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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其它小說] [溪畔茶]王女韶華(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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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0:19 |顯示全部樓層
第20章

  祭祖過後,年節的熱鬧正式拉開序幕,到滇寧王這個位次上,不用再出門去給任何人拜年,只是安坐府中,候著一波又一波的親戚友朋來向他行禮拜賀,他有見的,也有不見的,有留戲酒留戲的,也有見一面就打發了的,因覺得沐元瑜如今大了些,還算拿得出手,凡見人時大半時候便都把她叫出來一道陪著,連著好幾日,把沐元瑜累得不輕。

  雖然不用她具體伸手幹什麼,但老實說,就單聽人不停地誇她,然後據此給出合宜的賓主盡歡的回應就挺累人的,更別提滇寧王還很熱衷像那天張楨來那樣,抽冷子考她個什麼,她要表現不錯,客人當然又得誇一波,滇寧王就要淡定表示「這很尋常,沒什麼了不得」,於是客人再加把勁猛烈地誇回來。

  這種應酬不累身,但真很累心。

  好容易消停了點,沐元瑜去找著滇寧王妃撒嬌:「母妃,我這幾日好辛苦,父王太能折騰人了。」

  滇寧王妃這幾日也沒少見人,聞言攬了她笑道:「叫你跟在我身邊,你不要,偏著你父王去,你怪誰來。」

  沐元瑜蹭她:「從今日起,我都陪著母妃,哪也不去了。」

  要說自在,她當然在榮正堂裡更自在些,不過父女感情也需要維繫維繫,滇寧王使人叫她,她不能不去。

  許嬤嬤在一旁笑個不住:「瞧我們娘娘,還跟哥兒吃起醋來了。」

  滇寧王妃捏捏沐元瑜的臉:「好,你說的,你父王再使人來叫你——」

  「娘娘。」

  丁香衝進來,有點急促地喘著氣。

  許嬤嬤知道她是去廚房取給滇寧王妃燉的花果杏仁湯的,此刻見她兩手空空地回來,出聲問道:「怎麼了?娘娘的湯還沒有好?」

  丁香眼神發亮,道:「湯好了,但是我不小心,摔在地上給弄灑了。」

  這不是什麼大事,但丁香的模樣明顯不對頭,許嬤嬤有點哭笑不得:「灑了湯你還有功了!你看你什麼樣子。」

  「嬤嬤,不是,」丁香平了下氣息,忙道,「不是我弄灑的,是水芹和小翠,她們在廚房打起來了,我沒來得及閃躲,讓撞上了,所以灑了。」

  滇寧王妃在座椅裡直起身來,抬了抬眉毛:「怎麼回事?」

  丁香細說起來。

  原來她去廚房拿湯,柳夫人的丫頭水芹和孟夫人的丫頭小翠正好也在那裡,柳夫人說是這幾日有些食慾不振,來要一些開胃的點心小果,孟夫人那邊則說是年節裡連著吃宴,大魚大肉有些傷著脾胃,食慾也不好了,也要一些清淡開胃的小點。

  兩邊都看上了一道蜜汁山楂。

  山楂不是什麼稀罕物事,不過當時已經做好的只夠一碟,廚房便請後來的小翠等一等,馬上現做。

  小翠卻不願意,說孟夫人立等著要,讓水芹等,水芹先來的,柳夫人的位份又不比孟夫人低,便不肯吃這個虧,兩人在廚房槓上了。

  槓著槓著,動起手來了。

  丁香——咳,其實兩個丫頭沒人敢拉扯她,但她自己看熱鬧看得太入神了,沒想起來往邊上站站,結果不留神遭了池魚之殃。

  「娘娘的湯廚房現在已經重新燉上了,我想著她們打架的事要稟報娘娘一聲,所以趕著先跑回來一趟。」

  滇寧王妃向許嬤嬤嗤笑一聲,道:「你看,這才幾天,就按捺不住跳出來了。」

  許嬤嬤笑回道:「孟夫人心頭這口氣,也是憋得久了些。」

  「都是閒的。」滇寧王妃乾脆道,「孟氏慣能攪風攪雨,這把年歲了還不安分,前陣兒給二丫頭出的那主意還罷了,總是二丫頭受了屈,眼下還不消停,攪合了人家不夠,在自己家裡也攪合起來了。」

  咦?沐元瑜奇道:「二姐姐去二伯父府裡那麼鬧,是聽了孟夫人的話?」

  她就說麼,沐芷芳做事一般不是那個風格,直接把施表妹找出來臭揍一頓,再去找沐大奶奶當面大鬧,說不準連沐大奶奶都要揍一頓才像她會幹的。

  滇寧王妃道:「我只是一猜,不過多半如此,二丫頭可沒腦子想出那主意。」

  沐元瑜好奇地追問了一句:「那母妃知道現在二伯父府上如何了嗎?」

  祭祖時雖見了一面,然而從頭到尾都沒能跟二房的人搭上一句話,那邊後續如何,她還沒機會打聽。

  「能怎麼樣,二老爺那個脾氣,連王爺都沒什麼法子,還能叫二丫頭挾制住了。聽說是把二太太惹禍的那侄女落了胎,送回家去了,別的仍舊照常罷。不過,」滇寧王妃搖了搖頭,「經了這一番往來鬧騰,那府裡的矛盾叫翻到了明面上,以後要多事了。」

  沐元瑜默然。

  這是可以想見的,不過她目前也不能做什麼,越有動作,越會激化那邊繼兄弟間的矛盾,只能過一段時日再見機行事了。

  滇寧王妃的注意力轉回了眼下這樁事上來,她連日理家疲累得很,懶得為此多費神,直接道:「大節下,就不動板子了,小翠先挑事,罰她三個月月錢,水芹罰一個月,傳話與她們說,再有下回,連這回寄下的一併算,叫她們自己想清楚了。」

  丁香忙蹲身:「是,我這就去。」

  孟夫人與柳夫人隔空掐架,她是喜聞樂見,興匆匆去了,到大廚房前,兩個打架的丫頭都已經讓廚房的嫂子們扣下,各站一邊,還是氣鼓鼓的,時不時互瞪一眼。

  丁香走到面前,冷笑一聲:「都能耐了!虧你們也是在主子身邊伺候的,一碟點心的小事鬧到當眾撒潑打起來,越大越不成話,規矩學得還不如下頭的粗使小丫頭們。若嫌這裡廟小,容不下你們,外面莊子裡礦上有的是地方,有想去的,只管再把脖子梗著。」

  兩個丫頭立時都軟了,也顧不得互相賭氣了,忙搶著討饒。

  這個說「姐姐我錯了」,那個說「下回再也不敢了」。

  丁香又訓誡她們幾句,才緩了聲氣,把滇寧王妃的處置說了,兩人跪地謝了恩,各自垂頭喪氣地去了。

  水芹只扣了一個月的月錢,加上錯又不是她起的頭,柳夫人待下寬和,多半會把這錢私下給她補回來,心裡便還好,沒多少心事地回去了。

  小翠叫扣了三個月的,心裡卻疼起來,一回到院裡,忙去找著孟夫人邀功兼訴苦。

  不想孟夫人聽她說了來龍去脈,反把臉放了下來:「蠢貨,出這種沒意思的頭有什麼用?」

  小翠傻了,結巴道:「夫人,婢子、婢子是為娘娘不平呀。」

  「你不平出了什麼結果?丟了三個月月錢?」孟夫人坐在窗下,白她一眼,「蠢丫頭,你要找那邊的麻煩,也背著人些,若不然,總得找個占理的由頭,單是逞強好爭管得什麼?你當著眾人面和水芹打起來,連王妃的湯都灑了,王妃管著家務,焉能不治你?幸虧在年節裡,動板子見了血不吉利,不然,還有的是虧給你吃呢。」

  「……婢子愚鈍。」

  小翠蔫了,但又有點不甘心,辯解道,「不過婢子是想,清婉院霸了王爺這麼多年,年前不知為著什麼事,王爺惱了世子,聽說世子去請安都總吃閉門羹,誰知道是不是柳夫人在裡面挑撥了什麼才使得王爺如此——婢子能這麼想,王妃難道會不多心?王妃不便與柳夫人一般計較,我們幫著出了這個頭,王妃只有樂見其成的,婢子想著如此,所以才大了膽。」

  這話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孟夫人想了片刻,哼了一聲:「姓柳的小賤人成日好裝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淡泊樣兒來,偏偏王爺就肯受她的蒙蔽,我就不信,她真那麼雪蓮花一樣,還能把王爺籠得密不透風。」

  小翠忙道:「可不是,婢子也這麼想。現在王爺冷落了她,一定是發現了她的真面目。」

  孟夫人心中一動:「不錯,王爺跟世子重新好了,不但平時,見客也總把世子叫出去,跟冷落清婉院那邊的時間比起來,兩下裡還真差不多——說不定真是為了這個!」

  她精神起來,哈,要是柳夫人真敢在沐元瑜的事情上搗鬼,那可有的她苦頭吃了!

  孟夫人只比滇寧王妃小了四歲,要說什麼爭寵的心理也早就沒有了,她如今並不指望滇寧王再來寵愛她,她只要柳夫人同樣也得不到這寵愛,就算大仇得報了。

  想著,孟夫人心懷大暢,再嘲笑宿敵一句:「柳氏真是個廢物,饒得寵了這些年,連顆蛋都沒寵出來,再風光又怎麼樣,王爺一朝厭了她,還不都是一場空。」

  小翠慇勤捧場:「沒寵出來才好了。」

  孟夫人禁不住笑了:「說的也是,她要能生出個玩意來,更要騎到我頭上去了。」

  小翠心下歡喜,以為這下她失去的三個月月錢該有個說法了,誰知孟夫人笑罷,並不以為她這番失敗的找茬有什麼功勞可表,只是道:「行了,你眼皮子也忒淺,就算今番沒受罰,你從水芹手裡成功把那盤點心搶過來又怎麼樣?我就缺這點東西嗎?你這是瞎鬧騰,下回做事多用點腦子,別這麼莽莽撞撞的。」

  就揮揮手叫她下去。

  「……」小翠無法,只得磨蹭著慢騰騰往外走去,幻想著孟夫人能忽然叫住她,說一句看在她勤心肯做的份上,還是把月錢補給她——

  「站著。」

  居然真叫她了!小翠大喜,忙嗖地轉身,萬分期盼地望向孟夫人。

  「你不是打了柳氏的人嗎?去給她道個歉。」

  小翠以為自己重聽:「啊?!」

  孟夫人一時卻不再理她,目光在室內梭巡了一圈,喊人:「春蝶,我記得有個五子圖的桌屏擱哪兒了?前陣子我要給芳姐兒,芳姐兒和女婿吵著架,賭氣不肯要的那個。」

  專管著各項器物陳設的大丫頭春蝶笑著進來:「就擱在那邊頂櫃裡,姑奶奶當時隨手一扔,丟在地上,角上蹭破了一點漆,這摔壞了的東西姑奶奶更不會肯要,我就收到上面去了。夫人要,我現在去取下來。」

  孟夫人點點頭:「拿來,我有用處。」

  轉回臉向小翠道:「賠禮不能空著手,你就拿著這桌屏去。」

  小翠反應過來了,眼瞧著柳夫人這失寵越來越成定局,這時候給她送什麼五子圖,那就是戳她的心肝去的,但柳夫人明面上又斷斷挑不出什麼禮,再是喉頭含血,也只能硬吞下去了。

  她很為服氣:「是,還是夫人有見地,這一出手,真比婢子強出十倍百倍。」

  孟夫人挑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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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0:44 |顯示全部樓層
第21章

  清婉院。

  小翠跪在地上,繡著五子圖的紫檀小桌屏被她高高地舉在手裡。

  「……所以,夫人狠狠訓了婢子一頓,又命婢子過來賠罪。」

  結香狠狠瞪著她,又瞪那小桌屏,恨不得能從目中噴出火來把桌屏燒焦。

  柳夫人輕輕吐出口氣來:「一點小事,下回不要再犯就是了,哪裡還要姐姐給我什麼賠禮,東西你拿回去罷。」

  小翠不動,賠著笑:「我們夫人叮囑了,務必要把賠禮送到,不然顯得她不是誠心了。還請夫人可憐可憐婢子,這差事辦不好,婢子回去又要挨一頓好訓了。」

  結香怒而出聲:「你——!」

  柳夫人打斷了她:「罷了,結香,把桌屏接過來。」轉向小翠,「我收下了,你能回去跟你們夫人交差了罷?」

  小翠忙道:「能,能。」

  結香心裡恨得不行,不能違背柳夫人的命令,只能猛地沖小翠伸出手去,那架勢很是不善,小翠知道自家賠這禮沒安好心,也有點心虛,忙把桌屏塞出去,爬起來就告退溜了。

  結香捏著桌屏氣得衝她的背影揮舞:「欺人太甚——咦?」

  她指腹蹭到桌屏邊上一塊不太平整的地方,磨得微痛,下意識低頭一看。

  「這——這還是個破的!」

  桌屏角上掉了一小塊漆,粗粗一看看不出什麼來,但拿到面前一仔細打量就顯形了,結香臉都氣紅了,把那點微瑕指給柳夫人看:「夫人您看,她們在外頭欺負了人不夠,還要追到咱們家裡來,太過分了!」

  柳夫人苦笑。

  笑著笑著,眼圈微紅。

  她原打算著裝病躲一陣羞,結果想得太簡單了,總是在這座王府裡,她不出去,別人能進來,只要想踩她,那怎麼都有招。

  哪裡是躲能解決問題的。

  這才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結香極少見她如此情緒外露,慌了,忙把桌屏收回來:「夫人,您別生氣,您這樣的人品,哪裡犯得著和她們一般見識,您別多想,這破玩意兒我這就扔了,扔得遠遠的。」

  她當真走出去,喊個小丫頭來:「你想法子,把這東西給我丟到府外去,不管哪個犄角旮旯兒,再別叫我看見就成!」

  小丫頭傻傻地:「姐姐,這個小屏風是新的呀,上面的娃娃繡得真好,有一個好像我家裡才生出來的弟弟,又白又胖,滾圓圓的,這麼好的東西真要丟了?」

  結香不耐煩道:「丟丟丟!你哪那麼多廢話,叫你做什麼就做是了。」

  小丫頭把桌屏接到手裡,撫摸著兀自捨不得:「姐姐,既然夫人不喜歡,橫豎要丟,那就丟給我好不好?我拿回家去哄弟弟玩,保證不再讓夫人和姐姐看見,也是一樣的。」

  結香猶豫了一下。

  柳夫人御下寬和,這院裡的人都不甚怕,小丫頭緊著繼續囉嗦:「要是姐姐捨不得給我,那就先收著,好好的東西怎麼就要扔了呢?姐姐你看這些娃娃,多可愛呀,夫人現在不喜歡,說不定以後喜歡呢,先藏起來好了——」

  結香讓她囉嗦得頭痛,聽她翻來覆去誇那桌屏,忍不住瞄過去了兩眼,她先前只是一腔為主不平的憤怒,根本沒心思看什麼花樣,此時一看,別說,東西本身確實是好東西,那幾個娃娃繡得活靈活現,最打眼的一個罩著大紅肚兜,胖手胖腳,樂得哈哈的。

  饒是結香一肚子氣,也沒法對這娃娃本身有什麼意見。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晃似憑空裡劈下一道靈光,劈得她差點跳起來。

  「哎,姐姐——我的手,哎呦。」

  小丫頭手裡的桌屏一下被奪走,她沒防備,掌心被桌屏邊緣割著了,呼痛不迭。

  結香哪裡有功夫理她,簡直連滾帶爬飛快衝回了屋裡,對著神色黯然的柳夫人激動道:「夫人,你的月事,你這個月的月事還沒有來!」

  她一下狂喜過頭,連敬語都想不起來用了。

  「嗯?」

  柳夫人愕然片刻,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想日子,心下一跳,盯住結香道:「……遲了七八日了,可是?」

  結香點頭如搗蒜:「是是,夫人的小日子一向準,前後誤差不過兩天,可這回已經遲了七八天了!」

  她貼身伺候柳夫人,要說往常,早該察覺了,但近來實在多事,因柳夫人疑似失寵,各處蠢蠢欲動,清婉院裡的氣氛跟著緊張起來,人人的心思都關注在滇寧王到底會不會回心轉意,以及防備著外面那些可能的暗箭上,再加上又是過年,柳夫人再不管事,自己院裡的人事總要理一理,幾下裡湊巧起來,不論柳夫人本人還是底下的丫頭們,竟都一時忽略了過去。

  柳夫人表情空茫:「……」

  結香以為她是沒反應過來這巨大的驚喜,滿面笑容地壓低了點聲音道:「夫人,我這就去榮正堂,請王妃下令請個大夫來給夫人瞧一瞧。我看呀,這肯定是八九不離十了!」

  柳夫人如從夢中醒過來似的,斷然道:「別去。」

  結香不解:「啊?」

  柳夫人的手按到自己的小腹上,她低下頭去,好似是發了一會呆,但她的眼神實則極為清醒,同時又十分複雜,其中所包含的種種情緒除了她自己之外,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分辨清楚。

  「才只有幾天功夫,」柳夫人的眼睫如蝴蝶薄翼般微微顫動了下,「就是請了大夫來,又哪裡這麼快就能看出來了,若拿不準,或是看錯了,傳出去又是一場笑話,不知她們要怎麼說了。」

  真要是搞錯了,那等於給孟夫人之流現成提供了一個說嘴的把柄,結香都不用細想,腦中立時就出現了可能會有的七八種嘲笑言辭。

  她厭惡地打了個寒顫,雖然她覺得並且萬分希望柳夫人是有了身孕,但柳夫人說的話也有道理,再忍耐一下,到時候讓大夫把個確鑿的好消息出來,那才是給孟夫人等一個響亮的耳光。

  結香就聽話地道:「是,還是夫人穩得住,婢子又有些浮躁了。這好消息早兩日晚兩日又有什麼妨礙?就再挨幾日,等過了元宵再請大夫來。」

  柳夫人「嗯」了一聲。

  結香看著總覺得柳夫人似乎有些情緒不高的樣子,不過一想也能理解,才叫孟夫人送個破玩意兒氣了一場,孕事又還並沒有確定,可不得患得患失?

