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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香彌 -【(月亮升起時之)村花有財氣】《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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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彌 - (月亮升起時之)村花有財氣

傳說,月亮變紅不吉利,果然,她那晚被人撞得摔倒就離魂了,
附到婁家庶女身上又遇到船難,還差點被抓交替……
嚇、嚇死她了!幸好扯她腿的不是鬼,是個溺水的男人,
根據原主記憶,這老是冷著一張臉的大少爺叫做路挽風,
是皇商路家的少東家,十六歲就扛起家業,可以說是年少有為,
但一朝落難在荒郊野外……就是個拖油瓶,
他分不出果子熟了沒、能不能吃,認不出路邊的是野草還藥草,
事事都得靠她這個在山裡長大的村姑照應,
不過這傢伙雖然缺乏求生能力,卻也不是沒有優點,
她走得腳底磨出血泡,他二話不說背她走;
發現她發燒病倒也沒拋棄她,為她延醫抓藥看護她,
這些事情怎麼回味,感覺怎麼甜蜜,
可問題是,婁家雖然同為皇商,卻一向跟路家不太和,
更別提她還要回千里外的村子裡找真正的親人,這份感情不成啊……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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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作者簡介】

  香彌

  我出生在夏天,屬於一個熱情奔放的星座,但是朋友們卻都不覺得我像是那個星座的人,因為我既不熱情、也不奔放,我比較內歛,不太會將情緒流露出來,也很不擅於表達自己。

  有朋友說我習慣於把自己藏起來,不懂得外放,我也覺得是這樣,最近正在努力嚐試改變,

  希望有一天,不會再有朋友懷疑我——

  「你是獅子座的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月光下的奇蹟】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奇跡》這部韓劇,裡面的異卵雙胞胎姊妹互換了身體,而讓她們的長才都有了發揮的空間,對她們的人生都產生了改變;這次,主題書「月亮升起時」也是這樣帶點魔幻的故事,在月亮的魔力之下,主題書三本故事中的女主角都跟人交換了身體,進而得到一展長才的機會,同時圓滿自己的姻緣。

  在香彌的《村花有財氣》中,女主角因為撞到腦袋,魂魄離體,附到了一個遭遇船難的皇商庶女身上,不只遇上了同樣落難的男主角,展現野外求生的本領,讓男主角對她刮目相看,更展現出賺錢的天賦,在皇商家獲得一席之地,只是皇商庶女無意中目擊了家裡的一樁大秘密,為她招來了殺身之禍……

  這下她死了,回到自己的身體裡,該怎麼跟男主角相認哩?

  而裘夢的《密探有點忙》裡,身為密探的女主角跟嬌弱的相爺千金交換了身軀,只是兩人都各有心上人,這一換身體可全都亂了套,而且還有來自皇親國戚的威脅,意圖把變成相爺千金的女主角抓走,更偽造通敵文書栽贓相爺,如果女主角沒有當密探的經驗,就要陷入大危機……

  春野櫻在《鎮店女朝奉》中,則是安排女主角從富家千金變成了家道中落古董店的千金,振興家業,避免自己被嫁給七老八十的老頭當小妾換錢是她的第一要務,幸好她有著監定古董的好眼光,獲得賞識,成為女朝奉,而東家不只長得俊俏、為人仗義,讓女主角深深喜歡上他,但問題來了,東家有婚約,而那個婚約對象還是……身為富家千金的她自己!

  三位女主角究竟要怎麼做才能順利圓滿自己的愛情?而在換了身軀的期間,男女主角又會擦出什麼火花?大家千萬別錯過「月亮升起時」主題書~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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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陳爺,四周潮氣越來越重,似乎即將有一場大雨,咱們的船可要暫時靠岸停泊?」客船上一名經驗老道的老船工特來請示東家。

        坐在艙房裡一名蓄著鬍鬚,身量微胖的中年男子搖頭道:「不成,今天得在亥時前趕到華陽碼頭去,明兒個一早,有批貨得交給人家,不能誤了時辰。老蔡,你讓咱們弟兄辛苦些,加把勁趕路,工資我加發一倍。」這艘船雖是客船,但載客的同時也會順道替人運送貨物。

