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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雲霓]覆手繁華(正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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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7 09:34:28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個人言論 於 2018-1-10 00:43 編輯

覆手繁華 作者:雲霓

【內容簡介】:

  她是個瞎子,在黑暗中生活了二十年。

  最終被冠上通姦罪名害死。

  當她重新睜開眼睛,看到了這個多彩的世界。

  ——翻手蒼涼,覆手繁華。

  一切不過都在她一念之間。

  PS:他知道那個殺伐果斷的女子,一搶,二鬧,三不要臉,才能將她娶回家。

  還不夠?那他只能當一回腹黑的白蓮花,引她來上當,要不怎麼好意思叫寵妻。

  虐極品,治家,平天下,少一樣怎麼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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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7 09:35:07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陷害

  顧琅華是大齊最幸運的女子,與陸瑛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在陸瑛未入仕之前就嫁給他,如今陸瑛成了皇上身邊的新貴,她也破例被封為郡夫人。

  名門望族、達官顯貴家的女子火眼晶晶榜下捉婿,卻都不如她這個瞎女。

  ……

  琅華最近覺得身體不舒服,懶懶的賴在床上不想起來。

  天氣好的時候,丫鬟寒煙會推開窗子,讓她聞聞廊下的杏花香,這些日子,她格外喜歡這酸甜的味道。

  她記得小時候,乳母常說家中庭院裡也有這麼一棵杏樹,她會將杏花別在鬢間,家裡上上下下喊她「杏花仙子」。

  她將這件事說給陸瑛聽。

  陸瑛讚歎她是大齊最美麗的女子,比杏花更嬌艷。

  可惜她八歲時生病,失去了眼睛,再也不知道美到底是什麼。

  幸運的是她有陸瑛代替她看這個世間的顏色,而她也陪著陸瑛從一個小小的儒生,一路入仕,最終成為戶部尚書。陸家也沒有因為她出身低微,身患眼疾而嫌棄她,陸老夫人就像她的親祖母一樣疼愛她。

  現在真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少夫人,不好了。」尖厲的聲音一路傳進內宅。

  琅華不禁皺起眉頭,聽到寒煙慌張地稟告,「慶元公主讓人送消息來,說是朝廷接到了軍報……三爺……在嶺北督軍時受傷了。」

  琅華驚愕地僵在那裡,似乎沒有聽到寒煙方才都說了些什麼,「隨行的太醫呢?有沒有消息傳回來,三爺到底怎麼樣了?」

  寒煙幾乎要哭出來,「信送到老夫人那裡,奴婢……奴婢……不知道。」

  門口傳來婆子的聲音,「老夫人來了。」

  門簾下栓著的琉璃鈴鐺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響,琅華忽然之間有些恍惚。

  夏日裡開著窗,她與陸瑛躺在床上,聽著這聲音入眠,這次陸瑛還跟她要了一串琉璃墜子帶去了嶺北。

  可是現在,陸瑛在哪裡?

  琅華想到這裡,心如同被人劃開一條口子,讓她喘不過氣來。

  一股讓琅華熟悉的檀香味道迎面撲來,琅華立即向前伸出手去。

  「祖母。」琅華難以控制略帶慌張的聲音,她的手胡亂地向周圍摸索。

  每次這個時候,陸老夫人都會先過來牽住她,然後勸她,「祖母在這裡,你慢慢的,不著急。」

  可是這一次有些不太一樣,最終是寒煙拉住她的手,「少夫人。」

  屋子裡登時安靜下來,琅華向周圍看去,眼前漆黑一片,耳邊聽不到半點聲音,她心中多添了幾分慌亂。

  「琅華,」陸老夫人的聲音半晌才傳來,「你有身孕了。」

  琅華驚愕,原來她這些日子的不適是因為懷了陸瑛的孩子,她和陸瑛一直期盼的孩子。

  如果陸瑛知道……該會有多高興。

  可是祖母請的郎中明明還沒給她診脈,怎麼知道她懷了身孕。若是往常她定會好好問問,可如今她已經顧不得這些。

  「祖母,」琅華顫抖著雙唇,「三爺在嶺北傷的到底如何?有沒有家書寄回來。」

  「事到如今,她還好意思問瑛兒。」陸夫人尖厲的聲音彷彿能刺破琅華的耳朵。

  「娘。」琅華側頭尋找陸夫人的方向。

  琅華忽然覺得驚恐,這屋子裡還有多少人,她們都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開始她們沒說話,直到現在也沒有人跟她仔細說陸瑛的情形。

  面對這樣局面,琅華反倒慢慢冷靜下來。

  陸老夫人道:「先讓郎中看脈再說。」

  陸夫人冷笑一聲,「在太后那裡已經有御醫給她診過脈,還有什麼可看,娘平日裡寵著她,瑛兒將她視為珍寶,那又如何?她還不是與那狗賊裴杞堂成姦,害了我瑛兒,她肚子裡的孽種就是最好的證明。」

  裴杞堂,據說出身世族,因年少行為不端被逐出家門,之後投靠軍中,在平亂時斬殺叛軍將領,被淮南王賞識認作義子。先帝殯天時,隨新皇立下從龍之功,一直得皇上信任,一路晉陞去了樞密院。

  陸瑛常跟她說,裴杞堂是心狠手辣的奸佞之輩,仗著皇上的信任在朝廷中為所欲為,想要進言皇上必要先過他那關,大齊的政務都被他握在手心裡,滿朝文武無不提之色變,她怎麼可能跟裴杞堂扯上關係,她肚子裡的孩子又怎麼可能是裴杞堂的。

  琅華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陸瑛突然受傷,她又背上這樣的罪名,她不能不為自己辯駁,「娘,我一個瞎子整日在陸家內院裡,怎麼可能去與一個素未謀面的外人,聯手去害我的夫君。」

  陸夫人冷聲,「還不承認……」

  陸夫人還沒說完話,陸老夫人已經接話,聲音中透著冰冷和悲傷,「三媳婦,老三在嶺北被人陷害,已經為國捐軀了。」

  陸瑛死了。

  琅華只覺得一切瞬間轟塌下去,這怎麼可能,陸瑛怎麼可能會死。

  陸瑛不會死的,他答應她會好好的回來,他怎麼可能會死。

  陸夫人咬著牙,「事到如今,還在這裡裝模作樣,」看向旁邊的郎中,「給她診脈。」

  琅華覺得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她要掙扎,肩膀卻被人按住。

  「老夫人、夫人,我們少夫人定是被人冤枉的。」

  寒煙啞著聲音拚命地求情。

  幾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琅華只覺得腦子裡一片茫然,整件事像暴風驟雨一般,讓她驚恐地顫抖,她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郎中緩緩開口,「少夫人有了兩個月身孕。」

  陸瑛走了三個月,她卻有了兩個月身孕,琅華忽然笑起來,真可笑,這是她聽到最可笑的事。

  有人害了陸瑛,又來冤枉她。

  「祖母,」琅華抬起頭來,「陸瑛屍骨未寒,您不能光靠一個郎中診脈,就貿然定了我的罪名,若是我真的懷了身孕,那就是陸家的骨肉,殺了我,就等於殺了您的宗孫。」

  陸夫人冷笑,「這是你送給裴杞堂的小衣,你還想讓陸家因你蒙羞到何時?」

  琅華感覺到一件衣服仍在她的臉上,帶著一股她平時用的香粉氣息。

  陸老夫人皺起眉頭,「我萬沒想到,你竟然會被狗賊引誘,瑛兒對你那樣好,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你和裴杞堂的事,太后已經提前知曉,本是要讓刑部拿你審問,為了我們陸家的體面,太后請了聖旨賜了一條白綾。對外只會說,你悲痛殉夫,你雖然未為陸家留下一兒半女,但是會葬入陸家祖墳,陸家祭祀先人也少不了你的一份。」

  寒煙凄然的聲音傳來,「三爺活著不會讓你們這樣對少夫人……三爺……嗚嗚,放開我……少夫人……」

  陸夫人厲眼看向寒煙,「不過是我們陸家買來的生口,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你主子偷人必有你從中勾搭,來人先將這奴婢拖下去杖死。」

