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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都市言情] 江山微雨 -【我有美顏盛世】《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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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6-14 00:01:38 |顯示全部樓層
第20章 冷宮棄妃(二)

   岳凌霄走到練武閣的庭院中,執起長劍,揮舞了一下。

    劍眉微微蹙起。

    他放下劍,右手按著胸口受傷之處,眉心擰成一條深刻的線,薄唇抿了起來,冷峻的容顏浮起一層怒色。

    半個月了,傷還不見好。

    他所受的刀傷離心口不過一寸,若非命大,早已當場喪命黃泉,可他習慣了風餐露宿,刀光劍影的日子,一回到帝都,住進將軍府,從小到大無法擺脫的抑郁感,又湧上心頭,使他郁郁寡歡。

    名為將軍義子,實際上,還不是寄人籬下,受人臉色。

    岳凌霄嘆了口氣,走出練武閣,剛往左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

    那個方向是……落雨軒。

    陳大小姐住的地方。

    這位陳家大姑娘,曾經是多麼張揚的性子。

    他還記得,那年趙王流放北地,陳家派人接她回來,漫天冰雪中,他一眼便看見了這位任性的妹妹。

    阿嫣身穿醒目的赤紅衣衫,站在夫君身邊,凍得瑟瑟發抖,眼睛卻比他見過的最鋒利的劍刃更亮……那樣決絕的目光,仿佛能斬斷一切阻礙之物。

    “我不走!我夫君在哪裡,我便在哪裡,這世上誰都可以拋棄他,我不能。他生,我生,他死,我隨他一起去,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這本該是一段世代相傳的佳話。

    只可惜,到了最後,卻變成了最諷刺的人間真實。

    她用性命相護的夫君,拋棄了她。

    岳凌霄說不清對阿嫣是什麼感覺。

    她待他不好,小時候想著法子排擠他,長大了沒什麼來往,她落到怎樣的下場,原本與他全無關系。

    但是,這座將軍府裡,阿嫣和他,卻同為不受歡迎的天涯淪落人。

    下人們偷偷聚在一起,沒事便打賭大小姐何時咽氣,府裡該怎麼操辦喪事,又說聖上不喜大小姐,怕是只能草率打點。

    換作十年前,阿嫣若是聽見了,定會親手教訓這些人,然後將他們都趕走。

    現在……現在,她命在旦夕,又有罪在身,誰會把她當回事。

    他無聲地走了過去,站在近處的古樹下。

    落雨軒的院子裡放了張藤椅,阿嫣靠在上面,身上蓋著一條薄被,烏黑的青絲散開,看不清臉容,只能看見她手裡拿著面小鏡子,正在鏡面上比劃什麼。

    過了會兒,她又拿起旁邊的牛角梳,對著鏡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頭發。

    ——看起來不怎麼悲痛,倒是十分清閑。

    岳凌霄哼了聲,剛想轉身離去,卻聽女人虛弱的開口:“你也跟人打賭了麼?”

    他身形一滯,抬起頭,正好迎上阿嫣的目光。

    女人的臉蒼白至極,眉眼之間都帶著濃郁的病氣,臉上未施脂粉,唇色也是極淡,便如褪去顏色的花瓣。

    可她很美,如同即將熄滅的火花,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綻放最後的絢爛。

    華美而蒼涼。

    岳凌霄面無表情:“什麼賭?”

    阿嫣笑笑:“賭我何時死。”

    岳凌霄冷冷道:“大小姐誤會了,我從未——”說他從來不曾這麼想過,好像不對,但說他和人打了賭,卻是平白受冤。“你是生是死,我雖不關心,卻也不曾盼過你死。”

    阿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心腸硬,所以才覺得奇怪,無端端的,你站在那邊盯著我瞧作甚?若不是與人打了賭,又是為何?”

    “……”

    他說不出來,阿嫣也不為難他,淡淡一笑:“既然來了,喝杯茶再走——珠兒,上茶。”見對方似乎有話要說,她開口打斷:“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聽一句少一句,不會浪費你多少時間。”

    話說到這份上,岳凌霄只好留下。

    落雨軒的茶雖不至於下不了口,但是也稱不上‘好茶’兩個字。

    岳凌霄心情復雜。

    果然,所有人都等著她死。

    落雨軒的衣食住行,各項用度……別說和宮裡比,就是比起從前阿嫣未出閣時,也差的太遠了。

    阿嫣卻不在乎,捧著茶盞發了會兒呆,又開始梳頭發。

    齒梳穿過如雲秀發,一下又一下,極為溫柔。

    岳凌霄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意識到這等行為不妥,忙別開眼,臉上有些異樣的紅。

    阿嫣並未注意他,忽然幽幽嘆了聲,道:“就這麼死了,我心有不甘。”

    岳凌霄沉默不語。

    但他心裡清楚……她這樣子,活不長了。

    “總有一天,你會離開這座將軍府,這裡的天地困不住你,而到了那時……”阿嫣偏過頭,笑盈盈地看著他:“……兄長,你會不會記得我?”

    岳凌霄又皺起了眉。

    阿嫣也不等他回答,接著道:“你當然不會。人走茶涼,人死如燈滅,我的丈夫尚且沉溺於韻兒的溫柔鄉,你又怎會記住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人?……活著,真沒意思。”沉默少頃,她笑了笑:“起風了。”

    說著便站了起來,丫鬟珠兒趕緊過來,扶住阿嫣的手臂,和她一起進屋。

    *

    那天過後,岳凌霄隔三差五的,便會來落雨軒坐一會,有時候聊上兩句,有時候只是喝茶,幾個時辰相對無言。

    阿嫣話不多,比起說話,她更喜歡對著鏡子,擺弄她的頭發,她的臉。

    可她氣色還是那麼糟糕,就算抹上胭脂,也無法修飾病入膏肓的憔悴。

    病美人當如是。

    後來,相處久了,岳凌霄實在看不過,翻出去年好友送的一根百年人參,帶了過來:“……雖不是好東西,總也能救急。”

    阿嫣微笑,抬眸饒有趣味地打量他。

    岳凌霄便以為她見慣了皇宮裡的珍寶,看不上他的東西,臉色冷了冷:“你不要就罷了!”

    阿嫣的手按住他,如同初冬小雪落在手背上。

    手指分明是涼的,他的心卻像被燙著了。

    阿嫣收回手,籠進袖子裡:“我的確不要。”

    岳凌霄眸色微冷,本想甩袖就走,然而挪不開腳步。

    方才心頭的顫動……究竟是什麼?

    “我的病無藥可醫,這人參於我無大用處,卻可以調養你的傷,兄長還是留下。”阿嫣看了看他,又道:“你關心我呀?”

    岳凌霄下意識的避開她的眼睛:“只是恰好想起而已,談不上關心。”

    阿嫣也不和他爭執,似乎對這話題沒多大興趣,握著茶杯抿了口,輕聲道:“我說過了,我不甘心,還有一件事……未成之前,我才不會死。”

    岳凌霄隨口問道:“是什麼?”

    阿嫣雙手伸進袖子裡,清澈明淨的目光,繞著他轉了一圈:“你總會知道的。”

    *

    半個月後,阿嫣一個人待在房裡,對著鏡子修了會兒儀容,特意留下眼角幾道紋路,不曾抹去。

    老古董好奇:“為什麼不把皺紋抹了呢?”

    阿嫣閑閑道:“那就變成了老妖怪,不是成熟有風韻的女人了。再說……”她沒往下說去,畫了幾筆柳眉,突然丟開筆,有些厭煩:“唉,我真討厭這病懨懨裝淡泊的樣子,當真無趣透了。你告訴我,岳凌霄的好感度多少了?”

    老古董查了查:“二十五。”

    “剛開始多少?”

    “零。”

    阿嫣捧著臉坐了會兒,慢慢道:“夠了。”

    老古董:“什麼夠了?”

    阿嫣輕哼一聲:“我不耐煩和他風花雪月談生死了,有這個基礎好感值,早能進行下一步交流。”

    老古董似懂非懂:“下一步談情說愛?”

    阿嫣莫名其妙:“想什麼呢?當然是第一睡啊。”

    ……

    老古董小心翼翼道:“岳凌霄是受傷了,可是想要霸王硬上弓……額,有點困難的。”

    它本來還想說,與其現在就硬碰硬,不如等好感值刷高了,兩人玩點小情趣,順便完成親密交流的任務。

    但是不等它建議,阿嫣便笑了:“你以為我耐著性子,整天陪他喝茶,是為了什麼?”

    “爭取相處時間,刷好感值啊。”

    阿嫣搖頭:“不,我在培養他的習慣。”

    “……?”

    “在我這裡喝茶的習慣。”

    阿嫣站起來,不再和老古董嘮叨,走到外面,尋到珠兒:“丫頭,我有個心願未了,你可願意幫我達成所願?”

    珠兒看著她消瘦的容顏,只覺得心酸:“珠兒願意為了娘娘赴湯蹈火!”

    “這倒不用。”阿嫣湊過去,輕輕在珠兒耳邊說了幾個字:“……你去替我買來。”

    珠兒驚訝:“娘娘為何要——”

    “噓。”阿嫣一指點住她的唇:“多做事,少說話,乖。”

    又過了幾天,終於等來了一場小雨。

    天公作美,正是親密交流的好日子。

    岳凌霄待在府中,無事可干,練了會兒劍術,照常過來喝落雨軒並不算好的茶。因為下著雨,阿嫣順理成章地邀他進屋說話,轉身時對珠兒使了個眼色。

    珠兒遲疑道:“娘娘——”

    阿嫣拍拍她的肩膀,輕輕道:“聽話。”

    於是,忠肝義膽的好丫鬟珠兒只能聽從吩咐,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抱著一壺下了藥的酒,跑去旁邊的練武閣,找岳凌霄的小廝六子對飲。

    屋外,雨聲淅淅瀝瀝。

    室內燃著淡淡的熏香,房間的擺設簡單雅致,牆上……卻掛著一幅露骨的仕女脫衣入浴之圖。

    岳凌霄看了一眼,只覺得臉上燒了起來,忙想起身,剛站定,腦海一陣一陣的眩暈,他一只手撐在桌上,知道不對勁,但身體已無法動彈,驀地摔到地上。

    他被下藥了。

    可……為什麼?

    上空傳來一聲低笑:“唉,還是這樣好。”

    岳凌霄身體不能動,意識卻是清醒的,清楚地看著對面的女人……當著他的面,褪下外衫,露出雪白的藕臂。

    他咬了咬牙:“你瘋了!”

    阿嫣走了過來,微微俯身,憐惜地撫上他的臉:“你忘記了?我說,有一件事必須做,那不就是你麼?”

    岳凌霄心中不解,又覺得憤怒:“你——”

    “皇帝背著我與我妹子好上了,我雖是廢妃,名義上仍是他的女人,臨死前,怎麼也該紅杏出牆一次,給他織一頂好看的綠帽子,你說,對不對?”

    岳凌霄額頭上滿是冷汗。

    她……她是真的瘋了。

    但她看上去又是那麼清醒,而且和平時弱不禁風,淡泊不爭的阿嫣……簡直判若兩人。

    眼前的女子眉眼帶笑,不同於往日淡然的,帶著一絲凄楚的笑,那人唇角的弧度美艷肆意,張揚奪目。

    脫衣撫發的動作,又是那般嫵媚。

    阿嫣低低笑了聲:“這幾天著實憋壞我了,偶爾演戲可以,演的久了,真是又累又煩。”

    她彎下腰,想把岳凌霄扶到床上,折騰半天還是拖不動他,只好暫且放棄:“罷了,地上也行,我不挑剔。”

    岳凌霄暗暗運功,使盡最後一點力氣,死撐著坐了起來。阿嫣瞧著有趣,推了他一把,他又往後倒下,躺在地上,只氣得狠命瞪她。

    “放心,我這個人很正直的。”阿嫣蹲下身子,抱著膝蓋,對他說:“這輩子,我從未真正勉強過誰,你也一樣。我給你下的是軟筋散,又不是別的,若你真的不想,我連碰你一下都懶得。”

    她盯著他的眼睛,柔軟的嘴唇動了動,輕輕的一句話,尾音勾了起來:“你……真的不想麼?”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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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6-14 00:02:05 |顯示全部樓層
第21章 冷宮棄妃(三-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室內,彌漫的檀香和旖旎的氣氛,交織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圖。

    兩人對峙良久。

    最終,岳凌霄閉上眼睛,再不說話。

    阿嫣閱盡世間男子百態,自然明白他這便是妥協了,輕輕笑一聲,傾身上前,環住他的脖子,從他汗濕的額頭,一路吻至緊抿的唇。

    梳妝台上的老古董,卻捏了把莫須有的冷汗。

    它知道宿主大膽,可沒想到他娘的這麼大膽——岳凌霄如今動彈不得,只能乖乖任她宰割,可藥效過後呢?

    這可是後期喪心病狂,恩將仇報,帶著西涼人一路殺回來,逼得皇帝倉皇出逃,還殺盡將軍府滿門的大惡人啊!

    宿主演技雖好,耐性卻實在太差。

    這次怕不是要陰溝翻船?

    畫面太過香艷,老古董閉上色眯眯……啊呸,昏花的老眼,縮著脖子不敢動,直到過了好一會,‘地震’結束了。

    之所以它知道結束,是因為除了喘息始終默不吭聲的岳凌霄,突然開口:“你——”

    片刻的沉默後,他又吐出一個字:“你……”

    ‘你’了半天,沒下文了。

    老古董只好眼睛睜開一條縫隙。

    阿嫣原本坐在他身上,很好的貫徹了‘上來自己動’的原則,可現在……她卻是趴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一動不動。

    老古董看了好一會兒,才能確定……宿主這是昏過去了。

    不該呀。

    宿主是裝病,又不是真病。

    再說了,按照上個世界宿主顯露出的身體素質,怎麼都不可能做到一半,直接暈倒。

    老古董先是疑惑不解,接著又同情起了這位未來的反派。

    這種情況,很痛苦吧。

    ……真的不會憋壞嗎?

    岳凌霄確實痛苦,滿頭大汗,偏又不得自由,咬牙忍了半天,恨不得把牙齒咬碎,最後全憑著毅力忍耐,等待藥效過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長出一口氣。

    老古董一顆脆弱的小心髒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他能動以後,立馬把身上的女人活生生掐死。

    岳凌霄陰冷地盯著阿嫣看了許久,抬了抬手。

    老古董害怕地捂住眼睛。

    半天後睜開……卻見岳凌霄已經站了起來,肩膀上披著外袍,臉色蒼白,冷汗順著額發流下。他彎腰,抱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女人,朝著內室走來。

    珠簾輕響。

    岳凌霄將阿嫣放在床上,坐在床邊,靜靜凝視她的睡顏。

    老古董心驚膽戰地等了好長時間,沒等到他起殺心,只聽他低低笑了一聲,也不知在笑什麼。

    “你……逞什麼強。”

    輕聲念出這句,他再次起身,走到外面,撿起散落的衣服,穿戴整齊,又將阿嫣的衣服都收拾好,放進房裡,這才開門出去。

    他剛走,阿嫣便醒了。

    老古董高興地揮舞小短手:“宿主,恭喜你逃過一劫!”

    阿嫣卻皺著眉,盯著男人離去的方向,似是有著極大的不滿:“……怎會這樣?”

    老古董不解:“你裝昏迷,不就是為了引起他的惻隱之心,讓他恢復自由後,不當場宰了你泄憤嗎?”

    阿嫣‘嗤’了聲,懶洋洋坐起。

    “我裝昏迷,是因為天性放飛愛自由,懶得同他再演一場倒胃口的戲,想要一次性解決第二睡。”

    老古董:“……??”

    阿嫣穿上衣裳,又坐到梳妝鏡前,對著鏡面仔細打量歡愛過後的自己,喃喃道:“這不好看得緊麼?他為何停下?真奇了怪了……”

    老古董:“那個,宿主——”

    阿嫣低頭,看了眼拼命找存在感的古董鏡,總算耐下性子解釋:“像剛才那樣的情形,藥效過後,正常男人應該是抱著我到床上,然後干了個爽,正好完成他對我霸王硬上弓的任務。”

    老古董茅塞頓開:“宿主……英明吶!”

    阿嫣怔怔出神:“他卻在我床邊坐了十來分鐘,什麼都沒干就走了。”她忽然緊張起來,瞳孔放大:“是我的臉修的不夠好看,還是我的胸還不夠大?又或者是——”

    老古董咳嗽兩聲:“宿主。”

    “——又或者是,他不喜歡我這種長相,喜歡其他樣子的?不會呀,本來不是好好的,他也很喜歡麼——”

    “咳咳,宿主!”

    阿嫣不耐煩地看了它一眼:“又怎的了?”

    老古董嘆氣:“我應該知道他按‘兵’不動的原因了。”

    阿嫣:“為何?”

    老古董:“就在剛才,他離開的一瞬間,好感值刷到了五十。”

    阿嫣愣了愣,又展顏微笑,眉梢眼角卻添了一抹輕嘲:“……男人。”

    老古董抓耳撓腮:“我想不通。”

    “要贏得一個對你敬而遠之的女人的心,少不得長久的花言巧語,噓寒問暖。而要得到男人的心……”阿嫣笑的有點冷,蒼白的手捧起古董鏡,嘆了一聲:“小古董,有的男人心思縝密又復雜,有的男人單純愚蠢,腦子有一千種,身體卻是一樣的。”

    老古董一知半解,歪著腦袋瞧她。

    阿嫣搖了搖頭:“你連人形都未能修煉出,又怎懂得這些情愛之事?可男人呀……嘴上說愛你,身體對你,對其他女人,都是一般誠實。”

    喝了那麼多天的茶,才加了二十五的好感值。

    勉強算睡了他一次,還是以這種啼笑皆非的方式,居然好感度一下子飆到了五十。

    男人啊。

    若能得盛世美顏,自有千千萬萬男兒愛你。

    到了年老色衰時,又有幾人深情守在身邊?

    阿嫣用手指沾了點胭脂,細心地抹在唇上,抿了抿。

    都說女人善變,男人又何嘗不是。

    ……談感情是真沒意思。

    *

    這事過後,岳凌霄自然不會涉足落雨軒,阿嫣也不找他,每天不是對鏡修容,就是在院子裡曬太陽。

    線索男主不來,她懶得繼續裝高雅,成天品難喝的茶,天氣好的時候,便叫珠兒溫酒,小酌兩杯。

    一個人的日子,她總能過的萬分舒坦。

    只是苦了珠兒。

    每次遇上練武閣的那尊大神,還有他的小廝六子,那兩人的眼神都像看著仇人似的,嚇得她半夜老作噩夢。

    不管怎樣,岳凌霄不曾來找麻煩,也算相安無事。

    阿嫣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不再形容枯槁,總像吊著最後一口氣。

    時間長了,她動起外出的心思,時不時的帶著珠兒出府,去各種香粉鋪子,尋最好的胭脂買回來。

    陳夫人見女兒氣色漸好,心情復雜。

    聖上厭惡阿嫣,可終究骨肉情深,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怎能割舍的下?

    探望阿嫣的時候,她便悄悄塞了些銀子過去,嘆息不止,勸道:“你是不能回宮的了,就這樣罷,在家裡住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你……該知足了。”

    阿嫣收下銀兩,笑得雲淡風輕:“好。”

    嘴上這麼說,語氣卻敷衍,毫無真心。

    有了陳夫人私底下的幫襯,阿嫣不僅出入脂粉香鋪,還愛去綢緞坊、成衣鋪,給自己買漂亮衣裳。

    常常出門,難免會碰見岳凌霄。

    有次迎面撞上,誰也不能裝看不見,阿嫣抬頭看著男人,見他神色冷硬,刻意的板著臉,耳根處有些紅,便聳了聳肩:“兄長也出門麼?”

    岳凌霄冷著臉:“不。”

    阿嫣點點頭:“那我走了。”

    說走便真的帶上珠兒就走。

    “慢著。”

    阿嫣轉身:“還有事嗎?”

    岳凌霄臉色變了又變,冷哼了聲:“……氣色好了不少。”

    阿嫣挑眉,對著他笑:“那是當然,采陽補陰總是有效的。”

    岳凌霄氣結,一張臉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只可恨他嘴巴不利索,吃了這等虧,卻不知如何反擊,等他終於想開口了,那女人早走遠了。

    世上……竟有這等無恥之人!

    六子站在他身後,偷偷瞥了眼公子陰晴不定的臉色,一顆心也是忐忑難安。

    那天,珠兒帶了酒來,他貪杯喝醉了,剛醒來,便看見公子黑著臉回來,衣衫尚且整齊,但披頭散發的,一看就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情。

    他不敢問,只敢在心裡猜測。

    方才大小姐所說的……咳咳,采陽補陰,難不成真是他理解的意思?