        老船工猶豫了下,終究沒再說什麼的應了聲,離開東家的艙房,去向兄弟們轉告東家意思,客船上六面風帆全都張開,在淮江上乘風航行。

        盛夏時分,船艙裡十分燠熱,待紅日隱沒於西山後,不少人紛紛跑到甲板上乘涼,有一人抬頭望見天邊初升的月輪,咦了聲。

        「今兒個是滿月啊。」

        「今天十六了。」有人回了聲。

        「是我眼花還是怎麼了,我怎麼瞧著那月亮似乎是紅色的?」有人訝異的出聲。

        另一人抬目看去,附和道:「你說的沒錯,這月亮似乎泛著紅色。」

       「據說出現紅月可是不祥之兆。」有人驚慌道,他話才說完,忽然刮起大風,吹得甲板上眾人踉蹌著有些站不穩身子,紛紛避進船艙裡。

        不久,那輪猩紅色的圓月被飄來的一片鉛灰色烏雲掩住。

        稍頃,黑雲中亮起一道道宛如蛟龍的閃電,旋即雷聲大作,一道落雷剛好砸落,喀嚓一聲,一枝桅杆被劈斷,上頭的風帆頃刻間燒起來,下一瞬,天上落下的傾盆大雨,正好澆熄起那熊熊火焰。

        這滂沱大雨一下便是一個多時辰,客船在雷暴雨中艱難的緩慢前行,船身在高漲的風浪裡被顛得左搖右擺,晃得客船上的人心驚膽顫,唯恐船隻會被怒濤掀翻。

        因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雷暴雨,眼看已無法在亥時趕到下一個渡頭,為顧及安全,船東命船工們先將這艘客船駛向附近的岸邊下錨,打算暫時避一避這一場遽來的豪雨。

        風急浪高,船工們拚命搖著槳,卻抵擋不了湍急的江水和傾盆的暴雨,一時間,客船只能在怒濤裡隨波起伏,無法航向岸邊停泊。

        此時船上一間艙房裡,有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姑娘躺在狹窄的木榻上,甫睜開緊閉的雙眼,就因腹部襲來的劇痛蜷縮起身子。

        而艙房外,一名婆子和一名丫頭被顛得站不穩,急忙抱著一旁的柱子,才勉強穩住身子,沒被顛得摔跤。

        那名丫頭整個人貼在柱子上,兩隻手牢牢抱著柱子,臉色有些發白的道:「這外頭雨下這麼大,咱們的船不會有事吧?」她走出艙房,本是想去找人打探消息,看看眼下是個什麼光景,這客船究竟能不能撐過這場暴風雨,可剛離開艙房,就被顛得站都站不穩,無法再往前走。

        「咱們坐的這艘客船這麼大,想來不會有事,我只擔心四姑娘,萬一出了什麼事,那可如何是好。」婆子面露愁容的瞥了眼身後的艙房,她原是想找人弄些藥來給突然昏厥不醒的主子服用,才跟著一起出來。

        因沒再進船艙,所以她絲毫不知,就在她和那丫頭走出船艙不久,她口中的四姑娘已然醒來,這會兒正被劇痛折騰得唇瓣都咬破,掌心也被掐出血來。

        「趙婆子,妳還有心情擔心四姑娘,咱們這船顛得越來越厲害,我只怕萬一撐不住,咱們可都要沒命。」她不會鳧水啊。這麼一想,她心頭越發驚怕起來,沒好臉色的朝趙婆子啐罵道,「我先前就說別坐船,妳非要坐船不可,這要是出事,全怪妳。」

        見她竟責怪起自己來,趙婆子哪忍得了,反駁道:「妳這丫頭恁地不講道理,坐船雖是老婆子我提議的,可妳當時也沒反對,這會兒倒怪起我來。」

        「分明是妳慫恿四姑娘坐船,我一個丫頭哪能反對。」她說話時,一波巨浪打來,船身被撞得猛然一晃,原本已朝岸邊駛去的船頭瞬間被打歪,船底撞上一塊礁石,瞬間,滔滔江水從撞破的船底凶猛的灌入。

