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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寄秋 - 【藍色月亮(藍色酒館之五)】《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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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秋-藍色月亮(藍色酒館之五)

想她曾是叱吒一時的飛車族大姐大,
如今卻甘心淪為公司內小小總務科摸後,
只不過摸魚竟摸到大白鯊,
想去吃個午餐卻不小心搭錯電梯,
自投羅網的誤闖上司地盤,
咦?以前那個總愛黏著她的跟屁蟲小弟,
沒想到竟是公司的代總裁!
真懷念!他的「第一次」可是她教的呢!
嘿,既是舊識就能更光明正大的混嘍!
可他似乎見不得她日子過太好,
明的升她當機要秘書,
暗地卻是降她變小妹的端茶接電話,
全然忘了他小跟班的天職是--
聽她這大姐大的話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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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問世間情為何物?

  人若無情或許會快樂些吧!

  一旦付出了就很難收得回,傻的是為情癡癡狂狂的人,明知是一處暗黑巖崖,依然義無反顧的往下投入。

  海,深沉。

  愛一樣波濤洶湧。

  無人能解。

  風鈴聲一起,門後小酒館依舊琴音悠揚,包容著無數人的寂寞,無私的為你綻開溫暖的笑靨,歡迎每一個受傷靈魂的到來。

  她愛上它那面貼滿相片的牆,鬧中取靜的喝著女酒保自創的調酒,讓甘醇帶蜜酸味的甜滑人喉間,她是不喝酒的。

  以前。

  「別逗我笑,小太陽。」

  一張媲美陽光似的俊朗笑臉忽地一頓,隨即綻放春日暖陽似的笑容扮扮鬼臉,活似小白兔的在跟前跳來跳去,讓人忍不住發噱。

  但她笑不出來,雖然週遭的酒客都笑了。

  「別這樣啦!月亮姐姐,給點面子笑一個嘛!我請你吃糖。」

  苦澀的揚起嘴角,女子的笑令人心酸。「年輕,真好。」

  「別說得那麼沉重啦!你瞧老闆笑得多和藹可親,絕對不是因為要賺你的錢。」

  白眼一瞟,玩世不恭的Kin朝侍者勾勾手指,冷不防朝他後腦賞去兩顆小栗殼。

  女子沒看見兩人的小動作,她的心是空的。

  毫無知覺的,腳很自然的走向吧台,看也不看她的帥氣酒保Hermit拿起琴酒加入薄荷和檸檬葉,半顆的蛋黃飄浮在其中暈開,淡淡的鮮奶味充塞鼻翼,叫人欲醉還醒,遺忘身在何處。

  沒有菜單,不用點酒,酒館內的隨興如同回到家一般,藍調的爵士樂在耳邊響起。

  「你的『藍色月亮』。」

  抬眸一視,她看見一雙透著關心的冷眸,笑意油然而生。

  是的,她的藍色月亮。

  瞧這酒顏色藍得很憂鬱,像她此刻的心情。

  原來不只愛會傷人,寂寞更加噬蝕人心,痛已經麻痺了,就讓它遠揚吧!

  「Hermit,你忘了放冰塊。」不想喝醉,她想看清楚鋼琴前的背影是否依舊疏離。

  低沉略帶柔性的女音說著,「醉吧!你屬於藍色月亮。」

  一滴淚、兩滴淚滑落,寂寞的心靈不再寂寞,人口的甜辣是愛情的滋味,頰邊的淚珠是人魚的眼淚,一顆、一顆又一顆永不止盡。

  在「維也納森林」裡,她找到寂寞的靈魂。

  也許有一天,她的故事也會被貼在那面牆上。

  借由酒館裡的人的口告訴寂寞的人。

  她是藍色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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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維也納森林。

  這是一間小酒館的名字,刻工細膩的木頭板上橫墨五個大字,階梯旁是迎風招展的紫羅蘭,淡黃的花瓣似乎說著--我寂寞。

  推開厚重的門板,一陣悅耳的風鈴聲先一步響起,木質的地板散發溫暖的顏色,一體成形的連至吧台,用著無聲的語言對來客說歡迎光臨。

  華燈初上,又是夜晚的到來。

  風趣的Kin朝門口點了個頭,穿梭不止的陽光男孩James是小酒館中不請自來的侍者,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強迫老闆收留。

  Kin是小酒館的老闆,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和姓名,輕鬆的招呼客人不帶一絲脾氣,看似無害卻像一切瞭然於胸,天塌下來也不用急似的,慢條斯理地為客人準備食物。

  他應該是個中外混血吧!「高齡」三十五歲,說話帶著濃濃的外國腔,笑臉底下藏著不為人知的心事,任誰也看不出。

  侍者名叫蔚傑,英文名字是James,像陽光一樣亮眼燦爛,是T大的學生會長,年約二十,是位極受女學生歡迎的風雲人物,快樂的活著是他的座右銘之一,坦率、活潑得叫人想揉亂他的頭髮。

  談到小酒館就不能錯過賦予酒生命的帥氣酒保,削薄的男生頭乍看之下會以為是一名男孩在耍帥,仔細一瞧才能瞧出她的女性特徵。

  Hermit,塔羅牌中的隱者,不說話時給人的感覺很酷,但正義感十足,不允許酒客在店裡酗酒鬧事,冷漠的外表是為了掩飾她內在的熱情。

  當琴音由角落傳來,是美如女子的Narcissus開始優雅地彈奏鋼琴,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如希臘神話中的納西斯自戀於水中倒影,冷得像座千古不化的冰山。

  瓶中的海芋是他的思念,他從不回頭理會身後喧嚷的人聲,專心的彈奏,彷彿他的心是空的,只有音樂陪伴著他。

  大家都稱呼他「背影殺手Narcissus」,是女人注目的焦點但沒人敢靠近。

  夜生活展開了,第一道風鈴輕吟,迎進第一位客人,那長髮飄呀飄地,宛如人間仙女。

  「你愣在門口當門神呀!沒瞧見客人上門得要笑臉迎人,你這顆小太陽的光芒快要熄滅了,還不快給我讓開。」她很久沒拆門了。

  「暴力姐姐……」噢!疼吶!七殺神上門嘍!

  「嗯,你說什麼?」剛才給他的見面禮不夠盛大,小孩子太貪心了。

  兩頰被扯向耳朵的James求饒的高舉雙手。「是溫柔可愛、善解人意的月亮姐姐,我心目中最崇拜的偶像,你是我的神。」

  「神經病是吧!你以為我聽不出你含在口水裡的咕噥。」

  欠教訓。

  這種「天真無邪」型的長相最叫藍凱月抓狂,尤其在她火氣無處發時,不欺負欺負那帶笑的臉她會很不舒服,甚至是寢食難安。

  明知道James的笑容算是他的招牌,對誰都這麼笑的,可是她看了就是礙眼,好像在嘲笑她一天的不順利,恭喜她被老色狼吃了一口豆腐。

  孰可忍孰不可忍,先拿他開刀再說,誰叫他是她進門遇到的第一個倒霉鬼。

  好厲害,連他藏在肚子裡的酸水都聽得出來。「我對月亮姐姐的景仰如山高似海深,怎會口是心非地數落你的不是,你著實冤枉我了。」

  「口蜜腹劍,你又拐了幾個笨笨的蠢妹,從實招來。」肘子一勾,她像女子摔角地勒住他的脖子。

  「我……我是純潔善良的小處男,冰清玉潔又潔身自好,你千萬別玷辱我一世清白。」天哪!他快喘不過氣。

  好個暴力女,多來幾個他連小命都沒了。

  她一臉懷疑地戳戳他小腹。「說謊的小孩子會長不高,小木偶的故事聽過沒?」

  「大姐,我有投票權了,別當我是稚嫩的小土雞。」他夠高了,足以睥睨她有兩個發旋的頭頂。

  現在還有幾個小朋友會相信說謊的孩子鼻子會變長,童話是不可盡信。

  「別叫我大姐,你活膩了是不是?!」一抹淡得幾乎如絲的哀傷幽然閃過她眼底,快得不留痕跡。

  「是是是,在你威脅我生命的當頭,小弟是非常識時務的。」尤其她的手臂一勒真的會死人時。

  不幸呀!工讀生的命運乖舛。

  笑得很凶的藍凱月往他肉頰一掐。「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哪一種人?」

  「偶可以不回答嗎?」救命呀!老闆,快來解救你勞苦功高的苦命小員工。

  不管他回答得好不好,皮肉之苦是免不了,這是他的經驗談。

  而她的拳頭讓人印象深刻。

  「不行。」她霸道的擰上他耳朵。

  眼淚含著,James委屈兮兮的問:「是哪一種人?」

  連哼兩聲,蹂躪他過癮的她才肯放他一馬。「小白臉。」

  「我哪裡像小白臉……呃,月亮姐有遠見,小弟將來一定是吃軟飯的傢伙。」從明天起他要把自己曬得像黑炭,絕不讓她的預言成真。

  一副受氣筒模樣的James不滿地朝怕事的老闆一瞪,他任勞任怨的員工受欺負也不敢出面,算什麼大丈夫嘛!枉費他早晚三炷香準備拜到他升天。

  而沒義氣的Hermit更可惡,平時有人在店裡鬧事她總是一言不發的挺身而出,發揮正義女神的強悍力量將人丟出去,毫不畏懼龐大的惡勢力。

  這會兒她倒是視若無睹的抹吧台、擦杯子,無視他孤軍奮戰的求救訊號,真是太無情了,他非哭給她看不可,看她的心是不是黑了一半。

  還有Narcissus……

  呃,算了,他不敢招惹他,那人像冰塊一樣沒什麼感覺,指望他還不如自救來得快。

  「Kin,我要吃牛肉炒飯和南瓜湯。」藍凱月快餓扁了,大腸小腸搶著咕嚕咕嚕。

  「意大利肉醬面和香草番茄湯,你要不要?」一張笑臉從廚房探了出來,眉彎眼也彎。

  「你……你虐待我。」她要吃飯不要面,早午餐的泡麵吃得她快吐了。

  Kin不管她反對地將意大利肉醬面和香草番茄湯放在托盤上,交由James端到她面前。

  「老規矩,不接受點菜。」他高興煮什麼客人就吃什麼,沒有例外。

  小酒館的特色是不需要Menu。老闆最大。

  「老顧客不能通融嗎?」她恨死了他的原則,老害她吃到怪東西。

  他笑了笑指指她面前的食物。「顯然你還不夠老,認命點別埋怨。」

  「巫婆。」她恨恨的叉起一口面往嘴裡塞。

  「抱歉,我是男人。」而目前他無變性的考慮。

  小酒館內,低低切切的鋼琴聲訴說著旅人的寂寞,好像心中有填不滿的遺憾不知告訴誰,寄情琴音傳送至遠方,那位如海芋一般的美麗倩影。

  這是一個寂寞人與寂寞人相聚的地方,隱藏著悲傷和故事,牆上的老相片反映出懷幽的情思,叫人忘也忘不了。

  矛盾的是,它一點也不令人感到寂寞,反而是種解脫,來到這裡的寂寞人反而不寂寞,因為過多的寂寞衝散個人些微的寂寞,所以它不寂寞了。

  只留下笑聲。

  「你的酒。」

  望著那杯藍得見底的清冷飲料,藍凱月不滿的情緒再度爆發。「老闆,你們店裡是只有藍色月亮還是對我個人名字的偏見?」

  瞪著Hermit,她和Kin「理論」起來。

  「你問Hermit,我一向不過問她的工作、」他把責任推給隨興的員工。

  小酒館還要繼續營業,他不想少了屋頂遮風蔽雨。

  老滑頭,轉得真順。「小美人,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儘管提出來,有時我也想換換口味。」

  雖然她不排斥藍色月亮的辛甜,可是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性,偶爾她也會有想喝醉的時候,讓人付錢買醉不就是小酒館存在的意義。

  她的人生由她自己主宰,而不是由該死的老闆和酒保控制。一口面一口番茄湯的藍凱月磨著牙,將推開的酒杯又拿近。

  「對於三隻手的賊我無話可說,還有請叫我Hermit,否則我不敢擔保你酒裡的檸檬片不會變成生薑。」這女人越理她越是得寸進尺。

  她撇撇嘴,「不叫就不叫,小帥哥。」

  「你……」重重的抹著杯子,Hermit調了一杯「銀幣」推向酒吧的另一端,一位雅痞打扮的都會男子順手接住。「今天不要跟我說話。」

  「我偏要,你對我太冷漠了。」藍凱月突然壞心的勾起唇角揚聲道:「你不會是怪我太熱情讓你累了一夜,害你一大早沒法起床吧?」

  厚厚厚……不讓你臉發青,有負我惡女美稱。

  酒一入喉,掩不住本性的她開始使壞,曾經是飛車黨女老大的她沒什麼事不敢做,打架、鬧事習以為常,差點還因為殺人而進了感化院。

  但是在那件事發生以後,她收起狂放不羈的惡劣性格,改變昔日的輕狂,以肄業的高中文憑報考大學夜間部,一邊升學一邊在大公司打工,從最基礎的總機小妹做起。

  干了六年,她的職位只升了一級,像是刻意又似不願力爭上游,一個總務科的職員她照樣熬得下去。

  換成以前意氣風發的她老早幹掉老董自立為王了,小小的職稱根本是委屈了她,野生的薔薇必須生長荒野上才能燦爛奪目,溫室的舒適只會減其姿色。

  但她不以為意,好像非常滿意目前的成就,高不成低不就的放逐自己,隱藏光芒。

  幾年前道上大老曾預言她會是一股新起的勢力,隨時有取代他們的可能性,因為圍堵和籠絡招式齊出,終究沒人掌控得了她。

  當她改造過的火紅機車不再狂飆於大街小巷時,道上的人仍不相信她已銷聲匿跡,誓言要找出她並加以毀滅。

  不過時間一久,人們也漸漸遺忘她的存在,輩出的新人個個陰狠不講道上倫理,老一輩的大哥開始漂白,終至不再傳頌她的傳奇。

  「月,你就那麼想要我的身體嗎?」帥氣的臉龐一獰,Hermit調了十杯藍色月亮排成一直線。

  醉死她省得她胡言亂語。

  「老闆,你家的酒保要請客,我這酒喝還是不喝?」看她發火的表情,藍凱月的心情好了許多。

  笑得無奈的Kin揚揚手表示中立。「請不要將炮口轉向我。」

  「月亮姐,你豪氣一點把十杯都干了,我幫你出一半的酒錢。」存心要她醉得不省人事的James在一旁搖小紙墊助陣。

  看看這連成一氣的「一家人」多團結,藍凱月心口發酸地想起曾盲目追隨她至死的一群少女,眼底的酸澀讓她有醉了的感覺。

  可惜想醉的人偏偏醉不了,越喝越清醒的神智讓夜變得漫長。

  寂寞的人找尋寂寞,而被寂寞遺忘的她又該往何處去,路的盡頭是誰的身影?

  「小鬼,你的身體很結實,陪我一晚吧?」她需要人的體溫證明她還活著。

  被她一把抱住的James沒法掙開,知道她是太寂寞了。「月亮姐,調戲良家婦男是有罪的。」

  「呵……我喜歡你,年輕的身體比較補,Kin那老頭中看不中用。」她故意在他胸前磨來蹭去,表現出非常好色的模樣。

  依舊滿臉笑意的Kin如老僧人定,不受她搖頭又歎氣的表情所影響。

  「好,我讓你喜歡,可是你可不可以別再掐我了,我還要去招呼客人。」賜他青青紫紫的瘀痕分明要陷害純潔無邪的他嘛!

  草莓田一種誰清白得了,明天他一定會被一堆女生追問,以為他終於失身了。

  大笑的放開彆扭的他,藍凱月的眼中沒有醉意。「無趣,我去找靳聊天。」

  「什麼?!」

  三道大小不一的抽氣聲同時響起,面上一曬的不敢拉住半醉的暴力女,三雙大眼眼睜睜地看她撞上冰山,然後強吻他們俊美元儔的鋼琴師。

  碎了一地的心怕是掃不盡了,怕死的侍者和凡事不關己的酒保默契十足地將老闆推向北極,讓他去安慰破碎的心靈,以及……

  鋼琴前耍賴的藍色月亮。

  燈熄了,藍色小酒館打烊了。

  暗黑的天空只剩下彎月,稀疏的星辰掙扎在烏煙瘴氣的星空中綻放光明,指點人們希望猶在,勿放棄一絲微小星光。

  路邊的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拉長的街燈孤零零的佇立街頭,或許它在等待著黎明。

  熱鬧的夜生活回歸平靜,藍調爵士在酒香中結束最後的音節,空曠的小酒館又恢復原來的寂寞,人聲靜謐。

  吧台後一道修長身影正忙碌著,神情專注的擦拭每一隻酒杯,像是對自我肯定和尊重的用心拭乾,整齊劃一的排列在架子上。

  光潔無垢的杯壁在暈黃燈光下閃了閃,似乎在回報她對它們的尊重,無聲的說了句--晚安,進入日與夜交替的睡眠時間。

  淡淡的煙味飄來,英氣的眉尾只是挑了挑不做任何反應,靜靜的取出一副牌放在手心,旁若無人的洗牌、切牌,指間靈活得有如賭桌上的老千。

  擅長塔羅牌的Hermit先從牌中抽出一張牌面朝下實幹吧台上,而後又從上頭取下一張,如此重複數次,沒人知道她在算什麼。

  忙完了一夜的工作後,她總是不發一語的算起塔羅牌,時而斂眉、時而淺笑的像得知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一人獨喜不與人分享。

  牌一抹又是新局面,明天的事留給明天,終止的晚安曲不再跳動音符。

  「又在算了,你不膩嗎?」看來看去看不出所以然。

  笑了笑,她不作聲,翻開第一張牌。

  事業。

  「哪天也幫我算算別藏私,小侍者的春天在哪裡?」遠在英國的她是否曾想起他,一個對自己嚴格又謹守禮教的大小姐。

  James從不後悔離開自幼生長的莊園,為人嚴謹又剛直的父親雖將一生奉獻給莊園,但地位算是崇高的管家他仍有著一顆思念祖國的心,父親是為母親留在英國。

  原本不答應他遠行的父親在他百般遊說下終於點頭,背起行囊遠赴台灣就學,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為父親回了一場期盼多年的夢。

  踏進小酒館的剎那,他有種屬於這裡的衝擊感,彷彿他是酒館的一分子,於是千方百計要老闆僱用他。

  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只有從不和他瞎起哄的大小姐,在諸多暗戀和公開聲明喜歡他的女孩當中,他從未隱藏心有所屬的事實,她有禮而拘謹的容顏始終印在他的心版上。

  只是千金小姐和管家之子怕是沒有結局,她是高高在上貴為皇家之後,而他只能背地裡凝視她。

  「你的春天在哪裡何必問,不就在那面牆上。」來自世界各地的相片。

  「人嚇人會嚇死人,老闆你不要突然從背後宜出來,十顆膽也不夠你嚇。」更別說他無聲搭上肩膀的手。

  抽了一口煙,Kin輕笑的拍拍他的背。「還沒學會當寵物的自覺嗎?」

  娛樂大家是侍者的本分。

  「什麼寵物嘛!老闆的話好傷人,我要到醫院掛急診治內傷。」他的心受傷了。

  「人送到了嗎?」年輕人的體力好,當個運貨工綽綽有餘。

  白眼一翻,James做出飽受凌虐的淒涼表情。「我還是學生好不好,以後這種道德淪喪的事別點我。」

  他看起來像計程車司機嗎?

  「因為你比較閒。」不使喚他還能使喚誰,要他老頭子親自出馬不成?

  「我抗議,又不是我一直無限量地供應她藍色月亮,誰是罪魁禍首自行承認。」還在算,不就幾張牌而已,隨便翻翻就好。

  「嗯,多謝你的提醒,一半的酒錢由你薪水裡扣。」絕不偏私。

  「沒天良,老闆是土匪,居然狠心剝削小員工的微薄薪資,我沒功勞也有苦勞,你怎麼可以把責任全往我身上推。」James佯哭的大聲喊冤。

  Kin安慰的看了他一眼。「想灌醉她的人是你,別說你沒有任何企圖。」

  陽光般的笑容一收,他臉上有著超乎年齡的早熟。「因為她很寂寞。」

  她就像他所沒有的姐妹,表面粗暴內在卻細心,看似欺負的舉動其實透著關心,打打鬧鬧的擁抱是她表達的方式,讓人無負擔的回應她。

  「來到我們這裡的人都寂寞,他們在寂寞中找尋同伴。」好讓自己不寂寞。

  「好吧!我承認是想看她喝醉的模樣,可是她根本沒醉。」

  他被騙了。

  裝出一張苦瓜臉的James拉低襯衫,兩排鮮明的齒印又讓他背黑鍋了。

  誰會相信他的無辜,被偷襲的人喪失申訴權,因為那個瘋狂的女人宣稱她醉了,嘴角有抹可疑的賊笑,她故意戲弄他。

  早知道就不多事送她一程,做好事的下場是三天不能露胸游泳,否則謠言滿天飛,他跳到王水裡也漂不清。

  有些人喝醉酒會怪態百出,他特地準備了一台照相機要收集她的糗態,好讓牆上的相片多一張精彩的故事,可惜她不肯配合。

  看過她的「神勇」之後,他終於相信何謂乾杯不醉,她結結實實地替他上了一課。

  「沒醉?!」怎麼可能。

  「沒醉?」難以置信。

  翻開第三張牌的Hermit和Kin同時抬眸一訝。

  「有誰看過走拱橋扶手如走平衡木一般,前翻後仰平穩落地,絲毫不受酒精影響。」佩服之前他先心驚膽戰一番,生怕她失足被人誤會是他推的。

  「她有一段美麗的故事。」Kin如是說。

  毫不浪漫的Hermit翻開下一張牌接著道:「她應該去酒店上班。」

  不浪費好酒量。

  下一回她會加重酒精的濃度,不信她能清醒到幾時。

  「喂!你到底排什麼,讓我瞧一瞧嘛!」自做主張的陽光男孩擅自翻開一張牌。

  悲傷的回憶。這是Hermit所看到的訊息。

  眉頭不自覺的微擰。

  「Hermit,你算的不會是藍色月亮吧?」他下意識地聯想到那道寂寞的身影。

  抬起頭,她拿起一張牌說:「危險。」

  「危險?」

  「回憶並未過去,眼淚中隱藏未知的危機,反噬的悲傷會造成困境。」

  好深奧,越聽越迷糊。「這張是什麼?」

  「戀人。」

  「廢話,我有眼睛看,我指的是這張牌的意義。」應該是好事。

  「愛情。」

  「愛情?!」他瞠大眼像聽到一則天方夜譚,這麼暴力的人也會有人喜歡?

