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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春野櫻 -【(月亮升起時之)鎮店女朝奉】《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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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野櫻 - (月亮升起時之)鎮店女朝奉

發生馬車翻覆意外,她失去意識前看到就是一輪血色的月亮,
據說那是一百零八年才出現一次的血靈月,總是會有怪事發生……
唉,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她的肉身昏迷不醒,靈魂卻宿到別人身上,
雖然從喜歡研究古董器物的望族嫡長女,成了落魄古董商的獨生女,
但她有信心,憑她的能力定能闖出一片天,瞧,貴人不也出現了,
他不但生得玉樹臨風、溫文儒雅,還主動替她償還她父母欠下的聘金,
他還極為重視她的鑑識能力,聘請她當女朝奉,大讚她是鎮店之寶,
老實說,這樣的男子哪個女人不心動,但唯一的問題就是——
他居然是真正的她從小指腹為婚的夫君!
且他明知道她昏迷不醒,仍執意要等她,他說十年前兩人第一次見面,
就被她看到古董那發亮的雙眼深深吸引,從此將她擱在心上了,
他如此重情重義固然令她感動,但也代表著換了身子的她和他無緣,(哭哭)
沒想到在街上巧遇的神婆說她還是能夠回到原本的身子,(太感動了,再哭哭)
然而就在她苦思辦法之際,意外得知向來與她感情極好的後娘和異母妹妹,
竟是害她出意外的兇手,甚至還妄想要讓妹妹代嫁給他?!
天哪,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救回「自己」還有和他的美好姻緣?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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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月光下的奇跡】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奇跡》這部韓劇,裡面的異卵雙胞胎姊妹互換了身體,而讓她們的長才都有了發揮的空間,對她們的人生都產生了改變,這次,主題書「月亮升起時」也是這樣帶點魔幻的故事,在月亮的魔力之下,主題書三本故事中的女主角都跟人交換了身體,進而得到一展長才的機會,同時圓滿自己的姻緣。

  在香彌的《村花有財氣》中,女主角因為撞到腦袋,魂魄離體,附到了一個遭遇船難的皇商庶女身上,不只遇上了同樣落難的男主角,展現野外求生的本領,讓男主角對她刮目相看,更展現出賺錢的天賦,在皇商家獲得一席之地,只是皇商庶女無意中目擊了家裡的一樁大秘密,為她招來了殺身之禍……這下她死了,回到自己的身體裡,該怎麼跟男主角相認哩?

  而裘夢的《密探有點忙》裡,身為密探的女主角跟嬌弱的相爺千金交換了身軀,只是兩人都各有心上人,這一換身體可全都亂了套,而且還有來自皇親國戚的威脅,意圖把變成相爺千金的女主角抓走,更偽造通敵文書栽贓相爺,如果女主角沒有當密探的經驗,就要陷入大危機……

  春野櫻在《鎮店女朝奉》中,則是安排女主角從富家千金變成了家道中落古董店的千金,振興家業,避免自己被嫁給七老八十的老頭當小妾換錢是她的第一要務,幸好她有著監定古董的好眼光,獲得賞識,成為女朝奉,而東家不只長得俊俏、為人仗義,讓女主角深深喜歡上他,但問題來了,東家有婚約,而那個婚約對象還是……身為富家千金的她自己!

  三位女主角究竟要怎麼做才能順利圓滿自己的愛情?而在換了身軀的期間,男女主角又會擦出什麼火花?大家千萬別錯過「月亮升起時」主題書~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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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安陽陸府的一處院落裡,傳來女子嗚咽的哭聲,聞者無不鼻酸淚下。

        陸家在安陽已扎根五代,是當地的老望族了,陸家出過狀元郎,在前朝當過官,雖只是五品文官,也算是光耀門楣。

        現時的當家老爺陸忠賢年輕時曾在京城闖蕩,做了一些生意買賣,回到老家安陽購置了不少田地房產,如今靠著收租,生活倒也過得十分充裕富足。

        陸忠賢有兩個女兒,分別是亡妻所生的長女陸詩妍,以及繼室趙氏所生的次女陸詩媚。

        陸詩妍一出生便跟淮城富賈靳家的獨子靳雪鴻訂了親,眼見著婚期在即,可是在一趟前往景安城的旅途中,她乘坐的馬車意外翻落山坡,同行的車夫跟丫鬟傷重不治,而她被路過的商隊發現時也已奄奄一息。

        商隊由在馬車上發現的一只箱子看見了安陽陸府的印記,才得知昏迷不醒的她是安陽陸家的人,要不是有此貴人,恐怕她如今已是山坡下的一具冰冷屍體。

        只是她人是救回來了,卻一直昏迷不醒,脈象微弱。

        看著她遭遇如此橫禍,趙氏跟陸詩媚哭得憂心斷腸。

        「嗚嗚……詩妍啊,妳醒醒,醒醒……」

        「姊姊,拜託妳醒醒呀!」

       「孫大夫,求求你無論如何都要救我女兒……」陸忠賢眼眶裡閃著哀切的淚光,聲聲央求道。

        孫大夫無奈又歉疚的搖了搖頭。「陸老爺,老夫……無力回天呀。」

        趙氏腳步踉蹌,差一點摔在孫大夫跟前,哭著問道:「孫大夫,詩妍她……她再也醒不來了嗎?」

        孫大夫面有難色,欲言又止,「這……」

        「孫大夫,真的沒法子了嗎?」陸忠賢也不願就此放棄希望。「不管要花多少銀兩都沒關係,只要詩妍能醒來就好。」

        「陸老爺,不是老夫不救,而是……」孫大夫再看了一眼頭上纏著十幾圈紗布的陸詩妍,又是一聲長嘆。「老夫就坦白的說吧,大小姐的頭部遭到重創,醒來的機會微乎其微,或許就這麼一睡不起了。」

        陸忠賢聽了,猶如五雷轟頂般倒退了兩步。

        身後的僕人趕緊上前攙扶住他,勸慰地道:「老爺,保重身體啊。」

        聽了孫大夫這番話,趙氏「哇」的一聲,哭得更撕心裂肺了。「詩妍,我可憐的女兒……」她來到床邊,緊緊握住陸詩妍的手。「妳醒醒呀,詩妍,妳這麼一睡不起,教我跟妳爹如何承受?妳醒醒,詩妍,娘……娘捱不住這痛呀!」

        「娘……」陸詩媚捱著趙氏,在一旁不停地拭淚。「娘,您別太傷心,要保重身子。」

        「詩妍她、她……」趙氏哭得像是要岔氣了似的。「我苦命的孩子,妳不該去,不該去啊!」

        「娘……」陸詩媚安慰道:「姊姊吉人天相,一定會醒的。」

        趙氏聽著,瞥了她一眼,繼續放聲痛哭。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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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一陣翻滾中,陸詩妍摔出了馬車外,落在一塊大石上,她勉強地睜開眼睛,鮮血流得她滿臉,也流進了她的眼裡。

        四野靜寂,聽不見任何聲響,馬不嘶,人亦不語。

        「老……老馬……碧、碧……」她試著呼喚車夫老馬跟丫鬟碧水,他們卻沒有回應。

        她感覺到身體變得很虛弱,生命正在一點一滴的流失,她意識到自己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

        她應該聽父親的話的,如果她不出門,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老馬……碧水……對、對不起……」她流下悔恨的眼淚,和著鮮血,一行行地滑落。

        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卻又能清楚地看見那輪高掛在天上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不是顆蛋黃,而是顆血色的夜明珠。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麼紅的月亮,但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她的身體好疼、好冷,慢慢的,她失去了意識,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隱約約的聽見細碎而模糊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很急促。

        有人來救她了嗎?她……她有救了嗎?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甚至試著要發出聲音,「呃……」

        「妳這傻丫頭!居然想上吊輕生?妳想讓爹娘也跟著上吊嗎?」

        陸詩妍幽幽轉醒,仍有些模糊的視線裡有兩張氣急敗壞的陌生臉龐,她呆了一下,嚴厲訓斥她的,是個年約五十的男人,身形有點瘦削。

        她想問一聲「你是誰啊」,可是她的喉嚨好痛,讓她發不出聲音來。

        「麗平呀,那金老闆年紀是大了點,可身體還硬朗得很,雖說是委屈了妳,但妳至於尋死嗎?」這會兒開口的是一旁身材豐腴的婦人。

        她又是哪位?還有,她口中的麗平是誰?誰又是金老闆?尋死?誰尋死了?她的腦袋裡瞬間出現了好多疑問。

        她清楚記得她乘坐的馬車在前往景安城的山路上翻車,然後一陣翻滾,她、碧水跟老馬連人帶車翻落到山坳……對了,她現在究竟在何處?她不是還在那山坳裡嗎?

        不對,這不是山坳,是一間陌生的房間。

       「逼……逼……」她艱難地想發出聲音,「逼……雖……撈馬……」

        看似是夫妻的中年男女皆是一臉疑惑的看著她,那名婦人問道:「什麼?妳說什麼?」

        「他們……栽、栽哪兒?」

        「麗平,妳究竟在說什麼?」婦人焦急地看向丈夫。「孩子的爹,她是不是昏頭了?要不要叫大夫?」

        「請什麼大夫!她不是好好的嗎?」男人不以為然地道,「咱們向家現在是什麼景況,哪有閒錢請大夫?」

        向家在景安城是有點名氣的古董商,原本生意也是不錯的,只可惜出了差池,如今已卸匾關店。

        「可是麗平她……」向夫人不放心地看著女兒,咬了咬唇。

        陸詩妍也是迷惘又困惑地望著兩人,她很努力的想理解他們的話,卻仍舊一頭霧水。

        咱們向家?這兩夫婦姓向?他們是誰?為什麼跟她說話時的語氣,像是……像是爹娘對女兒說話般?她爹娘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們是誰?」陸詩妍努力讓咬字更清楚一些。

        兩人一怔,瞪大眼睛的瞅著她。

        「我們是誰?!麗平,妳這是怎麼了?」向夫人驚慌的抓住女兒的手,哭道:「閨女啊,妳是真瘋還是賣傻?別嚇娘啊!」

        「閨女?」陸詩妍秀眉一擰,滿腹疑惑地看著向夫人。

        這時,她的眼角餘光瞥見房裡另一側的鏡臺,鏡子映照出一張她從不曾見過的面孔,她的心猛地一驚。

        「我……是誰?」她瞪大眼睛問著眼前的這對夫婦,「我是誰?!」

        「妳……」向夫人先是一頓,然後滿臉憂愁地道:「妳是向麗平,我們的親閨女呀!」

        不不不,她是陸詩妍,安陽陸家的陸詩妍!

        突地,她感到一陣暈眩,再度失去了意識。

*             *             *

        此時,陸詩妍以向麗平的身分,押著由一頭騾子拉著、堆滿各式值錢或不值錢的古董的板車,跟老管家費管家前往城裡新開不久的「萬寶齋」。

        她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出事後,魂魄竟會附到向麗平身上,從此有了全新的人生及開始。

        她不是沒想過回到陸家,可她能拿什麼理由離開,說出事實不是被當瘋了,就是被當妖物,而且徒增向家夫婦的傷心……如此一想她回去的心思就壓抑住了,也不敢提起這種離奇的事。

        向家本在景安城從事古董買賣,向老爺一時貪心不察,收購了一批來路不明的古董,原以為撿到了便宜,卻沒想到這些古董中有幾件是等級極差的淘汰劣品,其餘的都是作工還算精細的贗品,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古董售出後,客人發現買到了劣品及贗品,氣得上門理論,此事外揚,向家古董店聲譽受損,一夕之間便垮了。

        為了清償部分貨款,向家遣散了家裡的夥計及僕婢,可是這樣仍是不夠,只好收了金老闆的聘金,就是因為這樣,向麗平必須被迫嫁給年已六十的金老闆做小,才會一時想不開而上吊求死。

        她便是聽聞向家古董店要賤賣古董,才會從安陽城出發來到這兒,未料中途發生意外,沒了性命,魂魄仍尋到了這兒來,還上了向麗平的身。

        她想,這是天意吧!

        向麗平原本死了,可是她附了向麗平的身,向麗平又活了,她的命運已然改變,而她也即將改變向麗平的人生,她絕不嫁金老闆,她還要把向氏古董店的招牌重新扛起來。

        為了周轉變現,向家必須先將一些真品賣掉,結清債務,才能再慢慢去收購一些古董買賣,從中獲取價差。

        她想,以她在古董鑑別上的卓越能力,一定能讓向家東山再起。

        思忖著,他們已經來到萬寶齋。

        萬寶齋位在景安城大街最熱鬧的一段,三間門面的大店鋪,朱紅色大門,氣派體面。

        費管家說萬寶齋的店東來自淮城,是富可敵國的巨賈,在景安城開業月餘,據說月營收已近兩萬兩銀,財力驚人。

        「費管家,咱們先進去打個照面。」說完,她請萬寶齋門口的夥計幫她看著板車,便領著費管家走了進去。

        店內人聲鼎沸,各個朝奉櫃臺前都有典當賣物的客人,還有不少客人坐在邊上候著,夥計們正熱絡的端茶送水,又有一些好事好奇的客人湊在櫃臺前欣賞著別人家的物件,順道品頭論足一番。

        她不知找誰說話,只得隨便挑了一個櫃臺湊了過去。

        櫃臺後方坐著一名年約二十多的年輕朝奉,正拿著一名客人拿來賣的瓷瓶,翻來倒去的端詳著。

        鑑定古瓷器主要從款式、造型、紋飾和胎釉特徵方面下手,根據款式來確定瓷器新舊及真偽,是鑑別工作中重要的一個環節。

        那客人一臉小心翼翼地道:「我這瓷瓶可是大朝康平年間的官窯所出,你給瞧瞧那上面的花鳥字體,可都是少見的精緻呀!」

        那年輕朝奉看了看,點點頭道:「確實精緻華美……」

       「你可得給個好價錢,這瓷瓶已有兩百年歷史,可是我家的傳家寶,要不是有急需,是打死都不賣的。」客人說道。

       「唔……」年輕朝奉思索著,有點疑慮,「貴客請等等,我請大掌櫃過來過個眼。」

        客人臉色一沉。「若你們不要這瓷瓶,我可拿到大街另一頭的九珍軒去了。」

        「這……」年輕朝奉一聽,有點慌了。

        陸詩妍在一旁看著,那瓷瓶上頭的花鳥字體確實精美,橫、豎、撇、捺、勾、挑、點等的特徵俱全,釉色也十分鮮豔華美,不過當那年輕朝奉將瓶倒過來之時,她注意到這瓷瓶圈足屬於寬幅,這就表示瓷瓶並非大朝康平年間所出。

        於是,她走上前,問道:「可以讓我過個眼嗎?」

        朝奉愣了一下,男人也愣住。

        「姑娘,妳是……」

        「家父正想找一只大朝康平年間的瓷器收藏,可否讓小女子瞧瞧這物件?」她隨口胡謅。

        年輕朝奉看著那前來典當的客人,問道:「爺,你說好嗎?」

        客人瞧了她一眼,點點頭道:「也好,萬寶齋不收,我賣別人也行。」

        有了客人的同意,年輕朝奉便將瓷瓶小心翼翼的遞出。

        陸詩妍小心反覆地確認,思索時,不自覺伸出右手食指搓弄著微微糾結的眉心。

        須臾,她確認了自己方才的初判。

        「這只瓷瓶並非大朝康平年間的官窯所出。」她篤定地道。

        此話一出,客人及年輕朝奉都愣住了。

        「妳……」客人不悅地看著她。「妳是誰?憑什麼說我的瓷瓶不是大朝康平年間所出?」

        她沉靜一笑。「大朝康平年間官窯所出的瓷器,圈足屬於窄幅,底心內凹,器身薄透,也因此保存不易,多有毀損。」

        聽到她這麼一解釋,年輕朝奉不禁露出驚訝表情。

       「物以稀為貴。」陸詩妍續道:「因為罕有,這些瓷器全都進了宮中,難以外流。」

       「妳這是說我的瓷瓶是假貨?」客人憤怒地質問道。

       「不。」她道,「依我看,這瓶確實是官窯所出,但這形制屬於新朝的物件,不過二十來年的時間,數量極多,常用來打賞文武百官,但一般來說只是尋常日常物件,並非可供收藏的珍寶。」

        年輕朝奉一驚。「姑娘,妳說的是真的嗎?」

        「不假。」陸詩妍很有自信地道,「若不信,可請貴寶號的其他朝奉或大掌櫃前來鑑別。」

        那客人聽見她這麼說,一把將瓷瓶搶回來,氣沖沖地道:「哼!我不賣了!臭丫頭,妳給我記著!」他將瓷瓶收入盒中,旋身離去。

        離去之時,那人差點兒撞上費管家,費管家看了他一眼,露出疑惑的神情,那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有點閃爍。

        費管家皺起眉頭,仍在思索著什麼,可那人已邁開步子,飛也似的離開了。

        年輕朝奉想起自己差點高估買價,不禁鬆了一口氣,抱拳一揖。「姑娘及時指正,康寧在此謝過。」

        「好說。」陸詩妍點頭一笑。「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姑娘好眼力。」這時,傳來了男子不疾不徐、低沉又迷人的聲音。

*             *             *

        新鋪子萬寶齋在景安城開張,從無到有,都是靳雪鴻一手策劃推動,為求慎重,他亦親自坐鎮。

        他乃是淮城鉅富靳長東的獨子,年二十有五,他自幼學商,十六歲便已能獨當一面,並開創新局。

        人說「老天爺是公平的」這句話,在他身上可一點都不真,他不只家世好、學識高,還生得一副高䠷健碩的身骨及俊逸瀟灑的臉龐,內外兼備,堪稱完美。

        他站在簾後,觀看著店內的一切,忽見康寧負責的櫃臺有點小小騷動,只見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正在鑑定著客人帶來典當的瓷瓶。

        她眼睛發亮,思索時以食指搓弄著眉心,那動作讓他微微一撼,因為這奇怪的動作讓他想起了一個人,他自幼訂親的未婚妻陸詩妍。

        不一會兒,那小姑娘自信滿滿,一一指出瓷瓶年分不符的細節,讓康寧不致錯估物件。

        見她年紀輕輕,卻對古董有此見地,靳雪鴻驚豔之餘,腦子裡也出現一個遙遠卻又熟悉的小小身影。

        自訂親以來十七個年頭,他只見過陸詩妍一次,那是在她七歲之時。

        那年他十四,父親帶著他到安陽陸家做客,還送上一只罕見的蟠龍轉心瓶做為禮物,陸詩妍一見著那只蟠龍轉心瓶,兩顆眼珠子發亮似的直盯著,拿在手中反反覆覆的看著、把玩著,怎麼都不願放下。

        她的父親說她自小就喜歡古董,她什麼都有興趣,什麼都愛,都想研究。

        靳雪鴻覺得她是個很怪,但也很有趣的小姑娘,尤其她那雙發亮的眼睛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但那只蟠龍轉心瓶就在那一天,「毀」在了她手上。

        她因為一時的不小心,失手摔碎了轉心瓶,由於太過震愕,她忍不住哭了,身子一個沒站穩,跌跪在地,還因此讓銳利的破片割傷了膝蓋。

        當他過去扶起她時,她哭著對他說——  

        「轉心瓶破了,破了……」

        他訝異的看著她,因為她不是因膝蓋的傷哭泣,而是為那無法挽回的轉心瓶。

        當年拜訪陸家,他們父子倆在陸家住了幾天,他天天跟她處在一塊兒,她像獻寶似的搬了好多陸家及她自己的寶物給他瞧,還一樣一樣的跟他解說,可是後來的十年間,未再見過她一面。

        雖然如此,他卻聽說不少關於她的事。

        據傳對古董極為喜愛,用心鑽研的她,這十年來鑑識古董物件的能力更上一層樓了,不只如此,她還親自四處蒐羅,收藏了不少好東西。

        他們的婚期已近,他也早就打算好,等成親之後,讓她到萬寶齋來大展長才……

        拉回心神,靳雪鴻走了出來,毫不吝嗇的讚美道:「姑娘好見識。」

        陸詩妍先是疑惑地看著他,隨即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見了什麼珍稀的古董,她從沒見過像他這麼俊的男子。

        他有一張俊逸的臉龐,端正的五官,還有一雙沉靜的黑眸,他的眼睛充滿了智慧,卻不讓人感到深沉,反倒透著讓人著迷的專注及溫柔。

        不知為何,她對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好像見過這雙眼睛。

        「少東家……」康寧見靳雪鴻過來,眼底有著一抹心虛,他想,方才的情況靳雪鴻應該都看見了。

        「多謝姑娘指正,敝店才不至於蒙受損失。」靳雪鴻說道。

        陸詩妍微頓,謙虛地道:「不足掛齒。」

        「姑娘似乎專精於古董的鑑別,不知師承何人?」

        「我只是喜歡鑽研,並未拜師。」

        「那便是無師自通了。」他一笑。「姑娘好天分。」

        「過獎。」

        「對了……」他想起自己未向她表明身分,立刻又道:「在下靳雪鴻,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聽見這個名字,陸詩妍不由得又瞪大了眼睛,他居然是她的未婚夫?原來這萬寶齋是靳家開的,原來他現在是這模樣……

        難怪她覺得他似曾相識,畢竟她曾在七歲那年見過他,雖說那已是十年前的事,她對他也沒了確實的印象,可她記得他有雙專注而溫柔的眼睛。

        十年過去了,她本以為他們會在洞房花燭夜見面,沒想到卻是……她的心一陣揪緊,鼻子酸酸的,有種想哭的感覺。

        他應該還不知道她的事吧?若是消息傳到他耳裡,他對於她意外身亡會是什麼感覺?他傷心嗎?他遺憾嗎?還是……他其實沒什麼太大的心情起伏?