    大小姐失寵之後,真是破罐子破摔,徹底隨心所欲了,膽子也忒大,竟敢調戲公子這般久經沙場,殺人如麻的冷面佛。

    可怕的女人。

    *

    阿嫣挑了幾件喜歡的裙子,幾套首飾,准備回府。

    珠兒卻抱怨走的久了,口渴腿酸,坐轎子回去也得一段時間,阿嫣便帶著她,一同去附近的茶樓,要了茶水和點心,稍作休息。

    今日茶樓的生意不算好,二樓雅座沒幾個人。

    於是,阿嫣剛上樓,抬起頭就看見了微服出巡的皇帝前夫。

    楊昭坐在窗邊,對面坐著一名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八成是哪位大臣配合陛下的雅興,特意裝扮的。

    他身後立著兩名侍衛。

    兩人看見阿嫣和珠兒,似乎並不驚訝,但依然皺起了眉。

    楊昭不曾轉頭。

    珠兒緊張得手心冒汗,磕磕絆絆的小聲道:“娘、娘娘——”

    阿嫣笑了笑:“他坐在那地方,對面就是店鋪,早瞧見咱們走進來了。”走到旁邊的桌子坐下,又道:“你不是想喝茶嗎?坐啊。”

    珠兒哭喪著臉,哪裡還有喝茶吃東西的心思。

    可阿嫣不在乎,叫來小二,點了幾樣小吃,一壺熱茶,便開始擺弄新買的玉鐲和耳墜。

    珠兒心驚膽戰的陪在旁邊,胃口早沒了,只覺得心髒忽上忽下的,生怕陛下身後的侍衛突然過來。

    楊昭還是沒有回頭,仿佛對樓下的風景十分感興趣。

    阿嫣也不瞧他,一邊吃東西,一邊欣賞自己的新飾品。

    一壺茶少了小半。

    阿嫣喚來跑堂的結賬。

    伙計拿著碎銀走了,楊昭才緩緩站起,向這邊走來。

    阿嫣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既不躲閃,也不起身相迎。

    楊昭在她對面坐下。

    珠兒哪裡還敢繼續坐著,趕緊站了起來,僵硬地立在阿嫣身邊。

    楊昭眉眼淡淡,問道:“買了些什麼?”

    阿嫣瞥了眼收起的東西,聲音也沒多少起伏:“一些衣裳和首飾。”

    楊昭笑了笑,搖開雕像牙骨折扇,閑散地扇了兩下:“你倒是有閑心。”

    “日子總要過的,總不至於你盼著我死,我就非得凄慘地等著咽氣。”阿嫣一手支起下巴,涼涼道:“行了,天又不熱,扇什麼風。”

    楊昭不聽她的,漫不經心地搖幾下扇子,又道:“聽說,你在將軍府過的不錯。”

    阿嫣淡笑:“可不是麼。宋太醫說我活不過兩月,誰想離宮後,心情一好,就這麼撐下來了,你記得回去後問問那老庸醫,可是皇宮的風水不好,太晦氣了,才導致我疾病纏身。”

    楊昭搖了搖頭,平靜道:“陳嫣,宮裡從沒有人要害你,是你興風作浪,攪得後宮不得安寧。”

    阿嫣抬手掩住唇,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散漫道:“我沒空與你扯舊事。”一句說完,側過頭,直視男人的眼睛,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怎的,你見我日子好過,又想給我添堵?陛下,你都坐擁天下,身為江山之主了,心胸開闊些,何必同我一般計較。”

    她拿起自己的東西,連告辭都不說,直接走了。

    珠兒忙跟上。

    楊昭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驀地起身,開口道:“韻兒懷上了孩子。”

    珠兒大驚,差點絆倒。

    阿嫣卻不曾停步,頭也不回:“關我何事?”

    楊昭瞧著她下樓,走到窗邊,兩手扶著窗台,又看著她上轎子,消失在重重簾幕後。

    看得久了,忽然就有些難受。

    他偶爾聽見宮人竊竊私語,說是廢妃陳氏回府後,非但沒有如所有人預料那般,盡快的一命嗚呼,反而身子好了起來,近來還時常上街采購玩物。

    他本是不信的。

    那個女人……他太了解了。

    阿嫣對他情根深種,離了他必然活不下去。

    今日所見,卻證明他錯了。

    多少年了。

    想起阿嫣,他首先記起的不是嬌俏甜美的發妻,而是深宮中蒼白尖刻的女人,如漸漸腐爛成灰的殘花,醜陋而令人厭煩。

    那女人永遠活在過去,永遠只記得大婚時所謂的承諾,拒絕接受現實。

    他是帝王,為了皇家子嗣,必須三宮六院,雨露均沾。

    那女人卻不能理解,也因此變得更為瘋狂。

    十四年夫妻,落到如今的結局,亦非他所願。

    他的阿嫣,本該是一襲紅衣,驕傲如烈陽的女子,而深宮中那蒼白瘋癲的女人,和他當初所愛的少女,根本無一處相似。

    楊昭心底清楚,他愧對那個女人。

    然而,伴隨愧疚而來的,卻是沉郁的枷鎖,和更濃烈的反感。

    沒有人喜歡總欠著別人。

    今日見到的阿嫣,卻帶回他記憶深處的美好。

    那個阿嫣單純善良,一顰一笑明艷動人,使人心生歡喜。

    那個阿嫣待他情深不悔,生死追隨,不會總念著舊賬,也不會和他針鋒相對。

    那是他深愛過的女人。

    *

    岳凌霄在院子外練劍。

    是的,他特地選在練武閣外頭,習武之人視力絕佳,那女人若是回來了,絕對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也可以在對方發現前,先行回房。

    長劍凌空劈下。

    第一劍,這幾日他心神不寧的,都怪那作死還得拖上他的女人。

    第二劍,世間竟有這等恬不知恥,可惡透頂,水性楊花的女人。

    第三劍,作死便也罷了,卻在……卻在那等緊要關頭昏了過去,短短半個時辰,他比在戰場上生死一線時,更受煎熬。

    ……

    汗水順著下頜流了下來,掉在泥土地上。

    第十五劍……

    那女人出去了這麼久,怎麼還不回來?

    他越發煩躁。

    好在揮出第二十二劍時,視線中出現了阿嫣的身影。

    岳凌霄收起劍,立在練武閣門口。

    腦海中想著轉身就走,身體卻想著再瞧一眼再走。

    待那兩人走的近了,他突然發現……阿嫣的丫頭臉色不對,頭冒虛汗,魂不守舍的,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阿嫣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看到了他,也只是微微揚了揚眉:“兄長在練劍?”

    岳凌霄汗流浹背,後背的衣衫貼住身體,手裡又拿著劍,問這種話相當於廢話。於是,他不搭理,開門見山道:“你去哪裡了?”

    阿嫣說:“上街買衣裳首飾。”

    岳凌霄擰眉:“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回來。”

    阿嫣奇道:“你怎知道我平時多久回來?你跟蹤我,還是整天躲在樹上偷看呀?”

    岳凌霄面色窘迫,低哼了聲,不答。

    阿嫣笑了聲,慢聲道:“今日在茶樓碰見陛下了。”

    岳凌霄心口一緊,不自覺地握緊劍柄:“皇上?”

    阿嫣反問:“還能有哪個陛下?”

    珠兒苦著臉,拽住阿嫣的胳膊:“娘娘,皇上……皇上不會對咱們如何吧?”

    阿嫣笑著刮了刮她鼻子,戲謔道:“不會,說不准八抬大轎接你回宮呢。”

    珠兒皺著小臉,急道:“娘娘!”

    阿嫣往落雨軒走:“我說了不會,那就是不會,你用不著杞人憂天。”

    珠兒心不在焉地跟著主子走回落雨軒,快進屋了,才感覺不對,回頭一看,岳凌霄也跟著過來了。

    阿嫣也在看他:“有事?”

    岳凌霄沉默片刻,啟唇道:“……喝茶。”

    阿嫣似笑非笑:“我這兒的茶,你還敢喝?膽子不小。”

    岳凌霄攥緊了手,臉色的變化精彩極了。

    阿嫣搖了搖頭,無心捉弄他,對珠兒道:“給岳公子上茶。我只想喝水,不然清酒也成。”

    珠兒領命去了。

    屋子裡陷入寂靜。

    阿嫣從裡屋找到了鏡子,又開始對著鏡子,往臉上抹前天買的胭脂,因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壓根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岳凌霄等了又等,實在不耐煩了:“陳嫣。”

    阿嫣沒放下鏡子,只是斜睨他一眼:“你說,我聽著。”

    岳凌霄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悶了半天,憋出幾個字:“那天……為什麼?”

    阿嫣奇怪地看著他。

    珠兒送來茶水和清酒,又識趣地退下。

    阿嫣給他倒了杯茶,給自己倒了杯酒,握著酒杯晃了晃,緩聲道:“我不喜歡成天喝茶,更討厭悶坐幾個時辰,只是喝茶。”

    岳凌霄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喜歡裝成病入膏肓的模樣,引人同情。”

    “我討厭說一些傷春悲秋的廢話,什麼生啊死的,聽著就煩。”

    “可我裝了那麼久,你以為是為什麼?”

    岳凌霄緊盯著她。

    阿嫣柳眉舒展,坦然微笑道:“當然為的是騙你上床。喝茶是為了培養你的習慣,裝病裝淡泊,是為了讓你放松警惕。這樣你明白了?”

    岳凌霄沉默,臉色忽而漲紅,忽而鐵青,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

    “別你啊你的了。”阿嫣擺擺手,笑得張揚而挑釁:“你想說我不守婦道,大逆不道,水性楊花,隨便說,說夠了喝杯茶潤口,趕緊的回練武閣去,別打擾我鑽研美容駐顏術。”

    世間……世間竟有這等混賬之人!

    岳凌霄本想等阿嫣道歉,想著她若是知錯了,他便也能放下,以後還可以時常過來作客,沒想到她不僅毫無悔意,還能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出這種荒謬的話。

    阿嫣偏過頭看他:“還不走?”

    岳凌霄又想開口。

    阿嫣趕在他之前,加上一句:“再不走,我脫衣服了。”

    這句話顯然奏效了。

    男人丟下冷冰冰的‘無恥’兩字,甩袖就走,走前還不忘記帶翻一張椅子,以此顯示他內心有多麼震怒。

    阿嫣看都不看他。

    人走遠了,阿嫣問鏡子:“好感度多少了?”

    “五十五。”

    生氣也不降,還升了五點。

    阿嫣嘆氣:“男人對你不上心的時候,你得忍著他,哄著他,寵著他,還得想法子引起他注意,等他對你上心了,作天作地都能加好感值。”手指在鏡面上劃了幾下,聲音帶著笑意:“你說,好不好玩?”

    老古董卻沒有附和的閑情逸致。

    它心裡七上八下的,緊張得不知所措,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偷瞄阿嫣的目光,也越來越心虛。

    怎麼辦怎麼辦……

    如果說了,宿主會不會一怒之下,摔了它?

    正猶豫不決,阿嫣淡淡道:“你有話就說,我還指望你替我恢復容貌,你現在有恃無恐,怕什麼?”

    也對。

    老古董松了口氣,吞吞吐吐道:“系統、系統方才更新了一下,錯……錯了。”

    阿嫣神色不動:“說詳細點。”

    “線索男主……認錯了。”

    老古董抱著小腦袋,等著阿嫣的責罵。

    然而,阿嫣並未生氣,只是輕輕笑了聲:“所以線索男主應該是皇帝?”

    老古董沒精打采道:“對。”它小心翼翼地偷偷瞧了宿主一眼,委屈巴巴道:“也是奇怪了,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分明第一次顯示的男主是岳凌霄才對……”

    阿嫣低頭:“你想知道為什麼?”

    老古董拼命點頭,鏡面震動起來。

    阿嫣移開眼睛:“你是主神,你是系統,你自個兒想,怎的還來問我?”

    老古董垮下臉,沮喪地垂頭嘆氣。

    阿嫣便道:“不過攻略個男人,攻略誰還不是攻略?瞧你那樣子,有點兒志氣,別把周圍的空氣也污染得全是喪氣。”

    “這……這怎麼算都是老朽的過錯——”

    “得了罷。”阿嫣打斷它:“我就沒指望你能正常運作,若不是留了個心眼,今日我才沒心情陪皇帝喝茶說閑話。這天又不熱,他還搖個扇子裝腔作勢,一把年紀了學人附庸風雅,無聊。”

    “……”

    *

    阿嫣對自己的臉很上心。

    阿嫣對身邊的女人有點上心。

    阿嫣對需要攻略的男人……非常不上心。

    作天作地,半點不肯收收囂張的性子。

    偏偏總有人吃她這一套。

    當宮裡的大太監帶著聖旨來時,陳夫人只當陳韻懷上龍子,聖上決定賞賜陳家,為此喜不自禁。

    可是,聖旨沒提什麼封賞,寥寥幾句話,只說擇日派人接陳嫣回宮。

    寫的是陳嫣,既不是莊妃,也不是廢妃陳氏。

    一大家子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除了一向不慌不忙,萬事不放心頭的阿嫣。

    也除了傷病養的差不多,隨眾人跪下聆聽聖旨時,神情愈加冷冽,最終垂下眼眸,戾氣盡顯的岳凌霄。

    陳夫人雖不明白皇帝想干什麼,但聖旨都下來了,只好安排阿嫣回宮的事宜,免不了連著幾個夜晚拉著阿嫣的手,苦口婆心的勸女兒:“陛下許是顧念舊情,又想見你了……你聽娘一句,啊?回去後,忍一忍你那脾氣,別再同陛下作對。阿嫣,你和韻兒都是娘的心頭肉,娘不會偏心任何一人,娘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

    阿嫣聽了,微微一笑:“我會好好的,韻兒……我就不保證了。”

    陳夫人氣結,用力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罷了罷了,我是管不住你,是福是禍,你自己受著!”

    阿嫣還是那般無所謂:“好啊。”

    陳夫人氣得臉色發白,憤憤離開。

    珠兒送走了臉色難看的夫人,慢吞吞走了回去,唉聲嘆氣:“娘娘,我真不想回宮。”

    阿嫣抬眸,看了看她:“沒事,這次回宮是去享福的。”

    珠兒半點不信,長嘆一聲:“您何苦自欺欺人?陛下從前不曾善待您,如今也不會……只怕五小姐對陛下說了什麼,他要抓咱們回去,整治咱們呢!”

    五小姐便是將軍府的另一名嫡女陳韻。

    阿嫣不耐煩聽她嘮叨,催促道:“你總杞人憂天,我也不勸你了。快回去睡下,明早起來,陪我一道整理東西。”

    珠兒便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阿嫣照著鏡子卸妝,拿著干淨的濕帕子,輕柔拭去臉上的妝容,一遍遍反復。

    對待自己的臉,她有著用不完的耐心。

    四周無聲。

    燭火似乎閃了一閃。

    阿嫣從鏡子裡看見背後的人影。

    “知道我就快走了,特意來替我送行嗎……”她頭也不回,只對著鏡子裡的那人笑:“……兄長?”

    岳凌霄站在她身後,聽見她的聲音,聽見那刺耳的‘兄長’兩字,眉宇擰緊,無聲無息地抬起手,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女人頸間細膩的肌膚,他的眼眸冰冷,語氣更是陰郁得可怕:“你當真要走?”

    “聖旨呀,誰敢違抗。”

    岳凌霄冷笑:“你敢光天化日之下輕薄我,就不敢違抗他的命令?”

    阿嫣這才回頭,依舊是一臉的理直氣壯:“你講講道理,我可是問過你的意見的,你閉上眼閉上嘴代表什麼,難道還要我教你?”

    岳凌霄本就嚴肅的眉眼,越發冷厲駭人,仿佛眉梢眼角都能凍起來一般,咬牙切齒道:“你至今不認錯——”

    “我為什麼非得認錯?”

    阿嫣拍開他的手,站了起來:“你到底想我怎樣?如你所說,輕薄了你一次,對你千賠禮萬道歉?還是想我對你負責到底?”

    岳凌霄不妨她有此一問,怔住了。

    如果真能選擇的話,盡管他一點也不想承認,盡管他的理智死命的排斥……他會選後者。

    他娘的負責。

    阿嫣看著他的臉色變化,多少也猜到了,笑了一聲,抬眼瞧他:“我都三十了,別說是你……一個三十好幾的大男人,難不成沒睡過別的女人,被我半推半就的非禮一次,就賴上我了?”

    岳凌霄冷冷看著她。

    阿嫣有些吃驚:“……該不會,你真的三十好幾了,還沒沾過女色?”

    怪不得呀。

    故事到了後期,這位實在太克制自己的仁兄,克制出了心理疾病,殺人搶皇位奪義妹。

    岳凌霄大手緊緊攥起,悶了半天,面無表情的說道:“是你給我下的藥。”

    阿嫣只覺得好笑,又覺得驚奇,點點頭:“是,是我的錯——”

    岳凌霄略微放松了些。

    ……到底還是知錯了。

    不想,阿嫣又道:“——那也不能全怪我呀。你那麼重,倒在地上跟一座小山似的,我搬不動你,我也沒法子。好了,我知道地上又硬又冷,你在下面不舒服,我平時也沒那麼粗魯的,反正也沒下次了。”

    岳凌霄心裡才消下去的火氣,臉上才淡去的紅色,剎那全冒了出來。他看著面前胡言亂語的女人,只覺得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當場掐死她,薄唇動了動,一字一字道:“陳嫣,是你給我下的藥。”

    “所以就要我負責到底?”阿嫣靠在窗邊,突然笑了起來,語氣放輕:“好呀,你給我生個孩子,我就對你負責。”

    岳凌霄已經在失控的邊緣。

    阿嫣攤手:“生不出來?那就算了。你想開點……”她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疼。“誰都有第一次的,對不對?你只當作了噩夢,趁早忘了,就算忘不了……其實那次也不算太差勁。”

    他的聲音又輕又涼:“你在什麼情況下暈過去的,你自己最清楚。”

    這的確說不過去。

    阿嫣沒想到他會那麼純情,後來一想,又覺得對他存在先入為主的意見,總想著他遲早黑化,變成喪心病狂的反派,早一點晚一點也沒什麼所謂,可至少現在……他還沒那麼喪心病狂。

    “那好,我認錯了。”阿嫣也干脆,盯著他的眼睛,說得字句清晰:“是我喪心病狂,是我輕薄於你,是我玷污了你的清白還不願負責。可以了麼?”對方抿著唇,一雙黑眸銳利如野獸,阿嫣便嘆息:“岳公子,你是要干大事的,別在兒女情長上栽了跟頭。”

    岳凌霄臉色緩和了些,低聲道:“為何這麼想?”

    這一生,從沒有人這麼認可他。

    更別說是一向瞧不起他的陳大小姐。

    阿嫣脫口道:“上回,我在你身上……你能在那種情況下忍上半個時辰,還沒忍到牡丹花下死,那一定不是泛泛之輩。”

    岳凌霄又想掐死她了。

    阿嫣忽然一驚,道:“哎呀,這都什麼時辰了?熬夜晚睡,我好不容易養好的肌膚又得遭殃——”瞧著岳凌霄,便多了一抹不耐:“兄長,我賠禮了,道歉了,認錯了,你可以回去了嗎?”

    岳凌霄不語,卻聽話的走到門邊。

    阿嫣又高興起來,繼續擦了會兒臉,准備歇息。

    沒想岳凌霄半道上又折了回來,看著掀開錦被躺下的女人,冷淡道:“沒那麼簡單。”

    *

    沒那麼簡單。

    這句話,阿嫣起初沒放在心上,因為他雖然看上去氣得火冒三丈,可實際上,他身上並沒有殺氣。

    他沒表現出來的那麼恨她。

    可很快,阿嫣就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到了回宮之日,岳凌霄一早上都沒露面。

    阿嫣歡歡喜喜坐上馬車,走到半路上,馬車突然停住,只聽駿馬嘶鳴,侍衛和車夫亂作一團,接著便是短兵交接的響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慘叫。

    珠兒嚇得臉色慘白,顫抖地縮在阿嫣身邊:“娘、娘娘,山賊……”

    阿嫣不見慌張,驚訝了一會兒,撩開車窗的簾子看了眼,心底便明白了,嗤笑了聲:“哪兒來的山賊,采花大盜還差不多。”

    珠兒一聽,直接翻了白眼,暈過去。

    外頭的動靜漸漸平息。

    珠兒幽幽醒轉,迷迷茫茫的。

    車簾忽然被人整塊撕了下來。

    珠兒下意識的尖叫:“啊——!”

    叫了一聲,又嚇暈過去。

    來者一襲黑衣勁裝,戴著面具,黑發高高束起,只露出一雙凌厲帶殺氣的眼睛。墨色的衣袍早被血染透,而他手執長劍,蒼冷的劍刃血跡斑斑,劍尖滴血。

    阿嫣看著他,嘆了口氣:“……真的喪心病狂了。”

    那人便揭下獠牙面具,唇角上揚,牙齒白森森的,宛如野獸面對束手就擒的獵物。

    他伸出手,抬起阿嫣的下巴,沉聲道:“我說了,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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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冷宮棄妃(六)

    “岳、岳公子,您放了我們吧……”

    “您好歹念在老爺的面上,放過我和娘娘……”

    “求求您了……”

    “我們不會說出去的,我們、我們就說路上遇到歹徒,侍從為了保護我們,全犧牲了……”

    “放我們出去呀……”

    “救命!救命!這是什麼地方?有沒有人吶?!”

    珠兒使勁拍著門板,嗓子都喊啞了,小臉蛋哭的梨花帶雨。

    不久前,岳凌霄劫下馬車,強行帶她們來這荒郊野外的小院子,又把她們鎖在屋裡,自己不知去向。

    珠兒又驚又怕,叫喚了好一會兒,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從進來開始,阿嫣便坐在床榻上,對著小鏡子擺弄自己的臉,並不慌張,更不害怕,聽見珠兒放聲大哭,便道:“別哭了,你就不怕他嫌你聒噪,割了你的舌頭?”