  這要真有了,自然是揚眉吐氣,可要沒有,只是身體有恙,那枉自空歡喜一場,還不如沒這番波折呢。

  結香就忙又給柳夫人安慰鼓勁了幾句,總算讓柳夫人抬起了頭來,卻微歎了口氣:「這個年過去,我已經三十一歲了,哪裡還能這麼容易……」

  「夫人忘了?現成的例子,王妃可是三十六歲的時候才得了世子!」結香忙道,「夫人怎麼就不能生個小主子了?哎,對了,如今雖不便請大夫,但各項該注意的可都要注意起來了,夫人日常熏的香呀什麼的,有犯忌諱的都該先收起來。」

  她說著想起自己手裡還捏著個桌屏,低頭看看,這回再也不覺礙眼了,滿面笑容地道,「多虧孟夫人送了這個來,婢子看,還是不要丟了,等大夫來過,夫人的大喜事坐實了,咱們也送點回禮與孟夫人,就說多謝她送來的好兆頭!夫人,您說婢子這主意好不好?」

  一定能把孟夫人的鼻子氣歪了,哈哈。

  柳夫人又低下了頭去,含糊應道:「你瞧著辦罷。」

  「是,夫人,接下來這段時日呀,您什麼也不必操心,就好好保養身子,有什麼事都交待婢子去辦。婢子這就去找個有經驗的大娘問問,婦人懷胎都有什麼講究——夫人放心,婢子先不說出夫人來,只說替家裡親戚問的。」

  她興頭頭地一行說,一行轉頭出去了。

  冬日日頭下山早,結香出去得急,忘了該點起燈,這個時辰,室內的光線已有些昏暗起來。

  柳夫人獨自默坐。

  她的右手始終沒從小腹移開,過了一會,微微向下使勁,似是想感受一下胎兒的存在,光潔的雪緞料子泛出層層微浪一般的皺褶。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好一會,才慢慢又鬆開了手來。

  **

  孟夫人送桌屏打臉柳夫人的事隔日就傳到了滇寧王妃耳朵裡。

  「孟夫人也太得理不饒人了些。」許嬤嬤慢騰騰地點評了一句。

  滇寧王妃嗤笑:「孟氏得理?她哪來的理?她是得寸進尺才對。」

  許嬤嬤也笑了:「娘娘說得對。我一時老糊塗了。」

  「先由她們鬧一鬧,我暫且懶得管。」滇寧王妃懶洋洋地道,「孟氏聰明,都聰明在了面上,柳氏才真不是盞省油的燈,看她如何應對罷,我瞧著她不得吃虧。」

  柳夫人什麼應對也沒有做。

  直到元宵過去,年節的最後一絲喜慶餘韻慢慢散去,各處當差運轉都恢復了常態,清婉院裡還是靜悄悄的,好似就打算把這個啞巴虧忍了算了。

  滇寧王妃給妾室們定下的三日一請安的制度重新實施起來,柳夫人照著日子來,低眉順眼的,挨著孟夫人譏刺也不還嘴。

  孟夫人當年險些被柳夫人這個沒根沒基的外來戶搶了院子,從此失寵沉寂,這一口多年的怨氣如今總算能吐出來,那是腳下生風,恨不得天天來給滇寧王妃請安,好能見著柳夫人找她的茬,那個精神勁恍如煥發了人生第二春。

  似乎老天也幫著她,又過幾日,府裡不知從何處傳起一樁閒話來。

  據說,柳夫人之所以見棄於滇寧王,是因為她心思大了,想搶滇寧王妃的管家權。

  而滇寧王清明睿智,再寵妾室,不可能亂了綱常,使得妾室凌於正室之上,就為此事惱了柳夫人。

  孟夫人聽到這則小道消息的時候,心肝一抖,如獲至寶!

  來報信的小翠眉飛色舞:「夫人,她們真是這麼說的,婢子哪裡編得出這話來。」

  孟夫人精明地追問:「她們?她們是誰?」

  小翠:「很多呀。」她撓著腦袋回憶著,接連報出七八個人名來,「——大家都這麼說,婢子聽到的時候,正好王妃娘娘身邊的丁香姐姐也在,我聽她問誰說的,但在場沒人說得清楚,這個說從嫂子那裡聽來的,那個又說從嬸子那裡聽來的,都傳亂了,知道的人太多,哪裡還分得出誰傳出來的。」

  孟夫人皺了皺眉:「怎麼會一下子傳成這樣——唔,年都過完了,王爺還沒有去清婉院,柳氏失寵已經成定局了,人都沒了顧忌,倒也說得過去。」

  小翠期盼地望著她。

  她打聽了這麼好的消息來,這回總該賞她點什麼了吧?

  孟夫人只是沉思:「不過還是有點奇怪……」

  怎麼會忽然就傳起這個話來了呢?

  假如是真的,那事發當時在場的人一定不多,很可能是柳夫人的枕邊私語,能聽到的只有她最心腹的一兩個丫頭,能傳這閒話的,也只在這一兩個丫頭之間。

  柳夫人如今這個狀況,有丫頭反水也算正常,但丫頭沒能力一夕之間把閒話傳得滿府都是還能把自己隱藏得好好的,這丫頭必定是另外投靠了主子。

  王府後院之內,除滇寧王妃與孟柳二位夫人外,別的沒封號的婢妾都不值一提,絕掀不起一點風浪來。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三選一的問題。

  孟夫人很快理清了思路,目光炯炯地盯著小翠問:「你先說,王妃身邊的丁香也在?」

  小翠忙點頭。

  「她還問了話?」

  小翠又點頭。

  夠了,答案很明確了。

  王妃這是放了風,又令身邊人去探探外邊的風向如何了吧。

  柳氏這一遭,如牆倒眾人推,再無生理了。

  哈,她心倒大,居然敢把主意動到王妃的管家權上去,這小賤人來得晚,是沒有見過王妃的手段。

  孟夫人想到某些往事,心內不由顫了顫——其實在這漫長的二十來年中,滇寧王妃沒有出手對付過她,照理她不該懼怕滇寧王妃。

  但滇寧王妃對付過滇寧王。

  孟夫人那時初進府,親眼見到滇寧王夫婦因納她反目,滇寧王妃拿著棍子攆了半個王府,狠狠揍了滇寧王一頓。

  那是真揍,過後好長一段時間滇寧王妃不許滇寧王進門,滇寧王只能到她這裡養傷,她給上的藥,滇寧王背上那兩道青紫紅腫的棍痕,孟夫人這輩子都忘不掉。

  太可怕了,悍婦把懦弱丈夫壓倒的不是沒有,可哪家敢拿棍子這麼打,滇寧王還不是一般男人,他那時已經封了世子了!

  孟夫人打那時起種下了對滇寧王妃的深深畏懼,滇寧王妃極厭惡她,但滇寧王妃的厭惡表現形式與一般正房不同,她不找孟夫人的麻煩,而是找滇寧王的。

  找一回,孟夫人的畏懼深一層。

  滇寧王妃連夫主都不怕,收拾她一個小妾還不跟玩兒似的?

  柳夫人好日子過夠了,看著滇寧王妃如今年紀大了,火氣消了,像個慈和的老太太了,居然敢去招惹她,哈哈。

  孟夫人想一想,就直接失聲笑了出來。

  小翠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夫人都這麼開心了,還不放賞?

  總算這回孟夫人沒再叫她失望,樂夠了,從手上捋下個戒指給她:「拿著,你這份做事的心還是可用的,別偷懶,再有什麼消息,知道了及時來報。」

  小翠大喜,忙不迭地接了過來,脆生道:「是,謝夫人賞,婢子一定用心!」

  **

  丁香這時也正在榮正堂裡稟報。

  這閒言幾乎是一夜之間傳起來的,以至於滇寧王妃知道的也並不比孟夫人早。

  與孟夫人不同的是,其一,滇寧王妃知道這確有其事,只是誇大了些——柳夫人吃了豹子膽也不至於一下把步子邁這麼大,搶上管家權了,但她有意染指一點家務是真的。

  其二,滇寧王妃知道不是她放的流言。

  這就奇怪了,源頭在哪?目的為何?

  滇寧王妃沉思片刻:「去看看世子下學了沒有?回來的話請過來。」

  丁香應一聲去了。

  許嬤嬤低聲道:「娘娘疑心是哥兒做了什麼?」

  「那倒不是,瑜兒不至於這樣無聊,便做了,也不會不與我說。」滇寧王妃道,「我想她是不是不留神讓別人套了話去,讓人覺出行跡,鬧了這場事出來。」

  柳夫人究竟為何一下子失寵得這麼厲害,王府裡想知道的人可不少,假使有某個格外有心的人想起從沐元瑜那裡探聽,是有此可能的。

  很快,沐元瑜過來了,她剛下了學,外頭的大衣裳還沒換,進來給滇寧王妃行禮問安。

  「母妃找我?」

  滇寧王妃招手叫她到身邊來:「有點事問一問你。」

  就把流言說了,沐元瑜一日文課武課輪轉,還跟著通譯學暹羅話,時間塞得滿滿的,還沒聽到這些,愣了愣道:「除了母妃,我再沒告訴旁人。」

  許嬤嬤柔聲道:「哥兒再細想一想,可有什麼人拐彎抹角地來和哥兒問過?」

  沐元瑜認真回憶了一下,肯定地搖頭:「沒有。」

  她說沒有就是沒有,滇寧王妃當即信了,道:「好了,也沒什麼事,你跟先生們學了一天,該累了,快回去歇著罷,叫丫頭們給你捶捶肩。」

  沐元瑜笑道:「我不累,我就在母妃這裡坐坐,幫母妃分析分析,一會兒和母妃一起用飯。」

  滇寧王妃笑了:「好,都依你,你前兒說那栗子側耳燉的雞湯鮮美,今天廚房又做了,放的料都和前兒一樣,你等會可多用點。」

  沐元瑜想想那道雞湯的美味,笑瞇瞇點頭:「好,多謝母妃想著。」

  然後她在滇寧王妃身側坐下,就琢磨起正事來。

  怎麼說呢,在孟夫人看來,散播閒言的幕後真兇很明確,在沐元瑜看來也是一樣的。

  只是這個真兇的人選不一樣。

  當日在場的可以視為三撥人馬,柳夫人及結香是一撥,沐元瑜及背後的滇寧王妃是一撥,滇寧王是另一撥。

  柳夫人自己不可能往已經岌岌可危的自己身上踩一腳,沐元瑜和滇寧王妃沒幹,那剩下的,套句台詞: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之後,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議,那也是唯一的答案。

  沐元瑜點點下巴,自語:「父王想什麼呢?」

  雖然推導出了這個結果,但再往回追溯動機卻有點難,滇寧王要給妾室難堪,還需要這麼迂迴?

  「不一定是你父王。」滇寧王妃道,「還有柳氏呢。」

  柳氏真不可能自黑嗎?未必。

  三十六計裡,有一招出名的叫苦肉計。

  這個消息一放出來,孟夫人一定會踩柳夫人踩得更沒顧忌,柳夫人的日子會更難過,難過到觸底的時候,是不是有可能勾起滇寧王的憐惜從而反彈了呢?

  畢竟柳夫人心裡清楚,結香多嘴的那句話,並不如外界傳聞得那麼嚴重。

  沐元瑜就又摸摸下巴:「母妃說得有道理,不過——?」

  滇寧王妃很懂她的未盡之意,接話笑道:「你是想說柳氏不一定有這個能力?」

  沐元瑜點點頭。

  柳夫人受的這個「寵」,是如金絲雀一般的「寵」,打個不那麼恰當的比方,有點像寶玉,吃穿用度全是一等一,這上面怎麼靡費都成,但真想幹點什麼事,他幹不成。

  說得明白點,柳夫人要是能幹成,那恐怕她這個寵妾的位置也該保不住了。

  滇寧王妃頜首:「你想的很是,所以我才一時費解住了,找了你來問。」

  滇寧王有能力而無動機,柳夫人有動機而無能力,沐元瑜又沒有外洩,這事眼下還真成了謎團一般了。

  謎團就謎團,滇寧王妃和沐元瑜有個一樣的優點:心寬。她只在一件事上著緊,就是兩個嫡親的女兒,沐芷媛已經成家生子,她餘下的心力就全放在了沐元瑜一人身上,想來想去,小妾們鬥法,應該怎麼也扯不上女兒,就一揮手:「行了,想不出頭緒,就先放著。」

  當然也不是全然不管,滇寧王妃還是命人出去排查,看能不能找出流言的源頭,同時也下禁令不許下人們再胡亂傳說。

  她治家多年,這個威信還是有的,幾個管事娘子們分頭往各處誡飭了一遍,流言就漸漸熄了下去。

  但這新的一年似乎注定多事,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再隔得幾日,另一樁爆炸性的流言橫空出世,以更猛烈的力道攪動得整個王府風雲再湧。

  時隔十二年,滇寧王終於宿在了柳夫人之外的妾室屋裡。

  拔了這個頭籌的是佳意院的葛姨娘,有丫頭親眼看到葛姨娘接天神一樣把滇寧王接了進去,這其實不能算流言,而是事實了。

  這件事帶來的第一個最顯著的變化是,雲南春來早,許多花木都比別處更早地綻出了新綠的嫩芽,一派春發欣榮之意,而後院的侍妾們則更激進,在服飾上直接邁過了春,進入了夏。

  「夫人,您是沒見著,那個婉姨娘,半邊胸脯都露在了外面,一片白花花的,婢子真是——」小翠捂著臉,表情又鄙夷又興奮,「真是沒眼看。」

  「你說那個婉紅?」

  小翠點頭。

  孟夫人撇嘴:「她算什麼姨娘,誰給封的?你叫聲姑娘就得了,別瞎起哄。」

  小翠傻笑:「婢子不懂,都是跟著別人叫的,聽說,柳夫人沒進府之前,就數這位婉姨——婉姑娘最得寵了。」

  孟夫人握著茶盅回憶了一下:「倒也不錯。不過,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黃歷了,況且她也就得寵了不到一個月,很快叫柳氏擠得影子都瞧不見了,如今也是白折騰。」

  小翠眨眼:「夫人,這是怎麼說?」

  孟夫人白了她一眼:「你這丫頭,就是使力不使心,明擺著的事還要人點撥,我問你,那婉紅都多大了?!」

  這幫妾室們可都失寵了十年以上,婉紅當年就算是個二八少女,拖到如今也快三十了,就以色侍人的妾室來說,這個年紀實在已過了職業生涯的輝煌期了。

  小翠明白了一下,跟著又糊塗了:「但前天晚上有幸伺候王爺的葛姨娘年紀也不小了呀?」

  孟夫人叫堵得直翻白眼:「蠢貨!那葛氏都老成菜幫子了,王爺得多好的胃口才能啃得下去?肯定是叫屋裡的丫頭伺候的,這麼明擺著的事也要人告訴你!」

  春蝶笑著掀簾子進來:「這丫頭還小,往常也不大在主子跟前伺候,後院裡的門道,她不懂得也是難免,夫人別和她一般見識。」

  孟夫人平了平氣,揮手把小翠攆出去,轉問春蝶:「你打聽出來沒有?前兒承寵的是那院裡的誰?」

  「是雪兒。」春蝶俯身輕聲道。

  孟夫人想了想,名字似乎聽過,但跟人對不上號,她就直接問:「你看像我們院裡的誰?」

  春蝶顯然考慮過這個問題,不多加思索就道:「像秋薇,一般的白皮膚,體態豐潤。」

  孟夫人點了點頭,看似沒頭沒腦地問她:「你和秋薇常在一處的,依你看,她願意嗎?」

  春蝶露出一個曖昧的笑意來:「瞧夫人說的,夫人看得起她,肯抬舉她,是她全家的榮幸,豈能有個『不』字。」

  孟夫人便不說話了,喝了口茶,過一時哼笑道:「一幫癡心妄想的,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的臉,都成黃花菜了,還做夢呢……」

  **

  榮正堂裡。

  滇寧王妃對著許嬤嬤吐槽:「我這會才看明白了,王爺真是有一顆——戲文上那話怎麼說來著?」

  許嬤嬤笑道:「一顆七竅玲瓏心。」

  滇寧王妃輕輕拍案:「對,就是這個詞。」

  這接連的故事一般人看個表面的虛熱鬧,稍微有心的想趁熱打鐵分一筆,不管怎麼想怎麼做,仍不脫了以為此是柳夫人失寵的延續反應,滇寧王妃身居高位,掌握的信息量更多,卻是由此注視到了浮華之後的真相。

  滇寧王那舊疾,應當是好了。

  也許是已經好了一段時日,也許是剛好,但總之是好了。

  所以,柳夫人的獨寵也就結束了。

  她犯沒犯過錯不要緊,就算沒犯,滇寧王也會給她製造出來。

  放出第一則流言的幕後真兇於此時不言自明,滇寧王多思多疑,其實他直接冷落了柳夫人也並沒有什麼,就厭倦了而已,他難道還需要向誰交代他為什麼厭倦嗎?