        見她不說話,只是兩隻眼睛發直的望著自己,靳雪鴻疑惑地輕喚一聲,「姑娘?」

        她連忙回過神,整了整紊亂的情緒,回道:「向……向麗平。」

        他微怔。「向麗平?」

        「靳少東家,」費管家走上前來,說道:「我家小姐是向氏古董店的獨生女,相信靳少東家應該耳聞向家的事了吧?」

        靳雪鴻微頓,輕輕的點了頭。

        為了籌備萬寶齋,他在景安城已經待上半年多了,關於向家的事情,他當然不會不知道。

        「今天我家小姐帶著一些物件想讓貴寶號鑑個價,還請幫忙。」有求於人,費管家顯得有些卑微。

        「原來如此。」靳雪鴻一聽,立即喚來大掌櫃康百鳴,也就是見習朝奉康寧的爹。「康掌櫃,你給估算一下向姑娘帶來的物件,價錢鬆些。」

        康百鳴應了一聲,「明白。」隨即領著人出去將車上的東西一件件的搬進店內。

        陸詩妍感激地看著靳雪鴻。「多謝少東家幫忙,小女子感激不盡。」

        「人生高高低低,本是尋常之事。」靳雪鴻微勾起唇。「在下相信向家終能東山再起。」

        「多謝少東家貴言。」

        「向姑娘言重。」靳雪鴻真心誠意的道,「他日若有靳某或萬寶齋可及之事,還請向姑娘切莫客氣,儘管開口。」

        「小女子在此先謝過少東家。」陸詩妍注視著他,眼底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及情感。

        未婚夫是如此正直寬厚的人,她說不出心裡有多麼的高興,可同時也忍不住欷吁感嘆,不管他再如何的好,她與他都已緣滅。

        離開萬寶齋,陸詩妍神情落寞的坐在車上,不斷地想起靳雪鴻的種種。

        費管家看著她,疑惑地問道:「小姐怎麼悶悶不樂?咱們賣了好價錢呢!」

        她勉為其難的擠出一絲笑意。「是呀。」

        「話說回來,那位少東家真是個好人。」費管家提起靳雪鴻,可是讚不絕口。

        「嗯,他是個好人。」陸詩妍沒有情緒起伏的應道。

        費管家藏不住歡喜。「這也多虧了小姐,要不是小姐眼尖,發現那瓷瓶年分不對,靳少東家也不會賣咱們這個大人情。」忽地,他想起一件事,困惑地搔搔頭。「不過說起那個人,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可是就是想不起來……」

        她瞥了他一眼,「哪個人?」

        「就是拿瓷瓶去賣的那個人。」他說。

        陸詩妍心裡只想著靳雪鴻的事,沒有心思多關心其他,只是淡淡地回道:「城裡就這些人來來去去,許是在哪裡見過吧。」

       費管家皺著眉想了一下,還是沒有頭緒,於是放棄了。「或許是吧。」

*             *             *

        回到家,費管家迫不及待的跟向老爺報告好消息。

        得知萬寶齋以高於行情的價錢收下向家的物件,還讓他們帶回了現銀,向老爺鬆了一口氣,滿意地坐了下來,啜了一口茶。「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老爺,這都歸功於小姐。」費管家又道。

        向老爺微頓,問道:「哦?怎麼說?」

        費管家將在萬寶齋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地全交代了一遍。

        向老爺聽完,略感疑惑地看著一旁的女兒。「閨女呀,妳什麼時候有這等好眼力?」

        向家是開古董店的,女兒耳濡目染,自然是有一些鑑識的常識及能力,不過並不算突出,沒想到這次她竟給向家立了大功。

        「老爺,小姐的能力連萬寶齋的朝奉都讚譽有加呢。」費管家興高采烈地道。

        「是嗎?」向老爺笑視著她。「妳這會兒可給向家長臉了。」

        陸詩妍一點都不覺得指出那只瓷瓶年分不對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能說,那位見習朝奉康寧還未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這時,向夫人自後面出來,問道:「老爺,那事你跟麗平說了沒?」

        陸詩妍正想問是什麼事,就聽到向老爺急著說道——  

        「對了,金老闆已經派人來商討收房的事了。」

        「咦?」陸詩妍難掩驚疑。

        「咱們已經收了聘金,過門是遲早的事。」向老爺續道:「金老闆的意思是,下月初七正式收房,過兩天他會派人送……」

        「我不要。」未待向老爺說完,陸詩妍冷著臉悍然拒絕。

        「麗平,妳在說什麼?」向夫人眉心一擰。「這事說好了,不能拒絕。」

        「沒錯!」向老爺也有些激動。「我們已經收了金老闆的聘金,怎能說不嫁?」

        陸詩妍目光一凝,「那就把聘金還給他。」

       「哪還有什麼聘金?」向老爺一臉發愁。「都花得差不多了,怎麼還?」

       「麗平,妳可別以為我跟妳爹在賣女兒,我們也是想……」

       「娘,」陸詩妍打斷道:「他的年紀比爹還大些,您要我嫁給他?」

       「這……」向夫人一臉慚愧。「我……我們也是逼不得已,畢竟在這節骨眼上,只有金老闆他……」

       「爹、娘,」陸詩妍的態度極為堅定,甚至可以說有些強硬了。「聘金,我們可以慢慢還他。」

       「還他?」向老爺忍不住搖頭。「麗平,妳別說這麼天真的話,金老闆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陸詩妍才不管這麼多,她早就打定主意了。「你們要讓我再自盡一次嗎?」

        見她如此強硬,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向老爺跟向夫人感到焦急難安,不知所措。

        「麗平,妳若是不嫁,我跟妳娘也活不了了。」向老爺沉重地道。

        「不會的,爹。」陸詩妍自信滿滿地一笑。「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關,咱們向家一定能東山再起的。」

        是的,靳雪鴻相信向家能東山再起,而她也相信,她會代替向麗平守護這個家,振興這個家,不是用那種卑微的方式,不是靠出賣靈魂跟身體。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樣,向家夫婦倆再度互視一眼,神情徬徨無奈。

*             *             *

        大清早的,向家庫房裡頭便傳來聲響,陸詩妍趕去一探究竟,就見向老爺因為一時情緒激動,正發了瘋似的狂砸堆滿庫房的那些高級贗品。

        「爹!爹!」她衝上前拉住他。「您這是在做什麼?」

         向老爺一臉懊惱,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爹沒用,都怪爹!」

        「爹,別這樣。」陸詩妍用力拉住他的手,語氣強硬地道:「就算你把自己捶死了,也於事無補。」

        光是在這兒捶胸頓足解決不了問題,遇到事情,就面對它、解決它,這是父親從小教給她的道理。

        其實她想,向老爺做出這種不理性的行為,應也是想軟硬兼施的逼迫她答應嫁給金老闆,不過她識破了他的心思,不會上鉤。

        「爹,如果您要繼續做傻事,我不攔你。」她鬆開手,再一次表明自己的態度,「但我告訴您,我是絕對不會嫁給金老闆的。」

         向老爺見此計無效,頹喪地癱坐在地,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唉,都怪我一時貪心,未加詳查……」他看著那些無用的贗品,眼角閃著懊惱的淚光。

        陸詩妍拾起一個破損的瓷瓶,細細的端詳一番,平靜地道:「爹,這些贗品做得很好,您一時失察亦情有可原。」

        向老爺又沉沉一嘆。「這些東西全是垃圾,一文不值。」

        「怎會一文不值呢?」她又拿起一只完整的器皿,細細地看著。

        「全是假的。」向老爺氣惱地低吼。

        「以古董論,它們是假的。」陸詩妍唇角一勾。「但以器皿論,它們都是好的。」

        聞言,向老爺頓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麗平,妳說什麼?」

        「爹,贗品也是能賣錢的,你若要將它們當古董賣,那當然是一文不值,但若是當尋常器皿物件出售,它們可都不差。」

        「妳的意思是……」

        「只要我們不騙人,明說是贗品,在市集上還是能賣到合理的價錢。」

        向老爺恍然大悟,倏地站起身,又來了精神了。「可不是,我、我怎麼就沒想到?」

        陸詩妍一笑。「爹,我會把這些東西整理分類,明兒就運到市集上出售,一定賣得掉的。」

        話才說完,費管家便急急忙忙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小姐!小姐!」

        她邊整理手邊的器皿,邊問道:「怎麼了?」

        費管家衝進來,見向老爺也在,先是一愣,然後急忙說道:「我想起在萬寶齋看到的那個人是誰了!」

        陸詩妍不覺得這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只淡淡地問道:「誰?」

       「就是當初帶著這批古董登門兜售的那夥人的其中一個啊!」費管家急切地回道。

        聞言,陸詩妍跟向老爺驚疑的互看一眼。

        「老費,你是說真的?沒看走眼?」向老爺激動的抓著他問。

        「絕對沒錯,就是他們之中的一人。」費管家非常篤定。

        陸詩妍沉吟片刻,神情嚴肅地道:「看來那些騙子還在城裡繼續行騙……」

        「一點都沒錯,真是太可惡了!」費管家難掩氣憤。

        「爹,如果他們還在城裡,或是往返於附近幾個城鎮行騙,就一定有機會逮到他們。」她目光一凝。「我們得立刻報官。」

        「當然!」向老爺同樣義憤填膺。「老費,你快去衙門一趟!」

        「好的,老爺。」費管家答應一聲,轉身便邁開步子。

        但不知是急了還是老了,一個轉身,費管家便閃了腰,疼得他打不直腰桿。

        「費管家,你沒事吧?」陸詩妍急忙上前扶著他,關心的問道。

        費管家露出歉疚的表情。「小姐,老奴的腰……閃了。」

        「嘖!」向老爺懊惱地道,「怎麼挑這時間閃了腰?」

        陸詩妍想也不想地道:「爹,我去吧!事不宜遲,要是這幫人離開景安,那可糟了,我親自跑一趟,也可順便將在萬寶齋發生的事稟報官老爺。」

        向老爺看著閃了腰的費管家,再看看女兒,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也好,妳速去速回。」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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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陸詩妍急急忙忙的前往府衙報官,好將那群騙子繩之以法,免得再有人受騙上當。

        欲穿過繡花巷,突然有兩個人從隱密處竄出,嚇了她一跳。

        那是兩個陌生的男人,四隻眼睛陰沉沉地看著她,直覺告訴她,來者絕非善類。她本能地轉身想從另一頭離開,可一轉身便見身後也有一人,正是那天在萬寶齋要典當瓷瓶,卻被她拆穿的男子。

        她心頭一驚,暗叫不妙。

        「臭丫頭,我說過會找妳算帳的!」那男人哼了一聲,陰惻惻地笑著。

        「你們這些騙子!」她氣憤地瞪著他們。「就是你們騙我爹買下贗品跟次級品,害得向氏古董店關門卸匾。」

        「那是妳爹自己貪心,怪得了誰?」另一個男子嘲諷道:「我原本只想賣他十幾樣,是他自己說要全部收購的。」

        「不管十幾樣還是全部,總之你們是騙子!」陸詩妍氣怒難平。「要不是你們,向家不會破產!」

        雖然她還無法完全接受自己成了向家人,但是無論她身分為何都無法接受這種不公不義之事。

        「那是妳家的事,但現在……咱們要處理的是妳的事。」三名男子步步進逼。「妳已經識破了我們的身分,留妳不得。」

        她的心陡地一驚,他們想殺人滅口?她還要再死一次嗎?

        不行不行,如今她附在向麗平身上,向麗平死就等於她死,好不容易有了重生的機會,她絕不這樣莫名其妙的死去。

        想著,她邁開步子想衝過他們的包圍,可她一介弱女子,哪裡是他們的對手,下一瞬就被他們擒住了。

        「放開我!」她拚命的掙扎大叫。

        「快把她解決了!」有人喊道。

        這時,其中一人拔出一柄短刀對著她,那亮晃晃的刀身在她眼前閃耀著,教她心裡一寒。

        「妳乖點,我就讓妳一刀痛快。」男子陰狠地說。

        「不!救命!」陸詩妍放聲大叫,希望有人能聞聲前來,那麼至少她能有一絲逃過死劫的機會。

        「快殺了她!」去萬寶齋行騙的男人說。

        持刀的男人目光一凝,高舉起手,就要往她身上捅去。

        陸詩妍雙手抱著頭,閉眼尖叫,「啊—— 」

        突然,耳邊一陣疾風掠過,隨即她聽見刀子落地的聲音,她驚懼地緩緩睜開眼睛,就見眼前有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對著她。

        「退後!」高大男人低喊一聲,便躍向前去,以一對三的跟對方打了起來。

        陸詩妍退後幾步,驚慌狐疑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在他們四人打成一團的時候,她注意到現身解救她的,正是她的未婚夫靳雪鴻。

         不,如今的她是向麗平,他已不是她的未婚夫了。

        靳雪鴻的拳腳功夫了得,不一會兒便擒住了那天在萬寶齋行騙不成的男子,另外兩名男子見狀,竟扔下同夥,自顧自的逃走。

        「放……啊!」男子想掙扎,卻讓靳雪鴻猛地踩在腳下,疼得哇哇叫,「放開……唉呀,疼!」

        靳雪鴻濃眉一擰,冷冷地道:「別人受騙上當,失去一切,難道不更疼?」說完,他轉頭望向站在一旁嚇得兩眼發直的女子。「向姑娘,妳沒事吧?」

        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我、我沒事……」

        這時,萬寶齋的夥計跟靳雪鴻的隨從氣喘吁吁地趕到。「少東家,他……」

        「把他押住。」靳雪鴻一聲命令,兩名夥計立刻趨前將男子押住。

        「少東家,這人是……」

        「他是騙子集團的其中一員,先將他押到衙門,我隨後就到。」靳雪鴻吩咐道。

        「是!」夥計跟隨從聽令,一左一右地箝住騙子,先行前往衙門。

        靳雪鴻旋過身,打量著眼前人,憂急之情溢於言表,還是不放心的又問了一次,「向姑娘,那些人沒傷了妳吧?」

        陸詩妍搖搖頭。「沒有,只是……只是我……」

        也許是知曉已經安全無虞,她失去力氣,整個人軟綿綿地癱軟在地。

        見狀,靳雪鴻急忙一把拉起她。「向姑娘……」

        她望著他,眼眶裡閃動著餘悸猶存的淚光。「我、我以為會死……」

        他安撫地笑,「已經沒事了。」

        她望著他那溫柔堅定的眸子,稍稍回神。「少東家為何會在此出現?」

        「其實我正要到府上拜訪。」他說。

        「咦?」她疑惑地看著他。「到我家?」

        「是的。」他不疾不徐地道:「前兩天那騙子在萬寶齋被妳識破後,我想起不久前聽聞有一票來自京城的騙子集團,拿著以假亂真的古董到處兜售誆騙,於是立刻派人追蹤監視他,果然發現他們一行數人,行跡可疑……」

        「沒錯,我爹便是上了他們的當,才會買下那批贗品,毀了店譽。」她難掩氣憤。「我正要前往衙門揭發他們的惡行。」

        「原來如此……」靳雪鴻一笑。「我也是因為擔心他那天遭妳識破,或許會懷恨在心、對妳不利,才打算前往府上提醒妳一番,沒想到就在隔壁巷子聽見妳的呼救聲……」

        知道他竟如此關心著她的安危,她心頭一暖。

        他真是個好人,她爹給她訂的這門親,挑的這個人,果然是萬中選一,絕無僅有的,只是如今的她已注定與他無緣。

        唉,事情都發展至此,她懊惱也沒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那麼向姑娘……」他溫文有禮地道:「陸某就陪姑娘走一趟衙門吧!」

        「嗯,有勞少東家了。」

        「請。」他唇角勾起,微微一笑。

*             *             *

        由於靳雪鴻的協助,衙門順利的逮到來自京城的騙子集團,並還給向家清白。

        只不過向家向騙子買了贗品是事實,把贗品當真貨賣給客人也是事實,縱使官府還給他們清白,破產已是無法挽回的事實。

        事已至此,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開源」。

        於是,陸詩妍將贗品做了一番整理,分為日用品及擺飾,以做販售。

        對於她一個姑娘家要到市集上拋頭露面的做買賣這件事,向夫人是無法接受的。「咱們向家從前可也是有頭有面的人家,妳一個閨女怎能上街去拋頭露臉,吆喝賣貨呢?」

        「娘,向家如今是什麼景況,還能跟往昔相比嗎?」陸詩妍嘆了口氣。「再說,上街賣貨又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不都是為了生活、為了三餐?在那街上討生活的閨女可多著去了。」

        「可妳不同,妳是向家女兒。」

        「娘,」陸詩妍的嗓音軟軟的,但語意堅定、心意不容改變。「我已經決定了,您等著,我會掙錢回來的。」

        向夫人眼見勸不動女兒,只好轉向丈夫。「老爺,你可說說話呀!」

        向老爺眉心一皺,語氣相當無奈,「我勸得了她嗎?」

        女兒從小被嬌慣著、富養著,性子可拗得很,一直以來都是她想怎樣就怎樣,任誰都攔不了她的,要不是這性子,她會一個不願意就把自己掛到橫梁上嗎?

        不過話說回來,他總覺得女兒自從救回來之後,好像變得不一樣了,若是從前的她,肯定會覺得到市集上兜售叫賣是丟臉羞恥的事兒,可現在她卻毫不在意的說要上大街上賣貨。

        她的性子還是一樣硬,但卻不是蠻不講理的任性,而是選定了一條路便勇往直前的那種剛強、堅韌。

        「爹、娘,等著吧!」陸詩妍燦爛一笑。「女兒一定能掙到銀兩的。」

        於是,她自己將那些贗品一件件的搬上推車,趕著驢子上街去了。

        來到熱鬧的大街上,陸詩妍跟一家餅店商量過後,便在店家門口的側邊將車停下,開始叫賣,「來呀,來呀!各位公子小姐、大爺大娘,來看漂亮精緻的瓷器,樣樣便宜,出價就賣!」

        她根本沒有在街上叫賣的經驗,也是學著別人的樣子喊,不過也許是因為她聲音不夠亮,喊了一會兒,也沒見人靠過來瞧瞧。

        於是,她試著更大聲地吆喝,「來呀,各位公子小姐、大爺大娘,快來看看我的瓷器,都是漂亮精緻的東西,錯過不再!快來瞧瞧呀!出價就賣,出價就賣!」

        這時,一對不知是母女還是婆媳身分的婦女走了過來。

        「大娘、姑娘,瞧瞧不用錢,儘管拿起來看看,都是好東西。」陸詩妍努力的招呼著。

        兩名婦人分別拿起看上眼的器皿,左瞧右瞧,東摸西摸。

        「大娘,這盤是仿照官窯所出,尋常只在文武官員的府裡才能看見,您若買了,便能跟那些大官們用同一只盤吃飯了。」陸詩妍介紹道。

        「這……怎麼賣?」大娘問道。

        陸詩妍想了一下,爽快地道:「這樣好了,這是大娘跟我買的第一只盤,妳出個喜歡的價錢,我就賣,但妳得再多挑兩個,如何?」

        大娘跟一旁的姑娘相視一眼,頗為心動。

        「娘,這些盤碗缽皿都不錯,花樣又很精細。」姑娘說道。

        「姑娘好眼力,真的都是好東西。」陸詩妍見兩人有了興趣,立刻乘勝追擊,「大娘,這樣好了,您挑五樣,不管大小,全部算您三兩。」

        大娘一聽,眼睛更亮了。「當真?」

        「當真。」陸詩妍堅定地道。

        大娘跟姑娘撿到便宜,一臉開心,立刻交頭接耳的商量著要選哪五樣。

        攤子上有人,很快的其他人便也圍了過來。

        大娘跟姑娘興高采烈地跟其他人說「這攤東西好,又便宜」,馬上讓眾人都來了興趣,忙著挑選器皿,一會兒這邊問盤子多少錢,一會兒那邊問杯子能不能湊一對,詢價熱絡得讓陸詩妍險些應付不過來。

        不一會兒,她已經賣掉二十幾樣大大小小的物件,賺了二十兩。

        第一次擺攤就有收益,讓她信心大增。她想,日後就算不賣昂貴的古董,也能賣這些尋常用品掙錢。

        突然,眾人身後傳來聲音—— 

        「唉唷,這不是向家小姐嗎?」

        聽見陌生的男人嗓音,陸詩妍愣了一下,抬起頭來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錦衣華福,戴著綴有珠寶的小帽,約莫五、六十歲的男人蹭開了那些客人,走近了她的推車。

        她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大爺,您是……」

        「大爺?」男人先是一怔,然後看著身邊的隨從。「她叫我大爺?我都快是她的老爺了。」說完,他哈哈大笑,帶著幾分猖狂。

        一聽,陸詩妍馬上反應過來,想來這個男人就是金老闆了。

        「我說向家小姐,妳這是在做什麼?」金老闆臉上帶著令人不舒服的笑意,兩隻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妳都是快進我金家大門的人了,怎能在這兒拋頭露面的?」

        「金老闆,」她神情嚴肅地道:「我已經請爹娘回覆,我不打算進金家大門做小。」

        金老闆一聽,眉梢一挑。「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清楚得很。」她淡定地回道。

        「你們向家已經收了我的聘金,妳現在說不嫁?」金老闆故意大聲地道:「瞧,向家先是賣假貨,現在又想騙聘金!」

        陸詩妍眉心一擰,嚴正地糾正道:「金老闆,官府已經逮到騙子,證明向家也是受害者,而且向家也沒有騙聘金的意圖。」

        「不是騙聘金,為何拿了聘金卻不過門?」金老闆咄咄逼人。

        「當初向家落難,家父六神無主,才會答應金老闆的條件。」她直視著他。「得知要嫁金老闆做小,我上吊求死卻不成,老天爺留我一命,我才決定振作起來,好好活著。」

        圍觀的人聽著,議論紛紛。

        「金老闆,我聽聞你的孫女都已經十五歲了,我也不過虛長她兩、三歲,你何苦糟蹋一個可以當你孫女的黃花閨女呢?」

        此話一出,金老闆老臉掛不住,氣得滿臉漲紅。「妳說什麼?」

        「請金老闆高抬貴手吧!」陸詩妍欠身,雖是請求,態度卻十分強硬。「我會按月歸還聘金的。」

        「按月?」金老闆惱羞成怒。「一百八十兩的聘金,我要妳立刻還來!」

        「金老闆,你這是強人所難,以向家目前的狀況,根本無法一次還清。」

        「那是妳家的事!」金老闆在大街上吼道:「要是妳不立刻還清一百八十兩,我明兒就抬轎拉人!」

        陸詩妍又氣又無奈,她哪來的一百八十兩還他?他分明就是知道向家無法一次還清,才會開出這種條件刁難。

        但是向家收了一百八十兩的聘金是事實,她又不能賴帳。

        思忖著,她不禁發愁,陷入了沉默。

        見她一副無計可施的表情,金老闆得意地道:「怎麼,還不出來對吧?妳還是乖乖的嫁給我做小吧!」

        「我給。」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傳了過來。

        所有人一驚,包括陸詩妍,全都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身形高䠷、玉樹臨風的靳雪鴻步履穩健地走了過來。

        她驚疑地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靳雪鴻對她一笑,像是在說「一切交給我」,接著他轉過身,看向囂張跋扈的金老闆。「金老闆,在下萬寶齋靳雪鴻。」

        金老闆哪裡不知道他是誰,來自淮城的鉅賈靳家在景安城開店之事,早在半年前就傳遍大街小巷,且萬寶齋自開業以來日進斗金,更是眾所周知,他驚訝的是,靳雪鴻為何要干涉此事?靳雪鴻跟向家什麼關係,為何要替向家出頭?

        「金老闆,不管向家拿了你多少聘金,我還。」靳雪鴻豪氣地說。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驚呼。

         「你、你……」金老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大著眼睛。

        靳雪鴻轉頭問身旁的女子,「向姑娘,向家收了多少聘金?」

        陸詩妍呆了,沒有回應。

        倒是圍觀的客人有幾人異口同聲地道:「一百八十兩!」

        靳雪鴻聽了,淡淡一笑。「金老闆,稍後我便派人將兩百兩送至金府,二十兩算是一點利息補償,你意下如何?」

        金老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底雖有著懊惱及慍怒,卻無法對靳雪鴻發作。

        靳家雖發跡淮城,但與京城的關係十分密切,當今皇上落難時,是靳家暗中資助,才得以東山再起,坐上今天的大位,也因此,如今的靳家是最大的皇商,亦是皇商頭領,要說他們能呼風喚雨,那可是一點都不為過。

        若今天出頭的是別人,他自然沒這麼容易就放過向家,然而靳雪鴻不是尋常商人,金家雖是一城之霸,可也惹不起。

        「哼!」金老闆不甘心的哼了一聲,悻悻然拂袖而去。

*             *             *

        靳雪鴻等著陸詩妍打發完買東西的客人並收拾好攤子後,才上前與她說話,「生意好像不錯。」

        她疑惑地看著他。「少東家,你真要幫我墊那筆聘金?」

        「是呀。」他溫和一笑。「稍後我便讓人把錢送去,向姑娘再也不必擔心金老闆騷擾威逼了。」

        她心裡十分困惑,他為何要幫她?

