子在婚姻上的命格比較奇特,弱冠登基,不過五年換了三個皇后。

  這不是天子性情上有何不足,純屬命中帶霉,第一個皇后生大皇子時難產,沒了;第二個皇后生二皇子時難產,又沒了;直立到第三個皇后終於命硬些,挺住了,育有一子一女,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看上去天子妻宮雖然有礙,但於子嗣還是順暢的,膝下光嫡子就有三個,怎麼也不必為國本發愁了。但其實不然,排行居長的兩個皇子一個生得太晚,一個生得太早,先天皆有不足,都打不會吃飯起就要吃藥,堪稱一對難兄難弟。

  並且不止於此,元嫡所出本該是毫無疑問太子人選的大皇子尤其更慘些,因為他不但身子弱,據說腦子也有些——咳,愚鈍。

  關於這一點是沐元瑜有回無意中從滇寧王與滇寧王妃的談話中偷聽到的,大皇子幼時被天子護得十分嚴實,內外只以為是因大皇子體弱,直到漸漸長成,大皇子作為最可能的太子人選,無可避免地受到各方矚目,即便是天子也無法把他如深閨少女般一直藏著,他腦子可能有那麼點微恙的弱處終於暴露在了人前。

  關於這些事,滇寧王當然比她更為清楚,沒有多問,只頷首道:「不錯。」

  張楨繼續道:「晚生位卑言輕,但既選為御史,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皇長子現今已有十八,展眼便將弱冠,陛下不定立國本便罷,連開選秀擇皇長子妃都一直拖延,晚生座師楊閣老為此多次催促上奏,陛下只是迴避此事,晚生情急,面君時附驥諫了幾句——」

  他倏然收住話頭,大約是下面懟皇帝的話不太好說,只是神色蕭然,歎了口氣,「便惹怒了陛下。」

  滇寧王目光微閃,和聲道:「如此,世侄是為國盡心了,一時磨折,不必放在心上。」

  沐元瑜敏銳地察覺到:她爹換了稱呼。

  開始見都不要見人家,見面沒幾句話功夫,成「世侄」了。

  張楨是在官場裡混的成年人,對此人際間的微妙變化更加敏感,面色當即微微一振,忙道:「不敢當王爺誇獎,都是晚生職責分內之事。只恨晚生無能,終究沒能諫得陛下改變心意。」

  滇寧王問道:「依你看,是為何如此呢?」

  張楨道:「陛下只是咬定大皇子體弱,不宜過早成婚。」

  滇寧王沉吟不語。成婚跟體弱其實並不衝突,暫不圓房就是了,退一步說大皇子身邊不會少了伺候的人,他真想怎麼樣,不說宮女了,拉個太監都能成事,哪裡是不娶妻能攔得住的。

  滇寧王再問:「本王久居南疆,不熟京中境況,四位皇子各是什麼脾性,不知世侄可否為我分說?」

  張楨一怔,滇寧王這個問題是很直接了,等於要他點評皇子,雖則本朝言路寬鬆,茶樓酒肆裡指點江山的大有人在,但他作為在朝官員,面對藩王又是另一回事,說話不能不慎重。

  他的猶豫不過片刻,很快便下了決定,既是來刷存在感的,焉能不拿出點乾貨?他本籍江南,學成進京為官,生平所經之地皆是富貴繁華,南疆這等偏遠地界在他心中比虎狼之地也差不了多少,不但窮山惡水,還遍地刁民,不找個後台罩著如何混得下去。

  「晚生為官日淺,要說皇子們的脾性,著實是不很清楚,不過王爺動問,晚生不能不答,只可將聽到的一些閒語轉述,還請王爺見諒。」

  這是應有之意,張楨要是敢一點鋪墊不做,大咧咧地直說「大皇子怎樣二皇子如何三皇子四皇子又如何」,滇寧王倒懶得搭理他了,這不但愣頭愣腦,而且一聽就是胡吹大氣,他一個外朝御史,上哪切身接觸大半時間養於深宮中的皇子們?

