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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蘇行樂 -【我和我先生離婚了】《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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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1 23:59:34 |顯示全部樓層
我和我先生離婚了 作者:蘇行樂

【內容簡介】:

  結婚兩年,程季安想要離婚了。

  紀崇均沒有多想,只是回了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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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0:24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程季安做了個夢,夢到紀崇均睡在了邊上,醒來時,枕邊卻沒有人。就是被角的折痕,都不曾動過分毫。


已是早上七點,紀家的窗簾濃重而密實,遮住了所有的光,唯有床前一盞壁燈亮著,卻只是讓偌大的房間更加的黯淡與沉壓。程季安坐在床邊,面容依然年輕,神色卻有了些悵惘。


嫁給紀崇均兩年了,常常一個人入睡,常常一個人醒來,至始至終陪伴著的,似乎只有這徹夜亮著的燈光。


有時候,她都快記不得紀崇均長什麼樣。


程季安心裡有些悶,很快卻又坐直了身,輕輕的又淺淺的呼出了一口氣。


走出臥室時,她又成了那個端莊安甯的紀太太,綰著發,穿著及膝長裙,米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發出一些輕微的細響。


外面滿處陽光,四周一片寂靜,除了她的腳步聲,再無一絲聲音。二樓近十個房間,只住著她一個人,她早已習慣。


順著旋轉樓梯走下,走到拐角處時,視線卻還是不經意的向南向的那個房間望去,只一瞥,便又收回——那是紀崇均的書房,不知什麼時候起,也成了他的臥房,如果他回來的話。


他們已經分床很久,或者說,他們從未像其他夫妻一樣住在一起過。他們倒也同過床,可是有過幾次呢?一次?兩次?三次?……屈指可數。


而第一次……


往事浮現在眼前,程季安垂下雙眸,嘴唇輕輕抿緊,可是很快卻又將一切拋卻,她擡起頭,目光又一次向書房的門望去。


這一次,他又有多久沒回來了?


書房的門關著,不像是有人在的樣子。


走到餐廳,傭人正在桌上擺著各式的早餐,七點半用早餐,她的習慣,傭人們早已掌握。只是當她走近正要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卻又一下站住了。


吳媽確實在忙碌著,卻不是給她擺放早餐,而是在收拾著主位的餐盤。


主位?那是……


“太太早,紀先生昨天夜裡回來了,剛剛吃完早飯離開……”邊上,吳媽替她擺好餐盤,又輕輕說道。


程季安一下轉過了頭,遠處透明的落地窗外,樹木青蔥,一個人影正好自樹間走過。


穿著白襯衫,臂彎上掛著黑色西服,身形頎長而端直。只一個側面,卻已擁有足夠英俊而完美的輪廓。


只是不管再怎麼美好,也永遠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紀氏集團的東家,以前是,現在也是。


程季安心縮緊,很快又松開,紀崇均離開了她的視線,未曾回過頭。坐下,拿起勺子,卻遲遲沒能落入碗碟中。


吳媽的聲音又響起,“剛剛先生吃早飯的時候本來是想等太太您的,後來接了個電話才先用了,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又帶著一絲不忍。


程季安回過神,擡起頭朝她笑了笑,“嗯。”她的笑容很輕,很美,卻沒有絲毫安慰。


紀崇均如何會等她?他要是會等她,又如何快一個月回來一次,卻依然夜宿書房?


這棟房子裡發生的事,他們比誰都看得明白。


就是因爲看得太明白,所以都對她生出了同情……


程季安很快用完了早餐,半碗粥,一塊面包,便是所有。她又回到了樓上,把自己關在了自己的天地裡。


那是一間畫室,寬敞,向陽,光線充足,帶有很多書。原來也是間書房,在經過半年的不知所措和無所事事後,她詢得同意,將這裡改成了畫室,終於找到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說是改,也不過是添置了一些東西,原有的陳設皆不曾動過,只是突然有一天,她發現裡面原有的很多東西都被搬走,這才知道,紀崇均原先也在這裡辦公過。不過當她使用後,他就再沒有進來。


他從來與她涇渭分明分明,所有她使用過的東西,他都不會觸碰;所有她待過的地方,他都不會出現。先是這間書房,現在是這座別墅。


她在這間畫室裡度過了過去一年半裡大半的時間,她是美術專業出身,熱愛畫畫,現在畫畫成了她的消遣,也成了她的慰藉。


待在這裡,就不必怕出錯,不必怕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只是往常都能很快的投入進繪畫的世界中,這一次卻是無論如何都入不了神。房間很安靜,陽光落在色彩斑斕的畫卷上,卻只折射出了迷離的光。


程季安聽到了自己的心在跳,沉悶的,又空洞的。


這座房子很大,卻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今天,是她嫁給紀崇均整兩年。


兩年,短暫又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鈴聲吵醒了她,一看,卻是顧幼珊打來了電話。顧家與紀家是世交,幼珊也是她在這唯一的一個朋友。


“喂……”程季安接了電話,感到自己聲音有些沙啞。


另一邊顧幼珊的聲音卻輕快,“安安,今晚我們就去新開的那家尚呈會所吃飯吧,聽說那裡的瓊玉盅特別好吃,我還沒去過,這次正好去嘗一下……”


幼珊前兩天剛從國外回來,昨晚就已打電話約她今天一起吃飯,當時她沒有想好地點,而她也只是說明天再說。


“好。”不過現在也無需再想。


傍晚六點的時候,程季安出了門,跟幼珊約好了七點,不見不散。坐得是紀家的車,開車的是老周,她的專職司機。紀崇均與她疏離,卻給足了她身爲紀夫人應有的待遇,一開始她不明白,後來也就想明白了。


老周話很少,她也一直安靜,兩年的相處,兩個人早已習慣彼此。一路沉默。


停至尚呈會所門口,老周快步走下替她打開了車門,方才開口,“太太,我在停車場等您,有什麼吩咐盡管打我電話。”


“我估計有一會,你先找個地方歇一下,走時再聯繫你。”


“好的。”


老周很快開車走了,程季安轉過身,也已往門內走去。


尚呈會所,富麗堂皇,璀璨奪目的巨大水晶燈下,往來皆是富貴。程季安一度局促過,現在再到這樣的地方,早已能夠適應。拿著手袋,高跟鞋走過光滑可鑒的地磚,舉手投足,盡是得體。


只是再適應,也不是真正的歡喜。電梯鏡子裡的那人,面容美好,眼中卻有著一閃而過的疲憊。


幼珊定的包間在二樓西側的位置,一進門,她就給了她大大的擁抱。


“安安,我可想死你了。”


幼珊比她小兩歲,熱情又熱鬧,剛嫁入紀家時她誰都不認識,是幼珊主動過來聊天,後來也是她時不時拉著自己吃飯,遊玩,參加聚會,認識了或多或少一些人。一開始她還有些不習慣,因爲她從未接觸過這麼熱情的一個人,後來也就慢慢適應。她的世界太安靜了,她需要這樣一個人出現她的身邊。


幼珊拉著她入座,又皺起了眉,“安安,每次見你你都穿得這麼正式……你才二十六歲,有必要穿得這麼老氣橫秋麼,都快跟我媽一樣了,真是白瞎了你的顔……”


程季安失笑,枉她出門前還特意換了身衣服,只是也對,她所有的衣服都那麼正式,除了顔色不同,款式都是大同小異,爲的只是能夠應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場面。她現在是紀太太了,所有應該注意到的,都應該注意。


好在幼珊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又說到了關於她這次歐洲旅行的經曆。程季安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句。她很喜歡聽她說話,因爲總能聽到很多她未曾經曆過的事情。


期間,幼珊的手機也一直很忙,微信、短信、電話,此起彼伏,她總是有太多的朋友,有數不完的熱鬧。程季安有些羨慕,她的手機從來很安靜,所存儲的號碼也寥寥無幾。


尚呈會所的瓊玉盅確實好吃,幼珊吃完一盅,又要了一盅,只是第二盅剛剛上來時,幼珊卻又嚷著飽了吃不下了,然後喊著侍者要買單。


顧家千金也是出了名的任性,瓊玉盅可是價格不菲,程季安笑著,卻也拿出了自己的卡。幼珊從國外給她帶回了昂貴的禮物,這筆單無論如何也是該她買。


紀崇均給她的零花,也同樣大方。


幼珊也不推辭,待她買完單,挽著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咱們再先四處逛逛,正好消消食,一忍不住我又吃多了。你也別叫老周了,就坐我的車得了。”


只是剛走出樓下電梯沒多遠,幼珊“哎呀”一聲,卻又說道:“我好像把車鑰匙弄丟了。”她翻找著自己的包,卻沒能找到。


“仔細想想放哪了?”程季安幫她回顧。


“可能是落在包間了,我上去找找,你就在這等我好了。”幼珊說著已經進入電梯。


程季安追不及,只能停下。站在電梯口到底不便,邊上牆壁掛著幾幅畫,她走過去,慢慢的欣賞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始終不見幼珊下來,打電話過去,也是不接。


這時,身後的電梯又傳來開門聲,程季安便又下意識的回了頭。一看,卻愣住了。


電梯裡走出一行人,五男五女,兩兩成雙,或挽著胳膊,或摟著肩,各自交頭接耳,親密無間。


爲首的那人她認識,白襯衫,黑西褲,身材高挑,神容清貴,正是她的丈夫紀崇均。他的身邊亦有女伴,膚白,貌美,一襲紅裙勾勒著她的身姿美豔逼人。兩人雖未挽手摟肩,卻也是緊緊貼著,寸步不離。


程季安的手攥緊了,眼睛卻只定定的看著他們自電梯裡走出。周圍的世界就像是靜止了,只剩下一個畫面不停的滾動。


終於有人發現了她的存在,有人自背後拉了拉紀崇均,然後紀崇均一下停下了腳步,轉過頭,視線投了過來。


所有的人也都站停了,目光紛紛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誰都沒想到,紀太太會出現在這裡。


程季安卻是很久都沒見到紀崇均了,兩個人的距離不過十來步遠,所有的一切都能看得分明。他的眉眼,他的口唇,以及他比上次更爲短的發型。確實是陌生的,說到底結婚兩年,她又跟他見過幾次,甚至說過幾次話呢?


這麼久之後的夫妻再見,不是在家裡,而只是在外的一次偶遇。


程季安回過了神,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等著她的反應,可是她只是輕輕笑了下,然後收起自己的手機,然後轉身走進了又一次打開門的電梯裡。


就像只是遇到了一個普通的熟人,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她是紀太太,是紀氏的夫人,她能做到的,僅僅於此。


也許做的依然不夠合格。


電梯門又一次闔上,門口站著的那群人也漸漸緩和過來。有的感到不可思議,有的滿臉趣意,有的早已將一切拋諸腦後,只對著紀崇均身邊的紅衣美人笑道:“喬薇薇,真不是打擊你,均哥老婆可真比你漂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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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0:40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短暫的失重後,電梯門打開,程季安走出,卻看到久久未能聯繫上的幼珊正站在門前,抱著手機,來回踱著步,似乎有些焦慮。

“幼珊?”她輕聲呼喚,有些疑惑。

幼珊像是嚇了一跳般,立即站定轉身,神色也變得古怪起來。嘴唇翕動,像是欲言又止,眉頭微蹙,望著她的眼中盡是猶豫和不忍。

她從來活潑而直接,這番樣子倒是從未見著,程季安不免又上前喚了一聲,“幼珊?”

幼珊還是沒有說話,隻是定定地望著她,眼中的不忍愈濃,變成了同情和憐憫。

她的眼睛太會說話,程季安看出了端倪,心上便像是被悶敲了一記。握著手袋的手緊了一緊,腳步也停了下來。

空氣有了一瞬的沉默,最終還是幼珊上前,拉著她的手問:“安安,你剛才也遇到了是嗎?”

一個“也”應證了一切。

“嗯。”程季安垂眸,輕輕的應了一聲。

原先她並不想因此影響他人,現在隻怕是不可能。

幼珊已經挽住了她的胳膊,聲音委屈又帶著惱意,“剛才我從包間找到鑰匙,正要下來找你,誰知過那邊走廊的時候,就看到兩個人在那角落裏接吻,我本來還想繞過去呢,結果走近一看,我才發現是紀崇均,嚇得我連忙就躲起來了……”

……程季安擡起頭,眼神晃動。是難以置信,是一些粉飾後的脆弱在徹底破碎。

可是爲什麼會難以置信呢?成雙成對的出行與親密相擁相吻之間又能有多少距離?