    這句話立刻奏效。

    珠兒戰戰兢兢地停下哭鬧,撲到床前,悲傷道:“娘娘,沒想到岳凌霄竟是這般奸惡之徒,嗚嗚……夫人說的對,他就是個生性卑劣的西涼蠻子,老爺救他一命,他不念著咱們陳家對他的大恩大德,卻恩將仇報……嗚嗚,咱們可怎麼辦吶?難道真要死在這鬼地方了嗎?”

    阿嫣轉過頭:“你想離開?”

    珠兒掩面啜泣:“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那混賬王八蛋怕是打定主意,要將咱們先奸後殺,殺了再奸——奴婢死不足惜,可您……我苦命的娘娘啊!”

    阿嫣無動於衷:“你要走,那還不簡單。”

    珠兒哭道:“您不用安慰我了……”

    阿嫣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夕陽西下。

    傍晚時分,岳凌霄總算回來了,手裡提著食盒,冷著臉端出飯菜。

    阿嫣開口:“你放我的丫鬟走。”

    岳凌霄眼皮也不抬:“你覺得有談條件的資格?”

    阿嫣沒被他周身凜冽的寒氣嚇著,好奇地盯著他:“你留著珠兒作甚?難道想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

    岳凌霄皺眉:“你——”

    阿嫣笑:“你有這等愛好,我是不介意的。”

    岳凌霄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阿嫣不取笑他了,對著瑟縮在一邊,大氣也不敢出的珠兒道:“你把眼睛蒙上,待會兒讓兄長帶你離開。之後你回老家去吧,不用惦記我。”

    岳凌霄冷冷道:“你指望這丫頭回去搬救兵?”

    阿嫣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擔心,珠兒走了,你帶我換個地方就是。至於救兵,那根本用不到,你又困不住我。”

    岳凌霄冷笑。

    阿嫣收斂笑意,平靜道:“你殺宮裡的侍衛,我不在意。你殺我的人,我記一輩子。”

    對視片刻,岳凌霄面無表情道:“丫鬟走了,誰伺候你?”

    阿嫣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怔了怔,脫口而出:“你啊。”

    他低哼一聲。

    阿嫣瞧了他一會,挑眉道:“你臉紅什麼?”

    岳凌霄不搭理。

    最後珠兒還是走了。

    臨走前,自然免不了威脅發毒誓那一套,後來珠兒放心不下主子,又不肯走了,被阿嫣一句‘出去後別自作聰明,我能自保也能脫身,你去搬救兵,保不准兄長真氣得喪心病狂砍我’給打發了。

    這句話,是當著岳凌霄的面說的。

    他去而復返,已是深夜。

    阿嫣坐在梳妝鏡前,長發披在肩背上,見他回來,回頭看了看。

    岳凌霄說了兩個字:“沒殺。”

    阿嫣便繼續梳頭,半晌,喚道:“兄長——”

    岳凌霄暴躁的打斷:“閉嘴。”

    不喜歡這稱呼麼?

    阿嫣揚起眉梢,笑了笑,轉身道:“那個誰——”

    岳凌霄正在擦拭佩劍,聞言抬起頭。

    阿嫣撲哧一聲笑出來:“兄長聽不慣,那個誰倒聽的順耳,你莫不是傻啊?”笑了會兒,輕嘆了聲:“……呆子。”

    岳凌霄淡淡道:“你死了出逃的心,從此安守本分,我不會為難你。”

    “我安守本分,你也在這荒野山村待上一輩子?”

    岳凌霄一愣。

    夜色靜謐。

    岳凌霄站了起來。

    阿嫣等著他過來,把她抱去床上一雪前恥。

    可等了大半天,只見他拿起佩劍,冷著一張冰塊臉,轉身走了出去。

    幾秒鐘的沉默後,門外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他又把門鎖上了。

    ……

    *

    現實生活中,阿嫣習慣了禁殿獨居的日子,在這個世界裡,自然也不會覺得囚禁生涯太難熬。

    只要有鏡子,有梳妝品,最好還有幾套華衣麗服,這就足夠了。

    這些馬車裡都有。

    岳凌霄每天都來,有時是早上,有時是晚上,但沒有一天留宿。

    阿嫣不明白他怎麼想的。

    在資深狐狸精的構想裡,一對年齡相當的男女,男的囚禁女的,可以出於很多理由,但所作所為也就那幾件。

    可問題是,岳凌霄什麼也不干,一點兒也不像原劇本中強取豪奪,殺人放火不眨眼的終極反派。

    強取是取了,豪奪也奪了,他卻遲遲沒有作為。

    反常的過分。

    阿嫣心中有個模糊的猜測。

    膽大臉皮厚如她,也有點難以啟齒。

    終於有一次,阿嫣問他:“你……不覺得悶嗎?”

    岳凌霄反問:“你悶嗎?”

    次日,岳凌霄帶來一個小籠子,裡面關著一只白兔。

    阿嫣問:“給我吃的?”

    岳凌霄擰眉:“給你養。”

    ……

    阿嫣不耐煩拐彎抹角試探了,把籠子放到一邊,無視可憐的小白兔見到獸類天敵,嚇的東躲西藏,走回岳凌霄面前,看住他的眼睛,直截了當:“你是不是不行了?”

    岳凌霄怔了怔,不解:“什麼?”

    “下藥那次,你是不是留下什麼後遺症,或者心理陰影,總之不行了?”

    岳凌霄總算反應過來。

    接著他又開始往外散發寒氣,眯起眼道:“你再說一遍。”

    阿嫣嘆了口氣:“難怪你口口聲聲要我負責,原來竟是這樣。你早說麼,你悶著不說,我也不好幫你。你放心,雖然現在硬不起來,不代表治不了,我知道幾個法子,你可以參考一下——”

    岳凌霄唇角勾起,笑意不達眼底,反倒是墨黑陰沉的色澤,漸漸從眼底彌漫開。他放輕聲音,一字字道:“陳嫣,你懂的真多。”

    阿嫣聽出他的諷刺,卻不在乎:“宮廷秘方,你不聽就算了——”

    岳凌霄驀地扛起她,走了幾步,又扔到被褥上。

    然而……還是沒有下一步動作。

    阿嫣的目光默默飄向他腰線以下。

    岳凌霄氣的不輕:“你以為我不知道落雨軒的茶不好喝?你以為我閑著沒事都會陪人談些不著邊際的話?你以為其他人對我犯下那等下作之事,還能活著看見明天的太陽?我找你喝茶,陪你說話,殺侍衛劫馬車,帶你來這裡,甚至見你悶幫你捉兔子——都是為了什麼?”

    “你喜歡我。”

    依舊那麼平靜。

    沒有太大的觸動,沒有愧疚,更談不上驚訝。

    阿嫣停頓了一會,看著他的眼睛,又道:“可我不喜歡你,總是要回宮的。”

    那一瞬間,岳凌霄眼裡結出的嚴冰,寸寸碎裂。

    心髒的位置疼痛難忍,可他的腦海卻是那麼清醒,冷靜。

    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那年寒冬風雪撲面,少女衣衫單薄,面色蒼白,嘴唇都在顫抖,卻那般固執地擋在夫君面前,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陳嫣心裡,只會有那一個人。

    他閉上眼,輕笑一聲,解下腰間的系帶:“無所謂。留下你的人,也是一樣的。”

    阿嫣非常不識趣地接話:“那你也留不住。”

    岳凌霄脫衣上床,撐起身體,將她困在堅實有力的雙臂之間,冷如霜雪的眼睛,也似被這一方小小天地中的風月所惑,染上熾熱的溫度:“我們試試。”

    “想困住我,這是不夠的……”阿嫣纖細的手指卷住他的一縷發,繞了幾圈,微微笑了笑,摟住他的頸項,在他耳邊慢慢的,輕輕的說了幾個字。

    他眼中忽有雪亮的光掠過。

    不及細想,耳畔傳來柔媚的低笑,女人溫軟如春水的身體纏了上來,用自己的溫度,一點點融化他堅硬的盔甲。

    初冬的夜,比盛夏更悶熱。

    一室繾綣。

    *

    夜半時分,岳凌霄醒過一次。

    他素來淺眠,身邊有一點動靜就能驚醒,睜眼一看,有只像狸貓的東西一閃而過,飛快躥出門,便沒放在心上。

    應該是那只兔子逃出籠子,跑掉了。

    可到了早上,他醒來,懷裡抱著的女人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的枕頭。

    “陳嫣!”

    岳凌霄方寸大亂,找了半天,沒見人影。

    房裡也沒少什麼東西,只缺了點銀兩,還有阿嫣最喜歡擺弄的鏡子。

    籠子裡的兔子不見了。

    與他纏綿一夜,相擁而眠的女人也不見了。

    他想不出她是怎麼跑掉的,但有一點卻能確定。

    ——她的去向。

    她回宮了。

    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心灰意冷,胸口心髒所在的位置,有什麼在燃燒。

    昨晚,阿嫣湊在他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話。

    “想困住我,這是不夠的……送我一座江山,我還能考慮。”

    銘心刻骨。

    *

    阿嫣到了京城郊外,見四周沒人,這才變回人形,拿出小包袱裡的古董鏡,對著鏡面打理纏亂的頭發。

    抬頭一望,巍峨的帝都皇城,遙遙可見。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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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冷宮棄妃(七-八)

    皇宮,御書房。

    楊昭剛下朝,換了黑色的常服,正在批閱奏折,瞧起來神色平靜,與往日並無不同。

    大太監劉公公心中忐忑,惠妃陳韻花了一大早上的功夫,替皇上熬了他最愛的羹湯,如今人在御書房外候著,就等他通報——可他遲遲不敢開口,緊張得越發口干舌燥。

    別人不知,他怎會不曉得?

    今早朝堂上,又有人提及廢妃陳氏離奇失蹤,不出半月,又離奇回宮的案子,聽那言官的意思,句句暗指陳嫣遭人所劫後,怕是失了清白,有辱天家威嚴。

    這事兒雖然怪不得陳嫣,但陳嫣身為女子,又曾是帝王之妻,理當一死保全名節,萬萬沒有苟活還厚顏無恥回宮的道理……話說到一半,天子龍顏大怒,下令重責此人,逐出帝都,若非有他命令,永世不得回京。

    一時間,金鑾殿上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噤若寒蟬。

    已經很多年了。

    楊昭尚未登基,還在趙王府的時候,劉公公就伺候在旁,對陛下的性子最是清楚。

    陛下年少得志,也曾鮮衣怒馬,鋒芒畢露,直到那一場流放的劫難,導致他得赦免回京後,性情大變,沉穩內斂許多。

    這些年,陛下坐擁萬裡江山,雖有萬人之上的尊榮,享盡生殺予奪之大權,卻也見慣了爾虞我詐的朝堂鬥爭,高處不勝寒,他一年比一年深沉莫測,輕易不露出喜怒之色。

    廢妃陳氏出宮後,劉公公甚至再沒見過陛下動雷霆之怒,便是內心不悅,他也只會稍微沉下臉,亦或用幾句不輕不重的話點醒他人。

    ——直到今早。

    劉公公站在一邊,看著金鑾殿上最尊貴的那人,仿佛看見了十幾年前,立誓開疆拓土,成為名留青史一代帝王的青年,喜怒哀樂,皆是那般顯眼,從不屑於遮掩。

    那個楊昭死在流放的路上,也死在陳嫣離宮的一瞬間。

    從趙王府,陪著陛下一路走來的老人們,走的走,死的死,也就只剩劉公公在內的幾人了。

    看見陳嫣的下場,劉公公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唏噓——瞧瞧,曾經多麼恩愛般配的一對玉人,最後卻成了死生不見的怨偶。

    從前陳嫣興風作浪,鬧的後宮無一日安寧,陛下厭煩透頂。

    後來陳嫣走了,後宮花好月圓,嬪妃們不管私底下如何勾心鬥角,面上都是姐妹情深,陛下卻不見有多麼歡喜,來後宮的次數少了,留在養心殿獨宿的夜晚,多了。

    劉公公想,陛下心裡,終究有些念著那人的吧。

    畢竟苦難中相互扶持過的結發夫妻,情不在了,愛不在了,還有那一份恩吶。

    陳氏回宮後,陛下依舊命她住在景華宮,卻沒有下令禁足。

    說來也怪,出宮一趟,陳嫣不僅氣色好了,舊疾沒有復發的征兆,就連整個人都變得安分了,成天待在景華宮,壓根不出門。

    只有回來那天,劉公公見到了這位從後宮之主一路淪為廢妃罪人的前主子,吃驚得幾乎認不出來。

    那……那那還是景華宮裡行屍走肉,幽靈般的怨婦嗎?

    這般姣好的容貌,宛如歲月逆流,將軍府那驕傲如鳳凰的姑娘又回來了——陳嫣十六歲那年,美艷又天真,如同含苞待放的牡丹,令人期待盛放時的國色天香之容。

    可惜沒等到那一天,陳嫣隨夫君北上流放,傷病交集,就那麼一天天枯敗下去。

    劉公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看得仔細了,才能分辨女人眼角的皺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無法抹去的痕跡。

    他轉過頭,看見陛下一向冷靜的黑眸中,也有恍惚的神色。

    過了一會,陛下俯視那衣衫整齊,氣色上好,完全看不出曾受歹人劫持的女子,淡淡道:“回來就好。”

    他甚至不問失蹤那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廢妃也不說,自顧自回景華宮去了。

    身旁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陛下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這些天來,陳嫣只知待在那座冷宮中,劉公公不禁替主子抱不平,朝堂內外,甚至百姓之間,那麼多的流言蜚語,說的有多難聽,陛下全都壓下了,陳嫣卻不知感恩,什麼也沒表示,實在不識抬舉。

    比較起來,懷著龍子的惠妃陳韻,性子可好多了。

    是啊……陳韻懷有身孕,還是宮中近三年來唯一懷上的,那可萬萬得罪不起,就算陛下心情不好,也不能怠慢了。

    劉公公躡手躡腳地走近,輕聲道:“陛下,惠妃娘娘辛苦了好些時候,親手為您熬制了羹湯,正在外頭等著呢——”

    楊昭執筆的手不停,似是沒有聽清:“誰?”

    “回陛下,惠妃娘娘。”

    楊昭便放下筆。

    不知是否錯覺,劉公公在他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失望。

    他等著的,是其他人嗎?

    楊昭點了點頭,劉公公便領命出去,帶陳韻進來。

    陳韻懷著孩子,走起路來總會慢些,可見到了心上人,心中喜悅,不禁加快了腳步,嬌聲喚道:“陛下……”

    楊昭忙伸手扶住:“慢點。”

    “怪我,見到陛下,只顧著歡喜,忘了規矩。”陳韻羞怯地低下頭,將托盤放下,小手下意識的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陛下,早上小皇子好調皮,在肚子裡也不乖巧,踢了我一腳,以後定是個潑皮猴子。”

    陳韻天真爛漫,這種不懂分寸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不叫人著惱,反而令人覺得說不出的可愛。

    楊昭失笑:“傻丫頭,哪有人說自己孩子是潑皮猴子的?”

    陳韻不好意思起來,嬌憨地笑了笑。

    十六歲,多好的年紀。

    楊昭低頭,凝視少女帶著些許稚氣的嬌美臉蛋。

    韻兒和那個人同父同母,眉眼之間,自然是極其相似的。

    尤其是這一低頭一笑的風情,更是如出一轍。

    楊昭心中柔軟,攬住陳韻,聲音低沉:“韻兒,你要好好護著朕的皇子,他是朕和你的孩子。”

    陳韻乖巧地依偎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楊昭閉上眼,又是一聲嘆息。

    他沒看見,在他合上眼的剎那,陳韻低垂的眼中彌漫的冷意。

    *

    “娘娘,陛下對您真是太好了。奴婢聽說,陛下在其他娘娘宮裡,可沒那麼和顏悅色呢,話都不說上幾句的,對您和小皇子,那是要多溫柔有多溫柔,要多體貼有多體貼……”

    小宮女嘰嘰喳喳的說著,臉上滿是跟對了主子的喜色。

    陳韻躺在貴妃榻上,雙手放在小腹上,聽見了這話,臉上非但沒有笑意,隱隱還有絲悲哀……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翠柳。”

    小宮女聽見主子的聲音,忙回頭:“唉。”

    陳韻眉眼間都是愁緒,淡聲道:“替本宮拿面鏡子來。”

    翠柳取來鏡子,放在少女面前。

    陳韻看著鏡面映出的臉容,抬起手,白皙如凝脂的手指,緩緩撫過自己的眉毛、眼睛,最後落在唇上,沉默片刻,開口道:“像嗎?”

    這話問的莫名其妙。

    翠柳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像……像什麼?”

    陳韻笑的悲哀:“像我姐姐嗎?”

    翠柳趕緊搖頭:“一點兒也不像,娘娘天仙一般的人,如花似玉,貌美傾城。廢妃陳氏早已年老色衰,怎及得上娘娘分毫?她倒也有自知之明,您瞧,如今不躲在景華宮裡,都不敢出來見人了嗎?”

    陳韻微微搖頭,遣退左右,一人坐在室內發呆。

    陳嫣回宮那日,只有陛下和劉公公見過,後來陳嫣閉門不出,她去過景華宮幾次,都被侍衛擋了下來。

    那些不近情理,冷面冷口的侍衛,根本不是後宮的人,而是陛下從禁衛軍中,親自抽調出來派往景華宮的,只聽陛下的話,說是陛下有令,陳氏不想見的人,都不得入內。

    明面上像是拘禁陳嫣,實際上……

    陳韻冷笑了下。

    陛下分明想保護那人。

    到了這個地步了,他還想著她,還怕她失勢後遭人暗算。

    放在肚子上的手漸漸握緊,陳韻眼底升起怨毒的恨意。

    她已經有了孩子,那是他盼了一輩子的龍子,可他不僅想把陳嫣從將軍府接回來,出了那等醜事,陳嫣八成不清白了,他……還護著她。

    親手送走陳嫣的是他,到頭來念念不忘的,還是他。

    陳韻回過神來,再看向鏡子時,卻見鏡裡的少女早已淚流滿面,抬起手摸了摸,指尖濕潤溫熱。

    他們到底是十四年的夫妻。

    她又算什麼呢?

    她只不過是一個影子,十六歲的陳嫣的影子。

    她低頭一笑的時候,很像陳嫣,所以那男人總會露出懷念而溫柔的神色,他看著她的肚子,那般深情,仿佛看著他和陳嫣的孩子。

    ——可恨至極。

    但是,她有孩子。

    陳韻又微笑起來,輕輕撫摸隆起的肚皮。

    有了這個孩子,笑到最後的,只會是她,只能是她!

    至於陳嫣……是她先不顧姐妹之情,是她容不下自己。

    宮裡,終究是成王敗寇的地方。

    *

    三天後,楊昭歇在陳韻宮裡。

    陳韻現在不能侍寢,夜間靠在楊昭懷裡,輕輕道:“陛下,您去看看姐姐吧。”

    楊昭躺在榻上,望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麼,並未回應。

    陳韻嘆了口氣,幽幽道:“陛下寵愛妾身,妾身……妾身自然高興,可姐妹一場,我又怎能……唉,姐姐從前犯下許多錯事,說到底,也是因為太愛陛下。”

    楊昭低低笑了聲,淡淡道:“她那般待你,你還替她說話?”

    陳韻苦笑了下,輕聲道:“韻兒從未想過獨占陛下聖恩,陛下身為真龍天子,理應雨露均沾,韻兒也希望宮裡能有更多的小皇子、小公主。即便我心中有嫉妒,有不滿……”聲音漸漸淡去,她抱住身邊的男人,柔聲道:“只要陛下開心,我就開心。”

    楊昭又笑了笑,溫柔撫摸她的長發。

    陳韻便睜開眼睛,借著一點幽暗的光,凝視她的丈夫。

    從很小的時候起,她便喜歡他,愛他玉樹臨風,英姿瀟灑,更愛他英雄豪氣,翻手為雲覆手雨的霸道。

    他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男兒,滿足了她對如意郎君所有的幻想。

    可他是姐姐的男人。

    她盼呀盼,等啊等,終於等到進宮的機會,終於……如願以償。

    她不能讓任何人奪走他,即使是親姐姐。

    *

    早起洗漱後,陳韻親自伺候楊昭穿衣,正濃情蜜意說著話,忽聽劉公公在外頭喚道:“陛下。”

    楊昭皺了皺眉,走出去。

    劉公公便彎著腰,說道:“景華宮那邊兒出了點事,您吩咐過,若有事一定即時告知——”

    楊昭臉色微變,抬頭看了眼景華宮的方向:“……舊病發作了?”

    “不。”劉公公擦擦頭上的汗,繼續道:“陳氏身邊死了個宮女。”

    楊昭不悅:“那又如何?話說清楚!”

    劉公公忙道:“那丫鬟端了一碗藥給陳氏,陳氏一看,說那藥是下了毒的,還逼著丫鬟喝了下去。那丫鬟……當場暴斃。”

    楊昭神色微變,大步流星離開。

    劉公公對陳韻行了個禮,小跑著追上去。

    陳韻看著楊昭走遠,臉上沒什麼表情,慢慢走回宮裡。

    翠柳聽到了劉公公的話,惶恐不已,額頭上都冒出了汗,急道:“娘娘,金釵死了,這、這可怎麼辦?”

    陳韻冷冷道:“死就死了,算陳嫣命大,竟能發現藥裡下了毒。”

    翠柳臉色蒼白,悄聲道:“可金釵是受了咱們的指——”

    “住口!”