  James沒機會翻開最後兩張牌,捻熄煙頭的Kin搭上他的肩,說了句--打烊了。

  月亮露出微笑道晚安。

  維也納森林的木門鎖上。

  等待明白的第一道曙光。

  城市的另一端有個失眠的人兒徹夜喝著不加糖的黑咖啡,不斷詛咒害她連數一億三千五百六十八頭羊的小酒館,咬牙切齒的神情彷彿有著千年未解的仇恨。

  來回走動的雙腳刻意讓身體疲累,吵得樓下的住戶以為天花板躲了一隻大老鼠,翻來覆去地想找捕鼠器來一舉成擒。

  但身體是累了,眼皮沉重得睜不開,特異體質在咖啡的猛灌之下也有了睡意,只是清醒的意識卻不肯休息.不停的運轉回到過去。

  一閉上眼,耳際恍若強風呼嘯而過,引擎的隆隆聲近在胯下,追星飆月的叱吒風雲觸手可及,一張張年輕純真的面容洋溢著熱情,瘋狂的以速度來追逐生命的極限,毫不猶豫……

  砰地!一瓶空的咖啡罐落地,驚醒了回到昔日的藍凱月,她撫著微冰的手臂苦笑。

  寂寞,真是難熬呀!

  舉起半滿的咖啡遙敬遠方的朋友,她的心和手中的咖啡一樣又冷又澀,失去溫暖的原味。

  「敬你,月亮。」

  你讓我失眠了。

  無語的月向西方點頭,像喝醉酒的小姑娘,走錯了方向。

  陽光,由東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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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們聽說了沒,總裁的兒子要回來接替他的職位,我們又可以開始做夢了。」化妝品和名牌服飾一定不能少,要趕緊準備準備好亮相。

  「你指的是揮霍無度、花心又下流的那個嗎?他專門搞大女孩子的肚子。」嘖!這種惡夢不做也罷,飛上枝頭也成不了鳳凰。

  「才不是呢!你說的那個是總裁的私生子,沒名沒分見不得人,老以為自己是龍子龍孫的作威作福,說穿了不過是小老婆的種,端出去還怕丟臉呢!」

  「真的嗎?我怎不知道總裁還有一個兒子,虧我在公關部待了三、四年。」真是資訊落後。

  「聽說是正室受不了總裁拈花惹草的習性而偷帶走的,分開了十多年才被找回來。」男人一花心就沒藥醫,佛祖來勸也回不了頭。

  「婚生子較有保障,咱們可得好好把握機會,別讓大魚由手中溜走……」

  一陣女人的咯咯笑聲充斥在女性員工化妝室,粗野的說法是嗯嗯的地方,瞪眼啄嘴地對著鏡子描眼線畫口紅,討論公司的最新八卦話題,毫不顧忌掩上的門內是否有人。

  由第一手剛出爐的聽說滾了又滾已經不知是第幾手舊聞,總裁之子要回來一事鬧得塵囂飛揚,從上個禮拜延燒至今日。

  只聞樓梯響,不見人影來的傳說造成人心浮動,男性員工擔心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職位會不保,極力求表現地準備一堆謅媚言語和「貢品」,打算拉攏上司為未來鋪路。

  而花枝招展的女性同胞們當然有志一同的朝鳳凰寶座邁進,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像只孔雀,搔首弄姿地等著受新總裁青睞,無心工作的晃來晃去探聽最新消息。

  「聽說新的總裁是根木頭,嚴謹又無趣地不與人談天,不苟言笑的老端著一張閻王臉嚇人。」

  「你聽誰說的?新總裁不是才三十歲,怎麼可能老成得聽起來像六十歲,你是不是聽錯了?」沒關係,種得出香菇還是一塊好木頭。

  「上面那一層的秘書,她們說新總裁來了好幾日。」有夠神秘的。

  「真的嗎?可是沒見他出現呀!」說不定是誤傳,沒幾個人見過他嘛!

  「所以才說他無趣,不懂得和下屬打好關係,整天窩在辦公室研究公司歷年來的營業狀況,我看也是扶不起的阿斗一個。」

  「那不是和那個浪蕩於一樣,一個花心又犯賤得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個沉悶地令人尖叫想逃。」

  呵……呵……呵……

  笑聲刺耳,一批換過一批的女人仍不停止相同的話題,注意力始終圍繞在一個男人身上,三句不離聽說的大肆渲染,老當自己是轉播八卦站。

  上千個礦工在腦袋裡敲敲打打,頭痛欲裂的藍凱月扶著額側輕揉太陽穴,不停地咒罵維也納森林的帥氣酒保。

  人家是宿醉才會頭疼如芒刺,而酒量佳的她卻因酗咖啡過量而鬧胃疾,連帶地影響大腦的運作。

  一直以來,她要是睡不著一定先沖杯又濃又澀的黑咖啡,別人是提神醒腦保持清醒,而用在她身上恰巧相反,咖啡是用來安眠麻醉的。

  誰叫她自幼體質特殊,被一位無聊的長輩灌下半瓶紹興酒後,自此喝酒如喝水地沒多大感覺,怎麼喝也喝不醉,兩眼益發清明熠熠有神。

  但一旦遇到有咖啡因成分的糖果、飲料,她眼皮的皺折會一層一層往下疊,昏昏欲睡的提不起精神,沒讓她睡到飽會像夢遊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隨著年紀的增長,她慢慢學會控制,不再有恍神現象,喝咖啡會有節制,以免睡到閻羅殿。

  「該死的Hermit,她到底放了多少琴酒和薄荷酒,灌蟋蟀也不是這種灌法。」

  害她喝太多酒導致失眠,借由咖啡因來助眠。

  結果她一夜無眠睜眼到天明,和早起的陽光打個照面後匆匆上班,這會兒咖啡因效應才發酵,一顆腦袋千斤重的直往地面問候。

  趁著工作之便她躲在廁所打個盹,沒想到「絡繹不絕」的人潮如觀光客一再擁進,嘈雜又聒噪的聲音簡直是考驗人的耐性。

  換了幾年前的個性,她早一個個打趴了,絕不會委屈自己聽廢話,忍受著想睡又不能睡所引起的頭痛。

  哈!她快變聖人了。

  「誰在裡面?」

  天要亡她不成,化妝室才安靜不到十分鐘。「死人。」

  眼睛快睜不開了,好想睡覺,不管你是何方神聖快滾開,別讓她大開殺戒。

  「月,是你嗎?」聽起來很像她的聲音,垂死前的氣音。

  「不是,我是花子。」日本有名的鬼娃娃,在廁所出沒。

  門板外的女子發出清脆笑聲,連連叩門。「又在裝死了呀!」

  「這裡空氣品質不好,別理我,請盡速離開。」她可不想在廁所聊天。

  「組長剛剛還在問,那個自告奮勇換廁紙、裝燈泡的義勇軍哪去了,他等著清點數量。」職責所在,人死了也要從腐棺裡拖出來。

  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是組長說的,他太明白手底下組員摸魚的功力有多高深,尤其是裡面的摸後。

  「告訴他人跌到糞坑裡,不怕臭就來聞一聞。」她挖一坨屎孝敬他。

  床呀!她從來沒有這麼想念它過,淡淡的梔子香還索繞鼻間呢!

  好溫暖的香氣,睡上三天三夜一定很舒服。

  「喂!你可別睡在裡頭,快出來幫我。」咦?有鼾聲。

  高考連番失利的席莉兒終於醒悟了,高齡二十七她才決定就業,雖然擁有大學文憑卻是最冷門的歷史系,所以只能窩在總務科等待機會。

  不過她和藍凱月屬於不求上進的那一族,心無大志只想安穩過日子,不會妄想一步登天撈個鳳凰寶座來坐,個性「務實」得被人稱之為異類。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指的就是她們兩個怪胎。

  所以兩人在公司的人緣不好不壞,怪到出名而沒什麼朋友,每個人都喊得出她們的名字卻不樂於親近。

  「當我駕鶴西歸不成嗎?總務科的人全死光了呀!」打了個哈欠,藍凱月火大的踢開廁所門板。

  嘖!真祖魯,棉質底褲。「破壞公物得扣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的科長有多狗腿。」

  「幹嘛,他又去拍馬屁了呀!」困死了,天為什麼還沒黑?

  她發誓再也不去維也納森林,讓他們因缺乏她這個大客戶而倒店。

  「新官上任嘛!他不去瞧瞧熱鬧怎麼坐得住。」順便帶一大堆人去捧場,撐場面,表示他帶人有方。

  總務科共有十四人分成兩組,一組是清潔人員負責打掃清廁所,一組是庶務人員專門換燈泡、影印傳真打打雜。

  因此忙的時候很忙,空閒的日子也不少,平時做做樣子逛兩圈,陞遷機會不大卻是最容易偷懶的部門,不用借口也能安心當個閒人,不怕上頭查勤。

  喜歡閒差的人來此準沒錯,上班八小時能讓人睡到下班鈴響,只要小心不被捉到。

  「你呢?幹嘛不跟去?」盡來吵她好睡。

  席莉兒遞了顆酒精給她。「我拉肚子,渾身有異味不好見人。」

  「啐!這種爛理由他也信?」早八百年前就不適用了,屬於淘汰品。

  嗯!藍姆酒口味,有點酸。

  「是懷疑呀!可是他總不能賭吧!萬一我真的忍不住的一拉,他的工作大概也不保了。」只好相信嘍!

  以科長的為人怎麼可能讓自己出糗,危及他陞官發財的機會,和上司攀上關係才是當急之務,誰有閒工夫理會一名病懨懨的小職員。

  「耍心機,你該調到最上頭那一層。」包管她發揮得淋漓盡致。

  「算了,你少害我,咖啡喝多了是不是?」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她大吐苦水地用著冷水拍臉。「一夜沒睡算不算悲慘,我家的羊毛堆積如山。」

  因為羊全被她剝了皮,光著身子直喊冷。

  「還好吧!上回飆到雪山看星星不就一夜沒睡。」結果看到一堆垃圾和狗屎。

  「周休二日不算,隔日可以補眠。」而且她也沒有喝過量的催眠咖啡。

  「說得也是,不過你未免太散漫了吧!明知道隔天要上班還猛灌咖啡。」知道她怪癖的席莉兒取笑的說。

  「沒辦法,喝太多酒睡不著,腦子清醒到想把自己敲暈。」這會兒適得其反,昏昏沉沉想找張床趴著。

  「又去維也納森林了?」她去過一回,本來不寂寞卻變得空虛得要命,不慎和陌生男子發生一夜情。

  到現在她還後悔得想殺人,每天拿著驗孕紙擔心中大獎,死也不肯再踏進那間讓人墮落的小酒館。

  「嗯。」藍凱月點頭。

  「小心酒精中毒。」她遲早變成酒鬼。「對了,差點忘了提醒你補貨。」

  「補貨?」當她採購組組長呀!

  眨眨眼,席莉兒指指上面。「衛生紙沒了,還有印表機的A4紙張快用完。」

  「申請單下來了沒?」她可沒空閒為那些嬌滴滴的秘書小姐跑腿。

  有需要自己下來拿,總務人員並非工友,薪水少得連牙縫都塞不滿。

  「那一層樓的人需要申請單嗎?」她好笑地看著一顆快落地的腦袋猛然撞上洗手台。

  痛醒的藍凱月像土匪似的搶走她口袋裡各式酒糖,一口氣全往嘴巴裡塞,好讓自己清醒。「快十二點了。」

  「所以……」

  「所以去他的特權,吃飯最重要。」誰管他紙夠不夠用,午休時間恕不辦公。

  「不怕上頭怪罪下來?」說實在話,肚子真的餓了。

  走路速度和她一樣快的席莉兒疾步奔向電梯,心想員工餐廳的菜色是如何美味,分泌過盛的唾液直冒,組長的吩咐全拋向腦後。

  她陰險的一笑,「不好意思,我在七樓修氣窗,沒聽見任何指示。」

  反正她有一籮筐的借口好用,誰也捉不到她的小辮子。

  「沒錯,我在拉肚子,沒法上七樓通知你。」民以食為天,上面的人只好忍耐嘍!

  同流合污的兩人相視一笑,沒發現七部並列的電梯同時掛上維修的牌子勿搭,唯獨獨立左側的專用電梯亮著燈,還在門開時一步踏了進去。

  又不知是誰錯按了按鍵,電梯門一關直往上攀,飢餓的女人猶自喜不自勝,因為擺了上司一道,撫著肚皮準備大吃一頓,慰勞慰勞提供一天養分的五臟廟。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變換的燈號停在二十一。

  「上半年的成長率是百分之七,這一季的獲利率稍微下滑了百分之零點三,平均總值較往年來得低……連發企業的電子股有偏低的趨勢,我們和他們合作的度假屋可能會延後交屋,這陣子工人較難請,一波波變數攻得市場成負成長……」

  年約五十的業務經理照本宣科的念著秘書整理好的資料,數據部分不一定精準卻八九不離十,誤差值為百分之零點一至百分之零點五之間,不時穿插個人的意見好博取認同。

  老總裁的年歲還不到退休年限,但為了及早訓練繼承者接手家族企業,所以先把外國的兒子調回來磨練,早一步融入企業體系熟悉環境。

  拜大環境衰退的影響,企業普遍的瘦身裁員十分盛行,年成長率若一直不進反退,新一階段的裁員風波勢必執行,以節省人力開支,平衡日漸遞減的數據。

  並非一定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小小的改變是必然的,一成不變的工作效率使人容易倦怠,淘汰舊血換新血才能帶來新氣象。

  因此科長級以上的老員工都有點不安,大都眷戀目前薪高事少的職位,只想往上攀升不願去職,心想著如何討好新上司繼續留任,甚至是三級跳成為總裁面前的紅人。

  認真做事者少,存心攀龍附鳳者眾,俊雅挺拔的男子一現身馬上蜂擁而至,搶著阿諛諂媚表現,期望能留下好印象。

  可惜職位未定的莫提亞以代理總裁身份出現時,嚴厲的神情從不曾放鬆,高傲冷漠的散發一股王者氣勢,僅以點頭和顰眉方式表達意見。

  穩健寡言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態度泰然不見生澀,泱泱氣度頗受人敬重。

  通常是由他身邊的特助代為發言,若非必要他絕不開口,深不見底的眸潭有著人們到達不了的幽沉,似在評估週遭進言是否屬實。

  「張經理,這件商品上市多年已退流行,為什麼還不下櫃?」徒佔空間浪費資源。

  「呃,有些貴夫人非常喜歡這款式,一再要求我們保留……」他不敢直言是外頭養的女人喜歡才為她保留。

  「這樣的利潤根本不符合經濟效率,撤。」

  「是,我馬上吩咐所屬部門換上新產品。」眼神一使,一旁的小職員立即意會的取下記事本加以記錄。

  一頭金髮的特助歐康納•史密斯笑不及眼的問:「我以為換新產品必須經由上層核准批示,幾時由一名業務經理負責了?」

  「公司的制度一向由開發組先行開發市場,然後再由我們業務部門進行接洽和商討……」若不由他們接手哪有油水好撈。

  公關費和回扣不比一年薪水差,而且好處不少。

  沒等他說完,藍眼帥哥先一步截斷他未竟之語。「這件事稍後在會議裡提出,你們先下去。」

  「但是……」不會出問題吧?!

  「還有事?」

  一見冷爾男子擰眉一視,話到嘴邊的張經理連忙嚥了回去,誠惶誠恐的屈膝彎腰,以倒退的姿態走樓梯下樓,不敢占總裁專用電梯。

  像是吹了一場秋風般了無痕跡,默言的代理總裁往視窗外的浮雲,表情沉肅的看不出一絲情緒,如同一面不上漆的泥牆。

  天藍色的天空一望無際,底下的人車變得渺小,位居金字塔的頂端只覺得如此而已,心中並無喜悅。

  沒有笑容的五官有如一具活的雕像,一刀一斧鑿刻出來的輪廓如石壁深邃,莫提亞不為擁有傲視群倫的容貌而自傲,活著只為呼吸和延續生命。

  他不快樂。

  或許他曾經快樂過,但是磨損的記憶已洗去那種感覺。

  許久許久以前,當他不是莫敬天的兒子前,他的確有過一段屬於人的時光。

  但是……

  遠了。

  湮滅成灰。

  「既然回來了就別愁眉苦臉,過去的是是非非全拋向腦後,人要往前看不要記掛昔日的陰影。」

  打破沉悶的呼吸聲,歐康納語重心長的勸慰,人不可能永遠活在過去,懂得放開才有自己。

  「天很青。」記憶中的藍天已經變了,他看不見漫步雲端的彩虹。

  「對,天很青,但你臉很臭,像是來挖祖先墳墓的不肖子孫。」他知道他不想接下這個爛攤子,更不願面對負了他母親的那個人。

  可是血終究濃於水,百般抗拒還是改變不了骨肉至親的事實,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仍要肩負起責任,讓黃土下的先人安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可和你交換現在的身份。」他口氣淡漠的說出心底的話。

  「玩笑話說說就算了,讓旁人聽見可就難善了,你不會希望過我曾遭遇過的生活。」歐康納的表情並不愉快。

  歐康納是標準的美國人,吃漢堡、熱狗,看球賽長大,三餐無肉不歡,偏愛高膽固醇食物,私生活糜爛到只要稍具姿色的女人就不放過,來來去去有如繁星之多。

  他十五歲前是街上的小混混,常常沒飯吃地和狗爭食,睡在垃圾堆上等人施捨。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只知母親是一位鞋匠的情人,出賣身體賺取買大麻的錢,根本不管自己身為母親,對他不聞不問任他挨餓受凍,視同累贅的全盤否認他的存在。

  七歲時他即獨立生活,跟著一群和他同樣身世的大孩子偷、拐、搶、騙,不在於明天是否到來。

  但畢竟年紀甚小,再加上常挨餓的緣故,他是群體中最容易受欺凌的小鬼,誰不順心就會把氣出在他身上,下手毫不心軟。

  醫院是他最常出沒的地點,有時是救護車、有時是警車送他去,大大小小的傷口佈滿全身,幾乎找不到完整無傷的肌膚,幾度瀕臨死亡。

  「要不是你父親收留我並讓我受教育,現在的我若不是大毒果也肯定是十惡不赦的黑街分子,哪能事業有成的抬起頭見人。」

  他一直很感激莫先生的再造之恩,能讓他有擺脫貧苦的一天。

  「歐康納,你不累嗎?」他骨子裡比他更像東方人,有恩必還。

  「累?」他輕笑地搓搓鼻樑。「只要你大少爺合作些,我很快就能功成身退了。」

  為了報恩,他把美國的事業全放下飛到台灣,這件事讓他的合夥人非常不諒解,老是揚言要拆股,恐嚇他最多一年就要回美國,否則吞了他的股份。

  「意外隨時會發生,你能保我萬年平安嗎?」歐康納想走並不容易。

  自從父親宣佈要他接掌家族事業後,他最少受過三次狙擊,以一點小摩擦為開端,接著是惡聲惡語的咒罵,然後是有計劃的圍堵。

  這是警告莫提亞十分清楚,有人不希望他拿回自己的東西,私下搞點小動作想讓他知難而退。

  不過那人太小看他了,被父親接回的那年他被迫接受武術訓練三年,而後留學英國學習企業經營時也去學了西洋劍,想扳倒他還得多磨練幾年。

  而且他早在這之前就不是膽小怕事、唯命是從的小男孩了,無人掌控得了。

  包括他專權自私的父親。

  「啐!觸霉頭的話少說兩句,我還沒玩夠女人呢!」左手臂的小擦傷仍隱隱作疼。

  和他出門真是危險重重,連多看別人一眼都會惹禍上身。

  「潔西卡的深情沒留住你浪子的心?」他施捨地投給他一眼。

  歐康納掀嘴一笑,表示那已是過去式。「我需要女人的溫暖,但不需要她們的愛。」

  他的心還在流浪,不急著定下來。

  「套句我們東方人的話--小心報應。」就像他父親。

  「哈……幽默,沒想到你這張貴如黃金的嘴也會揶揄人。」他當他只會吐冰塊呢!

  不理會他瘋言瘋語的莫提亞再度將視線調往湛藍天空,看著流動的雲沉澱紛亂心情。

  真要接下這個位子嗎?