        那天在萬寶齋,他高價收下向家的物件,之後又在她遭受惡人攻擊時,及時出面解救她,而今天,他還要代墊一百八十兩……

        他們非親非故,他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她?

        「少東家,那兩百兩,我……我無法在短時間內還你。」她說。

        「哪來的兩百兩?不是一百八十兩嗎?」他問。

        「可你說要給金老闆兩百兩……」

       「那是我自己願意多給的,與妳無關,兩百兩是我自己的錢,不是店裡的,妳什麼時候還、怎麼還,都隨妳方便,不必擔心。」

        陸詩妍感激地瞅著他。「少東家對我的恩情,我沒齒難忘,來日必當圖報。」

        「向姑娘言重了。」他輕鬆一笑。

        「少東家,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她怯怯地問,不敢直視他。

        她實在想不到任何一個他會如此幫她的合理解釋,他是個生意人,做任何的事情總有理由、總要有目的,可幫助她,卻是一點回饋或收穫都沒有,簡直可說是穩賠不賺。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做這筆生意?在她身上或是在向家,他能得到什麼嗎?向家如今是個空殼子,還能有什麼東西可圖


        這麼一想,向家目前唯一有點價值的就是她了,難道他的目的是她?

        想到這裡,她心頭一震,複雜的眸光下意識瞥向他。

        像是看出了她的憂慮疑惑,靳雪鴻慎重地解釋道:「向姑娘放心,在下對向姑娘並無意圖。」

        「咦?」陸詩妍先是一怔,然後尷尬地低垂下頭。

        「在下只是對姑娘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讓我無法對姑娘置之不理。」

        聞言,她仍舊感到困惑不解。

        靳雪鴻也有些不好意思,為了不讓她有所誤會,他試著解釋,「我與姑娘素昧平生,可不知為何,初見姑娘便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蹙眉苦笑。「見姑娘需要幫助,在下無法視而不見。」

        難道他察覺了什麼?

        她是跟他見過面,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對她還有印象嗎?再說,向麗平跟陸詩妍長得一點都不像,他又如何對她有似曾相識之感?

        「少東家說的似曾相識是……」

        「說不上來。」他神情認真地道:「不是長相,而是一種感覺……實不相瞞,在下已有婚配,且婚期已近。」

        聞言,她確定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過世」,他說他對她沒有任何意圖,還說自己已有婚約,那表示他是把他與自己的婚事擺在心上的。

        為此,她感到慶幸,但又不免惆悵,不用多久,陸詩妍過世的消息應該就會傳到這兒來,他知道了會如何?

        「總之,請向姑娘放心,在下絕無不軌意圖。」靳雪鴻鄭重重申。

        「我並非認為少東家對我有意圖,只是非親非故的,卻接受你這樣的幫助,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向姑娘切莫放在心上,要不,向姑娘就當是在下惜才好了。」

        陸詩妍微頓,「惜才?」

        「是的。」靳雪鴻點頭一笑。「在下其實有件事想跟向姑娘商量。」

        「請說。」

        「向姑娘在市集上叫賣,實在是大材小用了。」他目光一凝,注視著她。

        迎上他的眸光,她心頭一撼。

        「那日在萬寶齋見識了向姑娘的鑑定長才,真是讚佩不已。」他衷心讚美道:「向姑娘年紀輕輕,卻擁有如此才能,在下自嘆不如。」

        「過獎了。」她謙遜地回道。

        「萬寶齋開門迎客,什麼樣的客人都有,當然也有不少女客,我想聘請向姑娘到萬寶齋擔任朝奉一職,專責接待女客,不知向姑娘意下如何?」

        陸詩妍一聽,登時瞪大了眼睛,立即將剛才的惆悵拋於腦後。

        他要聘請她到萬寶齋當朝奉?她沒聽錯吧?若他是認真的,她可是求之不得呀!

        不說這圓了她還是陸詩妍時無法完成的夢想,就說現在吧,要是她能去萬寶齋做事,一定對向家有所幫助,她可以在萬寶齋累積經驗、實力及人脈,幸運的話還能累積金脈呢!

        「少東家,你是認真的嗎?」

        靳雪鴻揚起眉,「我像是在騙人?」

        「不不不,一點都不像,只是……」她喜出望外。「我真沒想到你會想聘請我到萬寶齋做事。」

        「萬寶齋需要人才,而向姑娘正好是個人才,讓妳在街邊叫賣雜貨,那真是埋沒妳了,至於月例,我想就……」

        「好!」不等他說完,她便一口答應,「我去!」

        這下子反倒換靳雪鴻愣住了。「我還沒開價,妳不先考慮一下?」

        陸詩妍搖搖頭。「不管多少月例,我都去。」

        看她興致勃勃,兩眼發亮的樣子,他深深一笑。

        「少東家這是圓了我多年的夢想。」她說。

        聞言,靳雪鴻疑惑地反問:「多年的夢想?」

        「嗯!」她用力點頭。「我一直希望有機會從事古董鑑別的工作,但我爹不准……」

        她這兒指的爹不是向家老爺,而是她的父親陸忠賢。

        她爹說鑑識古董只能是興趣,用來打發時間的,不是讓她拿來過日子的,她這輩子要做的事只有一樣,就是好好當個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女人,父親總是這麼說—— 

        妍兒,妳將來是要嫁進靳家的,妳只要好好當一個少奶奶,學習成為一個當家主母便行,其餘的都不要想。

        她能前往景安城收購向家的古董,也是跟父親央求了半天,靠著她繼母的幫忙及勸說,才終於說服父親的。

        這麼一想,她又覺得當時她該乖乖聽父親的話,要不是要來景安城,她也不會發生意外……不過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她再怎麼懊悔也於事無補,還不如想辦法把新的人生過好。

        「向家就是做古董買賣的,令尊為何不准妳做鑑定的工作?」靳雪鴻感到不解。「有女繼承衣缽,傳承家業,令尊理當感到慶幸及歡喜,不是嗎?」

        陸詩妍幽幽一嘆,回道:「我爹是個古板的人,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要將來嫁個好人家,在家相夫教子便行。」她沒辦法向他老實說,不過這樣的回答也不算騙他了。

        他沉默了一下,回道:「老人家的想法確實是如此的,不過在下認為女子的才能不輸男子,若有長才,就得使其有一展長才的機會。」

        聞言,她難掩驚喜。「少東家真這麼想?」

        「是的。」

        陸詩妍思忖了一下,試探地問道:「那麼……如果你的妻子有這樣的才能,你願意讓她拋頭露面的從事這項工作嗎?」

        「她若有此長才,我絕不埋沒。」靳雪鴻篤定地回道,「那麼……向姑娘何時可以上工?」

        「隨時都行。」她說。

        他頷首微笑。「那就明日,如何?」

        她立即點頭如搗蒜。「還請多多指教了。」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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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真是太好了!」

  看著站在眼前,今天開始便在萬寶齋擔任專責接待女客的朝奉的陸詩妍,見習朝奉唐寧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她福身行禮,禮貌周到。

  康寧難為情的抓抓頭。「我還要請你多指教呢,那天要不是姑娘出手,我可要被我爹罵死了。」說著,他不好意思的瞄了一旁的康百鳴一眼。

  陸詩妍立刻為康寧的失誤找了個可以被原諒的理由,「大掌櫃,人有失手,馬有亂蹄,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

  康百鳴嘆道:「這小子就是不夠認真,以後還請向姑娘不吝指正。」

  他是個正直且寬厚的人,雖說兒子能力不及一名女子,他也沒因此感到著羞惱嫉妒而對她產生敵意及戒心,反倒真心誠意的贊美她、欣賞她。

  「大掌櫃言重了,我也正在學習。」她謙遜地道。

  看他們你褒我、我誇你,靳雪鴻覺得好笑。「大傢往後是合作的夥伴,就不用再說客套話瞭。」

  「也是。」康百鳴點點頭,望著陸詩妍。「向姑娘,以後女客就由你負責,辛苦了。」

  「我初來乍到,若有不足之處,還請大掌櫃指正,我必虛心改過。」

  「不敢。」康百鳴拱手一揖。「向姑娘眼力過人,鑑定的本事現怕還在老夫之上。」

  「學海無涯,哪有學得完的學問?」她笑道:「還希望大掌櫃能傾囊相授。」

  「三人行必有我師,我們互相學習指教吧!往後若有任何問題及需要,儘管跟康寧說,他雖不才,但還算勤快。」康百鳴順便又損了兒子一句。

  康寧眉一蹙。「爹,你好歹在向姑娘面前替我留點面子吧。」

  「何必?向姑娘遲早都會發現的。」康百鳴笑道。

  看著他們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的,陸詩妍忍不住笑了。

  康寧輕嘖一聲,「爹,你瞧,給向姑娘看笑話了。」

  「不,我不是笑話你。」她急忙解釋,「我隻是覺得大掌櫃父子倆的相處就像兄弟一般,令人羨慕。」

  靳雪鴻抿唇一笑。「好了,向姑娘,我先帶你到處看看吧。」

  「嗯。」她點頭,跟在靳雪鴻身後走開。

  靳雪鴻帶著她把萬寶齋前前後後走了一回,也帶她去看了專門接待女客的廂房。那間廂房位於萬寶齋的東邊,十分隱密清幽,房內的陳設亦相當典雅,有獨立的一扇門通往店外,女客在這兒進行買賣後,便可從那扇門離開,不會與前面的客人碰頭。

  「以後這兒就是你做事的地方,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跟康寧說。」

  「好的。」陸詩妍點點頭,對這個工作環境很是滿意。

  「來,」靳雪鴻又道:「最後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也是萬寶齋最重要的地方。」

  她微頓,跟著他離開瞭廂房,走過長廊,穿過兩道月洞門,再轉進一處小院,來到一間大門深鎖的房間前。

  前有一名勁裝男子守著,見靳雪鴻來了,立刻欠身。「少東家。」

  靳雪鴻對他點瞭點頭,便領著陸詩妍走到門前。

  她疑惑地看著他。「這兒是……」

  「昰萬寶齋的庫房。」他說話的同時,拿出隨身的鑰匙。「萬寶齋貴重的物件都收藏在此處。」說完,他已打開門鎖,推開門板。

  踏進房內,陸詩妍才驚覺這房間從外頭看不大,可裡面卻十分寬敞,可說是別有洞天。

  入目的是一排排的架子,架上陳列著各式大小不一的盒子,有的是木制的,有的則是鐵鑄的,那些收不進盒子的大型物件則妥善的擺放在架上,底下還有清楚的標示。

  他帶著她走向架子,說明道:「這裡的收放順序以筆畫多寡排列,死當的一邊,活當的一邊。」

  「萬寶齋果然有萬寶……」陸詩妍不由得低聲驚呼,「這裡的收藏太驚人了。」

  靳雪鴻瞥了她一眼,淡然一笑。「我以為你已經見多了,不稀奇。」

  「不,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物件,你這兒簡直是……哇!」她話未說完,發現眼前架上有一個雕刻著雙龍奪珠的洮河石硯,頓時眼睛發亮,一臉驚嘆。「這是綠洮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一直在找這個!」

  他看著她因為看見珍寶而閃閃發光的雙眼……喔不,她整個人都像在發光了,讓他有些移不開目光。

  「這洮硯產自甘肅冰河,石材取於深水之中,相當難得,是珍貴的硯材之一,洮河石質細密晶瑩,石紋如絲,似浪滾雲湧,其中又以綠洮最為珍貴稀少,我……」陸詩妍突然轉頭看向他,這才發覺他正定定地注視著自己,她頓了一下,尷尬地道:「我……我失態了,這綠洮是萬寶齋的收藏,少東家一定懂它,我真是班門弄斧。」

  靳雪鴻這才回過神來,淡定地道:「不,這庫房裡的東西雖然都是萬寶齋的,可我不見得懂它們,向姑娘真是幫我長見識了。」

  聞言,她半信半疑地道:「你……真的不懂嗎?」

  他搖搖頭。

  她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不然我可就丟臉了。」說著,她又將注意力移回那洮硯之上,細細的欣賞著它的石紋及雕工,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看著她那一臉「有寶萬事足」的表情,靳雪鴻覺得舒心極了,不免想著如果陸詩妍看見這些奇珍異寶,反應是不是也是如此有趣?

  「少東家!少東家!」突然,外面傳來康百鳴焦急的喊聲。

  「我在這兒。」靳雪鴻應道。

  康百鳴快步走了進來,呈上一封信。「淮城送來的急報,說是陸傢小姐出事了。」

  聞言,靳雪鴻臉色一沉,一把將信搶過來。

  陸詩妍不自覺的縮起雙肩,身子變得有些僵硬。終於來了……

  靳雪鴻很快地將信看完,神情變得極為凝重,但當他轉頭看向她時,仍是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向姑娘,可以請你先出去嗎?」

  她點了點頭,旋身走出去,她其實很想知道陸家現在的狀況,她爹娘、妹妹知道她的死訊一定很難受,無奈門外有人看守,她無法久留,只能滿懷忐忑及疑惑地離開。

  庫房裡,康百鳴神情憂疑地道:「少東家,發生什麼事了?」

  「陸家小姐出了意外,如今昏迷不醒,大夫說她蘇醒之日遙遙無期……」靳雪鴻沉重地道。

  康百鳴一驚,「怎會這樣?」

  「爹來信,說要跟陸家取消婚約。」

  康百鳴無奈地嘆了口長氣,「這也怪不了老爺,少東家,你是靳家單傳,老爺當然急著看你成家立室,延續香火。老爺跟陸家老爺是至交,做出這個決定想必也是萬分無奈及痛苦。」

  靳雪鴻沉默不語,若有所思。他不斷想起當年的陸詩妍,想起她那雙發亮、深深吸引著他的眼睛。

  她不過是昏迷了,就算大夫說蘇醒之日遙遙無期,也說不準會有奇跡發生,難道十多年的婚約就這麼一筆勾消?

  不,他想給她機會,也給自己機會,他,願意等她。

  「大掌櫃,我立刻寫一封信,你派人送回淮城給我爹。」靳雪鴻說道。

  康百鳴疑惑地望著他。「少東家是想……」

  靳雪鴻目光一凝,神情堅毅地回道:「我會等她。」

*             *             *

  廂房裡,陸詩妍正以自己的長才為包夫人鑑定著別人用以抵押借款的一對瓶。

  「向姑娘,這對花瓶值那個數嗎?」包夫人問道。

  陸詩妍仔細研究及監定後,十分確定的回道:「包夫人,這花瓶絕對值這個數,日後就算對方無法償還借款,您也絕對不會吃虧。」

  包夫人一聽,喜意浮上臉龐。「真的嗎?」

  陸詩妍點點頭。「請夫人相信我的鑑定,若有謬誤,我願負起責任。」

  聽她這麼說,包夫人的心定了。「那好,我就把款子給對方了。」包夫人說完,吩咐一旁的婢女,「春花,快給向姑娘打賞。」

  「包夫人,不必客氣。」陸詩妍急忙推辭,「幫客人解惑釋疑,是我應做的,不該收取酬勞。」

  包夫人也很堅持。「你幫了我的忙,我謝你是應該的,這不是酬勞,是我給你喝茶的。」說著,她自婢女那兒取來一錠五兩銀子,硬是塞到陸詩妍手中。

  「包夫人,這……」

  陸詩妍還想拒絕,門口便傳來靳雪鴻的聲音——

  「向姑娘,你就收下吧。」

  陸詩妍跟包夫人一同望過去,只見他臉上帶著沉靜笑意站在那兒。

  「少東家來得正好。」包夫人蹙眉一嘆。「你勸勸向姑娘,她實在太固執了。」

  靳雪鴻走了進來,笑道:「她不是固執,是正直。」

  「固執也好,正直也罷,這是我打賞她的,她只管收下就好,何必跟我客氣?」包夫人闊氣大方,也是位生財有道的貴婦人。

  萬寶齋雖然景安城開業不過兩個月,她卻已是萬寶齋的貴客及大戶,早已不知在萬寶齋交易了多少物件。

  「向姑娘,咱們以客為尊。」他笑視著陸詩妍。「包夫人讓你收下,你就收下吧。」

  陸詩妍想,既然他都覺得收下客人的賞金並無不妥,那她也沒什麼好堅持的了。「卻之不恭,多謝包夫人。」

  包夫人滿意一笑,慢條斯理地站起來。「那我這對花瓶就先放在萬寶齋了,可好?」

  「包夫人盡管放心,萬寶齋一定妥善保管。」靳雪鴻保證道。

  包夫人點點頭。「少東家辦事我放心,那我走了。」

  「慢走。」靳雪鴻喚來一名夥計送客,等包夫人離開後,他轉而笑看著陸詩姸。「看來包夫人十分喜歡你、信任你。」

  陸詩妍看著手中的五兩銀子,笑道:「只是幫她鑑定一對花瓶,就打賞我五兩銀子,我真是收得心慌慌的。」

  「這是你應得的,不必心虛。你到萬寶齋做事才一個月,但經手的物件都極有價值,估價也相當精準,不只大掌櫃,就連其他朝奉們也對你贊譽有加。」她向大家證明了她的能力,而且才短短時間,已經有客人上門時指名要她服務,他就知道他沒有看錯人。

  「是少東家給了我這個機會。」

  「不,這是你自己的本事,若你沒本事,我給再多機會都是都多餘。」

  「向姑娘!向姑娘!」這時,康寧興奮飛楊的聲音從外頭傳瞭進來,他像是歸心似箭的遊子般,腳步輕盈愉悅地跑過來,來到門口,看見靳雪鴻也在,他愣了一下,不免有些尷尬。「少、少東家……你在?」

  靳雪鴻一眼就看到他手中拿著剛從玉香齋買來的一盒桂酥,但他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提醒道:「怎麼大呼小叫的?要是有客人在,那可失禮了。」

  「我……我知道包夫人剛走,所以才過來……」康寧不敢正眼瞧他,小心翼翼地答道。

  「就算包夫人剛走,你哪裡知道沒有其他的客人在?」靳雪鴻的語氣不自覺多了幾分嚴厲。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太對勁,他向來把康寧當弟弟一般,之前不曾對康寧這般嚴格,他這是怎麼了……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瞥向陸詩妍,發現她也正看著自己,他心頭一驚,立刻將視線收回。

  雖說向麗平來到萬寶齋才一個月時間,但明眼人都看得岀來康寧對她十分傾心,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會找她說話,三天兩頭的買些小吃點心討好她。

  康寧已屆婚齡,向麗平亦是,正所謂窈淑女,君子好逑,康寧會這般熱情,合情合理也合宜,自己在意什麼?還發了脾氣?

  為了掩飾自己古怪的心思,靳雪鴻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道:「你又買了什麼來孝敬向姑娘?」

  康寧難為情地道:「是……桂花酥,少東家要不要吃一塊?」

  「不了,我不喜歡甜,你們吃吧。」靳雪鴻淡淡地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陸詩妍的心不知為何一沉。

  「向姑娘,來,吃一塊桂花酥。」靳雪鴻一走,康寧立刻上前討好道。

  她看著他,沒來由地有點惱,他一來,靳雪鴻就走了,他若不來,靳雪鴻應該會跟她多說幾句話吧?