    翠柳從沒見主子這般聲色俱厲,嚇得一哆嗦,再不敢發出聲音。

    陳韻道:“放心,人活著也罷了,人死了,死無對證,你怕什麼?”

    翠柳一想也是,松了口氣,又愁起來:“娘娘,您說,陛下這一去,該不會對陳氏……”

    陳韻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你呀,真是個傻的。”

    翠柳一臉不解。

    陳韻收起笑意,冷哼了聲:“就姐姐那性子,菩薩都能被她氣得跳腳。陛下見不到她,便時常想念她的好,當真見到了……哼,又該想起她的種種罪行,種種可恨之處。這不正合我意嗎?”

    翠柳會意,頓時心悅誠服:“娘娘真是冰雪聰明!”

    陳韻唇角彎了起來。

    可那一雙溫柔多情的妙目,卻是寒冷而堅硬的。

    *

    阿嫣回宮後,還是每天美容照鏡子自娛自樂,也不急著展開勾引皇帝的大業,老古董催了幾句,得到回答:“沉住氣,這皇帝催不得。”

    老古董沉住氣等了好些天,等著等著,見證了奇跡。

    離宮前,皇帝的好感度為零,如果系統允許負數的話,肯定會更慘。

    回宮前,皇帝的好感度為十。

    回宮到現在,皇帝的好感度攀升到了二十。

    它不懂人間情愛,問宿主,阿嫣便笑:“這樣不好麼?省的我演戲,博取他憐憫。給他留點腦補空間,他能在腦子裡編出一場愛恨情仇大戲,沒准比我演的還好。”

    “怎麼樣的大戲?”

    阿嫣想了想:“我離宮後對他死心,本想混吃等死,可他下聖旨接我回宮,我又燃起了對他的愛念,沒想中途遇到劫匪,身心慘遭蹂/躪,再一次死心,回宮後自覺愧對於他,不敢見他,鬧都不鬧了……大概就這樣吧,中心思想就是我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他,要死要活全是為了他。”

    老古董想起馬車遭劫持後的種種,滄桑嘆息道:“這個劇本的確比現實精彩……”

    阿嫣突然道:“你說,他的好感度到二十了?”

    老古董點頭。

    阿嫣微笑:“那好,可以進行下一步計劃。”

    老古董試探:“……睡他?”

    阿嫣頷首。

    “這次下什麼藥?”

    “不下藥,這法子用膩了。”

    老古董嗆到了,咳嗽幾聲:“宿主,那您是想……對皇帝霸王硬上弓?”

    阿嫣平靜道:“我主動,他半推半就不就成了?那又不是只能下藥,這次玩點新的。”

    沒等到皇帝來,景華宮一名居心不良的宮女金釵,先端來了一碗下了劇/毒的藥湯,放到阿嫣面前。

    阿嫣看了一眼,笑了笑,對金釵道:“你去喚外頭的侍衛進來,我有話吩咐。”

    金釵不明所以,警惕地應了聲,去而復返,帶回兩名帶刀侍衛,見阿嫣久久不說話,她低著頭,緊張地咽了口水,瞄了眼黑漆漆的藥湯,小聲勸道:“娘娘,喝藥吧,涼了就不好了。”

    “有毒的,我可不愛喝。”

    金釵心頭大驚,故作鎮定道:“怎麼會?奴婢——”

    阿嫣耐心不好,不愛聽她狡辯,直接對那兩名侍衛道:“灌下去。”

    金釵尖叫,掙扎,求饒……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還是成了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

    阿嫣也不叫人拖走,悠閑地又等了一會,果然等到了疾步趕來的皇帝。

    楊昭看見死去多時的宮女,只一眼便移開目光,轉向坐在梳妝鏡前描眉的女子,氣不打一處來,冷下臉,沉聲道:“便是她有害你之心,你殺她作甚?她活著才能查出幕後真凶,死了——”

    “查出幕後真凶,你就會信麼?”

    楊昭一滯。

    阿嫣回頭,看著他,目光冰冰涼涼,笑起來也帶著冬日透心涼的淡漠:“只怕到時候,你非但不信,還會懷疑我有心栽贓。你心裡認定我心腸狠毒,認定別人善良純真,這案子早定論了,誰是真凶並不重要。”

    楊昭擰眉:“你胡說什麼?”

    他哼了聲,擺擺手,示意將那宮女拖下去,又遣退左右之人,這才看著對方,平心靜氣道:“陳嫣,你本是帶病之身,又幾次三番下手害朕的嬪妃,以你的才智,若真有人要害你,你以為能躲得過?不是朕有心護你,在這宮中,你早已——”

    “哦?”阿嫣挑眉,似乎覺得可笑:“原來你竟是一直護著我的。那還真是我錯怪你了,你成天問太醫我的死期,我只當你數著日子等我死,沒想到,你卻是在保護我。”

    楊昭看著她,忽然就寒心了。

    又是這樣。

    無休無止的爭吵,爭鋒相對的指責。

    誰辜負了誰,誰傷害了誰……他厭倦了。

    為什麼非得走到這一步?

    楊昭負手而立,神色疲倦:“陳嫣,這些年來,上書立後的奏折不斷,自你之後,卻從未有過別人。”

    阿嫣睨了他一眼,笑道:“那是你等著我死,你對我立過今生不負的諾言,你怕當真另立皇後,會遭天打雷劈呢。我一咽氣,你肯定就著手准備大婚了。”

    楊昭怒道:“你——”

    阿嫣不讓他說話,指著方才宮女屍體所在的位置,故意道:“我終於想通了,金釵就是你指示來殺我的。所以人一死,你連上朝都不管了,先跑來消滅罪證。”

    楊昭氣煞,想到朝堂上對她百般回護,卻換來這樣的結果,不禁怒火中燒,憤然甩袖:“不可理喻!”

    “慢著。”

    楊昭哪裡會聽,腳步不停,可腰間一緊,尚未回神,鼻息間已經嗅到女子身上幽幽的體香,入骨媚惑。

    他轉過身,正對上阿嫣帶笑的眼睛。

    阿嫣抬手,在他唇上一點,又點住他緊擰的眉心,低聲道:“對,就這樣,可千萬別消氣了……”話未說完,粉唇便吻上了他,最後一個音節消逝在輾轉纏綿的柔情中。

    剛松開,楊昭便道:“你——”

    “別說話,記住你生氣的很,可討厭我了。”阿嫣手指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噓’了一聲,摟住他腰的纖纖玉手放下,卻是已經松了他的腰帶。“你討厭我,所以你才不會主動,這是我強求來的一夜……”她踮起腳尖,在那人耳邊輕喚:“……夫君。”

    似是嘆息,似是苦笑。

    於是,楊昭再無法下定決心離開。

    這人世間,終究只有這一個女人,令他又愛又恨,又疼又苦。

    *

    陳韻在宮中等候。

    雖說她不怕金釵的事情敗露——就算陳嫣真有證據,證明是受她指示的,陛下也不可能會信。

    陳嫣惡毒,心腸狠辣,曾經干下多少壞事。

    她卻溫柔,體貼,深得陛下的心,又懷有龍子。

    這一場戰爭,她不戰而勝。

    等候半天,終於有個景華宮的小太監,行色匆匆趕了過來。

    陳韻平靜問道:“怎麼樣了?”

    小太監喘了幾口氣,左右看看,見只有陳韻的心腹宮女,便小聲答道:“陛下來了景華宮,與陳廢妃起了爭執,聽動靜吵的厲害——”

    翠柳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更佩服主子料事如神。

    陳韻抿了口茶,悠閑道:“然後呢?陛下上朝去了?”

    小太監飛快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瞼:“然後,陛下留下了。”

    陳韻手裡的茶杯落到地上,摔的粉碎。

    小太監和翠柳皆是一驚,不覺跪了下來。

    陳韻咬牙道:“留下了?”

    小太監頭皮發麻,哪裡還敢抬眸:“是,陛下和廢妃……睡、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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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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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6-14 00:02:45 |顯示全部樓層
第24章 冷宮棄妃(九)

    這幾天,楊昭總是想起新婚時的舊事。

    那時他們住在王府,他從宮裡回來,阿嫣總會在府外守候,春雨冬雪,日復一日。

    他顧念妻子體弱,勸過幾次。

    阿嫣笑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卻干淨澄澈,如一眼見底的山澗清泉:“我想早點見到你,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那時年少。

    阿嫣的世界很簡單,只有他一人。

    可他不同。

    江山社稷,百姓臣子。

    擁有的愈多,責任也就更重。

    隨著歲月推移,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很多事情變了,很多人變了,只有阿嫣,固執地活在過去,抱著他的一個誓言,拒絕成長,拒絕改變。

    ——和阿嫣相處,太累太累。

    可真正舍去她,又像生生削去一段記憶,切膚之痛。

    夜深人靜時,楊昭留在陳韻宮裡,摟著懷裡柔弱溫順的少女,恍惚而悵然的想,宮中女子雖多,環肥燕瘦,各有千秋,能討他歡心,使他喜悅的有很多,能讓他痛,讓他恨,讓他愛恨兩難的……只有一個。

    那天,阿嫣與他同床之後,再沒找過他。

    不,別說在那以後,就連當天……楊昭冷哼了聲,胸口有點氣悶。

    陳韻敏感地察覺到了,半坐起來,小手放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黑發披散下來,發梢掃過他的皮膚,癢癢的:“陛下,可是有煩心事?”

    楊昭笑了笑,溫聲道:“沒什麼,都是朝堂上的瑣事,你不用多想。”

    陳韻乖乖地點了點頭,又縮進他溫暖的懷抱中。

    楊昭的心思卻飄到了那如夢般旖旎的一夜。

    已經……太久了。

    他太久沒聽見那聲熟悉的夫君,久得恍如前塵故夢,他連歡喜都感受不到,只是心痛,往事紛紛湧上心頭,剎那將他擊潰。

    新婚燕爾的恩愛纏綿,北境流放的不離不棄,執政初期的琴瑟和鳴。

    為何,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若她能不那麼固執,不那麼刻薄,多好。

    那天激情過後,楊昭輕撫女子如雲的秀發,望著那張愛過恨過,思念過也刻意遺忘過的臉,心生感慨:“阿嫣,朕和你都老了。”

    本是一句追憶往昔,調侃的話。

    可阿嫣聽了,神色驟變,慵懶的面容變得極其不悅,猛地推開他坐了起來,撩起長發,回頭對他冷冷道:“你才老了。那麼大的人了,會不會說話?”

    然後,披了件外衣,頭也不回地出門。

    留下他又氣又怒的獨自一人。

    他生來尊貴,如今貴為真龍天子,從沒女人敢如此冷落他,侍寢之後,不伺候他穿衣洗漱就罷了,竟然還丟下他走了。

    後來氣夠了,他又覺得好笑。

    阿嫣真的……永遠也長不大。

    陳韻見他神色變幻,忽而惱怒,忽而無奈,忽而又溫柔深情,心中便越來越冷,仿佛麻木了,又好似更加疼痛。

    陪伴楊昭這麼久,她怎會不清楚,他想的根本不是朝堂政務。

    陳韻暗自攥緊雙手,指甲陷進掌心中,面上笑容不變,開口道:“陛下,你說,小皇子長的是像你,還是像我?”

    楊昭不假思索,答道:“像你自然是極好的。”

    陳韻心頭一跳。

    像她麼……還是像姐姐?

    自從發現皇上會從她身上找尋姐姐的影子,她就像陷入不得解脫的囚籠,不管皇上說什麼做什麼,她都會和姐姐聯系起來,於是更加煩惱。

    尤其有了身孕後,本就身體不適,每每想起來,心頭恨怒交集,更是憂愁。

    “陛下……”

    陳韻突然嘆了口氣,緊緊抱住身邊的男子。

    楊昭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柔聲問道:“怎麼了?”

    陳韻搖頭,臉埋在他懷裡,聲音顫抖:“沒……只是覺得,妾身真的離不開你。”

    “傻丫頭。”楊昭笑,輕拍著她:“朕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永遠麼?

    他曾經,也是那麼對姐姐說的。

    陳韻用力點了點頭,可眼淚卻掉的更多,悲哀而傷痛。

    *

    這天,楊昭與幾位大臣商議國家大事,直到深夜才結束,大臣們告退了,他便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劉公公察言觀色,在旁問道:“陛下,可要去惠妃娘娘宮裡?”

    楊昭不語。

    劉公公只當陛下今夜不想去後宮,便想悄悄退下去。

    楊昭忽然睜眼:“翻牌子罷。”

    劉公公一怔。

    這幾個月來,惠妃娘娘幾乎獨占聖寵,皇上極少宿在其他娘娘宮中,更別說憑運氣翻宮妃的牌子了。

    今晚見皇上有這雅興,劉公公忙叫人把後宮嬪妃們的名牌呈上來。

    楊昭隨意翻了第一個牌子,看見名字,又合上了。

    劉公公看的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想干什麼。

    楊昭翻開第二個,再次合上。

    第三個,第四個……

    最後,他眉宇緊鎖,沉默良久,不冷不熱的問:“景華宮的牌子呢?”

    劉公公心裡喊冤不止——人是你廢的,當時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樣,誰還敢把陳嫣的牌子放上來?但也就暗地裡想想罷了,面上謹慎道:“定是下頭不懂事的小太監忘了。”他偷偷瞄了眼楊昭,試探道:“皇上……可要通知陳娘娘接駕?”

    楊昭輕哼了聲,涼涼道:“不必了。她氣性大的很,也只有朕去見她的份。”語氣極為不滿,甚至隱隱帶著委屈。

    劉公公跟在他身後,一同出了養心殿。

    身後,兩名侍候的小太監看見主子走了,便交頭接耳說起話來。

    “劉公公倒怪起咱們來了,當時明明是他說的,皇上徹底厭棄了廢妃陳氏,現在可好,人也回宮了,瞧著皇上還挺上心的。”

    “你說,這陳廢妃……還能不能翻身?”

    “難說。唉,只怕後宮又不太平了……”

    *

    景華宮。

    房裡點著數盞燈燭,亮如白晝。

    阿嫣把古董鏡放在腿上,低垂著頭,照著鏡子,一根根分辨頭頂的白發,找了半天,沒找著一根,便強迫老古董開啟未能解鎖的染發功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頭發全染成了烏黑亮麗的色澤。

    老古董忍不住吐槽:“……皇帝對你說了那麼多話,你全不放心上,只這一句,你倒記住了。”

    阿嫣慢慢道:“當然,你若修煉成了人形,到時隨便找個成年的女人試一試,從十八歲到八十八歲,誇人家年輕,好感值蹭蹭蹭的漲,說人家老,好感值突突突的掉——小姑娘,阿姨和老太太,都一樣的。”

    老古董便學著阿嫣慵懶輕蔑的聲音,哼了聲:“……女人,膚淺!”

    阿嫣笑了笑,接著道:“這兩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老古董:“什麼?”

    阿嫣:“生而為人,還是得有點夢想,這般成天守在宮裡,也不是個事兒。”

    老古董:“……然後?”

    阿嫣嘆息道:“我想當後宮之主了。”

    老古董有點驚訝:“看不出來,你還有母儀天下的夢想。”

    阿嫣蹙眉,奇怪地看它一眼:“我為何要母儀天下?我想讓那些嬪妃太監小宮女們,整天排隊稱贊我美顏盛世,見了我也不用娘娘千歲參見娘娘,就高呼娘娘今天也很美,我一高興,就給他們賞賜,這日子多麼美好。”

    “……”

    半晌,老古董咳嗽一聲:“有夢想……總歸是好的。”

    阿嫣微笑。

    老古董又道:“所以,你是想好好跟皇帝過日子了?”

    阿嫣放下鏡子,緩緩站了起來。

    展開雙臂,低頭俯視自己玲瓏的身段。

    抬起手,輕撫養了這些天,終於恢復柔嫩彈性的臉頰。

    “每只狐狸精都有一個禍國妖姬夢。”阿嫣轉過身,眼神含情,好似輕軟的綢緞,輕飄飄掃過古董鏡子,唇角上揚,柔聲道:“……至於暴君是誰,可沒人在乎。”

    老古董嘆了口氣,小短手抱住頭:“宿主,你對我放電沒用的,我未成人形,也沒有心。”

    阿嫣愉悅地笑了一聲,拿起鏡子,親了口鏡面:“所以我才喜歡你。”

    老古董:“說好了的非禮勿親……”

    阿嫣突然道:“皇帝來了。”

    老古董趕緊收聲。

    過了一會兒,果然聽見腳步聲漸行漸近,最終停留在珠簾外。

    阿嫣半坐在床上,黑發絲絲縷縷披在肩頭,落在胸前,眼眸帶著幾分惺忪睡意,便如畫中泛起春困的仕女。

    楊昭等了半刻,沒聽見動靜,撩開簾子走了進來。

    看見阿嫣,他冷哼了聲:“你的架子是越來越大了。”

    阿嫣漫不經心道:“又沒太監來傳話,說你要來。”

    楊昭皺眉:“朕並未下令你禁足,你又為何留在景華宮閉門不出?”

    又為何……遲遲不來見他?

    阿嫣說:“宮門一閉,可以擋出許多麻煩事。我一出去串門,前腳走,後腳人家犯病了腰疼了受驚了,你又該指責我興風作浪。”

    楊昭氣道:“在你心裡,朕就是這般不講道理,不明是非之人?”

    阿嫣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

    楊昭剛松口氣,便聽她說:“在我心裡,你是個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狼心狗肺,自私自利的人。”

    每說一個字,他的臉色便難看幾分,最後已是鐵青著臉。

    他靠近幾步,抬起女人尖尖的下巴,冷笑道:“既然你是這麼想的,那天留下朕,又是圖個什麼?”

    阿嫣拍掉他的手:“圖你的身體。”

    ……

    “其實,我也不怪你。再美的容貌,心中無情,也總有看厭的一天,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都是人間常態。”

    楊昭勾起唇角,那笑容卻是苦澀的。

    心中無情?

    他若是無情,何必接她回宮,何必為她重責言官,今夜又何必眼巴巴的跑來受氣?

    阿嫣懶洋洋地起身,纖瘦窈窕的身段,清艷絕麗的容貌,除了額頭和眼角細微的紋路,壓根看不出來已經年過三十。

    這般美貌,便如他深埋心底的少女。

    他唯一愛過的人,他的阿嫣。

    “但理解你,不等同於喜歡你。”阿嫣走到他跟前,抬頭看著他:“你可知道,我離宮那晚,你在這裡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銘心刻骨……至今想起來,依然讓我的這具身體難受的厲害。皇上,與其說那等傷人的話,殺人於無形,不如賜一杯毒酒,也許還仁慈些。”

    在陳嫣的身體裡,始終殘留著原主離去時萬念俱灰的絕望,那種寒冷在骨髓和血液中流動,即使原主的靈魂早已煙消雲散,這心死如灰的念頭卻在心裡生根發芽。

    怎樣的愛與恨,才會在神魂消散後,還留下這樣冰冷的感情。

    楊昭心裡疼起來,沉痛道:“朕給過你機會,從皇後到貴妃到——”

    “——到罪人陳氏,廢妃陳氏。”

    楊昭盯著她。

    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開口,說了三個字:“你恨朕。”

    阿嫣淡淡道:“恨不至於,不喜歡是真的——你瞧瞧你,我當初重病在床,就剩一口氣了,你也不能等我咽了這口氣,再對陳韻下手,你可不是成心讓我死不瞑目?你對我立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自己違約在先,又怪我死守承諾不放手,那可是你親口許下的承諾,紅口白牙,最後卻成了你指責我的理由……”

    楊昭自嘲的笑了聲,轉身欲走:“原來,接你回來,是朕錯了。”

    “來都來了,就准備這麼走?……睡一次,少一次,下回我可要提條件了呢。”

    楊昭不想停留。

    可那聲音入骨嬌柔,又令他想起了那夜的纏綿,周圍的空氣驟然熱了起來,燈火明滅,瞬間添上一抹曖昧。

    他終於還是回了頭。

    阿嫣笑著看他,似是覺得有趣,微微搖了搖頭,拉長了調子:“我這裡討厭你——”手指按著心口,慢慢的移向旁邊,扯開衣襟:“——身體卻未必討厭你,你若能取悅我,說不定我還喜歡你得緊。”柳眉一挑,眼尾一勾,帶上幾分責怪:“欲拒還迎,這麼淺顯的道理,還用我教你?”

    楊昭便大步走過來,臉上還是緊繃著,瞧起來十分嚴肅,彎腰抱起她的時候,上下滾動的喉結,和胸腔傳出的心跳聲,卻顯出了欲/火上頭的急躁。

    阿嫣任由他抱著,笑得依舊愜意。

    這就對了。

    她喜歡聽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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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冷宮棄妃(十-十一)

    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還是得早朝的。

    楊昭醒的早,離起床洗漱,還有小半個時辰,本想悄悄起來,不驚擾枕邊人。

    不料他剛動,阿嫣便醒了,翻身趴在他胸膛上,小小的打了個呵欠,睜著惺忪水眸,指尖在他臉上劃了幾下:“……陛下。”

    聲音有些沙啞,尚且帶著幾分睡意。

    楊昭一手枕在腦後,另一手把玩她的一縷烏黑發絲,苦笑道:“你若能永遠這樣,多好。”

    阿嫣挑眉:“陛下喜歡我不爭不鬧,還是喜歡我賴在你身上不起來?”