  張楨想了一想:「要說大皇子殿下,因他先天體弱,陛下極少讓他現於人前,連先生都是單獨命了翰林院一位飽學的童翰林進宮為他講習,這位童老翰林學識淵博,性情敦厚,自成為皇子師之後,就心無旁騖,不再參與任何事體,只一心教授大皇子。據他對人誇讚,大皇子性善可親,品行仁厚。」

  滇寧王見客,沐元瑜能蹭著旁聽,但這個場合她不便隨意開口,枯坐了好一會兒,腰有點酸,忍不住悄悄動了動。

  滇寧王的目光忽然過來:「瑜兒,你想說什麼?」

  沐元瑜:「……」

  她沒想說話,但招了她爹的眼,不好說「沒什麼」,讓她爹在客人面前塌面子是小,下回嫌她坐不住丟人不准她再出來她就虧了。

  只好忙想了個問題,道:「孩兒是有一點疑惑,那位童老翰林不管任何外務,那是連立國本及大皇子殿下娶妻這樣的事也不發一語嗎?」

  這就怪了,大皇子身體再弱,只要他還活著,就是最強有力的皇位繼承者,而作為大皇子師,童老翰林在這兩件事上都非常有發言權,他出面為大皇子代言爭取很正常,始終保持沉默才不對頭。

  張楨望了過來,目中是毫不掩飾的訝異。

  滇寧王輕咳一聲,道:「容你來聽就是寬縱你了,哪來那麼多話。」又向張楨道,「世侄不要介意,本王膝下獨此一子,有些寵慣壞了。」

  張楨知情識趣,拱手道:「王爺太謙了,晚生僭越說一句,世子能發此問,不但聰慧過人,見識亦出類拔萃,實在矯矯不群。」

  沐元瑜臉又要熱了——讀書人誇起人來比許嬤嬤狠多了,別說她臉皮挺薄,就是厚都有點難以消受之感。

  但滇寧王好這口,沒真兒子,弄個假的顯擺顯擺也行,張楨場捧得好,他面上不動聲色,聲音又緩了兩分:「世侄不要太吹捧了他,這小子能安穩坐上半天就算難得地守回規矩了,哪裡知道別的許多,不過是有點小聰明而已。」

  沐元瑜唯低頭裝乖微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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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29:53 |顯示全部樓層
第18章

  張楨雖然肯定了沐元瑜的發問,誇了她一通,但並沒有就此作出解答,滇寧王也沒有在這一點上追問,說到底,兩邊初次見面,泛泛聊一聊罷了,不論聽的說的,都不便交淺言深。

  張楨繼續評講:「再來是二皇子殿下,他於三年前從內宮遷出居於十王府中,不過一般因體弱甚少出府,外臣們也不甚有機會接觸,只是聽說,這位殿下似乎性情有些冷清。」

  「冷清」單從詞意上看是個中性詞,沒什麼褒貶之意,但對比張楨先前說大皇子的「性善可親,品行仁厚」,差別就很明顯了,這位腦子不大好使的殿下都能得朝臣兩句好話,二皇子卻緣何——?

  滇寧王手指摩挲著茶盞:「本王曾依稀聽聞,大皇子與二皇子兩位殿下間似有不合?不知確有此事?」

  張楨點頭:「兩位殿下舊日確實發生過矛盾,大殿下身邊的小內侍對二殿下有些不恭敬,惹怒了二殿下,二殿下命人當場打斷了他的雙腿。此事報到御前,陛下十分惱怒,礙著二殿下體弱,不好深加責罰,只是過得兩年,便將他提前遷出了宮。」

  這事他說得很痛快,因為在京城這不是什麼秘聞,雖未到尋常百姓都傳說的程度,但官面上知道的人不少。

  滇寧王能問出來,當然表示他本也就知道,張楨心念一轉,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續道:「聽說,二皇子命人責打小內侍時,大皇子正在當場,受了驚嚇,涕泗滿面,隨後還病了一場。」

  這種細節類的事情就不是誰都知道的了,張楨留意著滇寧王的表情,見他聽得十分專注,與先前閒適模樣有別,當是初次聽聞,心內微鬆了口氣。

  他來求靠山,也需證明自己有一點扶持的價值,滇寧王府在京中有一些消息渠道正常,但滇寧王只要頭腦清醒,就不會把手深入插到宮禁之中,此非他不能也,而是瓜田李下,不得不避,一個異姓藩王,在宮裡安插人手想做什麼?太易引發人多餘的聯想了。

