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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其它小說] [溪畔茶]王女韶華(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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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4 19:16:25 |顯示全部樓層
第190章

  「皇上,臣妾終於見到你了,皇上不知道二郎多麼無禮——」

  沈皇后被攔到現在,早已積攢了一腔慢慢的怒氣,進入寢殿的第一句話就忍不住告狀。

  「朕知道。」

  皇帝躺著,卻只是淡淡地道。

  沈皇后流淚道:「我平日看二郎不過是性情有些與人不同的孤拐,心總是不壞的,不想皇上一朝出了事,他就任意妄為,意圖隔絕皇上與眾人。我與皇上少年夫妻,多年相伴,皇上有恙,正該我前來服侍,二郎竟將我攔在外面,皇上便是托付了他什麼,也不過是外面的事罷了,他何來的資格攔我!」

  皇帝慢慢地道:「二郎是不大放心你。」

  沈皇后就勢要更為發怒,不想皇帝跟著道:「朕,也不大放心你。」

  沈皇后:「……」

  她剛拔高的怒火如迎頭遇上萬鈞積雪,瞬間滅得連個火星子都找不見,只有那積雪還傾覆而下,凍得她五臟六腑都打起顫來。

  汪懷忠站在床尾的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如個虛幻的影子一般,毫無存在感。

  但他畢竟是在。

  沈皇后多少年不曾從皇帝嘴裡聽過這麼重、這麼直白的話語,還是當著下人的面,她在徹骨的寒意之後,由頭至臉,又生出一股火辣辣的痛意,好似叫人生剝了一層皮。

  「皇上,皇上怎麼能這麼說我——」她失措地道,「我有什麼讓皇上不放心的,難道我還會害皇上不成?!」

  「那誰知道呢。」

  沈皇后打冰火煉獄裡過了個來回,說出一句話令她如此的皇帝卻沒有多少動容,只是仍舊淡淡地道,「朕起初見你,是覺得有些可笑,漸漸地,就覺得很累。」

  「尋常百姓家的男人忙碌一天回到家裡,尚有幾句暖心話聽,疏散疏散,朕回到後宮,卻只得應付你層出不窮的心眼。朕,很累啊。」

  皇帝若是疾言厲色,沈皇后尚能奮起反駁,然而他這麼剖白心事似的,看似沒什麼銳意,還頹然得很,卻是從根本上將沈皇后作為一個女人及妻子的身份一筆勾倒了,讓她手腳酥軟,幾乎不曾軟倒在地上。

  「皇上,皇上怎麼能這麼說,我為皇上辛辛苦苦操持後宮,還養育了洵哥兒——」

  「不是看四郎的面子,朕忍不到你如今。」

  皇帝非但不對她動容,說著話,居然還笑了笑:「朕總想大家都體體面面,和和氣氣的,為此總嫌二郎不會說話,惹人生氣,但朕如今頭疼著,斟酌不出什麼字句,就這麼想什麼說什麼,倒是別有兩分痛快,怪不得他怎麼訓都不改。」

  「我動什麼心眼了,我都是為了皇上,皇上忽然這麼說,是要冤死我了,嗚嗚……」

  「往大郎身邊放居心不良的小內侍,早早勾得他壞了身子,也是為了朕嗎?」

  沈皇后落到一半的淚戛然而止,表情好似被焦雷打過。

  她好一會之後才想起辯解:「那件事與臣妾沒有干係,誰知道那個小閹豎是怎麼歪了心眼——」

  「大郎因為嫡長,即便是個傻子,你都不能放心。」皇帝面上那一點笑消失了,漠然道,「當時被二郎撞破了,二郎性子倔,跟朕鬧得病發了也沒有告訴朕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不信任朕,怕朕又將此事不了了之,反而會因此厭棄了大郎——朕為什麼要說『又』呢,沈氏?」

  沈皇后顫聲道:「不是我,我怎麼會這麼做,什麼又不又的,皇上更是問得我一頭霧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皇帝篤定地道,「朕的大郎與二郎,一個傻,一個弱,這是朕心頭的痛處,但對你來說,是正中下懷了。你第一回 出手挑撥,朕慮你懷著四郎,恐怕動起干戈,萬一冤了你,你步了二郎母親的後塵。但你是不是以為,朕放過你一回,就永遠都不會去查你做過了什麼?」

  「嗚,皇上到底是怎麼了……」

  沈皇后幾乎快要失魂落魄,她來時完全沒有想到會面臨這麼個局面,什麼心理準備都沒有,只能被動地承受迎頭痛擊。

  「朕當時就想廢了你。」

  沈皇后驚懼地喘了一口氣,才想出來的兩句話又叫擊散了。

  她以往從沒覺得她跟皇帝之間有這麼大的差距,以至於她連基本的還手之力都沒有。

  她忽然懂了皇帝說看著她可笑是什麼意思——她那些自己以為多麼深沉的籌算,看到這樣的皇帝眼裡,可不是可笑麼!

  「但朕看著四郎,想來想去,還是忍了下來。」皇帝語意沉沉地道,「朕照管大郎跟二郎,已經耗盡了心力,沒有精神再管一個四郎了。你有千番不好,對自己親生的孩兒,總還不至於害他。」

  「那時候二郎也大了,他母親平平得很,但他生來,卻是比別人都聰明些。他能跟朕硬頂,你也不會再是他的對手。」皇帝面上終於又露出了一點笑意,「留著你,你那些小手段,朕總是心裡有數,若是再換一個,誰知道又會再添什麼麻煩呢。」

  聖心莫測,天意無情——

  沈皇后一向以為這八個字是對著底下的芸芸眾生的,而她跟皇帝並肩立於這至高之上的位置,她沒想到,對皇帝來說,她並不在自己以為的那個位置上。

  皇帝早已不再接納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想不出來。

  不,也不是,她其實早已隱隱地有一種感覺,她接近不了皇帝的內心,他跟她之間始終劃著一條無形的界限,但皇帝對女色不上心,多年來不曾開過選秀,宮裡久不進新人,她便也漸漸說服了自己,以為夫妻久了,就是這般,皇帝對她不過如此,可對別人也沒有去親近啊。

  自我安慰多了,好像就真像這麼回事了。

  直到此刻,皇帝以一種突然而決然的方式,將這層假象一下撕扯了下來。

  「我沒有,為什麼……」

  她只能蒼白地辯解,無力地反問。

  皇帝回答了她:「因為人有旦夕禍福,天子也概莫能外。朕從前總以為時日尚多,為著四郎,既然容了你,就容讓到最後也罷了,朕真廢了你,他對眾人要何以自處呢?從前朕的嫡子裡,獨他一個康健聰慧俱全的,朕不忍心叫他蒙塵。」

  沈皇后心底又生出不甘來,掙扎著道:「皇上既然知道,又為何不肯——我的洵哥兒明明比他們都強!」

  她錯了嗎?

  她不覺得!她為什麼不可以去想,前頭兩個嫡子各有各的毛病,皇帝可以耐心等著朱謹深那個病秧子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肯給她的洵哥兒一個機會!

  「不該想的事,就不要去想了。」皇帝平靜地道,「你當真為他著想,又為何要做出那些事來,挑戰朕的底線呢?朕實話告訴你,二郎常年病弱,朕不是沒有考慮過別的可能,若不是你屢屢生事,令朕猶豫,也許朕確實等不到二郎這麼久。」

  皇帝的言下之意是——

  沈皇后這一下心中真如火灼,燒得她眼目都赤紅起來。

  「朕若是時候還多,便湊合著和你過到底罷了,但這一場意外下來,朕說不得要走在你的前面,朕不能留著你,給二郎繼續添麻煩。」

  沈皇后的心緒本還沉浸在之前的煎熬中,但皇帝竟是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她既痛苦又生懼,道:「我說再多話,皇上也是聽不進去了,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現在又想拿我怎麼樣?」

  皇帝道:「等這一陣過去,京裡太平下來,朕會下旨為四郎封王,朕給你留些體面,你自己上書,跟四郎一同去封地罷。」

  「我不去!」沈皇后遍體生寒,又急又懼,「我是皇后,從來怎有皇后去藩王封地的——便是我上了書,皇上要何以對滿朝文武解釋!」

  皇帝若有深意地盯了她一眼:「皇后,確實是不能去藩地的。」

  「皇上是想——」沈皇后當然聽得懂這個言下之意,幾乎要駭暈過去,皇帝不曾動過她,這一動就是雷霆手段,她完全承受不住,只能以一種婦人耍賴般的最原始的應對來道:「我不去,皇上憑什麼叫我去,憑什麼廢我,我不去——」

  「對了,三郎,三郎夥同韋啟峰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來,賢妃還好端端地在永安宮裡,三郎也不過關在王府裡,我便有小過,不得皇上的意,如何就要落得這個結果?我不服!」

  對於這個被沈皇后當救命稻草般提出來的問題,皇帝似乎也才想起來,道:「你說三郎和韋啟峰——」

  他傷臥在床,表情與聲音一直都不甚大,說了這麼久的話,額上還滲出了薄薄一層虛汗來,看上去十分虛弱,但他下一句,卻是猛然拔高了音調,目光也犀利得一下要釘入她的心臟,「韋啟峰幹了什麼,你當真不知道嗎?!」

  沈皇后:「……」

  她於瞬息之間,露出了一種被驚嚇到極點的神色。

  好像皇帝真的拿一把尖刀插入了她的心臟。

  她如果是清白的,當然不會是這個反應。

  皇帝對此沒有什麼震怒的表現,只是歎息了一聲:「你真的知道。」

  沈皇后:「……!」

  她此時才反應過來,皇帝只是在詐她,而她居然被詐了出來!

  她本來不該被這麼一問就露出破綻,但她從進入這間寢殿裡,就被皇帝換著花樣揉搓,層層逼近,每一層都吊打得她沒有還手之力,到了這裡,她已經分不出心力來維持住她的秘密。

  「皇上胡說,我沒有,皇上有什麼證據——」她昏頭漲腦,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驚恐地發現,此前所有的對談,也許只是鋪墊,皇帝真正想問的,只有這一句,而她在鋪墊階段就已經兵敗如山倒。

  「朕沒有證據,朕只是疑心。」皇帝安然道,「你曾經通過你兄長之手往國子監裡安插過人,雖然失敗了,但你總是對國子監動過心思,朕不能不多想一點。」

  「現在證明了,朕沒有多想。」

  皇帝擺了擺手,阻止了沈皇后顫抖著嘴唇的辯解,「不用說了,朕不會冤枉你,你沒有弒君的膽量與謀略,但你確實意圖做螳螂背後的那只黃雀,朕說的,是也不是?」

  沈皇后沒有回答。

  她已經,或者說是終於暈了過去。

  這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否則她會更加不能承受——因為寢殿高大的朱紅門扉之後,搖搖欲墜地走出了一個人來。

  是朱瑾洵。

  他想走到皇帝跟前,但這幾步之遙,似乎對他猶如天塹,他只能淚流滿面地在門前跪了下來。

  「皇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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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4 19:16:37 |顯示全部樓層
第191章

  皇帝沒有證據,純是靠言語威勢詐出了沈皇后的不對,但這個證據,其實別人有。

  三皇子妃韋瑤通過門前侍衛傳話,懇求見一見韋啟峰,皇帝考慮過後,允准了她。於是韋瑤大著肚子進了刑部。

  是的,她已經有孕六個月了。

  進去說不到兩句話,韋瑤就幾乎要哭暈過去。

  她確實有哭的道理,韋啟峰這個大哥一向混賬,從前就沒少給家裡惹麻煩,但這一回,他切切實實地作了個大死,她的夫家,娘家,竟是全叫坑了進去,連一塊立錐之地都沒給她剩下。

  韋啟峰被妹妹的淚水泡了半晌,好像是終於被泡得從那場光怪陸離的榮耀夢中醒了過來,他改了口,推翻了之前的口供。

  他不再咬死朱謹淵,轉而承認這件事是他背著朱謹淵干的,倘若成功,那麼朱謹淵多少有得位不正的嫌疑,將不得不依靠他與郝連英,他看中了這其中巨大的利益,所以闖下了這滔天之禍。

  但韋啟峰不是幡然醒悟的類型,他不會就此把所有罪責都扛到自己身上,他除了繼續努力跟郝連英兩個人互相推罪外,還把沈國舅咬了進來。

  他說他發現過沈國舅的家人跟蹤他,雙方為此還打了一架,當時參與打架的下人可以為證。

  刑部的官員上門問詢,沈國舅先是一概不認,後好似是想起來般,承認了打架,但不承認跟蹤,只說是雙方偶遇,言語不和才生了衝突。

  但問題在於,沈國舅的牌子,怎麼也比韋啟峰來得硬,雙方生了這個衝突,後續就不了了之了,沈國舅既沒再去找韋啟峰的麻煩,也沒向沈皇后告個狀,連累到朱謹淵吃掛落什麼的。

  他低調含糊地將此事帶了過去。

  人要皮樹要臉,僅以沈國舅雅量大方是不大解釋得過去的,皇后妹妹家的庶子的大舅子踩到他臉上,雙方輩分都不一樣,就這麼算了?

  韋啟峰先前是沒想起這個疑點,現在被關在了大牢裡,權貴夢破滅得乾乾淨淨,卻是把自己的生平所歷反反覆覆過了一遍,終於又多拖了一方下水。

  他認為沈國舅當時一定是發現了他的圖謀才沒有鬧大,不然首先為何要派人跟蹤他?他此前又沒有得罪過沈國舅。

  而沈國舅不聲張,那就一定是憋著壞,他也不是個好人!