  但某些事別人不知,滇寧王自家知自家事——大概「不行」實在是男人一樁絕大的把柄,所以他為此心虛,認為需要給眾人一個理由。

  於是柳夫人膽大妄為敢挑釁正室權力的流言應時而生,看在別人眼裡,也許是因為滇寧王妃對滇寧王說了什麼,或私底下做了什麼,才導致柳夫人的失寵也未可知——畢竟,滇寧王絕跡清婉院的前一天晚上,正是歇在榮正堂的不是?

  「幸虧我的媛娘和瑜兒都不像他……」滇寧王妃譏諷地笑,「嬤嬤,你瞧他一天動這麼多心眼,怎麼就還沒累死呢?我當初怎麼就脂油蒙了心,瞧上他了呢?」

  許嬤嬤低聲笑道:「因為那時候王爺生得好呀,我們百夷的兒郎們威武健壯,沒有像王爺那樣畫一樣的人,他來同您說一句話,您就癡了。」

  滇寧王妃連連擺手:「嬤嬤,你可別笑我啦。不過,不管那黑心肝,單瞧王爺那副皮相,確實挑不出什麼來,我瑜兒像他幾分也不虧了。」提到女兒,她的神色柔和下來,瞇起眼想了一會,低語道,「嬤嬤,你說瑜兒穿起女裝來的模樣好看嗎?」

  「好看。」許嬤嬤斬釘截鐵地道,「哥兒既秀氣又英氣,誰家的孩子都比不了我們哥兒這個模樣。」

  滇寧王妃嘴角含著遺憾的笑意:「唉,總是我耽誤了她,不知道哪天才能見她恢復女兒身了。」

  許嬤嬤最知她心裡這些年的煎熬,緩聲道:「娘娘,您不必太憂慮了,我瞧哥兒這些年快活得很,她是個最知好歹的孩子,絕不會怨怪您的。」

  「我知道瑜兒不怪我,可這般下去,終究不是了局。」滇寧王妃鎖起了眉頭,「我以前和王爺賭氣,他見我生了媛娘後三四年沒有動靜,就等不及納了孟氏,我不想兒子從別的女人肚皮裡蹦出來,為此鬧了不知多少場。如今我老了,也看開了,什麼世子不世子的,我都不稀罕了,我就想著我的瑜兒能好好地恢復女兒身,向朝廷請封個縣主,以後坦坦蕩蕩地活著,就夠了。」

  「那世子,是孟氏生,還是柳氏,亦或者什麼葛氏,都隨他去了。王爺若真的大好了,能早日生出個兒子來,我倒要鬆一口氣,替瑜兒高興了。」

  許嬤嬤忍不住笑了一聲:「娘娘,您急糊塗了,您想一想這三位的年紀,有哪一個還能生育?柳夫人倒是年輕些,不過她若真能,王爺先前好了,肯定她第一個近水樓台,比別人都搶在頭裡。結果這都沒成,可見是不爭氣了。」

  滇寧王妃也笑了:「管是誰呢,能讓瑜兒脫身就行了。不過,大約也怪不得柳氏,沒兒子是王爺一生的心病,他能忍得幾時?恐怕沒多少耐性留給柳氏,見沒信,自然就棄了她。」

  不但棄了,為了洗白自身的不尋常,反手還捅了柳氏一刀,滇寧王這樣人物的寵愛,嘖,也就值個半文錢罷。

  主僕二人說了半日話,都有些累,歇了一會,滇寧王妃想起一事,囑咐道:「嬤嬤,這些事就別告訴瑜兒了,她問也別說,別污了她的耳朵。」

  別說沐元瑜是個女兒,就是個真兒子,親爹那方面以前不行現在可能行了,由此所以攪動出的亂象也不適合讓她知道。

  許嬤嬤忙道:「是,我知道。」又問,「娘娘,您看下一步該怎麼辦好?」

  「看住了那些人,別互相使出下三濫的手段就成。總歸都是些妾,誰生的還有差別嗎?」滇寧王妃慢悠悠地,諷刺十足地道,「哪怕是從三四等粗使丫頭的肚皮裡爬出來,只要是個帶把的,王爺就稀罕著呢。」

  **

  不過這一回,大家似乎都失算了。

  這場開年大戲簡直就沒個落幕的時候,正月末時,清婉院結香來報,柳夫人身體不適,求請大夫。

  一炷香後,大夫出清婉院,進榮正堂求見滇寧王妃,拋出柳夫人有孕這一枚險驚掉人眼球的訊息。

  滇寧王妃遣人速報滇寧王。

  一個時辰後,在外公務的滇寧王飛馬回府。

  再一個時辰後,府內後院丟了許多碎瓷。

  以孟夫人和葛姨娘院裡丟出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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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月初。

  雲南府城進入了一年中最美的時節,山茶,玉蘭,杜鵑,海棠,百合等次第開放,鮮花滿城,暖香拂面。

  滇寧王的心情也如春風一般宜人,如鮮花一般美好,如頭頂上蔚藍的晴空一樣敞亮。

  柳夫人理所當然重新復寵。

  除此之外,滇寧王府的格局看似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恢復成了先前那般狀態而已。

  柳夫人的身孕對她本人意義重大,但沒人以為能影響到滇寧王妃什麼。

  沐元瑜已經十三歲,體魄健康,溫和好學,是個十分稱職的王府繼承人,柳夫人肚子裡的就算是個男丁,就算活蹦亂跳地生養了下來,也早被沐元瑜遠遠甩在了後頭,對她構不成任何威脅。

  何況——柳夫人的身孕似乎還不那麼穩。

  可能是她初懷的年紀畢竟有點大了,也可能是懷孕初期受了氣,總之,查出孕事沒幾日,她就開始孕吐起來,吐得還十分猛烈,幾乎吃什麼吐什麼,眼瞧著人就憔悴下去。

  滇寧王妃見此,免了她的請安,且下了令,凡清婉院要什麼都敞開供給,但即使這樣不用為任何瑣事煩心地靜養,對柳夫人的懷相也沒有什麼幫助,她仍然一日比一日虛弱下去。

  這種情況貫穿了整個二月,滿府城在婦科上有點名聲的大夫皆叫滇寧王拎來試了個遍,都沒能阻止住柳夫人的消瘦,滇寧王的臉色也從起初的欣喜若狂變成急躁焦慮,最終實在沒法子了,他死馬當活馬醫,信了其中一個大夫戰戰兢兢提出來的建議,親自帶了人馬,把柳夫人送到了城外西山半山腰上的圓覺寺裡,指望著用無邊的佛法安撫護佑住這位據說命格貴重、所以十分能鬧騰的未出世的幼子(女)。

  「貴重?再貴重還能貴重過我們世子?」早上請安時,孟夫人酸溜溜地說著。

  想起來她就一肚子氣,姓柳的賤人運氣也太好了,她這裡都找秋薇私下說過話了,許諾她只要承寵就能抬姨娘,不想柳氏那個藏奸的,不聲不響竟有了!

  這下好了,又把王爺的心繫得死死的,這柳氏還尤其會做妖,好像誰沒養過孩子似的,她給王爺生過兩個女兒都沒有哪回像柳氏一般要死要活,吐?吐了再吃就是了!做女人的天生就是這個命,誰懷胎十月不要受點罪。

  只有柳氏金貴,這才幾個月,是男是女都看不準,就折騰得好似懷了龍種般,府裡都裝不下她了,還要到寺裡去靜養,哈!

  不只她酸,葛姨娘更酸,葛姨娘其實相對年輕些,不過也快四十了,她和孟夫人一般有自知之明,知道自身是肯定入不了滇寧王的眼了,所以那晚滇寧王過去,她狂喜過後注意到滇寧王多望了上來奉茶的丫頭一眼,就很快善解人意地安排那丫頭晚間伺候了。

  第二日滇寧王離去,葛姨娘緊著審問丫頭,丫頭含羞道不知滇寧王滿不滿意,但似乎是沒有什麼不滿。

  沒有不滿就是滿意了呀,傻丫頭!葛姨娘親熱地嗔怪了丫頭,又賞了首飾,也不要她做活了,就好好歇著,閒著,預備著滇寧王下一次的大駕光臨就行。

  葛姨娘等著,盼著——等到了柳夫人有孕的消息。

  那一種心碎咬牙不必多提,更心碎的就在中旬,那丫頭的月事一天不早一天不晚地如期來了,把葛姨娘最後一點微薄的希望也磨滅了。

  所以現在孟夫人酸完,她接著就道:「娘娘,妾身聽說,為了不驚擾到柳夫人,王爺沿著圓覺寺一帶佈置了家兵,把整座寺廟都封了,柳夫人居住期間不許外人進入,不是妾身多嘴,這確實有點——」

  她沒封號,腰桿不如孟夫人硬,酸便也吞吞吐吐的,只敢酸半截。

  滇寧王妃坐在主位,一句腔也不搭,面無表情地道:「都說完了?說完沒事就散罷。」

  她下了令,看著心情又似很不好的樣子,妾室們不敢招惹,便再有話也都憋回去了,陸續站起來,行了禮告退。

  許嬤嬤指揮著丫頭們佈置桌椅,擺上早膳,安排妥了近前來勸道:「娘娘,別多想了,先用飯罷。您看您這臉色,昨夜就沒睡好,現在飯再進不香,精神更要弱了,哥兒先前來時就問了,這等到哥兒下了學回來,娘娘還這樣,哥兒豈不更擔心了?」

  滇寧王妃勉強道:「我知道了。」

  說是這麼說,她心裡存了事,到底還是吃不下多少,胡亂用了碗粳米粥,夾了兩塊山藥糕就罷了,許嬤嬤看得著急,但知道滇寧王妃性情剛硬,不能硬勸,只得忍在心裡。

  過一時,日頭高起來,外頭來了管事的嫂子大娘們,滇寧王妃移駕到前廳的抱廈裡理事,許嬤嬤便想說也沒功夫說了,自己發愁地靠到了門廊邊,忽見著一個沒留頭的小丫頭左右張望著跑到近前來,悄悄道:「嬤嬤,外面有個嬸子找你。」

  許嬤嬤回了神,問她:「是誰?」

  小丫頭不說,扯她的衣襟:「嬤嬤,就在這門外面,您出來就見著了。她說有要緊事找您。」

  聽說就在門外,許嬤嬤便沒再問,以為是底下哪個來回事的管事人辦錯了差使,提前來找她通融求個情,就半納悶半不耐煩地跟著小丫頭出去,邁過門檻,又叫小丫頭拉扯著繞過了半邊院牆。

  「你這小毛丫頭,糊弄到你嬤嬤頭上來了,不是說就在門外——哥兒?」

  路邊開得絢爛如天邊雲錦一般的一排海棠樹後,探出了沐元瑜笑瞇瞇的圓臉。

  「嬤嬤,是我找你。」

  她走出來,往小丫頭手裡塞了兩個金黃清香的枇杷,小丫頭歡歡喜喜地抱著跑了。

  許嬤嬤不由把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哥兒找我,直接進來就是了,還叫人傳什麼話,怕讓娘娘知道逃學?哥兒若累了,就休息幾日也沒什麼,娘娘必不至說的。」

  沐元瑜哭笑不得,她這輩子身邊就沒有誰覺得她應該刻苦用功的,哪怕滇寧王都不過是嘴頭上教訓她兩句,也沒真壓過她學什麼,她如今身上有的能耐真的全憑自己堅韌的意志力得來,上輩子她叫語數外物理化的各門老師們拿小鞭子抽著都沒這麼用功呢。

  可見學習這回事,最有成效的還是自覺。

  「嬤嬤,我跟先生說了才出來的,一會兒我還回去。我偷著回來是想問一問,嬤嬤知不知道母妃這幾日為什麼總不開心?」

  「……」

  許嬤嬤的笑容凝住,臉上的表情過了片刻才重又鬆弛下來,慈和地歎道:「哥兒長大了,懂事了。」

  沐元瑜就勢笑道:「那我也能替母妃分憂了,嬤嬤說是不是?」

  許嬤嬤還待猶豫著,沐元瑜直接就拉扯她的胳膊撒嬌:「嬤嬤,就告訴我吧,我問母妃,母妃只是敷衍我,可我見著母妃那樣,心裡也放不下吶,我都聽不進去先生的課了。嬤嬤告訴我,我保證不出賣嬤嬤,不會讓母妃知道的——」

  許嬤嬤看著她從一個肉團團長到如今這麼大,哪裡挨得住她磨,很快敗下陣來:「好,好,可別晃了,嬤嬤頭都暈了。哥兒要知道,告訴你就是了,其實沒什麼大事,只是娘娘心裡有疑慮,暫時尋不著頭緒,所以悶住了。」

  許嬤嬤說著,低下頭來,低套著沐元瑜的耳朵道,「柳夫人這回去圓覺寺靜養,王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個娘娘這裡的人手也沒要……」

  柳夫人的清婉院裡自有下人,不帶榮正堂的人很正常,但許嬤嬤說的顯然不是這層淺顯意思,人手有表面上的,也有暗地裡的,滇寧王妃不正面挑戰滇寧王,沒往清婉院近身伺候的人手裡下釘子,但那些灑掃的、跑腿傳話的、乃至後院的廚房前院的車馬房都有滇寧王妃的暗牌在。

  但這回這些人一個都沒能跟出門。

  滇寧王妃當時還沒反應過來,過後核看隨行名單的時候方回過了味來。

  要說事,這似乎不算個事,暗牌的數量本就不多,多了,也不叫暗了,沒被滇寧王點走好像也沒什麼;但前後聯合起來看,明的沒必要去,暗的被排斥了,這就不好再單純以巧合看了。

  柳夫人現在等於已經脫離了滇寧王妃的掌控,滇寧王妃如想知道她的近況,只能從滇寧王口中得知。

  滇寧王妃因此感到不安。

  這與小妾們之間的勾心鬥角不同,那些妾室們就算鬥出朵花來,滇寧王妃手掌一翻也就壓下去了,但此刻這個情形,隱隱的卻彷彿是滇寧王站在了那個對手的位置上。

  沐元瑜聽得繃起了臉。

  她已經察覺出了許嬤嬤未說的潛台詞,這不是她有多麼聰明,而是多年與滇寧王的相處中,她算很瞭解這個便宜爹了,這件事如果是出自別人的作為還可能是巧合,但滇寧王幹的就一定是別有用心。

  他是個天生的陰謀之人,很少肯痛痛快快地展露出自己的意圖,喜歡曲道而行,這種人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他的每一個看似無意的舉動,背後必然會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柳夫人那邊能弄出什麼花樣?