  琅華耳邊傳來寒煙的慘叫,「快來人,快來人救救我們少夫人,我們少夫人與慶元公主是結拜姐妹,你們殺了少夫人,慶元公主一定會為少夫人做主……」

  到了現在的地步寒煙還在為她伸冤,這些平日裡被她稱為「家人」的卻急匆匆地要鎖她的命。

  琅華冷冷地開口,「寒煙是我的奴婢,要先殺了我才能處置她。」

  陸夫人道:「你這賤人,現在還嘴硬,告訴你,不要說慶元公主,就算裴杞堂那個狗賊再隻手遮天,現在也不能救你。」

  琅華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陸家自掘死路,的確誰也救不得。不是因為我,而是你們自己愚蠢地相信這些所謂的證據。害死陸瑛,勾搭裴杞堂與我有什麼好處?我一個瞎女,不需爭仕途,我一個瞎媳婦,從來不曾跟娘爭持家大權,裴杞堂是扁是圓我都不知曉,憑什麼對他如此傾心?」

  陸夫人忽然大叫起來,「到現在,還想讓我們相信你?真是做夢。」

  是啊。

  她是做夢。

  說到底陸夫人不過是一個蠢人罷了。

  琅華感覺到來自肩膀上的壓力減弱,她立即果斷地掙脫,伸手摸向床頭,那是她剛剛喝完的藥碗。

  藥碗撞在地上頓時碎裂成瓷片,琅華握一塊在手中,有人驚呼著上前搶奪,卻反而被她用瓷片抵住了喉嚨。

  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她感覺到溫熱的血不停地淌下來。

  從前那個不聲不響窩在屋子裡的瞎女,如今手握利器,一臉輕蔑地看著屋子裡的眾人,鮮血在她粉色的衣裙上灑下如湘妃竹般深深淺淺的印記,她整個人如同神邸般威嚴肅穆,身邊的婆子被嚇得不敢上前。

  陸家眾人幾乎要忘記,眼前這個顧琅華是個瞎子。

  琅華抬起眼睛,雖然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你們可以不為陸家辯駁,而我卻要為我的尊嚴竭力抗爭。」

  「夫人,宮裡來人了,說是……太后賜……賜下白綾……」

  陸夫人看過去,想要從顧琅華那雙眼睛中看到恐懼。

  那雙本來已經失去光明的眼睛,卻仍舊是那麼的灼灼逼人,臉上那嘲笑的神情,讓人自慚形穢,「陸家若是不願替我伸冤,那就來吧,看我能拉幾個人一起陪葬。」

  顧氏琅華。

  陸夫人想起第一次見顧琅華的時候,她還是個襁褓裡的孩子,有一雙如剪水般的眼睛,顧家老夫人將她視為掌上明珠。

  當時任翰林國史編修的徐松元,見到她就格外喜愛,非要為她取名——琅華。

  已過重陽半月天,琅華千點照寒煙。

  她曾無數次嫌棄顧琅華這個瞎媳婦。

  直到處死顧琅華的這一天,她鬆了一口氣,多虧顧琅華是個瞎子。

  一個瞎子,再厲害又怎麼樣,還不是任人擺布。

  顧琅華,如果你知道你的死換回了什麼,你會感激,因為你的一條性命還算有些價值。

  可惜,你永遠也不知道了。

  陸夫人伸手將門關上,吩咐下人,「給我準備衣服,我要進宮向太后娘娘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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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7 09:35:24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光明

  琅華感覺到無數雙手壓在她身上,她不停揮舞著手中的瓷片,不知割開多少人的皮膚,溫熱的血四處飛濺。

  屋子裡瀰漫著血腥的味道。

  白綾勒緊了她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

  耳邊傳來陸夫人的聲音,「我們瑛兒從小讀書,長大入仕,一切原本都順順噹噹的,都是因為娶了你,才落得這樣下場。」

  「沒有你,我們瑛兒早就是皇親國戚,位極人臣,我們陸家也會繁華興旺,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佛祖保佑,讓你這種毒婦,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再也不要來害人。我的瑛兒,我的瑛兒啊!」

  陸夫人的聲音漸漸地遠去,終究再也聽不到。

  疲倦就像一張一樣牢牢地鎖住了她,將她拖入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中,她漸漸地忘記了掙扎,也忘記了疼痛。

  琅華記得老人們常說,生死不過一念。

  一念生,一念死,竟如此的短暫。

  琅華迷迷糊糊地聽到陸老夫人在耳邊說:「這孩子,她走了,瑛兒該有多傷心。」

  是啊,陸瑛該有多傷心。

  不對,陸瑛已經死了,她就要去找陸瑛。

  這樣也好,這樣誰也不用為誰傷心。

  哭聲傳來。

  「琅華還這麼小,我情願替她死了。」

  是母親的聲音,可憐母親要親眼目睹她的死狀。

  她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勒死了,害她的人也一定很得意,因為到死她這個瞎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害她。

  琅華拚命地想要睜開眼睛,向哭聲看過去。

  雖然她知道是徒勞的。

  終於有一絲光亮慢慢地透進來,一片明亮刺眼的光亮過後,一張慈祥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

  這是誰?

  即便是在夢裡她也沒有如此清晰地看到過一個人的臉。

  這人雖然臉上已經長了許多皺紋,眼睛卻仍舊清澈,神情慈祥中帶著些許的悲傷,看到她意外閃過些許欣喜,啞著聲音說,「我們琅華醒過來了。」

  正午的太陽透過窗子直射進來。

  琅華覺得自己彷彿要被烤化了一樣,她知道自己在發熱,如同火炭一樣,一塊冰涼的巾子放在她額頭上,但很快就會被她燒熱,巾子上的水滑下來,漸漸濕潤了她的鬢角。

  她一直這樣半夢半醒中,耳邊傳來些零零碎碎的聲音。

  似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也有人低聲道:「這孩子命真硬,家裡死了三四個下人,她卻還撐著。」

  「還不是老太太將家裡最好的藥都給她吃了。」

  然後那人恨恨地道:「若是她這樣死了,倒省了我的事,那賤人就是拿她哄著老太太,才讓老太太對她們娘倆處處維護,別忘了,顧家,可是我在當家。」

  顧家?

  怎麼會是顧家?

  就算她沒死,也應該在陸家。

  因為顧家,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琅華也掙扎著睜開了眼睛,雖然她知道這對她沒有任何意義。可是,睜開眼睛的剎那,一股明亮、刺眼的光陡然刺進來。

  讓她頭暈目眩,琅華嚇得立即將眼睛閉上。

  她是個瞎子,她的世界從來都是一成不變的黑暗,怎麼會有光。

  琅華再次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

  一片瑩白過後,人影、物什,各種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琅華不停地眨著眼睛,周圍的一切逐漸清楚起來。

  她聽到有人吩咐,「快請靜明師太快來看看,是不是痘神娘娘顯靈了。」

  她這是在做夢嗎?

  琅華睜著大大的眼睛愣在那裡。

  「琅華,你看看祖母,祖母在這裡。」

  祖母?

  陸老夫人?

  不,這不是陸老夫人。

  這張慈祥的臉,一直在她的記憶裡,對,這是祖母,是她在失明之前記憶最深刻的人,她的親祖母。

  她真的死了吧,死了才會又見到祖母。

  因為在她八歲時祖母已經死了。

  那一年她出了天花,燒了七天七夜,雖然僥倖沒死,卻因此患上眼疾。母親為了給她治眼疾,不得不跟她扔下祖母,跟隨陸家去揚州尋郎中。幾天後,鎮江被叛軍攻入,她的祖母和留下的顧家人都死在鎮江。

  顧家這個百年大族也在那時候徹底地沒落了。

  琅華努力想要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看到一個滿面愁容的尼姑看了她一眼,「七天了也不見破花,大小姐恐怕是被痘神娘娘看上了。」

  顧老太太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淚水,「那可怎麼辦才好?」

  尼姑轉著手中的佛珠,半晌才嘆口氣,「只能用針試試,興許還會有轉機。」

  顧老太太皺起眉頭,有幾分的猶豫。

  「這兵荒馬亂的也沒有別的法子。」

  讓琅華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琅華努力抬起眼睛看過去。

  二十幾歲的婦人靠過來,她眉毛細長,鼻子筆挺,尖尖的下頜看起來異常的柔美,雖滿面憂愁卻掩不住面容明麗,陸瑛曾說過,母親的長相是標準的水鄉女子,就如同母親的脾氣一樣,柔軟、溫和、親切有禮,而她骨子裡就帶著一股的堅韌和倔強和母親大不相同。

  在陸瑛的描述下,她曾想像過無數次母親的面容。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到。

  母親沒有死,卻怎麼也會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陸家也將母親害死了。

  想到這裡,琅華的心慌跳個不停,想要將一切弄清楚,卻眼皮沉重,難以控制的疲倦讓琅華再次閉上了眼睛,她努力讓自己清醒,聽著祖母和母親的交談。

  顧老太太仔細地看了看琅華,嘆口氣,「可憐的孩子,鎮江城現在連一個像樣的郎中也找不到,這樣下去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許氏擦了擦紅了的眼睛,「琅華才八歲啊,怎麼偏偏就她染上了天花,只要她能好好活著,我情願替她去死。」

  八歲,天花。

  琅華的心豁然一顫。

  難不成她這不是死後的經歷,而是她夢到了八歲時的事?