  只要他點頭,代理總裁立刻升為正式的。

  「你要從哪個部門先著手,安逸太久的骨頭可是會生銹的。」企業體系太散漫了,需要重整的地方太多。

  「你就那麼肯定我打算大刀闊斧的整頓一番?」他還沒決定要不要留在台灣。

  他不戀棧大權在握的生活,隨時可以走人,自行創造自己的王國。

  藍眸綻放出自信的笑意。「你喜歡挑戰,而我瞭解你。」

  他認識他十年了,是朋友也是對手,怎會猜不透他的心思。

  「一個人真的能瞭解另一個人嗎?」就算是分割的靈魂也辦不到。

  「別想太多徒增困擾,快十二點了,我們到員工餐廳視察視察吧!」順便讓新任的總裁亮亮相,鞏固公司的向心力。

  「我記得你剛吃過公關部送來的點心。」眉頭一皺,他對嘈雜的環境不感興趣。

  稍後,尚無飢餓感的莫提亞走出辦公室並非為了午餐,而是想起有一份文件放在樓下會議室未取。

  原本他是想命令秘書下樓取來,不知怎麼地改變心意,藍色天空突然令人生厭,他需要一杯咖啡安定煩躁的心情,掃去不愉快的陰霾。

  他的目的地是三條街外的英式咖啡館,而不是設在五樓的員工餐廳。

  他沒發現私人專用的電梯由七樓緩緩升起。

  當!

  門開。

  一道火車頭似的人影衝了過來,他還來不及斥喝地為之一愕,人因失去防備而被一名毫無規矩的女性員工撲退了兩步。

  這聲音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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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只莫提亞覺得似曾相識。

  一頭撞上一堵硬實肉牆的藍凱月咕噥了兩句,暗自吞下險些脫口而出的髒話,換上中規中矩的模樣,再怎麼不識貨也能瞧出眼前那雙皮鞋的價值,更別提亞曼尼的限量西裝。

  通常門面越昂貴的人表示地位越高,做了六年的工作挺順手的,她可不想被老闆開除,所以不管撞上的傢伙地位高低,裝傻是職場倫理第一章第一節第一條必學課程。

  她擺出非常誠懇的笑容往上瞧,光滑的下巴先跑進她不耐煩的眼中,然後是一張十分有型冷峻的臉,有稜有角相當賞心悅目,有美化環境的功能。

  絕對不是故意的,她發誓。

  一看到長得好看的臉她就會忍不住想去掐一把,像維也納森林的James就是一則最好的範例,不動手她會渾身不舒服。

  要怪就怪她該死的手吧!自有意識的非禮人家的臉,她絕對不承認是自己的錯。

  「我們以前曾見過嗎?」

  「你看起來很眼熟……」

  男女相戀的第一部總是出自偶然,老套的對白讓兩人同時一愣,像是同一棵樹上掉下的葉子,你看我熟悉、我看你面善,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裡邂逅。

  他不自覺的伸出手撫弄印象中應該是短髮的及腰長髮,腦海裡張狂的笑聲一閃而過,隆隆的機車引擎聲在暗夜響起,一朵火紅的薔薇在風中怒放。

  可是他怎麼也捉不住那短暫的畫面,好像眼前的女子曾是他記憶中最重要的存在,而他卻未加珍惜的隨意擺放,任山她的影子逐漸淡化。

  到底是誰呢?像他最不該忘記的人。

  「咳!咳!如果你不想丟掉飯碗,麻煩你停止蹂躪代總裁的俊臉。怪了,他居然不鬧不火任由她捉捏。

  換了別人或許有理由好掰,可是根本不容許旁人近身的他怎麼會有縱容的舉動?

  「戴總裁?!」

  他們公司的負責人不是姓莫嗎?沒義氣的席莉兒打算開溜,可惜關上的電梯讓她退無可退。

  「別吵,我快想起來了,再給我一分鐘。」不敢說過目不忘,但他給她的印象真的非常熟。

  連特別助理都敢吼,對藍凱月另眼看待的歐康納興味十足的勾起唇角,打量身穿藍色制服的她,獵人的弓蠢蠢欲動。

  不算纖柔的臉蛋.個子不夠高挑,不豐滿的胸略嫌小了點,腰不夠細不符合美女的要求。

  可是窄裙包裹下的美腿穠纖合度,毫無贅肉十分健美,讓人聯想到功夫片裡的女主角,一踢腿一揚腳充滿力道和美感。

  整體看來不致太差,分開的五官很有特色,冠上個性美女並不為過,只是她的眼太具侵略性,像是帶刺的仙人掌,誰靠近她的地盤誰就該死。

  「莫莫,你是莫莫,安華阿姨的書獃兒子。」哈!她怎麼可能想不起來嘛!就是那個跟屁蟲。

  「你是……」

  她認識他的母親?

  「小太妹藍凱月還記得吧!以前你可是我罩的小弟,我往東你跟東,我往西你跟西,老甩不掉。」害她老是被一群姐妹取笑。

  是她?!向死神下戰書的女孩。「你的短髮變長了。」

  難怪他認不出來。

  「懶得剪嘛!算是哀悼逝去的青春。」野丫頭也有長大的一天。

  「很好看。」

  短髮俏麗,長髮飄逸,都有她獨特的味道。

  「少讚美我了,我這德行千年不改,不像你長得又高又帥看起來很有威儀,你的近視眼呢?」那副古板的眼鏡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從小她就是街坊鄰居眼中的小霸王,我行我素愛打抱不平,明明自己很囂張卻不許人比她霸道,繩子一拉分出敵我兩方。

  當時長得瘦弱的他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完全看不出長她四歲的體格,站在她身後時猶如一根被剝了皮的柱子,讓人不保護他都不成。

  一直到他不告而別的那一年,她始終以他的保護者自居,不讓他受人欺負。

  「雷射手術。」離開的第一年,父親就請眼科權威替他矯正視力。

  「原來是動了手術呀!不然我一定能一眼認出你的拙樣。」

  嗯!

  有長進,像個人了。

  不枉費她盡心盡力地調教他,狂飄兩百訓練他的膽識和氣魄。

  若不是他走得匆匆,她一定提拔他為副手,成為薔薇刺下第一個人幫的男孩。

  「拙樣?!」

  他能忍受這種辱人的形容詞?對藍凱月越來越好奇的歐康納眨動藍眸,不太能理解兩人的互動關係。

  「你還在飆車嗎?」以前不覺得危險,因為車速快得讓人無法思考。

  現在想來倒是心驚膽戰,他居然有勇氣坐上她的車。

  一抹黯色閃過她眼底,藍凱月不當他是外人的以肘拐了他一記。「洗心革面了,你沒瞧見我一板一眼的當起上班女郎。」

  那段年少輕狂的記憶啊!美麗而輝煌,卻也讓人傷痕纍纍。

  「難以置信。」

  她不是那種乖乖牌的女孩,任性而自我,不受任何人掌控。

  「呵……你說話還是一樣精簡,是太驚訝遇見我,還是痛恨我又出現在你循規蹈矩的生命裡?」她不懷好意地朝他一睨。

  表情放柔的莫提亞少了一絲嚴酷。「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多話。」

  「嗯哼!有一回你像念課本似地足足念了我一個鐘頭,害我錯過扁人……和人溝通的時間。」她忘了是什麼事,隱約記得起因是一隻保險套。

  經她一提起,許多遺忘的記憶如潮水湧來,他唯-一次向她說教的那回她才十四歲,剛迎接升為女人的初潮開始發育,想借他的身體研究男女生殖器官的不同點。

  他當然義正詞嚴的拒絕,臉紅心跳、支吾其詞的講解起自己的身體,像小偷似的找來圖解要她別輕易嘗試。

  但是以她的個性根本不容許別人說不,大大方方的走進衛生所要了個保險套,要他當場試大小,讓所有人都傻眼。

  後來這件事淪為大家的笑柄,每個人一見他都露出賊兮兮的偷笑,視線一低看向他兩腿中央,似乎在取笑他「失身」了。

  「你搬家了。」當他有能力聯絡她時,她已不知去向。

  對呀!「八年前。家還在,搬的是人。」

  她自嘲自己是遊民,喜歡遷移。

  「你目前住在哪裡?」冷靜的他也有不平靜的一刻,只要調閱員工資料,不難查到她的居所。

  「幹嘛,打探清楚好成為我的入幕之賓是不是?」她以詼諧的語氣逃避他的追問。

  為之語塞的莫提亞向來敵不過她鋒利口舌,彷彿回到二十歲那年,為她逐漸綻放的美麗而啞口無語,總愛跟在她左右不離視線。

  直到分開後他才曉得那種感覺叫喜歡,可是他已失去說出口的機會,只好把她的容顏塵封在心底最深處,不敢多想。

  怕思念吞蝕了他。

  兩人一冷一熱的交談著,回憶共同的記憶不見時間隔閡,好像往日時光重現,他們還是少不更事的男孩女孩,無視時間的流逝。

  第一道咕嚕聲響起時毫不在意,第二道腹鳴聲再度打斷他們話題時得到淡淡的一瞟。

  當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兩隻交互重疊的饑蟲在第N次發出抗議後,久別重逢的兩人才將注意力轉回來,分別看向他們所熟悉的人。

  歐康納抬眼看天,「感謝主,你終於眷顧可憐的羔羊。」他的胃囊有救了。

  席莉兒冷嗤,「誇張。」雙掌合十能求什麼,人若不勞動,食物不會由天而降。

  否則世上不致有餓死之人。

  「質疑上帝慈悲的人會失去麵包,你想節食不代表我應該跟著挨餓。」基本人權保障人有食的自由。

  而他們擋在電梯前讓人無法通行,二十一層樓的運動量沒幾人受得了。

  歐康納看向同病相憐的女職員,眼睛一亮地多了興趣。

  莫提亞問著藍凱月,「你餓了嗎?」快一點了,原來他也有說不完的話的時候。

  「我當然……」

  餓……歐康納一開口,頓時三條黑線浮在額頭,人家根本不當他是一回事,難得的和顏悅色對象是對他又掐又捏的女人。

  「廢話,都中午了還能不餓……啊!我們不是到了餐廳?」怎麼沒聞到飯菜香?

  後知後覺的藍凱月掃視一下四周,不解五樓的餐廳哪去了,莫非被外星人洗劫一空?

  席莉兒小小聲的說:「呃,月,麻煩你的頭往上抬四十五度角。」開閒差的人最好不要引人側目,尤其在代總裁面前。

  總裁姓莫不姓戴,她耳背。

  她幾時這麼客氣了。「你要我看什麼,不就是二十一嘛!你要簽明牌……」

  那個嗎字含在口裡差點噎住,她兩眼一瞠的不相信上頭的數字,以為眼誤的又看了一遍,然後吃驚的指著莫提亞鼻頭。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這一層是閒雜人等勿進的禁地吶!

  「他姓莫。」席莉兒在她身後小聲提醒。

  腦子停留在十年前的記憶,藍凱月一時轉不過來。「我當然知道莫莫姓莫,他連爬樹都比人慢半拍。」

  咦!等等,莉兒在暗示什麼?!

  莫,二十一樓,總裁辦公室,態度嚴謹的古董男人,她的「小弟」……

  眼角忽然揚滿近乎算計的笑意,看來有點毛毛的感覺,藍凱月的笑臉充滿妖氣,好像看到一塊上等的肥豬肉,不咬上一口太對不起自己。

  身形可以說用飄的,沒人看見她怎麼活動,她十分詭異的流露出滿意神色。

  「呃,你在靠近代總裁之前,我必須嚴正的告訴你一件事,他已經訂婚了。」好可怕的眼神,彷彿一頭涎著口水的母狼。

  「歐康納……」表情一沉,冷眸似箭的莫提亞不悅他的多嘴。

  她吹了個口哨,不夠高挑的身子仍然企圖攀上他。「你是代總裁?」

  「嗯。」

  他是莫敬天的兒子。

  「咱們交情不錯吧?」勾肩搭背的交情,她申請的專利權。

  他不解的點頭,任由她像無尾熊的巴著他。

  人的習慣會變,但有些事永遠不變,被「照顧」了十來年的記憶難以抹滅,在心底最深層的影子被挖出來後,許多過往的肢體交纏成了一種潛意識本能。

  厭惡人體溫度碰觸的他並未推開她,反而有股熟悉的甜蜜漫向四肢,那種被人當人的感覺如浸在溫水裡,暖了心窩。

  他想他這一輩子最難拒絕的人除了她之外再無旁人,她主宰了他前二十年的生命,並影響他未來的人格,她改變他怯懦的性格。

  雖然不全是她的因素,但是不可否認的,在他被控制行動、全心習武的那三年,支持他變強的力量源自對她的想念,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保護她,而不是遠遠跟隨。

  野地裡的薔薇堅韌而強悍,執意在最荒蕪的土地上開出令人驚艷的美麗花朵,不畏狂風暴雨。

  追上她的腳步一直是他認識她之後的願望。

  「莫莫,你不會當了代總裁之後,就嫌棄我是個小小總務科的職員吧?」有便宜不佔辱國喪權。

  望著她盈滿笑意的眼,他受蠱惑似的搖頭。「你想調職嗎?」

  不管任何職位,只要她想要。他的眼中幽送叫人羨慕的特權。

  「No,No,No,我很滿意目前有魚摸的工作,但我不反對你多多關照我。」意思明白吧!他向來不是個笨蛋。

  「我瞭解了。」他大概知道她要什麼。「我允許你遲到早退不打卡,工作隨興但薪水照領,不必通報可以直上二十一樓。」

  打擾他。

  「上道呀!莫莫,難怪在一票手下之中我最疼你,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她豪氣在他頰上深印唇印。

  想出言阻止她的造次,上前一步的歐康納又驚訝地發不出聲音,眼前千年不化的大冰山居然有了一絲靦然笑意,活像十六、七歲青春期的男孩。

  不會吧!他一定精神衰弱看錯了,那抹可疑的紅絕不是因她而引起,肯定是過敏或蚊子叮咬。

  他是一個已經訂婚的男人,未婚妻不僅美得驚人又氣質高雅,怎麼可能得了失心瘋似的喜歡長相中等、舉止粗野的小職員?!

  絕對是錯誤,他沒有笑,是視網膜誤差的光影反射,他看到的不是他。

  莫提亞微笑看著藍凱月,「餓了吧?」他喜歡她的率性。

  「你要請客?」他看起來比她凱多了,領帶上的別針還閃著鑽石光芒。

  這算不算挖到寶?

  「我請客。」

  藍凱月歡呼地再度送上好幾個香吻,看得一同摸魚的同事兼好友快暈倒了,認為她在「褻瀆」一位有為青年。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同事席莉兒,以後有好事別忘了準備兩份,我們是摸魚大王。」

  天哪!讓她死了吧!居然在代總裁面前拖她下水,她只是「拉肚子」而已,絕非摸魚大王呀!她還得保住工作好養活自己呢!

  不像她,有酒萬事足,五湖四海皆兄弟,隨便一攀也能攀上如金庫的舊識。

  誰來解救她脫離這個瘋女人,瘋瘋癲癲的個性危及她的飯碗,現在劃清界線來得及嗎?

  神情沮喪的看著一隻挽著她的手,席莉兒鼻頭一酸有種落淚的衝動,怎麼也不敢看向另一頭被「三八」同事挽著的偉岸身影。

  燒香拜佛有用吧!她要趕緊上龍山寺求個平安符保身,以免受惡女拖累。

  還有.她可不可以放棄和大人物並行的殊榮,她是安分守己的小職員,不想惹來萬箭穿心的妒忌眼光,能不能饒過她。

  反觀她的悲慘,若有所思的歐康納徹底遭遺棄,明朗的天空藍眸色有著複雜,不知該以好友的身份關心,還是視若無睹地放任上司。

  莫提亞的行為超出他所能理解的範圍,她真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

  該靜觀其變或是調查她的底細呢?

  「大姐?!」

  多麼遙遠的稱謂,一群半大不小的女娃兒騎著改造過的機車飆行而過,沿路的人車瞠目以對,久久難以回神地變得呆滯。

  風在耳邊吹,警車的嗚嗚聲尾隨其後,少女們的歡笑聲點亮滿天星斗,一閃一閃的妝點黑色紗幕,指引出正確方向不致迷路。

  帶頭的女孩卻是車陣中年紀最小的一位,她耀眼的光芒使星辰為之失色,無所畏懼的神氣讓明月羞入雲層中,野性輕狂地率領一群死忠分於穿梭荒野曠地,無視冷風凌厲。

  莫提亞一直無法忘懷那雙充滿自信的大眼,燃燒著對生命的熱愛和狂野,彷彿沒什麼事難得倒她,驕傲狂肆的噙著唯我獨尊的笑意,不向任何人低頭。

  她身上擁有他所沒有的勇氣。

  物換星移,時光茬苒,曾幾何時記憶也會騙人,他再也看不到那道與她共生的輕狂,只有歲月巧手下的嫵媚容顏。

  也許在旁人眼中她不甚完美,甚至是缺點一大堆,是個不修邊幅的流氣女人,可是他卻看到她的真實。

  昔日的鋒芒難以掩蓋,她只是收了起來並未消失,由她眼底流動的慧黠看來,那朵帶刺的薔薇依然盛開,如血一般魅惑人心。

  十年了,很難想像他離開了這麼久,沉寂的心終於有了跳動的能源。

  原來,他的喜歡早已變質了。

  「喂!衛生點行不行,五星級飯店耶!沒見過世面也要保留一咪咪形象,亂噴口水有礙觀瞻。」土包子進城,蠢!蠢!蠢!

  藍凱月眼明手快的及時拿高餐盤,不然她的海陸大餐鐵定加料。

  「請看看我的表情,這叫驚嚇。」席莉兒的心臟本來很健康,這會兒已被嚇出病來。

  嚇?

  「小姐,你膽子幾時變小了,大白天不可能見鬼。」

  你就是嚇死人不償命的惡鬼。「麻煩你收斂點,別害我丟臉。」

  這頓午餐她吃得難過又食不下嚥,儘管菜色烹煮得色香味俱全,一客高價五千。

  「你喉嚨痛呀!幹嘛壓低聲音說話?」害她跟著不好意思揚高音量。

  看著她不文雅的叉起代總裁盤中的牛排,席莉兒很想暈倒算了。

  「沒神經。」

  她沒瞧見自己已經成為全餐廳女性的公敵嗎?

  何況她對面坐的不只是高大英俊的「體貼」男子而已,他是身價百億的黃金單身漢,未來莫氏企業的龍頭老大,她怎麼敢當他是小弟的使喚?!

  也不怕天打雷劈會打到她,神是高高在上用來膜拜的,而不是讓她拿來糟蹋、賤用。

  噴她一口口水算什麼,她還想拿盤子砸她,看她能不能清醒別裝瘋賣傻,昔日的玩伴不代表可以狎玩,好歹尊重他目前崇高的身份。

  「別做人身攻擊,你是沾了我的光才有海陸大餐可享受,要心存感激呀!」魚要挑大的摸,小魚小蝦只能當消遣。

  「是喔!感謝你,我如坐針氈。」她要是消化不良准找她算賬。

  快吞不下去了。

  笑聲輕揚的藍凱月看向她左手邊的活化石。「莫莫,你是不是威脅到她的存在感?」

  喔!給她一個洞吧!這個該死的女人,她不用做人了,直接投胎。

  「沒有。」

  莫提亞的視線始終投注在她臉上,無視他人。

  「喔!那一定是你太嚴肅了,給人的壓迫感太重。」好久沒享受過被人伺候的感覺。

  「有嗎?」

  他不認為她正承受壓力。

  「以前像個小老頭,現在死氣沉沉,難怪沒什麼人緣。」遠觀者眾卻沒人過來打聲招呼。

  不做反應的,他輕拭她嘴角湯汁,不在乎盤中食物逐漸減少,光看她呼嚕嚕的吃相就飽足了。

  這點她依舊沒變.以自我為中心從不在意外人的眼光,率性而為近乎任性.冷眼笑看別人抓狂依然自在,恍若無事人般置身事外。

  不隨潮流變動,只做自己,安逸貪歡笑鬧人生。

  「小……小聲點啦!你想害我們走不出大門呀!」一泡尿憋著,席莉兒就怕遭人圍堵化妝間。

  十數雙虎視眈眈的妒眼射來,她照樣笑得愜意。「安啦!有我在你怕什麼。」

  那你不在的時候呢?

  我豈不是要被痛毆?!有苦說不出的席莉兒戰戰兢兢的用餐,上班時間已過仍不敢開口先走一步,頭低低的用刀叉謀殺死透的龍蝦。

  小職員要謹守小職員的本分,她不作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夢,只希望平平靜靜過日子,不要有任何心臟負荷不了的「意外」發生。

  生命是一種奇跡,理應珍惜。

  錄像她對面的特助先生,大剌剌的盯著「大姐」、「小弟」監視,眼睛眨也不眨的沒見他移動過,一心兩用吃光大餐正在享用點心。

  真的很令人佩服,他可以不看令人垂涎欲滴的蘋果奶酥派,叉子一下正確無誤的命中,然後還能不掉渣渣,優雅的送到嘴邊。

  如果每餐飯都吃得這麼驚險刺激,她想要得到胃潰瘍的日子不遠了。

  「代總裁,你不吃嗎?」好刺眼的畫面,叫人有不祥的預感。歐康納眼半瞇了下。

  「我不餓。」

  剝開龍蝦殼取向,白嫩的蝦肉沾上醬卻不是進了他的口。

  「不餓幹嘛點一桌子菜,浪費。」對他認識不夠深嗎?為什麼沒看出他有奴性的一面。

  明明美食在前他卻嘗不出味道,如同嚼蠟兩三口人胃裡翻攪,歐康納有種認知混亂的錯覺。

  一個人能有幾個面呢?