不過是親見與未親見而已。

幼珊指的那個角落就在視線觸及處,那裏靠著牆,燈光黯淡而迷離,仿佛隨時隨刻都能氤氳出一片曖昧與繾綣。

不用描繪,程季安都能已想象出當時的場景。

“我當時想打電話給你的,跟你說一聲,或者讓你走開,我知道你在樓下很有可能遇到的……可是當時我有點懵了,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告訴你怕萬一你沒跟他們遇到呢,不告訴你又怕你被蒙在鼓裏……後來猶豫來猶豫去我到底沒能作出決定……也不敢下去,也不敢打你電話,於是隻能等他們下去了,自己在這幹著急……安安,我這樣是不是很不夠朋友?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程季安搖了搖頭,“怎麼會呢……”

程季安笑著,可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笑得多無力。

幼珊將她擁入了電梯,“不過安安,你也別太傷心了,男人嘛,哪個身邊沒幾個女人?就像我叔叔他們,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情人,更何況還是紀崇均這麼優秀的男人,你都不知道從小到大有多少女人喜歡他……我嬸嬸她們早就看開了,不管外面怎麼花,隻要家裏女主人的地位不動搖就行了,所以有些事情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喬薇薇你還真得小心點,她可真不簡單……”

程季安定了下腳步,望向幼珊。

“喬薇薇,就是剛才和紀崇均接吻的那個,你應該沒見過,你跟紀崇均結婚的時候她沒來,去法國了。不過你肯定認識她姑姑,喬麗娜,就是之前聚會上老擠兌你的那個,她就是替喬薇薇打抱不平呢。她們都是喬家的人,喬家和紀家關繫很好,喬薇薇和紀崇均也算是打小一起長大,據說他們曾經還在一起過,大人們也一度想要撮合他們結婚,後來不知道爲什麼就沒下文了,再後來你就嫁過來了,紀爺爺親自定的,喬薇薇也就沒戲唱了。你們結婚時候她去法國據傳就是受不了了要避開,不過後來據說紀崇均也去過法國,以前說是爲了談生意,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也是去找喬薇薇……喬薇薇這人非常聰明,不知道迷倒了多少的男人……”

程季安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個紅衣女子的身影,她是漂亮的,風情萬種,站在紀崇均身邊,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好像他倆才是登對的,才是應該站在一起的。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外面,晚風清涼,吹動裙角,恍然未覺。門童已經將車開了過來,幼珊扶住車門要進去卻又轉身,不忘叮囑,“安安,總之,你不要想太多,喬薇薇雖然跟紀崇均曾經有過,可現在你才是名正言順的紀太太啊,更何況,你比她漂亮百倍呢,你隻要把握住紀崇均的心就行了。還有,你趕緊生個孩子,有了孩子,你的地位就更加不可撼動了!”

“總之,我會一直支持你的!”幼珊說著,又上前抱了抱程季安。她拍著她的背,笑著給她鼓勁。頓了頓又遺憾道,“本來還想和你一起逛街的,誰知道母上大人非催我回家,於是隻能下次了。還是那句話,不要想太多啊。好了,我走了,回頭再跟你聯繫。拜。”說著,已經上了車。

搖下車窗揮了揮手,又露出個大大的笑臉後,轉身踩下油門。

“拜。”程季安張了張嘴,沒有喊出聲,舉著的手也隻是僵硬的揮了揮。

“太太。”老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身後。

程季安回頭一看,老周已經把車開了過來。

她有些恍惚,剛才自己好像並沒有打老周電話。不過也不重要了。

上了車,將自己陷入黑暗。

“太太,您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老周沒有立即開車,,而是透過後視鏡望了她一眼,又破天荒的問了一句。

程季安回神,趕緊搖頭,“沒有,我很好。”

“那現在回家嗎?”

“嗯。”

老周又望了她一眼,最後收回視線,再一次平穩的開起了車。

一切歸於平靜,程季安望向窗外的目光卻徹底失去了焦點。

生個孩子……她也想過,可是,談何容易。

她跟紀崇均在一起寥寥無幾,而除了第一次,之後的每一次他都備好了套子。

程季安無法究其原因,一開始覺得是介意,現在看來,或者他本身就不願意和她一起有個孩子。

他的心裏有個人。

他愛的並不是她。

而那幾次,除了第一次,一次是喝了點酒,一次是一起去看望老爺子夜裏沒法分房睡在了一起,還有幾次不知原因,卻左不過是突然有所需求。

每一次,也都是像完成公事一樣,縱使肌膚相親,也感覺不到絲毫溫度。她總是因爲顫栗而閉上眼睛,卻也總能感覺到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自己,目光沉默而冷冽。至始至終,他們都不會交流,擁抱,甚至接吻。毫無溫存。縱使是喝了酒,他也是同樣克制。

未曾親見,可是那樣的畫面那麼深刻,那個燈光黯淡的綺麗走廊再次浮現在腦海,他親吻著她,亦或是她親吻著他,而這些,他們都沒有有過。

他不愛她啊。

原先她不知道,可現在什麼都知道了。

而他當初娶她,也不過是逼不得已……

轎車很快駛入紀家別墅的大門,程季安走下車門,整個人又已下意識的繃起。主人未歸,燈還亮著,吳媽和阿香聽到汽車聲,早已守在門口。

“太太回來了。”吳媽看到人回來,趕緊上前,接過了她手中的包。

“嗯。”程季安輕輕的應了聲。

“太太,要放水洗澡嗎?”阿香跟進屋,也殷勤的問道。

程季安朝她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說著,徑直往樓上走去。

樓梯盤旋而上,吳媽和阿香看著她的背影,面面相覷,今夜的太太還是那個太太,可總覺得哪裏不一樣。

程季安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是一下關上了門。她把背抵在門口,頭靠著,仿佛力氣被抽空卻還在竭力維持。反手握著的門把,也是遲遲沒有松開。

許久過後,她才像是緩和過來般有了動靜。

目光所及之處,卻是一片寂靜與黑暗。

開了燈,瞬間滿室光輝,一切卻又變得空蕩與陌生。沙發、床、椅子……所有曾經她留下過生活痕跡的地方都像是與她割裂成了兩個世界,近在眼前,卻觸碰不到。

她到底是不屬於這裏的。

花灑被打開,水流直下,浸濕了她的臉龐。

曾經她不過是個普通的人,出生並不富貴,過的也是普通的日子,有過夢想,卻不曾憧憬太遙遠的生活,隻想著踏實過完現在的每一天。對於紀氏,她也僅在新聞上看到過,卻也是匆匆一瞥,從不在意。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紀氏扯上瓜葛,更未想過有一天會嫁給紀氏的傳人爲妻。

可是命運總是那麼玄妙。

幾十年前,當時兩個風華正茂的青年參了軍,他們屬於不同的地方,最後卻走到了同一個隊伍,並且一起上了前線。當時一個是班長,一個是一直跟著班長的聽話小兵。他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當時他們各自娶妻,妻子也各自懷有身孕,班長一度開玩笑說:到時候若是一男一女,就結個娃娃親。

戰場中總是殘酷又危險,兩個人在槍林彈雨中穿越,雖然躲過了無數次的風險,可是有一次還是避無可避。一枚炮彈從天而降,走在前頭的班長即將粉身碎骨。

就在這危急時刻,小兵奮力將其撲倒,挽救其於千鈞一發一際。最終,班長大難不死安然無恙,然而小兵卻被這從天而降的炮彈炸傷了半條腿。

傷員需撤退救治,班長卻還得繼續作戰,然後戰場一別,便是數十年。

期間班長幾度尋找過小兵的下落,可都是杳無音信。不停動蕩,檔案淩亂,地址不詳與更疊,皆成了班長無法找到小兵的症結。

可是班長始終沒有放棄,當他將家族企業發揚光大,當紀氏集團屹立一方,他始終在尋找當年小兵的下落。而皇天不負有心人,最終,他找到了當年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救他的小兵。

一個“敬禮”,一聲“班長”,將時光仿佛拉回到了幾十年前,兩個古稀老人再聚首,皆是熱淚盈眶。而在回憶往事的時候,當年那句玩笑話也被當了真。

班長說:“當年咱們可是定了娃娃親的,誰知道你生的是兒子,我生的也是兒子,不過不要緊嘛,兒子下面還有孫子孫女,我這還有個孫子沒結婚,你那呢?趕緊扒拉下,咱們好做個親家!”

小兵隻生了一個兒子,兒子也隻生了一個女兒,女兒二十三,正好未出嫁,班長看了一眼,立即拍闆,“就她了!”

於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一躍成爲了頂級富豪家的孫媳婦。

可是當初,是她願意的嗎?

不,她並不願意。

她僅可能的去查找了所有關於紀氏的消息,以及她所要嫁的那人的消息,結果越查越害怕,別人隻道她麻雀變鳳凰,一飛沖天,她卻知道她跟紀氏門第差距太大,中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縱使現在有著紀老爺子的庇護,可是又能庇護多久呢?自己的爺爺時日無多,紀老爺子年紀也大了。

紀氏集團,上市公司,身家百億,嫁給紀氏的少東家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可是她隻知道,如果自己的能力不夠,所有的路隻剩艱辛。

更何況,她還有個足夠緻命的問題。

那個時候,她是拒絕的。完完全全的拒絕。

可是,根本沒用。

母親的執念逼著她不得不嫁入紀家,嫁給紀崇均,哪怕她的身上背滿了枷鎖……

程季安將自己埋入潔白的毛巾,不禁想:如果當初我再堅持自己,又能怎樣?

已經沒有如果了。

她成了紀夫人,紀崇均的妻子,從此一點點過上了無望的生活。

她也曾努力過的,並且一直在努力,從那個生澀的什麼都不懂的人,一點點變成現在這個什麼都能知道一些的人,沒人教她,在這兩年裏,她看了無數的書籍做了無數的觀察暗中練習了無數次,隻讓自己變得更好變得更符合這個身份。現在,她已經能夠應付很多場面,哪怕是依然有所出錯,也再不會像原來那樣雙臉發紅手足無措。

可是沒用,根本沒用,不管她再怎麼努力,她依然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她沒有朋友,沒有交際,生怕自己行差踏錯有損紀氏形象,也不敢有所要求,最終隻能恪守自己,然後一天天的待在家裏。

她像隻金絲雀,也像隻籠中鳥。

而她的丈夫,也從來對她不聞不問。

她也想過他能愛她一點的,可是也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不可能了。就像他娶她,是因爲祖父所逼,而將她放在這個位置不曾苛待於她,也不過是因爲長輩的過去留下的一絲憐憫。

她可以想象,他不會主動與她離婚,可是他的心裏,也永遠不會有她存在。

他的心裏有別人啊!

那麼,再堅持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程季安從浴室走出,再次望向這個房間,心突然靜了下來。

是啊,有什麼意義呢?

房子再大,房間再華麗,不過也就是個囚籠。

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別人。

她不想再繼續了。

窗外突然傳來汽車的動靜,像是有人來了。程季安正行至落地窗前,信手掀開窗簾,卻是紀崇均回來了。

夜色已深,路燈下,紀崇均的神色看不分明。

程季安卻莫名看得有些貪戀,她從未跟誰說起,紀崇均的長相符合她所有的審美。她也從未對誰心動過,結婚典禮上紀崇均給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剎那,她的心跳得都快按壓不住。

隻是,他爲什麼又回來呢了?今晚那麼多人,應該足夠熱鬧的。

是有事嗎?

還是因爲他的妻子看到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他想回來以示清白?

多麼不可能的事。

放下窗簾,回到床邊,時間是夜裏九點半。

外面夜深人靜。

程季安拿起手機,滑動鍵盤,進入通訊錄。

通訊錄裏也就三十幾個人,多是嫁入紀家後認識的人,傭人、司機、秘書、律師、親友,多半不常聯繫。

有一個人的號碼是自存入後就從未聯繫的。

程季安望著那個人的名字,目光閃動,隔了好久,最終卻還是按了下去。

不敢打電話,更不敢直接去找他,唯有發一條短信,終於積起的勇敢。

“紀崇均:

——我們離婚吧。”

闔上,深吸一口氣。她想他能看見的,而她隻要等著他的回複就行了。

時間沒有了定數,或許過了十幾秒,或許過了一分鍾,手機傳來動靜。

——“好。”

一個字,沒有再多的言語。

程季安看了一會,無聲的笑了。

也許他早已等了很久。

憋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她坐在床上,目光不再猶疑,也許明天以後的日子會更艱辛,可是也不用害怕了。

門外,紀崇均望著手機上的那行字,嘴唇輕輕抿緊。

半晌後,他按掉手機,擡起頭,轉身離開。

眼眸深邃,不辨悲喜。

他的手上拿著個盒子,無人知道那是什麼。

半個小時後,樓下傳來汽車的發動聲,程季安躺在床上聽著,直到它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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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程季安開始收拾東西,雖然她並不足夠了解紀崇均,但是她想既然紀崇均答應,總不會拖得太久。

兩年前她嫁入紀家,惹來多少非議,家中的人說她是修了幾輩子的福,這邊的人不曾這般露骨,可是眼神裏那些探究卻是明明白白再真切不過,至於背後怎麼說,又如何需要揣測?如今她離開紀家,在他們眼裏,隻怕就是從雲端墜入塵埃,被一朝打回原形。就算他們知道是她自己提出離開,他們也隻會覺得是她想不開,不知好歹,不自量力。

在這場關繫中,所有的輿論都不在她身邊。

想到將來的種種,想到家中母親的不理解和可能的那些歇斯底裏,程季安不是不害怕的,可是再害怕,她也不得不選擇義無反顧的前行。

未來的日子還長,她總能將它們過下去。

至於他們離婚的事在老爺子那怎麼交待,她想紀崇均總能處理好。

而且,紀老爺子也不過是看在往昔的救命之恩上才會選她做孫媳婦,她不過是沾了祖輩的光,於她本人,他又給給予她多少的青睞?