  許氏道:「要不然就讓靜明師太來試試吧。」

  琅華從來沒聽母親提起過一位靜明師太治好了她的天花。

  顧老太太看向靜明師太,雙手合十,「我們家姐兒,就交給師太了。」

  靜明師太還禮道:「老太太、太太先出去吧,老衲給姐兒施針,再晚就來不及了。」

  許氏向靜明師太點點頭,然後攙扶了顧老太太,走出屋去。

  八歲的時候她一定想不到,從此之後就再也看不到祖母和母親了。

  琅華心中酸澀,焦急中終於再次微微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隨風輕拂的幔帳,旁邊的八仙桌擺著一隻花斛,裡面插著的枝條上開著花朵,那明亮的顏色,彷彿忽然之間將所有一切照亮,讓周圍頓時都鮮艷起來,是那麼的璀璨,那麼的美麗。

  這完全不同於她所熟知的黑暗。

  直到親眼看到,她才知道她多麼的渴盼光明。

  其他人已經從屋中離開,只有一個尼姑打扮的人在桌子旁擺弄著物什,大約就是母親口中的靜明師太。

  靜明師太打開一隻木盒,從中取出一隻布包,十分嫻熟地從中抽出兩根長長的銀針和一包藥粉。

  靜明師太抬起眼睛,看到她醒來,有些驚訝,卻立即輕聲道:「可憐的孩子,一會兒就好了。」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撫她。

  靜明師太手中的長針湊過來,在她眼前比劃著,彷彿要找到下針的位置。

  陸瑛曾找過許多郎中來治療她的眼疾,她閒著無事也讓寒煙讀醫書給她聽,雖然她是個瞎子,卻對醫理、藥理有些了解,治療天花要針灸「養老、神闕、百會……」

  那些針灸的穴位從琅華心中一覽而過。

  靜明師太的針也越靠越近。

  琅華能看到細細的針尖,直奔她眼睛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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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扭轉

  靜明師太專註地捏著手中的銀針,按住床上顧大小姐的眼角,她咬住了牙關,堅定地將針湊了過去。

  手底下,那小小的身軀微微地掙扎著。

  靜明師太喘了口氣,抬起頭憐憫地看了一眼顧大小姐,才剛剛七八歲的女孩子卻已經能從眉眼中看出日後的天人之姿。

  可惜了。

  這麼好的容貌,卻要一輩子做個瞎子。

  不會有哪個男人願意將她娶回家中。

  靜明師太想著,將針扎向顧大小姐的眼睛,一針下去,再吹上她帶來的藥粉,顧大小姐就像是患了眼疾。

  顧家人卻不會因此責怪她,她會告訴顧家人,顧大小姐眼疾是因為發熱所致。顧大小姐的能熬過天花,就算落下了眼疾,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願意用一百兩銀子,去買一個八歲女孩子的眼睛。

  顧家人雖然待她不錯,人情卻及不上這些銀子。

  拿了這一百兩她就可以離開鎮江,遠離戰禍。

  靜明師太手指撥開顧大小姐的眼皮,這樣進針會更容易一些。

  很快,很快,就好了。

  靜明師太屏住呼吸,將針順著紮下去。

  驀然,她卻停頓下來。顧大小姐的那雙眼睛在她手下猛地睜開,那根本不屬於八歲女童的視線頓時落在她身上。

  如刀般凌厲的目光徑直插入她的眼睛,那萬分兇狠的神情,像是要將她千刀萬剮一般。

  血腥氣從屋子裡蔓延開來。

  讓她渾身汗毛豎立,忍不住顫抖。

  銀針也隨之從她的手中脫落,緊接著一隻小小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讓她掙脫不得。

  她不能相信,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會有這樣的力氣。

  這一定是她的錯覺。

  靜明師太回過神來,剛要掙脫顧大小姐的手。

  顧大小姐忽然喊叫起來,尖銳的聲音彷彿瞬間能刺破她的耳膜。

  琅華做過許多關於眼睛的夢,她會因為各種原因變成瞎子,她總是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眼睛不受傷害,即便醒來的時候知道這一切是徒勞的掙扎。

  這一次。

  她也會這樣做。

  她用十幾年蓄在心中的力氣奮力反抗,捉住靜明師太那隻握著銀針的手,大聲地尖叫。

  帶著憤怒和威懾人的力量。

  誰都不能再在她眼皮底下害她。

  琅華從靜明師太的眼睛中看到了心虛和恐懼,她向靜明師太展開輕蔑的笑容。

  她滿意地看到了靜明師太瞪圓了眼睛,臉上無法遮掩的倉皇神情。

  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會這樣害怕一個孩子。

  她猜的沒錯,靜明師太並不是在給她治病,而是要用銀針扎瞎她的眼睛。

  屋外的人聽到聲音,立即走進屋來,先是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鬟打簾,然後是焦急的祖母和母親。

  屋子裡人影晃動。

  她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聽著祖母喊她的名字。

  「琅華。」

  「囡兒.....」

  琅華看著這些人來人往,她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夢。

  夢不會這樣的真實,這樣的清晰。

  琅華感覺到嘴邊有甜甜的水緩緩地流進她的嘴中,祖母親手餵她甜湯,安撫著她驚慌的心情,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她低頭看到自己一雙小小的手,手背上還有沒有癒合的水泡,這是患上天花的病象。

  她開始就猜對了,現在這一切,都是她八歲時生病的經歷。

  沒猜到的是,這一切都是現實,她被陸家人勒死之後,竟然回到了八歲這一年。

  顧老太太看著愣在那裡的孫女,她不哭也不叫,一雙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周圍,奇怪的神情從她臉上一閃而過,裡面蘊含著她也讀不懂的複雜含義,一瞬間她也有些吃驚,「囡兒,可別嚇祖母。」

  「祖母。」琅華遲疑著慢慢地張開雙臂,抱住了顧老太太。

  祖母溫暖的懷抱,讓她整個人都跟著溫暖起來,祖母的心跳聲,讓她感受到此時此刻她還真真切切地活著。

  琅華抬起頭仔細地看著滿頭銀絲的祖母,然後撇過頭去找母親。

  看到親人,琅華忍不住鼻子酸澀,半晌才露出笑容來。如果被害死是她要經歷的磨難,現在也是值得了。

  「我們囡兒這是好了,」顧老太太伸手去摸琅華的額頭,「燒也退了,這場病算是熬過去了。」

  祖母眼角淚光閃爍,柔軟的手掌不停地撫著她的頭。

  「靜明師太,我們琅華的病是不是好了?這熱好像也退了些。」母親輕柔的聲音傳來。

  靜明師太走上前,伸出手去試顧大小姐的溫度,她早就發現顧大小姐已經開始發汗,這就是要退熱的跡象,所以才急著動手施針。

  現在她只能裝作驚詫的樣子,以免引起顧家的懷疑。

  靜明師太驚詫地道,「方才還不見好轉,現在卻退熱了,」說著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大小姐這一關闖過來了。」

  琅華看著惺惺作態的靜明師太,可惜,也沒有人看到方才的那一幕,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慈悲為懷的出家人。

  如果她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一定會直接質問靜明師太,想方設法從她嘴裡獲得她想要得知的一切。

  可是現在她只有八歲。

  她要怎麼才能將這件事弄清楚。

  一個八歲孩子說的話,不會有人相信,她指責靜明師太想要施針扎她的眼睛,靜明師太只會說她是燒暈了頭。

  現如今靜明師太臉上已經又是一副悲憫、慈愛的神情,完全沒有將她放在眼裡,將她當成一個孩子哄騙,在她的眼皮底下又演起戲來。

  可是她絕不會因為這樣就放過得知真相的機會。

  靜明師太上前,「老衲再為小姐念段藥師經,為小姐消病除災。」

  面對靜明師太的好意,顧老太太十分感激,讓丫鬟拿了薄被裹住琅華,祖孫倆坐在大炕上,許氏和下人站在一旁,屋子裡登時安靜下來。

  靜明師太也終於找回了屬於她的氣氛,每次她就是這樣將善男信女哄得團團轉,即便是在時局不穩,四處災荒時也能讓老實巴交的佃戶,交出僅剩的口糧,就更別提鎮江顧家這樣的大族,就算沒有拿到一百兩銀子,也會收穫一些供奉。靜明師太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顧大小姐。