  她一點都不討厭康寧,甚至可說是跟他很合得來,可這一瞬,她莫名覺得他有些煩人,對他的態度不自覺有些冷淡。「我最近胖了,不想吃,你拿岀去分給大家吃吧!」

  康寧呆了。「嗄?」

  陸詩妍站瞭起來,一臉嚴肅地道:「你沒事就趕緊離開,千萬別碰著了包夫人的花瓶。」說完,她例信步往外走。

  見狀,康寧急忙問道:「你去哪兒?」

  「茅房。」她頭也不回地回道。

*             *             *

  靳雪鴻正要回到自己的書房,康百鳴從回廊的另一頭走來。

  「少東家,我正要去找你。」康百鳴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上前。

  「大掌櫃有事?」他問。

  「是關於康寧的事。」康百鳴說道。

  「康寧?他怎麼了?」

  康百鳴一笑。「是關於康寧的婚姻大事……」

  聞言,靳雪鴻心頭一緊,身子也瞬間繃緊。「康寧的婚事?大掌櫃是指……」

  「少東家,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吧?」康百鳴苦笑道。「那小子對向姑娘可說是一見鐘情,整個心都在她身上了。」

  靳雪鴻有點分神。「嗯……是,看得出來。」

  「康寧也該成家了,我想給他討個沉穩的姑娘……」康百鳴試探地問道:「不知少東家覺得向姑娘如何?」

  靳雪鴻倒抽了一口。「她……是位好姑娘。」

  「可不是嗎?我也是這麼想的。」康百鳴自顧自地說道:「康寧這小子性子不定,毛手毛腳的,向姑娘這樣的姑娘家正適合他。」

  靳雪鴻想附和他,卻怎麼都說不出口中。

  「少東家,我想找個日子請你陪我們父子倆去向家提親,你說如何?」康百鳴誠心請求,「若有少東家作陪,事情應該會很順利。」

  突然間,靳雪鴻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於情於理,他都該陪康家父子走上一趟,他都該幫這個忙,但他的心裡卻感到糾結、感到為難。

  他是怎麼了?為什麼這明明是樁美事,他的心情卻有一點凝重?莫非他對向麗平也有……不不不,他打心裡惦記著陸詩妍,也打心底想等她醒來,他對向麗平不會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想法。

  他對向麗平多些關心,全是因為他惜才愛才,君子有成人之美,康家父子都是好人,若是向麗平能得到好歸宿,他應該為她高興。

  思緒快速轉過一番後,靳雪鴻應道:「好,找個日子,我走一趟向家。」

  聞言,康百鳴喜上眉梢。「謝謝少東家。」

*             *             *

  安陽城,陸府。

  陸詩妍岀事昏迷至今已經兩個多月瞭,雖然陸忠賢到處求藥,卻始終無法讓她清醒過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陸忠賢越來越沮喪,希望也從熊熊火焰慢慢地變成小小火苗。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也預備親自前往淮城一趟,跟靳家解除兩家的婚約。趙氏得知他的決定,驚慌極了。「解除婚約?老爺,使不得呀!」

  陸忠賢愁著臉。「怎麼使不得?詩妍都已經這樣了,咱們怎好誤了雪鴻的終身大事?」

  「可詩妍她還在呀,老爺要是解除了他們的婚約,那詩妍她……」

  「詩妍她……」陸忠賢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不會醒了。」

  趙氏一聽,連「呸」了好幾聲,「老爺,詩妍吉人天相,肯定會醒來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天罷了。」

  「就因為不知道詩妍何時會來,更不應該誤著雪鴻。」他幽幽一嘆。「只能怨我們詩妍沒這福份……」

  「老爺,咱們陸家跟靳家那是多麼不容易才結下的緣分,倘若就這麼解了婚約,恐怕以後將漸行漸遠。」她憂心地道。

  「若真如此,也只能接受。」陸忠賢也是無奈。

  「老爺,當初你與靳家老爺約定,同生男為兄弟,同生女為姊妹,若是男女則內夫妻,那是多麼美好的一個約定……」趙氏續道:「如今詩妍是昏迷了,可您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女兒呢!」

  聞言,陸忠賢一頓,疑惑地看著她。「你是指……」

  「詩妍是你的女兒,詩媚也是你的女兒,詩妍無法嫁,那就讓詩媚代詩妍嫁,您覺得如何?」她提議道。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重復一次,「讓詩媚代詩妍嫁給雪鴻?」

  「老爺,您聽我說……」趙氏慢條斯理的倒了一杯茶,遞到他手裡,嘴角掛著溫情的笑意。「詩媚跟詩妍年紀相仿,從小又感情極好,我相信她會願意代替詩妍嫁進靳家的。」

  「這……可是詩妍她……」

  「老爺,」她軟軟地打斷了他,「詩媚嫁進靳家後,幫著詩妍坐實少奶奶及未來主母的位置,將來詩妍若是醒來,詩媚自然會將這位置還給詩妍,她們姊妺能共事一夫,一家和樂,難道不是美事一樁?」

  聽著趙氏這番話,陸忠賢有些動搖,兩個女兒姊妹情深,無分你我,共事一夫也未嘗不可。

  「老爺,」趙氏見他態度放軟了,連忙繼續說服道:「詩媚嫁進靳家後,亦可將詩妍接去照顧,也許換個地方,詩妍便醒了也說不定。」

  她這番建議,陸忠賢深感可行,雖不語,卻頻頻點頭,可忽又眉心一擰,憂心地道:「但靳家不知是否願意?」

  「老爺是擔心雪鴻不喜歡詩媚?」她問。

  「不是不喜歡,只是……」

  「若老爺擔心這個,我倒是有個方法可以試探一下……」趙氏眼底閃過一抹黠光。

  陸忠賢好奇的問道:「噢?你有什麼方法?」

        「我帶詩媚佯稱回娘家探親,途中經過景安城時,就說是代老爺您去打聲招呼,再找個理由在景安城住上兩、三天……」她為自己的完美計劃而沾沾自喜。「讓詩媚跟雪鴻相處幾回,再從旁觀察他對詩媚的印象如何。」

  陸忠賢聽著,若有所思。

  「若是他對詩媚感覺不差,之後老爺再跟靳家提出由詩媚代嫁的建議,或許就能成事了。」趙氏捱在身邊,軟言軟語地道:「老爺,靳家這門親丟了可惜,咱們得使點兒力呀。」

  陸忠賢沉默不語,腦海裡不斷想起當年他與靳長東互相約定時那愉快又期待的情……

  他與靳長東是在京城相識的,當年他們都年輕新婚,因一樁原本不愉快的買賣將兩人拉在一塊兒,也因一起解決了困難而惺惺相惜,結為知交,也才會締結那美好的約定。

  等了這麼多年,總算即將履約,如今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難道就要放棄了嗎?

  不,他不甘心啊!

  詩妍的娘親體弱,幾次懷有身孕都保不住孩子,妻子不忍他失望,不知為他吃了多少苦,甚至拼上性命才生下詩妍……這裡頭,滿滿的都是妻子對他的愛呀!如今要是靳、陸兩家解除約,詩妍她娘親所受的苦、付出的生命,還有對他的愛,就全都沒了。

  趙氏說的對,詩妍和詩媚都是他的女兒,不管誰嫁給靳雪鴻,都是靳陸聯姻。既然詩媚願意,那麼他就答應讓趙氏試試吧,或許天老爺自有安排,會給他們一個值得安慰的結果。

  「好,就這麼說定了。」他注視著她,彷彿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她及二女兒身上。「你跟詩媚盡快上路吧!」

  趙氏頷首微笑。「我不會讓老爺失望的。」

  步出陸忠賢的書房,趙氏一路回到與女兒同住的小院。

  陸詩媚見娘親笑得一臉志得意滿,不禁好奇。「娘,瞧你喜上眉梢,發生什麼好事了?」

  「媚兒,」趙氏一把牽起女兒的手,笑盈盈地道:「你快收拾一些行李,咱娘倆要出門。」

  「咦?」陸詩媚一怔。「出門?」

  「沒錯。」趙氏點點頭。

  「去哪兒?」她問。

  「景安城。」趙氏回道。

  聞言,陸詩媚更困惑了。「景安城?做什麼?」

  「你爹已經答應,讓你代替詩妍嫁進靳家。」趙氏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意。

  「是真的嗎?」陸詩媚難掩驚喜。

  「當然是真的。」趙氏輕撫著女兒精致的臉蛋,「我的女兒要出頭了。」

  「娘……」陸詩媚雖然歡喜,但不免感到擔憂。「靳家會同意嗎?」

  「咱們這趟去安城,便是去見靳雪鴻。」趙氏續道:「靳家已經知道詩妍的事,想必現在也十分苦惱,要等她蘇醒,那是遙遙無期又毫無把握,不等她,道義上又說不過去……現在由你代嫁,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

  陸詩媚一臉慶幸,不為別的,只因她有個事事幫她打點得如此妥善的親娘。

  她與陸詩妍雖是親姊妹,但卻是同父異母,她爹也不是不疼她,但總是偏愛陸詩妍多一點,不管陸詩妍想做什麼,她爹就算不願意,也總是順從妥協。

  不說別的,就說陸詩妍打小喜歡古董,她爹就幫陸詩妍買瞭許多昂貴的古董珍寶,陸詩妍再稍大些,他還縱著她四處去尋寶,而她喜歡那些珠寶首飾,她爹卻說女子不應愛慕虛榮,只需一般頭面即可。

  陸詩妍喜歡古董,爹就說她風雅,她喜歡珠寶,爹便說是虛榮,這讓她實在很不平。

  況且,除了鑑別古董,陸詩妍什麼都不會,舉凡刺繡花藝琴技什麼的,她都比陸詩妍強,可陸詩妍卻因為是死去的夫人所出,一呱呱墜地就是準靳家少奶奶。

  陸詩妍憑什麼擁有她永遠都要不到的?她明明比陸詩妍還要漂亮,還要岀色,為什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陸詩妍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一切?

  最讓她生氣的是,陸詩妍明有一切,卻一副不自知的樣子,彷彿她所擁有的一切都稀鬆平常似的。

  她娘從小就告誡她,千萬別嫉妒陸詩妍、別和陸詩妍發生爭吵,一定要好生跟陸詩妍相處,表現岀姊妹情深的樣子,她本來不懂娘親為什要她這麼做,後來明白了。

  因為唯有這樣,當陸詩妍出事時,她們才不至於遭到猜忌,也唯有這樣,她們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甚至是在眾人的認同及祝福下奪走陸詩妍的一切。

  「詩妍活著也好,她活著,大家才能看見你對她是如何的姊妺情深。」趙氏緊緊握著女兒的手,眼底充滿期許。「詩媚,這趟去景安城,你可要好好使力,無論如向,一定要讓靳雪鴻對你印象深刻。」

  陸詩媚的眼中異彩閃動,用力頷首道:「娘,我會的。」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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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康百鳴找了靳雪鴻出面,選了個日子一起前往向家提親。

  是費管家應的門,他一見是靳雪鴻及康氏父子來了,趕緊將貴客迎入廳中。

  向老爺夫婦見他們前來,既是驚喜又是困惑。

  「少東家、大掌櫃,貴客臨門,真是蓬蓽生輝呀。」向老爺涎著笑臉說道。靳家高價收下向家的物件,替向家還了金老板給的聘金,還讓女兒進萬寶齋當朝奉,這些恩德,他夫婦倆可全記在心上。

  只不過,他們突然間來訪,所為何事?

  「老費,看茶。」向老爺說道:「順便把小姐請出來。」

  「是,老爺。」費管家答應一聲,立刻轉身離開。

  招呼客人坐下後,向老爺便問道:「不知少東家跟大掌櫃及公子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是呀,」向夫人有點不安。「該不是小女在萬寶齋闖了禍吧?」

  靳雪鴻唇角一勾。「向老爺、向夫人,向姑娘在萬寶齋的表現極好,不只沒闖禍,還幫了不少大忙,兩位不必擔憂。」

  「那麼……」向老爺語帶試探,「是什麼事?」

  靳雪鴻一頓,不知怎地突然有點說不出口,他下意識看向康百鳴,以眼神示意康百鳴自己說明來意。

  「向老爺、回夫人,康某今天前來拜訪,是替小犬提親來的。」康百鳴說道。

  聞言,向老爺夫雪倆驚訝地互看一眼,然後幾乎同時間望向坐在康百鳴身邊,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的康寧。

  康寧有點靦腆地對著他們笑了笑,看得出來想給兩老一個好印象。

  「大掌櫃,你是說……」

  「是這樣的,」康百鳴細細說明原委,「小犬對令千金一見鐘情,這一個多月的相處,對令千金更是仰慕傾心,所以……」

  這時,陸詩妍跟著費管家走了進來,她疑惑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知為何,她有種不妙的感覺。

  她的到來,打斷康百鳴的話,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靳雪鴻。

  「麗平,來,你快過來。」向夫人知道康百鳴是來提親的,喜形於色。

  陸連妍走到母親身邊,困惑地道:「少東家、大掌櫃,你們……」

  「麗平,」向老爺迫不及待地道:「人家大掌櫃今日是來提親的。」

  聞言,陸詩妍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提親?」

  「是呀。」向夫人拉著女兒的手,笑咪咪地道:「康公子一表人才,我跟你爹真是為你高興。」

  陸詩妍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她不討厭康寧,甚至覺得他其實挺討喜的,但她對他並沒有那種感覺及想法,怎麼可能嫁給他?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也是嫁人的年紀了,能覓得這門親事,那真是太幸運弓2。」向老爺喜不自勝。「爹娘就期望著你能找個好歸宿,要是你嫁給康公子,爹娘可就放心了。」

  她都還沒答應呢,怎麼他們說得像是有譜了一樣?她神情一凝,嚴肅地道:「爹、娘,這事得緩緩。」

  向老爺眉心一擰,「緩什麼?」

  康百鳴跟康寧一聽,笑意也著微微一斂。

  他們本以為事情會很順利的,在向麗平還沒進來之前,向傢夫婦的態度很明顯也是樂見其成的,可是現在看來,似乎大有變數。

  「爹、娘,您們忘了我還沒償清債務?」陸詩妍不好直接拒絕康家,免得讓康家父子難堪,只好找理由推辭。

  「債務?你是說……」

  「我還欠少東家之前代墊聘金的一百八十兩呢!」她說。

  向家夫婦一聽,互覷了一眼,一臉被澆了一冷水的表情。

  「大掌櫃,」陸詩妍轉而直視著康百鳴。「承蒙您的抬愛,但在債務未清之前,我是不會嫁人的。」

  得知是錢的問題,康百鳴反倒輕鬆一笑。「向姑娘,你進了我康家的門就是康家人,那些錢由康家來處理便行。」

  一聽,向老爺夫婦倆難掩歡喜。

  「唉呀,大掌櫃真是有心。」向夫人轉頭笑視著女兒,但暗中朝她使眼色,警告她要識相一點。「麗平,你瞧瞧,這門親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康百鳴一笑,轉而看著靳雪鴻。「這事,少東家應該沒意見吧?」

  靳雪鴻看向陸詩妍一眼,只能這麼說道:「若掌櫃跟向家達成共識,我……」

  「我不要!」陸詩妍有些激動地打斷他。

  她的反應教所有人都一震,一個個瞪大眼睛看著她。

  她秀眉一擰,態度堅定又強硬地道:「自己的債自己償,我不要誰幫忙。」

  「這……你……」向老爺不免有些惱了。「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傻話?」

  「是呀,麗平,你真是太不懂事了。」向夫人跟著數落道:「難得大掌櫃如此寬厚有心,你……」

  「爹、娘,總之我還不想嫁,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她心意堅定。

  頓時,氣氛變得尷尬,尤其是遭到拒絕的康百鳴及康寧。

  「你要做什麼?女人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個好婆家,你別不知好歹,駁了人家大掌櫃的好意。」向老爺神情嚴厲地道。

  陸詩妍不為所動,轉頭看著康百鳴及康寧。「大掌櫃,我雖是一介女流,但也是有雄心壯志的,而這需要時間去實現,恐怕這幾年間還是辦不到,為免耽誤康寧的終身大事,大掌櫃還是另覓良緣吧!」

  她把話說到這兒,算是夠直接清楚了,康家也不好強人所難,自找難堪。

  康百鳴瞥了兒子一眼,見他一臉失望及茫然,像是深受打擊似的,他無奈地低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康某也不勉強,今天真是打擾了。」說罷,他起身一揖。「告辭了。」

  靳雪鴻、康百及康寧一行三人離開後,陸詩妍免不了挨了一頓訓,可她的態度依舊堅定。

  然而康寧仍不死心,問道:「爹,就這麼放棄了?」

  康百鳴斜瞥了他一眼,搖搖頭嘆息。「你還看不出來嗎?人家向姑娘對你沒半點心思,這事勉強不了,你還是把她忘了吧!」

  康寧眉頭一皺。「孩兒每天看著她,哪裡能忘?」

  康百鳴神情凝肅。「向姑娘說得夠明白了,你別自討沒趣。」

  康寧一臉懊惱,面上盡是不甘,接著他改向靳雪鴻央求,「少東家,要不你幫幫我吧!」

  靳雪鴻微頓。「我能幫你什麼?」

  「你算是向姑娘的恩人,你說的話,她肯定會聽,拜託你跟她說說,勸她改變心意。」

  康百鳴不悅地道:「康寧,你這是在做什麼?別給少東家添亂了。」

  「爹,我只是……」

  「別說了。」康百鳴面色一沉。「感情的事,勉強不了。」

  見康寧一臉沮喪,靳雪鴻心裡也覺得有些難過,但不知怎地,又有一種隱隱的、不確定的慶幸及竊喜。

  為什麼?因為她拒絕了康寧嗎?他為著自己這樣的想法跟感覺而深感慚愧。

  因為歉疚,他無法拒絕康寧的請託,便道:「好吧,我替你跟她說說。」

  有了他的允諾,康寧這才安心的笑了。「謝謝少東家。」

*             *             *

  陸詩妍一早進到萬寶齋,就東張西望的,確定康寧跟康百鳴父子倆不在,她飛快地穿過前堂,一陣風似的溜到她接待女客的廂房。

  雖說拒絕康家提親她並沒有錯,她並不欠康家什麼,但為免你看我尷尬,我見你為難,她覺得還是先避避他們。

  才剛進到廂房,還沒稍事整理一下工作的地方,便聽見身後傳來靳雪鴻的聲音——

  「你來了?」

  聞聲,她立刻轉身,只見他站在門口,臉上覷不見任何情緒的看著她。

  「少東家,早。」她吶吶地打了聲招呼,見他有些欲言又止,她問道:「少東家有什麼事嗎?」

  他微微頷首,不自覺嘆了一口長氣。「是……關於康寧的事。」

  陸詩妍心頭一震,臉色刷地垮了下來,也知道他要說什麼,但她不想聽,可是他是少東家,她當能高傲的擺架子?所以她強忍著不要駁了他的面子。

  嚅了嚅唇,靳雪鴻終於把話給問岀口,「你……為什麼拒絕?」

  她目光一凝,直視著他。「少東家,我昨天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因為我身上還有債務。」

  「大掌櫃願意幫你還清。」他說。

  「這攸關我的尊嚴。」她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欠大掌櫃這麼個人情。」

  「若是一家人,就沒什麼人不人情。」

  「但我不是他們的一家人。」

  「正因為目前不是,大掌櫃才希望透過結親成為一家人。」

  陸詩妍看著面無表情的他,不知怎地一股火氣竄了上來。她知道自己不該生他的氣,在他眼裡,她是向麗平,是欠了他一百八十兩的人,是康百鳴相中的媳婦人選,是……總之,她不是陸詩妍。

  上次他已經說得的清楚了,他對她沒有任何意圖,純粹只是惜才而幫她,既然如此她就不該對他有任何期待,尤其是以向麗平這個身分。

  「少東家,你是急著想拿回一百八十兩嗎?」她直言問道。

  靳雪鴻一頓。「不,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少東家極力想促成這件事,而大掌櫃表明要替我還這筆錢,所以我合理的懷疑少東家是因為急著想拿回銀子,才會……」

  「一百八十兩對我靳雪鴻來說,是筆大數目嗎?」他打斷了她。

  「那你是為什麼?」

  「我只是覺得大掌櫃是個好人,康寧亦是有為青年,若你能嫁進康家,必能過上幸福安穩的日子。」他說。

  「這是少東家自己的想法?還是大掌櫃要你這麼說的?」陸詩妍直勾勾的凝視著他。

  迎上她彷彿能看透他的目光,靳雪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多麼熾熱的眼神呀!她的眼睛不只看見古董時會發亮,連瞪人的時候也會發亮。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目光一沉。「我只是……」

  「我不想!我不要!」她一時衝動,脫口而出。

  但此話一出,她深感懊悔,她的表現太激烈也太激動了,他一定覺得她很奇怪吧,要不然怎麼會用這種深沉又困感的目光看著她。

  「我……」被他那兩隻幽黑的眸子注視著,陸詩妍有些慌了,她下意識的轉過身,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對康寧沒有任何的想法。」

  「向姑娘……」

  未待他把話說完,她猛地轉回身,一雙靈秀的大眼直接又帶著任性地瞅著他。

  「請少東家不要再追問了!」

  靳雪鴻就這麼沉默專注地注視著她,兩人四目相對,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陸詩妍感覺心跳加速,但很快的,那悸動又冷卻下來。

  她多想告訴他「我就是陸詩妍」,可是她說不出口,更不知從何說起。

  她多麼的不甘心,不願意跟他的緣分就這麼結束了,但她又能如何?她無法期待兩人之間會有什麼發展,更無法妄想會有什麼結果,這樣的無力感讓她的心好痛好痛……

  天老爺,在她附身在向麗平身上之前,她對他沒有任何的想法,只覺得他是她自幼婚訂的人,是她命定的對象,她甚至根本記不得他的樣子。

  可是她借著向麗平的身軀,有了接近他、認識他及瞭解他的機會,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才無可自拔地戀上了他。

  突地,靳雪鴻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露岀驚訝又憐惜的表情。

  也就在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在她的眼中,他發現了一種極為無奈、無助卻又熾熱的感情,她的眼淚像是無聲的悲鳴,哀悼著她無法成就的愛戀。

  他心頭一撼,陡地意識到一件事。「向姑娘,你……」

  陸詩妍意識到自己的心思已經被他看穿,頓時羞愧得想找個洞把自己埋了。

  邁開步子,她想奪門而岀,可掠過他身邊時,卻被他一把抓住,她本能地掙扎,可他卻將她抓得更緊。

  「向姑娘。」他沉聲道,「你聽我說。」

  她眉間一擰,強忍著又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靳雪鴻眼底漫著歉意及無奈。「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陸詩妍的動作一頓,果然,他發現她對他的情感了。

  「對不住,我感到很遺憾……」他深呼吸一口氣,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平靜的,「你無須感到羞愧,因為我對你也有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聞言,她陡地一震,驚愕地望著他。

  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氣,才又道:「我不確定自己對你是什麼感覺,我從沒見過你,卻又像見過你,明知道不能靠你太近,卻又無法對你視而不見……儘管我對你有著微妙的感覺,但我是有婚配之人,無法接受你的心意。」他是指他跟陸詩妍的婚事?他還不知道她意外身亡的事情嗎?

  「我自幼便與安陽陸傢的長女陸詩妍訂親了。」他苦笑道:「她是個可愛又討喜的小姑娘,雖然我與她只見過一面,但打心裡早已認定了她……」

  聽到他這番話,她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接著她靜靜地聽著他講述「他們」的故事,百感交集。

  「雖十年未見,但我知道她是個對古董及文物都具有興趣及學養的女子。」靳雪鴻的眼底閃過一抹悵然。「我本打算娶她過門後,便讓她到萬寶齋來一展長才,夫唱婦隨,沒想到她卻發生意外……」

  他知道了?那他為什麼還說他是有婚配之人?她都死了,他哪來的婚配?

  「向姑娘,你……總讓我想起了她。」他深深注視著她。「或許因為你跟她一樣,有著一雙看見寶物就發亮的眼睛,才讓我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及感覺。

  「我怕自己只是把你當作詩妍的替身……若是如此,那我便是負了你、糟蹋了你,這種事我靳雪鴻做不出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明白他拒絕她的原因,竟是因為自己,她內心真是五味雜陳。

  知道他對自己情深義重,她固然歡喜,可自己已經死了,也無法跟他相守,他為何還苦苦守著?

  頓時,她強忍著的淚水像決堤泛濫的江水般湧出。

  見狀,靳學鴻安慰道:「康寧是個好青年,大掌櫃無女,相信會待你猶如親生己岀,若你能尋到歸宿,我亦為你歡喜。」他輕輕拍撫著她的肩膀。「向姑娘,你我有緣無分,我只能與你兄妹相稱,不知你意欲如何?」

  她跟他本該是夫妻的,如今卻只能以兄妹相稱,但她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陸詩妍抬起淚濕的眼凝望著他,哽咽地道:「我接受,但我不會嫁給康寧的,我對他並無感情,若我為了過安穩的日子嫁給他,對他亦是種侮辱及辜負。」

  靳雪鴻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岀長長的一口氣。「你若堅持,我尊重你的意思,也會代你拒康家。很抱歉,我必須辜負你的一片心意,雖說詩妍如今仍昏迷不醒,睡醒之日遙遙無期,可我總覺得就這麼放棄了她,我不甘。」

  「咦?」她心頭一震,驚疑地看著他。

  他剛才說什麼?昏迷不醒?陸詩妍……喔不,她還沒死,只是昏迷?

  也就是說,她的肉體還在,只是魂魄岀竅附在向麗平的身上,她還有「回去」的機會?

  雖然臉上還掛著淚,但她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乍見天睛。

  「你說我……喔不,她昏迷?」她問。

  靳雪鴻回道:「是的,她發生意外後雖撿回一命,但卻昏迷不醒。」

  再次確定自己只是昏迷,還未死去,她驚喜不已,忍不住鬆了一口氣,拍拍胸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奇怪的反應教他愣了愣,疑惑地看著她,剛才她還一臉傷心難受呢,怎麼才一轉眼,眼底居然有著笑意?