        船身顛簸搖晃得越發劇烈,整個客船上的人幾乎無人能再站穩,不少人都像木桶般,隨著傾斜的船身滾來滾去,那丫頭和趙婆子滾到另一頭去,船上四處傳來驚叫聲和嘶喊聲。

        「船要翻了!」

        「救命啊—」

        「我不會鳧水,誰快來救本少爺,本少爺給他一百兩銀子……」

        那丫頭也驚恐的尖叫著,伸長手拚命想抓住什麼來穩住身子,她好不容易辦妥了那人的吩咐,只要回到府裡,就能得到兩百兩重賞,足夠她幫爹娘和弟弟在城裡買一棟宅子,還能剩下一些銀子給弟弟娶媳婦,她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而此刻躺在艙房木榻上飽受劇痛折磨的寒招財也摔下木榻,撞上了一旁的艙壁,疼痛稍緩,她睜開雙眼,聽見外頭四處傳來的呼救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她神色茫然,一時無法釐清究竟發生什麼事。

        下一瞬,她感覺身下濕漉漉,因船艙裡的油燈在先前船身搖晃時掉落,已被趙婆子給弄熄,這會兒艙房裡一片漆黑,她抬手一摸,發現身下都是水,藉著窗外不時劃過的閃電,她隱約瞧見艙裡的情景。

        思及適才似乎聽見外頭有人在喊著船要翻了,她怔了怔,接著察覺到四周不停的搖晃,令她難以置信的想,自己這會兒莫非是在船上?

        漫進船艙裡的水越來越多,幾乎要淹過她躺在地板上的身子,她不好再想下去,趕緊撐起身子,爬向艙門的方向。

        來到門前,她使勁的抬手推著艙門,卻怎麼都推不開。

        眼見水淹得越來越高,她心慌意亂,幸好不久船身下沉的速度似乎稍緩,她趕緊扶著艙壁搖搖晃晃的往回走。

        這艘客船是樓船,上面有三層,底下也有三層,她所在的艙房在上面第二層,有個能看到外頭的窗子,不過這些寒招財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另一頭有扇窗子,艙房門推不開,她打算從那扇窗子逃出去。

        家裡附近有條杏花溪,她曾跟著二哥學過鳧水,水性不差,只要能離開這裡,就不怕淹死。

        來到窗邊,她隨手抄起一張長條椅,發狠的敲了幾下,終於擊破那扇菱格窗櫺,外頭的水洶湧的沖進來,她加快速度掰開那些碎木條,好不容易清理出可容人進出的破洞時,船身陡然一震,又再繼續往下沉,她一手抓著那張長椅,手腳並用的從她砸出的破洞游出去。

        外頭就連接著江面,她冷不防灌進好幾口江水,腹部又猛然絞痛起來,她在水裡又嘔又吐,隨即嘔出不少穢物,好半晌之後,那疼痛才漸漸止息。

        她喘息的浮出水面,將飄浮在不遠處的長條椅抓回來。

        回頭覷了眼身後的船,黑沉沉的烏雲籠罩著天穹,大雨中,傾覆的船身只看到幾枝桅杆還露出江面。

        四周傳來呼救聲、哭號聲,但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救人,整個人虛弱的攀在長條椅上,在翻騰的波濤中載浮載沉。