  這證據當然沒有多麼硬實,大部分還出於韋啟峰的臆想,但對於皇帝來說,夠了。

  因為這恰恰合上了他詐沈皇后的那一部分。

  沈皇后透過沈國舅知道了韋啟峰不對而一語不發,她就等著皇帝死於陰謀,而後她再毅然挺身以此拉朱謹淵下馬,推朱謹洵上位,多現成的果子,抬抬手就摘了。

  唯一的問題是,皇帝並不想做那只蟬。

  「朕灰心得很……」

  皇帝苦笑著,他才從一次劇烈的頭疼中緩解了過來,就聽到了這個消息。

  即便是他已經料到的事,但實證擺沒擺在眼前,畢竟還是有差別的。

  「二郎,朕現在沒有心力再消耗了,只能問你,你說,三郎究竟知不知道此事?」

  朱謹淵本人是到現在還堅持著說他不知道,反而沈皇后是知道的,事態之翻轉,也是難言得很了。

  朱謹深淡淡地道:「他說不知道,那就當他不知道罷。」

  皇帝聽了,自嘲地道:「怎麼,你是怕朕承受不住嗎?」

  朱謹深只是回答他:「至少郝連英和韋啟峰都拿不出三弟主使的證據。」

  「你是想說,終究他不是最想害朕的那個嗎——」

  皇帝在枕上出了一會神,他知道的,朱謹深跟朱謹淵關係一向不怎麼樣,朱謹深甚而明面上都不曾掩飾過他對庶弟的惡感,但到了這最要緊的時刻,他終究還是願意放過朱謹淵一馬。

  不是為了朱謹淵,是為了他。

  做父親的,再對孩子失望,也不能承受孩子居然有弒父之行。旦能往好處想,總是更願意往好處想些。

  汪懷忠端了藥來,朱謹深接到手裡,道:「皇爺別想了,我看三弟確實像是不知情的,他那個腦子,身邊人想瞞著他幹點什麼事並不算難——他若是真的靈醒,能由頭至尾策劃出這一場大事來,恐怕郝連英倒未必敢和他合作。」

  郝連英改天換日為的是換個好控制的皇帝,朱謹淵倘若有這麼厲害,那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這個知道黑歷史的幹掉,而不會選擇依靠他,留這麼個活把柄在身邊。

  「嗯,倒是有些道理。」

  這一番話有效地說服了皇帝,他的臉色頓時好看多了,順著兒子伸過來的勺子,一勺勺地把一碗藥喝完了。

  汪懷忠滿面笑地接回空藥碗,道:「還是殿下有辦法,殿下沒來時,老奴在這裡陪了半天,皇爺總是想不開,悶悶不樂的。」

  朱謹深沒說話,皇帝是把他腦補得過於溫柔了些,他才沒這個閒心去給朱瑾淵脫罪,不過確實是覺得不需要高估朱瑾淵的智商,方纔這麼說了。

  皇帝歇了口氣:「雖然如此,三郎也逃不出一個失察!若不是他其心不正,怎會給人可乘之機?汪懷忠,把輿圖拿來,朕與他選個封地,叫他滾去封地上好好反省去,朕懶得再見他,也省得他日後再在京裡生事。」

  汪懷忠答應著要去,外間忽然傳來一兩聲軟綿綿的咿呀聲。

  皇帝循聲望去:「是大郎來了?」

  朱謹治年前得了個小閨女,論月份比寧寧要小一個月,朱謹治人傻了些,不知道這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知道皇帝受了傷,又引起舊病加重,只能在宮裡養著,他橫豎是個閒人,就常常抱了小閨女來看一看皇帝,只是皇帝身體不支,他一般呆的時候也不長。

  這時候聽到孩子聲,皇帝下意識以為小孫女又來了。

  朱謹深面色整個柔和下來:「是寧寧,瑜兒把他接了來,先前說事,我讓他們在外面等了一會。皇爺精神若還能支撐,就抱進來見一見?」

  確定瓦剌退兵以後,沐元瑜就忙領人去接寧寧去了,朱謹深倒是也想去,但皇帝倒下,瓦剌退兵不表示就萬事大吉了,餘下的一攤子後續事宜都堆在了他身上,他實在是走不開。

  皇帝一下從枕上抬起頭來:「你早不說!才一進來就該告訴朕,還站著做什麼,快抱進來!」

  很快,穿著豆青色小褂子的寧寧進來了。

  他被抱在沐元瑜懷裡,此時時令已快端午,他胖胳膊胖腳上提前兩天都繫上了五彩吉祥線,線上穿著象徵福祿的金葫蘆,這個年紀的孩子見了什麼都往嘴裡塞,因為怕他乘人眼錯不見把葫蘆吞了,特意給他系的是比較大的空心扭絲葫蘆,確保他吞不下去,但跟他一身胖乎乎的肉配起來,就顯得又實在又敦厚了。

  「呦,看這大胖小子!」

  皇帝不由就笑出了聲來,又忙道:「快抱過來。」

  朱謹深接過了寧寧,抱到了龍榻前。

  皇帝原要訓他:「你懂得什麼抱孩子,讓汪懷忠來——」

  但見他動作熟練又穩當,下半截話就吞回去了,也是沒空說了。

  寧寧已經到了他面前,這確實是個胖小子,離開爹娘的這一段時日一點沒耽誤他長肉,這個月份的小嬰兒其實仍沒多大記性,他找不見爹娘以後,哭了兩天就又好吃好喝了,沐元瑜接到他時,他方找回了一點記憶,意識到自己是被爹娘丟下的可憐寶寶,嗚哇嗚哇哭了半晌。

  但哭完了,又是一個好脾氣不記仇的寶寶。

  現在朱謹深抱著他,他對這個懷抱也是熟悉的,就伸長了胳膊,把自己胖手上的葫蘆往他嘴唇上碰。

  朱謹深道:「——我不吃。」

  「你那是什麼臉,孩子也是好意!」皇帝不滿意了。

  沐元瑜悶咳了一聲。

  她原還有點心虛,這種心虛類似於她面對滇寧王時——畢竟寧寧是她自作主張生下來的,到雙方長輩面前時,多少有點不自在。

  但看皇帝這個偏架拉的,肉糰子給親爹喂金葫蘆,那都是孝順是好意,這心偏得她都服氣了。

  皇帝往裡面挪了挪,拍拍枕頭:「來,放這裡朕看看。」

  於是寧寧移駕到了龍榻上。

  他黑葡萄般的眼睛跟皇帝對視了片刻,胖胳膊又伸了出去,大金葫蘆戳到了皇帝下巴上。

  「啊,啊。」

  他清脆地叫著,那意思,看來喂親爹未遂,又想餵上皇帝了。

  「這小子,可真不認生啊。」皇帝感歎,目光閃動著,抬手摸了一把寧寧的大腦袋。

  汪懷忠湊趣笑道:「看皇爺說的,您是親祖父,小主子跟誰認生,也不能跟您認生吶。這是小主子天生聰慧,知道您是親人呢。」

  寧寧不但不藏私,肯給人嘗他的金葫蘆,他離開爹娘的這段日子裡還開發了新技能。

  他會爬了。

  肥嘟嘟的屁股扭動著,胳膊腿一挪一挪,幾下就能從床頭爬到床尾,爬的速度正經不慢。

  平地爬膩了,還試圖往皇帝身上爬,看來是把他當做一個可挑戰的障礙物了。

  這眾人可不能由著他了,敬不敬的且不說,皇帝還病著呢,朱謹深便要伸手,皇帝卻把他的手拍開了:「叫他爬,這麼點斤兩,還能把朕壓壞了不成。」

  寧寧哼哧哼哧地就繼續爬。

  一會兒功夫,從皇帝身上橫爬了過去,但是落地時沒掌握好,一下翻過了頭,整個人仰臥到了裡面,當然裡面已經拿被褥擋好了,摔不疼他,他就豎著胳膊腿,像個翻不過殼的小烏龜一樣,但他不著急也不生氣,自己還笑得咯咯的。

  皇帝稀罕極了,眼睛簡直都不能從他身上移開,這孩子若是另外幾個兒子家的還罷了,偏偏是朱謹深的,朱謹深小時候瘦得小小一團,哭都哭不出大動靜,別說笑了。

  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憂慮著,這個兒子恐怕留不長久。

  兩相對比,寧寧的健壯尤為顯得可貴。

  寧寧的新技能不只一樣,他自己撲騰了一會兒,在皇帝伸出手扶了一把他的後背以後,終於撲騰起來了,然後蹭蹭蹭又爬了出去,左右望望,向遠一點的沐元瑜伸手要抱:「釀~釀~」

  沐元瑜大喜著要過去:「寧寧會叫娘啦?!」

  雖然音還是不那麼標準,但肯定是在叫她了麼!

  她在接寧寧回來的路上教了他一路,但寧寧一直只是咿呀,不想這時候忽然開了竅。

  走到龍榻前了,她伸出去的手又遲疑了,皇帝正盯著她看呢。

  「啊——釀~」

  寧寧催她。他脾氣是好,但小嬰兒多半沒什麼耐性,習慣要得到大人的迅速關注。

  沐元瑜垂了頭,假裝沒發現皇帝在看她,把寧寧抱了起來。

  「咯咯~」

  寧寧又高興起來了,滿足地在她懷裡蹬蹬小腿。

  「兩個糊塗蛋。」

  寧寧清脆的笑聲裡,皇帝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他沒指名道姓,但屋裡的人當然都知道他在說誰。

  「兩個糊塗蛋」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時跪下了。沐元瑜抱著孩子,不過不影響她動作的利落性。

  「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吧。」

  皇帝最終給出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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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乾清宮裡開始時常傳出孩子的笑鬧聲,這本來不稀奇,朱謹治家的小閨女云云過來時就是這樣的,但云云畢竟小了一個月,未滿週歲的小娃娃差一個月差別還是挺明顯的,加上寧寧的性子不知道隨了誰,天生的好熱鬧,也喜歡帶著別人熱鬧,他能鬧出來的動靜,比云云可大多了。

  尤其兩個娃娃一起過來時,寧寧打出生到現在沒有同齡的小夥伴,見到這個小妹妹,激動得不得了,蹭蹭蹭繞著她能爬上十圈不帶暈的,簡直虎虎生風。

  把皇帝看得要樂翻了,頭疼都好似要減輕兩分。

  這麼個笑起來咯咯咯的大胖娃娃,藏是藏不住的,加上皇帝也沒怎麼想藏,於是音信很快就透了出去。

  朱謹治自然是第一波就知道了,為此逮著弟弟很是埋怨了一通:「二郎,你怎麼這樣,我有事情,都告訴你,你的寧寧比我的云云還大,一直都把我瞞著,我是你哥哥,你知不知道。」

  朱謹深生平頭一次叫傻哥哥訓著,也只能點頭認錯:「知道,是我的不是。皇爺從前不大喜歡我跟寧寧的娘在一起,所以我不敢說。」

  朱謹深這個弟弟,那一向是懟天懟地的,脾氣壓不住的時候皇帝都能叫他噎個跟頭,幾時有過「不敢」的時候,他這麼看似一低頭,朱謹治立時心軟上了,也顧不得再說他,忙道:「我替你去跟皇爺求情,再不喜歡,孩子都有了,難道還能不認人家嗎?」

  還是朱謹深把他拉著,告訴他皇帝已經鬆了口才罷了。但朱謹治又好奇起來:「二郎,你打哪認識的姑娘呀?人好嗎?」

  朱謹深終於從皇帝那裡換了一句「自己收拾」的話來,正是滿心輕鬆到輕飄飄的時候,聞言噙著笑往旁邊望了一眼。

  沐元瑜在京裡那是跟朱謹治差不多的閒人,天天就帶著寧寧晃悠,寧寧在哪,她就在哪。乾清宮裡的人已差不多都知道了她跟寧寧的關係——只是「外甥」那一節,切實知道個透徹的也就只有汪懷忠,他是跟了皇帝幾十年的心腹,許多事皇帝雖然不跟他解釋,但也懶得瞞他,就當著他來,汪懷忠能在皇帝身邊好好伺候上這麼久,自然知道該把嘴閉緊,只進不出。

  但朱謹治是什麼也不知道,他不會從各種跡象猜測,必得人明明白白地給他說了才行。

  被朱謹深一望,沐元瑜就乾咳一聲,道:「挺好的,其實就是我妹子。」

  「你妹妹?」朱謹治大是驚喜,「那不是外人呀!」

  朱謹深笑意加深:「確實不是外人。」

  這說法其實挺含糊的,也沒回答朱謹治的第一個問題,若換了別人,就算不敢追問,也得就此腦補出八十種可能來,但朱謹治是個石頭般的實心腸,一點也不多想,點了頭還囑咐他道:「這樣好,不過你以後可得收著一點脾氣,別像對三弟一樣,姑娘家的臉皮都薄,經不起人說。你把人說哭了,可難辦。」

  朱謹深不跟他較真,只是點頭應了。

  朱謹治難得在他這裡刷了一把兄長的存在感,大大地滿足,聽到裡面云云寧寧兩個糰子的咿呀聲,像模像樣跟在對話似的,伸脖子看了一會,笑道:「云云在家時不愛說話,我逗她半天才哼哼兩聲,倒是喜歡跟小哥哥一起玩——唉,怎麼會是哥哥呢。」

  他說著有一點點不滿意,他覺得他是哥哥,到云云這一輩也應該是姐姐才對,結果變成了妹妹,他知道的時候想了好一會兒繞不過這個彎來,被皇帝說著,才有點委屈地接受了。

  沐元瑜安慰他:「哥哥好,以後有人欺負云云,寧寧就可以替云云出頭,揍他。」

  朱謹治想一想也是,又高興起來了:「嗯,寧寧是個好哥哥。」

  他扭回頭來,又想起先前提到的話了,道:「對了,三弟說是要到封地上去了,皇爺給他選在了甘肅,我問了人,說離這裡可遠了,我們去送一送他吧?」

  皇帝做事的效率還是高的,在頭風發作跟看寧寧云云玩耍的間隙裡硬是抽出了空來,雷厲風行地把朱瑾淵的封地給選好了,然後就叫他走路。

  他不願意相信兒子有圖謀他性命的大逆之舉,看上去朱瑾淵也確實是清白的,但這顆懷疑的種子畢竟是種下了,皇帝心內很難不存芥蒂,這令他不願意再看見朱瑾淵,作為君父的最後寬容,就是攆他趕緊去該去的地方,好保存父子間的一點殘餘情分。

  朱謹深無可無不可地點頭:「那就去吧。」

  「不知道我要去哪裡,三弟都走了,我應該也快了,對了,我問問皇爺去——」

  朱謹治剛嘮叨著,沈首輔來了。

  沈首輔來,是為兩樁事。

  其一,立朱謹深為儲的旨意已經下發下去,但皇帝的頭風不定時發作,病著起不來身,太子冕服等還在加緊趕製中,因此正式的典儀拖著還沒有辦,沈首輔想問一問皇帝,大約想定在什麼時候,他作為首輔,心裡好有個譜,也好叫欽天監看著算日子;其二,就是寧寧了。

  乾清宮此刻的各處防衛密不透風,皇帝不想傳出去的消息自然都被藏得嚴實,但他不想藏著的,比如寧寧的存在這一種,那沈首輔就難免要聽到一點了。

  老首輔的心情是暈眩的。

  東宮不定,臣心不寧,一懸就是這麼多年,但一朝終於定下,他們卻是不但有了太子,連小小太子都有了——要麼沒有,要麼全有,幸福來得太猛烈,他承受不住啊!