  「少東家,她凝望著他,眼底燃著希望。「放心,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迎上她那閃亮又熾熱的眼眸,他不免又是一怔。

  他在安慰他吧?雖然遭到他的拒絕,她還是衷心的祝福著他,她果真是個善良的好姑娘。

  「謝謝你的貴言。」他衷心地感謝她。「我也希望她能醒過來,我想,你跟她一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她用力點頭。「一定可以。」

  知道自己的肉身沒事,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她將所有的不愉快、挫折及傷心都在腦後,一心只想著如何能到魂歸原身的辦法。

  她明白不容易,但她深信一定可以。

*             *             *

  一早,陸詩妍就前往包夫人府上為她鑑定一隻茶杯。

  鑑定完,她向包夫人告辭,離開包府,踏上返回萬寶齋之路。

  行經一家茶館,見簷下有位婆婆蜷著身軀坐著,身上的棉佈衣褲看來十分老舊,她發了善心,掏岀剛才包夫人打賞給她的一兩銀子。

  「婆婆,她蹲在婆婆面前。「這錠銀子給您。」

  那婆婆抬起滿佈風霜、皺巴巴的臉,兩隻眼睛望著她,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笑。「你真是個好心的姑娘。」

  「婆婆,你收下吧。」她拉起婆婆的手,將銀子塞到婆婆的掌心裡。

  婆婆抓著那錠銀子,眼底有著的不是感激,而是說不出來的高深。

  「婆婆,你有家人嗎?」她問。

  「我四處為家,沒有家人。」婆婆回道。

  聞言,陸詩妍馬上露出同情的表情,可不知為何,她在婆婆臉上看不一絲的悲苦惆悵,她想,婆婆應該已經孤獨很久了,早就對這樣的孤苦無依感到麻痹。

  「婆婆,那您都如何生活呢?」她關心且憂心的問道。

  「我是個神婆。」婆婆回道:「平日裡靠著替人解決點小問題小毛病,生活還過得去。」

  「原來加此。」知道她有一技之長,不至於流落街頭行乞,陸詩妍稍稍放心。

  「姑娘,」神婆注視著她。「拿了你一錠銀子,老婆子我可不能什麼都不做。」

  陸詩妍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能什麼都不做,那麼她想做什麼?

  神婆瞥了她一眼,突然說道:「姑娘,你的影子好淡呀。」

  「咦?」她一頓,她倒是從沒注意過呢!她下意識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再看看別人的影子……在同樣的太陽底下,她的影子確實很淡很淡。

  「姑娘,」神婆忽地拉起她的手,深沉而睿智的眸光直鎖著她。「這軀殼不是你的吧?」

  陸詩妍身子一震,驚疑的看著她。

  神婆深深一笑,「你的軀殼還在呢!」

  陸詩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她。神婆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那麼……神婆有能力幫助她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嗎?

  她難掩激動地問道:「婆婆,您能幫我嗎?」

  「我幫不了你,只能告訴你。」神婆閉上眼睛,搖頭晃腦的,像是在思索感應著什麼,須臾,她睜開眼睛。「那是個血月的晩上吧?」

  忽地,陸詩妍想起她發生意外那晚的情景,回道:「是的,那天晩上的月亮紅到讓人覺得詭異。」

  神婆一笑。「那是一百零八年才出現一次的血靈月,總是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這麼說來,她的魂會附在向麗平身上,是那血靈月的奇異力量造成的?

  「婆婆,我能回去嗎?」她著急的向道。

  「我不知道。」神婆老實回道:「我只知道你必須在三個月內魂歸原處,否則將永遠宿在這軀殼之中。」

  三個月內?天老爺,都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了!而且她要如何魂歸原處?靳雪鴻在等她,她想回去呀!

  她越想越著急,眼眶也忍不住紅了。

  「姑娘,」神婆見她一臉憂急悲傷,安撫道:「別急著難過,也不是沒有機會。」

  「婆婆,我已經附在向家小姐身上兩個多月了……」她再也忍不住地流下淚來。「可是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回去的方法。」

  神婆目光一凝,伸出右手食指輕觸她的腦門,沉著鎮定地道:「用你的意念,意念有多強,機會就有多大。」

  她不解地反問:「意念?」

  「沒錯。」神婆一笑。「想想你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她想,她爹、繼母跟詩媚一定因為她的昏迷不醒而哀傷憂愁,為了她們,她當然非回去不可。

  還有靳雪鴻,他仍在等著她,等待著奇跡,為了她,她亦是非回去不可。

  「姑娘,」神婆用深沉又慈祥的眼神凝視著她。「你如此善良,老婆子我會為你祈禱的。」

  告別了偶遇的神婆,陸詩妍一路往萬寶齋而去。

  她不斷地在腦海裡想著她爹、她繼母、詩媚,還有靳雪鴻,她想魂歸原處,想再度以陸詩妍的身分活著,唯有如此,她才能跟他們再續前緣。

  意念有多強,機會就有多大。

  神婆的話一直在她腦海中回蕩,她要努力的增強自己的意念,畢竟她的時間不多了。

  返回萬寶齋,一輛馬車停在店門口,陸詩妍正感到好奇,就見四名女子陸續從馬車上下來,當她看見最後兩人的側臉時,她震驚得差點尖叫。

  是母親跟詩媚!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邁開大步,可是她跑了幾步倏地停了下來,現在的她是向麗平,是她們不認識的人,她不能貿然與她們相認,她不想嚇壞她們。

  於是,她保持距離看著她們。

  門口的夥計見到客人上門,立刻上前招呼,「夫人小姐,請問今天來是賣物、典當還是買物?」

  趙氏說道:「我們是安陽陸家來的,不知靳少東家在不在?」

  夥計一聽,立刻將她們迎入店內。

  陸詩妍跟在她們身後,保持著有點近又不會太近,足以聽見她們說些什麼的距離。

  趙氏母女倆進到店裡,康百鳴一聽夥計說她們來自安陽陸傢,立刻上前相迎,得知她們的身分,他連忙將兩人領進裡面。

  陸詩妍知道康百鳴要帶她們去見靳雪鴻,為了能近距離的接觸她們,她捱上前去跟康百鳴說道:「大掌櫃,我去沏茶!」

  康百鳴愣了一下,這不是她份內的活兒,不過想著她也許是想幫幫忙,便也由著她。「好,有勞你了。」

  陸詩妍答應一聲,立即轉身去準備茶水。

  康百鳴領著趙氏母女來到接待客人的小廳,轉身又去通知人在書房的靳雪鴻。

  靳雪鴻得知後,不免感到奇怪,一來,他從未私下與陸家有什麼聯繫,更別說是跟趙氏母女倆;二來,若陸家有什麼事要與他商討或是通知他,應該也是透過他住在淮城的父親,即便要親自與他商議,也應是派陸府管家或夥計來,而不是內宅女眷。

  不過這樣的想法他放在心裡頭,來到花廳後,他仍舊沉穩有禮地道:「嬸娘、二小姐,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賢侄言重了,我與詩媚突然來訪,才該向你致歉呢!」趙氏笑著說完,急忙向女兒拋去一個眼神。「詩媚,快叫人呀。」

  她第一次見著他時,他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那時她便已看出他成年後必是個美男子,果然,今日第二次相見,他確實是個豐神俊朗的翩翩公子,像他這樣的男子若能成為女兒的夫君、她的女婿,多好啊!

  陸詩媚看著眼前高大俊偉、風度翩翩的靳雪鴻,一顆心都沸騰了起來。「雪鴻哥哥,我是詩媚,不知道雪鴻哥哥是否還記得我?」

  「那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吧?」靳雪鴻不疾不徐地道:「當時你還小。」

  「可不是嗎?」趙氏一笑。「你瞧,一轉眼你們都是婚嫁的年紀了。」

  靳雪鴻唇角微微一勾,話鋒一轉,「不知嬸娘遠道而來,有何要事?」

  趙氏頓了一下,說道:「沒什麼事,只是我跟詩媚回娘家省親,你陸叔叔便要我回程時順道過來看看你。」

        「原來如此。」他微微頷首。「陸叔叔有心了。」

  「應該的,咱兩家可是親家呢!」趙氏刻意提醒他靳、陸兩家仍有婚約之事。

  陸詩妍沏好了茶,備了點心,小心翼翼地端了進來。

  一見是她端茶送水,靳雪鴻也有些疑惑,但因為客人在,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陸詩妍在一旁張羅著茶水點心時,靳雪鴻又問道:「嬸娘,不知詩妍她現況如何?」

  趙氏微頓,跟女兒互視一眼,然後面露憂傷,先是長嘆一口氣,才道:「唉,想必你已經知道詩妍的事了……」

  聽見他們聊及自己,陸詩妍豎起了耳朵細細聽著。

  「嗯,家父已經派人通知我了。」靳雪鴻有些緊張。「詩妍她真的……」

  他話未說完,趙氏突然哭了起來,哀傷地道:「詩妍真是個可憐的孩子……都怪我,我不該幫著她求她爹,她若是不來景安城,也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故……」

  「娘,」陸詩媚見娘親哭了,急忙安慰道:「別傷心了,姊姊吉人天相,會醒的。」

  聽見趙氏將場意外歸咎於自己,又哭得那麼傷心,陸詩妍感到心疼又自責,是她執意要來景安城的,母親也是因為疼她,才會幫著她向她爹求情,說來都是她自己不好。

  「景安城?」靳雪鴻微頓。「當時詩妍要來景安城?」

  「是呀。」趙氏說道:「她知道景安城有個古董商收了鋪子,許多古董珍寶要出售,便央求爹讓她來,沒想到……」說著,她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娘,別哭了。」陸詩媚輕輕拍撫著娘親的。「姊姊只是昏迷,總有一天會醒的。」說著說著,她自個兒也掉下眼淚。

  見趙氏母女倆為了自己那麼悲傷,陸詩妍的心一揪,忍不住一陣鼻酸,亦落下了傷心不捨的淚水。

  靳雪鴻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著實感到困惑。

  人家哭,她也跟著哭?她這麼容易感傷嗎?她又知道趙氏母女為什麼哭嗎?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賢侄,」趙氏哽咽地道:「不瞞你說,大夫說詩妍蘇醒的機會不大,或許就這麼一睡不起了……」

  聞言,靳雪鴻心情一沉,沉默不語。

  趙氏與女兒又互瞥一眼,然後語帶試探地道:「賢侄,靳家跟陸家的婚約不會就這麼一筆勾消了吧?」

  雪鴻的濃眉微微皺起,堅定地道:「不會。」

  一聽,趙氏掩不住心頭的喜意,但表面上仍故作擔憂地問道:「是嗎?若詩妍當真醒不來,那……」

  他目光一凝,肯定地道:「她會醒的。」

  迎上他那堅毅澄定的黑眸,趙氏微頓,若有所思。「你有此信念,真是太好了。」她又看了女兒一眼。「我跟詩媚也期盼著上天眷顧。」

  靳雪鴻微微一笑,轉移話題,「對了,嬸娘可已安排下榻之處?」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呢!」趙氏蹙眉搖頭。

  「無妨。」靳雪鴻熱心但不過分熱絡地道:「就讓侄兒遣人幫嬸娘安排吧。」

  「那就有勞了。」趙氏感覺一切都還算順利,心裡頭自是歡喜。

  稍後,靳雪鴻找來康百鳴,請他幫趙氏母女倆在城裡找了家客棧,並為她們安排一間上房。

  送走趙氏母女後,靳雪鴻來到陸詩妍做事的廂房。

  廂房裡沒有客人,只有她一個人表情茫然、魂不守舍地坐在案前,恍神到連他走到她面前,她還沒發現,他曲起手指,輕敲了兩下桌案。

  她聽到聲音,有些恍惚地抬起眼,一看是他,馬上急急忙忙的站起來。「少東家?」

  靳雪鴻目光深沉而專注地看著她,淡淡地問道:「你沒事吧?」

  她微頓,搖搖頭。「我沒事。」

  「那你剛才為什麼掉眼淚?」他問。

  「咦?」她驚疑地看著他。

  「就是陸夫人跟陸二小姐哭的時候,你……」他目光一凝。「為什麼哭?」

  「我……」她沒想到竟會被他發現,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

  「你當時的眼神很悲傷……」靳雪鴻覺得有一股力量驅使著他,讓他就是想問出個答案來。「為什麼?」

  陸詩妍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怕他會覺得她很可怕,畢竟靈魂出竅並附在別人身上這種事,並不是尋常可見。

  「我……我就是這樣,看見別人哭,我就、就也會忍不住想哭。」她胡亂謅了個理由。

  「噢?」靳雪鴻濃眉微擰,半信半疑。

  「是真的,我其實很愛哭。」為了取信他,她更加堅定地說道。

  「是這樣嗎?」他依舊盯著她瞧。

  「嗯,就是這樣。」她用力點點頭。「不信,你可以去問我娘!」

  靳雪鴻覺得好笑,他才不會為了這事去問她娘呢!罷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他就信了吧,畢竟女孩子家,心思敏感些,倒也正常。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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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靳雪鴻為盡晚輩之責及地主之誼,幫趙氏母女安排了鳳陽客棧最好的客房,並吩咐邱掌櫃盡心款待。

  陸詩妍從康百鳴那兒打聽到她們住在鳳陽客棧,一心想著去見她們,雖然知道這樣唐突實在不妥,但她實在憋不住了。

  今天在萬寶齋裡見她們為了她而傷心落淚,她想,她們就算會受到驚嚇,也應該會樂見且接受她暫時寄宿在別人的軀殼,並跟她一樣期待著她能魂歸原處吧?前往鳳陽客棧的路上,她不斷思考著要如何告訴她們,也演練著可能發生的狀況,或是她們的反應。

  有道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她一個想不出魂歸原處的方法,或許加上繼母跟妹妹,能激出什麼想法也說不定。

  忖著,她越發覺得自己去找她們是正確的決定。

  進到客棧,正在安排夥計跑堂辦事的邱掌櫃一眼便看見她,暫時撇下事務,朝她走了過來,熱情的招呼道:「唉呀,向姑娘,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之前她曾幫邱掌櫃找到一個他尋覓已久的青蓮方皿,邱掌櫃見到那方皿時簡直像看見離散半輩子的親人似的欣喜若狂。

  原來那青蓮方皿對他來說是有特殊感情的,那是他過世的夫人的嫁妝,當年他落魄時,他夫人將方皿拿去典當,但卻心心念念,於是他便誓言有日要將方皿找回來,只可惜直到他夫人過世,他都未能將方皿找回。

  雖說她後來幫他找到的方皿並非原來的那一個,但形制及款式卻是一模一樣的,為此,邱掌櫃十分感激她。

  「那個……邱掌櫃,我們少東家是不是安頓了兩位客人在此?」陸詩妍問道。

  「是啊,是一位陸夫人及她的千金,就住在天字三號房呢。」邱掌櫃問道:「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家少東家要我來傳個口信。」

  她要找靳家的兩位客人,實在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但如果說是替靳雪鴻傳口信,那就合情合理了。

  果然,邱掌櫃不疑有他,立刻喚來夥計,領著她去天字三號房。

  陸詩妍跟著夥計穿過兩座院落及一座庭院,來到天字房的所在。

  「上了二樓,到底就是三號房,要我帶你上去嗎?」夥計在樓下指著上頭說道。

  她搖搖頭。「不用,太麻煩你了,我自己上去便行。」

  「那好,你請自便。」

  「有勞了。」

  夥計離開後,陸詩妍走樓梯,來到了二樓,看著盡頭的那間房,她不知怎地有點卻步。雖然早在來時的路上做足了準備,可她還是擔心繼母跟妹妹會是什麼反應。

  但是既然都來到這兒,而且三個月之期也即將到來,已經沒什麼時間的她,真的沒有退路了。

  於是,她鼓足勇氣走向三號房的門口,抬手正要敲門之際,她聽見房裡傳來趙氏母女倆說話的聲音——

  「詩媚,你可要加把勁,我看那靳雪鴻對你印象應該不壞。」趙氏說得愉悅。

  聞言,陸詩妍將手縮了回來,狐疑地皺眉頭,母親要詩媚加什麼勁?這又跟靳雪鴻有什麼關係?

  「娘,我們說是回家省親,順道來打聲招呼,總不能賴著不走吧?」陸詩媚問道:「我們能在這兒待多久呢?」

  「不用久,幾日便好。」趙氏說道:「明天我便聲稱頭疼不適,想在客棧休息,你便去找靳雪鴻,讓他帶你四處走走。」

  「他會答應嗎?」

  「我看會。」趙氏信心滿滿。「我的女兒這麼標致,哪個男人捨得拒絕呢?不要忘了,男人都是貓,沒有貓見了魚會不貪鮮的。」

  聽到這兒,陸詩妍越發覺得不對勁,聽起來她們此行的動機並不單純,而且母親要詩媚接近靳雪鴻做什麼?靳雪鴻是她的未婚夫,是詩媚的準姊夫,怎麼母親卻好像要詩媚去「勾搭」姊夫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今天在萬寶齋看她們提起她時,母女倆還淚眼汪汪的,怎麼現在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她們對她的憐惜及惋惜呢?

  一股涼意自腳底板直往上衝,通過了她的背脊,往腦門竄去。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屏住呼吸。

  「詩媚,要記住,這是你奪走一切的唯一機會,你千千萬萬要把握。」趙氏看著女兒,鼓勵道。

  「娘,我明白。」

  「如今詩妍昏迷不醒,正是咱們娘倆出頭的最好機會,若是你成功代嫁,成了靳家主母,將來就算詩妍醒了,也奈何不了你。」趙氏哼一笑,冷冷地又道:「再說,詩妍還不一定能醒呢,喔不……是絕對不能讓她醒。」

  陸詩媚有些愣愣地反問:「娘,如何讓她醒不來?」

  趙氏氣定神閒地道:「只要動點手腳,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娘有什麼想法?」

  「當初她沒死,我也是很懊惱,不過我後來想想,她沒死也好……」

  「怎麼說?」

  「她沒死,咱們才能照顧她、心疼她,也才更顯得我們是多麼的憐惜她、關懷她,娘相信不管是誰見了,都會被你的善良打動,尤其是靳雪鴻,所以她還活著,對我們只有好處,而沒壞處。」

  聽見這番話,陸詩妍不只降寒到極點,還感到莫名的恐懼,她從來沒想到繼母對她有這樣的心思。

  她一出生就沒了娘親,父親為了她,在三個月內續弦,繼母過門便懷上詩媚,也因此自她有記憶以來,繼母跟詩媚就是她重要的家人。

  她跟詩媚年紀相當,感情甚好,眾人稱羨,而繼母也一直待她如己出,深獲大家的贊佩,以為自己是被愛的,從來沒想過她們居然厭惡她、恨她,甚至想奪走她的幸福快樂,還有命!

  陸詩妍無法克制地渾身顫抖,悲傷的眼淚不斷落下。

  她不恨,只有痛。

  「待你成功代嫁,就帶著詩妍一起進靳家,之後她是生是死,便操之在你手上了。」

  「娘的意思是,要我之後弄死她?」陸詩媚怯怯地問道。

  「必要之時。」趙氏回得冷酷。

  陸詩媚不免有點畏怯。「可是……我會怕。」

  「怕什麼?她不過是個活死人,躺在那兒只能任人擺佈,要弄死她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

  「詩媚,咱們已經開了頭,現在怕了、退縮了,那可就要功虧一簣了。」

  「我知道,只是……」

  「放心吧,娘會幫你的,為了你,娘什麼都不怕。」

  聽到這兒,陸詩妍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了,就算想離開也動不了,淚水不斷地從她眼眶湧出,沾濕了她的衣襟。

  她從來沒想過有人要她死,而且還是她信任、親愛的繼母跟妹妹,她們是她想魂歸原處的原因之一,她將她們當成一種信念,可到頭來,她們卻壓根兒不希望她醒來,甚至想結束她的生命。

  天老爺,她多麼希望自己永遠不知道實情,永遠愛著她們,可現在,她的天像是塌了一半…

  陸詩妍,振作!

  突然,她心裡有個聲音這麼對她說,她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的情緒平靜沉澱下來。

  她不能慌、不能亂,她必須好好想一想該怎麼辦。

  轉過身,陸詩妍一頭撞上一堵結實的胸膛,就在她差點驚叫出聲的同時,一隻大手摀住了她的嘴,她瞪大眼睛一看,驚見竟是靳雪鴻。

  靳雪鴻神情深沉而凝重,兩隻銳利又深邃的黑眸緊鎖住她,不發一語的將她拉下樓去。

  一路被拖著往樓下走,陸詩妍的腦袋什麼都沒辦法想,只不斷的翻騰著繼母跟妹妹的那番話。

  她是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勇敢,卻還是忍不住心痛、心碎,淚水不斷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對她來說,繼母跟詩媚的背叛比她無法魂歸原處還要痛、還要傷。

  她不知道靳雪鴻要拉著她往哪裡去,只是本能地跟著他走。

  她甚至沒辦法去想他為什麼要拉走她,身為晩輩,他到鳳陽客棧來關心長輩是合理的,但看見她在門外偷聽,他為什麼不是將她拎進房裡質問一番,而是將她拖走?

  還來不及思索,靳雪鴻已經停下腳步,站定在她面前。

  陸詩妍定了定心神,這才發現自己被他拉到後院的一個小角落裡。

  「你在做什麼?」他神情凝肅的直視著她,沉聲問道。

  雖已將趙氏母女安置在鳳陽客棧,也相信邱掌櫃一定能盡心接待,毫不馬虎怠慢,但靳雪鴻自覺畢竟是晚輩及地主,不能不親自跑一趟問候一聲。

  忙完手邊的事,他便來到鳳陽客棧,聽到邱掌櫃說向麗平來了,還說是奉他之命來的,他內心充滿疑惑,因為他根本沒叫她來。

  來到二樓,他就看到她在門外偷聽,他不明她為何要這麼做,而且這是她第二次在聽見趙氏母女倆的談話時掉下眼淚,為什麼?她們究竟說了什麼,會讓她如此難過?

  「我……」她揚起淚濕的臉龐,眼神之中有著藏不住的悲傷痛楚。

  《「詩媚,咱們已經開了頭,現在怕了、退縮了,那可就要功虧一簣了。」

  「我知道,只是……」

  「放心吧,娘會幫你的,為了你,娘什麼都不怕。」》

  他方才聽到了這幾句話,可是向麗平在這裡聽了多久?在他到達之前,趙氏母女說了什麼?他又遺漏了什麼?趙氏母女倆說的事,是否跟她們來訪有關?

  此時,他腦海中充滿瞭各種的疑問,也讓他對一些事起了疑心。

  「向姑娘,你為什麼……」

  他話未說完,陸詩妍便「哇」的一聲撲進他懷裡,痛哭失聲。

  被她這麼一抱,靳雪也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因為她這麼反常又激動的反應,更教他深信她一定聽見了什麼。

  「向姑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抓住她的肩膀,稍微將她拉開。「你為什麼在這兒?為什麼哭?你……聽見了什麼?又知道了什麼?」

  迎上他的眸光,她心頭一緊,本能地搖搖頭。「我……我沒有」

  她聽見了自懂事以來最令她傷心、沉痛的真相,那比知道她的娘親在生她時因難產過世更教她痛心不已,可借屍還魂如此荒誕之事,她要如何對他說起?他又怎麼可能相信?