  「嫉妒呀!先生,我不是人嗎?」藍凱月將一大塊牛排塞入嘴巴,故意嚼得很大聲,津津有味的吸著湯汁,「真的很好吃,一點都不浪費。」

  「公德心,小姐,你不覺得自已失禮的舉動很引人注目嗎?」

  她「不羈」的吃相太容易引起公憤。

  若說有種人光是站著不出聲也能惹是生非,她一定是個中翹楚。

  光是眼神就是麻煩。

  「是你太敏感了吧!吃飯就吃飯還要先請祖宗牌位嗎?心中無愧何必管他大白天見不見鬼,活在別人的世界可是很辛苦的。」禮字隨人定,她不作奸犯科他們就該偷笑了。

  要不是那件事重創了她的自以為是,北台灣的黑道勢力能少得了她嗎?

  大姐大名氣恐怕令台灣警察頭痛不已,惡化的治安算她一份。

  為之一怔,歐康納有種上了一課的感覺。「代總裁,開會的時間快到了,你還要繼續吃下去嗎?」

  誰能為自己而活?

  怕是難了。

  「要走可以,先把賬單結了。」

  想下馬威,你的資質尚淺,我還不放在眼裡。

  投給他一個得意眼神奸笑著,藍凱月的惡女本性難受控制,手肘一句,將毫不反抗的莫提亞勒在胸前,一副吃定他的蠻樣。

  即使她的胸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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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

  一群少男少女聲嘶力竭的扯開喉嚨大吼,生怕自己的聲量過小遭人取笑,拚命地由喉嚨喊出最大的音量震撼天地。

  懸崖邊雜放著上百輛造型炫麗的重型機車,轟隆隆的排氣聲幾乎要淹沒足以排山倒海的吶喊,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沒有自我,瘋狂的浸淫在一波波的浪潮之中。

  人群當中走出一道特別耀眼的火紅身影,週遭包圍著同樣亮眼的女孩們,以崇拜的眼神追逐著她,並以身為她的同伴而驕傲著。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光芒萬丈的女神,全身灑滿金色仙粉,在枯燥的星空下劃出七彩流虹,照耀每一顆雀躍浮動的心。

  「藍虹、藍虹、藍虹……藍虹、藍虹……」

  「薔薇、薔薇、薔薇……」

  兩道不一的催促聲都是對著同一個人,火薔薇藍月是飆車界的傳奇,虹一般的帶動色彩,在黑夜中化成一道深藍,流過每一張興奮激越的臉孔。

  她的速度不只是快而已,而且敢與死神挑戰,向生命的極限下戰書。

  手一舉,四周的紛亂忽地平靜,在場的人全屏氣凝神地注視她傲然的笑靨。

  那是一種純然的自信,把生命的意義重新寫上註解,無人能消滅得了她的據傲、清冷。

  頭盔一戴按下面罩,女孩跨上漆紅的車身猛踩油門,清亮的引擎聲如鶯聲燕語一般悅耳,白色的煙霧在後頭吼叫,似要一飛沖天。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她連人帶車衝向懸崖,無視生死的將油門踩到底,直向那黑夜的最深處騰空而飛,前輪離開了土地。

  就像月光下的銀河形成一條綵帶.人車一體騰躍星空底下,月光打在她身上宛如一幅畫,詠歎的呼吸聲隨車輪的落地而停止。

  七十五公尺的距離她輕而易舉的飛過了.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橫越懸崖的女騎士,她成了英雄。

  突地,強風一陣。

  機車重心不穩往流泉淙淙的山谷直落,她的身體飄了起來,迎向死神的臉有點詫異,她知道自己戰勝了它,為何她的視線模糊了?!

  基然,一張血淋淋的臉出現眼前,空洞的左眼浮現茫然,似在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阿鳳--」

  猛地驚醒,流了一身冷汗的藍凱月睜開驚惶的眼,雙手像想挽留什麼似的一捉,卻發現被空氣戲弄了而放下,神情疲憊的懶得翻身。

  有多久沒做這個夢了,幾乎快要忘記那種近在眼前卻握不住的無助,一條年輕的生命就在她手中殞落。

  不只一次後悔自己的輕率,她做得到的事不代表別人也可以,她不該鼓勵信任她的女孩們勇於嘗試,有些事不值得以命相隨。

  彷彿看見支離破碎的屍體被人抬了上來,鮮血滿面再也不復愛笑嬌容,安靜的睜開少了一目的眼像在向她詢問--

  為什麼飛不過去,為什麼飛不過去,為什麼飛不過去…

  淚,是奢侈的甘露,洗不淨那張滿是血垢的臉。

  「對不起,阿鳳,是我害了你,我不該告訴你逐風追雲的快意有如重生一般。」

  失焦的眼中沒有影像,怔忡數分鐘的藍凱月恍然回神,大口的呼吸甩掉殘存的夢境,不許過往的記憶再來糾纏不清。

  汗濕的感受讓她無法躺著裝死,汗涔涔地爬起來走向浴室,扭開水龍頭想洗個澡好讓自己清醒。

  呼出一口氣冷顫一打,她笑得發抖,頭靠著磁磚任由冷水從頭淋卞。

  那是一種痛快的淋漓,證明她還活著。

  六年了,阿鳳的祭日又快到了,不知道她的靈魂是否徘徊不去,不甘心未完成最後的願望。

  「唉!又要上班,真不想面對那幾張看膩的老臉。」陽光太刺眼了,好想偷懶。

  隨意的拎條毛巾拭乾水漬,光滑結實的身子未著一物的來回走動,空的冰箱、空的飲水機,看來她散漫的程度比自己想像的還嚴重。

  都怪早八百年前消失的傢伙又突然空降眼前,要不然她也不會夢到過去的種種,再一次回想遲了一步的情景。

  藍色的制服……

  啐!真是沉悶,難得她挖到一座大靠山,就耍耍特權吧!換件衣服顯顯威風,讓碎嘴的女職員多點八卦打發時間。

  就這件吧!藍色連身裙,和制服顏色差不多,眼拙的人容易看花,低調點行事才有熱鬧好瞧,一下子太過張狂會嚇死不少人。

  不到五分鐘光景,上班女郎著裝完畢,她唯一表現自我的是那頭不做變化的長髮,隨風飄動,一路由三樓的住家飄到樓下。

  她的代步工具是公車和捷運,但有時起早了她會走路上班,悠哉悠哉地當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徐步慢行的體會人將老去的感覺。

  叭!叭!

  咦,公車提早到了嗎?

  一回頭,她有絲驚訝,是輛墨黑色的高級房車,附司機一名。

  「莫莫,你不會專程來接我上班吧?!」她對四個輪子的交通工具沒什麼信心。

  一撞就毀了,不能閃、不能避、噸位又不夠大,想捉個色狼玩玩還得開車門下車。

  「順路。」順嗎?一個住在陽明山豪宅,一個靠近淡水的平價公寓。

  是喔!聽他敲大鼓。「想陷害我淪為八卦週刊的女主角是不是?」

  沒有二話,她將皮包甩向車裡的男人,不客氣的搭上順風車。

  管他流言流語滿天飛,她裝聾作啞的本事一流,還沒人難得了她,除非地震震垮了整幢大樓。

  「你會擔心?」

  他剛回來不久,相信認識他的人不多。

  「你看我像杞人憂天型的笨蛋嗎?」人活著已經很辛苦了,幹嘛自尋麻煩讓自己難過。

  天塌了大不了一起死,反正也沒人活得了,再說何必在意尚未發生的事。

  風來牆擋,蚊子嗡嗡就用殺蟲劑。

  笑意很淡,他愛看她誇張的肢體語言。「早餐,剛買的。」

  「莫莫,你真是善解人意呀!我愛死你了。」她送上火熱香吻一個,隨即像船過水無痕似的拆開衛生筷大啖一番,沒發現他黑瞳轉深。

  她的愛說得並不真心,廉價大放送不收一文錢,在她心中他並不是男人,而是少年時期需要她保護的瘦高男孩,即使如今他的肩膀厚實得足以承擔她的傷痛。

  「我也愛你。」

  月兒。

  頓了一下,她表情狐疑的口裡含著蛋餅推推他。「你剛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

  他笑了笑,幾乎沒扯動臉上一根神經,淺得讓人看不出他在微笑。「刑爺爺好嗎?」

  「他升天了。」這傢伙有古怪,問他天上雲多,他回答地上水深。

  「啊!刑爺爺過世了?!」他問得太唐突了,她和刑爺爺的感情好得沒人可以介入。

  「我外公走了六年,是車禍,沒受多少苦就過去了。」生命很脆弱的,沒什麼擦傷只撞了一下後腦。

  豆漿發酸了,都幾年了還跟人家感傷。

  「很抱歉我沒來得及趕回來。」

  她一定哭得很傷心。

  藍凱月裝做若無其事的調侃他。「回來陪哭呀!你的淚腺一向比我發達。」

  「為什麼不住老家?」他記得她最愛老家的那片薔薇,老說有一天要葬在薔薇底下當花肥。

  「觸景傷情嘛!一天到晚看到老東西卻看不到人,感覺很寂寞。」她避重就輕的說。

  她從小就是個不馴的孩子,管不住她的父母將她送往以刺青為生的外祖父家,希望借由他的嚴厲改變她天生傲氣。

  可是沒想到祖孫倆臭味相投,不但沒教化她反而更加縱容,不刻意約束她的天性並教她刺青術,讓她擁有一個自由的童年。

  父親一定沒料到刺青師傅的世界有多複雜,不然他也不會狠心的送走她,以為她會因此變好。

  每天接觸的三教九流一多,很難不受影響,她開始接觸她從未見過的五花八門新奇世界,再加上無法元天的小霸王個性,她逐漸走偏了。

  因為喜歡重型機車的快速感,她成群結黨四處斂財,以十三歲的稚齡在校園中闖出名號,讓老師頭疼,學生害怕,順利的買到生平第一輛機車。

  錢來得太方便了,因此她繼續吸收新血輪,不斷擴大勢力範圍,由校園到校外搶起人家的地盤,甚至也收起保護費,猶如一代新起的學生老大。

  「那你父母呢?」

  他們不該放她一人獨處才是。

  「移民嘍!在你拋棄我後第二年。」她故意措詞嚴厲地指控他「始亂終棄」。

  他的表情變得不自在,顯得愧疚。「我沒有拋棄你,我是被迫離開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一輩子守在她身邊,當個沒出息的跟班。

  「被迫?」鼻子一努,她有點懷疑的瞧瞧他一身名牌,還有舒適的座車。

  「我去了瑞士。」他不想多談的輕描淡寫帶過。

  沒人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只看見他今日的光鮮。

  為了教育他成材,他被丟到四周無城鎮的山中修道院,跟著中國籍的老師父學拳腳功夫,學修身養性,學打禪入定,有如修行的苦行僧。

  夏天氣候涼爽倒還好,樹多水清的環境一點也不覺得酷熱,練到汗流浹背時跳到溪流裡一衝,什麼煩悶全一筆勾銷。

  但是到了冬天簡直是非人的折磨,一樣六點起床用冰水洗臉,沒有暖氣設備的修道院儼如一座冰窖,他的手腳從沒暖和過,有幾回還凍傷了。

  尤其是暴風雪來臨的早晨,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是鏟雪,由早鏟到晚不得中斷,就算白雪將他覆蓋成雪人,僵直的身子仍然緩慢的鏟動著。

  三年中沒人去探視過他,彷彿被遺棄了,他咬緊牙關硬撐過那段難熬的歲月。

  「瑞士是個好地方喔!你賺到了。」不知他情形的藍凱月興匆匆的道,一副十分嚮往的神情。

  他不語,眼神微黯。

  「對了,安華阿姨呢?我很想念她拿手的麻醬面。」一想到口水就快流出來。

  「你想不想我?」他不假思索的問。

  看了他一眼,她非常慎重的將紙袋折好。「對於一個連再見都沒說的人……」表情一變,她不屑的連哼兩聲。「鬼才會想你,我第二個月就把你忘了。」

  「月兒……」話說得太直挺傷人的。

  「嗯,你剛叫我什麼?」她不高興的沉下臉,兩指往他臉頰一掐。

  不痛不癢像失去知覺的莫提亞握起她的手。「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酵,她心癢癢的避開他凝視的目光,太認真的專注實在不像她所認識的他,她還沒壞到摧殘自家人。

  寂寞是她的影子難以分開,她不相信什麼山盟海誓,沒有人能承諾永遠,說不定先離開的會是她。

  「我母親定居美國,下一次我帶你去見她。」母親向來喜歡她的活潑,不介意外人對她的兩極評價。

  「拜託,美國很遠吶!你不怕墜機我還怕死無全屍呢!」惡有惡報專為她這種惡女所寫。

  他不自覺地發出輕笑聲,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放開。

  「還笑,我看你有被虐待狂,我以前沒欺負你過頭吧?」腦子出問題了。

  「我喜歡你,月兒。」一次蠶食一口,說愛,她會逃得不見蹤影。

  她的身上有著和他一樣的寂寞。

  一愕,她嘀咕地把手抽出,重重的拍向他手背。「叫大姐,你的規矩哪去了!」

  「月兒。」

  「大、姐,跟我念一遍。」死腦筋的木頭,想和她唱反調不成?!

  「月兒,藍色的月亮。」她獨特的顏色,慵雅而幽媚,柔軟似水。

  頓起雞皮疙瘩,她連忙移移位置離他遠一點。「你吃錯什麼藥了,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詩情畫意?」

  好可怕的怪病,不知道會不會傳染?

  「你怕我?」他的聲音中有一絲笑意,樂見她「正常」的反應。

  她要是像一般籐蔓似的女人興奮的撲過來,恐怕他會大呼吃不消。

  「是呀!非常怕,瘋子和神經病是我人生中的兩大挫折,我絕對不會主動靠近。」不管有理無理,完全無法溝通。

  莫提亞身一傾,幫她將長髮撩向耳後。「據我所知,這兩種都屬於精神科疾病。」

  「你明白就好,有病要趕快醫……」咦?他未免靠得太近了。

  這小子皮在癢,太久沒磨磨角質層。

  「停車」

  「停車?」有需要嗎?

  「莫莫,你給我裝傻看看。」他會不知道她在避什麼,簡直是養大了藥膽。

  「叫我提亞。」她從來沒喚過他的名字。

  「莫莫。」哼!她偏不換。

  「提亞,你不陌生吧?」他吩咐司機直接開向他平時進出的地方。

  也就是公司正門。

  「別玩文字遊戲,這點我比你高明……」嗯,有點眼熟的自動門。「啊!這不是……」

  轉頭一瞪,她有上了賊船的感覺。

  他邊笑邊逕自開車門下車,「下車吧!警衛已經看到你了。」下車前他故意放下車窗,讓她無處可藏身。

  「莫提亞,我要撲殺你這害蟲。」她氣呼呼的衝下車追上他,準備大開殺戒。

  殊知他突然停下腳步輕扶她雙肩,眼神詭橘地俯下身……

  「月兒,我要吻你。」

  莫氏企業代理的德國啤酒和法國知名廠牌化妝品,每年在國內的獲利占總收入一半以上,行銷多年創立口碑,永遠站在時代尖端推出最新一季的產品,滿足各個族群的需求。

  電子業和房地產也稍有涉足,不過投資金額不算太大,所以這一陣子的經濟蕭條影響他們不多,稍能打平人力支出的開銷。

  莫提亞才接手之初已將觸角伸向度假中心,建築方面不成問題,已開始動工,他預估半年後能對外營業,一年內回本。

  除非有重大的天災人禍發生,否則他相當看好目前的觀光局勢。

  但是以上的事都不算什麼,真正的可怕現象正要發生,而且避無可避地蔓延向整幢商業大樓。

  發呆,人人都會。

  可是發生在寧可打盹也不願浪費生命的藍凱月身上,簡直是盤古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件大事,叫人看了心裡發毛,懷疑世界末日是否提早到來。

  「回神呀!新科的緋聞主角,不要再留戀有害無利的吻,我快被你們害死了。」人家喝湯關她席熱兒什麼事,幹嘛問她湯頭如何。

  她不是喝湯的人哪知道湯的滋味,沒吃到牛肉卻被牛毛噎死她會是第一人。

  「不要在我面前揮來揮去,打擾我的思考。」那個該死的吻,她絕饒不了他。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你是在回味代總裁的深情一吻。」她故意說得羅曼蒂克,一副陶然的神情。

  「什麼深情一吻,沒看見的人少在一旁造謠生事,我被性騷擾了。」哪來深情,根本是唇碰唇的遊戲。

  事隔多年倒是學會輕佻了,連他的保護者也敢戲弄,趁她沒注意的時候先將軍,讓她一時沒防備地中了他的詭計,當眾上演火熱劇碼供人八卦。

  看不出來他也有心機,推翻以前循規蹈矩的形象.人長大了是會變,所以他變得陰險不是他的錯,而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她低估了他。

  真帶種,敢正面挑戰她,她不接招好像是她小家子氣,沒有宏揚氣度。

  「啐!你知道全公司有多少女性希望被『性騷擾』,你別吃了糖還喊牙疼。」沒人相信她的自圓其說。

  「席莉兒,你是站在哪一邊的?」她看起那麼膚淺嗎?

  擺了擺手,她從她桌上瓶中抽出一朵薔薇放在鼻下輕聞。「抱歉,我站在公理的一方。」

  真是奢侈,代總裁從哪找來花心似月狀的藍色薔薇,肯定花費不貲。

  為了這個不解風情的瘋女人,他可是砸了一筆大錢。

  「公理?!」哈!很冷的笑話。「我以為你不看童話故事。」

  「我看動畫可以吧!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對著乞丐喊窮。」她比較倒霉成了誓死鬼。

  誰都知道總務科的藍凱月不好惹,一出拳能打破鏡子而毫髮無傷,所以不安好心的矛頭全指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她,上一趟廁所必須走三小時來回。

  雖然少了暴力相向,但酸言酸語可就刻薄了,讓一向「軟弱」的她無法招架,唯唯諾諾的任憑口水往她身上噴灑。

  而正主兒呢,沒病沒災安好如昔,雙手托腮魂遊四海,絲毫感受不出她所受的壓力。

  公理呀!是為她們這種弱勢族群所存在。

  「你好像有很多不平,趁我有空趕緊吐一吐,逾時不候。」她挖乾淨耳垢等著。

  拉了張椅子一坐與她面對面,席莉兒的苦水以缸計算。「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你自己算算強吻了代總裁幾次?」

  她可是活生生的見證,為她的瘋狂行徑而臉紅。

  「玩玩嘛!當不得真。」兩個人都這麼熟了,親一下不會傷風感冒。

  何況她沒他吻得那麼色情,吸吮之間透露著強大慾望,似要剝光她的衣服「就地正法」,免得她繼續危害地球上其他雄性生物。

  他也不想想他是她帶出來的小弟,被她玩是應該,居然敢反客為主的玩她。

  「除非代總裁是死人或是性無能,不然依你那種火辣辣的玩法,不上火才有鬼。」男人是受下半身控制的感官動物。

  她活該,自找的,不值得同情。

  「你認為是我不對?」她問好玩的,沒指望她投誠。

  果然。

  「本來就是你不對,大庭廣眾之下卿卿我我,毫不避嫌,把一塊上等的白綢硬要抹黑,你要是不得報應才是真沒天良。」

  哇!

  火氣真大。

  「莉兒小姐,你今天吃了幾斤炸藥?」

  天氣真好,好想蹺班。

  「如果你被一群女人圍在廁所聊天,相信你會把瓦斯桶搬出來。」同歸於盡炸個粉碎。

  「嗯,有理。」

  她忘了到八卦站轉一轉。

  「我會反省的。」

  席莉兒翻了個白眼十分悲觀。「我怎麼覺得好冷,是誰在說笑話?」

  她會反省,等山平水枯再說。

  「不過你自己也要想一想,不要理會特助的一番鬼話,代總裁對你真的不錯,若有意思就挑起來自用,我看他不會掙扎的。」而且配合性十足,綁上緞帶送到她面前。

  「他賄賂你。」城府呀!這男人越來越不可愛了。

  沒有一絲遲疑,平時不管閒事的人居然變得熱心公益,其中原因用膝蓋想就能明白,沒點好處何必多事,她的心偏得太明顯了。

  「加薪一成。」

  她沒隱瞞地伸出一根手指頭。

  「奸臣。」這世界昏庸不堪。「等等,你說那個金毛獅王說了什麼?」

  失笑的席莉兒用原子筆敲她額頭。「歐康納•史密斯,代總裁身邊的特助,你別給人家亂取綽號。」

  「怎麼,動了春心?」

  眼一眨,藍凱月回敬她一城。

  總務科就數她們兩人最清閒,懂得摸魚的技巧不被抓包,窩在不怎麼通風的儲藏室聞著霉味,外頭來來去去的腳步聲非常忙碌。

  所謂物以類聚,兩人同是不具野心的人,知道在什麼定位最安全,不會招來是非,聰明地安於本位不去碰觸敏感話題。

  可是上天要考驗人的方式千奇百怪,叫人防不勝防,不管躲得多遠也沒用,該來的還是會來。

  席莉兒比較倒霉,她是受牽連的一個,人家吃麵她端碗,人家喝湯她遞匙。

  「少詛咒我,你到底要不要聽聽他說了什麼?」她自己也有個麻煩沒擺平。

  一想起辦公桌上的香水百合,她的頭似乎脹大一倍。

  「隨便。」

  她一向不受人左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麼灑脫,就算他說代總裁有個蕙質蘭心的未婚妻也無妨?」口是心非是女人的特權,她允許她反覆無常。

  手指點唇微微失神的藍凱月眼露慧黠光芒。「你不是說我勾勾手指他就會自動黏過來,那我還擔什麼心呢!」

  結婚都能離婚,何況是無約束力的訂婚,這年頭一紙證明不值錢,偷腥、翻牆的夫妻隨手一指,十個有八個是前科犯。

  「不怕擔上第三者的罪名?」那可是會臭很久,說不定一輩子也洗不乾淨。

  「我這一身罪孽還怕多一條嗎?」她笑得很奸。「不過我不會走入你的陷阱自投羅網,目前我沒有橫刀奪愛的意願。」

  「可惜……」

  加薪水沒著落了。

  「嗯?」

  可惜?!