  平平常常的八歲女孩子,只是眼睛比尋常人要清亮些,方才也不過夢魘了才大喊大叫起來,根本沒什麼可怕的。

  靜明師太在藥師像前點燃了佛香。

  顧老太太也讓丫鬟將佛珠取來捏在手中,所有人都在虔誠地等待著。

  靜明師太布置好了一切,握起佛珠,準備張嘴念經,耳邊卻傳來清晰的梵語,那梵語吐字清晰,彷彿一瞬間將她帶入了誦經的大法師身旁。

  「南謨薄伽伐帝,鞞殺社窶嚕,薜琉璃,缽喇婆,喝闍也,怛他揭多耶,阿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唵,鞞殺逝,鞞殺逝,鞞殺社,三沒揭帝莎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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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恐懼

  靜明師太的心臟如同被人握住,每跳一次彷彿都會,這梵語的音調十分準確,連她都無法完全地掌握。

  屋子裡的小丫鬟忍不住驚呼一聲。

  所有人看向顧老太太懷裡的顧大小姐。

  顧大小姐一臉微笑地看著靜明師太,「曼殊室利,若見男子女人,有病苦者,應當一心為彼病人。」

  靜明師太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向顧大小姐,「她……她……她……」

  顧大小姐又吐出一句話,「ong,a,a,nng,sn,pi,w,f,zi,l,hong。(注1)」

  琅華邊說邊掙脫了祖母的懷抱,跳下炕來,赤著腳走到靜明師太跟前,看著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念著。

  靜明師太神色倉皇。

  所有人震驚地看著顧大小姐。

  屋子裡一時鴉雀無聲。

  靜明師太只覺得顧大小姐那小小的身體彷彿被佛香纏繞,她那雙眼睛能看透她心中所有的秘密。

  她的血液如同一下子抽離了她的身體,雙腿忍不住開始顫抖。

  顧太太許氏再也忍不住道:「琅華,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被魘住了……。」

  還是顧老太太沉得住氣,皺起眉頭看了許氏一眼,「胡說什麼?這是《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桌子上的藥師琉璃光菩薩像,彷彿閃閃發光。

  靜明師太仗著藥師琉璃光菩薩幾乎走遍了蘇州府、揚州府,背地裡做了多少壞事,收了多少昧心錢她再清楚不過,治好了是菩薩顯靈,治不好她還可以為其超度,從來不會被人質疑,而今天……

  「藥師佛顯靈了。」顧家年長些的下人,先跪下來,緊接著年幼的下人也跟著下跪。

  琅華慢慢地接著讀:「稽首三界尊,歸依十方佛,我今發宏願,持此藥師經……」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塗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靜明師太知道,這是本願功德經中的發願文。她已經讀過幾千次。

  這次從一個孩子口中,說的如此鄭重莊嚴,稚嫩的聲音,果斷而清脆,如此的讓人毛骨悚然,如果是尋常人讀她不會害怕。可在她眼前的,不過是一個孩子,她怎麼會讀這些東西,如果不是孩子在誦讀,那又會是誰?

  難道真的是佛菩薩?

  靜明師太跌坐在地上。

  善惡到頭終有報,難道是她的報應來了。

  耳邊彷彿傳來密集的木魚、雲板聲響。

  靜明師太忍不住隨著琅華讀起發願文來,忽然之間一切停頓,靜明師太眼前是那雙瑩白的小腳。

  顧大小姐臉上掛著恬靜的笑容,「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罪根皆懺悔。」

  靜明師太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是佛菩薩,真的是佛菩薩,只有佛菩薩才知道她犯過的罪過,指引她懺悔。

  靜明師太顫抖著,已經跪伏在地上,如同跪在佛殿中,滿殿的菩薩垂眼望著她,莊嚴、肅穆,讓她不敢再說任何假話,「是弟子起了貪念,才來害顧家施主,弟子從今往後,修行消業,修行消業……」

  靜明師太說完縮在地上,顫顫巍巍,發瘋了似的反反覆復地念起懺悔文來。

  琅華轉過頭,看到桌子上的藥師佛。

  她嫁給陸瑛之後,陸瑛為了治好她的眼疾,四處尋找郎中和藥方,後來乾脆在東廂房裡供奉了藥師流光如來像,逢年過節就會請大法師來念藥師經,她知道這並不能讓她眼疾痊癒,但是她知道這是陸瑛的一片心意。

  沒想到這些她聽來的佛經,最終會有這樣的用途。

  靜明師太會害怕,是將她當做是個八歲的孩子,並不知道她曾枯坐在房裡,聽《功德經》和《發願文》打發日子。

  她的樂趣就是將所有的梵音弄個清楚,所以早就將藥師背誦的滾瓜爛熟。

  一個孩子無端說出不合年紀的話會被當成中邪,背誦佛經卻會被說成佛祖庇佑。

  她該感謝藥師菩薩,懇求藥師佛繼續庇佑,從此將她留在這裡。

  「這孩子,怎麼能光著腳站在這裡。」

  訝異的聲音從面前傳來,琅華抬起頭,她知道她將會看到現在最不想見的人。

  琅華抬起頭,看到了年輕的陸夫人,準確的說,現在應該叫她陸二太太。

  陸二太太,她的婆婆,陸瑛的母親。

  陸二太太詫異地看著琅華,十分關切地彎下腰伸手將地上的琅華抱了起來,「老夫人方才還說姐兒的病不見好轉,讓我來瞧瞧,原來……已經醒過來了……」

  陸二太太將琅華放在炕上,才意識到非同尋常的氣氛,「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說著茫然地向周圍看去。

  陸二太太的手還攏在琅華腰上,讓琅華想起那條冰冷的綾子,在她脖頸上收緊再收緊,直到她喘不過氣來。

  琅華看著陸二太太的嘴一開一合,耳邊卻是那尖厲的嘶喊,「沒有你,我們瑛兒早就是皇親國戚,位極人臣,我們陸家也會繁華興旺,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佛祖保佑,讓你這種毒婦,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再也不要來害人。我的瑛兒,我的瑛兒啊!」

  臨死前的種種掙扎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上。

  無能為力地等著自己的生命慢慢流失。

  那種死亡的痛苦,是那麼的刻骨銘心。

  陸二太太將手伸過來要去摸琅華的額頭,琅華下意識地揮手。

  「啪」地一聲,清脆的聲音在屋子裡炸開。

  陸二太太的手被打到一邊。

  陸二太太頓時驚詫,彷彿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惹的一個八歲的孩子來反擊,冰涼的目光從琅華眼睛中一閃而過,她嚇了一跳,卻又說不出話來。

  她能說什麼?怪一個八歲的孩子不成?

  陸二太太頓時手足無措,萬分的尷尬,屋子裡所有人都看過來彷彿在質問她對一個孩子做了什麼事。

  陸二太太紅著臉,輕聲安慰琅華,「這孩子,是怎麼了?」

  琅華看著陸二太太欲語還休、肝氣鬱結的模樣,頓時心情大好。

  是啊,從現在開始,她的命運她的將來都掌握在她手中。

  在陸二太太驚愕中,琅華趁勢「暈倒」在床上。

  耳邊傳來陸二太太的驚呼聲,然後是祖母吩咐下人,「快將服侍大小姐好好躺下。」

  ********

  注1:《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內容及發音,發音部分特殊符號無法顯示,只好做些修改,請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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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審問

  琅華在下人的幫助下順勢溜進了溫暖的被窩,然後在祖母的呼喊下慢慢睜開眼睛,清脆地喊了一聲,「祖母。」

  「好了,好了,」祖母連連笑著,用帕子去擦濕潤的眼角,「我的囡兒真的好了,藥師佛保佑,藥師佛保佑,從此之後顧家上下永世供奉藥師琉璃光如來。」

  琅華看了一眼陸二太太,陸二太太站在一旁尷尬地賠笑。

  陸二太太向來以賢良淑德著稱,雖然娘家王氏並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卻也是書香門第,陸二太太的父兄就在鎮江任職,鎮江被叛軍攻破之後,鎮江被屠城,陸二太太的父親陣亡,兄長雖然僥倖存活,但是從此之後就像被烙上了敗軍之將的印記,一直沒有被朝廷再次啟用,陸二太太幫娘家疏通關係,到了至正元年,通過了中書省左丞寧家才在揚州謀了個校書郎,陸瑛的仕途了起色之後,王家靠著陸瑛才真正有了好轉,王氏的哥哥也一直升到了從五品市舶司的提舉。