  沐元瑜暫時沒空注意他們的眉眼,這件事從頭到尾她都是頭回聽說,此時正緊著在心裡默算事發當時兩個皇子的年紀。

  二皇子現今應當是十六歲,三年前遷居,再兩年前與兄長發生矛盾,也就是說,他當時只有——十一歲。

  比沐元瑜如今還小著一歲的年紀,但手段已然如此狠辣,敢不經長輩直接下令打斷內侍雙腿,這內侍還是很有可能成為未來天子的兄長的,還當了兄長的面,而比弟弟大了兩歲時年已經十三的大皇子無力約束不說,還嚇哭了——

  信息量太大,沐元瑜覺得她要好好理一理。

  首先,這大皇子恐怕是真的有點傻。他面對弟弟的橫暴,做出如此反應不是一個性情綿弱之類就能解釋的,畢竟他已經十三歲,不是三歲。

  其次,二皇子的性情用「冷清」這個中性詞來形容實在是已經經過了很大的修飾,單此一事來看,說殘暴都不為過。太監閹人的命不值錢,那是對於天子來說,就是天子,一般也沒有當場就拉倒人活活敲斷雙腿的,這等血腥場面不適合體面人觀瞻。

  退一步說,哪怕這小內侍真幹了什麼值得受此重罰的事,二皇子的行事也太不講究了,宮中有天子有皇后,有權做主的人都在,還輪不到二皇子自己出頭——何況,從皇帝的後續處置上看,顯然二皇子並不佔理,否則他就不會被攆去皇城外的十王府了。

  雖從法理上說,十王府本就是建來安置未成年還未去就藩的皇子的,二皇子住進去也不算錯,但跟大皇子一對比,差別又出來了,大皇子如今已經十八歲,還是安安穩穩地住在宮裡,據說是因為身體弱,皇帝不放心把他遷出來,但二皇子身體一般也弱啊,年紀還更小,他怎麼就出來了?

  從這點看,大皇子倒又是贏家了,他住在宮裡,想什麼時候見皇帝都能去請個安,皇帝要看他也容易,十王府雖也離皇城很近,但出了那道宮門,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

  ……

  所知畢竟還是太少,沐元瑜只能就現有信息胡思亂想一番,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豪門亂,真是一點兒也不假,皇宮作為凌駕於所有豪門之上的天家門戶,就更說不清了,兩個打小拿藥當飯吃的病秧子還要互相爭鬥,掐得烏眼雞一般,也是服了。

  她心裡亂琢磨,耳朵沒閒著,豎直了仍舊聽著張楨的說話,下面就說到三皇子了:「三殿下是宮中賢妃所出,於去年也遷入十王府中,這位殿下身體康健,時不時會出來在附近的棋盤街上走一走,晚生經人指點,也曾見過一兩回,三殿下看著甚為和氣,在街面上走動,對著販夫百姓一般溫煦。」

  滇寧王有點隨意地點了點頭,四個皇子裡,三皇子是唯一的庶出,這個出身上的劣勢太明顯了,他人再好,大位同他也很難有什麼關係。

  「再還有四殿下,他年歲最小,不過聽說是極孝順的,很得陛下喜愛,身體也未有什麼不妥。」

  四個皇子的八卦聽完,沐元瑜的思路轉回去,想到了引出這個話題的起因:國本未定。

  她大逆不道地把自己帶入皇帝的角度想了想,發現這國本還真不好定。

  皇子們數量是不少,質量卻堪憂,幾乎都各有毛病,最小的四皇子聽上去從出身到身子骨到人品都暫時無可挑剔,但前面擋著兩個兄長——庶出的三皇子暫且忽略不計,這倆兄長毛病再多,立嫡立長是從開國就定下的國策,也是聖人門生們奉行的至理,絕不是可以輕易更改的,所以要輪到他,還早著。

  滇寧王的腦回路應該跟她差不多,喟歎道:「如此,陛下拿不定主意,實在也有陛下的難處。」

  張楨沒有說話,他就是為這事被貶出來的,這時候要附和,好像反手自打了一記耳光似的。

  滇寧王也不過隨口一句,他是不會就此事做出任何公開表態的,就算能在立儲事宜裡博個從龍之功又如何?他和別人都不同,他已是郡王,人臣極致,再想進步,除非謀朝篡位了。不如安生在南疆窩著,遠離中樞有遠離中樞的好處,一般人想拉攏都難夠得著他,不論誰上位,他不施恩也不結仇,鎮守好這一片地方就是了。