  在被他發現她偷聽趙氏及陸詩媚的談話後,就算她說出以前的事想取得他的信任,恐怕他也會覺得她是從趙氏跟陸詩媚那兒偷聽來的吧?他會如何看待她?他會認為她是什麼樣的人?

  一時間,她的腦袋裡像成了一團漿糊,什麼都無法思考。

  靳雪鴻哪裡相信,還想追問,「你到底……」可是他的話語猛地一頓。

  他可以質問她的,可不知怎地,他沒有,因為她眼底有著令人心碎的哀傷,他明白她有著不欲人知的秘密,不管她為了什麼理由來到這裡,也不管她聽見什麼,他想,她都有她必須隱瞞的苦衷。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太逼迫她。

  他神情一緩,佯裝輕鬆地道:「你為什麼在房門外偷聽陸夫人母女兩人談話?」他故意假裝不知道她假藉他的名義來鳳陽客棧之事。

  「我、我……」陸詩妍又急又慌,雙手不斷擰著衣擺。

  「你來找誰嗎?」他問。

  她隨口胡謅,「我替我爹跑腿!」

  「替你爹跑腿?」他眉梢一挑。

  「是,我……我爹要我來傳口信給一位過往有往來的客商。」陸詩妍回道。

  靳雪鴻似笑非笑地瞅著她。「人呢?」

  「他……他已經離開了,沒找著。」她知道自己的謊言實在笨拙又破綻百出,可她已經想不出更好的了。

  他不會相信她的鬼話吧?她該如何說才能教他相信呢?她不安地抬起眼簾看著他,卻發現他也正注視著她,她又立刻低下頭。

  她沒有辦法告訴他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更沒有辦法告訴他,關於她繼母跟妹妹對她的惡毒心思,那些事連她都難以置信,她又如何讓他相信?

  「既然沒找著人,你又為什麼在我嬸娘房門外偷偷摸摸的?」靳雪鴻續問。

  陸詩妍咬著下唇,苦思著另一個合理的解釋,卻怎麼也想不出來,苦惱極了。

  「你在偷聽她們談話?為什麼你對她們的談話那麼感興趣?」他端起她的下巴,定定地注視著她。

  她一震,驚惶不安得都結巴了,「少東家,我……我只是……好、好奇……」

  「好奇?」

  「不,是、是鬼迷心竅……」她又道。

  靳雪鴻微微抬起下巴,一臉狐疑。「鬼迷心竅?」

  「我……我正要離開的時候,碰巧看見陸夫人跟陸小姐,本想上前問安,誰知又猶豫不決,就一路跟著她們來到這兒,然後就、就因為一時好奇……」她實在掰不下去了。

  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謊,如何能說服精明的靳雪鴻?此刻,他一定在心裡笑她是個笨蛋,連說謊都不會吧?

  她越想越是心慌,頭便垂得越低。

  「你……」靳雪鴻再一次勾起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目光深深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到底對她們有多好奇?」

  「我……」被他這麼看著,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你與她們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為何對她們的事如好奇?」他語氣溫和,眼神卻淩厲。

  陸詩妍漲紅了臉,不知所措。

  陸詩妍,趕快想個好理由,你可以的,快!

  她在心裡鼓舞著自己,突然,她靈光一現,想到一個合情合理的回答,這足以說服她,相信也可以說服他。

  「因為我……我內疚。」

  聞言,靳雪鴻更疑惑了。「內疚?」

  陸詩妍點點頭道:「今天在花廳伺候茶水時,我聽陸夫人說陸家小姐是為了到景安來向一名破產的古董商買貨,才會發生意外而昏迷不醒,我想……她口中的古董商應該就是我爹吧?」

  他微微一怔,問道:「你為此難過?」

  「是的。」她神情哀傷地點點頭。「只要一想到少東家心心念念著的未婚妻是因為要來我家買貨而遭遇橫禍,至今仍昏迷不醒,我就感到難過及歉疚……所以、所以才會一直忍不住想接近陸夫人跟陸小姐,我……我只是想試著對她們表達歉意及慰問之意,可是又……」她故意不把話說完,心想著這應該是目前為止最完美也最能說服他的理由了。

  雖然靳雪鴻心裡仍有疑惑,可是她的這個說法他是可以接受的,但他還是覺得有著什麼他說不上來的蹊蹺。

  「你該不是覺得是你家害了她吧?」他睇著她問道。

  陸詩妍怯怯地回道:「若不是我家發生變故,陸家大小姐也不會聞訊而來,更不會……是的,是我家害了她。」

  靳雪鴻沉須臾,然後沉沉一嘆。「這事也不怪你向家,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如傷心難受……」說著,他伸出手揩去她眼角的淚花。

  她心頭一震,驚慌羞澀地看著他。

  現在的她不是陸詩妍,儘管知道仍有機會魂歸原處,卻又沒有任何方法,這樣的她,縱使對他有再多的愛戀也沒半點用處。

  且如果她順利找到魂歸原處的方法,也做到了,向麗平是不是就真的死了?那向家兩老會因為失去獨生女而如何的痛心呢?

  老天爺究意為何要如此安排?這都怪她,要是她不執意前來景安城,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想來,她最該氣恨懊惱的人就是她自己!

  「詩妍的意外是天意安排,與你及向家無關。」靳雪鴻暫且相信瞭她的說法,真心安慰道:「你不必將這罪過攬在自己身上。」

  「少東家,你……你真的相信陸大小姐會醒來嗎?」陸詩妍的眼底閃著淚光。

  他微頓,然後淡淡一笑。「我相信她會醒來的。」

  「如果她……她沒醒呢?」她不自覺用力咬著下唇,試探地問道:「你會考慮娶別的姑娘為妻嗎?」

  靳雪鴻微微蹙眉。「別的姑娘?」

  「嗯,例如、例如陸家二小姐……」陸詩妍緊張的吞了一口唾液,潤著她乾澀發疼的喉嚨。

  「你為何這麼問?」他濃眉一皺。

  「因為我、我感覺得到陸二小姐對少東家有仰慕之情……」說著,她感覺到胸口揪疼了一下。

  她雖不知如何將趙氏母女的詭計告訴他,但總可以提醒他一下吧?她得讓他小心提防著她們才行。

  「我想……陸夫人跟陸二小姐是、是特意到景安來找少東家的。」她說。

  「噢?」靳雪鴻一臉興味地瞅著她。「何以見得?」

  「少東家過去可曾私下與陸家往來聯絡?」陸詩妍問道。

  「不曾。」

  「跟陸夫人及陸二小姐呢?」

  「當然更是不曾了。」

  「既然如此,難道少東家不覺得陸夫人跟陸二小姐特意來訪有點突然嗎?」

  「是突然。」他老實回道,接著問道:「你是想說,她們來此另有目的?」

  陸叔叔是個重視禮教之人,在未有男主人同行的情況下,怎會任由妻女突然造訪?對陸叔叔來說,這應是不成體統之事吧,雖說順路拜訪沒什麼不對,但他總覺得事不尋常。

  迎上他深沉的目光,陸詩妍心頭一震,不自覺感到不安。他會不會覺得她這是在搬弄是非、亂嚼舌根?想到這裡,她不免退縮了。

  「不,我是說……算了,少東家別將我的蠢話放在心上……」她看著他,勉強擠岀笑意。「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告訴我爹說客商已經走了。」說罷,她轉身便要走。

  靳雪鴻下意識拉住她。「向姑娘……」

  她一驚,陡地回頭,慌張地望著他。「少東家還有……什麼事嗎?」

  他神情凝肅地瞅看她一會兒,深深的了一口氣,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沒事,你路上小心。」

*             *             *

  翌日早上,陸詩媚未帶丫鬟,獨自來到萬寶齋找靳雪鴻。

  康百鳴將她領進小花廳,隨即去書房向靳雪鴻通報。

  沒多久,靳雪鴻來了,即使他心裡對她們母女兩人有著說不上來的疑慮,但表面上仍保持著禮數,並未失態。

  昨日自鳳陽客棧回來後,他立即遣人暗中查訪趙氏之事,她說是回娘家省親順道來訪,那麼她娘家在何處?她真是順道,還是刻意?

  自趙氏母女出現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像是背上有刺紮著,雖不疼也不要人命,卻教他無法忽視。

  「你怎會獨自前來,嬸娘呢?」他問道。

  「娘說她頭有點疼,想在客棧休息。」陸詩媚神態自若地回道,「娘見我在客棧悶著,便說讓丫鬟留下來伺候她,讓我出來逛逛。」

  「原來如此。」靳雪鴻提議道:「不如我請大夫到鳳陽客棧去幫陸夫人號個脈吧?」

  陸詩媚一聽,急忙婉拒,「不必勞煩雪鴻哥哥了,我娘那是多年的老毛病,吃點隨身帶的藥,休息一下便無妨。」

  「是嗎?」他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眼見氣氛不錯,靳雪鴻似乎也對她們母女倆很是重視,便趁機問道:「雪鴻哥哥,我對景安城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雪鴻哥哥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好。」靳雪鴻一口答應,毫不遲疑。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教她驚喜不已,越發覺得代嫁之事必可順利。

  「景安城有幾處不錯的園林,我倒是可以帶你去瞧瞧。」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她喜出望外。

  見她臉上藏不住的喜意,靳雪鴻不禁想起昨天向麗平對他說的那些話,她說她感覺到陸詩媚對他有仰慕之情,還認為她們母女倆此番前來另有目的,她不是個小鼻子小眼睛的人,更不會搬弄是非、道人長短……

  突地,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她昨天真的偷聽到了什麼?

  假如真是這樣,那他更要抓緊趙氏不在的機會,好好探一探陸詩媚。

  「那我們走吧!」他說著,領著她走出小花廳。

  兩人才剛步上長廊,陸詩妍便從另一頭走過來,她看著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向自己,心頭一緊,不由得咬著下唇。

  「向姑娘。」靳雪鴻看見她,主動開口叫她。

  她猛地回神,急忙行禮,「少東家早。」

  「嗯,你早。」靳雪鴻問道:「今天有預約的客人嗎?」

  「沒有。」陸詩妍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她相信此時的自己一定笑得很僵,甚至是笑不出來。「少東家要……出門?」

  「是的。」他唇角一勾。「我要盡地主之誼,帶二小姐到處走走瞧瞧。」

  「喔……」陸詩妍突地變得有些失魂落魄。「那……少東家慢走。」說完,她轉過身,頹然地走開。

  才邁出步子,她卻突然被靳雪鴻一把抓回來,她嚇了一跳,陸詩媚也嚇了一跳。

  陸詩妍震驚地看著他,臉上一熱。「少東家,你……」

  「你也一起來吧!」靳雪鴻說道:「二小姐跟我孤男寡女一同出門,恐生閒話。」

  「咦?」

  這一聲咦,是陸詩妍跟陸詩媚同時發出來的,只不過陸詩妍的這一聲「咦」有著驚喜,陸詩媚的這一聲「咦」卻是微慍。

  「二小姐,」靳雪鴻轉頭看著陸詩媚,故意問道:「這安排甚好吧?」

  陸詩媚這會兒哪能說不好,只能硬著頭皮點頭一笑。「雪鴻哥哥安排便是。」

  他看了看兩人,深深一笑。「你倆年紀相仿,一定能聊上話的。那咱們出發吧。」

  向麗平是個直率的姑娘,藏不住心事跟心思,若她昨天真聽見了什麼,必然會在與陸詩媚有所接觸及交集時表現出來,他便能從她的各種反應、眼神或表情的細微變化去做推敲。

  就這樣,三人坐上馬車,一路來到景安城南的拓園。

  靳雪鴻不但讓向麗平與他們同乘馬車,上下馬車時,也對她十分呵護,雖說他並沒疏忽對陸詩媚的照顧,可他這樣的舉動看在陸詩媚眼裡,讓她很不是滋味。

  她問過向麗平的身分來歷,向麗平不過就是一個在萬寶齋做事的女夥計,哪裡受得起靳雪鴻如此的呵護!

  因為不悅、因為妒恨,即便她臉上沒半點慍色,眼底卻有著藏不住的厭憎,靳雪鴻在商場打滾多年,早已練就識人的功力,且他善於觀察,因為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所以陸詩媚的細微反應他全都看在眼裡,更加相信向麗平昨天對他的提醒,陸詩媚對他確實有不尋常的想望。

  他也發現只要他跟向麗平說話,或是多看她一眼,陸詩媚就會用一種敵視且帶有攻擊性的眼神瞪著向麗平,彷彿她是必除之而後快的害蟲。

  陸詩媚表現出一副深愛著姊姊的樣子,提到姊姊地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般不捨,但看看陸詩媚現在究竟在做什麼,若真是姊妹情深,她何以有這樣的心念?

  進了拓園後,陸詩妍識相的走在他們身後。不論如何,現在的她只是萬寶齋的女夥計,哪裡能跟陸家二小姐平起平坐。

  「雪鴻哥哥,這是景安城的名園嗎?」陸詩媚抓緊機會接近靳雪鴻。

  「是的。」靳雪鴻仔細耐心地向她介紹著景安第一園。

  陸詩媚也聽得津津有味,頻頻發問,與他互動熱絡,氣氛極好。

  陸詩妍在他們身後看著,一顆心慌慌的、亂亂的,怎麼都無法踏實。她好怕陸詩媚的詭計得逞,她好怕陸詩媚真的取代她,成為他的新娘。

  若是她從來不知道繼母跟妹妹的陰狠毒辣,那麼她會含淚祝福,並將自己得不到的幸福轉送給妹妹,可現在她知道了,她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靳雪鴻娶陸詩媚為妻。

        時至今日,在安陽的她還是昏迷不醒,想必她爹也急了吧?想到一直被蒙在鼓裡的父親,她內心一陣難過。

  她繼母跟妹妹實在太心機深沉了,她們瞞騙了所有人,沒有人知道她們做了什麼,除了她。

  可她如今只是一個家道中落,人微言輕的女夥計。

  「呵呵呵,真的嗎?」

  「沒錯,你看……」

  聽見他們兩人在前頭說說笑笑,又看著陸詩媚不時藉機靠近靳雪鴻,陸詩妍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

  她在心裡吶喊著,可惜他聽不見。

  她心裡有一種焦躁感,越來越濃、越來越烈。

  突然,靳雪鴻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向麗平,說道:「你怎麼了?跟上來呀。」

  「咦?」陸詩妍一時反應不過來,腳步不動,只是呆呆地瞅著他。

  他隨即大步走瞭回來,好笑地拉起她的手,將她拉上前與他們同行。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陸詩妍羞得面紅耳赤,卻教陸詩媚更加厭憎她,但是善於偽裝如她,都可以假裝敬愛自己的異母姊姊多年,又哪裡壓抑不了心情在這一時半會兒。

  「瞧這傻丫頭,當自己是跟班似的……」靳雪鴻將她拉上前,笑著對陸詩媚說道:「就是想著她跟你年紀相當,應能聊上話,解解悶,才把她一起帶來了。」

  陸詩媚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向姑娘肯定是雪鴻哥哥十分器重的夥計吧?」

  他意味深長的看瞭陸詩妍一眼,回道:「不只是夥計。」

  這麼一句話,讓陸詩妍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

  「二小姐有所不知,向姑娘是位令人驚艷的女子。」靳雪鴻盛贊道:「她專精於各式古董及文物的鑑別,是個人才,是萬寶齋的寶物。」

  陸詩媚聽完,挑眉一笑,「原來向姑娘有如此才華。」

  「不敢,是少東家過獎了。」陸詩妍怯怯地道。

  「並非過獎。」靳雪鴻笑視著她。「我可是真把你當寶。」

  聽見他這番話,陸詩媚隱隱約約感到不安。就算這向麗平再怎麼能幹,再怎麼有才華,總也只是個夥計,可靳雪鴻對她的欣賞,甚至是喜愛,感覺已經超出了東家對夥計的界線。

  若她是個男子,陸詩媚或許還不覺如何,可她偏偏是個女子,而且還是個年紀跟自己相當的年輕女子,陸詩媚實在無法不往心裡去。

  「向姑娘能得到雪鴻哥哥如重視喜愛,詩媚可真是羨慕極了。」陸詩媚說著,瞥了陸詩妍一眼。

  迎上她那帶著敵意及妒意的目光,陸詩妍的心微微一震,看來現在的她成了陸詩媚的第二根眼中釘。

  「這些年來,我與詩妍雖未再見面,卻聽說不少關於她的事。」靳雪鴻有意無意地提起陸詩妍的事。

  陸詩媚微頓,「姊姊的事?」

  「唔。」他頷首。「聽說詩妍在古董鑑定方面亦有長才,初見向姑娘之時,我一度將她與詩妍的身影重疊在一塊兒了。」

  聞言,陸詩媚沉默了一下,才問道:「雪鴻哥哥也說和姊多年不見,你還記得姊姊的模樣嗎?」

  靳雪鴻淡淡一笑。「其實印象跟記憶已經模糊了,不過……」他撇過頭看著向麗平。「我記得她那一雙因為看見古董珍寶而閃閃發亮的眼睛,而向姑娘有著那樣的一雙眼睛……」

  迎上他深沉的黑眸,再聽見他這番話,陸詩妍心頭一緊,激動得眼眶泛淚,他記得她!雖然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可他還記得她,不過為了不讓他或是陸詩媚發現她的異樣,她下意識的把臉別開。

  「籌備萬寶齋之時,我便打定主意,待娶詩妍過門後,便由她來打理萬寶齋一展長才,沒想到……」他輕嘆一口氣。「她竟出了意外。」

  陸詩媚故作惋惜,眼眶含淚,幽地說道:「姊姊沒這福份,實在令人傷感。」

  靳雪鴻目光一凝,定定地瞅著她。「詩妍還活著,如何說她沒福份呢?」

  陸詩媚驚覺自己說了不合他意的話,連忙解釋,「不,我的意思是,姊姊發生意外,實在令人惋惜,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抿唇一笑。「別擔心,我沒怪你或誤會你,我知道你也很希望詩妍能醒來。」

  陸詩媚暗暗鬆了一口氣。「是的,我跟我娘都衷心期待姊姊能夠醒來,而且我跟娘經常上佛寺為姊姊祈福呢!」

  「嬸娘跟二小姐真是有心了。」靳雪鴻臉上帶著一抹笑意,但眼底卻隱含著寒光。

  「不過雪鴻哥哥,你……你是否有做最壞的打算呢?」陸詩媚太過心急,才剛澄清,就又忍不住追問,「姊姊若沒醒來,你打算如何處置這門親事呢?不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吧?」

  靳雪鴻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我爹也很擔心誤了雪鴻哥哥的終身大事,正準備去信與靳家解除婚約呢!」陸詩媚又道。

  他有些錯愕。「真有此事?」

  「嗯,千真萬確。」陸詩媚繼續試探,「或許雪鴻哥哥該做其他打算……」

  「我等。」靳雪鴻直接打斷了她,「我願意等詩妍醒來,也相信她會醒來。」

  她沒想到靳雪鴻跟姊姊雖只見過一面,卻有如此堅定的決心及信念,她感覺得出來他並不想放棄姊姊,可同時也感覺到他對向麗平有著不尋常的情愫。

  他說他第一次見到向麗平時,便因為她跟姊姊一樣有著看到古董就閃閃發亮的眸子,而一度將她跟姊姊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還說向麗平跟姊姊一樣,擁有鑑別古董寶物的才能……

  若是盼不到姊姊醒來,那麼他妻子的第二人選會不會就是向麗平?

  喔不,好不容易除掉了一個陸詩妍,絕對不能來一個向麗平,否則她跟她娘親所努力的一切,就都要付諸流水了。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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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返回鳳陽客棧,趙氏便迫不及待地追問今日出遊的細節。

  「詩媚,如何?靳雪鴻與你相處可?他是否……」

  「娘,」她打斷了顯得焦急趙氏,「先讓女兒喝口水、緩口氣吧!」

  見女兒不如預期中的喜上眉梢,神采飛楊,趙氏立刻覺有異,待女兒稍稍平復心情後,她有些嚴肅的問:「怎麼了?瞧你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陸詩媚看著娘親,沉沉地嘆了一口長氣,無奈地道:「娘,我看那代嫁之事,難。」

  趙氏感到難以置信。「這是怎麼回事?我看他對你印象挺好的呀!」

  「娘,你還記得昨日咱們上萬寶齋拜訪時,在小廳裡伺候茶水的丫頭嗎?」

  趙氏想了一下,回道:「記得,她怎麼了?」

  「原來她不是端茶送水的丫頭,而是萬寶齋的女朝奉。」陸詩媚幽幽地又道:「還是他口中很重要的寶。」

  聞言,趙氏的神情又凝重了幾分。「你的意思是……」

  「我去找他出遊,他卻拉上那丫頭,上車下車伺候著,一點都不像是東家跟夥計……」陸詩媚想起今天的事,越說越是激動,「他還說初見那丫頭,想起了姊姊,總把她們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說她們有著相同的才能。」

  趙氏聽了深感不妙,瞬間沉了臉若有所思。

  「他還表明一定要等姊姊醒來,好像他非她不娶似的。」陸詩媚越說越有氣,「娘,看來我們是白來這一趟了。」

  「怎麼會?」趙氏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肅殺,「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現在我們已知道敵人是誰而且在哪裡,不是嗎?」

  陸詩媚一頓。「娘的意思是……」

  「詩妍那丫頭目前仍舊昏迷不醒,只要回到了安陽,我自然能對付她。」趙氏目光一凝,聲音微微一沉,「現在最大的問題就在眼前。」

  「向麗平?」

  「一點都沒錯。」趙氏點頭道:「趁著咱們娘倆還在景安,得趕緊除掉這眼中釘不可。」

  陸詩媚看著眼底殺機立現的娘親,驚得心跳加快了幾分。「娘是說……」

  「殺了她。」趙氏毫不猶豫地回道。

  陸詩媚一聽,陡地一驚。「娘,咱們已經……不不不,這不好。」

  「哪裡不好?誰要她壞事?」

  「不能想想別的方法嗎?」陸詩媚畢竟年輕,膽子還沒養大,聽到這樣傷人命的事情,難免心驚害怕。

  趙氏目光一凝,直視著女兒。「還有什麼方法比這個更好?」

  陸詩媚想了一下,回道:「我……我們可以誣賴她偷東西。」說著,她一臉自覺聰明的表情。

  趙氏不以為然地挑眉一笑。「你能潛進萬寶齋嗎?你會偷東西嗎?