  如果她這個寄托了滇寧王極大期望的孩子又是個女兒,再來一出以女充子?很顯然毫無必要。

  直接偷龍轉鳳真從外面換個兒子來?也不可能,滇寧王還沒有瘋到這個地步。

  沐元瑜再缺零件,她是純正的沐家人,血脈是一點兒也沒有作假。

  沐家先祖打下的這片基業已有百年,並將與國同休,滇寧王哪怕真想兒子想成了失心瘋,也不可能便宜給外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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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沐元瑜好一會兒不響,許嬤嬤憐愛地道:「哥兒別費神了,回去好好唸書罷,你小小年紀,別操心這些,娘娘知道該怨我多嘴了。」

  「嬤嬤才說我長大了。」沐元瑜笑回了一句,她踮起腳尖湊近過去,「嬤嬤,其實我想了個主意,只是不知道妥不妥,嬤嬤幫我參詳參詳。如今形勢未明,母妃不便輕動,但我可以。我年前曾說要給父王獵一塊好狐皮,等過幾日我休息,若是天氣晴好,我就帶了人去,中午跑累了,就往圓覺寺去歇一歇腳,討一份素齋——圓覺寺不許普通香客進出,總不至於連我也拒之門外吧?」

  許嬤嬤聽得眼睛一亮,別說,這有因有果的,還真是個實施性很強的主意。

  滇寧王怕別人打擾到柳夫人靜養還罷了,難道連親兒子進寺歇一歇也不許?沐元瑜一向的風評都好,又不是那些只會淘氣的頑劣少爺們。

  「嬤嬤放心,我有數,不會私自做主什麼,我進了寺,知道柳夫人在,去請個安是應有的禮數對不對?柳夫人願意見我最好,若不願意,我也不打攪,仍舊回來就是了。」

  許嬤嬤凝神聽完,咬一咬牙:「哥兒說的都在理,如今娘娘確實是找不著個入手的地方,所以心煩好幾日了。過一時等娘娘理完這一撥家事,我就稟告給娘娘,看娘娘如何安排。」

  沐元瑜點點頭:「好,那我先回去書房,午間再回來見母妃。」

  **

  沐元瑜認真想說服人的時候,成功率一向還是挺高的,她那一套設計完整的流程由許嬤嬤轉述給了滇寧王妃,便是絕不想將她牽扯進來的滇寧王妃也動搖了,只是一時還未拿定主意,便先嗔怪許嬤嬤道:「這些事都有我呢,如何告訴給瑜兒了。」

  許嬤嬤解釋:「哥兒特意背著娘娘來問了我,我哪裡忍心瞞她,這也是哥兒的一片孝心。」又勸,「我聽哥兒說的有道理,不如就由著她跑一趟,那些封山的不是外人,都是自家家兵,大半肯定都認識哥兒,最壞不過是王爺禁令下得太嚴,連哥兒也不許放進去罷了,斷沒有一點危險的。」

  滇寧王妃又想了一會,歎了口氣:「唉,我寧願是我想多了。」

  在柳夫人有孕這件事上,不論在情在理,滇寧王都實在沒有防備滇寧王妃的必要,甚至可以說,滇寧王妃盼望柳夫人順利生子的殷切一點不下於滇寧王。

  沐元瑜只是個假兒子,世子位置再好,可作為一個正常的母親,滇寧王妃怎麼可能希望她一輩子不男不女地孤獨地活下去?

  榮正堂和清婉院之間根本不存在子嗣上的競爭問題,這一點外人不清楚,始作俑者的滇寧王不可能不知道。

  但道理再明確,滇寧王妃很清楚,一定就是有哪裡不對,夫妻多年,從情熱如火到反目成仇又到相敬如賓,滇寧王有一點不同尋常的動向都瞞不過她,這是大半輩子捆在一起帶來的純粹直覺,只是她暫時還摸不透滇寧王到底劍指何處而已。

  在沒有更好辦法的情況之下,滇寧王妃最終還是同意了沐元瑜的主意。

  天公作美,五日後沐元瑜能休息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她在前晚和滇寧王說了要去獵狐皮的事,滇寧王見她一直記著,心裡挺舒暢:「我知道了,你去吧,獵不獵得到皮毛在其次,把人帶足了,別自己私自亂跑,早去早回。」

  隔日一大早,沐元瑜就帶著她的那隊私兵出發了。

  春天其實不是打獵的好時節,沐元瑜裝模作樣地領著人在西山上晃了半天,只打到了幾隻山雞,遇著兩回鹿,一回是小鹿,大約是生存經驗還不足,見著這麼多人嚇傻了,也不知道跑,沐元瑜令人不許放箭,在馬上同那小鹿濕漉漉的大眼睛對視了片刻,那小鹿才彷彿一下醒過來,蹄子在地上點動,輕靈地飛快逃走了。

  又一回是母鹿,跟在沐元瑜身側的私兵頭領刀三看到那鹿在山林間的半個身影就笑了:「是個揣了崽的。」

  打獵有打獵的規矩,一般不打懷胎母獸,一行人便都停下沒追過去。

  至於狐狸,卻是影子也沒見著。

  沐元瑜本來醉翁之意不在酒,轉悠著挨到中午,她就表示累了餓了,要去附近的圓覺寺歇息一下。

  圓覺寺建在半山腰上,佛門清淨之地,一群人不便騎馬呼嘯著過去,只能步行。沐元瑜把人分了一半,一半留在當地看守馬匹獵物等,一半隨她往圓覺寺去。圓覺寺所在的那一段周圍地勢相對平坦,走過去也並不累。

  隔著那重重廟宇尚有百餘步時,他們撞上了滇寧王府挎刀執槍的家兵。

  有好幾個當即認出了沐元瑜來,笑嘻嘻地上來請安:「世子今兒興致好,跑山上來耍了?」

  沐元瑜笑道:「想給父王獵條狐皮,順便也散散心,只是跑了半日,一條狐狸尾巴也沒見著,倒是跑得我又累又餓。」

  幾個家兵立刻七嘴八舌地誇起來,個個說「瞧我們世子這份孝心」,亂哄哄誇過一通,有個機靈的揮手轟其他人:「好了好了,沒聽見世子說累了嗎?你們這些沒眼色的,只會廢話個沒完。世子,您是要進寺歇息一刻?」

  沐元瑜點點頭:「不知方便嗎?我恍惚聽見說父王把這裡封了,要不是惦記著寺裡大師傅的素齋手藝,我也不過來了。」

  「瞧世子說的!再封,還能把您封在外面嗎?」那家兵忙搶著道,「您只管進去,再沒人敢攔的。不過,您手下這些兄弟們,小人就不怎麼敢做主了——」

  沐元瑜爽快道:「行,他們就在外面歇了,都是些粗人,進去攪了清淨地也不好。但是這午飯你們可得管了啊。」

  家兵哈哈笑:「世子放心,都是自家兄弟,我們還能虧待了不成。」又衝著沐元瑜身後的私兵們擠眼,「其實在外頭才好呢,偷摸著烤個野味,噴香!進去了只得些豆腐白菜,那嘴裡才淡出個——哎,瞧我這嘴!」

  他及時反應過來,沖沐元瑜賠笑,「世子別見怪,我們這些人又俗又粗,就好個酒肉,和您這樣的雅致貴人不一樣。」

  沐元瑜哪和他計較這個,笑道:「什麼雅俗,我也只是順路到這了,才想著來嘗一回換換口味,天天吃這個誰受得了。」

  「就是,就是!」家兵又歡喜起來,一路在沐元瑜後面跟著,快到山門外時停了步,「世子,小人還有公務在身,不便進去伺候,您若有什麼需要小人幫忙的,叫個大和尚傳個話就行。」

  沐元瑜應了:「只管忙你的去,這寺裡我來過幾回,路都認得,不要人伺候。」

  然後,她就順利進去了。

  守門的知客僧正在打盹——滇寧王把寺封了,沒香客來,他也用不著迎客了,就歪在門洞裡偷個閒,沐元瑜上去喊了兩聲,才把他驚醒過來。

  這僧人見沐元瑜的次數很少,但仍然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沒這份眼力,也沒這本事守在這道門了。

  當下和氣地把她引進去,要請方丈出來接待,沐元瑜擺擺手:「不要打攪住持的清修,我只是路過歇歇腳,請師父替我隨便安排些素齋即可。」

  知客僧合十應諾,路上招過個小和尚來,往廚房傳了話。

  入廟隨俗,等齋席的功夫裡,沐元瑜到大殿上去給神佛上了上香,許了個一家平安的願,又往功德箱裡交了些香油錢。

  然後提出來想去見一見柳夫人。

  在知客僧看來,這都是一家子人,既到了一處,做晚輩的要拜見一下長輩純屬正常,他就雙手合十道:「請世子隨小僧來,那位夫人住在本寺最僻靜的一處蕉林精舍裡。」

  沐元瑜一邊跟在知客僧身後走過一處處殿閣法堂,一邊心內納罕,說實話,從她見到那些家兵開始,其實每一步都是一個關卡,有一個攔著她的,她就只好打道回府了,但及到目前為止都很順遂,難道是她和母妃都誤會了滇寧王,想多了?

  一路疑惑著到了精舍附近,這片地方的屋舍都是專建來供進香的貴人們休憩的,花木掩映,曲徑通幽,倒真是個適合靜養的好地方。

  柳夫人所居的蕉林精舍是其中最大最好的一處,隔著一段距離,能望見門前錯落著種了幾棵芭蕉,綠葉闊大扶疏,映著竹編的窗扉,看去更覺清幽。

  到這裡知客僧就不便上前了,精舍外還守了一圈僕婦,沐元瑜自己走過去,這些人比外面的家兵自然更認得沐元瑜,忙著進去通傳了。

  很快,僕婦出來回話:「夫人十分高興世子前來,請世子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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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1:23 |顯示全部樓層
第24章

  那「高興」兩個字,沐元瑜原以為只是客套話,柳夫人待她的面子情一向都做得很好。

  及到進去堂屋,見到柳夫人當面,只見她站起來,不但笑容滿面,清麗眉間竟貨真價值地有些欣悅之意,不等沐元瑜行禮,就忙道:「世子太多禮了,難得世子到此處,想著來坐一坐,結香,快上茶。」

  沐元瑜:「……順路到此,自然該拜見一下夫人的。」

  她心下嘀咕,柳夫人是在這靜養得太無聊了?怎麼見到她這樣表現,她又不是滇寧王。

  在客位坐下,眼神很有分寸地打量了一下柳夫人。

  柳夫人在圓覺寺住了有大半個月了,還別說,真有些成果,她的身條還是很瘦,但比在府裡時那種整個人都吐得蠟黃的氣色好多了。因孕期尚淺,她的穿著又偏寬鬆,肚腹處看不出什麼來,不過面上已經隱隱地有些柔和的孕相顯露出來。

  沐元瑜說不清楚這個「孕相」具體是什麼相,大概是柳夫人走回竹椅的動作有些緩慢,同時她的臉龐變得有一點點浮腫——跟胖不一樣,總之,她雖未顯懷,但看上去確實是個孕婦的模樣了。

  對柳夫人腹中的這個孩子,沐元瑜的感情其實比滇寧王妃還要複雜。

  一方面,她知道這個世子位她坐不長久,也不能坐得長久,她現在是年紀還小,裝男孩子沒有什麼障礙也沒有多大壓力,但她越長大,身上的女性特徵越明顯,到時候將花費成倍的心力來維持,一旦露餡了被拆穿,她運氣好還能趕得上把丹書鐵券拿出來擋一擋,運氣不好,可能直接就重投胎了。

  另一方面,即使有這樣致命的危險,她也還是覺得,做男孩子真好啊。

  太自由了。

  想到如果有個弟弟,她就要換回女兒身,她不由十分地捨不得。

  結香捧著個淡描青花的茶盅過來,笑道:「世子嘗一嘗這茶,住持師父送來的,聽說就是後山上才採來的新茶,不是很名貴的品種,但同我們府裡那些比,倒有些不一般的野味兒。世子嘗了若不喜歡,婢子再換我們府裡的茶。」

  沐元瑜接到手裡,正好在外面跑了半日也渴了,便喝了兩口,回味了一下:「這茶很好,不用換,清香且十分解渴。」

  柳夫人笑:「世子喜歡就好。」

  說過兩句,沐元瑜問候她:「夫人在這裡住得可好?我瞧夫人的氣色明亮了一些,可見佛門確實能靜心凝神。」

  柳夫人點頭表示贊同:「世子說的是,我在這裡住著,每日聽著佛語綸音,晨鐘暮鼓,心裡不知不覺就寧靜了下來,府裡當然也好,但不知怎麼,就是不如此處能叫人心靜。」

  「夫人飲食上都用得慣嗎?在這裡可能動用葷腥?夫人若想什麼吃的用的,這裡一時沒有,千萬別怕麻煩,只管使喚人往府裡去說,母妃早都叮囑了,一切以夫人身體為要。」

  柳夫人回:「多謝娘娘關心,暫時不缺什麼,若缺了,再勞煩娘娘安排。住持知道我有孕在身,特許了這精舍裡可以動葷,只是我用著寺裡的素齋,倒覺更合胃口,暫時便還沒有用。」

  沐元瑜點頭:「夫人吃著舒心便成。不過我聽人說,有孕的婦人一人吃,兩人補,夫人身上若好些了,還是用些葷食才好。」

  柳夫人會做場面,她也不差,嘴邊兩句好話,橫豎惠而不費。

  柳夫人聽得一愣,旋即忍俊不禁。

  沐元瑜反應過來,她是一個未成年「男」孩子,說這個話大概聽在別人耳裡有點奇怪。

  就不好意思般笑了笑站起來:「不擾著夫人靜養了,我到別處逛逛去。」

  不管她想沒想多,起碼現在柳夫人這裡看著一切正常,她跟父妾不便久呆在一起,盡過慰問之意就該告辭了。

  倒是柳夫人遲疑了一下:「世子沒有急事的話,再坐一坐,我有幾句話想說。」

  沐元瑜就是來探情況的,哪有什麼別的事,怔一下,便又坐下來。

  柳夫人向結香使個眼色,結香便站到門前去,左右張望了一下,回頭:「夫人,附近沒人,您放心與世子說話。」

  柳夫人斟酌了一下,開口道:「世子此次前來——是真的湊巧,還是什麼人在娘娘面前說了閒話?」

  這一問突然而直接,沐元瑜微笑:「夫人,您說呢?」

  她其實心裡莫名其妙,她來當然不是湊巧,是因為覺得便宜爹的動向不對頭,其實跟柳夫人本身的意願關係不大,但聽柳夫人這麼問,她好像疑心到自己身上去了?

  是覺得有人在滇寧王妃面前說了她的壞話?

  倒也是合理懷疑。

  並且是真的,這些時日,孟夫人葛姨娘及其餘侍妾們可是沒少在滇寧王妃面前下話。

  柳夫人平時覺得沐元瑜比一般少年穩重是個很大的優點,雙方能保持一個禮貌的來往,使得她免受一些可能的來自嫡子的難堪,但這時候就只有苦笑了。

  攻其不備的套話都沒成功,再繞彎子不是不行,但她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沐元瑜十三歲,這個年紀已經不那麼適合和她在一個屋子裡呆太久了,並且也要防備著有人過來。

  就只得直接道:「世子,我有話直說了,不知府裡是不是有一些我的孩兒要取世子代之的傳言?但我可以向世子保證,我絕沒有這個妄想,請世子不要誤會於我。」

  沐元瑜眨眼:「……」

  這個傳言,府裡是真沒有。

  誰會那麼傻呀,柳夫人懷胎到今天還不到四個月,是男是女都把不准,就要取代原配王妃所出已經半成年且向朝廷請封過的世子了?

  傳言想傳起來,那不管是真的有還是腦補推論,至少得有一定道理做基礎,這就屬於毫無道理想傳都傳不起來的。

  但柳夫人特地把她留下來,認真的樣子又實在不像開玩笑。

  沐元瑜試探著道:「這些時日,說夫人的話確實有一些——」

  她可沒撒謊,孟夫人恨的,就差扎個小人了。

  柳夫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如今我在這裡,不好親向娘娘解釋,但我一向的為人,娘娘應該清楚,便是上回——」

  她頓了下,結香忙轉頭跪下:「世子,上回是婢子一時糊塗心大,在王爺跟前胡說了一句,真的不是我們夫人的意思,夫人已經狠狠罰過婢子了,婢子絕不敢再犯。」

  不狡辯直接認錯,這個做法很聰明。沐元瑜點頭:「姐姐起來罷,父王已有處置,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提到滇寧王的「處置」,柳夫人目中流露出餘悸,她嘴上說仍可像從前一樣過日子,但真的落到那個處境,她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她自入府未曾受過冷落,滇寧王對她的管制其實也相當於一重保護,一朝失寵,讓孟夫人變著法地磋磨了一頓,她才明白她的心態遠修不到那麼淡泊。

  柳夫人收回了思緒,她再度開口的話就又讓沐元瑜一驚了:「王爺雖然私下與我許諾,說我懷的如是個男胎,就許他世子之位,但那只是因我先前懷相不好,王爺安慰我的話而已,我絕不敢當真,王爺也不是真有此意。」

  柳夫人的態度看上去很誠懇,繼續道,「請世子替我轉稟娘娘,那都是小人無事生非,借此添油加醋出來的話。妾身有自知,妾身這個孩兒如是男孩,將來只會教他孝敬娘娘,恭敬長兄,生在這樣的人家,無論如何也虧待不了他,做個富家翁總是一定成的,如此妾身也就心滿意足了。」

  「……夫人想多了。」沐元瑜答著話,心念電轉,總算把事情弄明白了。

  大概是柳夫人剛查出懷胎那陣狀態太不好了,滇寧王很憂心這個夢寐以求的幼兒變成空歡喜,於是送柳夫人出來靜養之後,還悄悄給她透了點底,把這個孩子將可能成為世子的未來告訴了她。

  但滇寧王恐怕沒想到,柳夫人根本不相信他。

  站在柳夫人的立場上,之前才遭到了突然的冷落,她心理上的那種落差忐忑還未完全消除,滇寧王又突然告訴她,將立她的孩子做世子,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憑什麼呀?