  當下漫無邊際地又閒聊了一陣,這回滇寧王的問題就是圍繞著張楨自身了,張楨只帶了兩個小廝上任,家小都沒跟來,因路途太遠,恐怕婦孺承受不住。

  言談之中,看得出張楨對自己現今的處境深有憂慮,滇寧王撫慰了一句:「世侄不要著急,當徐徐圖之。」

  張楨忙起身謝過,不過眉間郁氣仍存,總算滇寧王很夠意思,沒光給他輕飄客套話,又補上一句,「你將任職之地,在本王大女婿的衛所轄區之內,如遇有難題,可往詢商。」

  雲南這地,複雜就複雜在流官與土官並舉,漢人與百夷雜居,初來乍到的外來官員很難著手治理,夷人受文治教化有限,民風彪悍,在許多事情的處理上有他們自己的一套風俗,並不怎麼買官府的賬,一般流官到此,不要說刷什麼政績了,能平平安安把任期呆滿,不要激起民變把自己賠進去就算很好了。

  滇寧王給出這句話,相當於給張楨兜了個底,萬一他遇著最壞狀況的時候,能有個求助的地方,不至於走投無路。

  張楨面色大為振作,忙躬身道:「多謝王爺指點,晚生到任後馬上便去拜訪展千戶。」

  滇寧王並沒提過展維棟的名姓職位,他能就勢一口報出來,可見事先功課做得不錯了。

  這個張楨年輕雖輕,人倒穩重,也有眼色,滇寧王對他的印象還不錯,至午時留了頓飯方令他去了。

  他走後,滇寧王微有倦意,但沒讓沐元瑜告退,留下她問道:「你可知我為何禮遇於他?」

  一個正九品主簿,滇寧王肯搭理他確實已算得「禮遇」了。

  這挺明白的,沐元瑜回道:「父王應當不只是給他臉面,更是給朝中楊閣老的。」

  座師與授業恩師有別,座師是循科舉制度來,例如進士一科三百餘,這科的主考官就是這三百名左右進士的座師,所以這名頭聽著唬人,並且確實存在莊嚴的師生關係,但實際上座師與進士之間未必就聯繫得多麼緊密,有的進士中榜不多久就授官外任了,那可能和座師話都沒說過幾句。

  張楨在這上面也沒有詳說,只是帶了一句而已,聽上去他和楊閣老之間只是泛泛,但前後聯繫起來就不一定這麼簡單了。

  其一,他是跟在楊閣老後面上諫的,那他這出頭有沒有楊閣老一份就不一定了,甚至想像力豐富點,他被貶到雲南這麼遠來有沒有替楊閣老一併擋槍的意義都未可知;其二,他說的二皇子欺負大皇子的細節絕非一般外臣能探知,以張楨的出身來歷,很難想像他自身有什麼渠道可以把觸角伸到宮裡去,這件事十有八九是來自於楊閣老,內閣是個介於內朝與外廷之間的機構,為方便皇帝隨時垂詢,在皇城內設有值房,離著禁宮咫尺之遙,楊閣老要是聽到風聲進而打聽,那是不出奇的——而楊閣老能把這類深宮禁事拿出來與張楨討論,對他的倚重不言而喻。

  這兩件事單獨發生時也許都算不了什麼,可能只是沐元瑜陰謀論想多了,但同時交集在了一起,再要說是巧合,一般來說,真沒有這麼巧的事。

  滇寧王目光讚許,又問:「你聽四位皇子事,有何心得?」

  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沐元瑜的表情跟著莊重起來,回道:「孩兒覺得——好愛我母妃啊。」

  極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個挺矜持的人,不這樣奔放地直抒感情,滇寧王冷不防聽到這麼一句,登時把牙都酸倒了,嘴角直抽:「你——」

  沐元瑜仰頭衝他眨巴眼:「父王睿智勝我十倍,應當不用我多嘴解釋吧?」

  這四個皇子的現狀,沐元瑜再一細想,就覺得挺唏噓的:怎麼說呢,有娘的孩子就是好,四皇子最年幼,還不滿十歲,然而孝順的名頭已經先刷起來了;三皇子差一點,但起碼沒人說他壞話;頂上兩個都沒見過生母的兄長卻是一般的倒霉蛋,一個腦子不好,一個品行不端,還都自帶了天賦屬性——體弱,就這樣還不團結,還要揮霍著本就不豐裕的血條互掐,哪天掐見了底,底下的弟弟們就該撿個現成便宜了。