  「我……」

  「若要賴她偷東西,咱們還得收買個偷兒潛進萬寶齋,我們在景安人生地不熟,上哪兒去找人?」趙氏受不了的反問道。

  陸詩媚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再說了,要是偷兒失風遭逮,把你跟我咬了出來,那不是一切都完了?」陸氏一把捉住了女兒的手,「詩媚,自古以來都是一將功成萬骨灰,想要爬上巔峰,那得踩著多少人的屍體呀?」趙氏的表情沒有一絲惶惑、愧疚或不安,彷彿她早已打定主意要這麼做。「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我們都除掉詩妍了,也不多一個向麗平。」

  陸詩媚雖然猶豫不安,但有著母親在後面推著,她也沒堅定拒絕。

  想了想,她怯怯地回道:「那娘打算怎麼做?」

  「你今天跟那向麗平同行一天,總也不算陌生,明天咱們就將她約出來,一同到郊外踏青……」趙氏冷酷一笑。「到時你就知道了。」

*             *             *

  陸詩妍在正要前往萬寶齋的途中,突然一輛馬車超越了她,在她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她正感到疑惑,就見陸詩媚從馬車上下來。

  「向姑娘。」陸詩媚笑視著她。「太好了,我正要去萬寶齋找你。」

  陸詩妍頓時升起了防備心。「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陸詩媚說道:「我跟我娘想到的入佛寺禮佛,順便為我昏迷的姊姊祈福,但因為我們對景安不熟,想請你陪我們一塊兒去。」

  聽她說要為昏迷米的姊姊祈福,陸詩妍只覺得諷刺極了,再說了,趙氏跟陸詩媚為什麼要她陪同?說來,她跟陸詩媚也不過就昨天有一點接觸,稱不上是熟悉……

  像是看出她的疑慮,陸詩媚續道:「向姑娘,我們人生地不熟,又是女流之輩,也不好找男子同行,所以才想到了你,希望你不要見怪。」

  陸詩妍覺得她這樣的說法是有幾分道理,但她隱隱認為事情沒這麼簡單,戒心仍沒放下。

  「我們本來要前往萬寶齋跟雪鴻哥哥說一聲,借個人的,哪裡知道在路上先看見你了。」陸詩媚親昵的伸出手拉著她。「向姑娘,咱倆年紀相當,若以姊妺相稱,你應不會拒絕我吧?」

  陸詩妍為難一笑。「不敢,麗平哪裡高攀得了?」

  「說哪兒的話呢!」陸詩媚嬌笑道:「我覺得與你挺投緣的呀。」

  陸詩妍打從心底發涼。從前,陸詩媚也都是跟她說著這樣的話,甚至是比這些還要親熱、真誠上百倍千倍,也因此她始終深信不疑。

  可如今,她發現了趙氏跟陸詩媚的真面目,她明白她們所說的都是騙取她感情及信任的謊言,她們所做的事,都是為了更輕而易舉地除掉她。

  現在,她們還想做什麼?

  這時,康寧剛好經過,看到兩人,便喊了聲,「陸二小姐,向姑娘。」

  康寧的突然出現,教陸詩媚有點緊張。

  「康寧,麻煩你一件事。」陸詩妍馬上趁機說道:「跟大掌櫃的說一聲,我今天臨時有事,沒法進萬寶齋了。」

  「欸?」康寧一怔。「那你的客人……」

  「今兒沒有預定的客人。」陸詩妍說道:「若有熟客,便請客人明日再來。」

  康寧看著她,再瞥了一眼陸詩媚,問道:「你去哪兒?」

  「我陪陸二小姐走走,盡地主之誼。」陸詩妍回道。

  陸詩媚怕節外生枝,趕緊說道:「向姑娘,咱們快走吧,我娘等著呢!」她不讓向麗平跟康寧多有交談,立刻將她拉上馬車,揚長而去。

*             *             *

  入佛寺位處郊山,是有著兩百多年歷史的古剎,擁有許多的信徒,這天,香火鼎盛的入佛寺罕見的不見人潮,添了幾許清幽,少了幾分煩擾。

  拜佛後,趙氏問道:「聽說附近有條春溪,景色宜人,向姑娘可知道?」

  陸詩妍成了向麗平也近三個月了,當然知道這入佛寺及春溪都是景安十景之一,便回道:「是的,春溪四季各有景致。」

  「我們到春溪畔走走如何?」趙氏提議。

  「陸夫人若有興趣,麗平自當奉陪。」

  於是乎,她們乘坐馬車前往春溪,馬車停下後,趙氏故意撇下車夫跟隨行丫鬟,與女兒及向麗平三人結伴步行,沿著小徑往溪畔而去。

  溪邊除了她們三人,還有三三兩兩的遊客,其實陸詩妍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兒,她看著春溪流水潺潺,溪邊各式花草爭艷,五顏六色,好不美麗。

  趙氏向女兒使了個眼色,兩人很有默契的拉著向麗平繼續前行,終於來到一處僻靜無人之處。

  「這春溪實在很美,令人流連忘返。」趙氏盛贊著,回頭問道:「向姑娘,你是在景安長大的吧?」

  陸詩妍頓瞭一下才回道:「……是。」

  「聽說你家裡是做古董生意的?」趙氏又問。

  「是的,不過如今已卸匾關店了。」

  「是嗎?」趙氏假裝惋惜地道:「那真是可惜了,聽雪鴻說你極具鑑定才能。」

  「是呀,娘。」陸詩媚馬上接腔,「昨日同行,雪鴻哥哥對向姑娘可是贊譽有加呢!」

  趙氏笑視著向麗平。「你年紀輕輕,有此才華,實屬少見。」

  「夫人跟二小姐過譽了。」

  她們的和善及親切,讓陸詩妍內心疑惑不已。她們究竟找她出來做什麼?總不可能就為了誇獎她吧?

  她正思忖著,忽聽見趙氏「唉呀」一聲。

  「我的手絹!」趙氏看著那飄在水面上的手絹,一臉惋惜。

  陸詩妍見手絹還算靠近岸邊,自然地上前。「陸夫人,我幫你撿。」

  她才蹲下來伸出手要撈起手絹,背上突然被重重的推了一把,她的身子失去平衡,跌進水裡。

  「啊!」她才撲騰著轉過身,浮出水面一些,卻看見兩隻手伸來,使勁地壓著她的頭、她的肩。「唔……」她整個人被壓回水裡,嗆了幾口水。

  她奮力掙扎,眼縫裡出現的是趙氏那張陰狠的面容,且趙氏的雙手正壓著她,阻止她的頭探出水面。

  這一瞬,她明白趙氏母女倆找她到郊山一遊,用意為何了。

  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們連向麗平都不放過,此時的她不過是萬寶齋的女朝奉,是靳雪鴻的夥計,對她們來說有什麼危害及影響?

  她憋著氣,不斷掙扎,終於讓她短暫地浮出水面。

  她狼狽又痛苦地看著趙氏,有些困難地道:「陸夫人,你、你為什麼要……」

  「你這個小妖精,我是不會讓你壞事的!」趙氏眼底迸射出寒光,非殺了她不可!「你死了,詩媚就沒對手了。詩媚,快過來幫忙!」她一個人的力氣不足以將人長時間的壓在水面下,急忙喊女兒當幫手。

  「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麼狠心?」陸連妍心寒又心驚。

  陸詩媚有點畏怯地道:「我、我也不想,誰教雪鴻哥哥表現得那麼喜歡你的樣子……」

  陸詩妍頓時恍然大悟,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們為了奪走一切,竟然一次又一次做出傷天害理之事。她們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她們了。

  「做出這種事,你們不會良心不安嗎?」陸詩妍憤怒又痛心地質問道。

  「良心不安?你在我眼裡,就跟陸詩妍一樣,只是擋路的石頭。」趙氏冷哼一聲,「我能弄死一個陸詩妍,又怎會在乎多一個向麗平?」

  聞言,陸詩妍陡地一驚,難道……

  「你跟陸詩妍的死都會是意外,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到我們頭上來。」趙氏得意地道。

  陸詩妍咀嚼著她話中的意思,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馬車翻落山坡並非意外,而是人為?老天!趙氏為了殺她,竟害無辜的老馬跟碧水賠上性命!

  她痛心極了,眼泛淚光地瞪著曾經被她視為親娘的趙氏。

  而她一臉濕,趙氏完全沒察覺她哭了。

  「詩媚,你還磨蹭什麼?快!」趙氏使勁地想把眼前的少女壓進水中。「待會兒要是有人來就壞事了。」

  陸詩媚一聽,下意識的看看四周,再轉回頭,看見陸詩妍像是要大喊救命的樣子,她嚇得立刻伸出雙手狠狠的將她的頭壓進水裡。

  兩人四手,陸詩妍就那麼被壓入水中,她不斷地掙扎,蓄在胸腔裡的空氣一點點的吐出,在水裡變成了泡泡。

  她驚怒又痛心地瞪大眼睛,趙氏那陰狠的表情及眼神,還有陸詩媚慌張的神情,全牢牢刻印在她眼裡、腦中。

  她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她的嘴已經再也無法緊閉。

  這一次,她是真的完了。

  她好恨、好難過,她無法相信人性竟是如此的醜惡,她曾經全心全意地相信著她們對她的愛,而如今……

  終於,冷冷的溪水灌進她口中,充滿了她的胸腔。

  她不掙扎了,只是瞪大雙眼,想再多看這人間幾眼。

  天……好藍,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紅月。

  見她不動了,兩隻眼睛瞠瞪著,嘴巴也張開,趙氏這才放心的鬆了手,冷然一笑。

  「成了。」接著她轉頭看到女兒一臉驚恐,渾身發抖,受不了的眉心一擰。

  「詩媚,給我爭氣點,別那麼沒出息!」

  「娘……」陸詩媚顫抖著嗓音道:「她……她的臉好可怕,像是……」

  雖說收買工匠破壞輪軸,讓姊姊發生翻車意外之事她也知情,但那畢竟是透過他人之手,可如今她可是親手結束一個人的生命,對她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住口!」趙氏沉聲喝道,「瞧你那心虛害怕的模樣,任誰見了都覺得你有嫌疑,給我振作起來!」

  這時,她們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警覺到有人接近,趙氏狠狠瞪了女兒一眼,像是在對她說「給我警醒點」,隨即,趙氏瞬間換上驚慌失措的表情,用焦急的聲音大聲疾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             *             *

  從康寧口中得知向麗平在路上被趙氏母女帶走後,靳雪鴻心裡就一直不踏實,偏偏康寧說向麗平只交代要陪陸氏母女四處走走,卻沒說是去哪兒,教他無從找人。

  但他實在坐立不安,無法什麼事都不做,便撇下店務,四處打聽。

  終於,他從城門守衛那兒得早上有一行主婢四人及車夫駕著馬車出城,從守衛的描述,他幾乎可以確定那是陸氏母女跟向麗平。

  於是,他立刻騎馬出城,心急如焚的尋找。

  出城後便是郊山,而郊山出名的景點就是入佛寺及春溪。

  他去了入佛寺,遍尋不著她們的蹤影,隨又策馬趕往春溪,沿著溪邊青青草岸,遠遠地便看見有人群聚集在溪畔。

  他的腦海中頓時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直覺下馬快速衝了過去。

  當他穿過兩道人牆,看見的是一名女子被一塊破麻布蓋著,露出兩隻腳,她的繡花鞋只剩一隻。

  不——靳雪鴻一陣暈眩,腦袋也突然一空,一種椎心的痛襲卷了他。

  「雪鴻哥哥?」

  他聽到有人叫他,循聲一看,正是陸詩媚,此時她跟趙氏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像是沒料到他會出現,母女倆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直覺告訴他,向麗平的意外跟她們脫不了關係,但她們為什麼要傷害她?

  倏地,他想起昨日在陸詩媚眼中不時出現的厭憎及敵意。

  他下意識地望向陸詩媚,眼底迸射出審視又憤怒的銳芒。

  迎上他那懾人的目光,趙氏跟陸詩媚立刻佯裝一臉悲傷、餘悸猶存的樣子。趙氏更是即刻落淚,悲不可抑地拉著女兒上前。「嗚嗚嗚……賢侄,是、是向姑娘呀……」

  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向麗平,靳雪鴻的心冷透了的同時,又有一把怒火熊熊燃燒著。

  「向姑娘執意要幫我撿手絹,我……我一直阻止她,她就是不聽,結果就……」趙氏哽咽地道:「早知如此,我們就不該找白姑娘一起來的。」

  靳雪鴻沒有回應,只是走上前去蹲下,掀開蓋在她身上的破麻布。

  他倒抽了一口氣,將她抱起,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濕了他的衣衫及鞋襪,在他懷中的她,已沒了氣息,身子變得冰冷且微微僵硬。

  雖未有十拿九穩的證據,但他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意外,而趙氏母女就是兇手。他在心裡對她說:向姑娘,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欠你一條命,不管事實真相為何,我都會還你一個公道。

  見他將溺斃身亡、全身濕透的向麗平抱起,圍觀的人都一陣驚呼,趙氏和陸詩媚也是吃驚。

  陸詩媚上前,疑畏地道:「雪鴻哥哥,她……」

  靳雪鴻微微側過臉,用冷厲肅殺的眼神瞥了她一記。

  迎上他那彷彿要殺人般的目光,陸詩媚心頭一顫,頓時啞然並倒退了兩步。

  靳雪鴻抱著向麗平,轉身走向他的馬,他低下頭看著她,低聲保證道:「向姑娘,我會為你報仇的。」

*             *             *

  陸詩妍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的喉嚨裡、胸膛裡好像灌滿了水,讓她難受又痛苦。

  她奮力掙扎再掙扎,終於喊出了聲音。

  「啊!」同一時間,她倏地睜開眼睛。

  她驚魂未定、餘悸猶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然後慢慢地恢復了意識。

  老天,她……回來了!

  看著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她知道她的魂魄回到原來的軀殼裡了。方才發生的事,還猶在眼前,驚悚又令人悲憤。

  她怎麼都沒想到她的翻車意外並非天意,而是人為,她更沒想到繼母跟詩媚居然連無辜的向麗平都狠心下手。

  但話說回來,向麗平其實老早就死了,繼母跟詩媚一定沒想到,她們謀害瞭向麗平,卻讓她醒了過來。

  接下來,她該怎麼做呢?立刻揭穿趙氏母女倆的真面目?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議,根本不會有人相信,再說,在這陸府之中,不知是否還有趙氏的眼線及爪牙,要是她此時醒來,趙氏是否會再次想辦法害她?

  她突然又想到她們謀害她,是為了奪走屬於她的親事及財產,那麼接下來,她們會不會將魔爪伸向父親?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不行!她絕不能讓她們的毒計得逞,她一定要將她們繩之以法,得到應得的懲罰。

  正想著,她聽見了腳步聲,她急忙閉上眼睛,放鬆身體,繼續假裝昏迷。

  有人進到房間裡走來走去,不斷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偷瞄了一眼,是她的貼身丫鬟線兒。

  雖說線兒是自小就跟著她的,但經過被繼母和妹妹背叛後,她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了,因為她根本無法確定誰是敵,誰又是友。

  她必須觀察一陣子,確定線兒是可信的自己人,才能安心的讓線兒知道她已經蘇醒。

  打定主意,她又想起了靳雪鴻。他知道她醒了嗎?還是正為了向麗平的死而震驚?遺憾?

  意念……突然,這兩個字鑽進她腦海中,她要憑著強烈的意念讓靳雪鴻知道她醒了,她得讓他來安陽一趟,因為她需要他的陪伴及幫助,才能挺過這場風暴。

  雪鴻,快來找我!

  她在心裡想著、念著、期待著、祈求著。

*             *             *

  「都怪我,要不是我約她去入佛寺參拜,也不會順道去春溪畔賞景,更不會……嗚嗚,都是我不好,我不對。」

  靳雪鴻面無表情看著陸詩媚痛哭失聲、自責連連的表現,心裡一陣冷笑及憎惡。

  他們三人一起同遊拓園時,他在陸詩媚眼底看見敵意及厭憎,然後隔天趙氏母女倆便邀約向麗平同行,接著……向麗平死了。

  他先假設向麗平是被她們害死的,那麼她們為什麼要害死她?她對她們造成了什麼危害或阻礙嗎?

  陸詩媚不斷提及陸詩妍不再醒來或是死去,他將要如何處置兩家的婚約,若她真心希望陸詩妍醒來為何卻總表現得她認為陸詩妍不會再醒來?陸詩妍不再醒來,她們母女倆能得到什麼好處嗎?

  肯定是有的,陸家就這兩個女兒,若是陸詩妍醒不過來,陸家的一切便全落入她們母女兩人手中,假如她們的野心不只是陸家的財產,那……慢著!難道說……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教他忍不住目光一凝,望向陸詩媚,而陸詩媚正用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他。

  突然間,他明白趙氏口中那件已經開了頭,一旦退縮就功虧一簣的事是什麼事了,雖然未有實證,但他幾乎可以大膽的假設陸詩妍的翻車不是意外。

  若他的推斷是正確的,陸詩妍必然也是遭到她們設計才發生意外,她們除掉陸詩妍後,便可以完成兩家婚訂為由代嫁,而這也合理了她們為何不顧禮教前來拜訪他、接近他。

  來到景安後她們發現他身邊有一個向麗平,又見他對向麗平處處關心照顧,誤以為他跟她有著不尋常的關係及情愫,所以又對她下手。

  若真是如此,那麼所有的意外都不是天意,而是人為。

  邪惡的種子,早在她們心裡落了根、發了芽,如今已長成樹也開了花。

  與他訂婚的陸詩妍昏迷不醒,跟陸詩妍有著相同氣質及才能的向麗平也死了,她們的下一步是什麼?加害昏迷的陸詩妍嗎?

  不,他絕不能讓她們得逞,他要保護陸詩妍,不過在他未能親自保護她之前,他得讓趙氏母女認為她對她們已然不造成任何的妨礙。

  「雪鴻哥哥,向姑娘死了,我知道你一定非常傷心……」陸詩媚眸子含淚看著他。「你怪我、罵我、打我吧!你這麼不說話,我……我更難受。」

  此刻,他心裡已有了盤算。

  「雪鴻哥哥,你……」陸詩媚一臉愧疚地望著他。「你說說話好嗎?你罵我,我心裡才能舒坦些……」

  靳雪鴻眉心一蹙,一臉溫情,聲音柔柔軟軟地道:「我為何要怪你呢?」

  他終於開口,而且語氣及表情都如此平和,教陸詩媚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因為是我害死了向姑娘,若我不找她一起去郊山,就……」她一臉愁容淒愴。「我看得出來雪鴻哥哥很喜歡向姑娘,她的死一定讓你非常傷心……」

  「喜歡?」靳雪鴻微頓。「你指的是……」

  「雖說雪鴻哥哥跟姊姊定了親,但富貴人家的男主人三妻四妾也是尋常之事,雪鴻哥哥若想把向姑娘收房為妾,那也在情理之中。」

  他微微一笑。「你誤會了。」

  「誤會?」她驚訝地看著她。

  「我對向姑娘只有兄妹之愛,只有惜才之情,絕非男女之情。」他說。

  陸詩媚一聽,眼底閃過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狂喜,可旋即她又想到若一切只是誤會,那她跟她娘豈不是無端背上一條人命?想起向麗平在水裡冷冷瞪著她的表情及眼神,她頓感背脊一涼。

  為了消彌內心的罪惡感,她不斷說服自己,不,不是誤會,向麗平不是毫無理由遭到她跟她娘謀害的,她就是顆擋路的石頭!

  「我以為雪鴻哥哥恨我……」陸詩媚語帶試探。

  「為什麼?」靳雪鴻的態度比之前更加溫和,甚至是溫柔。

  「雪鴻哥哥在溪畔狠瞪著我時,我心裡不知道有多痛苦難受,我以為你是在怪我,所以……」說著,她故作傷心狀,低頭拭淚。

  他深了一口氣,然後又長嘆一聲。「這是她的命,不怪誰。」他直視著她,唇角微微上揚。「你也別多想,不管是詩妍的意外,還是向姑娘的死,都是不可違逆的天意罷了。」

  聽他這麼說,陸詩媚心裡頓時燃起了無限希望。

  若他對向麗平無意,而姊姊又昏迷不醒,那麼他眼前除了她,再無別人了吧?她決定試探他的口風,看看他對她到底是什麼感覺及想法,於是她眼眶含淚,楚楚可憐的著他。「雪鴻哥哥,你知道我為什麼如此在乎你的想法嗎?你知道為什麼當我以為你生我氣時,我如此痛苦難受嗎?」

  靳雪鴻搖搖頭。

  「因為、因為我對雪鴻哥哥……」她蹙著細眉,故意欲言又止。

  「二小姐,你……」

        「可以不要叫我二小姐嗎?」她抬起眼望著他。「叫我詩媚,可以嗎?」

  到了這兒,她已露出瞭馬腳。而她的所有回應及反應,都一一驗證了他的猜測及懷疑。

  一切的一切,幾乎都有了答案。

  不過既然她還在作戲,他當然得奉陪,於是他回道:「當然可以。」

  「雪鴻哥哥,你……你可明白我的心意?其實我對你……」陸詩媚羞澀地低下頭。「我知道我沒資格對你說這些,我、我……」

  「詩媚,」他打斷瞭她,「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不是木頭。」他不斷做出她所待的回應,好讓她一步一步地踏進陷阱裡。

  她驚喜地猛地抬起頭。「雪鴻哥哥,那你對我是……」

  「詩媚,你是個好姑娘,又如此花容月貌,沒有人見了你會不喜歡的。」

  聞言,陸詩媚瞪大了眼睛,內心一陣狂喜,他的意思是……他也喜歡她嗎?