現實總是很殘酷,隻不過有的人看得分明,有的人不去相信。

……

程季安的東西不多,主要是一些書籍一些畫,隻是因爲要收拾幹淨,難免忙了兩天。

她提出的離婚,自然是她離開,也應該是她離開。

望著變得空蕩蕩的畫室,程季安的眼神閃過一絲迷茫,這裏是她待了兩年的地方,她一點點的將它布置,一點點的將它充實,然後又一點點的將它清空。可是她能做到的,也僅抹去她使用過的痕跡,然後盡可能的將它完璧歸趙。

底下的傭人對她這幾天的忙裏忙外感到的詫異,有人疑問,程季安卻也隻是笑著搖頭。

她從不願多說些什麼,等到時候到了,她們自然會知道一切。

而在這兩天裏,紀崇均始終沒有出現。

等到第三天,當她望著收拾好的行禮想著是不是應該先離開時,終於有電話打來。

“夫人您好,不知您今日是否有空,紀先生托我擬好了一份離婚協議書想請您過目……”

孟德昭,紀崇均的律師,當初結婚時的婚前協議也是由他經手。

而那個時候,紀崇均也同樣沒有出現。

……

孟律師很快就到了,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穿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微笑,眼中卻讓人看不清,斯文又精英。

程季安雖然隻與他打過一次交道,卻也知道他公事公辦簡潔明了的風格,簡短招呼後請他入座然後等著他開口。

孟昭德果然沒有多言,從邊上的檔案袋裏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便推了過來,“夫人,請您過目。”

程季安望著桌上那沓厚厚的離婚協議書卻有些愣神,她原來以爲離婚會很簡單,最多薄薄幾張紙,卻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甚至比她的婚前協議還要多。

她想拿起來一看,卻又有些愕然,最上面確實是離婚協議書無疑,下面卻有另外的文件,最上面的是一份“資産明細”。

她又有些明白,婚前協議中已經羅列出如果離婚她能得到的那份資産的組成部分,現在這些“資産明細”應該就是那些組成部分的具體證明。

想著,她又翻開離婚協議書。薄薄幾張紙,看完應該就能簽字了。

只是還沒看完一頁,卻又愣住。第一頁頁底,離婚後她能分得的部分,第一個,就是將近三千萬人民幣的共同財産分割。

婚前協議中確實有關於離婚時共同財産的分割,可是她從未想過會有那麼多。

那份協議有太多的約束和限製,近乎苛刻,而她當時簽下,一是從未多想,二是換位想之,紀氏集團畢竟太大的企業,其中牽涉太多,所有的條約自然越嚴苛越好。

雖是嫁入紀家兩年,平日用度也是無數,可是程季安到底沒有如此直觀過這麼大的一筆數字,望著眼前這張紙,她的心中難免驚異。

然而驚異之後卻是悵然。

她從未想過她提出離婚她會得到這麼多。

怔怔的掀開第二頁,映入眼簾的第二行字卻又讓她的眼眸一下波動。

“二:自離婚之日起,位於翠湖灣的翠湖別墅歸女方所有……”

翠湖別墅,便是這裏……?程季安怔怔的擡起頭望了孟德昭一眼,孟德昭卻隻是對她微微一笑。

再看下去,更是讓人驚心。

“別墅內所有東西皆歸女方所有,其中包括家具、擺設……女方所有首飾、珠寶、衣物皆歸女方所有……”

程季安不敢再看,不過短短幾行字,可是其中代表的價值卻是遠遠不可估量。

就說這翠湖別墅,價值早已在三千萬以上;還有她那些珠寶,哪些是凡品?紀崇均雖然對他疏離,可是命人給她置備的都是十足符合她紀太太這些身份的,就是幼珊看到她佩戴的那些東西,也常常免不了贊歎。這些珠寶的總價值,又如何能少得了一個三千萬?

可是,這都不是在當初的婚前協議裏的。

程季安不禁又向孟德昭看去,盡是難以置信。

孟德昭卻依然隻是微笑,“這些都是紀先生的意思。”——與我無關,我隻是奉旨照做。

程季安心中突然有些複雜,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紙,久久沒有反應。

孟德昭又已將桌上的文件拿回,一份份翻開,然後又呈現在她的面前,“如果夫人您沒有疑問,可以先在這些上面簽字。當然,如果您還有什麼疑問,也請盡管跟我提。”

程季安眼光掠過桌上攤開的文件,才發現在“資産明細”的底下,是一份份轉讓協議——房屋轉讓,汽車轉讓,珠寶轉讓……

程季安的手指一份份撫過,最終卻還是停下,“我能不要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也是不確信。

孟德昭一笑,卻隻道:“我想紀先生是希望您能收下的。”

說著,又將手上最後一份文件掀開放在她面前。

那份文件的最後,甲方已經簽上了名字,沉穩端俊的三個字——紀崇均。

不單是那份文件上有,其他的文件上也都早已簽上了名字,就是手中這份離婚協議書的最後,也是白紙黑字三個字,明確又醒目。

這是不容她質疑,也不容她推諉。

換句話說,也是不給她周旋商量的餘地。

可是她該感激的不是麼?

程季安將手中的離婚協議書一眼看完,拿起筆,最終在女方的位置上簽上了名。

——“程季安”。

就像是當初在結婚協議書上簽下一樣。

孟昭德將所有的文件一份份收起,程季安看著,卻隻是沉默。一個開始,一個結局,兩年的時間,終將結束。

孟德昭將所有東西收拾完的時候,卻又從身邊的袋子裏又拿出了一個東西來,“夫人,這個也是紀先生給您的。”

程季安茫然的接過,打開,目光又有了波瀾。

那是一條項鏈,由無數顆鑽石鑲嵌著一顆粉鑽,華麗耀眼,美麗無雙。

並且一看,就是價值不菲。

“這是?”程季安不知道這是何意,又一次看向孟德昭。

孟德昭已經站了起來,回道:“這是紀先生爲您準備的結婚兩周年紀念禮物。”

說完又一笑,“我先告辭,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程季安草草應完,再看向手中盒子,卻感覺到它的分量一下變得重了起來。

紀崇均極少與她接觸,卻也會送她禮物,在她生日的時候,在他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去年一周年結婚紀念日他就送了一條同樣極爲昂貴的手鏈。

他對她,從來是大方的。

而現在,他依然對她大方,給她房子,給她車子,給她珠寶首飾,給她足夠的補償,哪怕已經簽下離婚協議,他也依然將那份爲她準備的結婚紀念日禮物送上。

只因——那原是要給她的。

她使用過的東西,他從來不會觸碰;就算她還未使用過的東西,一旦打上過她的痕跡,他也再不會用。

程季安捧著盒子,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笑容卻一點點淡了。

……

紀氏集團的大樓裏,董事會正在激烈的召開。

紀崇均坐在首位,聽著他們辯論,卻有些心神不寧。

這時桌上的手機振動,紀崇均眼皮一擡,思慮半秒,還是拿起摁下接聽鍵然後站起往窗邊走去。

電話裏,吳媽的聲音略顯激動,“紀先生,打擾您了,我就是想告訴您一聲,太太收拾了兩個行李箱走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半天後,他才回了一聲,“知道了。”

三十六層往外望,天空遼闊,紀崇均站了很久,眼裏卻隻是一片深沉。

而在他的身後,整個董事會的人都望著他,鴉雀無聲。

……

翠湖別墅外,程季安拖著兩個行李箱往前走著,車輪滾動,帶著對漫漫前路不知歸途的忐忑,也帶著終於可以告別一切的如釋重負。

身後,老周開著車卻緊緊跟著。他開著車窗,神色凝重,不停地勸說,“太太,您要去哪裏,就讓我送送您吧……”

“太太,這裏出去有點遠,坐車也不方便……”

“太太,您上車吧……”

“太太,您這樣我們不好向先生交待……”

程季安拗不過,終於停下了腳步,“那好吧,麻煩你幫我送到附近的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老周的眼中有了一瞬的難以置信,可是最終還是照做。

等到了公交站台,程季安又將行李拿下,老周趕緊幫忙,又道:“太太,您要去哪裏,我直接送您去就可以了。”

程季安卻隻是笑笑,“不用了。謝謝你,老周。”

公交車已經過來,程季安拎著行李箱就走了上去。

投幣,轉身,揮手再見。

老周想要跟上,公交車卻已經關了門。

轉眼便已走遠。

車上沒有多少人,程季安走到後邊的位置坐下,任距離一點點拉開,沒有回頭。∫思∫兔∫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沒有徹底離開,又怎麼能夠重新開始呢?

……

紀氏集團,老周的短信發來。

“紀先生,太太上了一輛公交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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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1:17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中午時分,紀崇均坐著車回到了翠湖別墅。

別墅裏似乎比以往來得安靜,踏入一看,也是空空蕩蕩。紀崇均垂下雙眸,卻是面無表情。

吳媽跟阿香聽到動靜已從廚房走了出來,見到客廳裏站著的人一陣激動,“紀先生您回來啦!”

說著,趕緊上前,忙又跟他彙報起了這兩天的事。

“前天早上太太就開始收拾東西,當時隻是在畫室,我們也沒有太過在意,問了太太,太太也沒告訴我們,誰知道上午的時候太太就拖著兩個行李箱出門了,也不要老周送,也不告訴我們去哪裏,我怕太太出什麼事,就趕緊給您打電話了……”

“是的先生,我們後來上樓看了,好像太太什麼都沒帶走,就把她的字畫帶走了……”阿香站在後面也忙點頭。

紀崇均卻沒什麼反應,等到她們說完才轉頭淡淡道:“你們還沒吃午飯吧?”

“啊……是,正要做……”吳媽說著,忙將手中的小半把豆角藏在身後,剛才一時急切,沒顧得上收拾就走了出來,隨即又解釋道,“太太走了,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吃,就一下耽擱了……”

紀崇均點點頭,“那就先去做吧。”說著,又轉身徑自往樓上走去。

吳媽看著他的背影,與阿香面面相覷,太太離家出走,先生也表現的太平靜了。

可是如果真平靜,又怎麼會大中午趕回來?在這做了這麼多年工,可從沒見過紀先生在中午回來過……

紀崇均走到樓上,打開了畫室的門。

門內原來擺著很多東西,長桌、木椅,花瓶、雕像、畫紙、顔料、書籍,各式各樣,琳琅滿目,可是現在卻隻被收拾出了一片空地。臨窗支起的一個個畫架也不見了,上面畫的內容仿佛還在眼前,可是現在也都消失不見。

窗戶開著,陽光漫射,目光所及之處,空空如也。

紀崇均在門口駐足片刻,始終沒有進去,他不止一次的進入過這個房間,卻常常是在夜裏,常常是在燈光下。他看著一件件他從未觸及過的東西,看著一幅幅她一筆一筆畫下的畫,就像是一個不露痕跡的闖入者一樣,帶著小心,帶著探究,一點一點丈量著她的世界。

可是探究到最後,再不敢進入。

那個時候,這裏是陌生的,可是沒想到,當那些曾經以爲的陌生全部搬空後,換來的是更加的陌生。

紀崇均的眼神有了變化,轉而,他卻隻是輕輕地轉身,又輕輕地帶上了門。

走至走廊底,是他們的臥室,腳步卻不知什麼時候放慢了。扭轉把手,將臥室的門推開,滿室陽光,卻一片寂靜。

目光掃過整個房間,人又已向衣帽間走去。

衣帽間很寬大,一眼掃過,成排的衣服整整齊齊的掛著,所有的鞋帽,亦是如常擺放。

看向邊上的梳妝台,化妝品皆在,抽屜裏的飾物也是紋絲不動。

所有東西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櫃子中還有個保險箱,紀崇均走至跟前,遲疑片刻,還是撥下了號碼。

一零二柒,她的生日,他一開始告訴她的密碼。

“哢噠”,保險箱打開。

就連一個密碼,她都不曾改過。

一共三層,裏面放滿了她的盒子,一樣樣的,皆是她的首飾。紀崇均打開幾個,裏面的東西皆在,都不曾帶走。逐一放好,又拿出一個,隻是待看到上面的花紋時,他有了一瞬的停滯。


這個盒子,很熟悉……

這個盒子,兩天前還在他的手上……

打開一看,果然是那條粉鑽項鏈。

紀崇均看了半晌,還是將它放了進去,隨手又拿起邊上的一個小盒子。

隻是等到這個打開的時候,他的下頜一動,淡漠的表情再無法堅持。

所有的情緒仿若突如其來,所有的克製瞬間潰散。

那是一枚戒指,一枚他們結婚時候爲彼時佩戴時的戒指。

紀崇均不知道看了多久,最終卻還是將它放回了原處,他的表情也重新恢複平靜,隻是比原來更爲的沉默。

等到目光落在最上層裏間的那個袋子上時,他的臉上已再不見波瀾。

那個透明袋子裏裝著一張卡,一張特意爲她準備的卡。裏面存有足夠多的錢,也會在每月固定的時候轉入一筆數目,這是她身爲紀氏夫人的待遇……

紀崇均摸著那堅-硬的質地,終於知道,程季安果真如她們所說的那樣,除了她自己的字畫,什麼都沒有帶走……

電話鈴突然響起。

紀崇均看著了一會來電顯示,才慢慢接起,“喂。”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紀崇均靜靜聽著,最後才應了一聲——“好,我馬上過來。”

……

車子很快又駛出了翠湖別墅,而車中的那人,又變成了那個深沉內斂的紀崇均。

……

城北紀宅,紀明秋正在呵斥,“真是胡鬧,說離婚就離婚,有什麼過不下去的!還打算瞞著我!要不是我得到消息,你是不是打算瞞到底了!”