  滇寧王當然懂這層意思,女兒這般機靈,他原該誇兩句,偏偏她用這種方式說出來,滇寧王先倒了牙,跟著那股酸勁又酸到了心裡去,結果只剩了一股沒好氣:「都是叫你母妃教壞了!」

  滇寧王妃性情外放,是能摟著沐元瑜講出「娘的心肝兒」這種體己話的,滇寧王作為一個在這時代比較典型的嚴父,就絕不是這個路數。

  他以前要表現對沐元瑜的寵愛,都是直接賞這賞那,所以沐元瑜的小金庫正經挺豐裕的,沖這一點,她覺得包容一下滇寧王的更年期不算虧本,笑嘻嘻地回道:「父王也要兒子表達一下?」

  滇寧王揮手不迭:「去去去,誰稀罕你!」

  沐元瑜從善如流地去了。

  留下滇寧王對著她的背影運氣:——居然真去了!

  所以他不樂意見這倒霉孩子呢,該聽話的時候不聽話,不該聽的時候又聽了,越大越不好管教,但偏偏正經事上又十分清明,聞一知三,一些兒多餘的神不要他煩憂。

  滇寧王第無數次心情複雜地想:這要真是個兒子,他還愁什麼——

  可惜,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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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0:06 |顯示全部樓層
第19章

  張楨這一來如過客匆匆,在滇寧王府的層面上說,什麼影響也沒有,倏忽便過去了。

  隔得一日,滇寧王妃看完了小外孫,車駕於傍晚時分順利返回。

  這兩日府中事物一切如常,滇寧王妃走前已做好了周全的安排,一應年節籌備有條不紊地進行,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掩藏在這其下的不妥,是又過了三五日之後才被有心人察覺了出來。

  挺簡單,但又挺不簡單:前後加起來,滇寧王已有足足五日沒有踏入清婉院的院門。

  冷冬時節,後院裡的人心卻為此悄悄燥熱浮動了起來。

  侍妾們互相串門的頻率漸高,孟夫人的居處門檻一天之內被三撥人先後造訪。

  來意都差不多,無論開場白是什麼,最終落點都殊途同歸——柳夫人是不是失寵了?

  這一天來得有點突然,沒有預兆,讓人難以相信,但細一想,又好像很順理成章。

  柳夫人受寵已經超過十年,這個時間非常漫長,漫長到了眾人都已經產生她將受寵一輩子的無望感覺——這無望是針對滇寧王原有侍妾的心情來說。

  但,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柳夫人過了好幾個「千日」的好日子,她的面龐依然清婉動人,因為保養得宜,嘴角眼尾沒有絲毫痕跡,可不能否認,她的年紀確實已經不再鮮嫩了。

  滇寧王如果對她產生厭倦,是一件太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孟夫人心裡本已如貓抓一般,再被侍妾們一攪和,更加難以按捺,但可惜的是她也沒什麼門路去打聽其中的切實問題。

  她與柳夫人勢同水火,不可能願意紆尊降貴主動踏進清婉院的大門問柳夫人本人,要是平常吧,還好乘著早上去榮正堂請安時打探一下,但現在時近年底,滇寧王妃平時就不樂意多見底下的妾室們,藉著年節忙碌的由頭,索性把她們這陣的請安都免了,她也沒法上門。

  至於孟夫人自己本身得力的人手,柳夫人受寵若斯都栽培不出什麼勢力了,何況是她?