  「雪鴻哥哥,」她迫不及待地向他表明心意,「姊姊至今昏迷不醒,靳陸兩家的親事就這麼懸宕著,爹擔心會誤了雪鴻哥哥的終身大事……」

  靳雪鴻靜靜等著她把話說完。

  陸詩媚有些猶疑害羞地道:「荷雪鴻哥哥不嫌棄,詩媚願意代姊姊出嫁,服侍雪鴻哥哥,一起等待姊姊醒來。」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等姊姊醒來,我們姊妺倆可一起服侍雪鴻哥哥,而在這之前,詩媚可以代替姊姊為你做任何的事……」說到這兒,她羞紅臉,低下了頭。

  靳雪鴻假意一頓,然後出驚訝又喜悅的表情。「你不怕委屈?」

  陸詩媚抬起眼簾,嬌媚的眼神朝他一勾。「一點都不委屈,能服侍雪鴻哥哥,是詩媚之幸,求之不得。」

  他深深一笑,點了點頭。

  人一旦沉浸在無邊的歡愉及喜悅裡,便會失去防備,他只給她一點甜頭吃,她便心花怒放,毫無戒心了。

  是了,他的懷疑在她的臉上及眼神,全都有了答案。

  「若你不感委屈,那我擇期登門拜訪,跟陸叔叔商討此事。」

  「真的嗎?」她喜不自勝,一時忘情地輕呼,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太不矜持,趕緊收斂情緒。「那……那我跟娘立即返回安陽向爹稟報此事。」

  「勞煩你跟嬸娘了。」看著陸詩媚歡快離去的背影,靳雪鴻的眼底迸射出陰鷙深沉的光。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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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靳雪鴻協助向家替向麗平治喪的同時,他已派人打聽趙氏母女的一切,尋找她們害命的蛛絲馬跡。

  「嗚嗚嗚……我苦命的女兒啊!」

  「我的心肝女兒啊,你回來呀,回來呀……」

  站在向麗平靈前,見向家兩老哭得肝腸寸斷,靳雪鴻神情凝肅而悲傷。

  「麗平啊,我的親閨女呀,你怎麼這麼狠的心啊?」向夫人哭得都岔了氣,「你怎麼忍心啊?麗平,你怎麼能丟下我跟你爹呀?」

  看向家二老如此傷心,靳雪鴻內心亦感愧疚,向麗平可以說是他間接害死的。因為認為她聽見了什麼,他才會故意帶她同行以便觀察,沒想到竟將她推向危險境地,讓她成了趙氏母女非拔不可的眼中釘。

  想到自己一時的疏忽,竟害死了一個如此聰明有才的好姑娘,他就忍不住惱恨自己。

  他在她靈前默念著:向姑娘,麗平……你放心,我會代你照顧向老爺及向夫人,也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少東家……」突然,身後傳來康百鳴刻意壓低的喊,他轉過身,只見康百鳴一臉慎重地道:「狗子回來了,在外頭。」

  「嗯。」靳雪鴻吩咐道:「向家這兒你幫忙看著,向家有什麼需要,都由萬寶齋處理。」

  「明白了,少東家。」康百鳴神情哀傷地道,「我一定會把向姑娘的後事辦得體體面面的。

  靳雪鴻淡淡一笑。「大掌櫃辦事,我自然放心。」說完,他走了出去。

  向家門外,一名藍衫男子正候著。他是狗子,也是靳雪鴻的探子。

  狗子今年雖然才二十二,但因父母早逝,在江湖上走跳已有十數年。早些年他四處為家,去了很多地方,自然也認識許多人。

  前年,他受靳雪鴻重用,成了探子,不管靳雪鴻要查訪什麼,他總能使命必達。

  「少東家。」見他出來,狗子點頭致意。

  「狗子,我讓你去查的事,有著落了嗎?」靳雪鴻直接問道。

  「有的。」狗子回道:「那位陸夫人的娘家在洵縣。」

  洵縣在安陽以南,景安在安陽以北,趙氏若真是返家省親,怎可能順道到安陽來拜訪他?果然她這一趟來,是刻意之行。

  靳雪鴻續問道:「她娘家還有何人?可有人也住在安陽?從事什麼行業?這些你也都查清楚了?」

  狗子馬上回道:「陸夫人娘家還有兄嫂,但平日並無往來。還有,我查到她有一名遠房表親分別住在安陽及鄰近的綠風鎮。」

  「可有聯絡往來?」

  「倒是沒有。」

  「做什麼行業?」

  「一個是佃農,租瞭陸傢一小塊地耕作,一個是鐵匠,另一個在楊記做事。」

  「楊記是做什麼的?」靳雪鴻問道。

  「楊記是製作跟修理馬車的。」狗子說。

  靳雪鴻的心倏地一緊,陸詩妍就是因為馬車翻覆才受的傷,莫非……

  他神情一凝,低喚一聲,「狗子。」

  見他神情嚴肅,狗子馬上提高警覺。

  「你想辦法接近那個在楊記做事的,好好探探他的口風,看他是否跟陸夫人或是陸府的誰接觸過,還有,近三個月內是否有不尋常之處,一個在車行做事的人能掙多少月例,那是有個數兒的,我要你查查他近期是否手頭較為寬裕,甚至闊綽。」

  狗子精明機靈得很,一聽就知道靳雪鴻指的是什麼,他抱拳一揖。「狗子明白。」

  靳雪鴻目光一凝,勾起一抹冷笑。「無論如何,都要把趙氏徹徹底底的查個底朝天。」

*             *             *

  一早,線兒兌了舒服的溫水,盛在盆子裡端進了陸詩妍房裡。

  主子昏迷已過三個月了,至今卻無蘇醒的亦象,她看在眼裡真是難過極了。

  她八歲來到陸府,便一直伺候著主子,主子對她很好,完全不把她當下人,而且不管主子去哪,她都是亦步亦趨的跟著,這回主子前往安陽,本要帶她的,沒想到她竟染上嚴重的風寒,未能同行,而讓碧水代之。

  雖然她逃過了一劫,但只要主子一天沒醒來,她就無法感到開心。

  想到主子本已經準備要做新嫁娘了,卻沒想到遭此巨變,如今婚期不定,甚至連婚約都不穩了,忖著,她不禁難過得掉下了眼淚。

  坐在床邊,她用布巾輕輕試著主子的臉龐,看著她那彷彿沉睡的模樣,心酸得眼淚掉個不停。

  線兒輕柔的托起主子的手,仔細地擦拭著,喃喃地道:「小姐,你別再睡了呀,你已經睡了那麼久,該醒了……」

  陸詩妍依舊閉著雙眼,動地不動。

  線兒輕輕揉著主子的手,哽咽地道:「小姐,你知道靳家少爺還在等你嗎?你快醒醒,要不靳家少爺就要拱手讓人了……線兒聽說夫人向老爺提議,要讓二小姐代嫁,你……你不能再睡了呀。」說著說著,她泣不成聲。

  聽見線兒這番話,又聽著她悲傷啜泣的聲音,陸詩妍內心激動不已。

  魂歸原處之後,她為了自保,只好繼續假裝昏迷以觀察周遭的人事物,而她發現,線兒照顧她時非常溫柔細心,並未不耐或是怠惰,她想,線兒是可信的,她可以在線兒面前蘇醒了。

  於是,陸詩妍睜開眼睛,輕聲喚道:「線兒。」

  線兒見主子突然清醒過來,驚得都結巴了,「小、小……」

  陸詩妍趕緊慎重其事地提醒道:「不要大叫,不要有任何的反應,聽我說……」

  嚇得傻住的線兒緩緩地點點頭。

  「你先出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人……」陸詩妍交代道。

  線兒頷首,起身走了出去,確定院子裡裡外外都沒人後,她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搖搖頭。

  陸詩妍稍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為求安全起見,我還是躺著比較好。」

  「小、小姐,你……」線兒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我醒了,早就醒了。」她說。

  線兒一臉困惑不解,「早就醒了?那為什麼……」

  「我不得不佯裝昏迷。」她盡可能的壓低聲音,「這府裡……有人要害我的命。」

  線兒大驚。「是誰?」

  「你先別問,只要保守這個秘密就好,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我已經醒了。」

  線兒眉心一蹙。「連老爺都不能說嗎?」

  「不能。」陸詩妍堅定地道。

  線兒一臉迷惘,「小姐,這到底是……」

  「線兒,馬車翻落山坡不是意外,而是人為。」陸詩妍難掩痛心。「一切都是母親跟詩媚所為。」

  線兒陡然一震。「小姐,你說什麼?」

  「一時半刻的,我也說不清楚,總之,一切都是母親所設計,為的就是讓詩媚取代我。」

  線兒先是陷入思索,隨即恍然大悟。「難怪夫人提議讓二小姐代嫁,原來她早已算計好了。」說到這兒,她嘴一扁,露出難過的表情。「夫人怎麼會這樣?她不是將小姐視如己出嗎?」

  陸詩妍也是神情惆悵。「我也十分震驚,若不是事實擺在眼前,我也不信。」

  線兒雖不清楚這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主子說的,她都信。

  「小姐,你何不將你所知的一切告訴老爺?」

  「我無實證,無法指證母親跟詩媚,所以才必須假裝昏迷,好從長計議。」陸詩妍緊握著線兒的手。「線兒,母親成為陸家主母已十多年,這府中有多少她的人馬,我無從得知,因為從今天開始,你便是我的眼、我的耳,要幫我看我不能看的,聽我聽不到的,明白嗎?」

  線兒望著她,使勁地點著頭。

*             *             *

  趙氏跟陸詩媚興高采烈地回到安陽,一回到陸府就立刻去見了陸忠賢。

  「老爺,咱們詩媚跟雪鴻有譜了。」趙氏興匆匆地道。

  陸忠賢疑惑地看著她。「你說什麼呢?」

  「就是讓詩媚代替詩妍嫁給雪鴻的事。」趙氏一把拉過他的手坐下,眉開眼笑地道:「這趟真是走得太值得了,雪鴻見過詩媚後,十分滿意,也表明接受由詩媚代嫁之事。」

  陸忠賢有些錯愕。

  趙氏志得意滿地看著站在一旁的陸詩媚,續道:「雪鴻見過詩媚後,對她印象極好,還口頭答應由詩媚代替詩妍嫁進靳家。」

  陸忠賢眉心一擰。「真有此事?」

  陸詩媚按捺不住了,急著說道:「爹,千真萬確,是雪鴻哥哥親口許諾我的。」

  「老爺,陸家跟靳家這門親事斷不了的。」趙氏滿臉笑意。「我看靳家不久就會派人前來商討此事,咱們也該提早做準備了。」

  看著趙氏跟陸詩媚歡天喜地的模樣,陸忠賢卻一點都笑不出來,這本是屬於詩妍的,而且她也一直有著期待,可如今,屬於她的幸福就要拱手讓人了。

  「老爺,你怎麼了?」見陸忠賢神情憂鬱,趙氏微微蹙眉。「瞧你一臉憂愁,難道你不替詩媚高興嗎?」

  「是呀,爹。」陸詩媚不免有些怨懟。「女兒有好歸宿,您怎麼不替我高興呢?」

  「我……只是想到瞭詩妍。」陸忠賢老實地道。

  趙氏跟陸詩媚互視一眼,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說老爺……」趙氏稍稍收斂自己過分雀躍的心情,慢條斯理地道,「詩妍是咱們的女兒,詩媚也是呀,不管是誰有此好歸宿,咱們做爹娘的都該高興,不是嗎?」

  「話是如此。」陸忠賢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氣,無奈苦笑。「我當然也歡喜詩媚有個好歸宿,只是……」

  「老爺呀,」趙氏用雙手握住他的手,「詩妍昏迷不醒是事實,總不能讓這樁婚事一直懸宕著吧?」

  「是沒錯,不過……」陸忠賢又長聲一嘆,「若是詩妍醒來,發現雪鴻已娶了詩媚,不知道她……」

  「老爺,」趙氏打斷了他,勸慰道:「詩妍跟詩媚姊妺情深,若她醒來後,知道詩媚代替她服侍雪鴻,應會因能與妹妺共事一夫而感到歡喜吧?」

  陸忠賢不語,神情悵然。

  趙氏怕他三心兩意,繼續說服道:「再說,咱們也得有最差的打算。」

  他有些反應不討來,愣愣地反問:「最差的打算?」

  「嗯。」趙氏故作憂鬱且無奈。「你可想過若是詩妍一輩子都醒不過來,那該怎麼辦?」

  「你是說……」

  「我是說……」趙氏憐憫地瞅著他。「有一天你我老去,詩妍該如何是好呢?總得有一個信得過的人照顧她吧?」

  陸忠賢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就如同我上次說的,咱們可以跟靳家商量,讓詩媚帶著詩妍嫁到靳家去,好讓詩媚親自照顧她。」趙氏用力握緊他的手。「詩媚總比外人更讓咱們放心吧?」

  陸忠賢雖覺無奈,但也覺得趙氏言之有理。

  確實,詩妍為人大器寬容,良善溫和,一定不會計較詩媚代嫁之事,再者,詩妍跟詩媚感情極好,由詩媚來照顧她,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及決定。

  此時,趙氏向女兒使了個眼色,要她說幾句話。

  陸詩媚意會,上前捱到父親身邊。「爹,您請放心,我一定會好生照顧著姊姊,絕不讓她受半點苦的。」

  陸忠賢抬眼看著她,笑了笑,卻有些苦澀。「嗯,詩妍可就拜託你了。」

*             *             *

  「好久沒吃到這杏仁酥糖了,真是懷念。」

  陸府南閣的小院裡,陸詩妍正吃著線兒託人買回來的杏仁酥糖,一臉的滿足。

  「小姐,這些日子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線兒問道:「你是怎麼知道夫人跟二小姐謀害你的事?」

  陸詩妍先嚼完口中的酥糖,才一臉認真地看著她。「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線兒可不依。「小姐沒說,哪裡知道我不信?」

  「因為很離奇。」陸詩妍一臉神秘。

  這下子線兒更好奇,央求道:「小姐,你別賣關子了,快告訴線兒吧!」

  陸詩妍想了想,答應了,「好吧,我就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她將自己因血靈月之魔力所致,魂宿自縊身亡的向麗平軀殼裡如離奇之事告訴了線兒,又將自己如何遇上靳雪鴻,變成萬寶齋的女朝奉,然後意外聽見趙氏跟陸詩媚的對話,發現她們的毒計,以及趙氏跟陸詩媚聯手將自己壓進水中謀殺等事情,詳詳實實地說給線兒聽。

  線兒目瞪口呆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姐,這些都是真的?」她實在難以相信世間真有這般難以理解之事。

  「我騙你做啥?」陸詩妍蹙眉笑嘆。「當然都是真的。」

  「靳少爺知道嗎?」線兒又問。

  陸詩妍秀眉一沉,神情也顯得有些落寞。「他……不知道。」

  「為什麼?」線兒激動地道:「小姐怎麼不告訴他,讓他幫你……」

  「我不敢。」陸詩妍打斷瞭她,「我擔心他會害怕,覺得我……我非人非鬼。」

  線兒沉默了一下,才又道:「也是,什麼借屍還魂,聽起來怪嚇人的。」

  「是不?」陸詩妍嘆瞭了口氣,「這麼嚇人的事,我那敢跟他說?」

  線兒眉頭深鎖,若有所思,「可是小姐也不能這麼一直假裝昏迷吧?再繼續拖下去,恐怕靳少爺就要娶二小姐了。」

  「可我們沒辦法通知他。」陸詩妍也是莫可奈何。「現在陸府之中究竟是安全還是險惡,你我根本沒個把握,要是貿然讓大家知道我已經醒了,也許反倒危險。」

  「也是。」線兒不禁跟著發愁。「小姐,那你現在打算怎麼……」

  她話未說完,院子入口處忽然傳來喀拉喀拉的聲響。

  主婢兩人瞬間閉上了嘴,警覺地互看一眼,接著,陸詩妍飛快地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嘴巴,急急忙忙地躺下,線兒則趕緊將未吃完的杏仁酥糖收到床底下,故作鎮定地坐在床邊。

  那喀拉喀拉的聲響是有人踩碎了蛋殼發出來的,為免有人進到院子,她們卻沒發現,陸詩妍便要線兒向廚房要了蛋殼,撒在入口處,這麼一來,只要有人走進院子便會發出聲音,好讓她們及時反應。

  不一會兒,趙氏跟陸詩媚走了進來。

  「夫人,二小姐。」見她們進來,線兒立刻起身行禮。

  「嗯。」趙氏先是瞥了眼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的陸詩妍,然後才看著線兒。「詩妍近日如何?」

  線兒露出難過沮喪的表情,搖了搖頭。

  趙氏不語,偕著陸詩媚走到床邊,看著狀如沉沉睡去的陸詩妍,若有所思,接著,她伸出手握住了陸詩妍的手,嘴裡說著溫情的話語,眼底卻一片冰冷,「詩妍呀,詩媚就要代你嫁給靳家少爺了,你放心,她會將你接至靳家好生照顧著……」

  趙氏這話是存心說給旁人聽的,她要所有人知道,自個兒的女兒是情非得已才代嫁,更要所有人知道,她們母女倆對詩妍情深義重。

  「姊姊,」陸詩媚也上前,附和道:「我會代你好好伺候雪鴻哥哥,會好好照顧你,等待著你蘇醒過來的那一天。」

  陸詩妍聽著兩人的溫情話語,心卻是冰冷的,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及喜悅,人性之美善及險惡,她在十八歲之前都看盡了。

  「線兒……」趙氏喚了一聲。

  線兒連忙答應,「是,夫人。」

  趙氏直視著她,慎重其事地吩咐道:「你可要好好的照顧小姐,明白嗎?」

  「線兒明白,請夫人放心。」線兒謹慎恭敬地回道。

  「唔。」趙氏沒再多說什麼,拉著陸詩媚離開了。

  她們前腳一走,陸詩妍便睜開眼睛,與線兒交換了一下眼神。「線兒,我們剛才太大意了。」想起方才跟線兒有說有笑的,她不禁打了一個哆嗦。只要聲量再大一點,就可能被聽見。

  線兒點點頭。「小姐,以後我們可得更小心一些。」

*             *             *

  不久後的某天早上,陸府來了一位貴客,不是別人,正是風塵僕僕趕來的靳雪鴻。

  他此行沒有其他目的,就是為了親自保護陸詩妍,並想辦法找齊證據揭發趙氏母女的罪行。

  闊別十年,靳雪鴻的到訪,讓陸家上下又驚又喜,尤其是趙氏母女倆,她們想靳雪鴻應是來提親的,完全藏不住喜意。

  「賢侄,一別十年,別來無恙?」

  「多謝世叔關心,侄兒一切安好。」

  「聽聞你這些年來將家業經營得有聲有色,還在各地開設店鋪,業績輝煌……」陸忠賢的話語中有著滿滿的激賞。

  靳雪鴻恭謹謙遜地回道:「世叔過獎,是家父及先祖打的江山,侄兒不過是守成罷了。」

  趙氏讓人備了上好的茶及點心,示意陸詩媚親自呈上。

  「雪鴻哥哥,喝茶。」陸詩媚羞澀地看著他。

  「多謝。」靳雪鴻的態度淡淡的,只掃了她一眼,便又看著陸忠賢。

  陸詩媚一頓,有點疑惑,也有點不是滋味。

  她們母女才剛回來三日,他便隨後趕至,難道不是為了商談代嫁之事嗎?若是,他又為何表現得如淡漠?

  趙氏也覺得奇怪,試探地問道:「不知道賢侄突然來訪,所為何事?」

  「我是來看詩妍的。」靳雪鴻直截了當地回道。

  聞言,趙氏母女倆心頭一撼,難道事情又有變數?

  陸忠賢一方面感到歡喜安慰,一方面又不免悵憾自責,「賢侄,詩妍至今仍昏迷不醒,這一切都是老夫的錯,若不是我答應讓她到景安去,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世叔,這怎能怪你?」

  「如今詩妍昏迷不醒,蘇醒之日遙遙無期,大夫說……她可能就這麼一睡不起了……」陸忠賢眼眶泛著老淚,聲音有點哽咽,「世侄,陸家不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所以我正準備派人送信到淮城與你爹商量由詩媚代嫁之事。」

  靳雪鴻假裝訝異地反問:「代嫁?」

  「是呀。」陸忠賢續道:「詩媚說你願意的,不是嗎?」

  靳雪鴻沒有馬上回應,反倒顯得若有所思。

  他這麼一沉默,大家都尷尬了。

  陸忠賢看看趙氏跟陸詩媚,有些不安地問道:「難道……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靳雪鴻蹙眉一嘆。「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情,侄兒千頭萬緒,一時沒了主意,還望世叔見諒。」

  口頭答應陸詩媚,是為了先教她放心,免得她跟她娘又對昏迷不醒的陸詩妍下毒手,如今他來了,能親自護著陸詩妍,就不必好聲好氣地哄騙陸詩媚了。

  「原來是這樣……」這代嫁一事,最終還是要靳家點頭,既然靳雪鴻都這麼說了,陸忠賢也不好強迫。

  趙氏神情凝重,而陸詩媚也是一臉的懊惱沮喪。

  靳雪鴻對她們的反應視若無睹,抬起滿溢憂鬱的眼看著陸忠賢。「世叔,我可以去看看詩妍嗎?」

  陸忠賢點了點頭。「當然。」

  陸忠賢派管家領著靳雪鴻來到陸詩妍所居小院入口,管家停下腳步,說道:「靳少,大小姐昏迷後,一直由貼身丫鬟線兒悉心照顧著,有關大小姐任何的事情,靳少爺都可以向線兒打聽。」

        靳雪鴻微微點頭。「明白,有勞了。」

  「不敢。」管家眼底有著惋惜及無奈,像是想說些什麼,又礙於身分而終究什麼都沒說。

  管家離開後,靳雪鴻轉身走進小院,踩著地上不知名的東西發出聲響,他微頓,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腳下的是蛋殼。

  這小院裡住著陸家大小姐,並非廚房,地上怎有不該出現的蛋殼?

  雖說陸忠賢疼愛這個女兒,但以他對趙氏的信任,勢必將照顧陸詩妍的事情交給趙氏發落,趙氏有妥善的照顧陸詩妍嗎?他想,目前應該還是有的,畢竟在她得到一切之前,還是得做做樣子。

  那麼……這蛋殼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多想,他沿著朱廊往前,轉了個彎,來到小院的主房前。

  房門是虛掩著的,裡面也沒半點聲音,在這兒照顧陸詩妍的是名叫線的丫鬟,那她人呢?

  「有人在嗎?」他輕聲喚道,可沒人回應,他又再次喚道:「有人在嗎?」裡面仍然靜悄悄的。

  他想,線兒許是暫時離開了,按理,他應該在這兒候著,等線兒回來才入陸詩妍的閨房,可他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看看她,他想知道除了昏迷,她是否一切安好。

  所以他難得的將禮教拋到腦後,踩著穩當安靜的步伐走進房裡,穿過瞭兩道落地長簾及一道六扇屏風,進到了內室。

  床上躺著一位姑娘,動也不動。

  他的心一緊,不自覺倒抽了一口氣。雖然十年未見,她理應也不是當年的樣子,但不知怎地,他卻能確定躺在床上的姑娘便是她。

  他是急著想上前看看她,可是雙腿卻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向前邁一步。

  他不斷深呼吸以調整心緒,他不確定自己能平靜地看著她並接受她或許再地不會醒來的事實。

  這多麼令人心碎,他抱著滿懷的希望,等著他的卻是如此殘酷的現實。

  靳雪鴻,去看她,去喚醒她。

  他心裡有道清楚的聲音催促著他,於是他慢慢地移動腳,朝床邊走去。

  床上,一名十七、八歲的姑娘靜靜地躺著,像是睡得很沉、很香似的,她有著一張鵝蛋臉,秀氣的眉,小而挺的鼻,還有兩片微微上揚、美好的唇片,她的睫毛長而濃密,像是兩把羽扇般,靜靜地安在那兒……

  他細細地回想她十歲時的模樣,卻已經太模糊,可即便如此,他對她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彷彿已經認識她好久好久。

  看見她除了昏迷,氣色跟樣子還是極好,他不禁鬆了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坐下,像是擔心吵醒她一般。

  看著她,他內心五味雜陳,他本以為他將可以將那有著一雙閃亮黑眸的小姑娘娶回傢,沒想到相隔十年再見,她卻是昏迷不醒,聽不見他的聲音,看不見他的樣子,也無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會醒嗎?若她就這麼一直不醒來,那他與她豈不止於此了?

  不,就算她永遠醒不了,他也不會拋下她不管,他會照顧她,也會盡己之力將惡毒的趙氏母女倆繩之以法,還她及向麗平一個公道。

  伸出手,他輕撫著她的臉頰,她的臉是溫的、柔軟的,那觸感及溫度像是在告訴他,她還活生生的。

  這一瞬間,他決定了一件事,縱使她就這麼昏迷著,他也要將她娶進靳家大門。

  自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他的妻,不管她變成怎樣,她都是他靳雪鴻的妻。

  他輕輕的撩著她的髮絲,低聲道:「老天爺,我願用陽壽換她醒來,求求你開開眼吧!」

  雖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還是忍不住濕了眼……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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