        打在身上的雨珠子讓人發疼,她將臉藏在長條椅子上,正心忖著眼下自己該不會是在作夢吧,忽然間,在水下的左腳似是被什麼拽住,小腿一緊。

        思及幼時曾聽人提過水鬼找替身的傳說,她心中一寒,拚命蹬著腳,想把那拽著她的東西蹬掉。

        然而蹬了半天,非但沒能甩脫那東西,她另一邊的腳踝也被抓住,嚇得她臉色一白。

       「走開、走開,你別抓著我……」

*             *             *

        淮江岸邊。

        不久前,大雨已停歇,月破雲出,柔亮的清輝遍灑在天地間,寒招財瞅了眼躺在她身旁不遠處昏厥不醒的男子。

        先前就是這男人死命拽著她兩隻腳,害她險些跟著溺水,要不是她打小跟著二哥在杏花溪裡玩,水性素來不錯,差點就讓他拖進水裡去了。

        為了拖這人上岸,累得她手腳發軟,只能待在岸邊休息,這會兒渾身濕漉漉的,幸好氣候是盛夏,否則八成要活活凍死在這兒。

        見男子還昏迷著,她索性脫下身上的衣裙,將水擰乾後,她訝異的摸著那身輕薄柔軟的料子,這種絲綢料子,一匹怕是要不少銀子。

        自己身上竟穿著一身這麼好的衣裙,讓她越發肯定眼下她必是在作夢,只是這夢還真是逼真,連先前那折騰得她死去活來的絞痛,和此時的飢餓都如此鮮明。

        重新穿上擰乾的衣裙,歇息一會兒後,她抬首瞧了瞧四下,這會兒四周一片闃暗,不過幸好今晚是滿月,藉著月光,她朝不遠處的那片林子走去,想找些野果來裹腹。

        鞋子早在水裡時就丟失,她脫去濕淋淋的羅襪,赤著腳踩在濕泥上。

        她所住的村子傍著一座山,小時候她常跟著二哥到山上玩,有時玩得野了,日落後才下山,所以這會兒置身在這荒郊野地,心裡雖有些不安,可也不至於太驚慌,尤其一想到這會兒是在夢裡,就更不怕。

        不過她還是沒敢走太遠,在發現兩株荔枝樹後,她找來一根樹枝,打下幾串荔枝。這些荔枝生在野外,也沒人打理施肥,果實很小,又酸又澀,但她這會兒餓狠了,哪裡會嫌棄,一連吃下十幾顆,才稍稍止了飢,再打下兩串荔枝帶回去。

        回來時,發現那男人已醒,一雙寒星般的眼眸盯著她,嗓音冷酷的問:「妳是何人?」

        「你的救命恩人。」

        那男子一怔,語氣緩了幾分,「先前客船翻覆,是姑娘救了我?」

        即使此刻圓月高懸,但到底不如太陽光那般燦亮,他只能依稀瞧見她的輪廓,沒能看清她的模樣。

        「沒錯。」寒招財沒說出是他死命拽著她的腳,她才不得不救了他的事,不管怎麼說,她救了他總是事實。

        路挽風拱手朝她道謝,「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寒招財將其中一串荔枝遞給他,「你餓了吧,我在附近找到一些荔枝,你先吃些墊墊肚子。」

        路挽風抬手接過那串荔枝,道了聲謝,剝了一個入口,那酸澀的滋味讓他直皺起眉,不肯再吃第二個。

        見他把剩下的荔枝丟到一旁不再吃,寒招財不解的問:「你不餓嗎?」

        「這荔枝酸澀得讓人難以下嚥。」他雖餓,但打小錦衣玉食,哪忍受得了這等粗食,寧願忍著飢餓,也不願再嘗第二口。

        「是不好吃,可好歹能填填肚子。」她好意勸了句。

        「妳想吃拿去吃吧。」他將剩下的那些荔枝還給她。

        拿回那些荔枝,寒招財也沒再勸他,只是嘴裡咕噥著,「都什麼時候還挑嘴,不吃就算了,我自個兒吃,摘這些荔枝可不容易,還嫌。」

        路挽風聽見,嘴角微動,似是想分辯幾句,但最後一句話也沒說。

        男女有別,又孤男寡女,他不好與寒招財在一處歇息,遂在附近找個避風的地方,脫下身上的濕衣晾在一旁,打算等天一亮便找路離去。  

        客船翻覆,無法如期回蘇雲城,父親和祖母怕是會擔憂,明日一早他得盡快趕回去才成。

        寒招財也找了塊大石頭靠著,剝著荔枝吃著,那酸澀的果肉讓她瞇起眼,喃喃自語的說了一句,「這酸澀的滋味簡直就像真的,一點也不像在夢裡。」

*             *             *

        「啊—」

        翌日,清晨時分,路挽風被一聲尖叫聲驚醒,睜開雙眼,一愣之後,想起昨夜的事,他迅速起身,抄起一旁晾著的衣裳匆匆套上,擔心是那姑娘出了事,趕緊循著叫聲快步趕去。

        來到江邊,昨夜波濤洶湧的江面如今已平息下來。寒招財呆愣愣的蹲在江邊,一臉宛如被雷劈了的驚愕表情,瞠大雙眼,瞪著映在江面上自個兒的倒影。

       「發生什麼事了?」路挽風上前詢問。

       「我、我……」她抬手摸著自個兒的腮頰,滿臉不可置信,「這是我的臉?」

       「妳的臉怎麼了?」晨曦下,他看清她有著一張芙蓉臉,雙眼澄亮,整個人清豔柔媚,他隱約覺得她有幾分面熟,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她,而此時她柔潤的粉唇張著,流露出一抹迷惑之色,似是被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驚到了。