  一群女人只好坐在後院裡胡猜,同時瞪大了眼望著等著,此時時日尚短,還不那麼好說,因為滇寧王沒進清婉院的門不錯,但同時也沒召其餘侍妾,只是歇在前院書房。

  這個霧裡看花似的狀況使得侍妾們暫時還不敢做多餘的事,也不敢冒犯清婉院,只是清婉院外,一直在路過的丫頭們多了些。

  院內。

  結香臉色蒼白,神情又慚愧又後悔又憤怒:「夫人,都是婢子的錯,婢子愚蠢,害苦了夫人。」

  柳夫人的臉色也不甚好看,但沒有發怒,只是道:「罷了,事已至此,不要多想了,順其自然罷。」

  結香的淚珠迸出來,膝蓋一軟跪下去:「夫人,您去跟王妃娘娘稟報,就說我不安分,把我攆出去罷!」

  柳夫人輕蹙了下遠山般的黛眉:「不要胡說。」

  結香眼眶通紅,哽咽道:「夫人,我沒胡說,我胡言亂語惹怒了王爺,您明知如此,還什麼都不做,對婢子沒有任何懲罰,王爺看在眼裡,心裡要怎麼想呢?」

  柳夫人道:「如何沒有懲罰,我不是已經說了,罰你一年的月錢,降成二等。」

  「但我還在夫人身邊,王爺如今不來,很顯然並不滿意。」結香的淚珠砸在地上,「夫人,您不要為婢子一個卑賤下人惹怒王爺,婢子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夫人能保婢子到今日,婢子已經很感激了。」

  柳夫人沉默片刻,反問:「你能擔保,我攆了你出去,王爺就能回心轉意了?」

  結香:「……」

  這她哪裡敢保證?她要是能掐滇寧王的心意掐那麼準,那天也不至於一句話把滇寧王惹得抬腿就走了。

  柳夫人嘴角微動,露出了一絲苦笑:「既然不知道,就不要亂出主意了。固然你行事莽撞,但也有我心意不堅,有妄想叫你看了出來之故,非你一人的過錯,如今叫我拿你填坑撒氣,又有什麼意思呢?」

  結香感激無盡,伏地嗚咽得停不下來。

  拿下人撒氣頂鍋的主子還少嗎?別說這事確實是她惹出來的,就是下人本無過錯,被遷怒吃掛落的也大有人在。像柳夫人這樣是非分明寬容溫柔的主子,才是罕見。

  柳夫人彎腰扶她:「好了,別哭了,就算王爺從此不來,王妃不是個會作踐人的性子,我若受了旁人欺辱,去求王妃做主,王妃也不會坐視不理,日子照樣過下去就是了。」

  這旁人特指孟夫人,柳夫人再失寵,她身上有夫人品級,只要不是她本人太懦弱到提不起來,那普通侍妾就欺負不著她。

  「怎麼算『照樣』呢?」結香急了,忙胡亂抹了把眼淚抬起頭,「您就看院子外面那些探頭探腦的小丫頭們,這才幾天,她們已經踩了上來!夫人金玉一樣的人,怎麼能受這個羞辱,婢子絕不甘心!」

  「那你又能如何?」

  結香猶豫著道:「王爺一直歇在書房,並沒召見別人,也許還有緩和的餘地,夫人是不是燉一道暖身的湯水——」

  這是妾室們邀寵常用的手段,不算別出心裁,但她不太敢說下去,實在又怕自己出錯了主意。

  柳夫人沉思了一會,搖了頭:「——有些行險,如果王爺不肯見我呢?如今外面那些人還並不確定王爺的心意如何,我這一去,如有不諧,就等於告訴她們了。」

  結香想一想也是這個理,心焦不已:「那要怎麼辦才好?您和王爺間總這麼冷淡,更不是事啊。要麼,世子那邊——」

  滇寧王是這座王府至高無上的天,有臉面有能力左右他決定的人太少了,滇寧王妃算一個,但滇寧王妃的地位太穩了,底下的妾室們無論怎麼鬧,都威脅不到她,她用不著使什麼抬一個壓一個的手段,那就沒必要理會柳夫人。

  再就是沐元瑜了,不管怎麼說,王爺冷淡這位小世子的時候,她們總是努力幫著說過話的——

  「這個念頭絕不要有!」柳夫人的聲色立即嚴厲起來,「你忘了我和你再三說過的,不要管世子的事。如今王爺只是不再來這裡而已,尚沒有降下任何懲罰,你膽敢拉扯世子,後果就不一定如此了,哪怕這裡就此一直冷落下去,也不要動世子的念頭!」