    楊昭低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阿嫣看著他。

    楊昭忽然抬手,將她按在懷裡:“能給的,朕都給你了……自你之後,後宮無主,朕的心裡,只有你一個女人。”他緊緊抱著懷裡的女人,手臂如鐵鉗一般扣住她, 啞聲道:“再多的,朕也給不起。這一世便這樣罷,朕未能遵守的誓言,你我之間算不清的賬……留到來生。下輩子,誰都不要生在帝王家,我們作一對平凡的夫妻,我守著你一輩子。”

    最後一句,他不曾自稱為朕。

    阿嫣對他的肺腑之言無動於衷。

    只是覺得新奇。

    如皇帝所言,在他心底最深處,確實只有那一個女人,可那個女人占的位置太小,被所謂的江山社稷,皇家血脈,還有權利帶來的慾望和虛榮,擠壓得毫無反抗之力。

    離宮時,他對陳嫣的嫌棄和憎惡是真實的。

    這一刻,他的愛也是真實的。

    人類是多麼復雜又矛盾的動物啊。

    楊昭就那麼一動不動地抱著她,過了很久,下巴抵在她頭發上,開口道:“朕今日便下旨,將你的莊妃——”

    “我不要。”

    楊昭低頭看著她,神情莫測。

    阿嫣笑起來:“你這麼瞧我作甚?放心,我也不要皇後的位子,我自認無德,擔不起母儀天下的賢後之名。”

    楊昭問:“那你要什麼?”

    阿嫣靠在他懷裡,輕聲道:“還是貴妃好,萬千寵愛集一身。”

    楊昭沉默不言。

    阿嫣抬起頭,手臂撐在床上,垂眸看他:“陛下,我給不了你一個孩子,你給不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不如各退一步,將就將就?”

    楊昭合上了眼,將阿嫣抱回懷中,長出一口氣。

    “依你。”

    *

    很快,沉寂已久的後宮,迎來自惠妃有孕後,另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陛下有旨,封景華宮陳氏為陳貴妃。

    聖旨裡寫的清清楚楚,只陳氏二字,連廢妃都沒提,仿佛刻意遺忘了。

    也沒提陳氏立了什麼功勞,才能得此封賞。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朝堂內外,皆是轟動。

    前朝又有諸多人上奏,懇求陛下撤回旨意,全被皇帝的一句話否了。

    朕意已決。

    簡潔有力的四個字,再無轉圜余地。

    後宮的妃嬪們妒恨之余,更多的則是疑惑。

    那景華宮的廢妃陳氏,所有人都見過,印像最深的便是一身的藥味,孱弱的身軀,蒼白的容色,和尖銳的眼神。

    幾樣加在一起,描繪出一個十足的怨婦角色,令人敬而遠之。

    在一眾千嬌百媚的妃嬪中,陳氏無論是年紀,容貌,才藝和性格,都不占優勢。

    陛下何以突然回心轉意?

    直到阿嫣再次露面,終於揭開謎底。

    許多人甚至沒認出她,以為什麼時候又來了新人。

    那款款走來的女人朱唇雪膚,美得明艷照人,眼波流轉之際,又是說不出的嫵媚妖嬈,勾得人剎那失神。

    褪去少女的青澀,自有女人獨特的風情。

    眾人恍然大悟。

    難怪。

    陳氏病愈後,竟是這般天香國色不可方物,又有十幾年的夫妻恩情在,怎能不得皇帝垂憐?

    倒是惠妃……

    嬪妃們偷偷望向惠妃陳韻的眼神,不免帶著幸災樂禍。

    一來,陳韻得寵的過程不光彩,趁姐姐重病與姐夫偷著好上了,放在民間也不算什麼光彩事,總叫人瞧不上。

    二來,陳韻侍寢不久便懷上龍子,皇帝對她加倍的寵愛,難得來一次後宮,十有八/九宿在她宮裡。

    其他人面上不敢說什麼,背地裡早有怨言。

    這麼長此以往的,積怨已深。

    如今陳嫣回宮便封貴妃,陳韻折騰了半天,大了肚子,還是位列四妃之一,可不是成了笑話。

    ——肚子裡是個皇子也就罷了,若是個小公主,那可真是一場好戲。

    阿嫣從景華宮,搬到了離養心殿最近的朝華宮。

    一連七天,陛下處理完政事,一到後宮便進了朝華宮的殿門,徹夜不出。

    妃子們面對陳韻,都懶得遮掩幸災樂禍看戲的目光了。

    這一場大戲中,最高興的莫過於陳夫人。

    一個女兒得寵是喜事,兩個女兒得寵是喜上加喜,不管怎樣,她都能稱心如意。

    於是,陳夫人春風滿面的進宮,見到阿嫣,說了好些話,卻見對方總是淡淡的,似乎心不在焉,只顧著擺弄一面鏡子,對著鏡面修理妝容。後來,陳夫人只好催了兩句,叫朝華宮的宮女,請陳韻過來。

    陳夫人看看貌美更勝以往的大女兒,又看看小腹隆起的小女兒,笑得像朵花兒似的:“……到底是一家子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沒什麼隔夜仇。你們是姐妹,在這宮裡,應該互相幫襯,互相扶持。”

    陳韻低著頭,沒說話。

    阿嫣只顧照鏡子,壓根沒反應。

    陳夫人板起臉:“阿嫣,你聽見娘的話了沒有?”

    阿嫣並沒放下鏡子,眼睛都不往旁邊瞄一瞄:“沒在聽。”

    “你——”陳夫人氣得捂住胸口,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大女兒,氣悶了半天,長嘆一口氣:“阿嫣,咱們是自家人,娘也不跟你繞彎子。陛下不能無子,你的身體……已成定局。韻兒若能一舉得皇子,那是最好的結果。你妹子……你妹子年紀小,從前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便退讓一步。”

    陳韻突然抬眸,對著陳夫人搖搖頭:“娘,您先到外面歇著,有幾句話,我想親口和姐姐說。”

    陳夫人遲疑。

    陳韻語氣堅定:“娘!”

    陳夫人只好站起來,嘆息著離去。

    屋裡只剩離心離德的一對姐妹。

    陳韻倒了一盞茶,慢慢抿了一口,輕聲道:“姐姐,我也想過與你和平共處,可你容不下我。而今,我可以容忍宮裡所有的嬪妃,卻也容不下你了。”

    六宮粉黛三千佳麗,只有姐姐一人,對於陛下是不同的。

    這不同,最為致命。

    陳韻扭頭看向長姐,臉上是和年齡不符的沉穩:“這幾天回想往事,似乎從我有記憶起,你就和皇上出雙入對了,十四年夫妻,縱使決裂,也有那頭幾年的恩愛。”頓了頓,又道:“這一點,我永遠及不上你。”

    阿嫣沒搭話。

    陳韻握住茶杯的手緊了緊,嘴角上揚,眉眼間染上一抹傲色:“可有一點,你永遠比不上我!”

    她眯起眼,緩下聲調,故意一字一字輕輕說話:“姐姐,我能懷上孩子,我以後還會給陛下生很多可愛的小公主、聰敏的小皇子,我是個健全的女人,而你……你生不出來。”

    她笑起來,柔聲問:“一個女人不能生孩子,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阿嫣從鏡子裡看了看趾高氣揚的小妹妹,似笑非笑:“你那麼看重生孩子,小心下輩子投胎成母豬。”

    陳韻哼了一聲,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喃喃道:“你鬥不過我的……等小皇子出生了,陛下的心思都會放在皇子身上,他又會忘了你,你年紀比我大上一輪,又沒有孩子,到時拿什麼和我比?”

    “不對。”

    陳韻臉色一冷。

    阿嫣終於放下鏡子,施施然起身,低眸看了神情冷漠的妹妹一眼,抬手撫上少女的臉頰:“瞧瞧,本來多好看的一張臉——嫉妒和怨恨使人醜陋,這句話適用於曾經的我,更適合如今的你。”

    陳韻瞳孔收縮,想要還嘴。

    阿嫣搖頭,放下手:“你呀,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長了一顆自以為深沉的心。你覺得挺著個大肚子來我面前,我就會妒忌,你就能暢快了?”

    陳韻雙手護在肚子上,警惕地望著她。

    阿嫣微笑:“真是個傻丫頭。你也不想想,你有了身孕,十月懷胎,生產後還得坐月子、調理身子,前後一年的光景,男人的心難管,下半身更難管,尤其是皇帝……”

    她停了下來。

    陳韻本就不好看的臉色,變得越發慘淡。

    少女雙唇蠕動幾下,似乎說了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皇子雖重要,生母卻未必重要。你當年討得皇上的歡心,可不是仗著鼓起的大肚子,或是一個遠在將來的龍子,而是你年輕新鮮的身體。”

    陳韻放在肚腹上的手,痙攣般握緊。

    阿嫣輕輕一笑,慢條斯理道:“這一年多的時間,妹妹呀,你才是……拿什麼和我比呢?”

    *

    最後,陳韻幾乎是倉皇逃離。

    阿嫣重新拿起鏡子,放在手裡,臉上沒有喜色,也沒有半點出氣後的快感。

    老古董問:“宿主,你不高興嗎?”

    “為什麼高興?”

    老古董脫口道:“那小丫頭對著你冷嘲熱諷的,還罵你不會下蛋——咳咳,生孩子。你都給懟回去了,氣得她哭都哭不出來,你不痛快嗎?”

    阿嫣嗤笑了聲:“為個不值的男人,針鋒相對,互揭傷疤,勝了輸了,又有什麼痛快的?”

    老古董無言以對。

    半晌,它說:“總得想法子對付……這個陳韻,懷孕後怕是得了什麼心理疾病,心態越來越扭曲,都不像個正常的故事女主了。”

    阿嫣笑了笑,眼神卻冷淡:“知道陳韻最可悲的是什麼嗎?”

    老古董搖頭。

    阿嫣垂眸,淡聲道:“甚至不用我從旁謀劃,她遲早毀在自己手裡。”靜了靜,又問:“皇帝的好感度多少了?”

    老古董:“六十五。”沉思一會,慢吞吞道:“這皇帝也是個怪的,從前你安靜如雞,他腦補的飛起,現在真攪到一塊了,好感度倒遇上了瓶頸。”

    阿嫣不怎麼在意:“皇帝麼,總是心思深一些。”

    老古董建議:“要不你哄哄他?好感度刷滿,那必須他對你死心塌地,愛美人不愛江山——這有點難度。”

    阿嫣揚了揚眉:“采陽補陰,調養下我的身子也就罷了,誰還一本正經哄著他?”

    老古董:“那怎麼完成任務?”

    阿嫣便笑起來,點了點鏡面:“演技要發揮在最合適的場合,才能事半功倍,還能省力氣。放心,皇帝最後的好感值不僅能刷滿,在真相揭開前,沒准還刷爆了……到時讓你看場好戲。”

    *

    將軍府。

    陳夫人剛回來,那便如眾星捧月一樣,下頭的人都擁了上來,伺候的伺候,奉承的奉承,直將陳夫人捧的心花怒放。

    正暢意著,忽然看見許久不見的人影。

    陳夫人立即拉下臉,哼了聲:“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就跟不認這個家似的,如今阿嫣封了貴妃,韻兒懷著龍子,陳家正風光著,你倒像個喪家之犬又跑來了,真是陰魂不散。”

    岳凌霄站在院子入口,身後跟著小廝和一名畏縮的丫鬟。

    他聽慣了主母的冷言冷語,早已麻木,淡淡看了陳夫人一眼,問道:“宮裡的人還好麼?”

    陳夫人冷笑:“當然好,你是沒長耳朵嗎?我說了,阿嫣封了貴妃,皇上對她呵護有加,韻兒懷著身孕,肚子裡保不准就是日後的太子——”說到一半,停了下來,輕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叫我的女兒們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兩句——我呸!你想的美,沒門!”

    岳凌霄扯了扯嘴角:“……呵護有加,很好。”

    陳夫人怒道:“你那算什麼口氣?陰陽怪氣的。”

    岳凌霄不再多言,將身後的丫鬟拉到前面,面無表情道:“這是大小姐身邊的宮女,回鄉省親去了。”

    言罷,轉身就走。

    六子硬著頭皮跟上。

    別人不清楚,他是知道公子習性的。

    方才,陳夫人的話說完,公子的手按在佩劍上,到現在都沒放開。

    ——那是他發怒拔劍前的慣性動作。

    *

    又過了好幾天,陳夫人再次進宮,順道把珠兒帶了回去。

    阿嫣看見久違的侍女,有些驚訝,等陳夫人走了,正想問個究竟,不料珠兒哇的一聲痛哭出來,撲倒在阿嫣腳下:“娘娘,您安然無恙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您、您不知道,岳凌霄那殺千刀的混蛋,他……嗚嗚……他不知怎的找到了我老家,他走路都沒聲音的,還把劍放我脖子上,您瞧瞧、瞧瞧!”

    珠兒指著粉頸上的一道紅痕,啼哭不止:“他逼我給您帶話,這黑心肝的王八蛋,嗚嗚……幸好奴婢又回到您身邊了,我才不帶話呢……”

    阿嫣好奇道:“他說了什麼?”

    珠兒咬了咬嘴唇,打了個哭嗝,見四周無人,湊上前小聲道:“那混蛋說,他就不該把兔子關在籠子裡,應該……應該把您關起來。”

    阿嫣微微一笑:“那麼小的籠子,我住不慣。”

    珠兒恨恨道:“娘娘,咱們現在就揭發他的惡行——別說他劫持了咱們,就說他……他行為不端,他是西涼奸細,總之找個理由,請皇上狠狠罰他,讓他自己待天牢籠子裡去,叫他成天想著關別人。”

    阿嫣慢聲道:“那可不行,我還指望他替我刷皇帝的好感呢。”

    珠兒疑惑道:“什麼?”

    阿嫣搖了搖頭:“沒什麼。”從袖子裡拿出錦帕,替珠兒擦干了眼淚,好笑道:“別哭了,既然回來了,便跟著我一起享福,不也挺好?”

    *

    半年後,西北烽煙再起,戰事在即。

    朝堂上為了領軍出征的人選爭論不休,楊昭也幾夜沒能安睡,思慮再三,覺得兵部尚書推薦的那人的確不錯,論軍功論資歷,足夠擔當重任,定下結論後,便來到阿嫣的朝華宮。

    阿嫣已經備下晚膳,沒想到皇帝突然過來,只能叫人添雙筷子。

    對坐良久,楊昭開口:“又要打仗了。”

    阿嫣點點頭:“是麼。”

    語氣敷衍,顯然並不感興趣。

    楊昭笑了笑,聲音柔和:“跟你說這些,你聽不明白,也不愛聽。朕只問你——你覺得陳將軍收的義子,你那義兄如何?”

    阿嫣答道:“不太熟。”

    楊昭笑出了聲:“你啊,可真是……”搖搖頭,接著道:“朕打算封他為將帥,讓他帶兵平亂。你覺得呢?”

    “我沒什麼想法。”阿嫣斟了兩杯酒,與他對坐小酌,笑道:“但陛下一向英明,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認為是對的,那肯定是對的。”

    這正是楊昭想要的答案。

    一個時辰後,楊昭想歇下了,卻見劉公公神色匆匆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楊昭皺眉,看著阿嫣,許久無言,最終開口:“朕今晚——”

    阿嫣摘下發間的一根玉釵,回頭一笑:“想走就走吧,我又不會挽留你。”

    楊昭靜默片刻,解釋道:“韻兒這幾日身子不舒服,夜裡總會驚夢。”

    阿嫣無動於衷:“我說了,不留你。”

    她變得通情達理了。

    可恍惚間,楊昭卻不敢肯定,這是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一個毫無嫉妒,不爭不鬧的阿嫣,不知為何,總會令他生出一絲悵然。

    他還是走了。

    室內恢復寂靜。

    老古董道:“宿主甩鍋的功夫一流啊,看著是鼓勵他勇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實際上推他下油鍋還不沾油污,他以後也不能遷怒你。”

    阿嫣沒答話,叫人拿了筆墨紙硯進來,又遣退四周隨從。

    然後,在那紙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禍國妖姬的自我修養。

    寫完了,自我沉醉和欣賞了一會,滿意地點點頭,揉成一團燒了。

    *

    十天後,皇上在宮裡大設宴席,請的正是新晉升了官,即將帶兵遠赴西北前線的岳少帥。

    阿嫣和陳韻身為‘自家人’,自然得盛裝出席。

    席間,阿嫣一如既往的怡然自得,並不在意投注在身上的火一樣的目光。

    直到岳凌霄忽然舉杯敬酒。

    阿嫣這才正眼瞧他。

    瘦了,黑了,眼神更凌厲了,從前像是韜光養晦,收在劍鞘中的利器,現在就是已經出鞘,沾上血的刀刃。

    阿嫣從他額頭看到下巴,又從他下巴看到額頭,實在不能昧良心誇他儀表堂堂,顏值上升,只能道:“兄長……看起來真精神。”

    可不是麼。

    那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恨不得能燒出幾個洞來。

    這般明目張膽。

    “這一杯酒——”

    岳凌霄開口,嗓音有些啞,他勾了勾唇,舉杯一飲而盡,繼續道:“——微臣敬娘娘,祝娘娘長命百歲。”

    他看著面前高高在上的陳貴妃。

    還是一樣的貌美傾城,還是一樣的沒心沒肺。

    曾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女人,一轉眼成了帝王身邊最受寵的妃子,位列眾妃之首,享盡榮華。

    岳凌霄低下眸。

    眼底的狠厲和陰沉之色,已經無法遮掩。

    那本該是他的女人。

    那就是他的女人。

    所以,陳嫣一定要長命百歲,好好的活著。

    ——等他回來,用這座錦繡江山,困住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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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冷宮棄妃(十二-十三)

    深夜。

    陳韻坐在鏡子前,極有耐心地梳著一頭黑發。

    翠柳本想服侍主子,可主子不讓,便只能等候在旁,夜深了,不禁有些困倦,抬手掩住嘴唇,打了個呵欠,正想揉揉眼睛,卻聽身邊一聲脆響。

    梳子掉到了地上。

    “啊——!”

    翠柳驚醒,趕緊上前道:“娘娘,怎麼了?”

    陳韻駭然瞪著地上的發梳,抬起一根手指,不住地發顫,咬著嘴唇道:“我的頭發……我的頭發,怎會這樣?為什麼?不、不……”

    翠柳見陳韻目光散亂,只顧喃喃自語,便彎腰撿起了梳子。

    齒梳上掛著幾縷糾結的青絲, 低頭細看,地上也散落著團在一起的頭發。

    翠柳知道主子受了刺激, 忙把梳子藏在身後,輕輕拍了拍陳韻的背脊,柔聲道:“娘娘, 您忘記了嗎?太醫前兒說了, 您有了身孕, 偶爾掉些頭發,都是正常的——”

    陳韻厲聲道:“閉嘴!”

    翠柳身子一震,頓時噤若寒蟬,甚至不敢正視主子的臉。

    ……這張猙獰的臉,這個滿眼都是恐懼和怨毒的人,真的是將軍府裡明眸善睞,溫柔純善的韻小姐嗎?

    不過一兩年的光景,怎的就像完全變了個人?

    陳韻的手在發抖。

    她顫抖地撫摸冰涼的臉,又驚又怕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久好久,突然扶著梳妝台站起來,低下頭,又看向隆起的肚子。

    這大腹便便的模樣,這臃腫的身軀——不,不,她不該是這樣的,她本來有著最為纖細的身段,床笫之間,皇上最喜歡摟著她不盈一握的小腰,低聲調笑:“朕的韻兒這般瘦弱,朕真怕稍微用點力氣,便折了你的腰。”

    她便羞紅了臉,靠在皇帝懷裡,嬌嗔一句:“陛下……”

    閨房之樂,濃情蜜意。

    可現在呢?

    宴席剛結束,皇上又去了朝華宮!

    陳韻只覺得心如刀割,內心激烈的情緒翻滾著,煎熬著,就快將她逼瘋了。

    眼前浮現許多破碎的畫面,忽而是與皇帝的恩愛往事,忽而又變成了掉下大把頭發,身材痴肥的自己……兩相對比,驚心動魄。

    耳邊又響起陳嫣帶笑的聲音:“你才是……拿什麼和我比?”

    字字誅心。

    “這不是我!”

    陳韻忽的笑了起來,全然不受控制的,癲狂的笑:“我不是這樣的……陛下說過,我有芙蓉之貌玲瓏心,鏡子裡的不是我——”笑容僵在嘴角,她抬眸,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就崩潰了,猛地拿起一根簪子,狠狠刺向鏡面:“騙子,都是假的!”

    翠柳嚇住了,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拉住陳韻的手:“娘娘……娘娘您冷靜點!您這是作甚?快把簪子給我……娘娘,我的好娘娘,您想想小皇子呀!”

    陳韻身子微微一顫,整個人便如失了力氣,蔫下來。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

    陳韻低著頭,喃喃念了一句,便輕笑起來,隨著那令人心碎的笑聲,眼淚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可我還沒年老,也不曾色衰,我懷著他的孩子,因此才變醜了,他為何不能多陪陪我?我是為了他才——”

    話聲突然止住。

    很久以前……不,也沒那麼久。

    那天,姐姐發現了皇上和她的事情,怒不可遏,抬手欲掌摑她。

    其實啊,姐姐病的那麼重,撐著一口氣活下去都不容易,哪兒真能打疼她?但她眼角余光瞥見趕來的皇上,便就勢倒在地上,捂著臉頰,只是哭。

    皇上抓住姐姐的手,疾言厲色:“陳嫣,你別太過分!”