  席莉兒將薔薇放在她眼前一揮。

  「真不心動?」

  薔薇香氣縈繞鼻間,一幕幕回憶與現今重疊,她分不清何者為真,何者為幻,耳邊彷彿聽見一陣女孩子的笑聲,忽遠忽近。

  依稀感覺以花刺刺出的圖形隱隱蠢動,在她的背後暈散開一朵絕艷的鮮紅,慢慢的滴出血花。

  該動心嗎?

  「機會錯過不再,你上哪找這麼優質的男人任你蹂躪,而且還是一座金礦。」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既然她被收買了,當然要竭盡心力替金主說好話,為五斗米折腰的小職員最沒尊嚴了。

  「莉兒,我有沒有說過你真是個好朋友?」

  藍凱月笑了,笑得非常邪惡,心頭一跳的席莉兒忽覺不安,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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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確定你沒瘋嗎?要不要找個專業醫生診斷診斷,看看你腦子里長了什麼惡性腫瘤,以至於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反常舉止,完全不像平時穩重冷靜的你。」

  要怎麼向老爺子回報,說他的親生兒子罹患一種「間歇感官功能失常症」,暫時找不到特效藥醫治,得視情況判定是否嚴重到必須入院隔離,以免造成更大的遺憾。

  他說不出口,怎麼也想不透失控的局勢如此迅速,讓他來不及做出反應適時圍堵。

  代總裁的特助就是為主子分憂解勞、排除萬難,將最難搞定的案子給擺平,增進工作效率,讓年度總利潤交出一張做人的成績單。

  可是此時他卻像個苦口婆心的老太婆,喋喋不休的插手上司私事,真叫他情何以堪。

  原本公司內部已經有遏止不住的小流言傳出,大家聽聽就算了,不致信以為真當代總裁倩有獨鍾,看上總務科的小職員,流言傳久了總會退燒,一旦有新鮮事馬上取代舊聞。

  壞就壞在誰知道,似真似假的猜測仍存疑員工心中之際,快沉寂的小道消息卻因為當事者造成既定事實而破功,如火如荼地由一樓延燒聖二十一樓,速度之快叫人傻眼。

  為什麼這年頭好心的人越來越少,非要乾柴上淋油放火一燃,讓走投無路的他不知如何是好,退路完全被封死了。

  特助不是神,他只是公事上的輔佐,工作內容不包括監控上司的一舉一動,瞧他稍一疏忽就出了大亂子。

  真的很難交代,不把兩道亂源分開些,遲早還會有事發生。

  而他會背上監管不力的罪名。

  「不要老是背對著我不做反應,你最少給我一個保證不再犯,繼續維持你冷厲的形象顧全大局,別讓我疲於奔命……」

  「我喜歡她。」

  呃,他說了什麼?他說了什麼!一定是耳誤,他沒有說出那句令人呼吸一窒的話,收回,收回,快收回,不能再有意外了。

  「我喜歡她。」

  這一次他不可能聽錯了,雙肩一垂的歐康納像打了敗仗十分沮喪,「行行好別捉弄我了,我還想活到領退休金。」

  「我喜歡她。」發自內心的在意,無法由心底割捨。

  他的苦笑比哭還難看。「夠了,同樣的文字不用重複再重複,我聽見了。」

  「不要試圖阻止,也不准通風報信,這是我個人的事。」莫提亞自有打算。

  在她未認定他之前,所有的變數都必須避免。

  「你根本在為難我,你等於全公司的運作,我哪有辦法坐視不理,除非我兩眼全瞎了。」光是第一條要求他就沒法辦到。

  「那就瞎吧!我不希望身邊的人扯我後腿。」見鬼見神全在一念之間。

  這麼狠?要他當睜眼瞎子。「我是為了你的前途著想,不願見你毀在一名平凡女子手中。」

  「她平凡嗎?」他不以為。「別小看了她,她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粗野、沒耐性、不懂規櫃、涵養差、不尊重人,我想列表一張不夠記載她的諸多缺點。」動不動掐人、勒頸的舉動叫人不敢苟同。

  聽著他的數落,淡雅的笑意浮現莫提亞眼底。「你不懂何謂率性嗎?」

  不做作、不偽善、理直氣壯、不為他人喜好改變自我本質,不愧天地不愧人,對於想要的東西直接爭取,絕不會口頭痛恨卻暗地裡搶奪。

  她對自己太有把握了,只有她不要的,沒有她要不到的,她的規矩由自己制定,明文條例的那一套她嗤之以鼻。

  她最常掛在口中的一句話是——法律是有錢人制定的,它只保障有錢人。

  事實證明她的說法不無道理,不管殺人放火還是姦淫擄掠,只要請得起名律師都能脫罪,保證金一繳逍遙法外,照樣幹盡傷天害理之事。

  歐康納對她的認識不夠,她的不尊重源自對他的熟稔,儘管時間改變了人的容貌和外在條件,但走過的痕跡不會就此消逝,它仍留在彼此心裡。

  「你用錯字了吧!應該說是任性,你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適合『打打鬧鬧』。」他嘲笑兩人的不檢點。

  擁抱、親吻在歐美國家視同禮儀,但對島國台灣而言,這叫傷風敗俗、不合禮教。

  「歐康納,你愛過人嗎?」停止凝望窗外的風景,莫提亞回過身坐回位子上。

  「你什麼時候看過我身邊沒女人?」他的愛情史豐富得足以堆成一座山。

  他愛女人,非常愛,絕對沒有特殊癖好.

  「性和愛不能畫上等號,你根本沒愛過人。」他無法瞭解他的心情:

  他幾時成了哲學家。「我們現在談的是你不是我,轉栘話題這一招對我沒用。」

  「那麼這封不署名的威脅信呢?」總會引起他的重視。

  「什麼威脅信?」難道又是那個敗家子的傑作?!

  接過比信紙略小的草漿廣告用紙,兩行簡短的字跡讓他有血壓上升的跡象,一把捏成紙團,

  「他怎麼老是不死心,玩垮了老爺子給他的一間公司還不覺悟,私底下貪得不知饜足。」

  「放棄莫氏滾回美國,否則後果自負。他還挺用心地剪了十四個字黏貼。」比起莽撞的上回,看得出他有進步了。

  「不要不當一回事等閒視之,我可不想再和一堆一臉橫肉的壯漢『講道理』。」尤其是對方拳頭比他硬時。

  看似漠不關心的莫提亞執行總裁公務拿起公文批示。「總會膩的。」

  「是喔!等我們剩下一口氣躺在床上等死,也許他會考慮放過我們。」有誰看過過境的蝗蟲不食得一乾二淨。

  身在明處的他們只能等人家放箭,錯手九次總有一次成功,他不賭萬一。

  「你要我採取行動?」實際上他已設下暗樁,留意對方的舉動。

  「難道你要坐著挨打,看人家大搖大擺地踩過你的屍體?」他絕對不會不聞不問,任情況惡化。

  黑眸一閃,變化明暗。「那麼你一定不致反對我剛才頒布的命令。」

  「命令?」有古怪,他作了什麼他不知道的決定?「等等,你頒布的不是某人的調動令吧?」

  希望猜測有誤,與他心中掛憂的差距萬里。

  「我需要保護。」莫提亞的聲音中有著明顯謔意,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的安排。

  低咒的歐康納像頭煩躁的熊走來走去,一會兒瞪人,一會兒輕吼,不敢相信在他眼皮底下還能飛出蒼蠅,攪亂了一盤好棋。

  代總裁的權限很大是沒錯,可是怎麼能任意發佈人事異動而他卻毫不知情?!

  到底有多少事瞞著他,他們是相互信賴的夥伴,沒理由他被排擠在外,這種「小事」是他的工作範圍。

  「歐康納,我要她在我身邊,不計任何代價。」眼神含厲,莫提亞警告他勿僭越。

  微微一怔的歐康納感到一股寒意襲來,很想接受他突然的轉變。「你當真?」

  「對她,我不開玩笑。」他要她,這一生一世。

  「你要將雅黛兒放在何處?」以她的驕傲不會允許他別有所愛。

  頓了一下,莫提亞語意深奧的道:「女人的事交給女人處理。」

  眼底的深意久久不散,他不必操心這個問題,薔薇的本事連男人都害怕,何況是出身溫室、不曾經歷風雨的無刺花朵。

  相識十多年,他從來不曉得她還有多少尚未發揮的實力,光是帶領的飛車軍團就不下百名,個個馬首是瞻不生異心,死不足惜的忠心世間少見,只是他不知後來為何會解散。

  「別打啞謎讓人聽得一頭霧水,當初你並未拒絕這門婚事。」而且配合地完成訂婚儀式,即使面無表情。

  「不拒絕不等於同意,以後你會明白我的用意。」輕諾寡信的人不是他。

  精厲的瞳心藏著深遠謀略,那是一處鮮少人探勘過的幽谷秘地,隱居著他的深思熟慮和背叛的城府,深到無從挖掘,幽暗深沉。

  沒人知道他恨著自己的父親,用著毀滅的心態順從他,若非母親尚在人世,否則他會親手殺了他。

  一個將兒子視為爭權工具的父親不值得尊重,他將會親眼看見王國的殞沒,痛失昔日的光環,感受他曾受過的痛苦。

  他幾乎毀了他的人生。

  「你說得未免太籠統了,好像我瞭解的不是你,而是另一個肖似你的人。」彷彿沉睡的獅子剛要甦醒。

  爆發的力量無法測量。

  莫提亞笑得很沉,眼中透著冷意。「也許你所認識的我不是我,我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

  「你……你別笑了,讓人看得心裡好毛,你不是你還能是誰?」為什麼他會感到害怕,似乎看見巨大的陰影朝他靠近。

  「歐康納,記住這句話,我需要的是朋友而非敵人。」他不喜歡折斷鷹的雙翅。

  「你……」他交付真誠的朋友居然用如此陌生的眼神逼他作出選擇。

  一個對他有提拔、知遇之恩:一個曾經救過他,是他過命的好朋友,不管選擇哪一邊都是一種背叛,尤其他們還是一對骨肉至親的父子。

  夾在其中兩相為難的歐康納無所適從,神色無奈地欲言又止,想不透為何一踏上台灣的土地,原本個性冷傲的好友會變得深沉,似藏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但是他沒細究詭異現象的時間,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後彈的門板撞到門後的大花瓶,鏮鏘一聲,牆上的風景畫……

  掉了。



  「姓莫的陰謀家,這紙調動令是什麼意思?你見不得我比你清閒、自在,存心找我麻煩是不是?!我看起來像是聲音嬌嗲、脾氣溫和的看門犬嗎?」

  怒氣沖沖的藍凱月不經通報便闖進總裁辦公室拍桌子大吼大叫,盛氣凌人的姿態好像一朵帶刺的薔薇,沒事的人滾遠些,免得被她的利黥刺得遍體鱗傷。

  她甩門的力道可說是驚天動地,原本搖搖欲墜的花瓶禁不起她最後一擊,無預警地結束花樣年華的歲月,享年三百六十七。

  當然她不會在意一隻花瓶的死活,砸不到她的碎片與她無關,而只有笨蛋才會將貴重物品擺在危險地區,注定了它已知的下場。

  所以她沒有愧疚感,如入無人之境般的囂張,發臭的表情含著憤怒,恨不得生飲某人的血。

  白紙黑宇她看得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分開看不難理解,好歹她混了五年夜大不算文盲,懂得的生字多到用不著查字典。

  可是合在一起就成了漿糊,她從頭到尾看了七遍,還不信邪的請莉兒「翻譯」,她憐憫的眼光讓人不得不相信那四個宇的存在。

  一不偷人、二下偷馬桶,她安分守己的待在總務科當工蟻是誰眼紅了,非要打散她安逸的蟲蟲生活,將她拖上兵荒馬亂的軍事重地當炮兵。

  二十一層樓耶!萬一停電了不就淒慘,一層二十七個階梯,爬到頂層剛好五百四十階,就算不累死也會腿軟。

  如果再遇上全台大地震根本是死無全屍,連逃都不必直接說阿門,然後天國真的近了:

  不過這些天災人禍都不是重點,她要算帳的是眼前這個一臉不解的傢伙,這枚丟了就跑的大炸彈肯定是他所為,他還好意思用詢問的眼神問她發生什麼事。

  「陰謀家?!」說得真貼切。

  歐康納心有慼慼焉的低喃。

  「說,你到底有什麼陰謀,我不相信上千名員工的企業找不出人才,你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保證你未來的日子會過得非常痛苦,有如身陷水深火熱之中。」

  十指交叉向後扳動,像在做熱身運動的藍凱月撂下狠話,毫無為人下屬的自覺。

  「你不是看門犬,這點我必須先聲明。」她是專門撲殺人的母獒犬。

  「嗯哼!為什麼我覺得你在笑?」笑她自貶為犬,說話不經大腦。

  她看得出來?「不,我的表情很嚴肅。」

  外表看來的確嚴肅、一本正經,不露一絲情緒,莫提亞連自己都騙過了,可是她卻看到他的心,那個仰頭輕笑的靈魂。

  「你當我是外頭那些只會咯咯笑的門面美人呀!我有腦子不是草包,你骨頭有幾根我一清二楚。」她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他。

  自己帶過的小弟她會摸不清他的心性?!他變得再多還是她羽翼下的莫提亞。

  「門面美人?」他倒沒聽過這名詞。

  「長相好看沒大腦,空殼子一具妝點環境,具有美化作用順便養眼……呿!你害我離題了,為什麼點派我當『接線生』?」差點被他矇混過去。

  總裁親自當招待的為她泡杯茶。「我記得公文上寫的並非接線生。」

  「差不多啦!新的職務和小妹有什麼兩樣,你根本是在記恨。」她餘怒未消地瞪著他,像在考慮要從哪裡著手剝他的皮。

  「我不恨你。」她的聯想力太豐富了,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少說梵語,你準是記恨當我跟班時我常使喚你,所以你如法炮製的討回當年的鳥氣。」她離神太遠了,聽不懂喇嘛唱天樂,

  他分明懷著目的而來。

  想她當年也沒讓他受過什麼苦,頂多載他上山吹吹冷風看人親熱,順便抽點戀愛稅讓他嘗嘗當大人的滋味,別呆頭呆腦像沒開葷的小處男。

  誰知他居然得了重感冒高燒不退,住院七天差點燒成白癡,而她為了爭地盤一天也沒去看過他。

  不過他出院的那天她可是帶他出去狂歡一夜,慶賀他大難不死,日後必成禍害,他醉得被人抬了回去,臉上唇印無數。

  「咳!咳!藍小姐,你的說法有點誇張,我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他想都沒想過要「報復」她。

  另一種報復他倒很想嘗試。

  「是嗎?麻煩你解釋接接電話、泡泡茶、送送文件、替你看門的工作性質和小妹有什麼不同。」至少小妹不用擋投懷送抱的蜘蛛女。

  她們比八爪女更可怕,吐絲將人纏成蛹,生是獵物死是食物,難逃一劫。

  笑聲含在嘴裡的莫提亞藉著清喉掩飾。「薪水不同,身份不同,而且它有個非常高尚的專有名詞,讓你高人一等。」

  全公司的員工不論職位高低都得看她臉色,沒她點頭不得放行。

  「機要秘書,你可真會算計我,這算什麼高尚名詞,你乾脆叫我來打雜算了。」說不定她還甘願些。

  誰不曉得秘書是高級女傭的代名詞,和空姐的服務精神相同,要和顏悅色,要沒有自我,要有犧牲奉獻的精神,就算被人摸了一把也要裝做若無其事的微笑,將客人當大爺伺候。

  冠上「機要」兩字好看而已,做的工作還不是陪笑、送公文、接色情電話,從早到晚守在角落當擺飾。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能摸魚,假借換衛生紙、換燈泡偷聽最新的八卦,看盡辦公室醜態。

  「月兒,你認為我真敢叫你做些雜七雜八的事嗎?」她喝的茶是他泡的,到底誰才是老大。

  「我說過別亂取小名,以下犯上大不敬。」尊重是小弟的本分。

  以下泛上的人是你吧!被兩人排擠在外的歐康納有點不滿,好歹他也是有名的女性殺手,帥哥一枚,怎麼就沒人注意到他。

  該不該發出小小的抱怨聲好讓他們正視他的存在,遭人漠視的感覺不好受;

  莫提亞好笑的勾起唇角一睨。「這值得你氣憤不已嗎?調你來幫我是因為我信任你。」

  「我不爽不行!你害我不能躲在儲藏室睡大頭覺。」如果她有企圖心的話,早吞了莫氏企業。

  她累了,不想爭也不想奪,薔薇的火焰就讓它永遠熄滅。

  「你拒絕機要秘書的職位只為了要睡覺?!」不可思議的聲音貿然竄起。

  「聊」得正愉快的兩人這才發現辦公室還有人,而且是那種令人非常厭惡的牆頭草。

  藍凱月斜瞄歐康納後一哼。「你能想像當他秘書有多辛勞嗎?要交際、要應酬,還要幫他擋女人,不像特助那麼輕鬆,只要跟前跟後幫忙提公事包就好。」

  「聽起來好像男傭、司機、保全的綜合……」沒什麼大用處。

  「所以秘書不是人幹的工作,誰要誰拿去,我還是回我的總務科待著,三節獎金別忘了給。」她揚揚手準備離開,不屑高薪職位。

  「月兒,你等一下……」不能讓她走。莫提亞猛然起身,心裡只有這個念頭。

  「等你的大頭……」藍凱月回頭,見一道銀光在窗外閃了一下。

  看似慵懶的身影忽然爆發豹的速度,眼神厲如鷹隼地朝他撲過去,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以為她又要不正經地戲弄人。

  歐康納再也忍受不了她的瘋狂行徑,上前一步打算好好斥責她,不管代總裁是否傾心於她,辦公室不是玩樂場所,禁不起她一鬧再鬧。

  一陣玻璃碎裂聲清晰可聞,和兩人撲倒在地的時間相差不到兩秒,歐康納感覺到灼熱的物體劃過眼前,嵌入離辦公椅後方三寸處。

  那……那是……

  子彈?!

  「有人要殺我,你能袖手旁觀嗎?」莫提亞喜歡這個意外。

  尤其是身上疊著溫熱的女體,微送淡淡沭浴乳香氣。

  「你好像太快樂了一點,我親愛的小跟班。」瞪著他一副吃定她的神情,她彷彿回到昔日放縱的日子。

  她和他是一體的,形影不離。

  惱怒的藍凱月搖掉腦海中的畫面,狠狠的朝他嘴上一咬,沁出的血液讓她沉寂已久的狠厲探出個頭,她逃避的閉上眼睛。

  不能再想,不能回到過去,你忘了阿鳳的死嗎?她是你害死的。

  腥甜的血味流入口中,趁人之危的莫提亞按住她的頭吻住那誘人絕艷,讓兩人的體液相融,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放不開她了。

  「喂!你們也太過分了,這裡是辦公室不是偷情賓館,你們好歹顧及我的感受……」

  是朋友,還是敵人?

  真難抉擇。

  他該選擇哪一邊呢?



  咦!那道疾如閃光的身影似曾相識,好像曾在哪見過?