這位紀家早年的當家人,雖然坐著輪椅,老態盡顯,可是身上的威嚴尚在,縱使相隔甚遠,卻依然能感覺到上位者的淩然氣勢。那是戰場上的廝殺和商場上的沉浮洗練出來的,哪怕行將就木,也不會少卻分毫。

然而紀崇均卻無動於衷,隻是任由他說著。

對於老爺子能這麼快就知道他辦離婚協議的事他並不意外,老爺子雖然早已退居二線,影響尚在,他離婚的事那麼大,那些人又怎麼敢不知會他。

紀老爺子見罵了半天毫無作用,不免也歇了下來,盯著紀崇均的目光卻依然不滿而銳利,“就算再過不下去又何必要離婚,你晾著就是了她能把你怎麼樣!把她離了你又打算娶誰?外面那些女人逢場作戲可以,又有幾個有資格進我紀家門?你別也被灌迷湯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程家那丫頭雖然登不上什麼台面,但至少安分!

——在他眼裏,提出離婚的自然是他紀家的人。

紀崇均卻並沒有解釋,隻是淡淡應道:“到時候我會第一個告訴您的。”

紀老爺子一時有些怔住,等到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時,臉色有了變化。剛才那番話看似責罵,實則是在敲打,是在試探。

他深知自己孫子的秉性,如果不是必要,也不會先斬後奏做出離婚的事——至於“必要”,除了給別的女人騰位置還能有什麼?隻是沒想到他就這麼輕易的就承認了。

他很想問問那個女人是誰,可是紀崇均坐在椅子裏,一副閉口不談的樣子。

紀老爺子眯了眯眼,心中卻生出了一絲無力感,他到底老了,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他了。

也不再糾纏,隻是往椅背上一靠,“罷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我現在就隻盼著在我有生之年還能抱一下曾孫,這樣就算死了我也瞑目了!”

兩年裏他不知問過幾回,他卻隻是說現在還早,不著急。

不著急不著急,他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如何能不著急。

現在他也就只盼著紀家有後了。

閉上眼睛,臉上的疲態更加明顯。

“如果沒事,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個會議。”紀崇均站起了身。

“嗯。”紀老爺子沒有挽留,等到他經過自己的身側時想起什麼,才又開口道,“你雖然跟程家那丫頭離了,也別虧待了她,好歹我這條命是她爺爺救的,別給人落了閑話……”

紀崇均頓了下腳步,可是很快又轉身走開。

眼前浮現的是那枚戒指,那枚她戴了兩年最終卻一道留下的戒指。

……

紀崇均很快走出了門外,待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紀老爺子卻又睜開了眼睛。

他召來身邊的人,緩緩道:“這陣子多留意留意出現在他身邊的女人……”

很多事情隻要不太出格,他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獨這件事,他卻還是不能徹底放權。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

……

公交車上,程季安拿起了電話。

“老師,我應該很快就能到了……嗯,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找到的……好,那一會兒見。”

掛斷電話,程季安歎出一口氣,嘴角也抿出一絲笑容。

兩個月前,她坐車經過市中心的圖書館前,無意遇見了大學時教過她的美術老師,那是她的恩師,不但教授了她很多專業上的知識,更是教導了她無數的人生問題。所以當她看到年邁的他站在公交站台前時,她立即下了車向他走去。

他是她的授業恩師,她亦是他的得意弟子,闊別兩年,他鄉偶遇,各自激動外,自有無數的話要說。

他自然早已聽聞她嫁入豪門的消息,隻是依然爲她惋惜,她有極高的天分,如果潛心鑽研下去,必然有所建樹,而嫁入豪門之後,富貴榮華在身,又有幾個能按捺得下那份清勤?就算心有餘,隻怕也是力不足。

不過在近況的問詢中,他卻也感受到了她眉宇間的那份失意,所以在臨別時他亦說,以後要是得閑,大可以過來看他,他從原來的城市回到了他出生的故鄉,雖然不再傳授知識,卻也開始了一份新的工作,而這非常需要她的幫助。

說是需要幫助,除了他的人手確實短缺之外,其他也不過是想讓她得到排解。豪門生活並不易過,他又如何不明白。

那個時候他正受邀前去美術館,她也將赴宴,一路上說話的時間隻是少得可憐,可是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在了心裏。

而在昨天晚上,當她想著總有一天將要離開紀家時,她撥通了老師的電話。

她說老師,您那還需要人幫忙嗎,我現在空閑了。

她可以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了。

窗外,車流依然穿梭,程季安看著,眼中禁不住又浮過一絲陰霾。

一開始她也想過離開紀家後要去哪裏,她也想像其他人一樣離婚後可以回家,可是最終到底不敢。她還沒有想好要告訴他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那可能引起的驚濤駭浪。她能做的,隻是找個地方生活下來,然後一步步的過好自己的生活。也許很快有一天他們就會知道,可也總不至於那麼無處安身。

這個城市很大,茫茫人海,數千萬人,而她雖然留在這裏,那些人都在高高的那層,沒有那麼巧與她相遇。

至於留給她的那棟房子,也許她會回去,也許她也永遠不會再回去。

房子裏的那些人也不用她憂心,離婚協議裏,紀家會繼續承擔那些人的薪水,直到她自己不再需要。

……

公交車又一次在站台上停下,目的的到了。陸陸續續有人下車,程季安拿著行李也跟著下去。

往前走,華都博物院就在眼前,往後走入一條巷子,一個人卻正站在巷子口。

精神抖抖,卻已頭發蒼白,衣著樸素,眼中卻盡是讓人值得尊敬的清正平和。他似在等著什麼人,時不時的往街上望去。

程季安走到他身後,輕輕的叫了聲,“老師。”

那人轉身,眼中卻閃過詫異。

上一次見時,她坐著豪車,衣著華麗,模樣雖是未變,舉手投足已是換了一個人,雍容又端莊。

這次,她卻只是徒步而來,拖著兩個行李。

程季安看著滿臉愕然的老師,卻隻是輕輕一笑,“老師,我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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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1:43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程季安跟著馮懷清穿過小巷,走過三道門,進入了一個院子。院子位於博物院後方,尋常人卻根本到不了這裡。

這裡是工作人員辦公的地方,馮老也在這裡任職。

與別的辦公環境不同,這裏毫無現代氣息,有的只是濃濃的生活氛圍。房子是明清時候的建築,窗戶、門都改良過,夠寬敞,夠亮堂。過道還保留著原來的青磚,一塊塊鋪堆蔓延,彌漫著曆史的古韻。四周也滿栽著樹,正值四月,樹上開了花,有的甚至都已經結出了密密的果。再往裡去,甚至都能看見走廊下放著的藤製躺椅。

程季安打量著一切,有些貪戀,她從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

馮老在邊上說道:“再過些日子,這裡的枇杷就熟了,到時候那些年輕人就會跑過來摘著吃。”

程季安有些詫異,一想,又有些向往。

馮老又道:“這裡原來是清朝時候一個官員的府邸,幾經流轉後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因爲地理位置的特殊被政府買下,當時的博物院沒有這麼大的規模,所以這裡也沒有好好利用,前年古物修複中心成立,這裡才被開辟起來。是個好地方,也幸好一直沒被拆掉……這裡就是我的工作場所了,你師母今天也在。”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一個屋子前,門開著,跨進門檻,就看見裡面滿滿當當,擺滿了一屋子的東西。靠裡側的桌子前站著兩個人,正對著桌上的一隻殘缺的瓷器說些什麼。

一個年紀大些,戴著老花眼鏡,面容圓潤又慈祥;一個年輕些,看著仔細聆聽的樣子,應該是個“學生”。

察覺到門口的腳步聲,長者擡起頭,然後就笑了起來,“是小程到了。”

“師母。”程季安將行李放在門口,走進去甜甜的叫了一聲,隨即又向邊上的人打了聲招呼。

林鳳英似乎很高興,抱著程季安的胳膊左看右看,直道:“兩年不見,你好像瘦了。”眼神裡是止不住的關切。

程季安鼻子裏莫名的一酸,卻還是只道:“沒有,我一直這樣呢。”

那“學生”已經告辭離開了,林老目送他出去時,這才看到門口放著的行李箱,不由轉過頭來,“這是?”

“師母,我離婚了。”程季安垂下雙眸,有些不好意思。

林老也是滿臉詫異,看了看自己老伴,確認自己沒聽錯後,才把自己張開的嘴又閉上,只是眼中卻還是有些驚疑。

程季安知道她在擔心自己,不免解釋道:“是我自己提出來的。”

林老望了她一會,才道:“其實這些都沒什麼,人的際遇各有不同,只要經曆過,感悟過,然後再往前走就行了。”

“嗯。”程季安點頭。

“那現在也不著急去館長那報備了,我看時間不早了,不如先回家去,師母給你弄好吃的。”林老轉而又道。

“好啊。”程季安忙笑著應道。

馮老和林老的住房就在離博物院步行十分鍾的地方,等到他們五點下班之後,程季安便跟著一道回了過去。

那是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面積並不大,裡面卻擺放的井井有條,並且也一如既往的充斥著曆史文化氣息。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著墨,更別說那快放了半屋子的書籍。不過不管東西怎麼多,擺在最顯眼位置的始終是掛在正牆上的那幅他們年輕時候的結婚照。

那個時候他們還沒白髮,也沒皺紋,兩個人靠在一起,對著鏡頭笑著,穿著最樸素的衣服,卻散發出了最真摯的光。

那些舊時光,那些相依靠。

程季安看著有些感動,兩位老人結婚已經四十多年,卻依然恩愛如初,哪怕他們並沒有子女。師母不能懷孕,可是盡管如此,馮老也始終不離不棄。

林老已經進廚房做飯了,程季安想要進去幫忙,卻被告知不用。

“小程,到這邊來坐會兒。”馮老拉著她往沙發上坐下。

程季安知道自己總該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他們,所以也不再堅持,只過去坐下。

跟他們說出自己的遭遇並不是件難堪的事,因爲他們給予的是真真的關切,可是程季安還是感覺到了慚愧。

她知道自己在老師心目中一直是個優秀的人,自主,自立,自強不息,可是當她回顧自己的這兩年,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做到。

“剛剛嫁入紀家的時候,我一直告訴自己,既然已經嫁過去了,就應該把自己應該做的全部做到。我知道那條鴻溝有多大,所以就應該調整自己,摒棄所有的自卑,盡可能的去融入他們。我也確實嘗試了,盡力了,可是效果甚微。”

“這兩年,我沒敢跟誰說過,其實我過得並不好,看似風光,可是背後太多難以啓齒的問題。我總是在調整著自己,坦然面對所有的一切,可是有時候又不得不懷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義。我學會了他們的交際禮儀,接觸著他們接觸著的東西,可是那根本沒用。沒人肯定你,也沒人陪伴你,我感覺不到自己一絲一毫的價值存在。”

“可是我依然在調整著,努力的調整,我總想,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下,一切也許都會好起來的,可是到現在,我真的調整不下去了。我做得再多,也永遠與那個世界格格不入。”

“所以我還是提出了離婚,我不想我的一生都過在那樣的牢籠裡,也不想把一個心裡沒有我的人一直綁在身邊。”

“老師,您一定對我很失望,原來我可以做很多事,可是現在就單單一個好妻子好太太的角色我都做不好,原以爲自己很堅強,可是連這些事情都承受不住……”

將事情原原本本講完,程季安低下了頭,她爲自己的失敗無地自容。

馮老靜靜聽著,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歎了口氣,“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那樣一個環境,你一個人撐到現在很是不容易。感情需要經營的,婚姻更需要經營,而且這不是一個人的事。”

一個平凡的女孩嫁入豪門,想要立足,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優秀與堅強就可以成功的,她需要有個人支撐著她,給予她信心,與她攜手共進。

而她,偏偏沒有。

她所需要的那個人,不曾站在他身邊,甚至都不曾給予她一次援手。

程季安聽著馮老言語裡的話,禁不住熱了眼眶。她可以足夠堅強,可是她也確實需要那麼一個人,能夠支撐著她,哪怕只有一點點。

她對紀崇均,不是沒有期待的。

“好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還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你能離開那樣的生活又何嘗不是一件勇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馮老又關切的問道。

程季安抽了下鼻子,笑了笑,“其實離婚後紀家給了我很多東西,甚至原來住的地方也給了我,我之所以離開,就是不想背負著太多。我想重新開始,徹底擺脫紀太太這個身份,我想我是可以的。我打算在您這忙完後,等我徹底平靜了,呵,讓您見笑了,再去找份喜歡的工作……哦對了,其實這兩年我一直沒有疏於練筆,我常常一個人待在紀家,沒有事情做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就把時間都用在畫畫上了,這次離開紀家,我把它們都帶出來了。”

程季安說著,就走到牆角把一個行李箱拉出打開。

那是一隻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裏面卻毫無半件衣物,而是整整齊齊的放滿了一箱子的畫筒,長長短短,各不相同。

兩年的心血,盡在於此。

程季安從中抽出一卷,放在茶幾上,打開。

“老師,請您過目,我想我應該可以勝任您身邊的工作的。”程季安回頭笑著,眼中有著近兩年從未有過的神采。老師需要的是有繪畫和曆史基礎的人,她兩樣都沒有退步。

馮老側著頭看著,卻是怔住了。

他教課數十年,學生無數,可是真正有天分有才華有靈氣的屈指可數,她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畢業時他也一度關心過她的去向,並在畢業之後一度邀請過她跟他一起工作,可是最後隻是得知她即將嫁入豪門。