    姐姐被他甩開,軟軟地倒在地上,如同凋零的落葉,唇邊卻勾起一抹冷笑:“楊昭,你喜歡韻兒什麼?年輕?美麗?對你一往情深?——這些,我都曾有過。”她咳嗽了幾聲,眼神諷刺:“我為你落下一身傷病,你卻嫌我老了醜了。”

    因果輪回。

    難道,冥冥中,真有報應?

    陳韻手腳發冷。

    過了片刻,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握緊簪子,怔怔看了一會兒,驀地往手背上一劃,頓時血流不止。

    “娘娘!”

    翠柳捧著陳韻的手,忍不住哭了出來:“娘娘,您何苦啊!”

    陳韻不為所動,淡然道:“你去朝華宮,說我受傷了,請皇上過來。”

    翠柳卻不動,抬起哭紅的眼睛:“您這樣……不值得。”

    陳韻冷冷道:“現在就去。還有——那香,你給我點上。”

    翠柳一驚,目光落在陳韻肚子上:“可小皇子……”

    陳韻不輕不重,看了她一眼:“宋太醫說過,懷胎超過三月,胎兒應該穩當了。只要小心,便無大礙。”

    翠柳仍是不肯離去,勸道:“奴婢……還望娘娘三思。”她長嘆口氣,語氣懇切:“娘娘,您何苦同朝華宮那老女人爭一時長短?她什麼年紀了,您還不知道嗎?皇上便是一時半刻的受她迷惑,總也有厭倦的一天。只要保住小皇子,您的地位無人可撼動!”

    陳韻笑了笑:“如果是個小公主呢?”

    翠柳答不出話,半晌,訥訥道:“不會的……”

    陳韻看著手上猩紅的血,眉眼漠然。

    “姐姐說的對,失去了皇上的心,便是真能生下皇子又如何?皇上正值盛年,未來變數太多,只有牢牢攥住聖心,才是真正緊要的。”

    *

    宴席上,楊昭多喝了幾杯,有些醉意上頭,回到朝華宮,便擁著阿嫣睡下了。直到深更半夜,又被劉公公喚醒,心頭難免厭煩。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這幾次三番的,他歇在朝華宮,惠妃便會身體不適,叫人來請他,他怎會不清楚其中的心思。

    這些後宮爭寵的小把戲,他心如明鏡,看得清楚,卻不介意。

    只是不能太出格。

    他有心提醒陳韻,凡事不可得寸進尺,但念及尚未出世的小皇子,到底還是猶豫了。回過頭,看見阿嫣背對著他,蜷縮著睡覺的樣子,既覺得可愛,又覺得可憐,心裡便生出絲絲縷縷的愧疚。

    他坐在床邊,握住妻子的小手:“阿嫣。”

    阿嫣‘唔’了聲。

    楊昭嘆息道:“……你受委屈了。”

    阿嫣又唔了聲,想抽出手,他卻不放,只得翻身面向他:“是有點吵,鬧的我睡不好美容覺,你快些走吧,我還沒睡足四個時辰呢。”

    楊昭好笑,俯身擁緊她:“等韻兒生下孩子,朕定不會虧待你。不管小皇子的生母是誰——他總會稱呼你一聲母親。”

    阿嫣被他抱的氣悶,推了他一下:“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另外找個地方睡。”

    楊昭低笑一聲,揚眉戲謔道:“當真不留朕?說不定你開了口,朕就不走了。”

    他喜歡明事理的阿嫣。

    可有時候,他又想念會因他嫉妒,因他憤怒的阿嫣。

    阿嫣半坐起來,就著燈燭的光亮,凝視他:“我不留你,強扭的瓜不甜,強留的男人不忠。等到哪一天,你心甘情願留下了……”男人微微皺起眉,她輕笑一聲,:“……到那時,也許我不想要你了。”

    楊昭只當她吃醋了,心裡非但不反感,還有些高興。

    阿嫣看見他那樣子,搖搖頭:“去吧,我困了。”

    楊昭俯身,親親她的額頭:“朕明日來看你。”

    阿嫣不置可否。

    皇帝走了,阿嫣眯了一小會兒,剛睡著又被吵醒,本來只想當那膽大包天,夜闖皇宮內院的賊子不存在,耐不住男人的氣味實在太明顯,壓低的呼吸聲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邊。

    她每次進行任務,穿越到虛幻世界中,都是元神穿越,身體不如自己的用的習慣,但也湊合,能保留三成左右的功力。

    ——因此,嗅覺,聽覺,視覺,全都非同一般的敏銳。

    果然,她才穿上鞋,還沒走到門邊,身後閃過一道暗影,腰上一緊,整個人便被禁錮在男人鋼鐵般堅硬的懷抱中,緊接著冰涼的匕首便貼上了頸間細嫩的皮膚。

    阿嫣涼涼道:“刀拿開。真割傷了,我對你不客氣。”

    那人啞著嗓子:“……知道我是誰麼?”

    “當然,我不瞎,也不聾。”

    岳凌霄冷哼一聲,反手將匕首收回袖子裡,圈住女人的手臂卻沒松開,反而越收越緊,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中:“皇帝去了陳韻宮裡。”

    “我知道。”

    “陳韻懷著他的孩子,他撇下你就走——”燭火滅了,四周都是濃稠的黑暗,唯有他的眼睛,雪亮鋒利:“這就是你要的生活,這就是你從我身邊逃開的理由。陳嫣,你覺得值得嗎?”

    阿嫣柔柔一笑:“有什麼不值的?”

    她兩手放在他的臂膀上,催著他松開了些,接著轉身,纖細的胳膊摟住他頸項。

    “宮裡的胭脂成色是最好的,綾羅綢緞,羽衣霓裳,應有盡有,還有許多美顏養身的宮廷秘方,供我參詳。每天早上,宮女會摘下新鮮的花瓣,在我泡澡的時候,把花瓣灑下來,雖然沒什麼用處,瞧著也是賞心悅目,深得我心——總好過我和你待在荒山野林裡,大眼瞪小眼,等到有一天相看兩相厭了,你一刀將我殺了。”

    岳凌霄擰眉:“分明是你貪圖榮華富貴,卻污蔑我——”

    “對。”阿嫣笑了笑,坦然道:“我就是愛這宮廷的安逸奢侈,皇帝雖然煩了點,但我暫時也離不開他。”

    岳凌霄冷笑。

    阿嫣偏過頭,手指撫過他的臉頰,落到他胸膛上,指著有力跳動著的心口:“兄長,你這裡可在罵我貪慕虛榮,無情無義?真是奇怪,千百年來,無數熱血男兒為了江山拼的你死我活,無數帝王踏著屍山血海登上權利之巔——他們可也沒少干下虧心事。你不也是嗎?皇帝賜你軍權,信賴你,而你……當真打算替他賣命?”

    她突然靠過去,耳朵貼在他胸膛上:“……你心跳的真厲害,肯定問心有愧。”又嘆了一聲,抬起頭,眼尾淡掃:“怎的,你們的千古帝王夢是夢想,我的美顏盛世夢就不是夢想了?”

    半晌沉默。

    岳凌霄突然勾起唇角:“……強詞奪理。”

    說罷,拉下女人的手,緊緊握在他的大手中。

    他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字字道:“心跳的厲害,不是因為覺得愧對你的皇帝夫君,而是你在我面前。”

    阿嫣笑了一聲,抬眸瞧他:“那是不是我多蹭兩下,就該換別的地方不安分,亂跳亂動了?”

    岳凌霄耳尖微紅,別過臉。

    阿嫣沒有繼續調笑,轉身走回床榻邊,懶洋洋靠在床頭。

    方才一陣鬧騰,左邊衣衫從肩頭滑落,露出一片雪膚和精致的鎖骨。

    她也不整理衣裳,只側眸望向輪廓模糊的男人,紅唇微張:“兄長,這人世間的江山幾度易主,山河卻不挑它的主人……我亦然。你想要我,前路凶險,有能耐便來取,沒能耐便死在戰場上,你自己想清楚了。”

    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如夢境囈語。

    又似遠古的咒語,帶著強烈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岳凌霄挑眉,笑的張揚。

    “你等著。”

    *

    室內燃著熏香。

    近日,陳韻總是頭疼,因此房裡時常點著安神香,楊昭也沒怎麼在意,只覺得那味道比起往常香甜了許多,聞得久了,竟有些心神蕩漾。

    “你的手怎麼了?”

    陳韻安靜地靠在他懷裡,即使薄施脂粉,依然蓋不住憔悴之色,臉上淚痕未干,十分惹人憐惜:“沒有……不小心劃傷了。”

    楊昭沉下臉,看了眼立在一邊的翠柳:“如果你宮裡的人伺候不周——”

    “不怪他們。”陳韻搖頭,藏起受傷的小手,蒼白的笑了笑:“是我自己分心走神,才弄傷的,陛下不要責怪他們。”

    楊昭嘆息了聲,攬著懷裡的少女。

    總覺得……今夜太悶熱。

    過了一會,他前額覆上一層薄汗,視線迷離,皺眉欲起身。

    可陳韻抱著他不放手,雙臂纏在他腰間,軟聲喚道:“皇上……韻兒好熱。”

    楊昭喉結滾動了下,強忍著拉開她的手:“不行,你懷著孩子。”

    “可是……”陳韻咬了咬嘴唇,羞怯地偷瞧了他一眼:“太醫說過,只要小心一些……不會有事的。”

    楊昭依舊不願。

    陳韻低著頭,泫然欲泣:“陛下可是嫌棄韻兒有了身孕,身子變胖,臉也醜了——”

    楊昭打斷:“胡說。”

    陳韻抬頭看著他,兩行清淚滾落:“那就不要離開我……陛下,我只有你了。”

    燭火搖曳,美人垂淚。

    楊昭嘆息一聲,低頭吻住梨花帶淚的少女。

    *

    早晨起來,珠兒替阿嫣梳宮裡最流行的發髻,主僕說著話,忽然有一名宮女走了進來,神色慌張:“娘娘,大事不妙了!”

    阿嫣站起來,緊張道:“我的古法養顏湯燒焦了?”

    宮女一愣:“那倒沒有……”

    阿嫣松了口氣:“那就好。”

    說著,又不擔心了,對著鏡子描眉。

    宮女回神,放低了聲音:“是您的妹妹,惠妃娘娘……小產了。”

    阿嫣沒什麼反應。

    珠兒卻瞪大了眼睛,奇怪道:“這都好幾個月了,怎麼就小產了?不該呀。”

    “是真的。奴婢方才從那邊回來,聽惠妃宮裡的人說,他們娘娘哭的厲害,一會大哭,一會尖叫,就跟瘋了似的。她不相信孩子沒了,誰的話都不聽,陛下也勸不住。唉,其他嬪妃都在呢,您也去看看吧。”

    阿嫣帶著珠兒去了。

    還沒進宮門,便能聽見陳韻凄厲的哭聲,宛如夜半鬼哭聲:“不會的,小皇子……我的小皇子,陛下,你快告訴我,他們都是騙我的,我的小皇子好好的,他明明就在我肚子裡,還會踢我呢……陛下,陛下!”

    嗓音嘶啞,喊到最後,已經聲嘶力竭。

    阿嫣站在殿門外,遠遠的便聞到了催情香劑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陳韻為了爭寵鋌而走險,下了這一步爛棋。

    珠兒輕聲道:“娘娘,進去嗎?”

    阿嫣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後來,珠兒打聽到了消息,回來告訴阿嫣:“五小姐宮裡的人說,那死掉的孩子,當真是個男嬰,可惜了。”

    阿嫣對著鏡子,抹上最新調制的胭脂,默然不語。

    珠兒小聲道:“娘娘,我還聽說,五小姐小產,是因為陛下沒能把持的住,唉,說起來也是造孽,後宮三千佳麗,陛下怎就非得——”

    “陳韻宮裡的熏香加了催情的成分。”

    珠兒呆了呆:“她圖什麼啊?成心不想生下這孩子嗎?陛下倘若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阿嫣笑了笑。

    皇帝再怎麼傷心,十天半月的也就忘記了,後宮三千佳麗,他總會有別的孩子,他心裡也清楚這一點。

    而陳韻,十月懷胎,骨肉連心,那孩子曾是她的全世界,她所有美好的憧憬和盼望。

    終成空。

    *

    陳韻小產後,精神狀態極差,忽而大笑,忽而痛哭,瘋瘋癲癲的,有時癲症發作,還會拿著簪子、發釵等物,猛地刺枕頭,刺被子……到後來,變成了割傷自己。

    宮裡的人沒有法子,為了防止惠妃自殘,只能將她關在房裡,緊盯著她。

    起初,皇上是經常來的。

    他會對陳韻溫聲細語,安慰她,孩子沒了不要緊,他們還會有更多的孩子。

    陳韻聽了,非但沒受到開解,反而更加痛苦,顫聲道:“可陛下……我只要那一個。他是我的孩子啊,陛下!”

    楊昭嘆息,眉眼哀傷:“朕知道你傷心,朕也心痛……韻兒,他也是朕的孩子,朕和你是一樣的。”

    不,不一樣。

    陳韻清醒的時候,便會想,那是根本不一樣的。

    生生剜下一塊血肉,失去骨肉至親的感覺,除了她,誰都不能體會。

    若真能感同身受,他就不會說出還有其他孩子的話。

    她的小皇子,誰都不能取代。

    陳韻就像一朵凋零的花,迅速衰敗下去,最後成了一抹形銷骨立的蒼白影子。

    永遠愁眉不展,郁郁寡歡,再不復從前的花容月貌。

    每次楊昭過來,陳韻便拉著他,滔滔不絕地講小皇子,講他有多麼調皮,聽她輕哼小曲的時候,又有多麼乖巧。

    楊昭神色復雜,嘆息道:“韻兒,孩子沒了,可以再生,總得向前看……有些事情,忘了吧。”

    陳韻不聽,依舊我行我素。

    再後來,楊昭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慢慢的,也就不再來了。

    她總是活在過去,活在失去的小皇子的陰影中,他厭倦了。

    ——就像當初,他厭倦了沉溺於往昔追憶,死守著破碎舊誓的姐姐。

    原來,冥冥中,真的有因果報應。

    後宮裡,有些曾和陳韻結仇的嬪妃,見她失寵,便來冷嘲熱諷,落井下石。

    阿嫣卻一直都沒來。

    又過了很久。

    有一天,陳韻醒來,看上去精神不錯。

    這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陳韻最清醒的時候,她平靜地吩咐翠柳,去朝華宮,請陳貴妃前來敘舊。

    翠柳不情不願地出去,本以為那不念姐妹之情的冷血女人定不會來,沒想到,阿嫣卻答應了。

    阿嫣看著坐在窗邊的陳韻。

    不到半年,正值人生最美好年齡的妙齡少女,硬是瘦成了一把干巴巴的骨頭。

    “姐姐。”陳韻開口,有些恍惚:“我想……我終於明白,那時候,你躺在病榻上,是怎樣的感覺。”

    她低低笑了一聲,眉梢眼角,盡是諷刺:“以前聽人說,活著難啊,我總在想,再難,也好過死了,一死就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可如今……”她的手又放到了肚子上,這已經成了習慣性的動作:“……原來,人真的可以過的生不如死。”

    “你知道嗎?那一晚,我給皇上下了藥,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可我希望他知道,寧願他是看清了我蛇蠍心腸,才不要我了,也好過現在……”

    “只是這一張臉……他寵我愛我,只因為我這張像你的臉,美貌不在,恩情也就沒了。”

    陳韻說著,嘆了口氣,言語中滿是倦意。

    “昨晚上,我又作夢了,夢見小皇子長大了,穿著我給他織的小衣裳,站在御花園裡,衝著我笑。”

    “多好啊,我本來可以有一個孩子,只屬於我的孩子。”

    “一念之差,落得一無所有……就為了個薄情寡恩的男人。”

    “不值,不值啊……”

    “為什麼人生路上,踏錯一步,再不能回頭了呢?”

    眼淚無聲無息掉下來。

    她才十七歲,如花的年紀,卻是那麼的疲憊,仿佛走完了漫長的一生。

    阿嫣喝完一盞茶,起身離開,始終不曾開口。

    但陳韻釋然了。

    說完了悶在心裡不見天日的話,她再無執念。

    她想,她應該對姐姐親口說一聲對不住,可她沒說。

    姐姐也不會想聽。

    罷了,就這樣吧。

    夢,該醒了。

    *

    當晚,惠妃陳韻自縊於房中,宮女發現時,早已氣絕身亡。

    *

    又過了小半年,隆冬腊月,風雪飄飄。

    深夜,楊昭剛走出養心殿,不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劉公公領著個疲憊不堪,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士兵過來。

    “陛下,西北八百裡加急報……岳少帥,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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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冷宮棄妃(十四)

    大敵當前,西涼大軍來勢洶洶,主帥臨陣投敵,軍隊群龍無首,無異於雪上加霜,西北戰線的形勢越發嚴峻。

    一連幾天,楊昭愁眉緊鎖,深夜留在御書房和大臣議事。

    前朝自天子以下,全都憂心忡忡。

    後宮依舊歌舞升平。

    朝華宮。

    回宮以後,阿嫣本來就受寵,惠妃陳韻死後,更是三千寵愛在一身,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後宮之主。

    每天早上,都有各宮妃嬪和新進宮的小主,前來請安。

    這是陳貴妃最喜歡的日常活動。

    “貴妃娘娘之美貌,如明月照亮星辰,您就是這宮裡的明月,我等就是星辰啊。”

    “賞。”

    “妾身路經御花園,偶然見到一株雪中紅梅,便想起了貴妃娘娘,白雪茫茫一點紅,您就是後宮裡最亮眼的一抹色彩。”

    “賞。”

    “貴妃娘娘一日比一日美貌,真乃當今第一美人。”

    “賞。”

    ……

    終於輪到新進宮的李貴人,這機靈的小姑娘見前面的人把好話都說盡了,急中生智,笑道:“娘娘是傾國佳人,陛下是蓋世豪傑,真是人中龍鳳,天作之合呢。”

    話音落下,周圍幾名妃嬪挑了挑眉,似乎想笑。

    李貴人不明所以,抬頭一看,貴妃臉上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倒是先前給大家封賞的小宮女,看著自己的眼神頗為不滿:“你懂不懂規矩?……明天,後天,你都不用來了。”

    李貴人心裡好生委屈。

    走出朝華宮,一名交好的常在走了過來,輕聲道:“你呀,來請安前都不打聽消息的嗎?說貴妃娘娘好看就有賞,那麼簡單的幾句話,你提什麼皇上。”

    李貴人扁了扁嘴:“我也沒說錯啊……”

    那常在搖了搖頭,正色道:“以後記住了,專注於貴妃的臉,貴妃的美貌,其它的,貴妃全不愛聽。”

    *

    “我早就知道那小雜種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就是你爹和西涼女人生的野種,現在好了,陣前投敵……虧他干的出來!消息傳來那天,我差點嚇出病來!他置陳家於何地?還好陛下寬宏大量明事理,不遷怒旁人……”

    陳夫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凄凄慘慘地哭了半天,阿嫣總算從整理兩櫃子胭脂的百忙中抽空抬頭,看了一眼:“皇上自己選的人,當然他一人負責。”

    可陳夫人不聽,還在那裡哭。

    阿嫣實在煩了,便叫珠兒下了逐客令,陳夫人一聽更傷心,痛哭韻兒死後,她就只剩一個女兒了,阿嫣還是個沒良心的,最後在兩名太監的‘請’下,兩條胳膊都被人架著,哭哭啼啼一步三回頭兩句罵的走了。

    又過了一個多月,西涼軍連下四城,敵軍的鐵蹄離這巍峨富麗的帝都,不遠了。

    宮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不止是前朝憂國憂民的大臣,連後宮的女人,都沒了隔江猶唱後/庭花的雅興,有好幾個妃子熬夜抄寫佛經,祈求戰場大勝西涼軍,天佑陛下。

    當然,除了阿嫣。

    貴妃仿佛看不出每個人的憂愁,每天還是聽著妃子們口是心非的贊美,嘗試各種養顏秘法,只要皮膚不長痘,冬天臉不干,就萬事大吉,活得無憂無慮。

    皇帝的好感值刷到了七十五,一直止步不前。

    老古董都開始擔心了:“宿主,怎麼辦?萬一岳凌霄都殺回來了,皇帝好感值還沒滿,那——”

    阿嫣:“不都七十五了嗎?”

    “半個月前就七十五了,到現在都沒動過。”

    “夠了。”

    “按這個速度,熬不到春暖花開,西涼就打過來了。”

    “我說夠了就是夠了。”

    “……”

    十幾天後,西涼大軍越過北邊最後一道防線,以摧枯拉朽的氣勢,直逼帝都。

    兵臨城下,烽火連天。

    到了這個關頭,後宮隨處可見神色倉皇的宮女太監,妃嬪們暗地裡也是憂心不已——這種時候,百姓還可以卷鋪蓋逃跑,可皇帝不走,萬萬沒有後宮卷鋪蓋走人的份。

    聽說那西涼蠻夷凶狠殘暴,如果攻破皇宮,後果不堪設想。

    楊昭兩天沒合眼了。

    這一晚,他留在阿嫣房裡,遲遲不曾入睡。

    月光透過窗紙照了進來,地上鋪著一層銀霜。

    楊昭側過頭,看著女人在他懷中香甜的睡顏,不禁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心中又是柔軟又是悲傷,開口喚道:“阿嫣。”

    阿嫣‘唔’了聲,沒醒。

    他又道:“阿嫣。”

    阿嫣慢慢睜眼:“你睡不著?”