  這一代的皇家實在是太叫人心累了,怎麼就不能照常理出個牌呢。

  正巧見到朱謹深在,等候通傳的這一點時間裡,沈首輔先逮著他問了問:「殿下,聽說您——多了位小公子了?」

  他卡頓那一下,因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寧寧。

  朱謹深坦然跟他點了頭:「寧寧正在皇爺跟前,閣老覲見時便可看見。」

  不用他說,沈首輔已經聽見動靜了,很糾結地跟著問道:「殿下,您別怪老臣多嘴,皇家血脈不容混淆,您有了小公子是件極好的事,可對臣等來說,未免有些突然,小公子的母親——又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呢?」

  沈首輔說突然已算含蓄了,其實根本是把內閣都嚇了一大跳,皇帝已算不在女色上留心的了,朱謹深比皇帝更甚,身邊連個像樣的宮女都沒有,結果猛不丁越過了許多道關卡,忽然蹦出個兒子來,跟他平時的為人反差了這麼遠,怎麼不叫人納悶。

  朱謹深正要回答他,裡面汪懷忠出來道:「皇爺召老大人進去。」

  皇帝宣召,那是不能拖延的,沈首輔忙拱拱手,先進去了。

  一進去,就見到裡間比他上次來時已變了樣,中間的整套紫檀桌椅都抬開了,空出來好大一塊地方,鋪上了厚厚的牡丹荷花富貴祥和絨毯,兩個娃娃對坐在上面,周圍散著一圈撥浪鼓等小玩意兒,左邊胖大一些的娃娃手裡抓著個九連環,他自然不會解,就抓在手裡亂甩,聽那叮叮噹噹的動靜,跟著呵呵直笑。

  右邊的娃娃看上去文靜一些,埋頭認真地摳著腳邊的牡丹花芯處那一小塊紋樣,摳著摳著,看上了自己的腳,抱著要啃起來。

  守在旁邊的乳母忙小心地把她的小身子扳開來,又趕緊抓了個撥浪鼓哄著她道:「雲姐兒乖,腳腳可不好吃——」

  云云接了撥浪鼓,暫時轉移了對自己小腳的愛好,看一眼對面,學著胖大娃娃的模樣也晃了兩晃。

  皇帝就半躺在床上,滿眼慈愛地看著。

  沈首輔是七十出頭的人了,他是重臣不錯,但這個年紀的老人,心內天然有一種對天倫之樂的嚮往,看見小娃娃,如同看見生生不息的希望,再冷硬的心也要柔軟上兩分。

  沈首輔且格外又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寧寧——他胖呀,目標大,但又不是胖到過分的那種,就是個正正好的圓嘟嘟,還非常樂意把他又多長出來、現在上下一共四顆白白的小乳牙露給人看,露出來的時候,眼睛自然就成了兩彎月牙。

  這兩眼多看完,沈首輔就知道血脈之事是不需擔心、問出來討皇帝的嫌了——寧寧已經八個多月,眉眼長得很分明了,就是朱謹深的模子,只是臉型太圓,不大像朱謹深,可能要麼是肉多,暫還沒顯出來,要麼就是像了他那不知名的母親。

  「咯咯。」

  寧寧很敏銳,發現到沈首輔的目光多看他了,他把九連環甩了,很熱情地沖沈首輔笑了笑,然後向他張開了手臂,要抱。

  他不是對沈首輔特別有好感,寧寧是個自我感覺很良好的小嬰兒,他慢慢發現到大人們喜歡他就會想要抱他,作為禮尚往來,他也樂意讓別人抱一抱,有一點成全別人對他的喜歡的意思。

  ——嗯,這一點是沐元瑜發現的,她發現寧寧雖然很容易對別人釋放善意,但是他給予擁抱特權的人要是離開了,他也不會展現出什麼留戀,很自然地又開始玩自己的了。

  沐元瑜對此哭笑不得,她覺得自己定然是不會這麼點大就有這個邏輯的,寧寧這麼幹,一定是遺傳了朱謹深。

  不過沈首輔不知道呀,他被寧寧這麼一招呼,腳站在原地都拔不動了,很為難地看看寧寧又看看皇帝:「皇上——」

  這麼甜的小娃娃,怎麼忍心不理他?但他畢竟是臣,去抱寧寧多少有那麼點僭越。

  「別理他,」皇帝含笑道,「這小子份量可不輕,別閃著了你的腰。」

  「是。」

  沈首輔答應著,又忍不住多看了寧寧一眼,有點擔心他要求得不到滿足要哭,結果寧寧見他沒有過來的意思,已經低了頭,重新抓起九連環晃悠了。

  真乖呀。

  沈首輔鬆了口氣,往龍榻前去稟報起正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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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因為見到了寧寧,沈首輔的第一件事就勢說起了他,也正因為寧寧在,皇帝又沒有讓人把他抱走的意思,當著寧寧的面,明知他什麼都聽不懂,沈首輔也不能把話說得太直接了。

  預想裡要先狠狠諫一通朱謹深的話到了嘴邊不覺就含蓄了點,重心落到了寧寧的娘是誰、以及能不能盡快將人徵選入宮上面,不論給個什麼位分吧,總得盡快把這事帶過去。

  孩子都這麼大了,實在是拖不得了,越拖皇家顏面越難看。

  皇帝聽著,歎了口氣:「朕何嘗不知道呢,二郎打小就弱,朕從前怕他淘壞了身子,拘得他緊,他在女色上有許多不通,結果這一開了竅,就辦出糊塗事來了,唉。」

  沈首輔聽了也覺得皇帝怪倒霉的,自己子嗣緣上就不好,輪到下一輩還這樣。

  眼下寧寧是嫡是庶還論不清,長是毋庸置疑的,不論朱謹深將來再有多少子嗣,他這個先是已經佔下了,所以必得現在就把身份撕羅分明了,不然到下一遭議儲時,麻煩又要多得很。

  對於沈首輔的進一步催問,皇帝道:「寧寧的母親麼,要說也是清白人家的孩子,脾氣稟性比別人都還強些,朕從前聽二郎說起過,只是先前那一段又是前朝攪事的餘孽又是瓦剌來犯,朕就沒顧上理會他。」

  沈首輔一聽鬆了口氣,忙道:「既曾和皇上說起過,那也不是全然的背尊長行事了,出身人品都過得去,那就快些把人迎進來罷——不知是誰家的姑娘?」

  沈首輔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光知道朱謹深多了個兒子,不知道這孩子還是沐元瑜的「外甥」,不然他此刻斷斷不是這個息事寧人的聲氣。

  皇帝欲言又止,片刻後道:「愛卿還是別問了,朕提起這事就要犯頭疼,不然,何至於等愛卿催問,朕早已叫二郎辦去了。」

  這是怎麼個意思?沈首輔才清楚又糊塗了,到他這個年紀這個位分,世間已沒多少事是他沒聽過沒見過的了,皇家是天下第一家,看似最森嚴最有規矩禮儀的地方,大臣們也一直以此來要求皇家,但理想與現實往往是兩回事,皇家既有至高的權利,如何還會受絕對的束縛?

  最嚴的規矩在皇家,最荒唐的逸事往往也是出在皇家,史書翻一翻,哪朝帝王家沒有些奇聞艷事,朱謹深婚前有子一比根本不算多麼離奇,御史們知道了可能就此用奏章把朱謹深淹沒,但沈首輔作為百官之首,他用不著靠彈章來彰顯自己的忠心與存在,相反,他會盡量希望朝堂上能太平一些,所以他在知道之後,就只致力於把這個母不詳的問題盡快確立下來。

  但皇帝的反應,似乎這事沒那麼單純。

  ——豈止是不單純!

  沈首輔在又一次催問,而皇帝終於順水推舟地說出來之後,「滇寧王之女」五個字如五下重錘,光光光敲在他的頭頂上,直把他敲得眼冒金星,幾乎快暈過去。

  「這怎麼行——這萬萬不可!朝臣絕對不會同意的,老臣也不敢領命!」

  沈首輔差點語無倫次,這是皇帝口裡的清白人家?——當然他不是要攻擊滇寧王府不清白,可這四個字聽著就像個普通的士紳門戶,家裡頂多出個秀才舉人什麼的,豪貴如異姓王府,誰提起來會拿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形容!

  皇帝乾咳了一聲:「朕也說不妥,偏偏二郎糊塗,已經把事做下了,寧寧這小子都抱到了朕跟前,你說叫朕怎麼辦。」

  是啊,生米未成熟飯之前,有一百種方法來把鴛鴦拆散,可活生生的孩子出來了,烏溜眼睛圓臉蛋,一身小奶膘,把他處理掉?

  沈首輔再是見慣大風大浪殺伐決斷也還說不出這個話來。

  不認他?那皇家不認,沐氏認,留個皇室血脈還是太子長子流落在外,這是嫌天下不夠亂啊。

  橫不是,豎也不是。

  沈首輔之前只覺得寧寧是個小麻煩,不想實在小看了他,他居然是個特大號的燙手山芋。

  「啊,啊——」

  燙手山芋玩九連環玩膩了,又扔掉了,在毯子上亂爬,爬到了沈首輔旁邊,拉著他的官服衣擺,靠著他,向龍榻上伸手,示意自己想上去。

  皇帝一眼見到,忙道:「快把他抱上來。」

  汪懷忠答應著,揮退了乳母,親自上前把胖小子抱到了皇帝身邊。

  寧寧往床頭爬,爬到了自己滿意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就去夠外邊那一層床帳上裝飾的如意結上的流蘇。

  他喜歡那些垂下來的須須,前天來已經叫他禍禍掉一個了,這個是才換上的,又叫他盯上了。

  這不是什麼多貴重的物事,小金孫一天想禍禍十個也沒問題,都不用皇帝允准,汪懷忠主動把最大的那個如意結解了下來,還扯了扯,確定編織在裡頭的明珠編得很牢,絕對沒辦法扯下來塞進嘴裡去,才捧著交到了寧寧手裡。

  寧寧很滿足地把放到自己腿上,小腿伸著,然後開始一下一下地捋起那些須須來,捋了幾下,胖臉蛋上居然出現了一種叫做陶醉的表情。

  他就坐在皇帝身邊,把皇帝看得樂不可支,笑道:「這小東西,真能作怪,怎麼跟他爹和幾個叔伯小時候都不像。」

  這不奇怪,皇帝親自帶的是兩個排行在上面的兒子,比較瞭解的也是這兩個兒子,朱謹深小時候弱得喘氣都虛,哪有勁這麼折騰,朱謹治又傻,兩三歲了還呆呆的,也沒這個活潑勁,以至於皇帝白養了兩個兒子,竟不知道帶娃這麼有樂趣。

  沈首輔就焦慮了——皇帝提起這事就頭疼?他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啊,啊。」

  寧寧叫著又要下去了,他挺大方,有好東西還跟妹妹分享去了,只是云云對這個不會響的玩意沒什麼興趣,寧寧給她,她茫然地看了一會,就繼續搖手裡的撥浪鼓了,寧寧自己挺寶貝地又收回來,繼續捋著。他下手沒什麼輕重,一時捋一時扯,原本整齊的須須漸漸就亂了,前天那個就是這麼廢了的,皇帝總不能掛一個打結的如意結在床帳子上。

  沈首輔忍不住道:「皇上——」

  金孫再寶貝,身份要人命呀!

  而且,他此時才想起來,道,「沐王爺的女兒不是都出嫁了嗎?哪裡還有女兒?難道——」

  二殿下不會是跟有夫之婦這麼了吧?這他真要暈過去了!

  「不是那些,是早年丟在外頭的一個,」皇帝不以為意地道,「雲南消息遠,你大約是還沒聽著,去年才找回來的。」

  「哦,哦。」沈首輔回了點神,要真是那些出嫁女兒,那這個消息真是要在朝堂上炸裂開來了,恐怕能引發百官叩闕。

  當然,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就是了。

  滇寧王之女不可能為妃妾,這不單是沐氏的意志不可能容忍這種事,即便沐氏肯忍這個羞辱,依祖制太子妃也該是四品以下門戶,這樣人家的姑娘做了正妃,王女做了偏房——她拿什麼跟王女斗啊?背後家族勢力天差地別,勝負根本不問可知,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硬壓王女一頭,不可能壓得住的。

  沒有什麼緩衝談條件的餘地,王女只可以為正妃。

  而這是朝臣包括沈首輔在內都不能接受的。

  「這是萬萬不成的,皇上,祖制裡定得明明白白,您不能違背祖制啊皇上,如此老臣百年後都無顏面見先帝——」

  沈首輔鄭重地跪下了,堅決地勸諫。

  如果連沈首輔這一關都過不去,那百官不問可知,因為沈首輔實際上相當於承接在皇帝與百官之間的一個職位,他代表的是臣的利益,但相當程度上也要為皇帝考慮,在出現劇烈君臣矛盾的時候,兩頭安撫,講得直白點,就是和稀泥。

  這是沈首輔先前進來時還試圖抹平此事的原因,但現在寧寧母親的身份破了他的底線,他不可能再站在皇帝這一邊,替皇帝平事。

  面對這個局面,若換做從前,以皇帝的性情又要頭痛不已地操起心來了,但他現在安然躺著,瞥一眼地下兩個又玩到一起去的糰子,很輕鬆地道:「朕知道,不過朕現在病著,煩不得這些神,你有意見,跟二郎說去罷,這是他惹的禍,本該他自己收拾。」

  能不能收拾得了,他才不管,活潑潑的金孫天天在眼跟前,一刻都閒不住,還有個小孫女,他帶兩個孩子可忙了好嗎?