  如果她記得沒錯,現在應該是陸二太太最得意的時候,父兄都在任上,陸二太太這一年也有了身孕,後來陸二太太身體虛弱,引發小產,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卻不能再生育,陸二太太也是那時候才將庶長子陸瑛記在名下。

  她和陸瑛成親之後,陸家繼續由陸二太太當家,她也儘可能配合陸二太太打理內宅的事務,她知道陸二太太對她這個瞎媳婦多有不滿,卻沒想到在最後的關頭,陸家上下不問青紅皂白,陸二太太更是一口咬定她與裴杞堂通姦說到底不過是將她看做是一隻螻蟻罷了。

  母親忙走過來向陸二太太解釋,「嫂子別在意,這孩子是病糊塗了。」

  陸二太太看著地上的靜明師太,又看了看祖母和母親,「這不是從寺裡請來的靜明師太嗎?怎麼跪在地上?」

  顧老太太咳嗽一聲皺起眉頭,看靜明師太的目光頗為冷淡,「這就要問問靜明師太了。」

  本來伏在地上的靜明師太聽到祖母的話,念經的聲音更大起來。

  陸二太太的表情十分驚詫,就像方才被她打掉了手一樣,並不像是故意裝出來的或是有所隱瞞。

  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女孩子,誰會大動干戈買通尼姑來弄瞎她的眼睛。

  三叔、三嬸?

  祖母生下三個嫡子,二叔在未成年時就早夭了,剩下父親和三叔,三叔性子懦弱沒有主意,所以祖母為他娶了為人爽利直率的三嬸。母親告訴她,三叔、三嬸是怕叛軍真的打到鎮江來,趁著陸家搬遷跟著一起逃到了杭州,從此之後就像跗骨之蛆一樣跟著陸家,母親幾次提出要和三叔、三嬸一起另立門戶,三叔都以各種理由搪塞。

  她嫁給陸瑛之後,三叔、三嬸更是以各種理由上門討錢,最終還是陸瑛在京都附近置辦了幾百畝地給他們,強令他們搬走。

  三嬸總是提起祖母給她提前置辦的那筆豐厚的嫁妝。

  難不成就是因為這筆錢,所以來害她?

  那為何不乾脆害死她算了,只是要弄瞎她的眼睛?

  要麼就是陸家,她和陸瑛的婚約是祖母和陸老夫人一早就看好的,如果是因為陸家有人不想讓她嫁給陸瑛,才讓她成為了瞎女?這樣陸家就有藉口來退婚。

  可是,前世她雖然瞎了,卻依舊嫁給了陸瑛。

  琅華一時沒有頭緒。

  現在只有從靜明師太嘴中才能探知一些實情。

  顧老太太冷冷道:「衝著你出家人的名聲,才讓你給琅華治玻不但給你供奉,還按照你的要求,清理出屋子,好讓你念真言密咒,沒想到你哪裡是要念經,而是將我們遣走好加害琅華。」想一想她就覺得後怕,如果琅華沒有醒過來大叫,現在很有可能已經瞎了,一個沒有父親的瞎女將來會怎麼樣,她想都不敢去想。

  本是要救孫女卻反而害了孫女,她這個祖母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顧老太太冷笑一聲,看向身邊的姜媽媽。

  姜媽媽會意叫了兩個粗使婆子進來壓住了靜明師太,靜明師太嚇得臉色蒼白。

  顧老太太道:「今天我就將你的心肝剖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說著頓了頓,「等一會兒進了閻王殿,看看佛祖還肯不肯度你出來。」

  聽到顧老太太的話,靜明師太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旁邊的母親倒吸了一口涼氣,陸二太太也驚詫地張大了嘴。

  祖母有這樣治家的手段才能撐起整個顧家,可惜,顧家後繼無人,祖母去世之後,顧家樹倒猢猻散。

  前世,母親想要將鎮江顧家的田地買回來,卻都沒有成功,反而被人騙走了幾百兩銀子,母親乾脆心灰意冷,不顧她的反對,要將鎮江剩下的最後一個莊子也變賣了。那個莊子上的管事,是她身邊蕭媽媽的兒子蕭邑,蕭媽媽安排蕭邑從鎮江來京城見她,說是有一件與父親有關的事要跟她說,她被害死那日,蕭媽媽就是出府去接蕭邑,所以蕭邑到底要說什麼,她也不得而知。

  靜明師太掙扎著不停地求饒,「老太太饒了我吧!我也是受人指使才來害大小姐,以後再也不敢害人,再也不敢了啊。」

  顧老太太沉著眼睛,「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兩個婆子鬆手,靜明師太癱倒在地上,半晌才緩過一口氣,「到了這一步,我……再也不敢隱瞞,我來給大小姐看病之前,有人送來五十兩銀子,讓我想方設法弄瞎大小姐的眼睛,事成之後會再給五十兩。」

  靜明師太吞咽一口,繼續道:「聽到這種事,我開始也覺得奇怪,顧大小姐病得兇險,按理說,如果連天花都治不好,就更沒必要去害小姐的眼睛。來到這裡才發現,原來顧大小姐的病已經有了起色,只要悉心照顧定然會痊癒,那買通我的人,想必是很清楚顧大小姐的病情……所以……所以才……」

  琅華皺起眉頭。

  如果靜明師太說的是真的,想要害她的人,就在她身邊,或者最起碼有眼線在她身邊。

  靜明師太身體仍舊在發抖,「我……平日裡……雖然賣些不能治病的藥粉,卻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只是聽說那些叛軍會打到鎮江來,那些人都是些茹毛飲血的惡徒,我們廟裡的苦行僧遇到那些人,不過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活生生地剝了皮。我也……只是想拿了銀錢遠走……所以才……才……」說著爬到藥師琉璃光如來面前,不停地拜起來。

  靜明師太說了多少真話琅華並不知道。

  不過關於叛軍的那些傳言,與她從陸瑛那裡聽說的同出一轍。

  那些叛軍大多是響馬、強盜,平日裡幹著燒殺搶掠的勾當,扯起反叛的大旗之後,就更加肆無忌憚,一路血洗城池,手段也很是殘忍。

  可是靜明師太真的是被叛軍嚇破了膽,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她不信,人性從來都是難以更改的,一個好人絕不會為了一百兩銀子去害人,更何況靜明師太做起這件事十分的順手,如果不是長年累月地積攢了惡念,也不會怕佛祖早晚會找她算賬。

  靜明師太以為將罪責推脫乾淨就可以自保,那就錯了。

  她,顧琅華可不是容易受騙的善類。

  母親先反應過來,滿臉憤恨,「你說是有人買通你害我們琅華?是什麼人?你可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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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7 09:36:20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家事

  靜明師太道:「那人穿著斗篷,我……沒有看到……做這種骯髒的事,說到底,也就是藉我們這些三姑六婆的手,怎麼可能露出半點馬腳……」

  琅華聽著這些話,感覺到脊背一陣寒意,雖然她現在眼睛沒事,可前世,她就因為這一百兩銀子,只能每日枯坐在屋子裡,什麼都不能去做。

  靜明師太話音剛落,母親氣得聲音顫抖,「我早就懷疑,這些三姑六婆要不得,」說完看向屋子裡的下人,「到底是誰搞的鬼?讓我查出來就將你們扔出城去,讓那些叛軍剝了你們的皮。」

  母親的勃然大怒,讓屋子裡所有的下人都跪下來。

  琅華不禁著急。

  母親問話的方式不對。

  應該哄著知情的人提供線索和實情,而不是告訴知情人,說出來只會死得更慘。

  這樣一來,知道內情的人只會守口如瓶。

  琅華想想方設法地打斷母親說話,顯然母親已經被怒氣沖昏了頭。

  這時,頭頂上已經傳來祖母咳嗽的聲音。

  琅華鬆了口氣,顯然祖母很清楚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處理。

  顧老太太抬起眼睛,目光清亮,淡淡地道:「若是有人說出來,我們顧家還是能……開一面。」

  「娘,」母親紅了臉,呼吸也變得急促,顯然還沒有清醒過來,她紅著眼睛看向顧老太太,「有人吃裡扒外,害琅華,我們還要對他們開一面?世衡去的早,就留下琅華這唯一的骨血在世上,我……我……若是讓琅華有半點的閃失……將來要如何去見世衡,讓我查出來,我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母親指向地上的下人,「都給我說,到底是誰?這些日子有誰出府了?都去了哪裡?來人將所有伺候大小姐的下人都綁起來。」