    楊昭突然就想笑:“你倒是睡的好。”他嘆了口氣,目光沉了下來:“這兩天,前朝後宮,怕是沒一個人能安眠,就你……傻乎乎的。”

    冬夜寒冷。

    烽火亂世,帝王美人。

    ——正是最佳的表演舞台。

    阿嫣往他身邊縮了縮,眼眸清亮透徹:“陛下,你怕嗎?”

    楊昭淡淡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朕只是,不想當亡國之君。”

    眼下這個態勢,每天都有大臣苦苦勸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君王在,社稷便在,先南下,改金陵為帝都才是最要緊的。

    楊昭內心掙扎。

    一方面,為了安全著想,他知道應該撤出帝都,南下保命。

    另一方面,君王拋下臣民出逃,相當於未戰先敗,丟棄還在戰場上拼命的士兵,帝都肯定保不住了,後世史書又會怎樣評判他,難道真要留下貪生怕死之名嗎?

    他又嘆了一聲,對上阿嫣平靜的目光,不由一怔,苦笑道:“如今後宮人人自危,淑妃昨天還在旁敲側擊,勸朕早日南下……你就一點也不擔心嗎?”

    阿嫣笑了笑:“淑妃進宮晚,放眼整座後宮,從趙王府起就跟著你的,只剩我了。”

    她一只手撐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有什麼好怕的?當年隨你流放,我死了一次,被你送出宮,我死了第二次,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別說西涼軍還隔著幾百裡地,就算真的打進宮了,我也不怕。”

    楊昭低笑了聲。

    心口卻一陣酸澀,嘴唇動了動,嘴裡是苦的:“……傻。”

    阿嫣也笑:“傻就傻吧,都傻了一輩子了。”

    是啊,都一輩子了。

    楊昭看著妻子眼角細微的紋路,突然緊緊抱住了她,心髒的位置鼓鼓脹脹的——是那些年,他刻意埋葬起來的情意。

    這個女人跟了他十五年,見過他最風光的時候,也見過他最落魄的時候,被他愛過,被他辜負過,最後,大難將至,還是只剩他們兩個人。

    人生得妻若此,他也該知足了。

    阿嫣雙手纏住他的腰,低聲道:“我陪著你……楊昭,當年我不是說了嗎?你生,我生,你死,我死,這是作數的。”

    楊昭愣了愣,這幾天來一直暗沉的目光,終於漸漸明亮起來。

    他心意已決。

    ——死守帝都。

    “朕不會走。”他開口,握住妻子冰涼的小手:“我們留在這裡。”

    阿嫣點了點頭,柔聲道:“後宮的嬪妃,想走的,你便放了她們……”輕嘆一聲,她抬起頭,唇角彎了起來,是苦澀也是甜蜜:“我盼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生同衾,死同穴……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成真了。原來上天對我,竟也不算太苛刻。”

    楊昭抹去她臉上的淚痕,笑道:“好,以後,就我們兩個人。”

    誰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他的妻子,卻是要與他同生共死的。

    *

    次日清早,皇帝離去時,神采煥發,不復前幾日的消沉。

    阿嫣打開了窗戶,也不管飄落的雪花,看著他一步步離去,紅唇愉悅地彎了起來,看了一會兒,低頭問古董鏡:“好感度多少了?”

    “……九十五。”

    老古董怎麼都沒想到,原來宿主打的是這個算盤,不禁佩服起來,又覺得女人好可怕,寧可得罪一千個君子,也別得罪善於玩弄人心的女人。

    皇帝,慘。

    “他真的留下了……”阿嫣喃喃說了一句,突然柔聲一笑:“原來,當紅顏禍水,這麼有成就感。”

    老古董道:“照這個速度,西涼打進宮前,應該能刷滿好感值了。”

    阿嫣搖了搖頭:“不。”

    老古董:“……?”

    阿嫣慢慢道:“最大的驚喜,要留在最後的關頭,戲劇不都那麼演的嗎?這麼難得的舞台,不好好表現,都對不起我的禍國妖姬夢。”

    老古董不明覺厲。

    女人……真的好可怕。

    *

    西涼軍營地,主帥帳篷。

    “不出一月,我軍定能攻破帝都的城門!”

    “這都是殿下神機妙算,足智多謀……幾十年了,沒想到,我們真的走到了這一步,他楊家的江山,就要易主了!”

    “……”

    將領們的稱頌賀喜之聲不斷。

    主座上的男人卻一直冷淡,直到底下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站了起來,緩緩走到營帳入口,掀開厚重的簾子。

    風雪撲面。

    岳凌霄的聲音低沉壓抑,卻如一柄利劍,瞬間撕裂這凜冽的寒氣,力透長空:“我要奪的,何止是他姓楊的江山。”

    風聲呼嘯,白茫茫的天地。

    江山是他的。

    美人,一定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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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冷宮棄妃(十五-十七)

    窗外飄起了細細的雪花。

    這將是今冬的最後一場雪。

    帝都深宮從沒這麼安靜過,就像所有人都沉睡了,又像這裡的人都走了,留下的不過是一座空城。

    自從楊昭下令,凡是想離宮自保的,從宮妃以下,包括各宮的太監、宮女在內,都可以自行離開,宮裡便成了這空空蕩蕩的樣子,再無往日的錦繡繁華。

    朝華宮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珠兒整天以淚洗面,不是在哭,就是在醞釀眼淚的過程中:“娘娘,我苦命的娘娘哇!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揭露姓岳的王八蛋的惡行,趁他還未出征前處死他,也就不會有這一場劫難了……為何咱們這麼苦命吶?等西涼蠻夷攻進來,必定血洗宮廷內院,只要見到活的女的,一定先奸後殺,殺完再奸——與其如此,我、我不如投井保全清白!”

    阿嫣正在對鏡貼花黃,聞言嫌惡地皺了下眉。

    “那死的可難看了——屍體都泡腫了,叫人發現了還好,沒發現,那不在水裡腐爛下去了麼?死了還要被些肮髒小蟲子啃咬。你怎的這麼不上道呢?你一頭撞死在這牆上,也不過腦漿橫流,總比浮腫好看。”

    珠兒聽得無比心塞,撲到阿嫣腳下:“娘娘,您怎的還有心思梳妝?咱們上回可是親眼見過那、那狗賊殺人不眨眼,渾身是血的模樣……”

    “唔。”阿嫣回想了下,點頭:“還好,也不醜啊。”

    於是,珠兒更加抑郁,嚎啕大哭起來。

    阿嫣嘆道:“腳長在你身上,你想走就走,我又不留你。只是話說在前頭,如今西涼大軍兵臨城下,路上逃難的人多,什麼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你這麼一個如花似月的大姑娘,只身逃命,沒准真得叫人先奸後殺,殺完再奸。”

    珠兒嚇得臉色慘白。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扯著沙啞的嗓子嚎:“我苦命的娘娘哇,蒼天無眼啊——!”

    皇宮空了一大半,阿嫣的小日子還是一樣過。

    當然,偶爾也是寂寞的。

    嬪妃們走光了,早上沒人來請安,也就聽不見那些十分順耳的阿諛奉承,難免有些懷念。

    阿嫣想,沒關系。

    江山輪流坐,今天姓楊,明天姓岳。

    但後宮總是一般熱鬧的。

    到時吹吹枕邊風,混個貴妃的頭銜,也不難,以後還會有許多漂亮的小姑娘,眾星捧月般哄著她,誇她美顏盛世——啊,多麼美好的生活。

    今天這場雪,從昨晚上就開始下了。

    等到朝華宮外積了一層薄雪的時候,阿嫣隱約能聽到刀劍衝殺聲,冷冰冰的,光是聽著就令人心驚膽戰。

    珠兒哭不出來了,憔悴的小臉蛋寫滿了恐懼,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不知在祈禱什麼。

    敵軍已經攻下了城門。

    不到午時,楊昭來了。

    他身穿上朝時的貴重龍袍,頭戴帝王冠冕,珠簾後的一雙黑眸極為堅定,臉色稍顯蒼白,但是平靜如舊。

    仿佛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血腥的殺戮,不是殘暴的西涼軍,而是年節隆重的儀式。

    阿嫣看見他的打扮,眼眸微亮,似乎很感興趣:“對,就該穿的這麼正式。”

    說罷,兀自進去換了封貴妃時的禮服。

    楊昭看了,微微笑了一下,對身後的劉公公說了幾句話。

    劉公公退下了,過了會兒回來,呈上一個托盤。

    裡面裝著價值連城的鳳冠霞帔。

    這套歷時許久,由宮廷繡娘日夜趕出來的華服,正是當年大婚時,陳嫣穿的那一件。

    阿嫣很喜歡,進去換上了。

    “來,披件大衣,別著涼。”

    楊昭脫下身上的裘皮大氅,披到阿嫣身上,又握住妻子的手,柔聲道:“我記得,那一年下了很大的雪,我沒坐轎子,從宮裡騎馬回王府,遠遠的就看見你站在門口——你穿著件大紅的衣裳,撐著一把傘,呵出的氣白茫茫的,凍得厲害。”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阿嫣往屋外走。

    天色灰暗,白雪茫茫,靜謐又溫柔。

    “那時,我心裡想,我要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

    楊昭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空,微涼的雪片落在他發上、肩上,無聲無息。

    他終於卸下了囚禁他一輩子的帝王重擔,側眸看著阿嫣,就像一個普通的丈夫,看著他深愛的妻子:“有時候,我寧願從未坐上龍椅,從未當過皇帝。這些天夜裡,我總在回憶往事,與你在王府的時候,比起在這九重深宮中,成天與人勾心鬥角……呵,當真快活多了。”

    劉公公和珠兒隔著一小段路,跟在他們身後,聽見這話,都忍不住默默垂淚。

    阿嫣淡淡道:“時間不可逆流,過去的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說的再多也無法改變結局。”

    楊昭勾起唇角,笑意帶著幾分滄桑,幾分自嘲:“是。一步錯,步步錯,一念之差,天上人間。可阿嫣,我後悔了。”

    阿嫣側過頭,看著他。

    楊昭微微一笑,認真地看著女人的眼睛。

    那雙黑白分明的,干淨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他的容顏。

    蒼白,疲憊,滄桑。

    “如果回到過去,如果再活一次,我絕不負你。這皇位,這天下,我不爭了……其實,又有什麼好爭的呢?”他負手而立,長嘆一聲:“千古帝王夢,善始善終的又有幾人?可笑人總是看透的太晚。”

    “我想帶你遠走高飛,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過著民間夫妻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們會有兩個可愛的孩子,你會是最好的母親。”

    阿嫣說:“你給了我很多。”

    楊昭搖頭:“不。”他轉過身,疲倦地低頭,額頭抵著阿嫣,啞聲道:“太少了……我帶給你一身傷病,我讓你心碎神傷,到了最後,還要你陪我一起死。阿嫣,這一生,我負你太多,來不及還了。”

    阿嫣卻笑:“你會還清的。”

    楊昭苦笑:“傻……”

    他抬起手,捧起女人冰涼的雙頰,輕輕道:“下輩子吧,今生欠下的債,來世,我加倍還給你。”

    飄落的雪花中,他雙手環住妻子,心裡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大雪落滿身,也算是白頭。

    “等一下,西涼軍進來……”楊昭的雙唇貼在阿嫣耳邊,低聲道:“我會請岳凌霄放過你,若是他肯,你便好好的過完這一生。”

    阿嫣斷然拒絕:“不,我喜歡宮裡,才不走。”

    楊昭又笑了:“阿嫣……乖,不要任性。如果上天可以成全我的一個願望,我不盼著岳凌霄能放我一條生路,我只想你活著。我拖累了你一輩子,不能再讓你陪我過階下囚的屈辱日子。”

    阿嫣只是搖頭,為了好感度著想,沒再開口。

    於是,楊昭看見的,便是妻子抬起似有千言萬語的明眸,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他內心柔軟,輕輕拍著阿嫣的背脊:“你的心意,我明白。”

    阿嫣笑了笑,語氣淡淡:“你總是什麼都明白。”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他們誰都沒再開口,靜靜地靠在一起,彼此依偎,相互取暖,看著眼前蒼茫的雪色天光,直到夕陽西下,殘陽照亮半邊天空。

    雪停了。

    刀劍相擊的聲音越來越大。

    阿嫣甚至可以分辨幾句大吼出來的西涼話。

    楊昭握緊了她的手:“……怕嗎?”

    阿嫣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楊昭低聲道:“生死我都陪著你。”

    阿嫣看了看他,靠在他肩膀上:“好啊。”

    不久,東邊一座宮殿著了火,和天邊鮮艷刺目的晚霞連成一片。

    整個世界陷入濃郁的血色。

    劉公公嚇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珠兒也在瑟瑟發抖,手裡的佛珠掉到了地上,渾然不覺。

    “這裡!這裡有人!”

    “抓個舌頭來——說,這是什麼地方!”

    “大人饒命,饒命啊……”

    “不說就殺了你!”

    “這是……這是陳貴妃的朝華宮。”

    不知道哪個膽小的內侍一受恐嚇,全招了。

    然後,阿嫣看見了那個男人。

    鐵甲戎裝,渾身是血。

    連月來行軍苦戰,他無暇顧及容貌,下巴長出了淡青色的胡茬,頭發有幾縷貼在臉上,不知是被汗水或血粘上的,自左眼以下,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痕,血珠濺了一臉。

    岳凌霄提著滴血的長劍,從身後的屍山血海中走來,帶著一身血光與殺戮。

    “皇帝就在那裡——”

    有人喊了一聲。

    岳凌霄抬起一只手,冷冷道:“全都退下。”

    眾兵將遲疑。

    他聲音冷了下來:“退下!”

    朝華宮偌大的內院,只剩下他們幾人。

    珠兒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

    劉公公雙腿都在打顫,抱頭掩面縮在一邊。

    岳凌霄眯起眼,看著一動不動靠在皇帝身邊的女人,方才一番衝殺下來,都沒這一刻熱血沸騰。

    都是氣的。

    他咬緊牙關,怒道:“陳嫣,還不過來?”

    楊昭扶起妻子,面對岳凌霄,平靜道:“岳將軍,朕不曾虧待過你。”

    岳凌霄看了眼默不作聲的阿嫣,冷笑一聲:“你搶了我的女人,卻叫我替你賣命?作你的春秋大夢!”

    楊昭一愣:“朕何時——”

    岳凌霄暴躁的打斷:“陳嫣,我再說一遍,你過不過來?”

    阿嫣看著他,話卻不是對他說的:“……滿了嗎?”

    懷裡的古董鏡用只有宿主能聽到的聲音,答道:“滿了。”

    阿嫣滿意地笑了起來,長長松了口氣。

    再次看向楊昭,便帶了輕松的笑意:“陛下,他指的是我——當初你命我回家等死,我不小心睡了他一次……”

    岳凌霄冷聲道:“陳嫣,我——”

    “好,好。”阿嫣看了他一眼,改口:“我故意睡了他一次,就是故意的。也許我的技術太好,他突然就纏上我了,我想回宮,他不肯,又把我關了起來,就是馬車遭劫後的幾天。再後來,我逃了回來,他氣到神志不清,心裡沒准以為是你搶了他的女人,給他扣下一頂綠帽子。”

    她笑了一聲,抬起頭:“講道理,這是他不對,我怎麼算都是陛下的女人,要生氣,也該是陛下生氣。”

    “陳嫣!”

    岳凌霄忍無可忍,幾步過來,染著斑斑血跡的粗糙大手,猛地把女人扯到身後,回身拔劍出鞘。

    阿嫣卻嫌他人高馬大,擋住視線,又從他後面繞了出來,皺眉道:“再給我一刻鐘。這是我的舞台,你別擋路,別搶我的風頭。”

    岳凌霄氣煞。

    阿嫣壓根不看他比閻羅王更臭的臉色,依舊正視從疑惑、震驚、不信,轉為痛苦和自嘲的皇帝:“陛下,我喜歡這座皇宮,因為有數不盡的胭脂水粉、華服錦衣隨我挑剔,至於金鑾殿上坐著的男人,姓楊還是姓岳,我真的不在乎。”

    楊昭顫抖的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他看著神色坦然的妻子,這個片刻前還同他溫存,立下生同衾死同穴誓言的女人,此刻卻說出這麼無情的話。

    不可能……他的阿嫣絕不會是這樣的。

    楊昭定了定神,垂死掙扎:“你受了他的脅迫……”

    阿嫣笑出了聲:“不,他受了我的脅迫,不能動彈才從了我的。”

    岳凌霄眉眼陰冷:“陳——”

    阿嫣擺了擺手,頭也不回:“行了不提你了,別插嘴。”

    楊昭沉默。

    良久,他開口,還未說出一個字,卻先吐出一口血,染紅了衣襟。他也不在乎,伸手擦了擦嘴角,偏過頭看向對方:“那天夜裡,你對我說過的話,也全是謊言?”

    “是。”阿嫣大方承認了,毫無羞慚:“這宮裡的人,每天不就是你騙我,我騙你?誰都有資格抱怨,陛下,你是最沒資格的。”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大紅的袍子,那如血的顏色,猩紅而奪目。

    “我不愛追憶往事,今天破例一次,陪你算算賬。你說過今生只有我一人,後來你當上了皇帝,我落下病根子不能生育,這話就作不得數了。我說生死與你同去,北境也曾和你患難與共,如今世事變遷,江山易主,當然諾言也成空了。陛下,你負我一次,我負你一次,很公平。”

    楊昭忽而笑了起來,漸漸笑聲放大,愈加瘋狂:“可是陳嫣,我對你是真心的——”話剛出口,氣血上湧,又吐了一口血出來,才舒暢了。

    阿嫣諷刺地看著他:“我又怎麼不真心了?你方才說,你對不起我,你虧欠我……流放那年,我差點丟了性命,撐著一口氣躺在簡陋的破廟裡,你也是這麼說的,忘了麼?你抓著我的手,你眼睛都紅了,強忍著眼淚,你說,你虧欠我太多,絕不會負我……我信了。”

    她停頓了下,冷靜道:“陛下,結果呢?”

    紅顏未老恩先斷。

    少年夫妻,終成怨偶。

    “人們在情緒激動的時候,總喜歡許下一些無法遵守的承諾,當時真心,過後情淡了,承諾也變成了煩人的枷鎖。”阿嫣語氣波瀾不驚,沉靜道:“你不是不真誠,你只是太善變。今天在這裡,你命在旦夕,和我許下來世的諾言,假如你有翻身的一天,也許你又會恨我見過你這般落魄,你說的這些話,也都不作數了。”

    楊昭雙目血紅,唇角掛著血漬,聲音微微發顫:“我只愛過你,今天所說的每個字,都是出自真心,若有一字虛言,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阿嫣不為所動:“那只能證明,你的愛和真心,太不值錢。”

    這句話出口,就如萬箭穿心。

    楊昭大笑起來,踉蹌後退:“好,好,好!這都是命,我撇下你一次,我送你走,等著你死,所以你也來看我的笑話,等著我死……你說的對,公平的很。”

    一腳踩空,他摔在台階上。

    劉公公護主心切,衝了過去:“皇上——”

    “滾!”

    楊昭推開他,死死瞪著阿嫣,然後轉向沉默的男人:“岳凌霄,你還在等什麼?不是要朕的命嗎?來,往這裡砍——”他比了比自己的脖子,大笑道:“這條命,朕送給你,也讓那個女人看看……”目光落在阿嫣身上,恨意愛意交織,刻骨銘心:“……朕的血是熱的,朕也有心。”

    阿嫣看著他,突然道:“楊昭,我很少有討厭的人,與你相處下來,卻十分厭煩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楊昭冷笑:“還用問麼?因為朕負過你。”

    阿嫣搖頭,平淡道:“你負我千次萬次,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我從沒將你看在眼裡。我記恨你,是因為……”

    她走近幾步,一襲大紅的錦衣,站在冰天雪地中,集天地光華於一身:“因為你說我老。”

    楊昭愣住了。

    阿嫣方才說起從前的恩怨情仇,一直很平靜,此刻卻眼神凌厲,神色明顯帶上了怒氣,一字字道:“我活了這麼久,從沒人敢說我老,我連白頭發都沒有,你卻說我老,好大的膽子!從那天起,我就記住了這筆賬,盤算著怎麼向你討回來。你叫我不好受,我也要你過不了好日子。”

    楊昭張口:“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放心,你不會死,你會有很多時間回憶,反思你罪大惡極的行為!”阿嫣拂袖,走回岳凌霄身邊:“從今往後,你將成為階下囚,亡國君,日夜受盡折磨。這還不算,每天都會有宮女和太監到你面前,嘲諷你老了醜了,用唾沫星子淹沒你——直到你氣絕身亡的那天。”

    她站住腳步,回過頭。

    夕陽殘光映出她美艷絕倫的臉龐。

    “這是懲罰。”

    *

    當天晚上,岳凌霄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便派了侍衛守在朝華宮外,並且留下話,讓阿嫣安分的待在房裡,少給他惹是生非。

    阿嫣坐在鏡子前,卸下妝容。

    等到弄好了,開口問道:“什麼時候能結束任務?”

    老古董的語氣非常非常復雜,有點無語,有點忐忑,有點驚恐……面對這樣喜怒無常,邏輯和怒點清奇的宿主,它遲早有一天也會變成神經病。

    “剛才,岳凌霄衝進來之前,好感值刷滿了。”

    “所以?”