  再說,皇帝很清醒,群臣都反對的,不一定就是壞事,因為君臣的利益並不總是一致,相當程度上還是對立的,從太祖立丞相又廢丞相起,到後來有了無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權的內閣閣臣,君權與相權一直處於一個此消彼長變動鬥爭的過程中,相權一大,就要對皇家管手管腳,恨不得造出千百條規矩來規定皇家應該怎麼做,皇帝在這種約束中尤其首當其衝。

  作為一個傳統型的明君,皇帝沒少聽群臣的叨叨,告訴他不要這樣,不能那樣,皇帝自律性強,除立儲事宜外,沒在別的事情上跟群臣發生大的摩擦,但不表示他聽了這麼多年叨叨,他不厭煩。

  朱謹深的脾氣跟他全不相同,他都管不住的兒子,群臣要指望著用老辦法壓服他聽話做一個規矩的明君,恐怕是想太美。

  這立妃事宜,毫無疑問就是雙方爆發的第一次衝突,誰輸誰贏,且看著走。

  想到這裡,皇帝居然有點期待,他做明君也是做得有點無聊了,大半輩子不知不覺就這麼下來,日復一日的,無非就是這麼回事,他現在覺得看小胖子捋流蘇還更有意思點。

  嘶——

  就是這頭又開始疼了,他果然不能想事,一耗精神,這毛病就要給他好看。

  皇帝眉頭一皺,屋裡頓時兵荒馬亂起來,沈首輔有一肚子話也只好暫時憋回去了,他總不能逮著皇帝病發的時候再挺脖子進諫。

  外面的兩兄弟聽到動靜也忙進來了,看視皇帝加上把孩子抱走,都忙得很,沈首輔想再找朱謹深說話也沒法說,只能隔天再找他。

  卻沒找著,朱謹深和朱謹治去了城外送別朱瑾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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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永寧門外。

  百姓們的復原能力極強,被瓦剌禍害過的這一處城門在經過了小半個月後,已經修整一新,附近的農戶客商們攜帶著貨物,重新進出起來。

  朱謹深負手立著,聽朱謹治絮絮叨叨地囑咐著朱瑾淵,他有些心不在焉,往遠處隨意眺望著。

  瓦剌丞相退兵後,戰事並未完全平定,宣山侯領兵追了出去,與紫荊關增援上來的守軍們內外夾擊,將瓦剌進逼京城的這三萬精兵打得損失慘重,瓦剌丞相領餘部艱難逃了出去,在大同匯齊了他原有的人馬,原還準備劫掠一波,但士氣一旦下去,那是很難再挽回的,跟大同守軍發生的兩三場戰役都沒再佔著便宜,無奈只好意圖退回草原,大同守軍乘勝追擊,現在仍有零星戰鬥在發生中。

  「——行了,知道你傻人有傻福,不用走了行了吧!」

  朱瑾淵暴躁的聲音打斷了朱謹深關於戰事的思考,他轉回頭來,涼涼地盯了朱瑾淵一眼:「你想有這個福氣,也不難。」

  ——把他揍傻就行了。

  朱瑾淵從兄長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個信息,瑟縮了下,終於冷靜下來。

  他知道朱謹治這個傻大哥不可能存壞心,但他這麼匆忙地幾乎等於被攆了出去,王妃還大著肚子皇帝都不體恤,顯見對他失望已極,而朱謹治這個年紀更大應該早就去封地的卻還在京裡呆著,還沒事人般來囑咐他,講話又沒個重點,亂七八糟一堆,激起了他心裡的不服鬱悶,他忍不住就發作了一句。

  至於朱謹深,他現在對這個二哥的感覺很複雜,朱謹深和皇帝關於他的那一番談話,沒怎麼背著人,被從他被禁閉王府以後就快急瘋了的賢妃費盡功夫打聽到了——當然,這其實是皇帝想讓她知道的,不然以乾清宮如今的防衛,皇帝不想讓人知道的事,一個字也不會傳出來。

  賢妃知道了,朱瑾淵也就知道了。

  要說感謝朱謹深——那是不至於,他只是深深地感覺到,他從來也沒有被朱謹深放在眼裡。

  可怕的是在這長年累月由始至終的鄙視中,他漸漸控制不住地覺得,他好像確實不值得被朱謹深看在眼裡,只有他單方面地以為自己是個對手。

  但其實雙方所立的根本不是一個高度——這是朱謹深的最後一擊讓他領悟到的。捫心自問,倘若異位而處,他絕不會給朱謹深說話脫罪,不使盡渾身解數把他摁死就不錯了。

  朱謹治不知道兩個弟弟的機鋒,傻乎乎地道:「不是啊,我要走的,皇爺現在身體病著,才沒時間理我,等好一點,就該給我挑封地了。」

  「你不走,你當面都能叫弟弟欺負,出去了還不讓人糊弄得暈了頭。」朱謹深說著瞥了朱瑾淵一眼,「大哥,等回去了我就跟皇爺求秉,等我侄兒大了,能管事了再與你選封地。」

  朱謹治茫然地道:「啊?可是我現在還沒有兒子呢,云云是女兒。」

  朱謹深隨意道:「總會有的。」

  「也是哈。」朱謹治摸摸頭,又有點高興起來,他多年來都在皇帝的羽翼下長著,知道太子定了弟弟,他年紀大了該去封地,也願意去,但想到要遠離親人,還是有些害怕,能多留一陣,是最好了。

  朱瑾淵:「……」

  好生氣啊!

  簡直要氣死了!

  這種話明擺著就是說給他聽的,他也不是有意要朝朱謹治發脾氣,跟個傻子有什麼好計較的,只是一時沒忍住麼!

  本來還想意思意思地跟朱謹深道個謝,現在完全不想說了!

  於是因為朱瑾淵自己的情緒失控,而朱謹深完全沒有慣著他的意思,這一場送別就這麼以被送別人怒氣沖沖地登車草草結束了。

  朱謹深倒是說話算話的,回來後真的跟皇帝提了。

  皇帝聽了,表情很和緩,道:「你有這個心,是最好了,朕豈有不同意的,只是朝臣要囉嗦些。」

  若論不放心朱謹治,皇帝才是第一個,朱謹治人純摯是純摯,但長到如今沒獨立理過一件事,離了皇帝的威懾,他周圍的人想擺弄他太容易了。

  豫王妃是特意往高了挑的,管管後院沒問題,但去封地後要連外面一攤子事都挑起來,終究還是有些勉強,若是沐家那個戰場上都能殺出幾個來回的潑丫頭,也許還差不多——

  皇帝收回了瞬間放飛的思緒,心內覺得安慰起來。

  他再不放心,多留朱謹治的話不能由他口裡說出來,朱謹治再傻,他是嫡長,把他留在京裡,有些多心的朝臣就難免要生些猜測,而由朱謹深提出來,那是太子自己友愛兄長,事情就單純得多了。

  「囉嗦就囉嗦罷,」朱謹深很平常地道,「也不多這一樁事。」

  皇帝忍不住要笑,伸手點他:「朕看你是債多了不愁!好了,去罷,忙你的去,把寧寧多抱來陪朕便是了。」

  朱謹深告退了,皇帝表情漸漸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

  朱瑾淵走了,朱瑾洵暫還沒走,但皇帝已經下令給他在京畿地區選起秀來,看來就藩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這時候自然地有人提起朱謹治的事來。

  皇帝不出聲,朱謹深出頭表示了長兄不走,多留幾年再說。

  果然是在朝堂中激起一輪反對。

  沈首輔心累死了,藩王離京遠赴封地也是祖制,怎麼新太子樁樁件件都愛跟祖制對著幹,選妃還罷了,豫王就藩明明是對他有利的事,他也要反著來,就沒有一件讓人省心的。

  這時候朱謹深選妃的風聲也出去了,像塊巨石投擲入海,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朝堂上吵得幾乎翻了個個兒。

  反對完朱謹治留京,再反對立王女為太子妃,反對完立王女為太子妃,再反對朱謹治留京——朝臣們簡直忙不過來,恨不得人人多長一張嘴,把朱謹深吵聾了才好。

  皇帝靜養在乾清宮中,一個朝臣都不見,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只於朱謹深去請安時調侃般地問他:「如何,撐得住嗎?」

  「聒噪幾句而已,有什麼撐不住。」

  朱謹深淡然道,他是真不為此動容,他從小就長於別人的口舌中,沈皇后總在暗戳戳敗壞他的名聲,說他欺壓朱謹治之類,他不耐煩起來,能自己帶頭往外宣揚,索性成全沈皇后個徹底。

  現在受朝臣幾句反對,那是尋常事,各有各的立場罷了,朝臣沒有永遠擁護他的義務,而他想要的,會自己努力去得到,也並不需要誰的刻意成全。

  朱謹深不管朝臣們的吵嚷,但正事是不許他們耽誤的,郝連英韋啟峰的招供陸續全了,對他們及其招供出來的黨羽等的處置隨流程正常走著,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刑部的最終判決遞進了乾清宮,皇帝只是隨便翻了翻,就丟還給朱謹深:「這些小事,還拿來叫朕操心?你看著辦就是了。」

  一片忙碌的亂糟糟裡,飽受期待的李百草終於到了。

  沐元瑜忙找著他去問一問滇寧王的情形。

  她差不多也該走了,去換她的「妹妹」回來,皇帝已經默許了他們的改頭換面之策,那就可以實行起來了,只是出了皇帝被刺殺的事,她才多耽誤了一陣子。

  「世子該去了。」李百草只是給了她這麼一句。

  以李百草的一貫言談作風,這麼告訴她,其實算是照顧她的心情了。

  「……我知道了。」

  雖然做了這麼長足的心理準備,但知道這一天真的近了,沐元瑜的心情仍是低落下來。

  李百草進去乾清宮給皇帝看病去了,她想去找朱謹深跟他辭行,但轉念一想,朱謹深知道了李百草到來的消息,肯定是會過來的,便也不去了,把寧寧抱到角落裡跟他抓緊時間親熱一會兒。

  她這回回去,肯定是不能帶著寧寧的了,就算皇帝肯放,這麼小個糰子來回千里萬里地奔波,她也不敢再來一回,要是染個病,哭都晚了。

  「寧寧乖,娘很快就回來,你先跟爹在一起。」沐元瑜小小聲地哄著他。

  寧寧不懂事,只覺得叫她抱著很開心,咯咯笑著。

  「小豬兒,你可不要哭呀,娘真的很快就回來的——」

  沐元瑜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正起勁地跟他保證著,裡間傳來一陣喧嘩。

  她一怔,抱著寧寧站起來往裡張望,李百草進去前皇帝還跟寧寧玩得好好的,不至於神醫一診治,反而診治壞了吧?

  壞是沒有壞,但想好,也是不能了。

  李百草給出的診斷核心就兩個字:靜養。

  不能靜養,還要操心,什麼都白搭。

  皇帝先前不聽他的醫囑,加上出了點意外,已經從頭疼惡化到頭風了,持續再惡化下去,性命都可能被危及。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朱謹深曾舉過的那個操莽例子,其中的「操」就是殺掉神醫華佗以後,頭風惡化而至不治的。

  皇帝對此似乎已經有了數,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身邊人又是哀傷,又是求著李百草再想想辦法,方發出了些動靜。

  李百草帶著兩分無奈地笑了笑:「若有辦法,難道老頭子還會藏私嗎?老頭子自己的壽數都不過這兩年的事了,命有注定,人力不能窮盡,能怎麼樣呢。」

  不過李百草也不是白來的,他考慮過後,給皇帝施了一回新的針灸,皇帝多少覺得輕鬆了一些。

  而後他就讓召內閣及九卿重臣來。

  朱謹深此時匆匆趕來了,皇帝卻暫不見他,他就在外面跟沐元瑜小聲說著話。

  「嗯,你去罷,寧寧我會照顧好的,白天他就跟著皇爺,晚上我帶著睡,你不用擔心。」

  再好的乳母丫頭圍繞也比不得孩子放在親爹眼皮子底下照顧,沐元瑜方安了點心:「好,殿下,他要找我,你就跟他說我盡快回來,多說幾遍,可別凶他呀。」

  「胡想什麼,我幾時會凶他。」

  「我怕殿下事太多,忙的時候寧寧又鬧了麼。」

  朱謹深想說什麼事也不及寧寧重要,怎麼都不會凶他,話到嘴邊又縮了回來,改口道:「你要是害怕,那你就早些回來。」

  「唉,看我父王了,我從前跟他不對付,這會兒又挺捨不得的——」

  他們在外面說著,裡頭也沒閒著,朝臣們已有好一陣沒見到皇帝了,開始沈首輔還能見著,後來皇帝嫌他一來就嘮叨不能立王女為妃的事,隔沒兩天又要攆朱謹治走,皇帝聽得嫌煩,索性連他也不見了。

  這一回朝臣們終於得到了覲見聖顏的機會,那是把攢了滿肚子的話全倒了出來,七嘴八舌,告朱謹深的狀告得簡直停不下來。

  這所有的諫言,綜合起來就一句話:朱謹深不遵祖制,太亂來了!太亂來了!

  皇帝聽了半晌,輕飄飄地道:「他不守規矩,你們就諫他去麼,這麼多人,擰不過他一個?」

  大臣們啞然片刻:「……」

  真的擰不過啊!擰得過還用告到皇帝面前來嗎?

  不論說什麼,朱謹深都聽,他也不怎麼訓人,但聽完了,還是照他的一套來,一時提起這件事要辦,一時說起那件事要辦,大臣們不知不覺就被打亂了節奏,而要是堅持住自己,不聽他的不辦,那可倒過來給他逮著了話柄——怎麼,你諫言太子的太子聽了,太子安排你的正事你不幹?那下回太子憑什麼聽你的?

  雖然這個所謂的聽存在著「聽你說話」和「聽你的話」間的巨大差別,但好歹都是聽,朝臣們不敢真把這條交流的渠道都斷了。

  皇帝又問:「你們告到朕面前來,是想怎麼樣?」

  想怎麼樣?當然是想皇帝管管。

  皇帝痛快地表示:「朕不想管。」

  重臣們:「……」

  皇帝饒有興致地看著重臣們齊齊噎住的臉色,再接再厲地向他們拋出了一塊比他們要有個王女太子妃還大的巨石,道:「二郎的立儲典儀還沒有辦,朕看,就不用辦了。」

  最前列的沈首輔失聲道:「皇上——」

  這是怎麼個意思?