  柳夫人不知道沐元瑜是個缺零件的假兒子,她只會覺得這一冷一熱間來得太大起大落了,她根本想不通憑什麼她生的孩子能凌駕於嫡子之上,要是滇寧王是那種寵妾若狂的昏王也罷了,但柳夫人清楚他根本不是。

  所以她怎麼想,都只覺得不相信。

  並且同時,她也不知道這回她被滇寧王人為地與滇寧王妃隔絕起來了,這邊的事根本傳不回王府,在她長久以來的觀念裡,王府後院就是由滇寧王妃管著的,所以她身邊多少一定有滇寧王妃的人,這個事要是傳回去叫王妃知道,她可怎麼解釋?

  王妃會信是滇寧王主動給她的許諾嗎?難道不是更像她作天作地癡纏來的?

  滇寧王給的這個許諾,非但沒有安撫鼓勵到柳夫人的心,反而讓她惶恐起來了。

  而沐元瑜的到來讓她確定了自己的猜想,她覺得滇寧王妃一定是聽到了這個傳言,所以才派沐元瑜來探探情況。

  這不見得是件壞事,柳夫人抓住這個「機會」,主動捅破了窗戶紙,向滇寧王妃表了表忠心。

  事情理順,沐元瑜很有種荒謬的無語感,她那個便宜爹真是,習慣於站在高處擺弄人,就沒有想到人心會有自己的軌道,即使他施與的是好意,也未必會全照著他的意思走。

  不過,話說回來,要滇寧王站在柳夫人的立場上,從她的腦回路考慮事情也是有點為難了,在他想來,大概柳夫人知道孩子可能獲得無比尊貴的地位就振奮抖擻,一定會全心全意把心思放在懷育上了吧。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沐元瑜開口,「我回去後會一字不改地說與母妃,這不是什麼要緊事,夫人不用再為此耗神多想。請夫人好生靜養,王府裡多年不聞新生兒的啼哭,不但父王有添丁的願望,便是我,也很歡喜將有一個弟弟或是妹妹。」

  這是很善意的回應了。

  柳夫人表情一鬆,露出笑容來:「世子這樣說,我就再沒有憂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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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沐元瑜提著一堆山雞回了府。

  這個時辰滇寧王不在府裡,她就直接去見了滇寧王妃。

  一通轉述後,沐元瑜下了結論:「母妃,據我看,柳夫人說的這些話應當都是真的,父王對她隱瞞甚多,她許多事不知道,有此憂慮合乎情理。」

  滇寧王妃專注聽罷,神情中隱含的悶色沒有消去,只是自語道:「如此,那確實是王爺一人的決斷了。」

  她原還想著是不是有萬一的可能,是柳氏借孕在滇寧王面前撒嬌排斥了她的人手,柳氏先前能對家務動心,復寵後那點小心思再生出來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如今看,如果是柳氏的要求,她應該知道圓覺寺的消息傳不過來,再跟沐元瑜說那些話就多此一舉且自相矛盾了。

  滇寧王到底為什麼,要把柳氏弄出王府脫出她這個當家主母的掌控?

  他怕她對柳氏不利嗎?

  沐元瑜順利地見到了柳氏不能代表什麼,至多意味著滇寧王還沒打算跟她撕破臉。

  他的防備之意是從柳氏查出有孕起,就已經隱隱表露了,左一個大夫,右一個大夫,全是滇寧王親自派了人找來的,只是那時候滇寧王妃沒有多想,柳夫人腹中這個孩子不僅關乎著滇寧王的求子夢,事實上也關乎著王府上下的性命之憂,滇寧王著緊一些,為此親自奔波是理所當然的。

  直到她發現她無法再直接得到柳夫人的消息,再一樁樁回想過去,才發現那些其實都是徵兆。

  滇寧王到底在防備她什麼?又為什麼防備她?

  怎麼想都覺得沒必要!

  那死賊漢葫蘆裡賣的什麼餿藥!

  滇寧王妃緊緊簇著眉頭,越想火氣越上揚,要不是沐元瑜還在底下坐著,以她的烈性就要直接破口罵出來了。

  做了一輩子夫妻,殺頭的事都陪著干了,活活坑進去一個千百般乖巧伶俐的女兒,到頭了就還落得個這樣結果!

  嗯,等一等,女兒——?

  滇寧王妃如遭一盆冰水潑頭澆下,心裡先是一木,然後便自週身每個毛孔裡都散發出戰慄的寒氣來。

  她怔怔地望向沐元瑜。

  沐元瑜正喝著水,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放下茶盅,笑道:「母妃可是還有事要我去做?告訴我就是,我閒工夫反正也多著。」

  滇寧王妃不說話,目光從女兒光潔舒展的額頭下滑,到烏黑的眉毛,挺秀的鼻樑,再到她含笑的微翹嘴角。

  她心中一痛。

  劇痛。

  她太遲鈍了,居然現在才想到,正常情況下,她是不會傷害柳夫人,但假使柳夫人傷害了她,她當然會報復回去。

  柳夫人沒有傷害她的能力。

  滇寧王有。

  他早早地預計了,他有可能對榮正堂一脈做出令她發狂的事,她很有可能會遷怒報復到柳夫人頭上,所以,他未雨綢繆,藉著柳夫人懷孕初期劇烈不適的機會把她先弄了出去,令她夠不到她。

  柳夫人初期那種外形上的消瘦做不得假,一眼就可以看出,所以她一點都沒有懷疑。

  以致落到了這個遲鈍被動的位置上。

  「瑜兒,」滇寧王妃的聲音裡含著克制不住的顫抖,她伸出手去,「過來。」

  沐元瑜已經覺出不對勁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懵懂地起身走過去,立刻叫滇寧王妃一把攬住摟緊了懷裡。

  這是沐元瑜小時候才有的待遇了,隨著她長大,這一二年滇寧王妃一般只是搭一搭她的肩,不會再親密無間到這個程度。

  母親的懷抱溫暖而柔軟,但帶上微微的打顫就讓沐元瑜沒法安心了,她掙出手來繞到滇寧王妃的後背去,輕輕拍著她,從她的懷抱裡努力發出沉悶的聲音來:「母妃,發生什麼事了?您別著急,有我在,我大了,有能力幫您,您告訴我。」

  滇寧王妃眼中已經泛出紅色,但閃爍著的並不是柔弱哀傷,她的牙關死死咬著,週身泛出一種護犢母獸般的凌厲氣勢。

  滇寧王如在當地,她或許能直接撲上去咬死他。

  沐元瑜沒得到回應,她所知也不如滇寧王妃多,想不出滇寧王妃為何如此反應,但她可以從這個結果倒推,她母妃早已不會和小妾置閒氣了,能令她如此暴怒的,只可能是關係到她和已出嫁的大姐姐。

  沐元瑜拍撫的動作停了一下,低聲道:「母妃,和我有關。對嗎?」

  滇寧王妃仍是沒有說話。

  沐元瑜有點艱難,也有點不可置信地繼續問:「父王,打算對我做什麼?」

  說她天真也好,說她幼稚也罷,儘管她心裡一回回地吐槽過豪門好亂,但她是真的沒有想到,滇寧王這一番作態的目標會是她。

  這麼快。

  不知道是被滇寧王妃傳染的,還是她自己打從心底泛上的那股寒意,沐元瑜也有點顫抖起來,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發生,她的眼圈卻控制不住地發酸起來。

  ……大概是因為,她和滇寧王的父女之情不假,但她同時也太清楚滇寧王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思路沒轉過來便罷,一旦轉過來,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只是想多了。

  她憋不住了,撲騰著硬是掙開了滇寧王妃的懷抱,仰著臉問:「母妃,父王容不下我了是嗎?」

  關於她未來的出路問題,滇寧王與滇寧王妃是有過鋪設安排的。

  滇寧王傷的不是最要緊的地方,他有可能會好,也可能不會。如果不會,滇寧王這一支真的就此斷代,那沐元瑜成年以後就會繼承王位,她特殊的身份注定她這一生不能留下後代——歷代滇寧王有鎮守之職,如邊疆或外藩動亂求助,朝廷旨意下來,滇寧王是需要領兵出征的,作為主將滇寧王可以不用親上戰場,但總需坐鎮中軍,這種事沒有固定時間,沐元瑜沒辦法隱身數個月不見人,所以她將只能選擇過繼。

  而如果滇寧王好了,那問題將會簡單一點,起碼沐元瑜不用裝一輩子了,她會在合適的時機詐死,而她的「雙胞妹妹」會在合適的機會歸來。

  這一局從十二年前就佈置好了,不得不說滇寧王幹這種宅斗類的事是把好手,沐二夫人知道的那個「有人在滇寧王妃的生產上動了手腳」這個消息就是滇寧王放出去的,但這個放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半,還有另一半。

  ——滇寧王妃當年生育的實則是對雙胞胎,有人乘著滇寧王與滇寧王妃一個重傷、一個剛剛生產,皆無力約束府內事宜時,悄悄偷走了一個。

  這就是滇寧王妃被動手腳的幕後真相。

  滇寧王在垂死中也要大開殺戒為的就是被偷走了一個女兒。

  只是可惜,終究還是沒能追回來。

  但滇寧王府這麼多年都沒有放棄,派出一隊私兵一直在外秘密尋找。

  嗯,以上,九成是瞎話。

  唯一的一成真話是滇寧王府是真的有派人在找那純屬捏造的妹妹,他們可能找到,可能找不到,取決於滇寧王能不能生出個真兒子。

  至於接生的產婆看診的大夫之類,這些假造起來對滇寧王來說更沒有什麼難度了——大夫甚至都可以不用管,臨到生產,說好的男娃變女娃,生完一個發現還有一個這種事不罕見,哪個產婆都可以得啵得啵說幾出。

  破綻不是沒有,比如滇寧王當時為什麼不大張聲勢地尋找,但可以圓過去,因為那個偷走孩子的宵小選擇的時機太巧了嘛,很可能與刺殺滇寧王的兇手有關係,為了追查到這個兇手,所以採取了秘密的方式;也可以說是怕偷孩子的人狗急跳牆對孩子不利,剛出生的孩子,多弱啊,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足以要了「她」的小命。

  總之,路是鋪好了。

  沐元瑜以後被「找」回來時只是個姑娘,朝廷就給封賞不過是點錢米,滇寧王如豁出去老臉替她爭取,說心疼這個在外受苦多年的女兒,那一個縣主的面子朝廷多半是願意給的。

  只是別說將來,就是眼下,這條路滇寧王也不想要她走了。

  大概真的可能將有兒子了,心態就不一樣了。

  開始覺得有風險。

  所以要斷了她的路。

  沐元瑜有點想問候沐家先祖——第一代滇寧王那麼英武明睿,赤手空拳從流浪乞兒打拼出一個世襲王爵來,後代傳承至今,怎麼就歪成她便宜爹這種後宅宅斗風了?!

  這都動的什麼曲裡八拐的心眼啊!

  沐元瑜只是想著想著有一點暴躁,然而滇寧王妃叫她一問,直接爆發了,立起來噴火道:「我這就問他去!瑜兒別怕,他真敢對你幹什麼,我就敢跟他把官司打到金鑾殿,看看誰怕誰!」

  「娘娘,您千萬冷靜——」

  許嬤嬤原來只是默默呆在一旁,剛才的景況不適合她說話,但眼看滇寧王妃暴走,她不能再束手了,忙搶過來攔在頭裡,「娘娘,您現在去和王爺鬧,能鬧出什麼呢,王爺要不承認,您也不能怎麼樣啊。」

  滇寧王妃冷靜了片刻。

  旋即又殺氣騰騰起來:「點人!把我們的人都帶著,去圓覺寺把柳氏拖出來,懷的那阿物兒是男是女還把不准,姓沐的替他(她)早早地把埋伏都打好了,他敢動我的心肝,我就敢動他的!」

  許嬤嬤忙又苦勸:「娘娘,柳夫人值得什麼,您就弄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可後院裡那麼些女人,王爺能令柳夫人有孕,自然能令那些女人有孕,現在去找柳夫人只是洩一時的憤怒,對咱們哥兒沒有多大益處。」

  沐元瑜先有點被嚇住——滇寧王妃是真的寵她,沒當過她的面如此沒有顧忌地發這麼大的火,但許嬤嬤一勸,這兩句話的功夫她定了心神,也攔上去:「母妃,父王的動作雖快,我們察覺得也不算晚,您別難過,也別衝動,我們先商量著再說。」

  兩個最親近的人都勸著,總算是把滇寧王妃勸得慢慢坐了回去。

  但這天並沒有商量出什麼來。

  因為滇寧王妃的情緒太憤怒,而沐元瑜的心情又太低落,兩個主人都不能心平氣和,單指望許嬤嬤是沒有辦法的。

  從樂觀的角度想,如果柳夫人這胎是個女兒,那滇寧王的這些防備可能也就像沒發生過般,默默地過去了。

  但這是沒有用處的樂觀。

  問題的核心焦點從來不在柳夫人身上,只要滇寧王動了向沐元瑜下手的心思,那等到下一個女人有孕,這樣的事勢必還要再上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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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1:52 |顯示全部樓層
第26章

  心情再差,晚間滇寧王回來的時候,沐元瑜還得去見一見。

  她見柳夫人的事瞞不了人,要是回來就稱病不出門了,那滇寧王的疑心病說不得要犯。

  饒是如此,滇寧王還是看出她不高興了:「怎麼回事?放你出去玩一天還玩出不樂來了,和誰起爭執了?」

  沐元瑜勉強擠出笑容來:「並沒有,只是我先說了大話,結果沒有把狐皮給父王打回來,有點不好意思。」

  「就你那個打法,見到小鹿也心疼,見到兔子也下不去手,能打回來才奇怪了。」滇寧王心情倒是不錯,笑嘲了她一句,「罷了,父王就干領你這片心便是。」

  沐元瑜「哦」了一聲,順口般把見到柳夫人的事說了。

  「我看夫人比在府裡的氣色要好些。」

  滇寧王沒有說話。

  沐元瑜挨了一會,挨不住了,抬頭去看他。

  滇寧王面上看不出什麼,只忽然問:「柳氏和你說了什麼?」

  沐元瑜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努力在裝沒事了——但是這就叫拆穿了?

  力持鎮定回:「沒說什麼,不過一些家常問候。」形勢未明時,賣了柳夫人並沒好處。

  「柳氏一貫都很恭謹。」滇寧王慢慢道,「不過,畢竟是後宅婦人,不大出門,見識只在這四面高牆之內。如果她現在心大了,和你說了什麼你不愛聽的話,你瞧在她懷了你弟弟的份上,暫且不要和她計較。」

  沐元瑜心中陡然竄起一股怒氣,夾雜著一點悲意——才四個月,婦科聖手都不敢說准了是男是女,便宜爹已經一口一個「弟弟」地叫上了!

  有了弟弟,所以她活該讓路了是嗎。

  她這點抑不住的變化落入了滇寧王的眼,滇寧王便以為她的不開心確實是因此而來了,畢竟先前結香幹過當面出言試探的事。他接著的語氣中帶了點安撫之意,「瑜兒,父王與你交個底,你弟弟生下來,是預備交到你母妃膝下養的。」

  沐元瑜一愣。

  滇寧王目中含了點笑意,他相貌生得出色,到知天命的年紀了,氣質仍然顯得儒雅瀟灑,微黃宮燈下又比平時更添柔和,一打眼看上去真像是個好爹爹的模樣了。

  「這些年,難為你了。」

  滇寧王似乎要將這溫情進行到底,竟又說了句平常他絕不會說的話,「為了我沐家的祖宗基業,你比你姐姐過得辛苦許多,父王心裡有數,將來的事都已經替你打算好了,你,不要多想擔心。」

  沐元瑜心中忽然出奇冷靜。

  怎麼打算的?讓她消失,把柳夫人的兒子抱給母妃當補償?

  太可笑了。

  她笑的不是滇寧王,而是自己。

  還是她母妃看得清看得透,也可能母親保護孩子的直覺就是強到可怕,而她要到此時才徹底死心。

  她不懷疑滇寧王說打算把孩子抱給滇寧王妃養的話,柳夫人是個什麼成色,娘家凋零,自身如籠中金雀,絕沒有能力養育滇寧王府實質上的下一代繼承人。

  所以,問題也就出來了,既然滇寧王連孩子都決定要交給滇寧王妃養,那還防備著滇寧王妃做什麼?