  下人們齊齊乞求,「老太太,太太,顧家待奴婢們恩重如山,奴婢們怎麼會做這種事。」

  母親咬著牙,橫起了眉毛:「都不說是不是?都給我拖出去打,打到說為止,我倒看看,這個家裡到底還有多少不見天日的手段。」

  「大嫂這話是在說誰呢?」驚訝略帶諷刺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穿著草綠色褙子,打扮的十分光鮮的年輕婦人,撩開簾子從外面走進來,大大的眼睛往屋子裡一掃,看到陸二太太立即滿臉喜色,立即向屋子裡的人行禮,「陸家嫂子身上不舒坦,還來看琅華,我們琅華真是有福氣,家裡有老太太寵著,將來還有陸家嫂子護著,我們兩家可是都將她當成寶貝。」

  話裡話外在指她的婚事,也是在反駁母親。

  母親被三嬸這樣一堵,果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顧三太太一臉無辜地看向許氏,「我聽說琅華好了,這可是大喜……大嫂怎麼反倒動這麼大的氣。」

  母親方才的一番話,有些針對三叔、三嬸的意思。

  沒有任何證據的指責,只會落人口實。

  不能再讓母親和三嬸這樣糾纏下去。

  琅華伸出手輕輕地扯了扯祖母的袖子,在祖母的注視下看了看旁邊的陸二太太。

  顧老太太低下頭,看到孫女因為天花而消瘦的臉上帶著些許憂慮的神情,她順著孫女的視線望過去,陸二太太捏著帕子,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一言不發彷彿是在看場大戲。

  整件事沒弄清楚之前,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

  顧老太太不禁多看了孫女幾眼,剛剛八歲的孩子就有這樣的心智,顧老太太頓時覺得欣慰,抬頭吩咐管事媽媽,「先將人帶下去,等一會兒我再仔細問。」

  母親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抿住嘴不再說話。

  陸二太太忙打破僵局,「是我來的不是時候,沒想到琅華的病還有這樣的內情,多虧了老太太和弟妹發現的早,琅華才安然無恙。」

  顧老太太微微一笑,輕輕地拍撫著琅華的後背,「是琅華有福氣,得了藥師琉璃光菩薩的恩惠。」

  琅華靠在祖母身邊,聽到祖母不為人知地嘆息了一聲,然後向門口招手,「老三,你怎麼不進來。」

  琅華驚訝地看著到了門口的三叔。

  要不是祖母說話,屋子裡所有的人都沒注意到三叔。

  三叔弓著身子,躡手躡腳地向前走了兩步與屋子裡的女眷見了禮,然後小聲道:「我看瑛哥一個人在園子裡……我去……陪陪他……」

  陸瑛在這裡。

  琅華只覺得心快速地跳起來。

  自從陸瑛出征之後,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面了。

  不,應該說八歲之後,她就沒見過陸瑛。

  八歲之前她雖然見過陸瑛很多次,但是相處的時間卻不多,再加上經過了二十年的黑暗,早已經將她那些記憶消磨殆盡,他的面容在她心裡已經模糊一片。就算是朝夕相處的祖母和母親,也被她後來的想像遮蓋住了本來的面容,所以重生之後突然看到祖母,她甚至都沒認出來。

  祖母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陸瑛不過是個孩子,哪有長輩陪孩子的道理。琅華不禁想起前世三叔在陸瑛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從來不敢反駁陸瑛,更不敢高聲說話,每次來向她要錢都是要等陸瑛不在家時,後來被陸瑛發現,乾脆不準三叔、三嬸進陸家大門。

  顯然祖母對三叔很不滿意,皺起眉頭揮了揮手,「你去吧!」

  三叔應了一聲,弓著腰走了出去。

  琅華看向陸二太太,陸二太太神情複雜,也難免她會這樣,剛進顧家就遇到火藥味子這麼濃的事,祖母臉色陰沉,下人跪在地上忙不迭地求饒,三嬸笑面虎似的扮著好人,還不停地向陸二太太示好,恐怕別人不知道她想要攀上陸家。

  母親依舊沉浸在靜明師太的怒氣當中,三嬸已經轉身吩咐身邊的媽媽,「陸二太太喜歡喝雨前龍井,快去端一碗,再吩咐廚房給大小姐煮些豪貢米粥來。」

  豪貢米是專給皇宮進貢用的,大齊除了皇室貴族很少有人能吃到豪貢米,即便是陸家也是等到陸瑛入仕之後,每年得了賞賜,才有了豪貢米吃。母親常說顧家是大戶,她跟著祖母吃豪貢米長大的,那時候她只當是母親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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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重合

  顧家祖上原在湖廣一帶,曾祖父是前朝三品大員,本朝建立之後,誓言絕不進朝入仕,才搬遷來鎮江,置辦了一處家宅了幾百畝田地,從此和土地打上了交道,將祖上帶來的小香稻,通過精耕細作,做成了一歲三熟,不但養活了幾百戶佃農,還做成了鎮江第一大稻戶,在江浙也是赫赫有名。只可惜在祖父這一代子嗣凋零,先是沒有了二叔,而後父親早逝,一直由祖母操持這族中田產。這幾年祖母因為疾病漸漸精力不濟,乾脆和族人分了家,二祖父一支住在金壇縣,他們這一支就住在丹徒縣。

  顧家和陸家是世交,祖上同朝為官,又一起相約辭官避世,陸老太太是祖母的親妹妹,三十多年前陸家打破了不入仕的規矩,開始培養子弟參加科舉,先後有幾個子弟入朝任職。照陸家的話說,這三十年陸家一直在照應顧家,否則顧家也不能偏安一隅,她心裡卻知道,兩家能夠在一起相互依存幾十年靠的是斬不斷的利益關係,陸家的田地都是由顧家照顧,這就是顧家對陸家的回報。

  琅華扯回飄遠的思緒,這邊陸二太太喝了些茶潤了潤嗓子,顯然開始說正事,「我們家老太太,讓我來問姨老太太有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跟著我們去杭州。」

  琅華的心不禁狂跳了兩下。

  就是這次杭州之行,從此之後她就寄居在陸家。

  而祖母和族人也會在鎮江慘死。

  這次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了家。

  琅華感覺到祖母握著她的手來回摩挲,想來是還沒有拿定主意。

  顧三太太咳嗽一聲,「娘,二伯那邊已經從金壇縣搬走了,說是等到明年局勢穩定了才會回來。」

  顧老太太聽得這話冷笑,「那隻老狐狸,早就得了消息卻不跟我們說,一家大大小小遷走了之後才假惺惺地送來消息,就是要看我們笑話。」

  二祖父雖然舉家搬遷,但是留下的二伯父卻跟朝廷官員起了衝突,金壇縣的土地因此被沒收充公,二祖父一支沒有辦法遷去了杭州從此杳無音訊。

  琅華感覺到祖母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半晌祖母長長地嘆了口氣,裡面飽含了太多的無奈和心酸。

  祖母的聲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的蒼老,「我這把老骨頭是走不動了,我們不比金壇縣那邊男丁多,我走了留下誰照應祖宅?」

  顧三太太飛快地低下了頭,半晌訕訕地道:「聽說要打仗,我們家老爺嚇得不行,讓我勸娘,不如就留下一些佃戶照應,最多後年,我們就回來了。」

  三嬸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留在鎮江了。

  「走?」顧老太太看一眼身邊的姜媽媽,姜媽媽立即將引枕擺好,顧老太太靠上去長長地喘了一口氣,「不出三日,你們就要在路上為我辦喪事。」

  顧三太太臉色立即變了,忙道:「娘,您千萬別動氣,媳婦就是聽說那叛軍,早就殺紅了眼睛,怕他們真的闖進來,我們家的佃戶如何能敵得過,這個院子裡老老小協…豈不是……豈不是……」

  「三太太說的是,」陸二太太趁機道,「我們家老太太也是聽說了這個,才要暫時離開避禍,我父親和哥哥也會想方設法調出一部分人手,先送我們去杭州。」

  聽得這話顧老太太皺起眉頭看向陸二太太,「這麼說,不像朝廷說的那樣,已經派出了五萬大軍支援鎮江城?」

  陸二太太抿了抿嘴唇,「按理說這話媳婦是不能說的。」

  顧老太太看向姜媽媽,姜媽媽立即將屋子裡的下人帶了出去,然後小心地拉上了門。

  陸二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碗,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才道:「媳婦只能說,調動的是嶺北的軍隊,如今我父兄鎮守鎮江,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顧三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氣,「嶺北離鎮江這麼遠,萬一讓叛軍捷足先登,如何了得?」

  顧老太太彷彿累了一般閉上了眼睛,眼角的皺紋如同被大雪覆蓋的枝椏,一片冰冷。離開祖業是她最不願意做的事,她的身體也確實經不得半點的顛簸,細算下來,整個顧家老老小小幾十口人,沒有提前算計,拖家帶口地離開鎮江是不可能做到的。陸家就不一樣了,田產沒有顧家多,家中佃戶和家人也比顧家少了一半,陸老太太年紀尚輕,陸家又男丁興旺……

  想到這裡,顧老太太心中一陣酸澀。

  大禍臨頭,誰不想走,但是她一定會死在半路上,她也不是怕死,她面對的是顧家幾百佃戶,和八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家業。

  如果不打理好這些產業,避禍歸來,顧家又要靠什麼生計?