  他很對朱謹深頭痛,但不表示他想換太子啊!

  重臣們也面面相覷,告狀告出這個結果來,亦是眾人始料未及跟不想接受之事,朱謹深的能力跟他的毛病一樣突出,重臣們謀求的是磨合,說要就此把他換掉,那可是太嚴重了。

  國之儲君,是隨便就換的嗎?

  「直接準備禪位大典吧。」

  皇帝大喘氣般地吐出了下一句。

  ……

  重臣們在好一會的空白般的震驚之後,齊齊震動,下餃子般跪了一地:「皇上——」

  皇帝靠在床頭,只是笑了笑。

  他心裡有一些失落,更有許多釋然與放鬆。

  這個想法他已經考慮好一陣子了,起初是隱隱的一個念頭,朱謹深留下朱謹治的舉動讓這個念頭成了形,而李百草確診他從此只能靜養的事,則終於促使他下定了決心。

  天命有定,不必強求。

  朱謹深是個合格的太子,也會是個合格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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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終章

  重臣們的感覺真是酸爽到無法形容,見了一回皇帝,什麼王女太子妃,朱謹治留京,都要靠後退了,因為他們可能直接要換一個皇帝。

  眾人開始還勸,結果皇帝直接把自己的身體狀況明白告知了出來,於是一群朱袍棟樑,圍著乾清宮哭了好半晌,重臣們的年紀都不輕了,身體在多年的國事操勞中也不甚結實,直接哭暈了兩個。

  沐元瑜也是懵了,總算懵裡還能抓住自己的重點,問著朱謹深道:「殿下,這——我還是先回去?」

  不論京裡風雲怎麼變幻,死生大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她回到滇寧王身邊還是第一要務。

  對於皇帝要禪位的事,朱謹深於意外之餘,心內倒是生出兩分恍然來。皇帝打從遇刺倒下起,就沒有再實際接觸過政務了,開始時還聽聽他的要事回報,後來連回報都不聽了,直接將整個朝堂都放手給了他。

  這對於一位帝王來說,是不太正常的。

  現在索性連皇位都要丟給他,看似突然,但於皇帝本人的行事之中,其實是能摸索出他的一條軌跡。

  皇帝不是心血來潮,而確實是經過了他的考量,最終做出了這個決定。

  此時因為重臣有人哭暈,已經被勸的勸,抬的抬,都弄走了,皇帝灌了一耳朵哭鬧,要靜養一會,他們便也帶著寧寧走了,回到了端本宮中。

  立儲旨意下發後,朱謹深就從十王府搬了進來,他小時候也住過端本宮,不過當時住的是附屬四宮之一的昭儉宮,如今正位東宮,住的就是端本宮的正殿了。

  朱謹深想了片刻:「嗯,你該回去看沐王爺,京裡的事不要操心,一切有我。」

  兩句話說罷,兩個人呆呆地對坐。

  朱謹深也是心亂,他回味出了皇帝的行事軌跡不錯,但皇帝要禪位這個決定本身仍是很有衝擊力,令他不能平靜。

  沐元瑜則想著滇寧王,盼著他能多熬一陣,她走時他還滿肚子心眼地跟她算計上一堆,哪個垂死重病人有這個精神,他的大限說不定能稀里糊塗撐過去了呢。

  偶爾走神也想一下皇帝,她覺得皇帝好像挺認真的——可要真成了真,她該怎麼算?

  她忍不住悄悄問朱謹深:「殿下,皇爺要是真禪位了,我難道就變成——了?」

  她擰著眉直接把「皇后」兩個字用停頓帶了過去,感覺好不真實啊,她決定要抱朱謹深大腿那會兒,可絕沒有等到他真的變成最粗的大腿的那一天,她會是這個身份。

  她對自己人生目標的設定是保命第一,爭取繼承王位第二。

  朱謹深叫她問回了神:「什麼叫難道——你在想什麼?」

  不是在發呆嗎,怎麼還怎麼這麼敏銳啊。

  沐元瑜想笑:「沒什麼,就是回顧了一下我從前的事。」

  朱謹深並不相信:「你的眼神不是這麼說的。」

  沐元瑜倒好奇了,問他:「那是怎麼說的?」

  朱謹深望了她片刻,輕聲道:「你在說,離開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有你自己的安排。」

  沐元瑜簡直忍不住要摸摸自己的眼睛了——又有點無奈地笑:「殿下,你沒有我,難道就不過日子了?總是要湊合過的嘛。」

  她都不懂朱謹深怎麼會到現在還能對她有這個緊張勁兒,她可沒少表白。

  當然,這感覺也不壞啦。

  朱謹深搖了搖頭:「沒有你,千篇一律,過不過,都那麼回事。」

  沐元瑜眨眨眼——她努力壓,沒壓住,撲他懷裡去,捧他的臉逼問他:「殿下,你是不是想直接把我哄暈了,不回去雲南了?」

  「沒有。誰哄你了。」

  朱謹深拉下她的手,唇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你該回去還是回去,可是要記得回來。」

  沐元瑜挨著他:「殿下真是多慮,你和寧寧都在這裡,我不回來,能跑哪裡去啊。」

  朱謹深其實是放心的,但他自己也不懂,為何於這放心裡,又總會抽出一絲不確定來——大概是因為,她成長的特殊性令她迥別於這世上所有別的姑娘,她無論多麼愛他,骨子裡對他沒有依附性,無論他看她多麼笨多麼需要保護,她靈魂深處的自由與獨立始終不曾失去,一直都在,也許永遠都在。

  那是他企及不到的,而他還需要收斂自己的控制欲,連這份自由一起保護住,而不要出手掠奪,因為那等於摧毀。

  他因控制欲得不到滿足的不安感就只能在嘴上發揮發揮:「那誰知道,也許你又覺得做滇寧王也不錯了。」

  做不做是她說了算的嗎?沐元瑜本想反駁,但不知怎地居然從他這句話裡品出一點撒嬌的意味來,她覺得自己應該還處於戀愛盲目期,因為把這種可怕的詞套到朱謹深身上去,她居然不覺得惡寒,而是差點把自己甜了個跟頭,側臉親親他的下巴,跟他玩笑:「殿下,那我要真不回來了,就在雲南做王爺了,你怎麼辦呢?」

  朱謹深的反應是直接翻身把她壓下,眼睛對著眼睛道:「做郡王?除了我的身邊,你哪裡也不許去。」

  沐元瑜:「……」

  她真是開玩笑,朱謹深應該也是順著她開玩笑,但這麼近的距離裡,她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神裡其實是有一兩分認真。

  這令她不由把這玩笑繼續開了下去——就是想撩他:「我要是就去了呢?殿下要對我怎麼樣?」

  「我不能拿你怎麼樣。」

  沐元瑜心花怒放,要聽的就是這一句嘛。她忙道:「我哪裡也不去,我也離不開殿下的——」

  「我只能求皇爺下旨,」朱謹深慢吞吞地接著道,「或者,我自己下旨,召封滇寧郡王為妃,或為後了。」

  **

  景泰二十五年夏,雲南沐世子護送完二皇子殿下及外甥進京後,返回雲南,於歸途中,狹路撞上瓦剌敗走大同後分散亂入中原劫掠的千餘騎兵,雙方力戰一夜,沐世子率護衛全殲瓦剌騎兵,護佑了當地百姓,但沐世子本人因中流箭,不幸戰亡。

  消息傳回雲南,沐氏全族悲慟,滇寧王本已重病,聞訊更如晴天霹靂,於病榻上口述一封臨終書,將所遺幼女托付皇家,同時因他一脈已絕,誠懇向朝廷辭去了王爵之位。

  這本也是個爆炸般的消息,但等傳到京裡的時候,卻又不夠看了,因為在皇帝將要禪位的事面前,其它一切都不算什麼。

  天子一言九鼎,言出不回。

  依古禮,被禪的朱謹深需要三辭,他實際上豈止是三辭,是天天去辭,但皇帝其志甚堅,叫他辭煩了,還訓他不孝,想偷懶。

  紛紛鬧了月餘,這件事終於還是按照皇帝的意志成了。

  從某種意義來說,朝臣們也是有一定程度上的如願了。

  他們不會再有個王女太子妃了。

  他們將要迎來一位王女皇后。

  朱謹深登基後所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允准滇寧王所請,迎他幼女沐芷瑜為後。

  ——沐元瑜終於復回女兒身,名字只是改了中間的一個字,從了長姐的排行。

  滇寧王對此給出的說法是,幼女於襁褓中便被偷走,當時尚未來得及取名,如今明珠還家,雙胞兄長卻又不幸逝世,為慰藉他喪子之心,便把世子名中的一個字移給了幼女。

  他自己的閨女,願意怎麼取名,那是誰也管不著的。

  景泰二十五年秋,使者至雲南府,宣旨迎皇后赴京。

  滇寧王本來只指望博個二皇子妃,太子妃都算意外之喜,不想風雲變幻,居然直接一步到位出了個皇后,被這喜氣一沖,硬是多撐了好幾個月。

  他府中無嗣,不願將偌大家產便宜旁人,幾輩子積累收拾收拾全給沐元瑜充了嫁妝,致使沐元瑜進京時,她人已至午門,最後一輛車還在外城永定門外,這紅妝何止十里,百里都打不住。

  這不只是立朝以來出身最高的一位皇后,毫無疑問,也是最豪闊的一位皇后。

  這份震驚京城的排場,許多年後還為百姓乃至貴族們津津樂道。

  轉年改元,永宣元年春,新帝昭告天下,立長子朱見烜為太子。

  詔令傳至雲南,滇寧王余願已足,含笑而逝。

  新帝憫滇寧王一脈為國盡忠,父子兩代都因戰而亡,不忍見他無香火承繼,下旨令其兄長過繼一子與滇寧王,因沐二老爺長子沐元德曾有謀害沐世子之舉,已發配北漠,拖累得與他同母的沐二兄也不得新帝待見,最終過繼人選定成了沐二老爺的三子沐元茂。

  滇寧郡王爵位為朝廷收回,新帝降等封了沐元茂為滇寧侯,仍令他鎮守南疆。

  南疆事已畢,這一日,新帝將一個人領到了皇后面前。

  是褚有生。

  他在金磚上跪下行禮。

  沐元瑜笑著招呼了一聲:「先生起來吧。」又帶點疑問地望向朱謹深。

  「朕令他為新任錦衣衛指揮使,以後,他就跟著你。」

  沐元瑜:「——嗯?」

  以褚有生在南疆的功績,他做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是夠格的,雖屬越級提拔,不過錦衣衛本為皇帝親信,陞遷賞罰沒普通臣子那麼多規矩,皇帝一言而決足可,不過,為什麼叫跟著她呢?

  「錦衣衛裡面的一攤子事,我一直沒抽出空來梳理,」朱謹深解釋道,「你前日不是同我抱怨宮裡無聊得很?給你找點事做。」

  沐元瑜又驚喜又有點不敢置信:「殿下——」她叫這個稱呼叫了好幾年,偶然還是改不過口來,話出口才反應過來,要改口,朱謹深衝她笑著搖頭,他不覺得稱呼有什麼,並且,他還喜歡她這麼叫。

  沐元瑜便也從善如流地接下去:「的意思是,把錦衣衛交給我?」

  朱謹深道:「嗯。」

  「大臣們不可能同意吧?又要吵翻天了。」

  「你理他們。你就告訴我,你要不要?」

  沐元瑜的猶豫不過片刻:「要!」

  吵就吵,誰怕誰!

  他敢給,她為什麼不敢要!

  天子當行堂皇之政,暗裡驅使密探監視群臣不是長久之策,但錦衣衛這麼一把利刃,未必只能用攻伐自己人啊,北漠,暹羅,東蠻牛,乃至更遙遠的大海的另一邊,這些不為天朝上國看在眼裡的蠻夷荒地,其實是很需要做好情報工作的。

  好比之前那場戰事,若是予以足夠重視,不會讓前朝餘孽形成那麼大氣候。

  沐元瑜略一暢想,就覺得她在宮裡這陣子悶出的無聊全部都飛走了,一下子攢出了滿身勁來。

  又感動非常,朱謹深這等於是把自己的後背交給了她。褚有生一走,她就巴著朱謹深感歎:「我真是在最好的時候遇見了你。」

  朱謹深很滿意這麼容易就把她哄好了,但有點費解她的結論,道:「怎麼說?」

  沐元瑜想了想:「皇上少年的時候,心地總是軟一些。」

  她在那個時候就遇上了他,才有機會將糾葛一步步加深,彼此成為最重要且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要是現在才認識皇上,只怕皇上未必會搭理我了。」

  朱謹深望著她笑了笑,沒有認同,而是道:「不會。什麼時候都一樣。」

  她是他生命裡一道驚艷的光,無論什麼時候出現,都將照亮他無趣的人生,他會伸出手,如同他少年時一樣,抓住她,珍藏到心底,再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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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4 19:17:43 |顯示全部樓層
第196章 番外篇之一

    只看相貌,這位仿佛禍水一般的施表妹其實比不上沐芷芳,孟夫人當年是滇地出名的美人,滇甯王年輕時亦是風姿俊雅——沐元瑜身上那種江南山水一般的秀異就來自於父系血脈, 而滇甯王妃的長相大氣豔麗, 屬於早早就會展露風情的那一款,沐元瑜幸而不像她, 否則扮起男裝來難度要翻倍。

    說回到沐芷芳身上, 她有這一對父母, 相貌自然差不了,在貴女圈裡都是數得著的。沐元瑜幾年前見到楊晟收的某一個丫頭時,還曾暗自奇怪過, 因為那丫頭無論氣質相貌都差沐芷芳遠矣,後來楊晟桃色新聞鬧得多了, 她方見怪不怪——男人要出軌, 實在和妻子的美醜沒有必然聯繫, 只和他本人的品性有關。

    所謂男人的劣根性這個事,在楊晟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他不要求比沐芷芳美,比她新鮮就行了。

    正新鮮著的小寡婦施表妹聽到門響, 哆嗦著一抬頭:「你、你們要幹什麼?」

    丫頭面無表情地踏進去:「二娘子別多慮, 楊公子來了, 要見你一面。」

    施表妹在家中行二, 她是嫁過的,但又死了丈夫大歸回家了,家下人不好稱呼,就含糊地叫個「二娘子」。

    聽說情郎來,施表妹眼中迸出光芒,一時又驚又喜:「他怎麼會來?姑母准我去見他?」

    跟隨的兩個婆子鄙夷的目光直射向她身上。

    瞧這不要臉的勁兒!