他對她的選擇保持緘默,心中卻是無比惋惜,他預感著一顆新星就此隕落,她太年輕,而那個世界太精彩,可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想錯了。

那是一幅大幅油彩畫,他是國畫油彩畫雙擔,在教了那麼多學生後,也終於教出了一個能夠國畫油彩畫雙擔的學生,只是現在她油彩畫的水平再不似從前。

背景暈染著濃烈的顔色,絢麗,張揚,一個少女站著,梳著辮子,手捧鮮花。所有的顔色層次分明過渡自然,所有的線條又流暢婉轉不露痕跡,如非紮實的基礎和洞察能力,根本做不到這種地步,只是,馮老卻無法評價。

少女的容顔是美的,飽滿,靜謐,可是她的一雙眼,卻讓人感到了無盡的悲傷。不是留於表面的悲傷,而是直擊心扉,讓人隻要觸及,便無法閃避。悲傷到哪怕她的唇是淡笑的,也感覺不到半絲歡愉。

馮老作畫幾十年了,深知一幅畫的靈魂,一個作者可能在其中諸如的情感,雖然有些是自知的,有些是不自知的。

絢麗又悲傷,安靜又絕望。

一如她過去兩年的時光。

她不自知,便已流入筆中,落在紙上。

“小程,你這幅畫要留著嗎?”最終馮老依然沒有評價,而是如此平淡的問道。

程季安搖搖頭,“這些畫只是閑暇時所作,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所謂留著,就是要自己珍藏。

馮老點點頭,“前陣子我以前一個學生,找到我想要給我辦個畫展,我以前一直沒興趣,現在卻想通了。我想著到時候要是能賣出一張半張,多出的錢做點慈善的事也是好的,總比那些畫白白放在家裡要有意義的多,到時候就你這副畫也一起掛上吧。”這畫雖好,留在身邊也沒什麼好處。

“……”程季安聽著這話,卻是驚呆了。

作爲他們這些學畫畫的,自然知道開個自己的畫展代表著什麼,而自己的老師是極有資格開這個畫展的。早先年的時候,可是有多少人上門求畫,甚至不惜花重金啊!

可是,她又算什麼呢?一個不爲人知的,甚至還未出茅廬的學生而已。

“老師,這不妥吧。”她受寵若驚。

馮老卻是擺擺手,“有什麼妥不妥的,我說行那就行了。”

“說得是,我看也行!”這時,林老從廚房走了出來,看著畫也道。

“師母!”

林老只笑:“你還不相信你老師麼,他說行就一定行。再說了,我雖然不是專職學畫的,可是也看了那麼多東西了,這幅畫多美啊。就是我看老馮你也應該多學學人家年輕人,你看小程畫的多別緻,你就整日知道畫個瓶瓶罐罐,你不悶我都覺得悶!”

“哪裡悶了,瓶瓶罐罐多麼有意思!”剛剛還一派老成穩重的馮老聽到老伴這麼擠兌他,頓時有點著急。

林老卻隻是瞅了他一眼, “再有意思也不能把廚房裏的糖罐鹽罐拿走害我半天找不著啊……”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馮老一聽她提起這茬,頓時又熄了火。剛開始畫靜物畫時沒少找參照物,當時經濟條件不好東西貧瘠,找了半天隻找到糖罐鹽罐茶壺熱水瓶之流,結果一用就是好半天,沒少挨訓。

程季安聽到他們鬥嘴,忍不住笑了,轉而又有些羨慕。

這些愛情她未曾經歷過。

林老做了四菜一湯,飯菜很快上桌。

程季安已經多久沒在家裡跟人一起吃飯了,心裡不免溫暖著。

當天晚上,程季安未能抵得過林老的盛邀,只好住了下來,她原是想著出去隨便找個旅店住下。只是他們邀她長久住下的請求卻是不能答應,她總得找個自己的房子。

她不想太過麻煩人。

她需要有自己的地方,然後自力更生。

她也知道老師和師母爲什麼對自己那麼好,五年前,還在大學的時候,師母突然在路上心肌梗塞休克,是她及時施以按壓和人工呼吸將她救了回來,他們爲此一直記在心上,而她覺得自己隻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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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2:03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程季安便早早起來,煮了小米粥,又出門買了早點,然後等著馮老和林老起來。

她今天穿著條黑色的連衣裙,已是最簡單的款式,穿在身上依然美麗動人,她有著極好的身材,高挑又清瘦,穿什麼衣服都好看。亦是價格不菲,在紀家時的衣服向來不便宜,哪怕她已經挑了最普通的兩條。她想著等到安定下來的時候,應該盡快買些衣服,離開時,她不過帶走了兩身可以換洗的衣物。

照鏡子的時候習慣性想把頭發綰起來,最後還是住手,她已經不是紀太太了,不用再這麼保持端莊。

頭發披了下來,落肩,烏黑潤澤。對著鏡子擠出笑容,努力讓自己更生動些。

今天,她會去見領導,也會擁有新的同事。

博物院八點開門,工作人員已經陸續有人到了,見到馮老和林老紛紛打著招呼,語氣裡是真心實意的尊敬,見著她的目光卻是好奇,程季安則統統回以微笑。

馮老第一時間就將她帶去了院長的辦公室。

“這是我的學生程季安,現在過來當我的助手,她的專業知識很強,在學校時也一直名列前茅。”馮老介紹著,語氣平常,卻不無自豪。

博物院的院長是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姓汪,聽著一陣激動,“那可真是太好了,這裡多麼缺少專業型人才啊!馮老,真是太謝謝您了!程小姐,真是太謝謝你了!”

“汪院長,您言重了,我會好好學習好好工作的。”程季安有些慚愧,卻也能夠從容應付了。

“你不知道,咱們華夏的古文物保護工作進行的晚,意識不夠全面,造成很多古文物都殘缺破損急需修複,而咱們這華都博物院不比京都,保護工作起步更晚,人手更加緊缺!前年終於把馮老林老盼來了,這才解了不少危急!哎,說來也真是歎息,古物修複工作是個很枯燥的工作,需要足夠的耐心和毅力,現在已經很少有年輕人願意做這些了,我多麼希望能有更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能夠參與進來!”汪院長卻依然激動。

“院長您放心吧,當意識普及了,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個隊伍的。”程季安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程季安忍不住向馮老謝道:“老師,謝謝您。”

院子雖然求賢若渴,可是沒有老師的慎而重之,他又如何能這般尊重。

馮老卻隻是笑笑,“我相信你的能力。”


回到後院,過道裏,林老正在跟兩人說說話,見到他們進來,笑著招呼道:“小程,這是漆器部的衡老師,這是織繡部的祝老師,這是小程,老馮的學生,現在到這來給老馮做助手。”

“祝老師,衡老師。”程季安一一叫了一聲,很是恭敬。

衡愛國是個六十來歲的男人,含著笑點了點頭。

祝敏融五十來歲,上下打量了一番後,笑眯眯的說道:“馮老師的學生,果然不一般。今年多大啦?”

“二十六了。”程季安微笑著禮貌的回道。

“嗯,嗯。”祝老師又連點了兩下頭,臉上笑容更甚,眼睛也始終沒在她身上挪開。

林老開了口,“我正在跟衡老師說給你租房子的事,衡老師家有間公寓,他兒子兩個月前出國後就一直空著,之前一直說準備租出去我就想給你問問,誰知道不巧,上個禮拜已經租出去了,要不你還是住我們家吧,反正也有房間住……”

“是啊,你要是早來一個星期就好了……”衡愛國也不無遺憾的說道。

程季安這才知道師母這是在操心自己的事,不由道:“沒關係的,我再找個別的房子住就行了。謝謝師母,謝謝衡老師。”

“你先住著,我們也再給你留意留意……”衡老師又道。

“誰要找房子住?”這時,邊上突然傳來一個男聲,聽著年輕,聲音裡不笑也歡愉。

程季安轉過頭一看,旁邊杏樹下走出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體格修長,面容俊秀,穿著白色工作服,手插著口袋,卻也難掩他的青春活力。整個人都是笑得樣子,嘴角彎出弧度,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裡也盡是陽光和笑意。

“呀,是占銘回來啦!”衡愛國第一個開口,臉上盡是歡喜。

“衡老師,祝老師,林老師,馮老師……”占銘一一叫過,目光落在程季安臉上時,睜圓眼睛歪著頭眨了眨,有些好奇又有些淘氣。

“這是小程,馮老師的學生,現在過來工作,我們正跟她說她住房的事呢,她剛來,想找個房子租下。”祝敏融插話道。

“原來是馮老師的學生!妳好妳好,我是占銘,歡迎你的到來!”占銘說著,已經熱情的伸出了手。

程季安一時愣神。

馮老介紹道:“這是小占,留學回來的博物館繫博士,應該是剛剛從京都出差回來,是個很有能力也很有責任心的年輕人。”

程季安聽著老師的高度贊揚,也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程季安。”

晨光下,兩隻手輕輕的握在了一起。占銘的眼睛明亮,程季安亦是淺淺的笑著。

“你要租房應該來找我,我知道哪有合適的,前陣子我朋友找房子住,我可沒少陪他跑地方。你想要什麼樣的,跟我說說,我幫你參考參考。”握完手,占銘又迫不及待的說道。

程季安笑著搖搖頭,“有個能住的地方就行了。”她並不是太挑。

“那我想想……哦,這裏還真有個公寓,不大,也就三四十平方,因爲還是老式的樓房,房租也不貴。關鍵離這很近,就在複興街上,騎個車也就十來分鍾。昨天房東還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占銘說著。

程季安一聽,感覺挺滿意,林老便也說道:“那敢情好,要不晚上你帶我們去看看?”

“行咧,沒問題!”

“我告訴我地址自己去好了,不用麻煩你了。”程季安忙道。

占銘摸了下自己的短發,一笑道:“麻煩什麼呀,都是好同事。你都不知道我多盼望著有個同齡的人來,這裡都比我年長,各個都得叫老師,他們也各個都叫我小占,啊,我多希望我也能叫別人一聲小誰啊……”

這話一說,幾個老師都笑了起來。

祝老師卻又說道:“小占你這願望只怕實現不了,小程還比你大兩歲,還得叫你一聲小占。”

“啊?她比我大?”占銘很是訝異,“看著不像啊。”

石榴樹下,程季安黑發垂肩,淺笑站著,也就像個二十出頭的樣子。

程季安看著他氣餒的樣子,不也失笑,隨即又道:“我也可以叫你一聲占老師的。”

“別,你還是叫我小占吧!”占銘嗚呼一聲,隻能認命。

又說了幾句,各自歸去。占銘是來找馮老有事的,跟著一起往他的辦公間走去。程季安緊隨其後。

祝老師和林老卻沒立即散開。

祝老師拉住了林老,不經意的問道:“小程還沒結婚吧……”

程季安走了沒多遠,這句輕微的話順風而來,正好落入了她的耳裏。她下意識的頓下了腳步,半晌後卻又繼續離開。

林老看了一眼祝敏融,嘴唇抿了抿,像是有些爲難,最終卻還是說道:“這孩子現在專注工作,暫時應該也不考慮這些事情。走了,去工作了,你剛剛想要讓我看什麼?”

話題被扯開,祝老師也沒再多說,只是跟著林老一道走進了隔壁她的辦公間。



在占銘的幫助下,程季安的辦公桌很快收拾出來。這裡原就有三張辦公桌,只是其中一張一直閑置著。還有張辦公桌原來也有人使用,占銘介紹說那是桃姐,是給馮老調來的助手,三個月前因爲高齡懷孕沒法工作回家養胎去了。後來也來過兩個人,但沒能耐得住這裡的清苦,沒多久又都走了,院裡也想過再給馮老調個助手來,可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

程季安聽著有些唏噓,不僅爲了這項工作的艱辛,也爲了馮老以及林老他們的執著。

他們原可以安享天年了,卻還是選擇繼續散放自己的餘輝。

等到占銘一走,程季安便迅速的投入到工作之中。老師雖然對她肯定著,可是到底沒有著手過這樣的工作,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書畫的臨摹修複和普通的畫畫畢竟還有很大的差別。

她的工作也很繁瑣,很多需要注意的,很多不容有失的,可是她隻是沉浸在其中,全神貫注,仿若一塊海綿,不停汲取著她能汲取到的知識。

等到一天的工作完成,日已西斜。

因爲需要站立著完成,難免腰酸,可是程季安的臉上卻滿是滿足。

“小程,你的工作完成的很好,以後我就能輕松許多了。”馮老眼神贊許,也是給予了足夠的肯定。

門外,一個人走了進來,“程安安,走啊,帶你去看房子。”卻是占銘來了。

叫“程老師”程季安愧不敢當,叫“小程”又有些不妥,叫“程季安”又顯得生分,最後占銘靈機一動,改叫她“程安安”。至於“程姐”他是斷然不肯叫的,一叫又把自己叫小了。

程季安無妨,也就任他叫了。



占銘的車很快駛出了博物院,程季安坐在副駕駛上,馮老和林老並不在裡面——程季安不敢太勞煩他們。

是輛十來萬的小車,裡面卻很幹淨,隱隱還有陣名貴的香水味,中間甚至還放著一個奢侈品的手提袋。

“這是我媽的,早上坐我車了,結果把東西落下了,明天還得把東西給她送過去。”占銘說著,隨手將手提袋往後座一扔,渾然沒放在心上的樣子。

“嗯。”程季安笑笑,沒有說話。

那座公寓樓很快就到了,在一條老街上,兩邊的梧桐樹高大又茂密,行人不多,環境很是安靜。程季安一眼就喜歡上了。

走到三樓,房東早已等著了,進門一看,確實是間不大的屋子,卻很幹淨,臥室與客廳用屏風隔著,廚房和衛生間也都有,甚至還有個小陽台,一應家具也是齊全。

“怎麼樣,還可以吧?”占銘問道。

程季安點點頭。

房東便接口道:“要是滿意,咱們就把合同簽下來吧。這裡來了不少人問,我都沒答應,雖然房子是租出去的,可也得找個好的租客,程小姐是大學生,又是博物院工作的,我就再放心不過了。咱們這是押三付一,原來是兩千一個月,可是現在阿占是我的朋友,你又是阿占的朋友,我就收你每個月一千八好了,一共七千二,你是現金還是轉賬?”