    “任務還沒結束,你把楊昭罵了一頓出氣,好感值又掉了。”

    ……

    阿嫣怔了怔,驚訝了一瞬間後,便又恢復平靜:“原來如此,下次不能太早放飛自我。”

    老古董一臉生無可戀:“宿主……怎麼辦?”

    阿嫣:“給我點時間,不用慌,穩得住。”

    老古董:“……”

    *

    天都亮了,岳凌霄才回來。

    連續幾天的攻城之戰,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現在江山有了,美人正在床上睡覺,他卻疲憊不堪,在床上躺下沒多久,便陷入了睡夢中。

    當然,睡前,他不會重復上次的錯誤。

    他扣住了阿嫣的腰。

    想想這不頂用,又忍著倦意爬起來,撕了條布帶,把她的手和自己綁在一起,這才安心睡下。

    醒來時,日上三竿。

    阿嫣從屋外走進來,手腕不知什麼時候松開了。

    岳凌霄開口:“你——”

    阿嫣打斷他:“聽說西涼的皇帝駕崩了,是你親爹嗎?”

    岳凌霄陰沉著臉,不語。

    阿嫣笑了笑:“那現在可以不用叫兄長,提前叫一聲陛下了。來,陛下,我們商量一件事。”

    岳凌霄坐起來,看著手腕上掛的殘布,沒好氣道:“什麼事?”

    阿嫣正色道:“以後,你身上很髒很髒,彌漫著血腥味、汗水味,和死人味的時候,不要抱我睡覺。”嘆了口氣,指了指身上換好的衣裳,無奈道:“你瞧,我換了三桶水,沐浴了三次,才勉強把這味道洗掉了。”

    岳凌霄又開始胸腔悶氣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英年早逝,一定是活生生氣死的。

    可想到一半,又覺得高興。

    能讓他這麼氣這麼無奈的人,只有一個。

    真的……是她。

    不是這一年多以來,夢裡虛無的幻影,不是他腦海中的一抹影子,而是真真正正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著話,將他氣的半死的陳嫣。

    他下床,鞋子也不穿,大步流星走過來,長臂一攬,把女人按在懷裡。

    阿嫣皺緊眉:“你是不是剛醒沒聽清?我說,你身上很髒很髒,彌漫著血腥味、汗水味,和死人味的時候——”

    耳邊響起悶悶的低笑,是從他胸腔裡傳出來的,隨著有力的心跳,和呼出的熱氣,一同宣誓他不容置疑的主權。

    他說:“這是你男人的味道,趁早習慣了。”

    阿嫣嘆氣,捏住鼻子:“這是習慣不了的,你這麼邋遢,以後總有御史言官罵你,我勸你注意點形像。你自己想想,我再去洗個澡。”

    岳凌霄不放手:“那一起洗。”

    阿嫣脫口道:“水全臭了。”

    ……

    岳凌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最後放開手,瞧著居然是和顏悅色的。

    阿嫣懷疑他氣傻了。

    岳凌霄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一指對面的位置:“坐下,我有話和你說。”

    阿嫣見他像是說正經事的語氣,便坐了下來。

    岳凌霄道:“你父親收養我那年——”說到一半,卻止住了,似是不知怎麼說下去,神色冷淡,沉默良久,才繼續道:“——他手下的一名將領,殺害了我娘。我娘死時受盡折辱,卻仍護著我,後來你爹處置了那將領,帶我回帝都。”

    阿嫣看著他。

    所以……他回來後徹底黑化,搶江山,強占陳韻,血洗將軍府。

    “你聽懂了嗎?”

    阿嫣抬起頭,正對上他微帶不滿的眼眸:“你接著往下說。”

    岳凌霄冷冷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輪到你了。”

    阿嫣便道:“節哀順變。”想了想,又道:“血洗將軍府,我攔不住你,皇帝已經是你的階下囚,你想強占我,不用威逼利誘,我不會反抗的。”

    岳凌霄臉色難看:“誰跟你說我想——”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聲,利落地走過來,抬起女人的下巴:“——對我好一點。”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些許疲憊,他嘆了口氣,重復了一遍:“陳嫣,對我好一點。”

    “你可以仗著我喜歡你,肆無忌憚的瘋下去。”

    “可你……對我好一點。”

    *

    一年後。

    喪期已過,新帝登基後,正式冊封後妃。

    儀式很隆重也很簡單,因為只有一個立後大典。

    新帝力排眾議,執意立前朝貴妃陳氏為後。

    立後詔書下來前,阿嫣曾委婉的表示:“其實,我更喜歡貴妃的名號。”

    岳凌霄側躺在床上,漫不經心道:“封完皇後,你若喜歡,自己給自己封個貴妃的名頭,改天再封個淑妃,惠妃——你一個人全當了,多好。”

    “你這不是鬧著玩嗎?”

    “就是鬧著你玩。”

    阿嫣覺得他幼稚,便不說話了,繼續對著鏡子,憐愛地望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又湊近了些,數自己眼角的紋路。

    岳凌霄從前受足了她的氣,如今終於有了反擊的機會,不禁生出幾分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愉快,懶洋洋地走過來,猝不及防地彎腰將她抱起,扛在肩上丟回床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非常流暢。

    阿嫣爬了起來,嘆口氣:“陛下,你除了睡睡睡,就沒點別的愛好嗎?”

    岳凌霄勾唇:“殺殺殺。你選哪個?”

    ……

    他壓了上來,看著身下的女人,戲謔道:“不是說你技術很好,叫我欲罷不能?再來試一試。”

    阿嫣目光掃過他的臉,淡淡道:“何苦學我厚顏無恥?這需要天賦,你學不像的——陛下,你耳朵都紅了,別逞強。”

    岳凌霄哼了聲。

    灼熱的親吻落了下來。

    他的聲音也模糊了:“……話這麼多。”

    *

    阿嫣成了皇後,卻是個光杆司令。

    後宮沒有別的妃子。

    於是,她提過一次:“我不能生的。”

    岳凌霄頭也不抬,淡淡道:“從宗室子弟中選一個德才兼備的孩子,養在你身邊。現在還太早,晚兩年再說。”

    阿嫣:“我不能生,你可以的。”

    岳凌霄挑眉,看了過去:“你想說什麼?”

    阿嫣迎上他的視線:“我不會陪你一輩子,你早作打算。”

    岳凌霄神情一僵,便有幾分戾氣:“這種話,以後不准再說。”

    阿嫣沒理他。

    沒有妃嬪,就沒有阿諛奉承的可愛小姑娘。

    算了,沒有條件,那就創造條件。

    阿嫣便下令,每天叫那些宮女小太監們,排隊來請安,說一些好聽的話,只要嘴夠甜,就能得賞賜。

    這些人最是會看人下菜、舌燦蓮花的,總能哄得她開心。

    於是,這一年也很愉快地度過了。

    期間,陳夫人進宮過幾次,無非是想從女兒這裡討點好處。

    將軍府沒那麼風光了,可也從沒缺吃少用,說到底,就是和以前比起來落差太大,陳夫人受不了。

    人心不足蛇吞像,貪心的太多,知足的太少。

    阿嫣懶得廢話,開門見山道:“他是西涼當年走丟的小皇子,你也知道了。他親生的娘是爹的手下殺的,他心裡對這事耿耿於懷。你多進宮幾次,他見了你,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沒准就有命來無命回了。”

    陳夫人嚇得當場暈了過去,還是叫人給抬回去的。

    阿嫣叫珠兒托人送了些錢回去,其余的,一概不理。

    就像那年被迫離宮,她住在將軍府,所有人等著她死,陳夫人也只是給了點銀錢。

    世間諸多事,終究逃不過因果報應,天道恆久。

    *

    一年過去,阿嫣的耐心差不多耗盡了。

    岳凌霄太粘人。

    她的臉已經修到了美顏盛世,再修也好看不到哪兒去,心願已了。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離開的最佳方式,心中滿是讓自己名留千古美人史的雄心壯志。

    該作了結了。

    這一年以來,楊昭一直被關在景華宮。

    那座曾經困住了陳嫣的冷宮,卻成了他最後的居所——太諷刺。

    再次見到那個曾經君臨萬人之上的帝王,阿嫣一下子沒認出來。

    倒不是他過於落魄,披頭散發的蹲在地上,和從前的形像相差太遠。

    而是……他和這座宮殿,這個冷清凄慘的房間,已經融為一體,整個人也成了一件破舊的擺設。

    阿嫣第一時間不曾注意到他。

    楊昭看見了她,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嘲諷的喚了聲:“皇後娘娘。”

    嗓音嘶啞。

    阿嫣循著聲音看到他,便走了過去:“陛下。”

    楊昭冷笑了聲,沒答話。

    阿嫣問道:“你過的好嗎?”

    楊昭反問:“你說呢?”

    過的好嗎?

    那一定是不好的。

    故國不堪回首。

    雕欄玉砌雖在,故人已成他人/妻。

    那女人也是說話算話,每天當真叫一堆宮女太監,輪流來侮辱他,辱罵他的容貌,從頭到腳罵上一遍。

    阿嫣笑了笑,就像聽不出他的嘲弄,在他身旁坐下:“至少,你還活著,沒有斷手斷腳,日子難過了點,也是因為你總想著以前,給自己添堵。”

    楊昭淡淡道:“我寧可死了。”

    ——好過在這裡受辱。

    他轉過頭,看著這名新冊立的皇後。

    這個已經不屬於他的女人,還如他記憶中一般貌美動人,細嫩的肌膚,眉眼干淨,嗔笑怒罵,都很坦蕩。

    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是意氣飛揚,壯志凌雲的趙王。

    她是將軍府美艷驕傲,天真率直的大小姐。

    他們,本應是一段傳世佳話。

    “阿嫣。”楊昭嘆了一聲,帶著無盡的倦意:“他……待你好麼?”

    阿嫣低著頭,手在地上寫了幾個字:“很好。”

    先寫的是她的名字,陳嫣。

    然後寫了他的名字,楊昭。

    楊昭看著地上虛無的字跡。

    阿嫣笑了:“其實無所謂好與不好,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指尖停住。

    她嘆了一聲,站起身:“我希望……我能活的久一點。可也沒用,終究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她垂下纖長的眼睫,無聲地笑了笑,再次抬起頭:“陛下,這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你多保重。”

    楊昭看著她轉身離去,腦海中的思緒千回百轉,突然想到什麼,大聲喊道:“阿嫣!”

    阿嫣止住腳步,手放在門上,不曾回頭。

    楊昭心情激蕩,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能艱澀問道:“你和他談了條件?你留在宮裡,是為了……換我平安生存?”

    阿嫣沒正面回答,只是平淡道:“保重。”

    她就那麼走了,留下楊昭癱坐在地。

    過了會,回到宮裡,剛進門,遣退左右宮女,老古董便激動的報喜:“宿主,滿了滿了!好感值又滿了!”

    阿嫣笑笑。

    ——早該知道了。

    給他留一點想像的空間,他能腦補出一場最精彩的大戲,狗血程度非一般編劇能比。

    *

    這次離開任務世界,阿嫣選擇了直接離開。

    當然是有原因的。

    她想留下一段傳世佳話……好吧,也不一定是要佳話,最好是像嫦娥奔月那樣,帶著傳奇的色彩,引人遐想。

    最重要的是,嫦娥的顏值,那是世人普遍認可的。

    非常好。

    為此,阿嫣花了十幾天時間鋪墊。

    她找了一批沽名釣譽的道士,那些人號稱能煉出仙丹,使皇後永葆青春,永生不老,反正吹牛不用打草稿,好話隨便說。

    岳凌霄對此嗤之以鼻,在旁說著風涼話:“永葆青春——那不成了老妖精?哪天我兩鬢斑白,滿臉皺紋了,你還跟個小丫頭似的,你圖什麼呢?”

    阿嫣一本正經的看著他:“這麼深奧的問題,你想不透的,解釋了你也不懂。來,睡覺吧,睡一次少一次,省的你話多。”

    岳凌霄笑起來:“你倒嫌棄我話多了,以前不還說我整天就知道睡睡睡嗎?”

    阿嫣對著他笑了笑。

    岳凌霄哼了聲,翻身將她壓住。

    *

    阿嫣一向喜歡說些奇奇怪怪,不著邊際的話。

    岳凌霄知道,珠兒知道,就連宮裡新來的太監宮女,也都知道。

    所以,當阿嫣告知所有人,她快要飛升成仙的時候,別人只當她異想天開的瘋症又犯了——直到有一天早上,珠兒翻遍了整座宮殿,甚至於所有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皇後。

    阿嫣失蹤了。

    岳凌霄命人將皇宮翻了個底朝天,御花園的水池子都抽干了。

    可還是找不到人。

    只在阿嫣最喜歡的梳妝台上,找到了一封信。

    是留給他的,短短兩句話。

    “美得飛升成仙了,勿念。”

    “……還是念一下吧,傳告世人,說我美得升天了,多謝你。”

    *

    現實世界。

    魔界曼陀羅宮,禁殿。

    “宿主,鑒於你在這個世界中,非法使用活人大變狐狸的技能一次,用於逃出岳凌霄的魔爪,所以——”

    阿嫣端端正正地坐在鏡子前,端詳自己又好看了不少,變得越來越人模人樣的臉,煩躁的打斷:“這次不刷好感度了,煩死了。”

    “……”

    阿嫣欣賞完了自己的臉,轉過頭:“你跟系統打個招呼,幫我糊弄過去,我就告訴你,為什麼你會辨識不出線索男主。”

    老古董糾結了一會,答道:“成交。”

    阿嫣慢聲道:“我一直在找能恢復我美顏盛世的工具,聽說人界有你這麼一號精怪,便一直在找尋,可惜還沒得手,我已經困在這個地方了。幸好外頭那位太子性子雖古怪,倒也是個大方的人,答應了我把你帶回來。”

    “那和我的系統有什麼關系?”

    阿嫣輕哼了聲,繼續道:“有兩個人一直在找我,想跟我說上話,曼陀羅宮他們進不來,便也打起了你的主意,各自在鏡子裡留了一縷神識,幾句話。誰想你的修為太淺,扛不住靈力,竟然休眠好多年。那兩個人的神識也混成一團,暫時分不開了。因為這個,你所謂的系統才會頻繁出錯。”

    老古董急道:“怎會這樣?可有辦法解決?”

    阿嫣悠閑道:“不要緊,時間一長,自然分開了。”

    老古董吃力地抱著鏡面,哭喪道:“他們、他們都是什麼人吶?隨隨便便的把神識丟進來,萬一我承受不住,碎了可怎麼辦!”

    阿嫣笑道:“碎了我也能修。”

    老古董:“……”

    阿嫣站了起來:“……都是自作多情的男人,總想對我指手畫腳。”她揚起唇角,面目可怖的臉上卻有飛揚的神采,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傲氣:“我的生死由我主宰,干什麼全憑喜好,後果我一人承擔,不用誰來拯救,更輪不到他人多嘴。”

    “好了,開始下個世界吧。”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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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6-14 00:03:59 |顯示全部樓層
第29章 岳凌霄番外

    一年了。

    阿嫣還是杳無音信。

    宮裡來來回回,搜查了不知多少遍,御花園的水池子抽干了,就連廢棄多年的枯井都翻了個底朝天。

    沒有。

    一無所獲。

    那個女人就像憑空失蹤了。

    後宮常年無主,便如一座華美的空城。

    岳凌霄習慣了一人伴月獨眠,也就習慣了在夢中見到那自稱飛升成仙的女人。無論是怎樣的夢境,那人總是一般的貌美,美得實在精致,挑不出一絲錯漏,笑起來帶幾分漫不經心的愜意,仿佛世間千萬事皆不上心頭。

    他……很想她。

    對那人的情意,起初惑於絕美的容貌,可到了現在,他最想念的,卻不是女人溫香軟玉的身體。

    想聽聽她的聲音。

    就算她總是時不時的氣他,也沒關系。

    心裡充滿沉甸甸的憤怒,總好過如今這般空蕩蕩的,宛如破了一個洞,再多的榮華富貴,滔天權勢都不能填滿。

    他不明白。

    阿嫣的身上,存在太多疑團。

    從宮裡回到將軍府,這昔日驕傲率真的大小姐,就像完全變了個人。

    ——厚顏無恥,沒心沒肺,還自戀成狂,整天對鏡梳妝,看著自己的臉時,滿目深情迷戀,看著他人,就成了敷衍的薄情。

    他時常想起那個熾熱的夜晚,荒山野村,他從旖旎的春夢中醒來,黑暗中閃過小動物的身影,他以為是捉來的兔子逃走了,早晨卻發現枕邊人不翼而飛,再見已是宮裡聖寵無雙的貴妃。

    那真的是兔子嗎?

    他記得,那身影更像狸貓,或是狐狸。

    那人的行為言語,當真像極了禍國殃民的妖精。

    曾經覺得阿嫣滿口胡言亂語,總愛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仔細回想,從將軍府重逢到生死茫茫天涯不見,那人竟是一直在告別。

    “總有一天,你會離開這座將軍府,這裡的天地困不住你。”

    “到了那時……兄長,你會不會記得我?”

    “我不會陪你一輩子,你早作打算。”

    說什麼送一座江山,一生囚禁。

    其實,她早打定了主意,不會陪他白頭到老。

    這個騙子。

    *

    阿嫣失蹤後,景華宮的廢帝要求面見聖上。

    岳凌霄稱帝以後,極少見那個男人,占有欲強烈者如他,看見楊昭,便會想起他愛的女人曾被這男人擁有,繼而火氣難消。

    可他還是去了。

    “聽說皇後失蹤前,曾來過這裡,見了你一面。”

    岳凌霄看著靠在牆壁上,臉色慘淡,隱隱帶著死氣的男人,面無表情問道:“你對皇後說過什麼?”

    “皇後……”楊昭念著這兩個字,突然笑了一下,抬眸:“她認嗎?”

    岳凌霄冷淡地看著他。

    楊昭慘笑:“你能強迫她的人,難道還能強迫她的心?”他咳嗽了一聲,眉頭緊鎖,緩緩搖頭:“她是來告別的……岳凌霄,你為何對外聲稱阿嫣失蹤?死了便是死了,你看,她寧願死,都不肯留在你身邊。”

    岳凌霄厲聲道:“住口!”

    “咳咳……”

    楊昭又咳嗽了幾聲,臉色泛起病態的紅,唇角掛著一絲血。他也不在意,抬手擦了兩下,依然在笑,不為所動:“你騙的了別人,還能騙我?阿嫣怎會喜歡你……她委身於你,也不過是為了保全我……早知她情深至此,城破那日,我便該以身殉國,好過這般不人不鬼的活著。”

    岳凌霄眉眼陰冷:“這些話都是誰說的?”

    楊昭淡淡道:“她什麼都不用說,她的心意,我自然懂。”

    岳凌霄冷笑:“……自以為是。”他負手而立,走了幾步,居高臨下睥睨對方:“你愛的陳嫣,早在出宮時就死了,可笑你聲稱愛她,卻連這點都沒發現。”

    楊昭抬起頭,定定地看住他,死亡和病痛籠罩的臉龐,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他開口,一字一字道:“岳凌霄,這世上,不會萬事如你所願。”

    那是楊昭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天。

    岳凌霄離開後沒多久,他搶了侍衛的劍,用盡全力往脖子上抹去。

    血濺三尺,至死不曾瞑目。

    侍衛說,直到斷氣前,他都在輕聲念那女人的名字。

    “阿嫣,阿嫣……朕來陪你。”

    岳凌霄只覺得諷刺。

    ——陪你?

    生前不曾珍惜,死後卻想重溫舊夢。

    可惜,那女人自稱升天了,楊昭雙手血債累累,卻是要下地獄的。

    就像他自己。

    一將功成萬骨枯。

    用萬千人的命換來的帝王之名,百年以後,他的靈魂不知能不能去往極樂世界,還是會在地底長眠。

    終究也是碧落黃泉兩茫茫。

    *

    岳凌霄從宗室子弟中挑選出一名資質上佳的男孩,立為東宮太子,悉心培養他成才,看著他從稚嫩懵懂的孩子,成長為朝氣蓬勃的少年。

    他在等這孩子長大。

    等太子能繼承皇位,等他老了……他想出宮,親自走遍這片土地,這個他為阿嫣打造的囚籠。

    只要他活著一天,便不會放棄尋找。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

    宮中舉行晚宴,岳凌霄多喝了幾杯,早早的回到養心殿,望著窗外一輪明月,突然想起了那首著名的詩句。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可她會思念他嗎?

    不會的。

    當年無數個安靜的夜晚,他看著阿嫣坐在梳妝鏡前,細心地擦拭面容,也曾問過,為何她如此看重自己的容貌。

    那時,她是怎麼說的?

    “因為,我的臉讓我快樂。”

    他輕哼:“朕不讓你快樂嗎?”

    阿嫣回頭,看了他一眼:“差遠了。”

    相處越久,她連敷衍的深情都懶得給予。

    他很想很想知道,這個沒心沒肺的無情人,到底會不會為一個人心動,那時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可他,等不到了。

    那人永遠也不會是他。

    但他還是幻想著,有一天,他卸下皇帝的擔子,離開這座巍峨的皇城,回到當年那間山林小屋,推開門,看見那女人坐在鏡子前,對鏡梳妝。

    他會說:“我找到你了。”

    找到了,就再也不放開。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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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0-21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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