    怪不得能幹出勾搭親戚的事!

    論理,她管楊晟還能攀聲「表姐夫」呢,就這樣沒顧忌沒廉恥地在外頭睡上了,連肚子都讓人揣了貨回來!

    丫頭也沒什麼好臉色,居高臨下地道:「二娘子想知道,還是自己出去問吧,婢子只管來傳個話。」

    施表妹和軟地「噢」了一聲,曉得自己現下不招人待見,也不多問了,聽話地站起身來。

    這屋裡沒點火盆,也沒被褥,就是個空屋子,她雖穿得厚實,仍被凍得厲害,沒法了只能蜷縮起來,縮了一夜,衣裳未免有些發皺,她起身後一邊發抖,一邊忙著整理,努力把衣裳下擺拉得平整些。

    兩個婆子實在看不得她這樣兒,撇著嘴角互對眼色。

    丫頭似乎也不耐煩,走近到跟前催道:「二娘子,快著些,太太在外面等著呢——」聲音忽然往下壓低,飛快又含糊地說了一句,「太太很生氣,你禍在眼前,好自為之。」

    施表妹忙碌著的手陡然一僵。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探究而會意地抬頭望了那丫頭一眼,示意自己聽見了。

    她最後再撫了撫鬢邊,柔順地道:「我好了,我們出去吧。」

    兩個婆子早已等不及了,守著她終於動身,忙忙跟上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鬧事地點,隔著一段距離,楊晟見到施表妹弱柳扶風般行來,一喜,便要迎上去:「柔柔。」

    沐二夫人不客氣地棒打鴛鴦,果斷截住道:「好了,你見也見到了,該走了罷!」

    楊晟回過神來,他說話是算話的,也就停下了腳步,向沐二夫人拱了拱手:「二伯母,得罪啦,小侄改日再上門賠禮。」

    沐二夫人厭惡地扭過頭去:「不必了。」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沐元瑜也松了口氣,準備著要告辭跟著一道走了,不料驚/變忽生,只見前方施表妹腳步蹣跚著撲過來,悽愴著喊了一聲:「楊郎,救我!」

    沐元瑜睜大了眼:「……」

    公允地說,施表妹這一聲不是作態,是發自內心的慘呼,因為她一直被關著,沐二夫人先前去見她剛問出來她有了身孕,隨後沒說兩句就被打斷,怒氣衝衝地走了,施表妹並不確切知道沐二夫人打算怎麼處置她,但丫頭的私語給了她提示,沒有她爭取沐二夫人支持的餘地了,不趁著楊晟上門跟他走,可能就沒機會了。

    這個「機會」不是指脫身的機會,沐二夫人再生氣,不可能把她治死在奉國將軍府裡,這一點施表妹是有把握的,她所面臨的最壞結果,無非是被落胎送回施家去。

    施表妹不能承受這個。

    當然楊晟可以再去找她,但對她來說,從奉國將軍府裡跟楊晟走,與從施家裡走跟了楊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不能把沐二夫人拖入局中作為後盾,她拿什麼去對抗沐芷芳?

    這是施表妹此時要冒更加惹怒沐二夫人的風險喊出來的原因,只要楊晟是從奉國將軍府裡把她帶走,沐二夫人就脫不了干係,至於其後的事,再慢慢想法回轉就是。

    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婆子反應過來,忙趕上去一邊一個扯住了她。

    施表妹也不勉力掙扎,只是眼淚漣漣地哭求:「楊郎,你快帶我走吧,姑母……我肚子裡的孩子……嗚,不能……」

    她有意說得含糊不清,但足夠楊晟腦補了,當即變了色,重新大步過去,沐元瑜再要阻攔,不妨沐二夫人把她一扯,冷道:「你小孩子家,這樣事摻和什麼,不怕髒了你的眼。」

    她怕沐元瑜再跟楊晟動起手來,拳腳無眼,橫豎場面已經爛成這樣了,不如由著這對狗男女作去,不信他們真能翻了天去。

    這一句話功夫,施表妹已經倚到了楊晟懷裡,兩個婆子要攔,都叫他搡了開去,沐元瑜從沐二夫人背後伸頭望了一眼——呃,是挺傷眼的。

    但楊晟吃這一套,施表妹求著他把她帶走,他不多考慮就應了,還挺有理地向沐二夫人道:「不想二伯母如此狠心,竟要傷害柔柔腹中的骨肉,既然這樣,小侄也不得不無禮了,這就帶了柔柔走。」

    沐二夫人冷笑一聲,轉目向綠琦:「你現在去,拿著信物去找世子的護衛,讓他們過來在二門外守好了,老爺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出這道門一步。」

    針鋒相對的意味十分明確。

    綠琦應聲而去。

    楊晟腳步一動,想攔,沐元瑜出聲警告:「二姐夫,你攔下她,我就親自去。」

    楊晟只得停住。為個外室而向世子小舅子動手,他還沒有色令智昏到這個地步。

    倒是沐二夫人並不領情,反把她往身後又推了一把,沒好氣道:「你安生些,不需你強出頭。」

    沐元瑜:「……」

    她已經在盡力補救了,但仍舊森森地感受到了被遷怒的惡意。

    沐二夫人與沐二老爺及沐大沐二不同,她嫁進來晚,當時已經過了爭爵那段歲月,沐二夫人知道有這回事,但沒切身體驗過,對滇寧王府的敵意便不那麼重。沐元瑜以前來找沐元茂,沐二夫人只是開頭有些謹慎的冷淡,後來就是個正常親戚家長輩的樣子了,對她比別人都和氣些。

    但這會兒被楊晟一攪合,說不得以前那些水磨工夫全都白費了,一想沐元瑜就有點心痛。

    頂著上一輩間奪爵的恩怨來攻略這一府人,她容易嘛。

    有個腦袋裡塞滿女色廢料的姐夫真的太討厭了,回去必須狠狠告他一狀。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施表妹眼見如此,焦急地嚶嚶嚶起來:「楊郎,我自知卑賤之人,一條性命並不足惜,可我們的孩子——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救一救我,快帶我走吧……」

    現在不走,再等下去沐二老爺回來,就更沒機會了。施表妹急得也是豁出去了,一邊哭一邊拿了楊晟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向他求懇,試圖勾起他的父愛。

    她要真是個大肚子還罷了,偏偏月份很淺,腹部平坦一如常人,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有孕,這畫面就——

    沐二夫人一時面上簡直火辣,禁不住拿眼角餘光去瞄了眼身側的沐大奶奶,正看到沐大奶奶低了下頭去,嘴角似乎有個細微的抽動。

    兄長家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丟人現眼的小賤人!

    素日看著她安靜賢淑,不想全是假的,早知如此,她絕不會心軟把這種貨色領進家門。

    沐二夫人噁心又憋屈,又更覺顏面無光,不由叱駡施表妹道:「你也是好人家養出來的姑娘,怎地如此不知廉恥,當著這麼些人的面,你——你怎好意思!」

    施表妹先沒吭聲,但沐大奶奶在側,沐二夫人很疑心她在看笑話,沐大奶奶起先是打著幫忙侍奉婆母的名義跑出來的,當時沐二夫人被楊晟到來的消息驚呆了,沒顧得上她,這時候再要攆她走也晚了,該看的笑話差不多叫她看了個全,當著繼子媳婦的面,沐二夫人心情十分焦躁,禁不住又逮著施表妹連著罵了幾句。

    此時沐元瑜的護衛們已經在二門外集結,影影綽綽看得見些人影,施表妹走又走不掉,被堵在裡面還得劈頭蓋臉地挨駡,終於撐不住了,回了句嘴:「姑母一味只是罵我,我知道我錯了,但姑母不想一想,這錯事難道是我一個人能辦到的不成?怎地只管說我不是。」

    沐二夫人火氣正旺,聽她竟敢分辯,怒道:「你還有臉說,你要再蘸,家裡又不是不許,好好找個人家,堂堂正正進門去有哪裡不好,偏要走這下流道,你以為能耐,卻不知那邊二丫頭是個什麼性子,你就算有命掙進那門去,恐怕沒命出來!」

    她是氣極了沒留神,沐元瑜神智還算冷靜,聽出不對來了:施表妹的話乍聽像是這姦情事非她一人能犯,楊晟也有責任,但帶入當下情形,她正有求于楊晟要離開沐府,又怎麼會在這時候把楊晟拉出來一同背鍋,說他的不是?

    這裡面,似乎有些什麼別的干係?

    於是她以為她女穿男了。

    作為孤兒,她沒牽沒掛,從來想得開,昏沉著彆扭了不多時就把自己安慰好了:世界都換了,再換個性別又有什麼可計較的,有機會嘗試下人生的新感覺新姿勢也沒什麼不好。

    但當天半夜,高燒退去,神智恢復,她藥灌多了,小腹脹痛,貼身的丫頭抱她去小解,紗褲一褪,一開始,她就知道不對勁了。

    她雖然沒做過男人,不知道換套裝備後是什麼感覺,可她當女人很有經驗啊。

    這——好像沒啥差別?

    費力低頭一看,果然沒差!

    ……

    問題有點複雜。

    原來是女扮男。

    還不如女穿男呢。

    她年紀小,沒人太防備她,著意留心了一陣子,終於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這不是她母妃滇甯王妃一個人的膽大妄為,而是出自這座王府最尊貴的主人,滇甯王的謀算。

    原主出生那會兒形勢特殊,滇甯王上山打獵,遭遇刺殺,險些殞命,雖僥倖被貶鏑南疆的犯官之女柳夫人路過救了偷偷藏起,但等到滇甯王府的護衛找去,護送回王府醫治時,因傷勢沉重,好幾日一直徘徊在生死關上,脫離不了危險。

    而當時的滇甯王膝下只有四女,無子。

    假使滇甯王不治,王位的傳承將只能回到沐二老爺那一支。

    滇甯王為這個位子殫精竭慮,不惜娶百夷女子為正妻,又鬧到兄弟反目,付出這麼多,卻很有可能將盡付流水,叫他如何甘心?

    王位真傳回給沐二老爺,滇甯王簡直不能瞑目。

    西南遠離中樞,天威籠罩有限,於是人的膽子也大,滇甯王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同時,做出了將才出生的第七女當成「第一子」養育的決定。

    其間種種血腥封口不必多敘,總之,滇甯王在自己的地盤裡有絕對控制權,哪怕於垂死中,仍舊把這事辦成了。

    其後,在整個西南名醫的通力合作下,滇甯王把命從閻王那搶了回來,但是身子骨受到了極大損傷,好幾年斷斷續續地都仍舊病著——因為底子太虛,大夫還含蓄給了醫囑:沒痊癒前,最好勿近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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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番外篇之二

    這一年秋天的時候, 滇甯王妃辦完丈夫的喪事, 孤清地守了一陣子, 接收了被憑空砸下個侯爵砸得暈乎乎的沐元茂, 領著他見了一圈族人, 看著把族譜更替等事宜弄妥, 就將雲南諸事一拋,瀟灑磊落地上京來了。

    沐元瑜早接到信, 激動地舉起胖兒子團團轉了一會兒, 吸取自己當年上京時的經驗, 忙著先讓人去給滇甯王妃做了一堆暖乎乎的裘衣氅襖。

    滇甯王妃倒並不缺,便是一路北上,覺著冷了, 沿途買了使丫頭做了就是, 但女兒提前把心意備上了, 她心裡也是妥帖。

    初冬時,滇甯王妃入住了收拾得乾淨又敞亮的沐家老宅, 沐元瑜從此就多了一個消閒去處,老宅離著皇城本不遠,她天天坐個車就出來了,時不時還把甯寧帶著。

    甯寧不記得小時候帶過他的這位外祖母了, 但他看夠了宮禁的紅牆琉璃瓦,很樂意往外開拓一下新領地, 幾次一來, 就重新和滇甯王妃親親熱熱的了。

    滇甯王妃還在夫喪期內, 不便去別家做客,她也懶得跑,她是土生土長的雲南人氏,未出過南疆,這輩子還不曾見高過鞋面的雪,初來乍到,很不適應京裡的氣候,就只是在老宅裡呆著,和女兒外孫說話作耍。

    對沐元瑜做了皇后這事,滇甯王是滿意得含笑而終,滇甯王妃其實不大自在,她私心裡覺得小兒女婿身份有點高過了頭,要是外封個藩王,那他們家也是藩王,親王和郡王差不了多少,女兒倘或受了欺負,她很可以給出個頭,現在這樣——

    她能闖進皇宮去指著朱謹深的鼻子訓他一頓嗎?