“現金吧。”程季安說著,從包裡抽出了錢夾。

她把卡留在了紀家,可是自己身上也有積蓄。大學的時候她做兼職攢了一筆錢,結婚的時候,母親也把紀家給的一部分聘禮給了她說是讓她防身,而這些錢她都沒有動過。昨天來的路上,她就取了一萬塊錢放在身上備用。

房東在接過錢的時候掃了一眼她錢夾,不過並沒有說什麼。占銘也已經忙著去看哪裡還有缺漏。

等到簽完合同交完鑰匙,占銘便又道:“你還需要買東西吧,走啊,帶你去上超市。”

“不用不用,這個真不用了。”程季安忙推辭,她可再不敢麻煩他。

剛才來的時候就看到超市了,就在不遠的地方,她自己去就可以了。

占銘卻沒答應,“你要買的東西多著呢,被褥要買吧,生活用品要買吧,那麼多東西你一個人怎麼好拿。走啦走啦,你就讓我發揮盡我的助人爲樂精神,順便還可以帶你熟悉一下這邊的環境。”

程季安拗不過他,最後隻好道:“那先去吃飯吧,吃好飯再買。我請你。”

占銘也沒有拒絕,“那行,正好餓了。”

……

占銘一點不挑,將她帶到個普通的小館子就吃了起來。他似乎跟每個人都很熟,就是這小館子的老闆娘見到他都熱情的招呼起來。

程季安很好奇,占銘卻告訴他說,他在國外幾年過得可辛苦,回國後就死命的找美食吃,他在博物院工作,這一帶就被他騎著自行車丈量了遍,現在哪裏有好吃的哪裏有好玩的他都門清。

程季安聽著好笑,心裏卻也有些羨慕他。他的笑容很親切,性格也很開朗,走到哪都是個熱鬧的討人喜歡的人。

一頓飯吃完,兩人又去了邊上的超市。

推著購物車,占銘又發揮出了他熟門熟路無所不知的特性,給她挑好了符合尺寸的被子,還將她可能需要的生活用品一一羅列以防她遺忘,從牙膏牙刷到鍋碗瓢盆,無一遺漏。

程季安聽到最後沒脾氣了,她看著這個比她還小兩歲的男生,簡直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懂得那麼多。

相比之下,她真真是汗顔。

“占銘,你以後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最後,雖是有些唐突,但她還是忍不住笑著說道。

至於“占銘”,卻是她對他選擇的稱呼。

占銘聽到也沒謙虛,隻是聳著眉歎氣道:“我也想有個女朋友啊,可是我已經做了好幾年單身汪了。上學時忙著學習打工沒顧得上,現在在這裏工作,接觸的又全是老師級的人物,我感覺自己要繼續做好幾年單身汪了!”

看著他可憐兮兮的樣子,程季安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過最終她也沒有買太多東西,隻是選擇了目前緊需的。

時間還長,總可以慢慢添置。

……

最後占銘將她送到公寓並把東西全給她搬上去才離開,走時還不忘留了電話以便需要時聯繫。他住得也不遠,隔著兩條馬路,在她的西北邊。

熱鬧的人一走,屋子裏又安靜下來。程季安簡單的收拾了番,又坐著公交前往馮老家拿回了行李。

馮老和林老都有些不放心,最後卻也只能讓她常過來玩,程季安點頭答應,心懷感激。

再次回到自己的地方,已是晚上九點,簡單的梳洗一番,再出來,外面已是夜幕深沉。

躺在床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環境,沒有一樣是熟悉的。程季安又有些失眠,昨夜她還在翠湖別墅,今夜她就已經到了城市的另一邊。

世事從來難料。

不過好在,她應該是徹底遠離那段生活了。

……

一輛車停在了街口的梧桐樹下。

“紀先生,太太昨天晚上在玉龍街馮老那住了一晚上後,今天白天就去了華都博物院並待了一天,中午出來買東西時我看她脖子上掛了個工作證的東西。傍晚時分她剛搬到這裡,應該是住下了,她買了不少生活用品回來。就是那個房間,三樓靠右的位置,燈還亮著。”

車窗落下,一棟有些年代的樓房出現在眼前。往上看,三樓,靠右,燈亮著,窗簾卻拉著。

紀崇均望著那扇窗戶,許久沒有動靜。

突然間,那扇窗戶內的燈卻關了。

一切歸於黑暗,紀崇均轉過頭,眼眸微垂。

車窗慢慢合上。

“先生,還要繼續跟嗎?”老周透過後視鏡,小心的問道。

所有的表情卻都隱於黑暗,再窺不得半絲情緒。

“不用了,”半晌後,聲音自背後傳來, “回去吧。”

“好的。”老周確認半晌,最終還是緩緩啓動了車子。

黑色的車子很快駛出了那條梧桐老街,路燈下又變得空蕩,好似什麼都沒有停留過。

……

——紀先生,太太坐上公交車走了。

——……

——我要不要跟上去?

——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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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2:2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程季安曾經想過當一個畫家,也曾想過當一名設計師,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來到一個博物院裡。

她卻只是感激,如今她所尋求的,不過是份安寧。

博物院與公寓雖近,坐車到底不便,在度過了起初的幾天後,程季安亦像其他的年輕同事般買了輛電瓶車以便出行。她開始穿梭於這個城市,就像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一樣。

她漸漸喜歡上了博物院的生活,雖然繁瑣又枯燥,卻帶給了她足夠的充實。她每天沉浸在各種古物中,即使下班到家,也是查閱著各種資料補充相關的知識。

她也漸漸認識了這裡的人,他們都很和善,無論男女老少,師傅徒弟,都很融洽的相處在一起。她也被他們肯定,書畫部的小程,漂亮又熱心,謙虛又上進,懂得又多,是個值得放心值得相交的人。

自然也有人覺得她話太少,有著不符合年紀的老成,她卻只是笑笑,並不解釋。

這裡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刻意抹去那兩年時光,只將自己的人生扭轉,回到學校畢業開始工作的那條軌道上。

只是她也有些意外,原本以爲她和紀崇均離婚的消息多少會鬧出點動靜,可是如今快半個月過去,消息全無,不曾見於新聞,也不曾見於報紙。

一想,又釋然,當初結婚時也極爲低調,只是宴請了一眾親友,不曾大肆鋪張,後來消息雖然見於媒體,卻也僅是“紀氏掌門人昨日大婚”雲雲,連照片都沒有刊登半張——紀氏注重實幹,紀崇均也一向不喜張揚。

如今,應該是秘而不宣,只等以後有合適契機再公布而已,諸如他日紀崇均需要再婚的時候。

程季安並無苛責,他們不過奉“旨”成婚,最後又和平分手。

然而這一日,幼珊又打來了電話。

自上次飯後道別,她們再無聯絡。程季安早已習慣她的突然出現又長久離開所以也沒放在心上,只是不知道她今日打來又是爲何……

上午的工作已經結束,同事紛紛往食堂走去,程季安落於人後,遲疑半晌,還是接通了電話。

幼珊的聲音依然嬌軟,卻又帶著一些焦意,“安安,你現在在哪呢?”

“……”程季安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幼珊顯然不是真正在問她,很快又自顧自的說道:“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嗎?我現在正在君悅國際的洗手間呢!氣死我了,你知道我剛才看到誰的?我又看到喬薇薇那不要臉的和你家紀崇均了!”

“……”

“本來嘛,我們幾個正和紀崇均一起吃飯,誰知道半道上遇到了喬薇薇,好了,立馬就黏上來了!剛才吃飯的時候真是沒眼看,那麼多空地非得緊挨著一起坐,一會兒夾個菜,一會兒餵個蝦,特麼真當我們都是瞎子!還一副女主人的樣子!我氣得呦,實在忍不住,就對紀崇均說要不把安安喊出來吧,反正她待在家也無聊,結果紀崇均還沒開口呢,喬薇薇倒先開口了——來了也沒用,只會更無聊。你聽聽,這叫什麼話!”

“……”

幼珊義憤填膺,程季安卻有些恍然。她一直以爲就算外界不知道,紀崇均身邊的那些人總該知道他們離婚的事,沒想到他們至今都不知情。幼珊一向熱鬧,圈子裏有什麼事她總能第一時間掌握。甚至就算一開始不知道,現在都已經半個月過去了,她之前還以爲她是聽到了風聲想來詢問她或者安慰她……

幼珊還在說著,“要不是被人攔著,我差點就跟她撕起來了!最後實在氣不過,借口透透氣跑出來了!哎呦,真是氣死我了!我就是想不通,喬薇薇到底比你好在哪了,紀崇均這麼縱容她,我看再過些日子,別人只知道有個她都不知道有個你了!安安,說真的,你就算容忍也得有個限度,我就不知道在人前小三能有這麼囂張的!……”

“幼珊——”程季安最終還是打斷了她,“幼珊,我跟紀崇均已經離婚了。”

那邊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好半晌後才又問道:“你說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我跟紀崇均已經離婚了。”程季安又說了一遍。

似乎石子拋下的是一個深淵,許久才落入水面蕩開漣漪。幼珊的聲音有些急促又有些顫抖,“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你怎麼就離婚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連串的發問。

程季安隻是平靜,“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感覺到有些疲倦,就提出了離婚。我現在已經不在紀家了。”

“你提出的離婚?”幼珊的聲音是不可思議。

“嗯。一切都很平靜,沒有紛爭。”

對方又是好一陣的沉默。

程季安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也就保持靜默,等著她消化完所有的消息。

她感謝她爲自己抱不平,也不願她再爲此牽扯其中。

“那、那你現在在哪呢?”幼珊終於緩了過來。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現在正在安心上班。”程季安回道。

“你還上班?在哪?你告訴我地址,我去找你啊!”幼珊又道。

程季安想了想,卻婉拒了,“等有時間吧,有時間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碰個面。”她不想再讓過去進入自己現在的生活。

幼珊也聽出了她的意思,有些遺憾,“那好吧。那我到時候再聯繫你吧,你要有什麼事也盡管打我電話啊!”

“嗯,好的。”程季安應下。

又說了兩句,兩人各自掛上了電話。程季安收好手機,又往食堂走去。

博物院的待遇很好,午飯也有供應。

食堂是個三間屋打通的屋子,左手一間是廚房用地,右手兩間是餐廳,中間有個窗口供人打飯。餐廳裏分兩排擺著長型餐桌,上面掛著吊扇,牆角還掛著一個時常開著但沒有幾個人會看的電視機。

同事們大多已經來了,正分坐著一起吃飯。程季安打好飯,經過馮老和林老那一桌時打了聲招呼,又端著餐盤往邊上年輕人坐的那一桌走去。

吃飯的時候沒講究,遇著誰就坐一起了,不過也是年長的跟年長的坐得多,年輕的跟年輕的坐得多。年輕的總歸活潑些,年長的也不願拘著他們,就讓他們坐一起自在去。程季安倒是哪都處的,年長的願意給她留位置,年輕的也願意招呼她一起坐。

“程程,看看我的新做的頭發,怎麼樣?”這次招呼她一起坐下的是陶瓷部的文娟,是個很熱情很可愛的人。雖然已經三十來歲,也已結婚生子,心態卻特別年輕。前段時間兩人有過合作,相處下來性格也格外契合,於是漸漸地就走近了些。

程季安很喜歡她,看了她的新發型也由衷讚美,“很好看,特別適合你的臉型,也特別顯年輕。”

“那還不是你推薦的,我跟你說,昨晚我回到家,我家那口子見到了都說好看,以前換發型他都看不出有什麼區別的,你的眼光可真好。”文娟說著,又喜滋滋笑了起來。

上周五吃飯的時候坐一起,文娟就聊到了想換個發型,選了幾個圖片出來讓她看,最後她指出了其一。她的審美本就突出,再加上兩年優渥生活的熏陶,眼光自然更勝一籌。文娟讓她選擇,也就是因爲她就算穿著的再普通,放在人群裡也始終是一眼醒目。

“啊,你快看,我年輕時候的男神!”聊了幾句,程季安正埋頭吃飯,文娟卻又突然拉著她的衣袖喊道。

她擡頭看著電視屏幕,眼睛裡是驚喜。

她也是這裡爲數不多的會看電視的人之一。

程季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一時有些怔住。

不知誰把電視調到了城市的新聞頻道,新聞裡是一個由政府舉辦的表彰活動,表彰近幾年來各大企業對城市經濟發展和基礎建設乃至各項公益事業的發展做出的支持和貢獻。活動很盛大,邀請的皆是各大企業的主要負責人,各大官員也都一應出席。表彰,致詞,鼓掌,隆重之極。