  是一名女子。

  收起狙擊槍的男子面無表情的起身,望著對面大樓不發一語的沉思,回想著殺手生涯曾遭遇的對手,始終想不起身手能快過子彈的女人是誰。

  隱約有個記憶在浮動,卻被一層黑霧阻止了,越想黑霧越濃,黑茫茫的一片不見東西,浮浮沉沉像飄浮在海上。

  他應該認識她。

  只是他忘了她。

  是不重要的人吧!所以輕易被遺忘。

  男子的心是荒蕪的土地,不需要任何人事物進駐,他看了一眼驟然拉開的窗,一張冷沉的臉忽然多了訝色,張開嘴似乎要叫住他。

  果然是認識她。

  不過他很清楚她不是他的情人,否則她的眼中不會流露出同情和歉意,好像她曾害他失去一件生命中最重要的物品。

  或者是人。

  不願再看第二眼,他的心居然會痛。

  驀然轉身,男子離開空曠的天台,朝他來的方向走去,不再回頭。

  忘了就忘了何必記憶,他的生命永遠在錯過。

  他沒有心,他是活著的死人。



  「什麼,失敗了?!」

  一副縱慾過度的男性軀體癱軟在女伴身上,嘶吼的憤怒聲幾乎要穿透電話那端持手機者的耳膜,不敢相信他的計劃會再度落空。

  不算俊美的五官正猙獰著,雙手握拳朝空氣揮舞,不甘心灑下重金仍除不去阻礙,任憑快到手的財富再度由手中溜走。

  他怎麼能搶走屬於他的一切,他根本不該回來,該徹底消失不再出現。

  「再加一百萬,我要他死。」

  憤然的切斷電話,男子走向浴室沖洗一身黏膩,表情充滿怨恨和陰狠,不在乎花多少錢也要拔掉眼中釘,奪回他原有的地位。

  一隻細白的女人手撫向他後背,輕佻冶媚地以身體磨蹭,再度挑起他已滅的慾火。

  像一場華麗的森巴舞,貼緊的兩人在蓮蓬頭底下共舞一曲生命樂章,盡情的宣洩體內慾望,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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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耍再掌控孩子的一生了,放他自由吧!你已經老了,汲汲於名利還能有幾年,何不放手讓他找到自己的天空,父母是他的避風港不是加害者,為什麼你還是想不通……」

  那個孩子被他折磨得夠苦了,要是她藏得小心些不被他找到,或許她還能讓孩子多點時間自己成長,不至於一下子抹滅他的自我。

  丈夫不是花心而是多情,他無法忍受懷有他孩子的女人流落在外,因此偷偷的養在外頭供應她一切所需,偶爾才在她那裡過夜。

  周旋在妻子和情人之間並不討好,他極力要掩飾擁有兩個女人的事實,不想傷害婚姻也不願放棄另一個女人,他以為他可以高枕無憂享受齊人之福。

  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她還是發現丈夫不忠的證據,並為他的背叛感到痛心。

  哭過、吵過、鬧過,他不但不知悔改還要她包容,甚至有意接回另一個女人共同生活,給對方一個不算正式的名分。

  小老婆,他的意思。

  可她這位大老婆根本無法容忍,在他大言不慚宣佈後的第二天,她帶著七歲稚兒離家,從此不再依賴他的光環維生。

  她從來沒有後悔當時的出走,甚至惱怒離他不夠遠,以至於他輕而易舉地找到他們母子倆,在事隔十三年之後重回華麗的牢籠。

  至於他為什麼沒將外頭的情人接回扶正,死了心的她已經不在乎,夫妻分開多年早失了情分,他要怎麼做都隨他,她關心的是兒子是否能得到快樂。

  莫敬天頗不以為然,「婦道人家哪懂得瞬息萬變的商場有多少競爭,要是不趁早打下根基哪跟得上人家?他起步晚了更要努力,我全是為他設想不想他落差太多。」男孩子的眼光要放遠,哪能原地踏步。

  徐安華口氣有些沖,「我是在怪我沒給他好的環境學習嘍!讓他沒學會為商的奸狡。」家裡有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就夠了。

  「你說到哪去了,我只是要他變強才對他實施一連串的訓練,無非是希望他將來能順利繼承我的事業。」除了莫提亞,莫敬天誰也不承認。

  「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你不能限定他非要走你的老路子不可,他根本不希罕你打下的江山。」甚至是厭惡,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從無宏偉的志願不做多想,企業家的擔子對他來說太沉重,他說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開間學校,專門教導有意朝賽車界發展的學生。

  曾幾何時靦腆的笑容開始接受青春的洗禮,她看著他由內向走向開朗,蒼白的膚色變得健康,不時發出開懷笑聲。

  她自認是個稱職的母親沒讓孩子失望過,可是她卻保不住孩子的笑容,讓他失去原有的快樂不再展顏。

  如果她知道丈夫會這麼待他,她死也不肯被他說服,忍受母子分離之苦,縱容丈夫的安排。

  唉!她多想瞧瞧兒子單純的笑臉,就算是多給他一份點心也會滿心歡欣,不去計較人家吃蛋糕而他只得到兩塊餅乾。

  挺懷念以前的日子,她還記得有個住在薔薇花裡的可愛女孩……

  「什麼叫不希罕?!老子拚死拚活地不就是為了他,他還有什麼好埋怨。」他替他省下了二十年的奮鬥算是虧待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沒法和他講道理的徐安華聲音一高的指著他的腿。「拼出一張輪椅你滿意了吧!你希望你兒子將來也和你一樣坐在輪椅上嗎?」

  「我……我會好的,醫生說只要勤做復健,復元的機會很高。」漲紅了臉,莫敬天仍固執地想當強人。

  「你都幾歲的人了,真能再站得起來嗎?」醫生的話僅供參考,純粹是激勵人而已。

  這是老天給他的報應,償還他以前做過的錯事。

  他當場發火的砸起杯子。「你瞧不起我是個半殘老人是吧!自始至終沒原諒我當年的氣話,不管怎麼說,我不會讓其他女人佔據你正室的地位。」

  還要怎麼做她才肯消氣,他認為已經做到仁至義盡的地步,極力彌補當年一時氣憤所說出的話,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她。

  哪個事業有成的男人不擁有三妻四妾突顯能力,他不過放不下婚前結識的同居女友而已,為了和她結婚還不是輕率地離棄舊愛,做起忠於婚姻的丈夫。

  要不是他得知同居女友懷有他的兒子,而且生活快過不下去了,他也不致瞞著她另築香巢,不時地接濟享受另一個女人的撫慰。

  若非當年的事鬧得太大驚動雙方父母,他也不會惱羞成怒說了重話,揚言要一夫二妻共同生活,讓她認命點別再計較。

  如果曉得會因此失去妻子的愛,他一開始就會遠離外面的女人,就算看不過去也會轉由他人送錢照顧他們母子倆,不致藕斷絲連任自己沉淪。

  沒人相信他對妻子的愛勝過生命,不過也是一直到她離開家為止,他才赫然發現自己的愚蠢。

  「過去的事別再提了,原不原諒對你來說重要嗎?」徐安華苦笑的端起菊花茶一飲。「剛愎自用的你一向自負,從來不管別人的想法一意孤行,我想你不會在意的。」

  表情強橫的莫敬天握緊輪椅扶手,泛白的指關節看出他的在乎。「你是我的妻子,要走完一輩子的伴侶。」

  「妻子只是一個名詞,隨時可以被取代的,我不認為你會重視身邊的女人是誰。」有錢能買十個八個,他說過的。

  他們的婚姻原本建立在不平等的條件下,她等於是被父母出售的商品,為了獲得更大的商業利益而同意他的要求,以聯姻方式將她嫁給不可一世的他。

  除了他的專制讓人有點受不了外,七年的婚姻生活還算美滿,就算沒有愛她也甘之如怡,女人的一生不就是豐衣足食,夫寵子孝嗎?

  若不是兩人的爭吵讓她心灰意冷,對婚姻失去信心,也許她這輩子不會有太大的變動,守著丈夫、兒子,守著這個家,不做多想的甘於平淡。

  人若不曾飛出去不懂得自由的可貴,一直到獨立生活後她才知道,以前的日子有多沉悶,女人不是只為男人而活,與其等待別人的眷顧不如先愛自己,失去保護傘的她反而活得更開心。

  可是丈夫不能諒解這點,執意要她回歸破碎家庭,以為她會心存感激回復昔日的夫妻關係。

  破掉的鏡子要重圓是何其困難,他始終想不透人是有意識的個體,不能任由他搓圓捏扁,再溫和的泥人都有三分土氣,何況是他的妻兒。

  伴侶呵!好沉重的負荷。

  「誰敢取代你?我哪有不重視你,是你不知滿足硬要跟我吵跟我同,不然我也不會惱火地說要將外面的女人帶回來。」莫敬天猶不知海悟的說,話裡毫無愧疚之意,堅持錯的是別人。

  年過半百的徐安華依舊豐姿綽約,殘忍的歲月並未奪走她的美麗,反而平添一股成熟的韻味,光滑的面頰看不到一絲皺紋。

  她是幸運的,卻也是被命運擺弄的女人,活了半世紀還未嘗過情愛的滋味,她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已沒有重來的機會。

  「敬天,我們還要一直為這件事起爭執嗎?我累了,不想再爭、不想再吵,我只關心孩子的未來。」兒子有大半的人生要過,不能讓丈夫給毀了。

  莫敬天不平的高嚷。「在你心目中兒子最重要,那你將我擺在哪裡,難道白髮夫妻會比不上一個孩子?!」

  他偏要分開他們,讓他們無法輕易見上一面,她是他的沒人可以分享,即使是親生兒子也一樣。

  除了他以外的男人都不能靠妻子太近,他不會讓她再度走出他的世界。

  「無理取鬧。」輕慨的偏開頭,徐安華難以理解他在爭什麼。「年紀都一大把了別為難彼此,一人退一步不為過吧!」

  「我為什麼要,你是我的妻子沒資格嫌棄我,就算我再也站不起來,你也休想離開我。」死也要拉著她陪葬。

  淡眉一鎖,她覺得他越來越不可理喻。「我們談的是兒子的事,你幹嘛扯到我身上?」

  她還不夠忍讓嗎?

  「他有什麼好談的,我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好,還怕出什麼亂子嗎?」他在意的是她。

  「別當他是棋子任意擺佈,他是你兒子不是仇人。」她惱怒的音量微揚,為他的頑固而心痛。

  在他看來差不多,只要想與他分享妻子的人都與他有仇。「我對他夠好了,另一個連他的一半都得不到。」莫敬天咕噥著,他指的是情人所生的私生子。

  「你……真是令人生氣,你到底要毀掉多少人的未來才甘心,提亞根本不喜歡格勒夫家的女兒。」

  不是雅黛兒不好,個性驕縱,而是她高貴得不是他們高攀得起的女神,她光是一個眼神就讓人有褻瀆聖潔的罪惡感。

  她太空靈高傲了,兒子需要的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伴侶,而非一尊活塑像。

  他冷笑的斜視妻子的袒護。「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以後他會感激我為他選的妻子。」

  娶這個女人等於少三十年的奮鬥,他還有什麼不滿,龐大的格勒夫家族集團會是他最有力的後盾。

  「是嗎?我們培養了三十幾年還是一對怨偶,我從不感謝我父母為我所作的選擇。」徐安華說得平靜,不像有怨只是無奈的接受既定的事實。

  或許前幾年她還能感受到一絲屬於婚姻的甜蜜,但他一手摧毀了她的信任,僅存的幻夢也隨即湮滅。

  不怪他的多情,只能說她太愛鑽牛角尖,在她那個年代養妾豢寵的男人不計其數,偏她心胸狹隘得無法逆來順受,搞得大家都難過。

  父母是天怨不得,他們也是為了她好,以自己的方式為她覓得一門好親事,以為擁有榮華富貴就是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們幾時成了怨偶,我為你所做的犧牲還不夠嗎?」莫敬天氣憤的拍拍輪椅扶手,幾乎要站起來衝向她。

  無動於衷的她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冷靜得像他不過是個外人,引不起她的關心。

  她不愛他,所以也不恨他。

  「敬天,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時,我不是你外面的女人,我看得見你為自己的自私做了什麼。」犧牲的人是她,他本末倒置了。

  有誰會因為怕妻子再度離家出走而送走兒子,威脅他們必須服從,否則讓他們老死不相見。

  利用人性弱點達到目的,他終會玩火自焚難得善終,她不會一直守著他到終老。

  自大的眼神一沉,他朝她吼道:「都說過我早和外面的女人一刀兩斷了,你還使什麼性子?」

  笑得很淡,她不看他地微低下頭。「是嗎?我前些日子還接到她打來要錢的電話。」

  「什麼?!」為之震怒的莫敬天不豫地發起脾氣。「不是叫你別理她了,我給她的分手費夠她過三輩子了。」

  婉如那女人到底在搞什麼鬼?早八百年沒聯繫了還來鬧,破壞他好不容易挽回的婚姻。

  看來家裡的電話號碼又要換了。

  「當她哭哭啼啼的說著付不出賬單時,同是女人的我很難不去理會。」畢竟她也跟過丈夫好幾年,是個可憐的女人。

  「付不出賬單……」莫敬天沒有當年的憐惜,多了不耐煩。「一定又是那個不肖子花光了。」

  整日花天酒地不務正業,光會花費他給他的金錢,好好一間賺錢的公司交給他也會轉盈為虧,不到半年光景就成了空殼子。

  這個敗家子他已經不指望了,由著他自生自滅,反正他從不期盼他的出生,自然也不用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是死是活他再也不管了。

  「匯點錢過去吧!好歹念在過去的情分上,別讓人家活不下去。」畢竟她也為他生了個兒子。

  「我不……」莫敬天揚起的怒容忽地一緩,眼中多出滿意神采地看向緩緩走近的女於。「雅黛兒,你來早了。」

  一位動人的栗發美女漾著傲然微笑走近,神態高雅的看不出一絲失禮舉動,雍容華貴又不失典雅,充滿現代美感地朝兩位長輩輕輕頷首。

  「伯父、伯母,雅黛兒來向兩位請安。」她是一位中俄混血的美女,有著東方人的五官以及西方的深邃線條,使得臉型看來立體而出色。

  「嗯!很好,你準備好了嗎?」這才是他莫家需要的媳婦,端莊得體知進退。

  「是的,保姆已將一切都打點好了。」就等她起程搭機。

  「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吧?不用我事先知會。」誰說他的決定是錯的,他們都將收回幼稚的想法。

  「多謝伯父的關心,我懂得如何照顧自己。」絕不會令他失望。

  「好、好,一路順風。」他高興的直點,為自己的安排感到十分愉悅。

  聽著兩人對話的徐安華忽生不安的問道:「你們到底在商量什麼?」

  雅黛兒露出不失清艷的笑容。「我將去台灣,亞提斯的故鄉。」

  徐安華一驚,怔愕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還是不放過兒子。

  「小美女,幫我打發這兩個背後靈,用最烈的酒灌倒他們。不要管什麼原則,讓他們少來煩我。」

  燈光昏黃,照樣來尋找寂寞的藍凱月熟稔地推開維也納森林的大門,門上的風鈴叮噹叮噹的響著,人未至聲先到。

  James那張陽光般的笑臉在看到來者時稍微垮了一下,隨即又發光地揚起十萬燭光的大笑臉,開口說:「歡迎光臨。」

  如同往常一般熱鬧,寂寞的都會男女來此聚會,悠揚的鋼琴聲伴隨著人聲,觥籌交錯互有往來,寂寞人的眼中變得不寂寞。

  吧台前有個保留位子是藍凱月的專屬座位,每回她一到便窩在這個角落獨自啜飲,不與人交談也不理人,像遊魂一般的佔據一處不顯眼的地方。

  她是小酒館開幕第一天第一位客人,也是Hermit第一杯免費招待的小白鼠,她常自嘲是酒保的實驗品,不怕死地隨她一杯又一杯的牛飲。

  要醉真的好難,她快要懷疑Kin賣的是假酒,怎麼她連起碼的醉意也沒有。

  「Hermit,否則你休想喝到我調的酒。」冷冷的威脅由吧台後方傳來。

  誰理她呀!客人最大。「老闆,你家的小美女不賣酒,你快出來教訓她不得無禮。」

  難得她今天心情差到不行,想撈她的錢要趕快,有冤大頭等著付賬。

  「瘋子。」啐了一口,Hermit調好一杯藍色月亮就是不給她,故意放在她一臂之距外。

  「壞心眼的傢伙,我到消基會投訴你。」山不轉路轉,難不倒她。

  身子橫過吧台,藍凱月得意洋洋的揚起眉,不把小小的刁難放在眼裡。

  「隨便,請別弄髒我吧台的桌面。」Hermit順手拎了條乾淨抹布一拭。

  「呵……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你跟我回家吧!」泡在馬福林保存。

  Hermit沒理會她,帥氣的一轉身搖著酒瓶,手指靈活的翻轉基酒再調入白蘭地,凌空一切兩片檸檬落入高腳杯。

  像是一場表演,看得人眼花撩亂直稱好,灑上櫻桃和柳了花,兩杯酒性較烈的調酒立現。

  「不行喲!月亮,你挖走小酒館的台柱,我這老闆不就要準備關門。」

  Kin笑著從後頭走出來,表情驚慌地端上今天的菜單求饒,但沒人相信他玩笑式的表演。

  「小氣Kin,我帶走小太陽總行吧!我最近很缺男人。」她一把捉住走過的James抱住他。

  「救……救命呀!老闆,我被性騷擾……」又被吃豆腐了,他真是可憐的工讀生。

  不等笑得悠閒的老闆來解救,活潑的大男孩突然從苦海中脫身,他眼泛淚光地感謝見義勇為的大哥,冷不防地迎向一雙充滿敵意的眼。

  愣了一下,他了悟的揚起燦爛笑容,連忙解釋自己是無辜的路人甲,絕對沒有摘月的企圖。

  呵……暴力女也有人傾心,這年頭果然邪魔妖道肆虐,惡女萬歲。

  啊!誰打我,偷笑一下都不成呀!

  「小太陽,你知不知道除了男人以外我還缺什麼?」斜脫了一眼後方的莫提亞,藍凱月無趣的調戲起James。

  James傻呼呼的問:「缺什麼?」結果他成了人肉沙包,腦袋瓜又多了一顆爆栗子。

  「帶了朋友來怎不介紹,別盡顧著欺負我們James,他還小,禁不起你的摧殘。」男人嗎?她身邊不是兩尊大佛候著。

  女人吶!總是心口不一的說著反話,春天好像快到了吧!

  抿唇一笑,她伸手勾了個男人搭偎著。「這個叫陰魂不散,另一個是跟屁蟲,Hermit今天調的酒叫什麼?」

  「『愛麗絲』、『王者盛宴』。」發短如俊美男子的她冷冷丟下兩句。

  「哈!有意思,桃紅色這杯是給跟屁蟲特助,他是追著兔子先生的愛麗絲,而殷紅色澤的王者盛宴剛好符合陰魂不散,你這黑色幽默越來越高明了。」叫人佩服。

  大笑的藍凱月一口氣飲盡藍色月亮,拍著膝蓋一吻縱容她的大總裁,酒氣熏人地酡紅雙腮。

  「多謝讚美。」看來很酷的俊臉微露笑意,不用她開口又送上一杯酒。

  「老闆,你們家Hermit出不出租?我用一瓶夏布利莊園出產的葡萄酒和你交換,一八七九年份的。」那年的葡萄收成好,釀出的紅酒甘醇順口。

  「謝了,雖然我非常心動,可惜我不得不拒絕你的提議。」Kin笑笑的找了個借口退開,省得遭人凌遲。

  悲傷的藍調音樂流洩著,背影優雅的鋼琴師修長的十指飛舞輕彈黑白琴鍵,浮動的人心漸漸沉澱,彷彿進人忘我的境界。

  冰冷的氣息揚散在他四周形成一道隔膜,沒人敢主動向前攀談,Narcissus自成一世界的彈著他的音樂,連束起的長髮都給人一種疏離的冷漠感。

  夜的深沉阻隔不了不斷湧進的寂寞靈魂,忙碌的酒保和侍者穿梭在寂寞之中,自得其樂的收集寂寞。

  笑聲,不再是奢侈品,這是一間具有魔力的小酒館。

  「你常來?」眉頭微蹙,精銳的黑瞳掃向熱鬧非凡的吧台。

  似男似女的中性容貌撲朔迷離,頗具威脅性。

  「一個月兩、三回吧!小職員的薪水不高,無法天天買醉。」藍凱月半帶戲謔的說道,小口的含著酒回味香醇。

  不常豪飲,她的習慣是三杯,然後待個兩小時左右走人,踩著月色回歸寂寞的小屋。

  她是那種醉不了的人。

  「酒喝多了容易傷身,以前的你不會喝酒。」她連啤酒都嫌味道重。

  搖著藍色的液體,她細碎的笑了。「人是會變的,你不知道嗎?」

  「天會變,地會變,但我認識的藍月不會變,她是一朵在荊棘中盛放的薔薇。」火紅而充滿野性的熱情。

  「藍月死了,薔薇凋零在寒冬中,你回來得太遲了,看不到星空下綻放的最後一道煙火。」飄落的灰燼儘是鮮紅。

  沒有人能永遠活在燦爛繽紛之中,炫麗之後歸於平寂,人生的起伏難預料。

  感受到那股深沉的痛由心中散開,莫提亞握住那只輕顫的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會一直在。」

  「你?」看了看他,藍凱月發出近乎歇斯底裡的傻笑。「對於一個生命遭受威脅的人而言,你的承諾與鏡花水月無異。」

  空呀!一片虛無。

  「我的面相不短命,你未來的生命中絕對有我。」他起誓一般的專注看著她。

  心有點動,她收斂起偽裝的快樂撫向他的臉。「你喝醉了,莫莫。」

  「叫我提亞。」他的聲音中有著叫人難以拒絕的堅持。

  「好吧!提亞,沒有酒量的人還是少喝一點,我可扛不動你。」而跑去把美眉的特助大概也沒空送他回去。

  他輕笑地在她手背上一啄。「你在怕什麼?我對你來說是無害的。」

  才怪,他是藏在山中的老虎,終於長出獠牙。

  他不是一隻小白兔。

  「你有一雙很漂亮的眼,可惜會騙人。」她在怕什麼呢?他是莫莫,一個貼在她後背的影於。

  飛馳而過的鏡影中總有他的存在,他是少數不怕被她傷害的人之一,他們的眼睛全瞎了,盲目的只看見她。

  「讓我騙一回無妨吧!你總是說我太誠實了,讓你有摧殘國家幼苗的罪惡感。」而這株小苗成蔭了,足以為她遮風擋雨。

  「呵……呵……」她低聲的笑了,感覺醉了。「你愛上我了對不對?」

  「你的直覺一向敏銳,沒有任何事瞞得住你。」他小心的釋放出愛意,將她包圍。

  莫提亞的表情是謹慎的,他知道兩人的關係正在推進,而他沒有走錯一步的機會。

  「莫莫呀!你讓我不想清醒,我好懷念以前的日子。」她突然靠在他懷中哭了起來。

  很輕、很細,不易察覺的輕泣,順頰而流的淚滴入酒裡暈開,好像一輪明月在藍色大海中哭泣。

  六年了,她不曾為任何人流淚。

  一個人的寂寞好苦,正如她的藍色月亮。

  含在嘴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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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這裡是埋葬藍月的地方,你瞧風吹得多有詩意,像是哀悼生命的死亡。」

  鋁罐由上而下直線滾落,咚隆咚隆的回音迴盪在空谷山澗之間,嘹亮得有如雄壯威武的軍樂聲,驚醒底下沉睡的一縷芳魂。

  山風吹動樹葉帶來涼意,拉長的身影映出相偎的兩道,隨著月的移動而有所偏轉,微微搖動地好像兩個站不穩的酒鬼在跳舞。

  月是殘的,烏雲半掩。

  人的心是空的,只有寂寞來填補。

  是不是抱緊相互取暖就能驅走心中那份寒意?