    便是她有這個膽量,非詔她也進不去啊。

    沐元瑜安慰她:「母妃,他每天國事都忙不完,就是想欺負我,也沒有這個空閒,你就放心罷。」

    周圍一圈丫頭都聽笑了,滇甯王妃無奈地伸手點她:「什麼古怪話,只有你才說得出來!」

    說完了又有點不放心,「唉,你從小——」

    她想說這個女兒成長與眾不同,學的都是男人那一套,卻不怎麼知道為人/妻子的道理,但屋裡人多,她話到嘴邊又縮回去了,另起了頭,直接教導道,「你無事不要總往我這裡跑了,前日三丫頭來看孟氏,孟氏悄悄來告訴我,說是有禦史參你了?我不出門不知道,你只會跟我報喜不報憂。」

    滇甯王妃這一回進京,孟夫人和葛姨娘一起跟來了。

    滇甯王那一後院姬妾,滇甯王妃簡單粗暴地分了兩撥,願意守的撥個莊子送莊上去,不願意守的直接給銀子打發走,孟夫人和葛姨娘兩個情況不同一些,都生育過。

    彼此都已將暮年,年輕時有再多恩怨,爭搶的那個男人都沒了,這些恩怨便多少也跟著歲月遠去了——何況滇甯王妃從來也不屑跟這些妾室爭搶什麼,她的失望她的恨意,都是沖著滇甯王去的。

    所以這二人回來王府後,苦苦哀求說想念女兒,想跟著上京看一回,滇甯王妃無可無不可地就同意了,只是跟她們發了話,必須得老老實實的,進了京敢找一點不自在,立刻打發回雲南莊上去。

    滇甯王妃能同意帶上他們,很大程度上其實是為著沐元瑜——這個她心尖尖上的小女兒嫁得太高了,超出了她母愛的輻照範圍,她不放心,沐芷霏和沐芷靜嫁得都不錯,一個公府一個侯府,若能因此給沐元瑜些助力,便只有一點也是好的。

    孟夫人和葛姨娘想不到這麼多,能上京來就是意外之喜了,都連連保證,絕不生事,人年紀越是長,兒女心越是重,閉眼前還能守著女兒過一陣,那是別無所求了。

    兩人果真規矩得不得了,這輩子不曾這麼和睦過,有什麼信,也都緊巴巴地往滇甯王妃跟前報。比如說,沐皇后被參——準確說被諫這事。

    現在等級上來了,禦史挑刺不能叫參劾了,只能算進諫。

    沐元瑜很無所謂地道:「母妃,哪個背後無人說呢,叫他們說說好了,我們大量些,不去理他們就行。」

    滇甯王妃皺眉:「若是原來還罷了,你如今身份不一樣,再叫禦史說著,恐怕聲名不好吧?你少來些就是了,我這裡住著,還能缺什麼不成。」

    「缺我和甯寧啊。」沐元瑜笑嘻嘻地道,「母妃別擔心,我心裡有數。那些禦史的本職就是監察進諫,我聽了這一樁,他們並不會見好就收,轉眼又能找出別的來諫我,橫豎都是被諫,不如沖著這一樁也罷了。我出宮只為探望母妃,孝道是天下至理,他們就算能拿君臣分界壓我,終究也說不了太狠的話,由他們說去罷。」

    這哪裡能夠說服滇甯王妃,她的神色還更憂心了——有這麼成天被諫的皇后嗎?這多不體面哪,皇家能允許?

    沐元瑜鎮定地揮揮手,下人們都揮退出去,連甯寧都不叫留——甯寧是個小話癆,很能學舌。才小聲道:「母妃,我們關起門說句實話,我這麼幹,也是給皇上分擔火力呢,讓一部分禦史來找我的事,皇上那邊就消停一點了。」

    滇甯王妃:「……啊?」

    這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而且,這是怎麼個意思——皇帝也成天被諫?

    這是怎樣一對帝后啊!

    她不通政事,但聽說過太上皇在位時名聲很好的,朱謹深看上去也不是個昏君模樣,在雲南守城那一陣極靠譜的,怎麼做了皇帝,反而混到這步田地了?

    「名聲好,可是過得辛苦啊。」沐元瑜小聲跟她說帝家的八卦,「你看老皇爺,沈皇后那麼心眼不正的女人,他本身也不喜歡,就是不想廢後名聲不好,加上擔心臣子們的阻力,硬忍了這麼多年,臨退位了才想開了,何苦哦。」

    「臣子們都想帝王家為天下楷模,真要到他們滿意閉嘴的地步,我和皇上也快成了廟裡的菩薩了,這一輩子有什麼意思,皇上絕不會願意照他們的意思活的,我也不願意,我們這是志同道合,我要是一門心思奔著賢後去,好嘛,皇上天天收一堆諫言,我收一堆讚美,母妃,你覺得這對頭嗎?」

    滇甯王妃不覺點頭:「好像,不那麼妥當——」

    「是很不妥當。」沐元瑜道,「母妃,你想,我該怎麼做那些禦史才能改口誇我呢?——只有也學他們去進諫皇上,那好了,皇上聽他們的囉嗦還不夠,回來還得聽我的,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滇甯王妃這回點頭點到一半止住:「不對,皇上為什麼就總要把被諫?就不能也收一堆讚美嗎?我瞧他話雖不多,行事是不錯的。」

    她習慣了沐元瑜說話有時候簡單古怪但明確的風格,不覺也被帶偏了一點。

    「母妃,」沐元瑜靠到她耳朵邊上,聲音更壓低了,「那就要請您想想,皇上登基不滿一年,就萬事妥帖,朝野上下山呼聖明,明君賢臣,如風雲際會——退居在西苑的老皇爺,心裡是個什麼感受呢?」

    滇甯王妃想說選定的繼承人這樣卓越,太上皇當然應當欣慰放心才是,但不知為何,她這句話卻是說不出來,心裡只是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沒有怎麼接觸過外務,但畢竟是郡王妃的尊位,眼界比一般婦人還是高太多了。

    對這個局面,太上皇會欣慰,會放心,但同時,恐怕也會不可避免地感覺到失落。

    因為沒有哪個臣子在歌頌新皇的時候,還會再記得去捧一捧太上皇,這不是所有的臣子們都喜新忘舊,而是怎麼捧呢?太上皇已經退出了權力中心,不再沾手政事,不做事,那就沒有由頭可說,總不能說他榮養得氣色很好吧?

    人走茶涼是顛撲不破的真理,由此而來的門庭冷落是必然的,帝王都不例外。

    曾立在權力頂峰的人,叫他短時間內接受這個落差不現實且違背人性,朱謹深越聖明風光,越顯得他這個太上皇是被遺忘在西苑的老人。

    太上皇帶甯甯云云兩個帶得很樂不錯,但他心中曾有天下,如今天下遠去,兩個小兒孫填不滿這個空檔,他畢竟不是真的只會含飴弄孫的尋常老人。

    「母妃不知道,現在三天兩頭有老臣去西苑找老皇爺抱怨皇上,老皇爺當然並不向著他們,只說皇上現在是萬乘之君,凡事都該聽皇上的處置。還訓斥老臣們不聽話,仗著當年的君臣情分總來囉嗦——可是終究,他沒有不許老臣們去找他啊。」

    滇甯王妃心裡沁涼。

    沐元瑜微笑道:「母妃明白了嗎?皇上一是性子本來如此,二是哄著老皇爺玩呢。」

    滇甯王妃恍悟之餘,心下又更不踏實了:「照你這麼說,莫不成還要生出一場大事故?」

    「那不會。」沐元瑜確定地搖頭,「老皇爺要面子,幹不出出爾反爾的事,再者,也不是真有什麼矛盾,只是老人年紀大了,多少有些反而任性起來,像甯甯似的,成了個老小孩,哄哄就好了。老皇爺現在聽見老臣說皇上毛手毛腳,不如他在位時英明神武肯納諫,心裡一得意,就好了。」

    滇甯王妃一邊聽一邊琢磨著,只覺其中許多耐人尋味之處,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所以,你與皇上不那麼得臣子的心,反倒是件好事了?」

    沐元瑜笑道:「可以這麼說。往後日子長著,我們不著急,母妃也不要擔心,您這麼遠上京來,不就是為著看我?您只管自在著,什麼也不必操心。其實現在也都挺好的,不然,我又不傻,還非得跟禦史們對著幹不成,我請您進宮坐坐也是一樣麼。」

    滇甯王妃聽見她這麼說,方放心下來,道:「你有數就好——」想了片刻,又悄悄道,「皇上這種心事也跟你說?」

    「那倒沒有,是我猜的。這個話,嗯,很難說的。」

    這樣人心幽微乃至於有誅心之處,領悟不到的不如當個真傻子,悟到了的,也只做個心照不宣,順其自然最好,若刻意為之,不論做什麼都是多餘的。

    滇甯王妃端起茶盞喝口茶潤了潤喉,從前滇甯王外頭的事她插手不上,如今她覺著,這個滇甯王一手養出來的女兒身上的外務她好像也插手不了,那麼,她還是過問過問她擅長的好了。

    「如今皇上還都往你宮裡去嗎?」

    這種閒聊沒什麼要保密的,沐元瑜恢復了正常音量,挺懵地道:「不然他去哪?」

    滇甯王妃聽了甚是滿意,又覺得女兒在內務上還是略傻,道:「你也不要太放心了,該留神的,還是要留神。」

    她說著有點悵然,仍是微嫌朱謹深的身份,這要是變了心,都不能去揍他一頓,多吃虧啊。

    沐元瑜這下聽懂了,笑了:「母妃,真要有那麼一天,也沒什麼,我不敢保證他會一直對我這麼好,但至少,不會對我太壞,這差不多就夠了。」

    滇甯王妃不悅:「哪裡夠?」

    「母妃,你想開點麼,你想,皇上現在是最英俊最好看的時候了——你沒有見過他前些年的時候,其實那時候也招人得很,這些年都是我的,我不吃虧哪。再過個十幾二十年,萬一他變了心了,喜歡了別人,我——我也還是生氣得很!」

    沐元瑜的聲音一下激昂起來。

    跟著,甯寧脆亮地嗓門就在屋門處響起來:「父皇,你來接我啦!」

    「……」

    沐元瑜鎮定地把眼神從變了臉色的滇甯王妃面上移開,轉頭往外望。

    果然,穿著玄色常服的朱謹深不知何時到的,正把撲到他腿上的肉團子抱起來。

    這還沒完,甯甯第二波高興的叫聲響起來:「皇祖父,祖父!」

    居然太上皇也來了。

    大概這陣子沐元瑜常把甯甯拐到宮外來玩,太上皇沒有孫子陪,不滿意了,見朱謹深要過來沐家老宅,就跟著一道來要孫子來了。

    證據在各方行禮畢後,太上皇也沒多的話,抱著從朱謹深懷裡搶來的甯寧就要走。

    滇甯王妃心裡原有點惴惴,沐元瑜話頭轉得雖快,但太上皇也肯定是聽到了,兒媳婦背後這麼調侃兒子,一般公公就是嘴上不好說什麼,也得沉個臉色以示不滿,結果這位太上皇倒好,他看見兒子疑似拿不住兒媳婦,居然是有點幸災樂禍。

    她就清晰地看到,太上皇轉身走的時候,給了朱謹深一個明確的嘲諷笑容。

    滇甯王妃真是無語。

    這是什麼父子呦。

    **

    帝后回了宮。

    沐元瑜搭訕著跟在後面問道:「皇上,你去接我呀?怎麼都沒個人通報一聲。」

    不聲不響就出現在了門外。

    朱謹深在桌旁坐下,宮人端了水來,他淨著手,不鹹不淡地道:「若是通報了,王妃就要出來行禮,簡便些罷了。」

    哦,是為了她母妃著想。

    沐元瑜幹幹坐了一會,又問:「老皇爺去做什麼?就為接甯寧嗎?」

    朱謹深道:「嗯。」

    不高興了。

    她也沒說什麼嘛。

    但雖然這麼想,沐元瑜還是沒來由地有點心虛。

    她是知道朱謹深不快的點在哪的,這要一直慪著,馬上就是晚膳時分了,難道還慪著吃完一頓飯不成?那吃得多不香。

    宮人端著水盆下去了,朱謹深站起來要走,沐元瑜略急,把他一拉,道:「哥哥,我錯了。」

    朱謹深呼吸一滯。

    他順著她的動作轉過身來,微微擰著眉,俯身,英俊的眉眼直逼到她眼跟前:「再說一遍。」

    沐元瑜叫完羞恥勁就上來了,耍賴抱住他的腰,往他懷裡躲,含糊道:「好話不說二遍。」

    朱謹深捏住她的後頸,要把她拎出來:「躲什麼,你這麼有辦法對付我。」

    「誰對付你啦,我在哄你開心。」

    「那你再哄我一遍,我才不生氣。」

    沐元瑜哼道:「你生氣都是沒道理,我說什麼了嘛,我明明誇你英俊來著。」

    感覺到捏她後頸的手有往裡去的趨勢,她連忙認輸,「好了我錯了,你什麼時候都不會變心,再過五十年都一樣喜歡我——」

    沐元瑜受不了地抬起頭,皺著臉道,「你真覺得這麼說好嗎?我覺得顯得我臉皮好厚啊。」

    朱謹深沒說話,只往自己胸腹處看了看。

    沐元瑜先前那一通鬧,把他的前襟弄皺了,好幾個褶子橫在上面。沐元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忙伸手去給他整理,一邊勸他:「我理一理就好了,你湊合穿著,都快晚上了,這時候還換衣裳多麻煩。」

    朱謹深按住了她的手:「是很麻煩,別費事了。」

    「啊——呃?!」

    這一聲驚叫,因為她忽然騰空而起。

    朱謹深抱著她,把她放到床上,壓著她,慢條斯理地解完自己的衣帶,又去解她的,慢條斯理地跟她道,「我想了想,忽然發現其實是我的錯,才會令你信心不足,我應該努力一點。」

    沐元瑜望著他勁瘦平滑的胸膛,吞了口口水:「不、這個,我很有信心的——」

    朱謹深只是回答她:「不夠。」

    ……

    於是這頓晚膳,她最終還是沒有好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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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4 19:18:17 |顯示全部樓層
第198章 番外篇之三

    甯寧又長一歲的時候, 沐元瑜掌管革新錦衣衛的事終於被朝臣知道了。

    錦衣衛這個特務機構,介於內廷與外廷之間, 其各項官員升遷貶謫同文武百官一樣照發明旨,朝臣都可以知道, 但它內部究竟怎麼運轉, 如何行事,奉了哪些旨意, 就非朝臣可以窺視了, 一般朝臣也不敢過問, 錦衣衛不找他們的麻煩, 離他們遠點就不錯了, 誰還敢反過來主動往上湊?