而在依次排開站著的數十人裡面,一人如此顯眼。白襯衫,黑色西服,站於中間,卓然挺立。不知是他的身份使然,還是媒體捕獲到了他的容顔,好幾個鏡頭在他身上停留。

他的表情卻始終平淡,就是眼神都不曾波動。

程季安看著他再清晰不過的面容心卻生出了一絲顫動,她以爲不會再見到他了,沒想到他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你看到了吧,他是紀崇均,紀氏的董事長,年不年輕?帥不帥?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他時多麼花癡!長得那麼帥又那麼有錢,簡直要逼死我的少女心!不粉明星粉個企業家的我也是沒誰了。”文娟說著,又一副少女心泛濫的樣子。

程季安卻沒能在意她的話,她的目光定在了電視上。電視裡畫面已切換,表彰致詞結束,主辦方開始逐一頒獎,又逐一握手,而鏡頭又一次落在了紀崇均的身上。

他與主辦方的最高負責人相對而站,一手拿著獎章,一手與之相握。所有的人的焦點都落在了他與負責人相握的那隻手上,而她卻始終望著他那拿著獎章的左手。

確認一遍,又確認一遍,並沒有看錯。

他的左手還戴著戒指,那枚他們結婚時戴的戒指。

該則新聞已經播完,畫面又已切換到昨夜發生的一場大火上,程季安的視線卻始終沒有收回,她不知道紀崇均爲什麼還會戴著那枚戒指。

就算現在選擇不公諸於眾,他也不至於繼續戴著,他不是那種會有顧慮的人。

“看傻啦?吃飯啦,都要冷掉了。”文娟先回過了神,見她還在看著,敲著桌面笑道。

程季安連忙回神,夾起一筷青菜往嘴裡送去。

文娟又已搖頭歎息道:“不過人家都已經結婚了,兩年前看到他結婚的消息時你都不知道我多惋惜,害得我家那口子直嚷著這樣不利於胎教,當然了,這是我故意的,哈哈!不過那時候我還真沒少翻他媳婦的消息,我就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麼優秀的人娶了。然而他實在是保護的太好了,迄今爲止我都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過他是真低調,別說結婚的事他沒宣傳,就是本人都不愛露面,這新聞上我隻見過他兩回,除了這一次外,還有一次就是紀氏集團上市的時候……哎,還是好羨慕他媳婦,至今都那麼帥,我家老王小模樣還不錯吧,身材卻是越來越不行了……不說了不說了,趕緊吃飯,回頭再叫他好好減肥去……”

說是回頭,文娟卻已拿出了手機,霹靂啪啦一段,又把信息發了出去。

程季安吃著飯,沒有應答。

她也許曾經被人羨慕著,可是現在一切已經結束。

……

吃好飯,稍作休息,又開始投入到忘我的工作中。

忙碌是最好的釋懷方式,程季安擠壓著所有的時間,並甘之如飴。

及至下班時間,便又如轉眼之間。

馮老和林老已經被人接走了,他們還有個約要赴,程季安收拾好了往車棚走去,遇到了正從織錦部辦公間鎖門而出的祝敏融。

“祝老師。”程季安禮貌問好。

“是小程啊,去推車嗎?走,一起啊。”祝敏融笑眯眯的走了過來。

“好啊。”程季安也不推辭。

祝敏融是倆自行車,正好就放在她邊上,兩人各自推了車出來,就往出口走去。出口就在邊上,也就十幾二十幾步的距離。

祝敏融一邊推著車,一邊說笑,很是熱絡。程季安不好先走,也就一邊應答著,一邊在邊上跟著著。

出了門,正想著告別,哪知祝敏融往邊上一看,驚喜道:“旭東,你怎麼來了?”

“媽,我來接你呢!”

程季安循聲望去,卻見進來的巷子裡停了輛車,一個男人原本靠在車上,聽到聲音立馬走了過來。看不出年紀,微胖,個也不高,臉上也浮著層油膩。倒是穿著襯衣西褲,卻稍顯得有些不合身。

“舅舅打電話來讓我們讓他家去吃飯,我打你電話你不接,就幹脆來接你了。”那人一邊過來一邊說道。

“哦,下班前手機沒電關機了。”祝敏融回道,等到他走至跟前時,像是想到身邊還站著人,忙又介紹道,“小程,這是我兒子旭東;旭東,這是書畫部的小程。”

“啊,程小姐你好。”殷旭東說著,伸出了手。一塊表露了出來。

程季安愣了半晌,輕輕一笑,伸出了手,“你好。”

殷旭東的手很潮,握著有些發黏,短暫接觸後,程季安便鬆開了手,轉而又對祝敏融道:“祝老師,那我就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祝敏融回道。

程季安應了聲,又朝殷旭東點頭致意後,便坐上車離開了。

殷旭東看著她的背影,卻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怎麼樣,這姑娘不錯吧?”祝敏融也開口道。

“不錯不錯,太不錯了!”殷旭東連連點頭,喜笑顔開。

“不錯就爭取些,媽可考量好了,小程各方面都很讓我滿意!你也靠點譜,別像以前那麼犯渾,別到時候這麼好的姑娘給人搶走了!你都老大不小了,趕緊娶個媳婦吧!”

“是是是,我這回一定努力!”殷旭東積極的響應著,望著程季安背影的眼睛裏也盡是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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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2:45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第二天,程季安照常上班,織錦部裡,祝敏融修複著一面蜀錦,卻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程季安從外面回來經過她的辦公間時,她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針線便走了出來。

“小程!”

程季安正從洗手間回來,見到祝敏融喊她,有些納悶,還是走了過去,“祝老師,您喊我?”

祝敏融掃了一圈見四周沒人,笑著將她拉進門,“嗯,有點事想跟你說。”

程季安覺得有些古怪,一直也不好推辭,隻好跟進。

祝敏融讓她坐下,又開門見山,“小程啊,我是想跟你說說我們家旭東的事……”

自家兒子不靠譜,思來想去,這一回還是自己把著點好。

程季安坐在椅子上,下意識的擡起頭,直起了身。

祝敏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還是說道:“不瞞你說,昨天我們家旭東見到你,一路上就讚不絕口,還問了我很多問題,聽他的口氣,應該是對你一見鍾情了……”

“……”雖然有些預料到了,可是當這些話說出來,程季安還是感覺到了巨大的震動。

“我知道這些話由我來說不合適,可誰讓可憐天下父母心呢,我們家旭東老大不小了,我一直盼著他娶媳婦呢。說實話,不但他看上了你,就是我也一直對你很滿意,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想著你要是我家的兒媳婦就好了……”

“祝老師!”程季安嚇得連忙站起來。

祝敏融忙將她安撫,“你別著急,先聽我說。其實不是我自誇,我們家旭東真的挺不錯的,他現在在他舅舅廠裡當領導,也已經買好了房子和車子,他也是個大學生,比你也就大兩歲,你們應該有很多共同語言……”

“不是祝老師,”程季安再不能任她說下去,“令郎很優秀,可是我目前只想著工作……”

“別這麼說,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不著急,家裡爸爸媽媽總歸著急的吧……”祝敏融還在堅持。

程季安並未被說動,“祝老師,我現在只想好好工作,真的沒有打算談戀愛結婚。”

“不結婚不結婚,先處處就好了……”祝敏融笑著說道。

“祝老師,真的不用了。”程季安有些無奈。已經表明態度,多說也無益,不再久留,只是告辭道,“我那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就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祝敏融再說,轉身就走了出去。

“小程!”祝敏融明顯還要再說,可是程季安早已走出了門外。

……

回到自己的辦公間,程季安緩了好久,心才平靜下來,她沒想到自己會遇到這種事。

不過應該也是祝老師盼兒子結婚盼得心急了。

程季安想著原因,又放松下來。

至於她回絕了,祝老師應該也不會生氣,她是個知識分子,也是個師長之輩,應該不至於記在心上。而她那樣回絕了,祝老師心中有數,應該也不會再提了。

她並不希望把同事關繫搞得那麼僵,心裡想著到時候再見面,也只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好了。

工作每天都有很多,程季安將心事放開,很快又投入到了其中。

直到下班,一切平靜,程季安以爲事情就這麼過去了,然而到了晚上,她卻又收到了殷旭東的短信。

……

收到短信的時候,程季安正在廚房裡學著做菜。

中學時期忙著課業,大學時期忙著兼職,嫁入紀家後又不勞她動手,於是會做的菜始終寥寥。之前幾天也是下著館子或者叫著外賣,可終不是長久之計,於是買了本書開始自己研究。再者,自己做菜也正好能打發一些時光。

看到是個陌生號碼,開頭又是“你好”,程季安也不在意,只將手機塞入圍裙的口袋就就又忙著將切好的玉米倒入裝有排骨的燜鍋裏,今天她要做的是道排骨玉米濃湯。

短信似乎又響了一下,程季安手濕的也不方便,便又置之不理。結果沒一會兒,電話鈴聲又響了。

手忙腳亂擦幹淨手,拿起手機,對方響了兩聲卻又掛了。一看,還是剛才那個陌生號碼,底下另外還有兩條短信。

點進去一看,卻有些愣住。

“程小姐你好,我是殷旭東,昨天晚上我們見過。請你原諒我這麼冒昧的來找你,只因我實在忍受不了心中的悸動之心。程小姐,我對你一見鍾情。”

“剛才一激動,還沒打完就發出去了,實在是讓你見笑了。實不相瞞,自從昨天見了你一面,我就一直想著你,甚至做夢都夢到了你。你是那麼的美麗純潔,簡直就像一隻白天鵝一樣,又像一個女神一樣。所以我的女神,你能允許我追求你嗎?”

兩條短信,兩段字,程季安看得卻有些懵。

她原本這只是祝老師的一廂情願,卻沒想到殷旭東也來找她了。

只是他怎麼會有自己的號碼呢?是祝老師告訴他的嗎?如果祝老師告訴了他號碼,爲什麼沒有告訴他自己的態度?

程季安沒想到事情會變得複雜,一時又不知道怎麼處理,便放下手機不再搭理。

然而過了一會兒,電話卻又響了。

一看,依然是殷旭東的電話。

這次鈴聲不是響兩下就斷,而是一直響著,程季安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鈴聲很執著,響了一遍停了後,第二遍又一次響了,程季安無可奈何,只好接了起來。

“喂?”語氣有些無奈。

“喂,是程小姐嗎?”那一頭的聲音卻很歡悅。只是當他的聲音響起,程季安的腦海裡卻又浮現出了他那油膩的臉,以及握手時他發黏的掌心。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經歷。

“是。”然而還是保持了禮貌。

“真是太好了,我是殷旭東,祝老師的兒子,昨天晚上我們見過。我剛才的短信你收到了嗎?我看你一直沒回我就忍不住打過來了。”殷旭東很是興奮。

“沒有,我剛才一直在忙。”程季安垂下雙眸,還是選擇了撒謊,轉而又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會知道我電話呢?”

“哦,那是我昨天晚上偷偷翻了我媽的手機,實在是冒昧了。”

那就是她先前冤枉祝老師了……

“那個你剛剛沒有看到我的短信也不要緊,那是我想對你說的一些話,想來想去覺得不夠鄭重,覺得還是打個電話說清楚好些。那個程小姐,昨天晚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你簡直就是我夢寐以求的那個女孩,我昨晚一晚上沒睡好,腦子裏全是你,就是做夢都夢到你了,我就想問問你,你能答應做我的女朋友嗎?”

“殷先生,實在抱歉,我暫時沒有找男朋友的打算。”也許祝老師還沒來得及把話告訴他,那她就再拒絕一次吧。

“程小姐,你可千萬別叫我殷先生,叫我旭東就好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叫你一聲安安。”

“……”

程季安還沒來得及說話,殷旭東又已開口,“你現在拒絕我也沒事,像你這麼純潔美麗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喜歡的,不過你放心,我會堅持到最後的,我會讓你看到我的信心,我的真心……”

“殷先生,我現在真的只想好好工作,別的什麼都不考慮……”

“沒關係,你現在不願做我的女朋友也不要緊,我們可以先做朋友,再慢慢了解……”

“殷先生,你真的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的,我這輩子也許都不會結婚了。”程季安回道。

“沒關係,我會等你改變主意的。”殷旭東卻依然堅持,轉而又道,“你還在忙吧,那就不打擾了,我先掛電話,空了再聯繫你。”

末了,又道,“你的聲音真好聽。”

程季安聽著那邊電話掛斷,整個人都感到了無力。她也不是沒被人追過,就是中學時代就有不少追求者,可從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的。

那種黏膩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又變得揮之不去,擺脫不掉。

鍋中的湯散發出了濃郁的香氣,程季安聞著,卻沒了胃口。

等到全部收拾完再躺回床上,又是難以入睡。

她真的從未考慮過再去結婚,不管是殷旭東還是別人,她現在只希望能安安靜靜的過下去。

更何況她是結過婚又離過婚的人,根本沒有所謂的那麼“純潔”,殷旭東需要的根本不是她這樣的人。

隻是就算她沒有結過婚,她就真的純潔了嗎?