  二老太爺那邊還能留下老二看家,她卻找不到一個能託付的人。

  顧老太太心中悲涼,她彷彿已經聞到了顧家衰敗的味道,顧氏會從此一蹶不振。

  沒有人能夠挽回。

  她唯今能做的居然是將家財託付給陸家,請陸家照顧她那不爭氣的兒子和媳婦,還有她可憐的孫女、寡居的長媳,帶他們離開鎮江避禍。

  顧家的命運和後人,只能求陸家來施捨。

  從此之後,顧、陸兩家的平衡徹底會被打破。

  沒有利益交換,陸家和上門乞食有什麼兩樣。

  她要強了一輩子,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條,也要為自己去爭取,所以就讓她這個半死的老太太留在這裡,與顧家共存亡。

  顧老太太看向床上的孫女,本想尋些安慰,孫女那雙清亮的眼睛卻霎時映入她眼簾,目光中帶著渴盼和安慰,還有一股的倔強和堅強,陡然間彷彿在她頹廢的心中點亮了一盞明燈。

  那雙眼睛彷彿是在提醒她不要輕易下這個決定。

  顧老太太一怔,卻立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八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有這個智慧,在這樣一個危機時刻又做出什麼主意。

  顧老太太輕輕地拍了拍琅華的手,剛要開口宣布自己的決定,卻聽到一聲清亮的童音,「鎮江是我的家,我們為什麼要走?祖母不走,琅華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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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主意

  陸二太太聽到仔細「噝」地吸了口冷氣,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她想過顧老太太可能會猶豫,正聚精會神地聽陸老太太說話,卻冷不丁地竄出這樣一聲,驚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卻很快緩過神來。

  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不想離開祖母也是情理之中,顧老太太不會像個小姑娘似的,去理睬這些的話。她現在只要安撫住琅華,顧老太太為孫女著想,更會答應讓顧家人跟著她們一起離開。

  舉家搬遷不是一個小事,她們陸家雖然已經在朝廷有些根基,提前置辦了宅院,卻花費了多年的積蓄,尤其是近些年,祖產經營不善,幾個莊子的收益不好,公中能調配的財物不多,她能不能保住從長房手中接過的這把管家的鑰匙,就看是否能將搬遷的事安排好。

  顧家跟著一起去杭州,一路上要仰仗陸家照應,顧家作為回報必然要多出銀錢,為公中省了銀錢,陸家長輩定然會覺得她辦事妥當。

  再說,她早就打聽到了消息,顧老太太的身體根本不能遠行,走會死在路上,留下可能被叛軍殺死。

  她現在就是要下一劑猛藥,逼顧老太太去想死後的事。

  顧老太太認為自己難逃一死,一定會提前給最疼愛的孫女準備嫁妝,當年鎮江蝗災,顧世衡為了整個顧家出去跑商,被強盜所害,顧老太太痛失愛子,就更加疼顧琅華這個孫女,老爺聽顧老太太露出口風,會拿出一半的財產給顧琅華做嫁妝。

  沒有這個錢,她憑什麼答應陸瑛娶了顧琅華,雖然陸瑛不過是個庶子。

  陸二太太臉上浮起笑容看向琅華,「琅華,你要聽話,二伯母帶你去揚州調理身子,等到明年就能回來看你祖母了,你不是喜歡跟靜兒和芸兒玩嗎?正好家裡請了女先生,可以教你們書畫和規矩,還可以跟瑛哥兒一起讀書。」

  琅華靜靜地聽著陸二太太的話,陸二太太知道祖母最關心的是什麼,所以有意告訴祖母,如果她去了陸家會受到這樣的教養。

  沒想到陸二太太是個心思機敏的人。

  她一直以為陸二太太並不太會審時度勢,整日裡忙的手腳朝天,家中依然糟心事不斷,以至於家裡外面都要依賴陸瑛幫忙解決。

  如今親眼所見,陸二太太不但算計周全,也頗會見風使舵。

  琅華看過去,母親因陸二太太的話眼睛發亮,滿臉笑容,顯然已經被說動了。

  母親一定想不到,多年以後陸二太太卻是另一番說辭。

  她如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陸二太太臉上那輕蔑和不屑的神情,逢人便說如何收留他們母女。

  娘家不得力,沒有一個得體的身份,多年全靠陸家周濟,這樣一個瞎女不知道為陸家找了多少的麻煩。

  每次到她身邊都會說一句話:如果不是陸家,你們母女早就死在鎮江了,說到底這個媳婦是撿回來的麻煩。

  當年顧家確實跟著逃命,那時候她年幼無知又病入膏肓沒有選擇的權利。

  今天,卻已經不一樣。

  她能夠選擇。

  陸家也終於能甩掉她這個麻煩。

  琅華抬起頭看向陸二太太,裝作一副不解的模樣,「陸二伯母為何對琅華這樣好?」

  清脆的童音響起來,屋子裡的氣氛也彷彿變得輕緩。

  陸二太太笑著,「因為伯母喜歡琅華啊。」

  「可不是,」顧三太太滿臉深意,「要不說我們琅華命好。」

  陸二太太對自己的回答十分滿意,剛要接著勸說顧老太太,就聽琅華又說了一句,「如果陸二伯母不喜歡琅華了,靜姐姐、芸姐姐也不跟琅華玩了,瑛哥哥長大了更不會與琅華一起讀書,琅華想要回家卻又不能回,那該怎麼辦?」

  屋子裡忽然鴉雀無聲,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愣在那裡,陸二太太被驚住居然一時忘記了辯駁。

  只有琅華鑽進顧老太太懷裡,用清楚的聲音繼續說,「我是怕陸二伯母覺得麻煩,到時候想要攆琅華走,琅華又無處可去,琅華不要捂住耳朵過日子。」

  捂住耳朵過日子,是陸二太太慣用奚落人的話,她常說那些屢次來蹭飯的陸家遠親,明明知道主人下了逐客令,卻一個個都捂住耳朵過日子,裝作什麼也沒聽到。

  陸家、顧家這樣親近,祖母和母親定然聽過陸二太太說過這種話。

  琅華果然在祖母臉上讀到詫異的神情。

  陸二太太的臉也豁然紅起來,雞皮疙瘩從脖子後頓時起遍了全身,一瞬間她幾乎認為自己一定是在哪裡說漏了嘴,被琅華偷聽到了。她怎麼會知道?一個八歲的孩子怎麼會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心裡的秘密一下子暴露在人前,就像是被敲碎了蛋殼,骯髒的東西頓時撒了一地。

  陸二太太壓制住想要逃走的念頭,將頭髮抿在耳朵後裝作若無其事,「這孩子,哪有這樣的話,伯母最喜歡你,怎麼會覺得麻煩,靜兒還給你做了一隻荷包,瑛兒也讓我帶兩本書給你。」

  陸二太太說著從身邊喬媽媽手中拿過一隻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上。

  顧三太太目光閃爍,忙上前解圍,打開了那隻檀木盒子,從裡面拿出了兩本書和一隻著杏花的荷包,「瞧瞧,靜姐兒和瑛哥就記得給琅華禮物,怪道我們家玲瓏總是羨慕的很。」

  母親也微微皺起眉頭埋怨地看著琅華,「你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凈說些胡話。」

  陸二太太舒了口氣,正要藉著台階下,琅華抱住顧老太太,「祖母,琅華睏了。」

  顧老太太笑著道:「好,祖母陪你去歇著,」然後看向陸二太太,「琅華剛醒過來,病還沒完全好,家中還有些別的事沒處理,我就不留二媳婦了。」

  陸二太太頓時惶然無措起來,「那去杭州的事。」

  顧老太太端起茶來喝,「搬遷這樣的大事不能冒冒失失地定了,你先回去,等我理清了再去與我妹妹商議。」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二太太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得悻悻地告辭。