    因此錦衣衛的新任指揮使不向皇帝負責,而由皇后調控之事,瞞了兩年多才暴露出來。

    一暴露就引發了大地震。

    反對的奏章雪片般向御座飛來, 以黃學士為首的激進派串聯著在宮門外靜立抗議,百官之首沈首輔好一點,奔西苑跟太上皇哭去了。

    沒哭成。

    太上皇這兩日正好犯了頭疼, 要靜養, 誰都不見。

    對此沐元瑜很意外——太上皇這個「誰都不見」裡,包括誰都不會包括甯甯,甯甯聰明又話癆, 太上皇到底病沒病, 她當然一清二楚。

    她還以為太上皇會立即把朱謹深叫過去罵一頓, 然後勒令她不許染指錦衣衛呢。

    沒想到選擇了中立。

    「要是別的, 皇爺會管,錦衣衛例外,皇爺面子上仍有些下不來,不大好意思。」朱謹深跟親爹較勁十來年,關係不咋樣,但瞭解是很瞭解的,給了沐元瑜答案。

    太上皇被自己養的鷹犬反咬一口,這自開朝以來都少見,以他的自律自矜,偏偏犯了這種低級錯誤,算是他人生中很丟臉的黑歷史了,太上皇很不樂意人提起這一茬。

    沐元瑜有點想笑:「老皇爺真是——」

    「皇爺大約也是想看看。」朱謹深笑了笑,「他其實不是不想動錦衣衛,只是沒想好該怎麼動,原樣保留不是長久之計,裁撤又有些捨不得——撤掉容易,舉朝沒有不同意的,可再想建起來,就難了,為這個一直耽擱下來,才惹出了那場變故。現在你把這把利刃埋入敵人的肺腑,自然比監視自己的臣民要好,也算是給錦衣衛的未來找了個出路。皇爺想看一看,這樣行不行,能走到哪一步,所以他才沒有說話。」

    沐元瑜挺愉快:「那我就照樣做著。」

    朱謹深點了頭,站起來,指著旁邊幾大摞奏章道:「對了,這陣子的都在這裡了,你真要看?」

    這時候是下午,他按平常的行程會在前面見大臣或批奏章,會回到坤甯宮來,是因為沐元瑜跟他要大臣們關於錦衣衛事的參奏章本,他讓人整理了,親自送了過來。

    沐元瑜笑道:「我看一看,說不定有人說的有道理呢,我也好有個拾遺補缺。——對了,甯寧呢?」

    她想起來,左右張望著,甯寧現在已經不只是話癆了,簡直是個話簍子,有他在,一刻也別想安靜,但凡覺得耳根清淨了,那一定是他跑出去玩了。

    果然,觀棋回她道:「殿下呆不住,才出去了,說要逛逛,順便把他的字拿給太上皇看。」

    沐元瑜聞言放了心:「由他去吧。」

    她不愛揠苗助長,沒教過甯寧寫字,兩歲半的小豆丁,拳頭沒個包子大,寫的什麼字哦。但甯寧自己要求寫,他見到朱謹深每天晚上都批一堆奏章,不知哪來的一股羨慕勁,纏著朱謹深也要求有筆有紙,朱謹深就隨手寫了幾個筆劃簡單的字,給他照著寫玩去了。

    甯寧照著描了好幾天,新鮮勁還沒下去,不但堅持要寫,還很愛顯擺,自己還很有數,覺得一張拿不出手,攢夠三張才拿去給太上皇看,跟太上皇要誇獎——沐元瑜私以為給這小子做祖父也挺不容易的,他記性好,誇還不能重樣,重樣了他會指出來。

    她話音剛落,一個宮人從外面飛快跑進來,喘著粗氣道:「皇上,娘娘,太子殿下跑到會極門去了,奴、奴婢們不敢阻攔——」

    沐元瑜臉色微變。

    會極門和西苑可不順路,甯寧這時候正是最愛跑動的時候,小短腿看著不起眼,倒騰起來快得不得了,滿皇宮亂溜達,只要他帶齊了人,一般帝后都不管他,他能無憂無慮快活的時候沒有幾年,到了五六歲,各項規矩禮儀就不能不講起來了,也要上學了。

    要是平常,他去也就去了,小孩子沒定性,說去找太上皇中途改了主意很尋常,但這時候不行,因為靜立抗議的那些臣子們就在會極門外呢。

    「沒事,我去把甯寧帶回來。」朱謹深安撫地說了一句,轉身出去了。

    短暫的驚嚇之後,沐元瑜也緩過了神來,會極門外的是朝臣,不是亂黨,不會對甯寧怎麼樣,只是她到底有些心神不定,隨手拿起本諫她的奏章,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起來。

    **

    甯寧不知道爹娘的擔心,他可快活得很。

    他確實是要去找太上皇,但走膩了慣常走的那條路,要求繞一圈,繞著繞著,聽到了許多人說話的聲音,興沖沖地就奔過去了。

    在會極門外抗議的朝臣們說是靜立,但沒人管他們,朱謹深沒派人來驅逐,由他們站著,這左一個時辰右一個時辰地站起來,誰受得了一句話不說,就互相商量著,想著下一步的行動,其中有嗓門大的情緒激動的,鬧出來的動靜就引來了小太子。

    跟著甯甯身後的宮人們知道不能放他過去,但甯寧動作太快,眨眼已經跑到了朝臣面前,這時候再要強抱起他走人,宮人們就有一點猶豫——兩歲半的太子也是太子,要威儀的。

    這一猶豫,甯寧已經把手裡的紙張遞上去了:「看我的字。」

    他眼睛亮閃閃地,也不挑人,瞅准面前的一個朝臣就跟人家搭上了話。

    被搭話的朝臣正是黃學士,他向小太子行禮行到一半,手裡被塞了東西,遲疑又不解地低頭看了看。

    「我寫的。」甯寧跟他強調。

    黃學士很費解地看著紙上那鬥大的唯一的一個狗爬——錯了,大不敬,應該是龍爬字,道:「殿下真是天資聰穎。」

    他其實沒反應過來,既不知道甯寧為什麼會跑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塞紙給他看,純是條件反射地誇了一句。

    但甯寧要的就是這一句,美滋滋地把紙拿回來,又換了個旁邊的朝臣,跟人家說:「我寫的字。」

    這個朝臣就知道他是想幹嘛了,嘴角抽搐著也誇了兩句。

    甯甯滿意地再換一個。

    朝臣們一邊誇著他一邊覺得哪裡不太對——他們是來示威抗議的,多嚴肅多莊重多慷慨的事,為什麼畫風莫名變成了哄孩子?

    可要是不哄,也說不過去,小太子這麼可愛好學的娃娃,兩歲半就能寫字了——寫的是個什麼姑且不論,人家也不挑剔,隨便誇句什麼都可以,這一句捨得不誇?真說兩歲娃娃字寫得醜才顯得自己心眼小到無以復加吧。

    甯寧得到第五個誇獎時,黃學士撐不住了,他是來抗議的朝臣裡面年紀最大的,五十多了,幹站這麼久,又累又餓,一口強撐著的氣被甯寧一攪和,散了,人就往下倒。

    他周邊的同僚們嚇一跳,忙扶住他,幾個人架著他慢慢往地上坐。

    「地上髒,蟲蟲咬你屁股!」

    這一句毫無疑問來自于甯寧,他喊完了,把自己才收回來的字紙鋪到地上,拍一拍,邀請黃學士,「坐這裡,沒有蟲蟲。」

    黃學士眼神很複雜——小太子把字紙揣著,挨個問他們討誇獎,顯然是很寶貝的,但現在拿出來給他墊在地上,也並沒有什麼猶豫。

    這是天生的體下恤臣之心。

    這一場鬧劇終結于朱謹深的到來,他仍舊沒管這裡的朝臣們,只是把甯寧拎起來帶走。

    黃學士不知為何,沒有率領朝臣阻攔,由著朱謹深來了又去。

    父子倆回到坤甯宮的時候,正好看見沐元瑜對著手裡的奏章臉色難看,一副要吐的模樣。

    甯寧有點嚇到,腳一沾地就跑過去:「娘,娘,你怎麼了?」

    朱謹深搶先幾步上前,把她手裡的奏章拿走:「別看了,我呆會還是叫人拿走,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沐元瑜擺手:「跟這個沒關係——」

    她要是怕人說,就不會要過來看了。

    觀棋扶著她坐到椅上,按住她的手腕替她把脈。

    她當初的八個大丫頭裡,觀棋是通醫術的那個,現在鳴琴成親去了,她就成為了她身邊掌總的第一人,宮人們見到她都要叫一聲「姑姑」。

    順帶一提,鳴琴嫁的是刀三,兩人在當年陪著沐元瑜從京城亡命奔回雲南的一路上培養出了情意,現在同刀三住在沐家老宅,仍舊是沐元瑜的人手,只是沐元瑜想著他夫妻兩個還是一處團圓的好,就沒把鳴琴帶進宮。

    另外七個大丫頭,年紀都不小了,這二年間有的嫁了,有的不想嫁,跟著沐元瑜進了宮,仍舊和她在一處,觀棋就是這不想嫁裡的。

    沐元瑜在這上面完全不勉強她們,由著她們自己的心意選擇。

    「娘娘,還是叫太醫吧。」觀棋懊惱地吐了吐舌頭,「我學藝不精,這時間淺,我還是把不准。」

    朱謹深終於從這話音裡聽出了不對——眼神一動,漾出驚訝又不太確定的喜色,轉頭就道:「去太醫院叫太醫來。」

    沐元瑜的月信遲了快半個月,她這回處於最安全的環境之中,便是自己疏忽了,身邊人也不會忘記,所以她心中已有知覺,只是先前時日尚短,恐怕叫了太醫來也把不出來,便壓著人沒叫說。

    但她也沒想刻意瞞著,見朱謹深猜到,就和他道:「不知道是不是呢,先別告訴人。」

    朱謹深坐不住,站她旁邊,聞言屈指想敲她額頭,到跟前了怕現在敲不得,又停住:「還要你囑咐我,你才沒個譜,這樣了還問我要奏章,不許看了,那上頭有幾句好話。」

    沐元瑜略覺理虧,軟乎乎地爭取道:「我不會往心裡去的,看一看,只是心裡有個數。」

    「那也不行——」

    朱謹深一句拒絕說到一半,見沐元瑜皺了眉捂嘴,又是要吐的樣子,忙止了話,伸手想拍她後背,拿捏不准輕重不敢動,呆立著想幫她不知該怎麼辦,見到觀棋倒了茶來,才反應過來,忙接到手裡,沐元瑜伸手要拿他不給,低著頭湊過去舉著茶盅喂她。

    沐元瑜無奈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把心裡的煩惡壓了一點下去,道:「我沒事。」

    她就算有點不舒服,也不至於到喝口水都要人喂的地步呀。

    很快太醫來了,給出了准話。

    他跪下道喜,確是喜信。

    宮裡頓時一片喜氣洋洋。

    朱謹深非但是坐不住,他連站都站不住了,年紀漸長又為帝后,他情緒本已不太外露,這下居然失態地繞著沐元瑜轉了兩個圈。

    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要轉這個圈,只是激越的情緒要尋個出口。等轉完了,見到宮裡低頭忍笑的宮人們他方有點定下了神。

    第一件奏章自然是再不許沐元瑜看了,當即就叫人來原樣搬回去,第二件就是拎過甯寧來叮囑,告訴他以後不能隨便再往沐元瑜身上撲。

    甯寧晴天霹靂,眼淚汪汪:「為什麼?!」

    他可喜歡最喜歡娘親了好嗎,他跟娘親最有話說,最願意聽娘親的話,娘親最能理解他,這樣最最最好的娘親,居然不許他挨近了?

    憑什麼?!

    甯寧不服!

    朱謹深費了點功夫,跟他解釋清楚他將要有個小弟弟或小妹妹這件事,甯寧半懂半不懂,但是情緒穩定下來,目光很敬畏地看向沐元瑜的肚子:「我以前也是住在娘肚子裡的?」

    沐元瑜笑著點點頭。

    甯甯呼出口氣,滿意了:「我先住的。」

    宮人們發出低低的笑聲。

    沐元瑜把他攬過來:「是,你先住的,娘最喜歡你。」

    甯甯更滿意了,大眼睛眯起來,連忙表白:「我也最喜歡娘。」

    皇后有孕,既是家事,也是國事,所引發的第一樁連鎖反應,就是反對她掌理錦衣衛的聲音悄無聲息地下去了。

    朝臣當然不是就此表示了默認,只是天大地大,比不過皇嗣為重,小太子的活潑聰慧有目共睹,但皇嗣這件事,一個明顯太少,十個也不嫌多。

    這時候還去找皇后的麻煩,萬一氣得皇后孕相發生了什麼動盪,誰擔當得起。好在因皇后有孕,孕期裡肯定是以養胎為主,插手不了錦衣衛了,彼此各退一步,也算是達成了短暫的和平。

    朝臣想的不錯,沐元瑜何止是管不了錦衣衛,她快連自己的衣食都管不了了。

    她生甯甯時,朱謹深未能陪著,他嘴上不提,心裡實是生平一項絕大遺憾,這下終於有了彌補的機會,那是費盡全力要找補回來。他奏本都不在乾清宮裡批了,統統移到後面來,致力於把宮人們都變成擺設,沐元瑜想要什麼,都是他來。

    照理他們這時候該分床了,但看皇帝這個幾乎要長在皇后身上的架勢,硬是唬得沒人敢提。

    明擺著觸黴頭麼,誰願意去找這個不自在。

    沐元瑜身體底子好,過了懷孕初期後,就仍是好吃好睡了,只是偶爾會發生小腿抽筋一類的症狀,這視各人體質不同,有時是保養得再好也無法避免的,沐元瑜不以為意,但朱謹深如臨大敵,聽了太醫的話,每天晚上都要給她按摩小半個時辰。

    很多年後,皇帝坐在床邊,一手拿著奏本,一手給皇后按摩小腿的場景還如一幅畫卷一般,溫暖地鐫刻在宮人們的記憶中。

    八個月後,於如此殷切期盼下誕生的是位小公主,乳名寶兒。這乳名大眾化了點,但除了這個名字,也無法再尋出別的詞來可以表達父母對她的珍愛。

    甯甯非常高興新妹妹的到來,他知道妹妹可以穿裙子,比沐元瑜還早一步地盤算上了要怎麼打扮妹妹。

    又是新的一年,沐元瑜抱著新得的小寶貝兒,在坤甯宮裡召見了褚有生。

    帝后再次過上了每天收一打諫章的熱鬧日子。

    但無所謂。

    這未來休戚與共,這天下,攜手並進。

    只要你在,無所畏懼。不必動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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