  心中對著這矛盾冷笑,因為滅失了僅餘的一點僥倖,沐元瑜反而能扮出甜笑了:「我知道,我相信父王。」

  好似是為了加強自己的肯定之意似的,她笑瞇瞇地望住滇寧王,不多一會兒,滇寧王垂下了目光:「這就好。行了,你跑了一天不累?歇著去罷。」

  「父王這一說,孩兒確實覺得有些腰酸腿疼,那就去了,父王也早些安歇。」

  沐元瑜從善如流地告退。

  **

  回到恆星院,若按正常的安排,沐元瑜應該再照著筆記背半個時辰的暹羅語,但她今晚著實沒有學習的心思與熱情,早早洗浴過就上了床。

  大丫頭鳴琴以為她白日出門跑累了,替她掖好了被角,放下循著節氣才換的輕容紗繡青竹帳子,就熄了燈火,躡手躡腳地往外間去了。

  沐元瑜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把被子一蒙,縮到裡面。

  她其實是想靜一靜心,好好想想對策,但到底還是沒忍住,先悄悄哭了一會。

  她上輩子是個孤兒,嬰兒時期就被丟棄在福利院門口,父母之愛對她來說是件非常稀罕的東西。

  與滇寧王妃比,滇寧王這個爹很不稱職,養一後院女人,為了自己的私心利益把她換了性別養,脾氣還常難以捉摸。

  但毛病再多的爹,湊合也是個爹,給的父愛再摻水分,她心底還是有一點稀罕。

  因為以前她從未得到過。

  而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了。

  她這樣不停鞭策自己,在第一等富貴鄉里拿出一百分的自制力,奮發向上,難道就是為了給滇寧王當過渡的墊腳石,用過就扔的嗎?

  才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這麼想著,沐元瑜那點哀傷又沒了,胡亂在被子裡蹭了蹭臉,把眼淚蹭掉,又氣得抓著被角咬了咬。

  然後她睜著微腫的眼,瞪著帳頂發呆。

  瞪了一會,她漸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今晚月色好,她的床上才換了輕薄軟柔的紗帳,透光性比之前的錦帳強不少,隱隱約約地,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滿眼漆黑,能略見著一些物事的輪廓了。

  她的腦子也如這視線一般,逐步清明起來。

  滇寧王大概沒有到要她的命那麼狠。

  但也只是大概而已,她做起打算來,不能照著這個所謂的「大概」去,那跟聽天由命沒什麼差別,如果她高估了滇寧王的人性呢?

  她必須從最壞的情況出發。

  也就是,照著自己將會被處理——被病逝或被意外這種可能來應對。

  如果滇寧王出手,她可以做什麼反抗?

  窗外春蟲細細的鳴聲中,沐元瑜在心中想出一個主意,劃去,想出又一個主意,再劃去,想出第三個,第四個——

  統統劃去。

  無用功。

  在雲南這塊地界上,滇寧王坐地為王,不要說她一個嫩苗苗,連滇寧王妃都無法抗衡。

  滇寧王妃母族勢力雖然強橫,無奈生的是個女孩兒,這點先天上的欠缺無論如何彌補不了,滇寧王妃能往娘家去要金要人,不能要求娘家支持沐元瑜做女王,這個爵位是朝廷的,不隸屬於夷族,在這件事上,滇寧王妃無法把娘家拉出來當後盾。

  惹不起,那就只有躲了。

  但這招是沐元瑜不願意用的,她母妃更不會願意。

  因為這很有可能也就是滇寧王的打算,讓她隱姓埋名,遠遁他鄉,一生不要再踏足雲南半步。

  如此,在滇寧王來說,當然比弄個與前世子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妹妹「回來來得穩妥且沒有後患了。

  可是憑什麼呢?

  她要放棄她應得的身份,她將從此一生不能和母妃相見,前者她或可委屈,後者她決不答應。

  ……答不答應,也不是她說了算。

  滇寧王真要這麼幹,她除非和母妃說的氣話一樣,上金鑾殿去亮明身份,拚個魚死網破,別的實在沒法子了。而就這點也無法拿去威脅滇寧王,因為她還有個大姐姐,滇寧王知道她肯定不敢真去,事情一旦掀翻開來,沐芷媛不可能不受牽連,起碼,她身上的縣主封號是別想保住了,且滇寧王府一旦蒙難,失去強有力的娘家,大姐姐嫁的丈夫雖然不錯,但後面還連著一大家子,誰能個個寬容心善,她的日子又怎能不艱難起來?

  太煩了。

  沐元瑜又把自己想得生氣起來,然後又再壓下來,再想,再……

  一堆下人看顧著叮囑著,她平時的作息養得太好,年紀又還小著,到這個點實在撐不住了,稀里糊塗把自己想睡了過去。

  **

  翌日。

  沐元瑜早上起來,一照鏡子,發現她很罕見地掛上了兩個黑眼圈。

  昨晚她雖然還是睡著了,但是睡得很不好,一夜夢了不知多少莫名其妙的東西,早上醒來一樣也記不起,只覺得人出奇地累,好似夢裡背了座大山似的。

  沒法子,她心再寬,沒寬到劍已經懸到頭頂上還能酣然高臥的程度。

  四個從生苗裡選出來的大丫頭對著她腫腫的眼圈又驚訝又想笑,鳴琴溫柔問她:「世子昨晚明明睡得比平時還早,怎麼反倒生出這個來了?可是做噩夢了?」

  觀棋活潑些,跑到隔壁廂房去把自己擦臉的茉莉粉拿了來,積極地道:「世子,來,我替你打扮打扮,擦上保準就看不出來了。」

  臨畫有不同意見:「你那茉莉粉紅紅的,世子擦上豈不要招人笑,依我說,世子是昨日在外頑累了,今兒索性別去讀書了,就在院裡歇上一天,歇好了自然就消下去了。」

  又一個丫頭奉書擰了條熱布巾遞過來:「世子先敷一敷,總要舒服些。」

  總算有個靠譜的主意。沐元瑜接過布巾,閉上眼睛,往臉上一蓋,熱乎乎的水氣蒸騰進疲累發澀的眼周皮膚,果然一下鬆快了些。

  她敷了一會才拿下來,結果一睜眼,觀棋和臨畫兩個還圍在旁邊,眼巴巴地望著她等回答,她無奈地揮揮手:「我不擦粉,也不在家歇著。」

  「唉——」

  兩個丫頭齊齊遺憾地歎一口氣,分頭各自忙去了。

  照常洗漱收拾過,沐元瑜順小道去見滇寧王妃,母女倆一照面,皆愣了一下。

  滇寧王妃立刻道:「快過來我瞧瞧,怎麼臉色這樣差?」

  沐元瑜聽話上前,輕聲道:「母妃也是一樣。」

  她望著滇寧王妃一夜過來眼角唇邊就彷彿深了些的細紋,因此而顯出的那一層老態,心中不由悶痛,道,「我讓母妃操心了。」

  滇寧王妃輕拍了她的手背一記:「說什麼話,要不是我當年糊塗,你哪裡用受這個罪。」

  眼下不是感傷的時候,乘著時辰尚早,妾室們和回事的管事娘子們都還沒來,榮正堂裡還清淨著,滇寧王妃抓緊時間囑咐了兩句。

  「瑜兒,從今日起,你盡量不要再出門了,便出去,一定帶齊了人,也不要跑遠。」

  沐元瑜一聽便明白了,滇寧王妃這是和她想到一處去了,她低聲道:「我懂,不過——不會那麼快的,圓覺寺那邊,還不知將會如何呢。」

  滇寧王埋線雖早,但離發動應該還有一段時日,起碼,得等確定柳夫人肚子裡的確實是個「弟弟」吧。

  滇寧王妃冷冷一笑:「你父王那個人——我是一點也不會相信他了。他同我說過多少笑死人的甜言蜜語,一朝登上王位,再都不記得。這些過去的事我不計較也罷了,但他許諾過以後會待你怎麼樣,若敢食言,」她聲音狠辣下去,「我必要他知道『報應』兩字怎麼個寫法!」

  沐元瑜聽她聲氣不對,忙看了眼許嬤嬤。

  她清楚這個娘親的性情,為人光明坦蕩,然而秉性過剛,便有易折之患。若為著她的緣故而使滇寧王妃做出什麼與滇寧王兩敗俱傷的事,那她還不如順了滇寧王的意走了呢。

  許嬤嬤向她苦笑搖頭:「娘娘想了一夜,還是打算找個時機向王爺挑明,若是——若是娘娘堅持,想來王爺也不至冒險一意孤行。」

  雖然這麼說,但從許嬤嬤飽含憂慮的口氣裡可以聽出來,她並不怎麼看好滇寧王妃的決定。

  這很正常。沐元瑜也不看好。

  道理很簡單,滇寧王足夠狠心,而滇寧王妃不。

  滇寧王妃有她和長姐,就等於有兩個軟肋,滇寧王想拿捏一點也不難。

  而滇寧王妃可以拿什麼威嚇住滇寧王呢?柳夫人?只有孟夫人葛姨娘之流才以為她值錢。

  「母妃,您千萬不要衝動。」沐元瑜勸道,「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您和父王談,恐怕談不出什麼結果來,就算父王做出了什麼承諾,您才說了,那都是靠不住的。假使父王口頭上答應了您,之後照舊做出了什麼來,您不依,他拿大姐姐作伐子,您能怎麼樣呢?」

  難道為了小女兒枉顧大女兒一意鬧翻出來嗎?手心手背一般都是肉呀。

  滇寧王妃怔了下,不語。

  許嬤嬤鬆了口氣:「還是哥兒明白,我也勸了不少,只不能像哥兒說得這樣條理清楚,娘娘便聽不進去。」

  滇寧王妃揉揉眉心,長長地歎了口氣:「說來說去,總是怪我當年瞎了眼,看上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這不過是句氣話,其實沒有什麼用。正面硬槓不是個好主意,但別的法子一時又沒有,幾人一時都沉默了。這時間說多是多,離著柳夫人生產還有大約半年,但說少也少,因為不可能等到那時再做出反應,滇寧王的整張大網都織好了,沐元瑜才動,那哪裡還有機會破局,真要為人魚肉,毫無還手之力了。

  耗的功夫久了些,便有丫頭進來傳話,說妾室們已經等在門外,預備請安了。

  滇寧王妃這當口哪還有耐心搭理這些人,一句「不見「通通打發了去。

  但隨即又有丫頭遞進話來,說有個什麼主簿家的娘子送了兩盆鮮花來,門房上本不要接,這娘子說她家相公原蒙王爺召見過的,還賜了恩惠,她家簡陋,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來,只她有一手侍弄蘭花的好手藝,就大膽送了來,滇寧王妃見不見她都不要緊,把花留下,就是她盡了一點心意了。

  門房上聽說王爺見過那主簿,不敢怠慢,方把話傳進來了。

  滇寧王妃皺著眉,想不出這是個什麼人物,沐元瑜見此提醒了一句:「就是母妃年前去大姐姐家的那一次,那主簿叫張楨,倒是有些根底,是從京裡貶來的進士。」

  不過當時他的家眷沒跟來,如今可能是安定下來了,便把妻子接過來了。江南離此處路途遙遠,算算時間,這娘子應當將將過來,就來登滇寧王府的門了,卻是和張楨一般的敢出頭會做人。

  沐元瑜胡亂想著,忽然心中一動——京裡?

  她本已被四面八方盡皆堵住、往哪去似乎都只有碰壁的思路裂開了一條縫:雲南她不能呆,因為她在這塊地方完全無力反抗滇寧王,別處她不能輕易去,去了可能就回不來,往好的方向想,滇寧王可能派人攔截將她看押住,然後宣佈她「病亡」,往壞的方向想,滇寧王直接讓她這「病亡」變成事實……

  只有一處地方,滇寧王無能也無膽對她下手。

  京城。

  滇寧王絕承擔不起她在京城出事的後果,她是王世子,下一代的滇寧王,如果在京中身亡,天子必將親自過問。

  而滇寧王有什麼理由阻止天子的插手?

  她如果到了京中,滇寧王非但不能再打她的主意,更要盼望著她平安無事最好連個噴嚏都不要打,不會有任何非沐家勢力外的大夫接觸到她才對。

  至於風險,當然有。

  她要在京中暴露了女兒身,那真的只有祈求沐家列祖列宗保佑了。

  但其實不會比留在滇寧王府的更多。

  說到底,她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作為一枚棄子,聽由滇寧王的擺佈或男或女或生或死,她得來這第二條命如果只是為了做個傀儡,那再活這一遭又是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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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2:09 |顯示全部樓層
第27章

  早上的閒暇實在有限,滇寧王妃要理事,沐元瑜也要讀書,被接連打斷了兩次後,便只得先暫停了說話,各忙各的去。

  沐元瑜人坐在書房內,先生在講課,她難得地走了神,想起自己的心思來。

  堵滯的思路照進一絲亮光後,再往後推想就順利許多,她在晨光中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地望著眼前翻開的書卷,腦子裡實則已經不知飛去了哪裡。

  柳夫人腹中的孩子確定下來男女大約是何時,滇寧王何時可能動手,柳夫人生產又是何時,需要用到的信使來回費事幾何,千里之外的朝廷又能在多久內予以反應——

  沐元瑜緊張地一樣樣默算時間,眼神愈加凝粹專注,想到如果做成功,能大大地擺滇寧王一道,她心中甚而有點小亢奮。

  講解著經義的褚先生狐疑地一直注視過來,他總覺得今天這個學生不太對勁,但又琢磨不出是哪裡不對,看了快一炷香功夫,終於忍不住,停下來,忽然提了個問題。

  「世子,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作何解?」

  沐元瑜瞬間回了神,平時積攢的好功底派上了用場,她很順利地把這句話解釋了一遍:「面對問題的時候,不能齊心協力,只是自己怨怒,那沒有什麼用處。」

  褚先生又問考據詞章,沐元瑜也答了:「是『商書』中的盤庚這一回,盤庚要遷都,國中世族不服,百姓也有疑慮,盤庚所以訓示臣民。」

  褚先生這才點了點頭:「說得不錯。不過,我還沒有講到商書這一章。」

  沐元瑜:「……」

  太勤快預習得太前面有時候也會出問題。

  有鑒於她金貴的世子身份,褚先生打不得她的手板,但做老師的想對付學生總是有辦法的,褚先生就會這麼冷不丁地給她一下,以此來樹立起自己的師道尊嚴。

  被抓到了就要認,沐元瑜爽快道:「先生,我錯了,我剛才走了神。」

  褚先生問:「世子在想什麼?」

  想給她便宜爹一個好看——這種大實話當然是不好說的,沐元瑜心念一轉,道:「我在想,先生這樣大才,只教我一人讀書很為可惜,若是我堂兄也能來就好了,他定下了以後要考科舉的。」

  她說的堂兄自然是沐元茂。褚先生這個人確實很有才華,那些晦澀難懂的經義經他一講都清楚分明,還會畫一筆好畫,只是才子命格卻奇特,他二十歲上就中了舉人,躊躇滿志進京趕考,不想連考了十二年金榜無名,而在這期間,他為補貼家計在京中坐了幾個館,他教過的學生竟都很有考運,乃至有中一甲進士的。

  這對比實在傷人,又試了一科,過了三十五歲仍是蹉跎,褚先生自謂自己今生大概就是與金榜無緣了,死了心往戶部去選官候缺,但他沒背景不通門路文憑又不夠硬,候了兩年才候到了個缺,卻是一竿子讓支到了雲南來。

  褚先生傻了眼,朝廷命書不是兒戲,給了缺又不能不來,硬著頭皮跋涉到了雲南,這地方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一個外官什麼油水也刮不到,拿著一點俸祿挨了兩年,聽到滇寧王府在招先生給小世子啟蒙,他牙一咬,索性假托抱病把那芝麻官給辭了,進了府重新給人當先生來。

  他自己舉業不成,教人卻很有一手,滇寧王試過了他的課都很滿意,他就此在王府裡安頓下來。

  沐元瑜是想著,她過一陣要是順利跑路了,褚先生就該失業了——她那個沒影的弟弟還在肚子裡,好幾年都肯定用不著先生,再說以滇寧王的小心眼,很難說會不會遷怒到褚先生,以為先生沒把她教得忠孝節義,所以多半褚先生是留不下來了。

  正好沐元茂要進學,奉國將軍府只是找不著好先生才把沐元茂送到了義學裡,並非是缺請先生的這點銀子,若是褚先生能過去,倒是兩得其便了。

  希望到那一天時,褚先生能想起她的這句話罷。

  褚先生哪裡知道學生竟是在給他打算後路,只看出她沒說實話,不便繼續追問,順著說了一句:「世子的堂兄甚有志氣。」

  就重新講起課來。

  沐元瑜讓抓包了一回,不好意思再走神,努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頭趕出腦外,認真聽講起來。

  老實挨到中午,她方跳起來,收拾了書本往榮正堂跑去。

  **

  路上,沐元瑜的腦子也沒閒著,一路疾走一路把自己的想法又完善了一下,等到進了榮正堂,屏退下人,呈與滇寧王妃面前的時候,已經是個可以實施的一攬子方案了。

  她的目標很明確:往京城去,先避個幾年。

  這個目標實現起來其實並不困難,作為異姓藩王的世子,她天生的苗苗就不怎麼正,滇寧王雖然名義上沒有掌兵權,戰時才臨時接詔令受委任,但沐氏盤踞南疆多年,此地數得著的兵將幾乎都是跟隨歷代滇寧王出征有功、受賞而升的,這股勢力一時也許不顯眼,但一代代累積下來——要說天子對此一點想法也沒有,沐元瑜絕不相信。

  這不是說天子就想要做些什麼,南疆總是需要人鎮守,沐氏幾代以來都做得不錯,也從未有任何反跡,一切平順的情況下,只要當政者不腦殘,就不會貿然出手改變現狀,把各方本來好好處在一個平衡點上的南疆搗成一個爛潭。

  但,作為摻在一水朱家王爺們中的一個姓沐的,又實在是很顯眼,讓人有一種奇妙的惦記。

  如果沐元瑜主動提出久居邊疆,甚慕中原文德,想乘著未接任王位時進京習學幾年,想來天子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能看看下一任滇寧王的脾氣秉性,順帶著給她洗洗腦,多灌輸灌輸忠君愛國的道義,何樂不為?