  母親忙起身去送陸二太太,顧三太太還沒等到陸家人走出院子,就急切著開口,「娘,您可不能錯主意,我們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可就……走不出鎮江了。」

  「那就不走,」顧老太太忽然坐直了身子,「我們都留下守著祖宗家業,我倒想看我們會不會都死在鎮江。」

  「再說,」顧老太太看著孫女,「我們琅華得了藥師琉璃光菩薩恩惠,說不定菩薩也會幫我們顧家。」

  顧三太太臉色登時變得蒼白。

  ……

  送走了顧三太太,屋子裡沒了旁人,顧老太太舒了口氣,將姜媽媽服侍著脫下身上的褙子。

  琅華眼見著姜媽媽遞給祖母一張泥金的帖子。

  姜媽媽道:「這帖子怎麼辦?」

  顧老太太皺起眉頭,有些猶疑,「先收起來吧,今天是用不著了。」

  琅華瞄了一眼姜媽媽手裡的泥金帖子,豁然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進心臟。

  她想起來了。

  母親說過,她和陸瑛是在離開鎮江之前換的庚帖。

  那麼祖母讓姜媽媽收起來的這個,就是她的生辰八字。

  祖母是不是準備將她和陸瑛的親事定下來。

  琅華剛想到這裡,只聽外面傳來下人的聲音,「陸三爺來了。」

  琅華的心頓時突突地狂跳不停。

  她要見到陸瑛了。

  她終於要見到陸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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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7 09:37:00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相見

  琅華前世總會做一個和陸瑛有關的夢。

  她躺在草地上,聞著杏花那又酸又甜的味道,睜開眼睛,透過朦朦朧朧地見到陸瑛半倚在不遠處的杏花樹下,穿著一襲青色的長衫,漆黑的頭髮上像是染了露珠,眼睛深遠而安靜。他咬著草莖,邊看書邊哼著一曲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調子,正得悠閒,不知從哪裡來了下人,他立即將手中的書藏起來站起身,那時他大約有十來歲,雖然仍舊青澀,卻一板一眼的舉止得體,活脫脫一個禮數周全的士族子弟,可是轉眼人走了之後,他就爬上了樹去逗那嘰嘰喳喳的幼鳥。

  她仰起頭想要去看他的面容,他的臉卻被璀璨的陽光遮住,看不清楚。

  遠處傳來乳母叫喊的聲音,她知道應該爬出去,免得乳母和下人被母親責罵,卻還是留了下來,聽著鳥叫聲,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如今這一切不再是夢,她真的可以見到陸瑛了。

  相見的這一刻是那麼的長。

  陸瑛將去嶺北那天夜裡,他藏著心裡的秘密拉著她的手,緊緊地摟著她,整夜一言不發。走出屋子卻又忽然折返,為她梳理好頭髮,仔細地為她畫眉,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地發抖。

  陸瑛應該已經猜到嶺北之行十分兇險,他低聲在她耳邊嘆息,「是不是無論怎麼樣,你都會原諒我。」

  她知道他是指為了仕途不得不冒險去嶺北督軍,她笑起來,「只要你平安回來,我都原諒你。」他在她脖頸上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她現在還能感覺到他那一刻的輕鬆。

  戶部尚書陸瑛心思縝密,城府頗深,不喜被人揣摩心思,這跟他年少成長經歷有關,身為庶子,要用多少心思最終才能成為陸家宗子,大齊朝雖然仍舊科舉取士,卻更看重出身,陸瑛沒有城府就不能從一個小小儒生一路升遷到戶部尚書。

  陸瑛表面上的冷漠和疏離她不知道,她只能看到他心底裡藏著的那個善良又脆弱的孩子,這就是她為何知道他的愛意,又為什麼會愛上他。

  丫鬟搬來了屏風,圓臉的小丫頭幫她將被子掖好。琅華聽到腳步聲響,屏風上已經映出了一個影子。

  身姿頎長,輪廓清秀,邁著不大不小的步子,走到祖母跟前施施然地行了個禮。

  琅華忍不住側頭想要順著屏風的縫隙向外張望。

  旁邊的丫鬟忽然伸出手將屏風輕輕地挪了挪,讓她的視線正好能通過那條細小的縫隙,看到屏風外面的一切。

  琅華向小丫鬟笑著點了點頭,這孩子年紀雖小卻很機靈。

  她正需要這樣的人去幫她辦事。

  琅華招了招手,等到小丫鬟湊過來。

  琅華低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丫鬟恭謹地回,「奴婢阿莫。」

  阿莫,阿莫,琅華讀了兩遍豁然想起一個人,她招了招手輕聲在阿莫耳邊吩咐了兩句,阿莫有些猶豫,琅華道:「祖母問起來,還有我呢。」

  阿莫這才點頭,「奴婢明白。」

  阿莫轉身離開了屋子,外面也傳來祖母的聲音,「琅華還病著,這些禮數就該省了,」說著頓了頓,「怎麼沒跟你母親一起回去?」

  琅華抬起頭正好看到陸瑛,白皙的臉孔,濃黑的眉毛,一雙眼睛熠熠生光,穿著淡青色的長袍,整個人彷彿沐浴在月色下,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卻已經十分的俊美。

  琅華心中湧入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對,這就是陸瑛,跟她想象中的陸瑛沒有任何的差別。

  皇上曾說,論才情、容貌,唯有裴、陸二卿若以匹敵。誇讚大齊朝兩個才貌雙全的兩個男子。

  這句話她現在還不得證實,可以肯定的是陸瑛和裴杞堂是生死之敵,可是什麼人能夠在嶺北害了陸瑛,緊接著又向裴杞堂下手,她被冠上與裴杞堂的通姦之名而死,裴杞堂也難逃此罪,通姦害死戶部尚書,兩條罪名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護他周全。

  到底是誰在操縱著一切。

  如果陸瑛也有前世的記憶,她就能和陸瑛一起分析,找到那個人。想到這裡,琅華的心臟「突突」跳個不停。

  陸瑛表情十分恭順,聲音也很謙和,「我來看看琅華妹妹的病如何了。」

  陸瑛說著向這邊看來。

  琅華對上了陸瑛那雙通透的眼眸,雖然沒有拒人千里的冰冷,也沒有飽含笑意的溫存,有的只是禮數周全,這雙眼睛能看透人心,又拒絕別人窺探他心底的秘密。

  琅華頓時一陣失望,難以描述的消沉情緒不禁襲來,心口又酸又疼,讓她不由自主地攥起了手指。

  顯然只有她知道從前的事,不,應該說是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

  從前的一切,兩個人的感情和恩愛都還是泡影,不復存在。

  顧老太太點點頭,「已經好多了。」

  陸瑛拿出兩張藥方交給顧老太太,「我們家中三房有個堂姐,出花的時候用過這個藥方,我在藥石書上也查過,可以清熱生津、消腫排膿,如今琅華妹妹已經好轉,連續服用幾劑,再食療調養定能痊癒。」

  顧老太太笑著頜首,「難為你了,」讓旁邊的小丫鬟將藥方接在手裡,「去杭州的事已經籌備好了?」

  陸瑛道:「這兩天就要啟程。」

  顧老太太有些意外,「這麼快?」

  陸瑛的目光向屏風後看了看,他知道顧大小姐琅華,就在屏風後面,陸、顧兩家的婚事雖然沒有正經提起來,但是人人都知道顧琅華將來是要嫁給他的,只要他們兩個同時出現,屋子裡從長輩到下人都若有若無地將視線落在他們身上。

  八歲的女孩子,雖然沒有了父親卻有祖母、母親庇護,不食人間煙火,關注的無非是衣食住行,他們湊在一起也沒什麼可說的。

  家族的婚約,看重的是利益,顧琅華到底怎麼樣,他也不甚在意。

  可是今天,屏風後那雙眼睛卻變得十分銳利,尤其是方才看他的那一眼,目光中飽含了一種讓他十分複雜的情緒,就像一柄劍直接插進他的胸口,突然又漲又酸,他幾乎愣在那裡,回過神來不禁詫異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這一定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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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8-14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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