望著屋頂,過往的那些事驀地又闖入自己的腦海,程季安痛苦的轉過身,心再一次揪緊。

……

那一年,她十八歲,剛剛考完高考,得到了一個漫長的假期。有表姐過來玩,臨走時又邀她一起去。

表姐住在鄰城,家境好,又愛玩,整日在外面瘋耍,把她帶來後,不讓她落單,自然也帶著她一起熱鬧。

她從未去過迪廳也未去過酒吧,坐在陌生的男男女女中很是拘束。雖然他們年齡差別不大,可儼然兩個世界。

後來有人看她孤單,便坐過來邀她喝酒。她從未喝過酒,也從未和一個陌生男人接觸,難免害怕,她用眼神向表姐求救,表姐卻說:“怕什麼呀,喝吧,出來玩嘛,就開心點。你放心吧。姐姐在呢,罩著你!”

表姐這麼說,又有別人起哄,她就只好將杯中的酒喝下,因爲從未喝過,他們讓她全部喝了,她也就全部喝了。

後來喝了幾杯,不記得了,隻記得他們不停灌她,她不停推脫,然後心跳越來越快,頭越來越昏沉,然後徹底沒了知覺。

醒來時,就已在酒店的大床上,一個人,全身赤裸。

雖然未經人事,可是身體的疼痛還是讓她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那一刻,她渾身血液都凝固,仿若經手面頂之災。

她開始瘋了一般找表姐,可是房間裡沒有,打電話也不接,整個人像是消失了一般。她一個人站在馬路邊,淚流滿面,孤立無援。

表姐直到中午才出現,打來電話,找到了她。劈頭卻是一句,“你不待在酒店裡跑出來幹什麼?還打我那麼多電話,怎麼,怕我把你一個人丟下了?你呀,真沒見過世面。”

她忍著淚問她:“那你去哪裡了!”

表姐說:“我就在隔壁的酒店啊。哎呀,你哭什麼,多大的人了,我又不是不管你。昨晚我看你喝醉了才讓人先送到酒店住下的……”

她哭著說:“那你讓誰送了!”

表姐想了半天,卻只回道:“哎呀,我記不得了,那時候我也喝多了,就叮囑他們到時候一定記得送你回酒店。後來還來了人呢,有一個可帥了,我們玩得可晚了……”

聽到表姐的回答,她的眼淚再控制不住決了堤,她想罵她,可是到最後只是蹲下來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那年她十八歲,還是個好學生,卻在那一刻,經歷了莫大的絕望,自高空墜落。

表姐的那些朋友也就此分散,再沒有見到。


後來她回到了家,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發生的事,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她一個人彷徨、恐懼,又一個人將它們一一撫平、遺忘。而表姐也在不久之後出了國,並且嫁了個外國人,定居在了國外。

只是心上的枷鎖徹底戴上,再難解開。大學四年,很多人追求過她,她卻從沒有答應過誰。

她也曾經試圖回憶過那晚到底發生過什麼,可是除了依稀感覺到一個男人俯身親吻她,再無其他。

之後,便是大學畢業,便是紀氏找上門來。

聽說要嫁給紀崇均,她第一時間拒絕著,雖然經過四年大學她的思想有所轉變心理有所釋懷,可是門第差距到底太大,她的心上再次背起了包袱。

她不知道紀崇均是否會介意,不知道他介意後她又該如何自處。

可是不管她如何推脫如何拒絕都沒用,母親歇斯底里,以死相逼。

她的虛榮與自尊需要靠她的成全,一輩子的不得志,一輩子的落於人後,讓她在女兒的婚姻上看到了希望。

最終,她隻能默然應下。

她想不管結果怎樣,她隻要自己調整好,總能應對,她足夠優秀,足以面對再多的困難。

可是最後的結局,還是太貧瘠。

……

新婚那夜,紀崇均進入了她的身體,然後有了一瞬的僵硬。

自那一刻起,所有的枷鎖都緊錮,所有的未來都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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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2 00:02:55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殷旭東真的開始了他的追求,每天一早一條短信,早安、想你、下雨帶傘天冷加衣;工作時間也不清閑,時不時的問聲安,又彙報下自己的行蹤;到了晚上,短信電話更是密集,詢問行蹤,提醒吃飯,外加一堆甜言蜜語,臨睡前還不忘道一聲晚安結局。

程季安一開始還應對著,強調著自己的無意,到最後她就幹脆不再搭理,殷旭東一副鍥而不舍的樣子,她說什麼都沒用。她想每個人的時間都有限,看不到希望,時間一長他也就放棄了,結果十來天過去,他的短信依然一條條發著,就算自言自語,依然不忘告訴她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總有一天她會爲他感動。

程季安有些無奈,想拉黑他,又怕傷感情。一個殷旭東無所謂,可畢竟還有一個祝老師。她想或許應該找個時機再跟祝老師說一聲,表明自己的決心,讓她告訴殷旭東不要再在她的身上浪費時間。

她想如果她講明了,祝老師總歸有所阻止的。

只是等了好幾天,她都沒能等到合適的時機,祝老師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找她說話,每次遇見,也不是她身邊有人就是她身邊有人。

而當五月到來的時候,馮老的畫展也要開始了。

這一天,程季安一大早就起來換好了衣服,等到占銘打她電話,又一下跑下了樓。

“呀,程安安你今天塗口紅了啊?”占銘已經站在車外,見她走出樓梯,一邊給她開著車門一邊笑道。天氣漸暖,他穿著短衫長褲,愜意又陽光。

“嗯。”程季安沒想到他這麼容易就發現了自己的妝容,有些不好意思,平素上班時候她不會化妝,也就是今天起來時發現自己昨晚沒睡好臉色有點白才抹點口紅讓自己精神些,畢竟她待會兒還要去老師的展廳,可能會見到不少人。也沒敢太誇張,隻是薄薄的一層豆沙色。

“好看。”占銘卻又笑著點頭誇了一句。

程季安原本還有些不好意思,經他一誇倒又笑了,卻也不多說,隻是回道:“行了,快走吧,老師和師母應該等著了。”

他們還要接上老師師母一起去展廳。

今天是畫展的第一天,老師和師母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原本爲老師舉辦畫展的大潘師兄準備派人來接,老師不想太過麻煩 便謝絕了,說是到時候自己過去就好,當時她也在場,便提出到時候由她陪二老過去。後來上班的時候,不知占銘從哪裡聽說了馮老要舉辦畫展的事便跑來詢問,得知他們不方便過去後,又自告奮勇的擔起了司機的職責。

占銘興趣廣泛,工作時承擔著博物院的諸多事宜,平時又極力鑽研各種名家之作,像馮老這樣的書畫展,他又怎能錯過。

等到了馮老家中,二老果然早已收拾妥當等著了。

開著車來到展廳,裡面已經來了不少人。這次畫展的籌備工作全由大潘師兄操辦,馮老給予的要求隻是一個“不要太張揚”,不進重要展廳,不請各方媒體,他也不會特別出席。他知道一旦大肆宣揚,一定會有很多人蜂擁而至,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他舉辦這畫展的目的,除了想做一些善事,主要也是想讓那些真心喜歡他畫的人看看。所以這次的展覽,目前只在小範圍中傳開,而現在能來到的這的,無不是真心喜歡他畫的人。

這些人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馮老從他們身邊走過,看似平靜,眼神裡的光彩卻出賣了他激動的內心。

自然也有人認出他來,卻沒有一個大聲喧嘩,隻是驚喜的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的喊一聲“馮老師”。

馮老點頭致意,程季安跟在邊上也很激動,內心也感到了極大的滿足。

走到中間的一堵牆邊時,她卻又愣住。那是一面突出的牆,半丈寬,分隔著國畫和油畫兩個展廳,在牆的上面掛著一幅巨大的油彩畫,卻正是她在紀家畫的那幅。

她知道老師會將它一同展出,卻從未想過它會被放在如此顯眼的位置。

此時它亦被標注了名字——《向日葵少女》,作者:程季安。

“老師……”程季安轉過頭,難以承受如此之重。

馮老卻輕輕一笑,“這個位置正好。”

一旁的占銘卻是滿臉驚訝,“程安安,這幅畫是你畫的?”

程季安正在感動,此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嗯。”

占銘眨巴了半天眼睛,最後伸出了大拇指比了比,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只是等到馮老他們又往前走了,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兩眼。

畫上的少女手握向日葵,向日葵金黃、燦爛、熱烈,少女的雙眸卻隻是悲涼。

身處牢籠,仍懷希望。

……

人三三兩兩,越來越多,雖然已經盡力低調,到底盛名在外,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念及馮老年事已高,大潘師兄還是將他迎到了後面的休息室,不敢再讓他辛勞。而一些往年的學生得到消息也相繼趕了來,賞畫之餘紛紛的前來拜見曾經的師長。

休息室裡頓時熱鬧起來。

占銘早已出去看畫了,程季安原本站在馮老邊上隨時照顧的,後來人多了,也就站了出來,此時見這裡確實不需要自己幫助了,打了聲招呼後便也走了出去。

她還有那麼多的畫需要看。

展廳外已經來了不少人,好在大潘師兄辦的展廳大,所以絲毫不覺擁擠。剛才跟著老師一路走過,也只是匆匆一瞥,此時也不敢再耽擱,只化身爲一名普通的觀賞者,邊走邊欣賞起來。

牆上陳列著的是老師上百幅畫作,皆是一生心血,精工細作。她邊走,邊看,邊看,邊揣摩,仿佛每一幅都看不夠。

只是當她這面牆看完想要走向另一面牆看去時,卻又頓住。餘光瞥見一個人,似乎有點熟悉,似乎也正在看她。

轉頭望去,果然。

人群後,一個女人正在望著她。一襲黑色緊身長裙,長卷發,身材高挑,美豔逼人,只是望著她的眼神太過複雜,驕傲的,又有點不甘,有點怨。

程季安已經回過了頭,面容平靜,雖然她已經認出了她是誰。

她們有過一面之緣,那一天,在尚城會所,她跟著紀崇均,寸步不離。

她——是喬薇薇。

那個曾經和紀崇均在一起的、如今也依然和紀崇均在一起的喬薇薇。

她與他在幽暗走廊裏親吻的畫面又浮現在腦海,一同湧出的,還有幼珊那天電話裡告訴她的那些話。

她看不過去說,要不把安安喊出來吧,反正她待在家也無聊。

她卻開口說,她來了也沒用,只會更無聊……

初聽時她以爲事過境遷,便不去在意,可是如今狹路相逢,這些記憶到底還是被勾起。

只是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邊上,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五十來歲,穿得很氣派,卻儼然一副暴發戶的樣子,“薇薇,跟舅舅過去看看那幅畫,我覺得那幅送給你劉伯伯更好些,那幅更大,應該也更貴……”

他的嗓門有些大,周圍尚有兩三個人看畫,紛紛側目,男人渾然不覺,喬薇薇頭一低,卻已經走了過去。

程季安望了他們一眼,明白他們是來買畫的。老師這一次同意將畫售出,所得款項用作慈善。

她並不想去評價他們的鑒賞能力,隻是慶幸喬薇薇走開,不再看她。

雖然她還是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那樣看自己,她本應該姿態高傲的離開。

——如果這是一場戰爭,她是贏家,而她早已輸了。

不過總歸不關自己的事了。

深吸一口氣,將一切排開,程季安複又往牆上的畫看去。人生那麼短暫,她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她們也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交集。

畫中的世界依然精彩,程季安很快就又沉浸其中。那些畫對她來說全是財富,取多取少,卻全看自己。

她太過於專注,渾然忘了身邊人流湧動。

直到察覺有人停在了她的身旁。

程季安望著不知何時過來的喬薇薇,眼中閃過了意外。她雖然擡著頭望著牆上的畫,可一看就是因她而來,她們兩人之間不過一尺的距離。

隻是她爲什麼又要過來?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程季安正在思疑,喬薇薇卻已經開了口。聲音輕輕地,聽不出情緒。

程季安沒有應答,只是收回視線亦望向畫去,身體卻有些繃緊。

就算再想平定,到底身份特殊,而她也早已將她樹之爲敵。

“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喬薇薇卻又開口,“輕而易舉的就得到了別人怎麼想得都得不到的一切……”

“……”程季安下意識的又轉過了頭,她沒想到她會跟她說這些。

她的側顔美好,只是神色凄然,就是聲音也有些悲涼。而在她身上的那份美豔逼人氣勢也變得不複存在。

喬薇薇轉過了頭。

望著眼前的人,她的眼神裡是羨慕,也是酸楚,也與剛才截然不同,她輕聲的問道:“你應該很幸福吧,擁有了那麼多……”

“……”程季安望著她,依然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迎面相對,空氣裡卻有些沉默。喬薇薇笑了笑,過了一會兒,卻又輕輕的轉身離開,一句話都沒有說。

程季安跟著轉身,卻隻看到她的背影無比落寞。雖是挺直了身,卻也只像是在維持最後的自尊一樣。

她不太明白,這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喬薇薇應該是個驕傲的人,就算走過來,也應該是嘲諷她,譏笑她,擺出勝利者的姿態,而不應該以那樣的姿態跟她說些那樣的話。

她想她總歸知道他們已經離婚的事,就算別人不知道,可她是紀崇均身邊的人。

而她說的那些又是什麼意思呢?輕而易舉得到了一切,是指得到的那些離婚財産嗎?可是又爲什麼要問她一句是不是很幸福?

她所謂的“一切”到底指得是什麼?

程季安有些迷茫,再次向她望去,喬薇薇卻已經走出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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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0-20 0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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