  沐元瑜以為這裡面存在的最大問題是:作為未成年的繼承人,她不能自己向皇帝申請這個進京習學資格,必須得借滇寧王的名義。

  仿滇寧王的字不甚難,她初學習字時用的就是滇寧王寫的字帖,一模一樣不可能,仿個七八成沒有難度。

  但除此外,她還需要一份向朝廷正式行文的奏章,蓋了王印的那種。

  這就有點超過她的能力範疇了。

  沐元瑜打算向滇寧王妃求助,如果滇寧王妃也沒辦法,她再試試自己去偷。

  「……母妃,您覺得怎麼樣?」

  滇寧王妃有些怔愣。

  許嬤嬤則直接是目瞪口呆。

  她一貫知道她們家哥兒聰慧,遇事不但有想法,也有實際施行的辦法——但她沒想到,她這麼敢想,也這麼敢幹!

  這是直接把滇寧王蒙在鼓裡開涮!

  許嬤嬤在滇寧王妃身邊伺候多年,已然不算沒有見識的了,但聽沐元瑜這番話說出,仍是覺得心驚肉跳。

  這撥弄的不只是父權,甚至還有皇權——要命的是,這樣一般人絕不敢想的膽大妄為,聽上去居然很有成功的可能。

  皇帝對這個請求沒什麼拒絕的理由,而只要皇帝同意,滇寧王哪怕晴天挨了霹靂氣炸了肺,他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不然怎麼說?這是犬子的私人作為,滇寧王本人並不想送子入京?

  那皇帝就算本來沒多想,也不得不多想了。

  而這一步成功,其後滇寧王在路上對沐元瑜下手的可能性也不大,一則沐元瑜活蹦亂跳地養了這麼大,早不出事晚不出事,說要進京人就沒了,而與此同時他的寵妾卻又有孕在身——推算時間,也許已經生下來了,兩相對照這情形多少引人疑竇;二則滇寧王也不得不考慮到滇寧王妃,他抹煞掉沐元瑜的身份滇寧王妃看在沐芷媛的份上或許忍耐,但他假如抹煞掉沐元瑜的性命,那一個母親發起瘋來,會做出什麼就不好說了。

  滇寧王應該不會想挑戰。

  當然,只是應該而已,不是絕對,風險仍然存在。

  許嬤嬤甚為糾結,她一方面覺得這個破局的路數因為可實行性很大而具有誘惑力,另一方面又覺得實在太大膽,而且前路未知。

  滇寧王妃就乾脆許多,第一反應直接說了個「不行」。

  「瑜兒,我現在恨不得你一步不離我左右,你竟要跑到京城去,那遠隔千里萬里,倘或出了什麼事,娘幫都幫不到你,那怎麼得了?」

  沐元瑜承認:「是有風險。但母妃,我如今的處境,已經找不出一條沒有風險的路了。」

  退一萬步,她嚥了這口氣,隱遁遠離,就絕對安全了嗎?一輩子那麼長,萬一她在他鄉遇到哪個曾見過世子時期的她被認出來,她要怎麼解釋?她可以說只是長得像,她不知道什麼滇寧王世子,但別人信不信呢?

  這就是風險。

  既然往哪走都有荊棘,不如向上,迎難拼一把。

  滇寧王妃沉默了,沐元瑜說的這些她沒想到嗎?不,她早都非常明白。

  所以她才坐困愁城,不知該如何應對。因為她總想給女兒找出一條安全無虞的道路,但是,找不到。

  滇寧王妃又一次品嚐到了當年的草率行為帶來的錐心之痛。這一刻,她實在希望滇寧王就死在那場遇刺中,她傷心一時,好過現今把女兒推進如此複雜棘手的局面。

  「你——讓我想一想。」

  良久後,滇寧王妃說道。

  「母妃,如果您覺得這個法子本身沒有什麼不妥,那必須盡快了,京城雲南兩地往返耗時不短,我們的信使可以日夜兼程,朝廷的反饋走的是驛站,這不是軍情急件,按部就班的話未必會給到那麼快,父王何時發動,我們暫時不知,但應該不會拖到柳夫人生產之後。」

  因為滇寧王並不只柳夫人這一張牌,他既然能令柳夫人有孕,那後院那些女人就都有可能,非得呆板到下一個兒子出來了,沐元瑜才沒了,以滇寧王的多疑性情,多半不會讓自己留下這個巧合。

  而要再拖幾年,讓這個時間差長一些,不那麼湊巧可能性也很低,滇寧王這塊心病橫亙多年,從柳夫人一有孕他就防備起滇寧王妃便可看出,他有多麼迫不及待解決掉這個問題,況且孩子越大越難控制,再過兩年,沐元瑜就該試著接觸沐氏一脈的部將了,這是歷代世子的必經之路,滇寧王沒有理由隔絕,越拖解決的難度會越大。

  「我弄到父王的奏本需要時間,而萬一朝廷不允我進京,我們要另設他法,這裡也得留出時間——」

  說到底,最大的問題就是搶時間,向天子上書的時間越快越好。

  滇寧王妃隨口道:「奏本的事你不用管,我這裡有。」

  滿腦子緊迫感的沐元瑜:「……啊?」

  滇寧王妃摸摸她的頭,道:「你父王信不過我,其實打從他納了那些賤人開始,我就早信不過他了。蓋好王印的奏本我這裡有幾本,我沒想好要派什麼用場,不過覺得該預先做些準備,以前就使人弄來了。」

  沐元瑜心悅誠服地向滇寧王妃灌了碗迷湯:「母妃英明。」

  要麼說薑還是老的辣呢,一下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不過英明的滇寧王妃面對女兒將要離巢這件事就沒那麼容易決斷了,她反覆考量再三,最終去找了滇寧王。

  她其實難以說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思,可能是自己無法決定,下意識想尋求外力推一把,看看到底向前還是向後罷。

  她藉著張楨妻子上門的事先扯了兩句,她沒見張妻,但收下了她的花,也留她進門喝了杯茶,問滇寧王如此處置可有怠慢。

  滇寧王表示那不是什麼要緊人物,無妨。

  滇寧王妃接著便閒扯般提起來:「我聽瑜兒說,柳氏在圓覺寺靜養得不錯,身子已經好起來了,那是不是該把她接回來了?畢竟還是府裡的條件好些,柳氏想什麼吃的用的都就便。」

  滇寧王「唔」了一聲,搖了頭:「 先還是不必,柳氏一貫身子骨就不強健,她那個模樣,你也見著了,風吹吹就倒,倘若回來了,那個毛病又犯起來,白折騰一遍,過一陣再看罷。」

  滇寧王妃心下冰冷。

  **

  三日後。

  一名信使自雲南秘密出發,馬不停蹄地趕往京城。

  大半個月後,一封奏本擺在了皇帝的案頭。

  皇帝興味地把這封奏本來回看了兩遍,沉思了一下。

  「汪懷忠,把褚有生的密揭拿來。」

  立在一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汪懷忠忙應了聲,腳步輕捷地去牆邊的紫檀木雕山水樓台頂櫃裡取出一個木匣子來。

  從他熟練而毫不猶豫的動作看,這個木匣子應該很常被使用。

  匣子打開,裡面擺放著一疊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密揭。皇帝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張打開。

  與其所使用的樸實無華的紙張一樣,這封密揭的內容也很簡潔。

  ——臣秉奏:柳孕,避居於外,邊王格局恐有變。

  這封密揭到達皇帝手裡的時間僅比「滇寧王」的奏本早七八天。

  皇帝的目光注視回奏本上,奏本邊側已經附上了內閣的票擬意見。

  「先生們都同意?」

  這先生說的是內閣的大學士們。

  汪懷忠微笑回道:「是的。」

  「倒是難得。」皇帝評說了一句,又問,「汪懷忠,你說,沐氏的格局要變,會是怎麼個變法?」

  汪懷忠躬了躬身:「世子將要長成,王爺撿在這個時候送子入京,依老奴想,似乎正好隔絕了世子與邊將接觸的機會。據說那位有孕的柳夫人極為受寵——這裡面有些事,也許是老奴想多了,也許確實,不那麼好說。」

  「與邊將疏離分析的下一任沐氏王……」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手裡的密揭丟回去,親自執起硃筆來,往奏章上批了「照準」兩個字。

  而後擱筆,往後伸了個舒適的懶腰,吩咐道:「用印。」

  「是。」

  汪懷忠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寶印,端正地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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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2:23 |顯示全部樓層
第28章

  時間按部就班一日日過,從明面上看,滇寧王府一如往常運轉,孟夫人葛姨娘等也不聒噪了,柳夫人有孕固然值得人咬碎銀牙,但從另一面想,她雖然復寵,可是同時無法承寵了呀。

  她拖著個雙身子,撒嬌做癡纏得滇寧王一時就罷了,難道還能霸住他整整十個月?

  何況柳夫人還把自己折騰到圓覺寺去了,這樣一來,滇寧王在府裡可就是夜夜孤枕,這其中所蘊含的機會,足以使後院發狂。

  對此滇寧王起初還不覺得什麼,他本也有廣播雨露多求子之意,對孟夫人葛姨娘等打發過來的鮮嫩丫頭俱都笑納了,不想好景不長,如此不上一個月,便添了腰腿酸軟、晨起發昏之症。

  滇寧王大驚,忙召了醫官來看。

  這醫官這些年一直在暗地裡治療滇寧王的隱疾,對滇寧王的身體非常清楚,挎著藥箱進來,不用把脈,單一看滇寧王的臉色就也大驚:「王爺,下官多次叮囑,王爺如今貴體雖愈,但以王爺的年紀,當緩緩圖之,如何——如何這麼快就顯了氣血虧損之相?」

  滇寧王自己心裡隱隱有數,猜想得到證實,臉色難看地道:「先生的醫囑,我當然不敢輕忽,委實並沒有怎麼樣。先生替我把把脈,可是因天氣熱了,時令所感?」

  醫官心裡嘀咕,醫學上雖確有「苦夏」這個說法,但可從沒見誰苦出個腎虧來的,滇寧王這個虛浮無華的臉色太明顯了,根本不容錯辨。

  但這個話不好直通通地說出來,醫官還是請滇寧王伸出手腕,兩邊都細細把過,方確定地點了點頭:「王爺,您確實是因房事過頻之故,所幸問題不算嚴重,我開一副補氣養虛的方子,請王爺按方服用,服過七日後,症狀應當會有所好轉。用藥的這段時日,請您務必要戒除女色。」

  滇寧王忙問:「那日後呢?」

  醫官含蓄地說道:「日後應當無妨。只是,還是請王爺節制一些,保重貴體,以養身為要。」

  滇寧王方鬆一口氣,但同時又很鬱悶。

  憑心而論,他覺得自己很節制了,那些丫頭他也不是天天要的,幾日才一次,好些變著法在路邊偶遇他的他都沒有搭理,頂多吧,是每回的次數多了一點點——柳夫人在日,不是那等拉得下臉皮在床笫間勾纏的人,往往一次便罷;這些丫頭不一樣,變著法地邀寵,他憋了多年的人,多少有些把持不住,但真的也不過分,誰知就這樣了。

  滇寧王不死心地問:「想本王年輕時,比如今狂蕩數倍,並無一絲不適,為何現在就這樣經不起了?」

  醫官無奈笑道:「王爺,您也說了是您年輕時——」

  那怎麼能一樣啊。

  不過他也理解,滇寧王壯年受傷,是忽然一下虛掉的,不是如尋常男人般過中年後慢慢力不從心,因此能適應自身的變化;滇寧王沒經歷過這個過程,他如今好了,回憶對比起來仍是自己壯年的時候,那當然不好比了。

  醫官又安慰道,「王爺,其實一般人過天命後,都差不多已經力絀起來,和您如今是差不多的,您不必多慮,只要好生頤養就是。」

  滇寧王只能應了。他的隱疾是在這醫官手裡調養好轉的,因此對他很為信任,再鬱悶,不敢不遵這個醫囑。

  但後院的女人們不配合。

  一波一波地仍舊往上撲。

  滇寧王被纏到煩不勝煩,去找了滇寧王妃,讓她管管侍妾們。

  滇寧王妃不陰不陽地回他:「我見王爺樂在其中,怎麼好攪了王爺的興致。」

  滇寧王頭疼地道:「你胡說些什麼。總之,別讓她們瞎鬧了。」

  滇寧王妃看他這番作態,大約猜到他是怎麼了,心裡接連冷笑,但怕流露出不對讓滇寧王發覺自己這邊的佈置,便忍著還是應了。

  回頭把孟夫人等叫了來,意思意思地訓了幾句,孟夫人以為滇寧王妃是要自己給滇寧王獻美,妾室們太積極擋了她的路,她不敢跟滇寧王妃打對台,低眉順眼地領了訓。但回去老實幾日之後,發現滇寧王妃根本沒這個意思,縮了的頭立時又忍不住伸出來。

  不趁著柳夫人不在府裡的這段時日佔個先,等柳夫人回來生了子,王府多年不聞新生兒響亮的啼笑,可以想見馬上又會把王爺的心霸得滿滿的,那別人還有什麼戲唱?

  滇寧王煩得又找過來,但這回滇寧王妃可有話說了:「我該說的都說過了,王爺還要我怎麼樣?納也是王爺要納的,如今沒個緣由,總不成直接把人都關起來罷。王爺貴體有恙,明說就是了,她們自然知道該體貼王爺了。」

  滇寧王就是不願明說,所以才來找著滇寧王妃出面約束,他好容易雄風重振——嗯,就算振得比較一般吧,那也是振了,如何肯拉下面子承認自己又有問題了?

  既不肯承認,又沒有柳夫人這個「真愛」在府裡做擋箭牌,結果就把自己架火上了。

  滇寧王妃出工不出力,滇寧王也沒法子,鬧到沒奈何,不得不尋理由親自發作了兩個,身邊方清靜了些。

  一片鬧騰裡,總算也有好消息,柳夫人那邊坐胎滿了六個月,專在那邊侍候的大夫給了准話:應當是位小公子了。

  滇寧王這番高興自不必說,回來告訴了滇寧王妃,同時也當面正式地把會將這個孩子抱來榮正堂撫養的意思說了。

  誰稀罕那個小崽子!

  滇寧王妃勉強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心裡怒罵,但這給她提了個醒,她如母狼看顧幼崽般把沐元瑜看得又緊了些,輕易哪裡都不叫她去。

  如同滇寧王妃能注意到滇寧王的細微不對一樣,其實以滇寧王的敏銳多疑,本該也能注意到滇寧王妃的,滇寧王妃行事再謹慎,但這世上的事,走過就必留下痕跡,或感覺或實據,總不能抹到一絲不剩。

  但滇寧王這陣實在太忙了,自身許多要事瑣事纏身,第一件最要緊的他盼了多年的真兒子眼看將要成真,不免常常往那邊跑;第二件則是他因為這個好消息而心情甚佳,在府裡時也滿面春風,後院的侍妾們見此,便又按捺不住各出其寶起來。

  滇寧王這時倒也又調養了過來,但他有了先那番經歷,人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得而復失,先前那出實在給他留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導致他便是好了,也束手束腳起來,腦子裡始終有一根弦繃著,不敢盡興,只怕過量。

  這種房事索然無味,滇寧王不得不又召醫官徵詢,事關男人絕大顏面,這問題自然要耗去他一部分心神。

  第三就是沐元瑜了,對這個女兒,他並非沒有愧疚,但那些愧疚與他的權勢穩固比,份量就很有不足了。其實他最初排斥滇寧王妃的勢力時,更多的是弄權本能,習慣把事做在了頭裡,並沒有想定了要將沐元瑜如何——這是最得他心的女兒,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她能好好作為一個女孩兒長大,他一定會給她不下於長女的榮耀,好好挑一個夫婿,十里紅妝將她發嫁出去。

  但隨著柳夫人懷胎日久,又確定出來是個男胎,他心裡的天平不可阻擋地傾倒,照當年的約定「認」沐元瑜回來,等於在府裡放上一個明晃晃的把柄,他當年以為他有能力掌控住這個局面,但多年後的今天,這個局面成真擺在他面前的時候,其中蘊含的風險將化為實質,他開始懷疑起來,他真的可以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嗎?