  結香嚇了一跳,忙道:「是,夫人不要生氣,婢子也是一時急糊塗了,夫人先前說的話,婢子都記著的。」

  柳夫人的臉色方緩了一點下來:「這樣才對。」

  靠不住的找了沒用,靠得住的又不能找,結香皺著眉頭苦思冥想,好一會終於又想出來一招:「實在無法的話,夫人請個大夫來瞧瞧——?」

  這是讓柳夫人「病」了。

  柳夫人心中一動,這倒不失為一個對策。

  指個胸悶心悸的由頭,請大夫來開個太平方,滇寧王聽到了,若憐惜她自然會來看一看,若不來,她就順著這由頭「病」得更重一些,不用出院門,短時間內至少也不用出去受孟夫人的嘲笑。

  她慢慢點了點頭:「可以一試——不過現在還是罷了,後日就要開祠堂祭祖了,這時候我請大夫熬藥的,沒得讓人覺著晦氣,待過了這個年罷。」

  結香眼眶一熱,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夫人往日何等榮寵,一朝出了點錯,竟連請大夫這樣的小事都要小心翼翼地算著時候。

  怕惹柳夫人傷情,她硬忍了回去,鼻音濃重地道:「是,都聽夫人的,婢子這回一定不自作主張了。」

  柳夫人哪裡看不出來?微歎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盛寵——

  呵,這所謂的「盛寵」,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其中滋味了。

  **

  人心各異中,很快到了除夕這一日。

  一大早,滇寧王府三間朱紅正門大開,裡外簇簇一新,沐氏主支旁支們的子弟陸續到來。

  滇寧王於神殿前先擺了香案,設了爐瓶,與滇寧王妃領著沐元瑜向北而跪,遙拜過天子之後,方再往祠堂方向而去。

  在宗祠大門前遇見了前來的沐二老爺一家,沐二老爺臉色一冷,看也不看滇寧王,昂首進門,沐二夫人默默無語地跟在其後,再後面,沐大沐大夫婦猶豫片刻,見沐元茂沖滇寧王躬了身,便還是跟著行了禮,只是隨後便忙跟上了沐二老爺。

  沐元茂落在最後,不過月餘不見,他看上去竟似沉穩了些,沐元瑜著意往他腦門上望了望,只見他額角上只還有一點淡淡的痕跡,不細看看不出來,大約再過一陣便能完全褪去,心下鬆了口氣。

  沐元茂自己伸手摸摸額角,衝她比了個藥瓶的手勢,又豎了個大拇指,表示「藥很好用」,這兩個動作一做,他那點沉穩頃刻沒了,又變成沐元瑜熟悉的那個跳脫三堂哥,沐元瑜忍笑,會意地回了他個眼色,沒有開口同他搭腔。

  進入宗祠正堂,擺在最前列最居中尊貴的位置不是沐家先祖的遺像,而是一面形如筒瓦、精鐵鑄造的券書,上面以金漆填字,工整地列滿了券面。

  這就是鼎鼎大名的金書鐵券了,沐家先祖是開國功臣,這一面鐵券的內容一開頭就是「開國輔運」,含金量和份量都是十足十。

  民間傳說裡有金書鐵券可以免除死罪的傳說,沐元瑜逮著機會仔細看過,發現真有——除謀逆不宥,其餘若犯死罪,爾免三死,子免二死,以報爾功。

  滇寧王敢膽大包天玩出一套以女充子的把戲,可能多少有家裡這面護身符給兜底的緣故。

  祭祖正式開始,儀式肅穆而冗長。

  沐氏繁衍至今,人丁算得興旺,不過不少在外地,路途太遠趕不過來,能來的大致把內外堂廳廊簷填滿了,沐二老爺失了王位,但他血脈極近,在祠堂裡的排位也很靠前,連帶著沐元茂和沐元瑜也隔得不遠,不過沐元瑜作為下一代沐氏的領頭人,祭祀中的許多流程都少不得她,不能分神,沒法背著沐二老爺與沐元茂多交流什麼。

  及到禮畢,王府裡備了合歡宴,招待前來祭祖的族人們,這合歡宴沐二老爺參不參加就要看情況了,早期他是絕足不來的,後來慢慢火氣下去了些,若有族人苦留,他也能賞點薄面多呆一會,但今年恐怕是難了。

  果然,任憑族人上來搭話,沐二老爺只是冷面搖頭,很快領著一家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族人中有耳目靈敏的已經知道這對老兄弟是又鬧起了齟齬,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大節下提多了未免壞氣氛,便都裝了個若無其事,熱熱鬧鬧地吃了宴,各自告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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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2-22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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