  有些遺憾是永遠無法彌補,山窮水盡的難以喚回,耳邊彷彿聽見那道漸遠的淒厲聲,午夜夢迴時的心痛。

  不想讓後悔爬滿無情的谷底,怎樣的痛才叫人椎心刺骨,要內臟外翻,還是讓斷骨穿透身體,眼睜睜地看著血流盡而亡?

  無法體會摔下去的心情,活著的人往往要多承擔一份自責,幽暗的溪谷裡是否有嗚咽的哭聲,雙手環抱著身體直說冷……

  「小心點,別靠得太近。」手一攬,莫提亞心驚地將走向懸崖的人兒拉開。

  只要再走幾步路,她就會粉身碎骨。

  藍凱月回頭一笑,捧著剛直的下巴重嚙一口。「膽小鬼,你凌雲的雄心哪去了?」

  「被時間的洪流磨成砂了,隨風而逝。」他們不再是年少輕狂的男孩女孩,該有所成長了。

  雖然星光稀微月兒躲進雲層裡不願見人,憑著昔日的記憶回想著變色的過去,他不會忘記這素有「死亡山谷」之稱的懸崖,它埋葬不少想挑戰極限的愚者。

  七十五公尺的距離看來更遙遠了,谷的那一邊曾是歡樂與笑語聚集的人間天堂,而今卻成為人煙罕見的腐朽地獄。

  在這裡他看到一道流虹飛躍而過,也曾見證過失敗者的下場。流動的水是天然墳場,它帶走無數試飛的小雛鷹,也留下不少父母的嚎陶聲。

  冥紙飛揚,哀樂四起。

  「啐!老古董一個,你沒想過要飛過去嗎?」幾乎每一個愛玩樂的孩子都視它為光榮象徵。

  「沒有,我很愛惜生命。」他知道自己沒有向大地怒吼的爆發力,所以他不輕易嘗試。

  或者說他太謹慎了,沒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絕不以身涉險,他的個性一向不衝動。

  「直接說貪生怕死不就得了,我不會取笑你的。」今非昔比,她反而佩服他敢承認的勇氣。

  若是大家都瞭解生命何其可貴的話,這懸崖底下就少了好幾具白骨。

  「為什麼要來這裡?你不是已經擺脫過去的日子。」他不喜歡她再接近昔日放縱的地方,他怕失去她。

  長在懸崖峭壁的薔薇是不容許旁人摘擷,它是上地的守護者,花之尊者。

  看著深不見底的黑暗,她有種縱身一跳的使命感。「我來祭拜故人。」

  搖搖手中的花束和啤酒,藍凱月笑得淒美而豪氣,像是即將消失的火焰,就等那輝煌的一刻。

  「故人?!」誰?

  他認識嗎?

  「你記得阿鳳嗎?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孩。」她有種純淨美,讓人打心裡喜歡。

  「你是指常和我搶你機車後座的小修女?」她死了?

  「哈……阿鳳,沒想到還有人記得你的綽號,你死也瞑目了。」六年了,你到底放下了沒?

  莫提亞微顯訝異地問:「她不會笨得想學你一樣飛過去吧?」

  她太生澀了,技巧也不夠熟練,根本不適合重型機車,她只能在一旁搖旗吶喊。

  「不。」

  「不?」還好,沒蠢得離譜。

  「她沒飛過去。」眼神變得幽遠,藍凱月像在看著停在山谷上方的一道影子,然後……

  影子失控的掉下去。

  「嗄?!」她的意思是……

  不自覺瞟向葬送無辜生命的懸崖,不曾有過的害怕忽然浮出心底,當年她要沒有飛越成功,那麼他將會變得如何?

  不敢往下想,越想心越驚,以前不覺得驚險的遊戲化成他心頭最深沉的惡夢,此刻才-一浮現。

  收緊手臂的力道,他動作明顯地將她帶離崖邊,以保護的姿態環抱她在懷,生怕她受影響衝向懸崖,以身一躍陪伴死去的同伴。

  「別緊張,我不會往下跳,要跳早在六年前就跳了。」說起來她也是貪生怕死之人,沒能與之同行。

  「月兒……」他心疼地親吻她的發,感受她所散發出來的痛。「你曉得她為什麼要飛嗎?」好久好久了,久到一想起來心口已不再發澀。

  「不想說就別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他有預感不是件愉快的事。

  「因為我說飛越的感覺如同重生,將以往曾犯的過錯一併洗去,所以她想要重生……」

  那一天是個艷陽天,萬裡晴空無雲湛藍,她接獲通知說阿風要飛越死亡山谷,匆忙地戴上安全帽一路疾馳,無視大學聯考的鐘聲剛剛響起。

  警車一輛跟著一輛在身後嗚鳴,紅藍燈閃爍。

  她是趕到了,卻是送她最後一程。

  「不要自責,她的死不是你的責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七十五公尺的距離不是那麼好挑戰的。」她只是背負著成功者的枷鎖。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有多危險,失敗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想嘗試的人必須抱持玩命的決心,不是每個人都能平安的落地。

  唯一的一個成功者是薔薇幫的藍月,所以她成為人人競相模仿的傳奇。

  但他記憶中的阿風不是個勇敢的女孩,她連車速過快都會嚇得尖叫連連、臉色發白,怎麼可能讓自己置身危險之中,讓生命平白消逝?

  他的不解很快地獲得解答。

  「她被一群惡少輪暴,覺得自己污穢了,想藉著重生還原一個新的她。」藍凱月的眼中有著強抑的淚光。「因為我搶了他們的地盤。」

  阿鳳是替死鬼,他們不敢找強悍的她下手,所以挑她身邊最弱的人予以報復,不甘心她的人氣比他們旺。

  「你沒替她報仇吧?」他不願去想她的手段有多殘暴,忍氣吞聲不當一回事不是她的作風。

  她會趕盡殺絕,讓自己身陷囹圄。

  喝了一口啤酒,她以手臂抹去唇邊的酒漬。「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否則這世界會少掉更多的人渣。

  「誰?」

  「你不認識的人,他在你離開後第二年加人,是個不遜於我的飛車好手。」他是少數能追上她的人。

  可惜他們太相似了反而擦不出火花,反倒是和阿鳳成了一對令人嫉妒的情侶。

  「你喜歡他?」心不踏實的莫提亞算計每一個親近她的人。

  「對,我喜歡他。」一說完,她隨即低笑的拭去眼角淚液。「他是一位朋友。」

  心提起又放下,他像坐了一趟雲霄飛車出了一身冷汗。「這件事讓你大徹大悟,所以你解散女孩們?」

  她的大笑讓他懷疑猜測錯誤。

  「莫莫,你的邏輯觀很直,我像是會輕言放棄的人嗎?」接下來的打擊才讓她人生產生灰澀的感覺。

  三個月後外公被車撞了,就在自家門口,而她正在門內笑著向他揮手。

  事情來得大突然叫人措手不及,陡然飛起的老邁身軀重重往柏油路一落,驚慌的驚駛死白著臉緊握方向盤,連開門下車的力氣都沒有。

  外公過去得很快,不到三分鐘,遺留的話是放不下她,不希望她走向血腥的黑暗路,要她當個平凡的女孩平靜過一生。

  她答應他了,所以他走得很安詳。

  「為什麼我覺得你在嘲笑我?」直的同義字是呆,而他不承認。

  神經質。「該敬酒了,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准你放假半天。」在公司他最大,而她是他的機要秘書。

  「薪水照算?」她問得很狠。不准他偷扣薪資。

  「我敢坑你嗎?」他一臉無奈的蹭蹭她鼻頭,流露出無限愛意。

  「那可不一定,扮豬吃老虎大有人在。」他太有心機了,變得一點都不老實。

  面容一謔,他擰起眉地低訝,「原來你是母老虎,我一直以為你是人。」

  「你……莫提亞,你找死呀!」她用花束輕輕甩他,心情為之一鬆。

  「藍小姐,別忘了天快亮了,你還不把花丟出去?」天亮了,底下的故人也不在了。

  「都是你逗我……」咕噥著,她一臉肅穆的望向幽黑的山谷默念。

  阿鳳,我又來看你了,今年你過得好嗎?

  我帶了個朋友來看你,你對他一定不陌生,記得那個你常笑他生錯性別的男孩嗎?他就站在我身邊,生怕我去陪你的緊摟著我。

  可能就是他了,你老擔心我會搶你所愛,現在不用煩惱了,你可以開開心心投胎去,別因為留戀人間而誤了自己,你已經無法回頭。

  走吧!這世間不是你能逗留的地方,一杯水酒祝你一路順風,下輩子我們還要做好朋友,你千萬不要忘了我。

  「阿鳳,你在另一個世界要讓自己過得快樂些,別再想不開,以後我會再來看你的。」

  擲下手中的花束,拋物線的弧度在半空飄呀飄,忽地一停.似有雙看不見的手接住,頓了三秒才慢慢往下飄落,多年來都是如此。

  藍凱月站在崖頂往下倒酒,整罐啤酒在瞬間一空,空氣中微帶酒的香氣,隨風飄向谷底。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揚起,像風又像水流聲,迴響在幽谷之中,彷彿在說,謝謝你們來看我,我現在過得很好不用操心。

  躲在雲層裡的半月忽地現身,銀白色的溫柔灑向大地,讓世界變得瑰麗。

  相偎的人兒在月光下輕擁,醺然的酒氣讓人有想醉的慾望,夜晚本來就是罪惡的溫床,何妨隨心所欲,夜的低幕是最佳屏障。

  莫提亞低下頭吻住柔軟的唇瓣……

  「誰?!」

  黑暗中走出一位全身墨黑的男子,手持上膛的手槍朝兩人走近,森冷的氣息猶如死神。

  月光照出他的臉,一聲驚呼止住他扣扳機的指頭。

  「黑褚!」

  男人沒多大表情的抿緊唇,眼中閃動一絲情緒。「我叫黑褚?」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為他把自己也忘了。

  「你過得好嗎?」他成了殺手,這怎麼可能?他最痛恨濫殺無辜的人。

  「你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他的工作是殺人,不認六親。

  詫訝的藍凱月微愣了一下。「黑褚,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原來他叫黑褚。

  「我是藍月,你的朋友。」忘了也好,省得痛苦。

  「不是情人?」果然如他所料。

  她的表情為之黯淡。「不是,你的情人已經不在了。」

  「死了?」心口一緊,他感覺一股排山倒海而來的痛楚刺向他四肢。

  「好羨慕你,什麼都忘了,你真是幸福。」上天對他特別仁慈。

  阿鳳,是你的安排吧!

  風無語。

  幸福嗎?他不認為。「讓開,我要殺他。」

  「不,你不會,我不准。」不顧莫提亞的反對,她執意站在最前頭。

  「你憑什麼不准?」黑眸一瞇,握槍的手臂平舉起瞄準。

  她笑得很落寞。「因為我在賭,用我的命跟你賭.賭一份你已經遺忘的交情。」

  「你……」為什麼她的神情自信得令他下不了手?

  他們真的只是朋友嗎?

  回憶就此開端,而殺手的歲月,已然結束。

  「走吧!莫莫,我困了,送我回家。」她還是改變不了任性的本質。

  沒有一絲畏懼,昂起頭她握著莫提亞的手走過他槍口前,像和朋友道別似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一步遠離致命的危機,她美得令人動容。

  黑褚的情感和理智在交戰著,明明他可以在一秒內取目標性命為何猶豫?他的殺手生涯受到這麼大的挑戰。

  不,他可以的,殺人不過是一種過程,很快地就不會有任何知覺。

  「等等.她叫什麼名字?」

  藍凱月回頭一笑。

  「阿鳳,張暖鳳,你的至愛。」

  黑色身影的喃喃自語沒入夜色之中,什麼任務再無法佔據他的思緒,他得去尋回失落的記憶……回首看著儷人似的背影漸行漸遠,冰冷的心暖了起來,腦海裡突如其來的浮起一抹偎著他的身影。

  「美麗、親切又熱心的莉兒小姐,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人生方向的偉大燈塔,指引我走向光明的坦蕩大路,請你一定要憐憫我一片愛慕之心,別再拒絕我的懇求……」

  啐!關她什麼事,這洋鬼子未免表錯情了,她席莉兒是美麗親切沒錯,但絕對不熱心,而且沒義務充當他偉大的燈塔。

  想她不過是小小的總務科職員,哪經得起特助他卑微的請求,她算哪根蔥哪根蒜呀!夾來配白飯都不夠入味,人家還嫌臭呢!

  她很忙,真的很忙,忙著修指甲上指甲油,還要自備小剪刀修剪分岔的頭髮,她真的忙得沒時間理會像小狗一樣委屈兮兮的男人。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拜另一位愛摸魚的同好所賜,她現在也有特權可享,至少上頭那幾位不敢明目張膽地找她麻煩,讓她摸魚摸得光明正大。

  只不過後遺症也挺煩人的,人太紅易遭妒,見不得她太「忙」的這位特助先生倒當她是萬事通了,有事沒時下樓逛逛,害她必須禮尚往來的上樓受點召。

  有規定愛聽八卦就一定要傳出去嗎?她是有良知有道德心的正直公民,只聽不傳遵奉新好國民守則,威武不能屈。

  「小甜心、小蜜糖、我的奶油起士,拜託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不再煩你,迅速的消失在你眼前,快得讓你以為沒見過我。」

  歐康納舉雙手雙腳發誓,絕不食言。

  唉!好大只的蒼蠅呀!誰借她蒼蠅拍。「特助先生,你的中文明明很流利,為什麼腦子孔固力,我實在沒辦法點頭。」

  「連一點點通融的餘地也沒有,你不會這麼狠心吧!一句話斬斷我所有的希望。」他故做捧心的姿態企圖博取同情。

  什麼叫孔固力他聽不懂,他只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十萬火急。

  「我是庶務人員不是包打聽,你找人找到總務科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啊!指甲剪歪了。

  都是他在一旁囉嗦害她分心,真是討厭鬼。

  「可是全公司除了你我不知該找誰,你和藍秘書的交情最好,一定知道她在哪裡。」病急亂投醫,他是少數熟知內情的人。

  原來她升格成為神了,掐指一算能知古今。「在公司我大概知道她幾個據點,但出了公司大門我可就一籌莫展。」

  能摸魚的幾個地方不外是儲藏室、化妝間、安全門外的陽台、天台,以及餐廳,她們有志一同的認定有魚大家摸,所以互通有無好地點掩護彼此。

  但是交情好不代表會完全瞭解一個人的生活作息,像小酒館啦、河堤旁,她能去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誰有本事從茫茫人海中將人找出來。

  何況他要找的是代總裁吧!和她的摸魚同伴扯不上關係,難道他們還同宿同居在一個屋簷下嗎?

  特助實在想太多了,勾引冰山很費勁的,藍凱月那個懶女人懶得破冰,她和她一樣都具備無尾熊特性,能不動盡量不動。

  不過若有人自動把冰鑿開端到她面前又另當別論,不吃白不吃倒掉可惜,她會發揮愛惜「食物」的公德心,湊合著吞下肚。

  所以代總裁的貞操絕對保不住,他太「隨便」了,好像人家不吃了他就是對不起他。

  這種事你請我願,旁人無從插手,壞人姻緣會倒霉十年。

  「你再想一想她可能去的地方,連老鼠的洞都別放過。」他把草皮都掀了也在所不惜。

  悠悠的看了他一眼,席莉兒收起銼刀表情認真。「特助,你的下巴是怎麼回事?」

  她有義務瞭解一下,免得女性同仁們好奇的直探頭。

  「呵,這個……撞到門板。」眼神閃爍避重就輕,歐康納的笑臉僵硬又難堪,問不出所以然來乾脆腳步往外移動,退回自己的地盤。

  她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不會是某個憤怒的丈夫所為吧?」夜路走多了總會見到鬼。

  他故做嚴肅地端起上司的架子。「你想多了,我從不勾引有夫之婦。」

  「那是爭風吃醋留下的勝利戰績嘍!」對方的拳頭一定很硬。

  「這不重要,當務之急是找出代總裁。」他遮遮掩掩的避開她探索的目光。

  身為高級主管還得接受小職員的盤問,他真是越混越回去了,拿她沒轍任憑品頭論足,起碼的尊嚴蕩然無存,傳回美國肯定笑掉合夥人的大牙。

  他已經很後悔為了報思而接下這件苦差事,才兩個月他就熬不下去。

  總不能將他誤以為鋼琴師是絕色美人而加以調戲的事說出來吧!他哪會曉得摸摸小手後患無窮,彈鋼琴的手臂竟如此強而有力。

  「說實在的,我看不出有哪裡急了,是因為裡面那位風華絕代的大美女嗎?」女人長成這樣真是禍害,換了她是男人也會臉紅心跳。

  早該料到她會跟著她準沒好事。「不該你問的事少問,免得惹禍上身。」

  席莉兒的表情沒變,收回她探頭探腦的小臉蛋站起身,不瞧他難看的嘴臉準備走人。

  「好吧!我有自知之明先問人,十樓樓梯間的燈泡也該換了,還有七樓的印表機好像卡紙,我這麼忙怎麼有空忙裡偷閒,陪特助你閒話家常呢!」

  做人要認分些,千萬別像三姑六婆惹人賺惡,她懂得看人臉色,絕不會強問全公司女性員工最渴望明白的事,她也有自尊。

  「等……等一下,你還沒給我藍秘書的聯絡方法。」為什麼他得低聲下氣的求人?

  「特助,你不要一看到美人就暈了頭,腦子不靈光,去翻翻員工資料不就得了。」這種輕而易舉的小事也要她教嗎?