  他老了。

  沒有那樣旺盛的精力,與強橫得一切盡在掌握的壯年心態了。

  他開始有懼怕。

  讓這個被錯誤安排人生軌跡的孩子遠遁他鄉其實是更好的安排不是嗎?

  這個想法在柳夫人的男胎確認以後決斷下來。

  滇寧王著手佈置後局。

  再有第四,是一些日常要處置的公務,與前三件比,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了,如今邊關承平,沒有戰事,民政有布政使司及轄下各級府州縣衙門照管,他很可以偷一偷閒。

  從京裡來的詔書經驛站一層層流轉,最終發到滇寧王府的時候,滇寧王很訝異。

  因為想不出朝廷非戰時找他有什麼事。

  詔書是由內閣代擬的,通篇溢美之詞。

  但滇寧王打開一看,只覺頭目森森,幾欲暈厥。

  詔書裡先誇他忠君愛國深明大義,後誇沐元瑜孺子好學,最終濃結為一句話:朝廷同意了他送子進京習學的請求,感於沐氏忠心,天子也給了特惠條件,沐元瑜進京以後,將直接與諸皇子一同上課,接受最飽學翰林們最高等級的教育。

  滇寧王的眼睛死死盯在那一句「依卿所奏」上,幾乎看不懂這是四個什麼字。

  依、卿——?

  「卿」是誰?

  他什麼時候奏的?

  夢裡?

  他為什麼一點點都不知道?!

  滇寧王喉嚨猩甜,是真忍下了吐血的衝動,才把那驛傳的小吏打發走了,而後邁開大步,以萬鈞之勢衝向榮正堂。

  **

  沐元瑜這個時辰在上課,本不知道她一直盼望的消息來了。

  但滇寧王與滇寧王妃在榮正堂裡大吵,下人們盡皆被趕了出去,隔著院門都能隱隱聽見滇寧王壓抑著狂怒的聲音,這番動靜很顯然不同尋常,許嬤嬤知道內情,猜著是事發了,跌跌撞撞地跑來找了沐元瑜。

  「哥兒,娘娘叫我不要來找哥兒,但娘娘的性子哥兒知道,」許嬤嬤眼淚都急出來了,喘著粗氣道,「娘娘是必定不會退讓的,都在氣頭上,我怕有個不好——」

  被叫出來的沐元瑜一點頭:「我知道。我現在就去,嬤嬤,你進去替我跟先生說一聲。」

  她說罷邁步便跑,以最快的速度飛一般往榮正堂趕。

  她趕得巧,跨過台階揮開簾子衝進室內時,正見著滇寧王面目猙獰,揚起手來。

  沐元瑜悶聲不吭,藉著未停的步勢一路衝過去,用力推了滇寧王一把,把滇寧王妃擋在身後。

  滇寧王沒有防備,讓這一推踉蹌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目光射向沐元瑜:「你——你這逆子!」

  已經撕破臉,沐元瑜也不懼了,淡淡道:「父王說錯了,您的兒子在圓覺寺呢。」

  滇寧王一口氣湧上頭頂,沐元瑜一向不算順從,但她很有分寸,滇寧王以往覺得她的一點小個性很有趣,但用在此時,他才發現能把他氣死!

  他真是、真是太放縱這個孩子了!

  「好,好,你都知道了,」滇寧王語無倫次,他自己都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所以你就能忤逆父親了是吧,你這不孝子,你眼中還有誰?!」

  「我眼中有父王,心中也有。」

  說真的,真面臨到這個局面,沐元瑜發現並不如她想像的那樣暢快,至親的人扯下溫情互相傷害,不論輸贏,又怎麼會有人覺得愉快呢?

  「但是父王眼中沒有我了。」她忍著喉頭的哽意說出了下一句。

  這一句把滇寧王燒到頭頂的怒氣澆熄了,他深吸了口氣,忍耐著道:「瑜兒,你先出去,我知道你受你母妃蠱惑——」

  「母妃沒有蠱惑我什麼。」沐元瑜打斷了他,「進京的主意是我出的,父王的奏疏也是我寫的,您有什麼怒氣,衝我來罷。」

  滇寧王:「……」

  他失了語,腦中都彷彿空白了一下。

  沐元瑜立在對面,張開一手護住滇寧王妃,她脖頸高揚,眼眶發紅,但眼神明亮銳利。

  不知是錯覺,還是這段時間他時刻掛念柳夫人那邊而忽視了這邊,滇寧王忽然發現沐元瑜好似長高了些,使得他對眼皮底下的這個孩子竟有了些陌生感。

  沐元瑜且補充了一句:「父王要打要罵,我都受著,但事到如今,父王總該留下我一條性命了。」

  滇寧王繼續:「……」

  這事要是滇寧王妃安排的還罷,但出於沐元瑜的手筆,他的不可置信實非任何言語所能描敘,他從未以為後院婦孺能翻出什麼浪花,結果一朝不留神,著火到了完全無法收拾的地步,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事,褪去那一層假象,扭曲重組成完全超乎他想像的東西,劈頭蓋臉教了他一回做人。

  以至於他第一個想起的問題只能是:「瑜兒,你在想什麼?你以為我要殺你?」

  「虎毒尚不食子,」他問道,「你把你的父親當成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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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1 10:32:37 |顯示全部樓層
第29章

  「敢問父王。」面對這誅心之問,沐元瑜顏色不變,不答反問,「孩兒不往遠處扯,就在一年之前,父王是打算如何安排我的?」

  如何安排?那時柳夫人尚未有孕,一切風平浪靜,自然是照著早年間與滇寧王妃的約定了。

  然而如今——

  滇寧王懂了,這就是沐元瑜的回答。

  但沐元瑜似乎生怕他不懂,接著把內裡的含義掰開了細講:「父王何以改變主意了呢?是我做錯什麼事了?還是情勢變化出什麼危急之處?」

  「都沒有。」她冷靜地自問自答,「只不過是因為父王的心偏了。」

  滇寧王惱怒地辯解:「那是當年我考慮不周全,雲南地界上見過你的人那麼多,我如何能控制住所有人?假使有人找了證據出來,你這條小命才真是保不住了!」

  「所以父王想要驅離我。」

  「什麼話!我當然會安置好你,保你一生無憂——」

  他說不下去,人各有立場,他當然覺得自己有無數不得已的理由,也覺得自己盡了心力在安排沐元瑜的後路,但沐元瑜覺出不對沒有向他當面質問,而是直接繞過他向朝廷上了書,膽大包天的同時,也是表明了絲毫不再信任他的態度。

  他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難道現在還能把沐元瑜無聲無息地送走嗎?

  根本不可能。

  她於無聲處轟了他一記驚雷,一出手就通了天,鬧出了最大的動靜,如今這事態,他才是真的控制不住了!

  他想想又氣得頭腦發昏,戟指向她:「你、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什麼都敢幹,不知天高地厚!」

  「父王錯了,孩兒其實膽小。」沐元瑜回道,「孩兒怕不久之後,父王會忽然發現自己的考慮仍舊不夠周全,我從雲南消失就可以讓父王沒有後顧之憂了嗎?人有腳,會走,我能走,別人也能。除非我從這世上徹底消失,化煙,化灰,否則——」

  「瑜兒!」一直被阻攔住的滇寧王妃聽不得這種摧她心肝的話語,再忍耐不住,喝道,「不許胡說了,你會長命百歲地活著,有娘在,誰都不能傷著你。」

  她說著轉向滇寧王,聲音淒厲地道:「你想要我的女兒隱姓埋名流亡在外,與我一生不能相見,柳氏的兒子承襲王位坐享榮華富貴?沐顯道,我告訴你,你別做夢,絕不可能!」

  滇寧王怒道:「我都說了,柳氏那個孩子抱來與你養,哪怕從此不讓柳氏見他都是可以的,你們一個兩個,都將我當做了寇仇,難道我沒有為你們打算嗎?!」

  「我自有孩兒,誰稀罕那個賤——」

  「母妃!」

  沐元瑜提高聲音打斷了她,滇寧王妃接下來這個詞肯定不好聽,她要走了,但滇寧王妃還需在府裡度日,柳夫人那個孩子,從利益的角度講,最好也必須是抱給滇寧王妃來養,那就不能由著性子鬧成了死局,滇寧王日思夜想盼來的真寶貝蛋,會喜歡他在滇寧王妃的眼裡是個「賤種」嗎?

  「父王,我以為您應當知道,我才是母妃的心肝,」沐元瑜把聲音又降回來,她不想刺激著滇寧王,那封詔書已經足夠把他刺激發狂了,「您奪走了她的心肝,說是為了她好?」

  滇寧王被問得失語了片刻:「——這些話你之前何不與我說?!」

  他看出來了,這個女兒固然膽大,但未必妄為,她對自己做的事情非常有數,一個只圖痛快不顧後果的人,是不會有這樣理智的態度。

  他到現在,也才是真的相信了上奏疏的主意確實是沐元瑜出的了。

  「我說了有用嗎?父為子綱,父王會聽我的嗎?若是不聽,我又能怎樣?」

  「……」滇寧王被這無賴話簡直氣笑了,「你還能怎樣!你可有的是辦法,現在是我拿你不能怎樣了才是,你還有臉說父為子綱這四個字——哼,你都能替你老子向朝廷上書了,我竟不知誰是誰的綱了!」

  砰一聲,沐元瑜乾脆利落地下跪,膝蓋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孩兒錯了,請父王恕罪。」

  滇寧王妃為那動靜心一抽,忙俯身拉她:「使這麼大勁幹嘛,快起來我看看。」

  滇寧王臉登時又拉下來,一揮袖把手背到背後:「慈母多敗兒!」

  跪一跪他這個做老子的都要擔心她跪疼了膝蓋,往日說這婆娘慣孩子,她還從來不承認!

  滇寧王妃這回當然還是不承認,張嘴就回:「王爺有兒子了,我瑜兒就成根草了,我多心疼心疼怎麼了。」

  沐元瑜倒還是老實地跪著,她是沒必要向滇寧王低頭了,但總得替滇寧王妃考慮。

  「如母妃所言,父王有了弟弟,還有沒有我這個女兒就不再重要了,可母妃不這樣想,孩兒自己,也不甘心就此認命。」她伏在地上,「螻蟻尚且貪生,父王,我想活下去。」

  「父王問我為什麼先前不說,我那時來說,與父王沒有一絲份量,我不想只能眼淚漣漣地來哀求父王,不要這樣對我——也不想等到無力設法時,再來質問父王,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長大了,我該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滇寧王望著她烏鴉的頭頂髮髻,聽得又痛恨,又抑制不住地自心底泛出一絲激賞——沐元瑜的所做所想,都絕不符合一個普通閨閣千金該有的德行,但她本來也不是當千金養大的,她是作為滇寧王府的繼承人。

  以一個繼承人的標準來說,她能想,敢做,沉得住氣,不感情用事,同時還敢擔責任,稚嫩的肩膀還沒長成,已經能將母親護在身後,而不是躲在母親背後,由著母親衝鋒陷陣。

  ——滇寧王妃那麼能慣孩子,到底是怎麼反而把她慣成這樣的。

  這念頭不過一閃而過,滇寧王到此時,其實已經冷靜了不少。當此關頭,沐元瑜都能始終保持住理智,他作為一個掌權多年的上位者,更不可能長久地放任自己陷在無意義的憤怒中。

  這一來一去間,沐元瑜已經算是把事情交待得清楚明白,滇寧王問她:「你的解決就是進京?那你有想過如何收場嗎?」

  「沒有。」

  滇寧王瞪眼:「你——」

  「計劃不如變化,我所知道的一些京中情形都不過道聽途說,做不得準,如今就說將如何如何做,恐怕這制定出來的計劃多半是廢的,不如不帶任何立場,由我親眼所見之後,再行應變。」

  這其實也是一種計劃,並非愣頭青的顧前不顧後。滇寧王又問:「如果你在京中暴露——?」

  「我會小心,非常小心。」沐元瑜抬起頭來,「請父王不必為此多慮,孩兒為求生入京,又怎會在京中大意,自尋死路?」

  話說到這個地步,滇寧王實在再沒什麼好說的了,粗聲道:「好,你確實大了,自己有本事把主意都拿了,我管不動你,再教訓你也晚了。皇命已下,不可違背,你要去便去,在京裡呆兩年做個樣子就回來!」

  「那就要看父王了。」

  沐元瑜靈機一動,她本沒打算說這句話,今天能不挨揍就算她運氣爆棚了,但沒想到滇寧王的接受度要比她想像的好的多得多,她靈敏地從中看到了得寸進尺的餘地。

  乍著膽子道,「我比父王,自然有一百個不足,只有本事闖禍,沒有能耐收拾。求父王替我安排個周全之策,父王什麼時候安排好,我就什麼時候回來。」

  滇寧王愣一愣:「——你還威脅上老子了!」

  氣得要抬腳踹她,沐元瑜挺著沒躲,倒是他自己想起來,這是個女兒,外表看著再健朗,內裡其實柔軟,和可以胡打海摔的兒子不一樣。

  恨恨地收了腳在地上一跺:「你還有什麼廢話要說,都說出來,把老子氣死算完了!」

  「孩兒不敢,再沒有了。」

  滇寧王拂袖而去。

  **

  沐元瑜與滇寧王妃都以為滇寧王被氣走,去醞釀什麼大招去了,很是警惕戰兢了幾日,不想滇寧王並沒來搭理她們,倒是忙著開始在家兵中抽調精銳來,又把沐元瑜的那隊夷人私兵抓去練了練,再找了張楨來,讓他給沐元瑜講課,這講的不是四書也不是五經,而是京中的一些情況介紹,不拘什麼,公侯伯爵,文武群臣,販夫走卒,只要是跟京中有關的就行。

  滇寧王當然也找得著自己的人來講這些,但張楨在京時為監察御史,清流文官,他看事情的角度與高度又不一樣,如今臨時抱佛腳,抓緊時間多給沐元瑜塞一些總是不壞。

  這作為就很明顯了,就是在給沐元瑜進京鋪路做準備,沐元瑜很為納罕地與滇寧王妃嘀咕了一回:「父王打我一頓還罷了,他這麼快就好像消了氣,我心裡毛毛的。」

  滇寧王妃也很忙,忙著替沐元瑜算賬,想著她該帶哪些東西走,傢俱器皿,衣裳飾物,下人銀錢等等,百忙中抽出空戳了下她的額頭:「什麼話,你還皮癢了不成?理他想什麼呢,好好做你自己的事去。」

  沐元瑜伸頭就勢看了看滇寧王妃面前開列的長長的單子,發呆了一下,道:「母妃,你把這頂箱立櫃列上做什麼?我難道還要扛個衣櫥進京?」

  滇寧王妃理所當然道:「京裡那老宅子幾輩子沒人住過了,裡面的東西還不知什麼模樣,當然得帶上了,家裡的東西,你用著也習慣些。」

  「一個放衣裳的櫥子有什麼習慣不習慣的。」沐元瑜哭笑不得,「母妃,我不要這個,照這樣帶法,不知得多少輛車才能裝得下了。」

  「這不要你操心,又不是沒有車。」滇寧王妃說得一句,很快又埋下頭去算賬去了,不時還讓丫頭往單子上添一筆。

  沐元瑜無奈,只好溜躂出去。

  不過她倒想起一事,便去找著滇寧王道:「父王,柳夫人的身子不知現在如何了?若是大安了,還是接回府裡來養著更好些。」

  滇寧王「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地道:「我知道了。」

  感覺滇寧王似乎不是很想看見她,沐元瑜說了兩句話,識趣地又溜躂走了。

  她不知道滇寧王注視著她的背影,露出了十分複雜的表情。

  他等這個台階其實已經等了好幾日了。滇寧王妃不知道是沒想起來,還是想起來了不願意給,總之提也沒提過一句。

  還是沐元瑜跑來說了。

  要說他現在是什麼心思,其實不難理解。

  驚覺孩子大了的同時,更會驚覺自己老了。

  他已過天命,而他的兒子還在娘胎裡。

  如此懸殊的父子年齡差距之下,他能看顧幼兒多久?他來不來得及如養育沐元瑜一般,把他養成一個合格的沐氏繼承人?

  人到這個歲數上,無法不服老。先前幸侍妾受挫的糟糕體驗加重了這種感覺。

  如果他的時間不夠,那麼有沐元瑜這樣一個姐姐在,是不是可以放心一些。

  不錯,沐元瑜的存在仍然是風險,但在她顯示了自己成事的能力之後,不再單純只是風險。

  她自身的價值可以抵消掉一部分。

  保住她,或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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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1-14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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