  「我翻了。」吐了一口氣,他顯得無精打采。

  「結果呢?」奇怪,她現在的竊笑是不是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他沒好氣的一瞪。「地址是公司員工宿捨,但你也很清楚她不住在那裡,而電話是空號。」

  「喔!這樣呀!那我就幫不上忙了,雖然她有留一組緊急電話給我。」不過她沒打過。

  「為什麼不早說,電話幾號?」興奮的歐康納精神一振,藍眸發笑的提起筆。

  她笑得很真誠的看向會客室的大門。「出賣同事的事很下流,我不屑同流合污。」

  「你……你有原則……」嘴角抽動,他握筆的手很想改掐她的脖子。他最近一定在走霉運,老遇到無法以常理判斷的女人,讓他的自信心大受打擊。

  「特助如果沒事了我先走一朱.整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

  「等一下。」好,他認了,算她狠。「那位是代總裁的未婚妻。」

  睜大了雙眼,席莉兒驚訝的懷疑起他話中的真實性。

  「現在你瞭解事情的嚴重性了吧!那位美女的家族和德國酒商的交情深厚,隨便咳一聲就能切斷我們的經銷代理權。」茲事體大,馬虎不得。

  來頭不小嘛!那懶女人應付得了吧?「她的電話號碼是?九三九……」

  「手?」「對啦、對啦!不然怎麼叫緊急聯絡電話。」不隨身攜帶上哪找人。

  她念完十個號碼,會客室的門由內拉開,一位四十出頭的精明婦人眼神凌厲的看向歐康納,似在要求他給一個明確答案。頭一低倍感壓力,他冷汗微冒地擺出最滿意的笑臉,希望能取悅千金小姐的難纏保姆。

  「命運乖舛的男人。」可憐呀!他生命中最大的剋星是女人。「閉嘴,席莉兒。」目無法紀,落井下石。

  惱羞成怒了。「特助,吼人不是好習慣,大奶媽在等你了。」眼角一扭,她差點脫窗的發出大笑聲,那位女士的噸位真的很具權威感,用力踩個兩下說不定整幢樓都垮了。

  「你……」

  才要警告她少亂說話,尖銳的女音不耐的響起。

  「歐康納先生,你到底在磨蹭什麼,亞提斯•莫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她家小姐已經等了三個鐘頭。

  「呃,他……」

  「代總裁去找女人了,一時半刻不會回公司,他的精力非常旺盛。」

  光榮的退場,席莉兒壞心的投下一枚炸彈,讓歐康納像被雷劈到一樣失去正常反應,木然的恭送她背影離去。

  頭一回他見識到女人的「八卦」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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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古樸的老平房梁木上褪色的紅漆染上歲月的斑駁,不見頹敗但見古老的懷山氣息,一磚一瓦似說著動人故事,代代相傳至老人手中。

  如今老人也不見了,滿園的花草乏人管理,蔓科植物爬滿圍牆蔚成綠海,小小的紫花隱藏綠蔭中暗吐果實,迎接過往路人的青睞。

  參天的古松有數百年記憶了,它看遍這家人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多次折腰仍昂立挺直枝幹,一代又一代的守護遮蔭下的孩子。

  不曾易主過的老房子始終等著它的主人歸來,歷經多年孤寂終於等到離家的倦鳥歸巢,屋頂的紅瓦片顯得特別雀躍,嘎吱嘎吱的發出聲響。

  風一如往常的平靜,陣陣花香飄送。

  即使少了主人的照護,依然嬌艷的千株薔薇擁擠地爭著吐蕊,難分彼此錯綜盤根,紅的、白的、黃的共存在狹小土地上。

  它們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強悍得連野草也無法生存,紛紛轉移目標黯然落地圍牆外。

  一朵怒放的巨大茉莉碩媚張狂地佔據著雪白美背,由肩部直落腰際,似有自主生命一般隨呼吸張合,每一片花瓣都是活的。

  若不細察真以為人背植出艷紅的花朵,栩栩如生豐姿綽約,以人的骨血餵養出舉世奇花。

  事實上,這朵獨一無二的野薔薇的確是以人為養分而艷麗,它吸收這具軀殼的生命力,宿主活得精彩它便開得嬌艷,反之則委靡不振,猶如即將凋謝的殘紅。

  「你撫夠了沒,要是掉了一根毛我唯你是問。」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玩。

  翻個身任由曖風拂過棵背,意興闌珊的狂野佳人將腳跨向人肉墊枕,嫌癢地發出不耐煩的警告聲,藍凱月最恨有人在她睡覺的時候吵她。

  食為先,睡次之,人排最後,有事沒事都等她睜開眼再說,人在睡眼惺忪時最容易出事。

  瞧!最好的例子就在眼前。

  「這朵花開得比往常冶艷,是激情過後的緣故嗎?」愛極了,同時也為她當時所受的痛而心疼。

  這片刺繪花了她外公將近一年的時間,每天晚上以現摘的花刺一根一根地刺染,等隔天再在同樣的位置滴上磨成漿的花汁加色。

  如此重複再重複,看得莫提亞由心驚到害怕,逐漸轉為麻木和羨慕,小小年紀的她竟有勇氣承受大人也不敢接受的挑戰。

  刑爺爺的刺青技巧已臻出神人化的地步,不少大哥級的人物捧著大筆金錢上門,為的就是他活的巧藝。

  而那年她才十歲吧,背上血珠直冒仍喊不痛,眉頭緊皺的笑著騙人,他差點信以為真地要加入她的行列。

  當第一針刺下時他痛得跳起來,當場奪門而出不再嘗試,好些日子避從她家門口經過,總是繞遠路怕被拉進去受苦。

  日子過得真快,一晃眼她都二十六了,由大膽的小女孩長成迷惑眾生的小女人,她的美只有他看得見。

  「去問和我上過床的男人們,我背後沒長眼睛。」而她也不會刻意買面大鏡子自我欣賞。

  「你有過很多男人?」聲音含著緊繃,似在壓抑滿腔的酸氣。

  一腳朝他小腿踢去,她不像剛做完激烈運動的女人。「我不是處女,你很失望嗎?」

  「你的第一個男人是我,所以我很清楚你是不是處女。」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

  「是嗎?時間太久遠了,久到我忘記自己第一個男人是誰。」她沒有初夜情結,記掛著誰是她的最初。

  性在她的年代並不開放,十五、六歲若和男孩子走得近總會惹來一堆閒言闡語,所以那段時間她和女孩子處得較久。

  而他是唯一不被議論的對象,因為他的形象太清新了,是眾人眼中的好學生、好孩子,絕不會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地跟著學壞。

  事實證明他確實壞不起來,被她一再強迫才扭扭捏捏的屈從,當了她將近一年的性奴隸。

  不過他們發生關係的機會並不多,她忙著飆車、爭地盤,他必須上課參加補習,因此錯過的時間遠比相聚的多,再加上身邊總有一群人哄鬧著,想要多做磨練也是不可能的事,平白讓他逃過好幾劫。

  想到此,她不由得笑了,他一臉委屈的屈辱樣叫人捧腹,好像她才是大他四歲的摧花色女。

  她的輕描淡寫讓他非常不悅。「你的緊窒不像常常放蕩的樣子。」

  「嗯,是有一段時間讓它閒著,這幾年遇見的男人都不太養眼,讓我懶得去自找麻煩。」真正的好男人又是同性戀,讓人倒足胃口。

  她沒興趣和性別男的女人上床。

  「意思是自動送上門的男人來者不拒,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她在輕賤自己。

  掀開含笑的眼一睇,藍凱月的惡女本性表露無遺。「你在氣什麼,難道這十年來你一直守身如玉,沒碰過我以外的女人?」

  「這……」他不自在的扭開臉,怕看她坦蕩蕩的眼。

  「告訴我,你有過多少女人?」她扳起手指準備替他計算。

  多不可數,連他都無從計數。「呢,我們可不可以別提這個話題。」

  「是你先起的頭,我怎麼好意思不配合呢?」從她的腰快折斷的技巧來看,他「進修」後的功力高超,絕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我要她們並不是因為個人需求,而是她們是我不得拒絕的『禮物』。」他說話的神情含著苦澀,不得不讓她接受他的說法。

  「禮物?」她好奇的趴在他胸前,雙手托著腮拄在他起伏不斷的胸膛。

  「第一個女人是我的成長禮,第二個女人是我通過考驗,第三個女人是學業完成的獎品,第四個女人……」

  她們的面孔沒有重複過,只要他做了值得嘉許的事,次日他的床上便會出現一位全身赤裸的美女,身上只用一尺不到的緞帶繫在腰上請他享用。他曾拒絕了第一個,但隨後是一段很長的時間無法和母親通信,甚至得受更多的磨練教訓他的不馴。

  「那個人威脅我若不順從,這輩子休想再見到我母親一面,他要一個聽話的傀儡。」他要弄髒他,這是他的目的。

  「那個人?」誰會這麼善良,顧慮到他的身心健康問題?

  「我父親。」提到「父親」兩字時,他的眼中迸出強烈恨意。

  「你父親……」為之一憾,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訝色。

  有誰會為了兒子不肯和女人發生關係而隔開母子親情,這有點違反常理,近乎變態。

  「只要我當晚賣力演出,隔天我便能接到母親的來信或她的電話。」所以他學會掩藏情緒,假意馴服地做他要他做的事。

  他在等待機會。

  非常人的父親,難怪安華阿姨要帶著他逃難。「他掌控了你十年?」

  他點頭。「不是我不和你聯絡,而是我失去自由,沒法子告訴你我的現況。」他試過,但徒勞無功。

  他又多了一樁恨他的理由,他讓他所受的女人有了其他男人。

  挺羅生門的,她不知該同情難,病態的父親還是受壓迫的兒子?」所以你同意和他指定的對象訂婚,好讓他疏於防備對吧?」

  「你……」他笑笑的收起恨意,撫著她輕柔的發。「你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

  蟄伏了數年精心計劃,卻不敵她的聰慧被一眼識破,他的確是利用這個機會和母親會面,再將自己的決定告訴她,一等他站穩腳步,便帶她離開華麗牢籠。

  這日子不遠了,他的佈署已到了收尾的階段,只欠臨門一腳。

  「是你才有耐心等十年,換成是我第一年就逃脫了,哪管他威不威脅,沒辦法活得像自己還不如不活。」拚死也一搏。

  虎毒不食子,她不信世上有狠心看著子女步向死亡的父母。

  他笑了,笑得非常溫柔。「可惜我不是你,否則我早就脫離這種非人的生活。」

  所以他羨慕她的自在,不輕易妥協,即使她的父母對她不聞不問也能活得自得其樂,不因少了家庭溫暖而自暴自棄。

  「不會呀!我倒覺得你很有福氣,十年來享盡左擁右抱的美人恩,這也算是另一種報酬吧!」沒有一個男人不嫉妒他的好運。

  「月兒,你是在為你當年的所做所為找退路吧!」往她腰上一勒,他笑中含怒地算起舊賬。

  敢說黃連甜如蜜,她是第一人。

  她微訝的裝傻,沒想到他的反應超乎她想像。「我沒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吧?」

  「是嗎?」一翻身,莫提亞邪笑的壓住她。「是誰拿個保險套要我試尺寸,然後在我那話兒又搓又揉地點火後又撒手不理?」

  他雖然還是個男孩,但不表示他不知道那件事要怎麼做。

  「試不一定要『用』,事後我不是補償你了。」在一個月後,夜黑風高。

  「你把我壓在床上亂搞,口氣凶狠地要我別動,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他說到最後幾乎想咬她一口。

  那時由於兩人都是第一次,不見得比他高明的她硬要亂來,不許他自做主張地想掌控全局,結果兩人都痛得哇哇叫,他的命根子差點被她折斷。

  而她還怪他早洩,沒讓她享受到欲死欲生的感覺。

  他就是吃虧在她的任性和霸道之下。

  打著哈欠的藍凱月沒把莫提亞的惱意看在眼裡,「都那麼久的事還記著,你這人真不是普通的小氣。」

  她差不多快忘光了。

  「如果你被比你小的異性侵犯,相信你也會記憶猶新地當成肉中瘤。」掛在心上。

  不能說完全沒有感覺,他有點樂在其中,只是當時兩人的年紀尚小,做那種事有很深的罪惡感。

  「莫莫呀!你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了,我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那是侵犯嗎?她看得出他比她更熱中,老用眼神說--他準備好了。

  而且他還自備保險套,一次買足十二個。

  「叫我提亞。」低頭一吻,他也在做「做人」的事。

  「囉嗦。」淺吟一聲,她面帶微笑的咬上他肩頭。

  薔薇是有刺的,攀折的人得付出代價。

  這個不浪漫的女人。「替我生個孩子吧!」

  怔了一下,她眉頭打結的推開他。「你不會是想把你的未婚妻推給我打發吧?」

  她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保護措施,像她這種惡女不適合當母親,她只會帶壞孩子。

  「你應付女人,我對付男人,火薔薇藍月沒什麼辦不到的事。」有危險的是雅黛兒。

  他算計她,好個心機男。「你知道是誰買兇殺你?」

  「嗯。」她身體的線條很美,結實有型不失玲瓏。

  「而你打算自行討回公道,拿這件事當幌子好騙我上床。」他還有什麼事瞞著她。

  「沒錯。」而他得手了。

  眼睛一瞇,她看進那雙透著笑意的黑眸。「你最好別告訴我你有自保能力,是個武術高手。」

  「你看得出來?」他一點也不訝異,她有當極道夫人的天分。

  當初她要是走向黑暗世界,現在她已是權傾一時的黑道大姐,勢力遍及北台灣。

  「莫提亞,你變得奸詐了。」他的手長繭,不該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大少所有。

  「為了愛你,我不能不改變。」膜拜著她雪嫩椒乳,他低垂的眼中有著得意。

  「萬一我不愛你呢?」他損失的可就難以估計。

  莫提亞輕吻她喉間低語,「憑我對你的瞭解,你怎麼可能不愛我。」

  「自大。」規律的心跳聲讓人安心,昔日安靜的男孩成了狡猾的商人。

  而她落人他的陷阱。

  「這個自大的男人只愛你,他會用一生一世的愛來眷寵你。」至死方休。

  「聽起來像是很劃算的交易,但是……」她為什麼要讓他順心,如此有負她惡女的名聲。

  就在她要hi他胃口的時候,不識相的手機鈴聲忽然冒出來湊熱鬧,打亂了她的後續動作。

  一種自然反應,莫提亞接起她的電話一喂,對方的聲音忽然消失三秒鐘,在他打算切斷時又冒出一長串救命話語,聽得他一頭霧水。

  不過他聽得出是某人的求救,因此他把電話交給「老大」

  去處理,她比較有魄力嚇人。

  果然她一接聽立即揚起眉,用不懷好意的邪惡笑容對著手機那頭的人丟下幾句話--

  「很抱歉,代總裁正在享受蠟燭和鞭子的滋味,請在嗶聲後自動到地獄報到,倩女幽魂旅行團在此祝你旅途愉快,嗶!」

  「該死的、該死的,他居然切斷我的電話謝謝再聯絡,叫我一切全權處理,他知不知道我快瘋了。」

  他以為他是神呀!有三頭六臂不成。

  什麼叫秉公處理,還要他好好招待貴客,他代總裁身體不適要請假七天,而秘書小姐照料衣食起居,薪水以出差津貼照算。

  他們未免太囂張了,搞這種烏龍讓他背,就算他向天借力氣也擺不平眼前的凶險,他們怎能這樣待他,陷他於水深火熱之中不伸援手。

  原本還有個幫手,見情狀不妙趕緊開溜,借口家中有事也跟著請假,留下他一人孤軍奮戰,面對難以啟齒的局面。

  天哪!請劈下一道雷吧!他甘受雷擊之苦,再也不要夾在父子激戰中充當炮灰,兩面不討好退無可退,還得忍受身為棋子的屈辱感。

  這裡著糖衣的毒藥叫人生不如死,當初他不該自告奮勇地同意前來協助,他該放任兩父子自相殘殺才是,省得今日痛苦的想由二十一層樓往下跳,好了結尷尬的處境。

  對著電話自言自語的歐康納有發瘋的傾向,他扯扯領帶企圖讓呼吸順暢些,不想為幫朋友的忙而死於非命。

  「史密斯先生,莫先生仍在探勘工地沒法趕回來嗎?」微帶俄文腔的中文說得不甚流利,但聲音輕炒得彷彿夜鶯輕吟聲。

  難看的苦瓜臉一抹,他勉強的裝出非常高興見到貴客的笑容。「是的,那邊的工人鬧事不開工,代總裁必須留在當地加以瞭解並安撫。」

  冷汗呀你合作點,千萬別露了馬腳讓人發覺,否則大難就要臨頭了。

  「不能派別人去嗎?企業體制內的精英大有人在,沒必要他親力親為,站在第一線。」實在無法令人信服。

  他頓了一下用力擠腦汁逼出個理由,絕對不能讓對方起疑心。

  「呃,你知道代總裁剛由美國分公司調回總公司,很多事還不甚熟稔,為了避免留下詬語說他是空降的二世祖,不懂經營,所以他才馬不停蹄的四處奔波。」

  「需要在我來台的前一天離開嗎?我以為我們德國酒廠出廠的啤酒是你們企業的主要賣點。」雅黛兒話語溫溫馴馴的卻令人倍感壓力。

  美麗的女人不一定全是草包,才貌兼具的知性美人隨處可見,但鮮少及得上舉手投足都散發一股高貴魁力的栗發女子,不帶威脅的眼眸中有著智慧之光。她不用嚴詞厲言便能收服人心,只吐出淡如蘭芷的香語就使人汗流俠背、手指抽搐,不該說的話差點脫口而出。

  女人的可怕不僅僅是美麗,而是隱藏在容貌下的聰慧,兩者合一會叫人措手不及,不知是敗在美麗下還是遭聰慧要了一記。

  雅黛兒便是得天獨厚的幸運兒,清艷的美貌和擅得人心的手段結合,以良好的家世為後盾輕易打入國際社交困,並以優雅的舉止及涵養獲得好評。

  但她唯一的缺點是太自負,以為沒人拒絕得了幾近完美的她。

  「因為你來得太匆忙沒事先通知才會錯開,絕非故意冷落你這位嬌客。」哪有人說來就來沒打聲招呼,存心害人心臟停止跳動。

  起碼光透露些訊息好事先防備……呃……是事先做好預備動作好恭迎她,並安排她下榻的飯店。

  她含蓄的一笑。「我是想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自己倒吃了一驚。」

  「呵呵……驚喜。」是驚嚇,他的膽少說縮了一半。

  「歐康納,你是我們兩家共同的朋友,相信你不會瞞我才是,亞提斯真的南下處理公事嗎?」她用一種信賴的語氣問,好像真拿他當好朋友看待。

  暗自叫苦的歐康納吞了吞口水,笑得臉都僵了。

  「呃,他……是!」一咬牙!他豁出去了。「代總裁忙得晚上都快設時間休息,不時半夜打電話詢問公司的事,一天睡不到三小時。

  對,他忙得很快活,在床上辦公,半夜打電話來炫耀他的神勇,順便叫他送幾打保險套,用快遞。

  「聽起來似乎很辛苦、要不要我南下幫幫他?」她來台灣的原因就是和他培養感情,兩人好早日進入夫妻生活。

  如此相隔兩地與她身在美國有何兩樣,她要主動拉近距離而非被動的等候,他不是熱情追求女子的多情男子。

  「不……不必了,代總裁要是知道你這麼關心他一定很開心,他不會希望你太辛勞。」歐康納嚇得臉都白了,差點跳起來阻止她。

  這是試探嗎?

  別再出難題考驗他,他快撐不住場面了。

  「我不怕辛勞,夫妻本該同心協力為未來努力.雖然我們尚未步人禮堂,可是我心裡已認定他是我的丈夫。」

  以東方人而言,他冷漠的氣質很吸引人。

  「呃……呵呵……」

  除了傻笑,歐康納真的無言以對。

  總不能對她說,很抱歉,我的好友不喜歡混血美女,他比較迷戀純粹東方的惡女,在此我要懇求你的原諒請回去投胎,下輩子要找對人家。

  他只能把話放在心裡哀念卻說不出口,畢竟連提拔他的恩人都瞞到底了,何況是對不怎麼熟的她。

  真讓她南下找人不就穿幫了,婚禮還沒開始就先接到他的訃文。

  「我看他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實話,不是吞吞吐吐便是支吾其詞,他一定在隱瞞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歐康納的表情再度變得難看,面如灰土的暗咒另一位棘手人物,他的到來等於是迎進一頭虎,不把所有人吃得一乾二淨絕不罷休。

  「高大少此言可嚴重了,你懷疑我的人格不打緊,可是間接質疑代總裁的品德等於是一種侮辱。」藍秘書,麻煩你把代總裁還來。

  為什麼他得充當替死鬼,他不玩了行不行?!

  「我姓莫,你別再叫錯了。」眼神陰沉的高天盟怒目一視,不高興他的稱謂。

  「好,等你入了籍改了姓,我一定喊你一聲莫大少爺。」對於這頭貪得無饜的豹狼,歐康納的口氣明顯含著諷意。

  惱羞成怒的他一拍桌子的怒斥,「你不過是我父親撿回來養的一條狗,憑什麼對我吠?!」

  「養狗忠心起碼還能顧家,若養出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敗家子,那還不如養條狗。」歐康納面無表情的回諷。

  他一向對老爺子這個養在外頭的私生子沒什麼好感,除了會仗勢欺人、作威作福外一無是處,只會坐享其成地認為所有人都虧欠他。

  他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但每一回碰面都很火爆,不歡而散是常有的事,他早就習以為常。

  「你這洋鬼子敢說我是狗!你吃的是我們莫家的米,喝的是我們莫家的水,你有膽犯上?」等他接掌了莫氏後,看他怎麼對付他。

  和他作對的人不會有好下場,他在心理獰笑。

  「是莫家的米和水,而你姓高。」他根本不算莫家人。「相信你身份證上的姓氏還沒變。」

  「你……」該死的洋狗,他絕饒不了他。

  「夠了,麻煩兩位勿再爭吵,理智地放下心結別互相攻汗。」溫雅的女音略揚,以冷淡的眼神制止兩人的爭端。

  她不是來看自家人鬩牆。

  高天盟冷笑地覬覦她的美色。「你沒聽到外面的流言嗎?我那個不成材的弟弟放著正事不做,和他親自點召的女秘書打得火熱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流言傳送得最快,也最具殺傷力,他不拿來利用豈不可惜。

  「真的嗎?」細眉微微一掀,不聽片面之詞的雅黛兒看向歐康納。

  他硬著頭皮裝傻,一臉狐疑地反視「造謠者」。

  「哪有這回事,流言是好事者不實的猜臆,若是確有其事我豈有不知之理。」他說得理直氣壯,背地裡手心直冒汗。

  「要不是有人幫著欺上瞞下,為什麼每一位員工都指證歷歷?你敢說他和那個秘書沒有絲毫曖昧?」高天盟可是有備而來,絕不含糊。

  有。但我為何要承認。「高先生,不要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我知道你私底下非常嫉妒總裁有意將位子傳給代總裁,你是不甘心地想破壞他的名譽。」

  「歐康納,你這條忠心的狗,你以為我拿不出證據。」被說破心事的高天盟毫無羞愧之色地取出一疊相片。「瞧瞧吧!看你如何自圓其說。」

  散落桌面的是一張張一對男女擁抱、親吻、談笑的近照,相片清晰不難看出兩人相處融洽,眉宇間的和諧隱約可看出一絲端倪。

  雅黛兒的臉色微變,指責的眼神十分不悅,如箭一般的射向歐康納。

  證據確鑿,他真的百口莫辯。

  亞提斯呀亞提斯,我真會被你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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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2-20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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