        「我……」她張著嘴,因為太過震驚遲遲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她原本的臉啊,原來的她不是長這模樣,更沒這般豔媚呀,這是怎麼回事啊?她怎麼一覺醒來就換了張臉?

        等等,一切的事似乎是從她昨天在那艘船上醒來後開始不對勁,原本她一直以為自個兒是在作夢,可客船傾覆,她落在水裡,還有那莫名其妙的絞痛,以及吃到的那些酸澀的荔枝,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宛若真實。

        該不會是……

        「唔—」突如其來的頭疼,令她兩手緊緊抱著腦袋,腦海裡閃過一幕幕畫面,那些片段交錯的浮現在她眼前。

        見她神色痛苦,路挽風吃了一驚,上前關切的詢問,「姑娘,妳怎麼了?」他擔心她一個不小心會栽進江裡,抬手輕扶著她的肩。

        待那頭疼漸漸止息,寒招財深吸幾口氣,理清思緒後,她抬手抹了抹自個兒的臉。適才她接收了這具身軀裡殘留的一些記憶。

        這身子的原主兒叫婁竹心,死在先前那場絞痛裡,而後,她的魂魄不知怎地被吸引進這副身軀裡。

        在婁竹心死去的時候,她剛巧也出了意外,那時她正端著一碗補藥要送去給大哥……

        娘想讓大哥、二哥考功名,因此自小就送他們入族學去讀書。

        不像自小調皮坐不住的二哥,大哥書讀得極好,兩年前才十六歲時,已考上秀才,夫子認為今年的鄉試,大哥有機會能考上舉人,娘很高興,每夜都熬補藥給大哥吃。

        她端著補藥經過二哥房前,那時二哥剛巧從屋裡跑出來,撞上了她……然後,再醒來時她就在船上了。

        昨夜她一直想不起來這事,隨著她接收婁竹心一部分的記憶,才憶起。

        寒招財忽然蹙起柳眉,她該不會是被二哥一撞給撞死了吧?所以她的魂魄才會跑到這婁竹心身上來。

        若是如此,那向來疼愛她的爹娘還有大哥、二哥還不傷心死,尤其是撞死她的二哥,豈不要自責死。

        不成,她得回去一趟,告訴他們她沒死,只是換了個殼子,而且這身子的臉比她原來那副還美上幾分呢,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正這般想著,她耳畔忽然傳來一道嗓音︱

        「我想起來了。」

        她聞聲下意識的抬首望過去,下一瞬,就聽見對方接著說:「妳是婁家的四姑娘。」

        寒招財這才瞧清路挽風的長相,這人眉如墨染,鼻如懸膽,倒是生得一表人才,但那神色卻十分冷峻。

        「想不到這麼巧,婁姑娘竟與我搭了同一艘客船。」

        寒招財沒想到他竟會認得這身子的原主,一時之間猶豫著要不要否認,她打算要回自個兒的家去,如今被他認出來,萬一原主的家人找來,可就麻煩了。

        下一瞬,有段記憶一掠而過,她訕訕的從他身上收回眼神。

        婁竹心的父母曾經想將她許配給眼前這叫路挽風的人為妻,可沒想到人家瞧不上她這個庶女,拒絕了。

        暗暗傾慕他的婁竹心,為此黯然神傷許久。直到數日前因著外祖母生辰,婁家的幾個男人都有事,婁竹心上頭三個姊姊又都已出嫁,她嫡母便支使她攜了禮,去江揚城替外祖母祝壽。

        回程時,她們主僕一行六人搭上那艘翻覆的客船,如今那同行的三名家丁和那伺候婁竹心的婆子和丫頭也不知是死是活。

        見他在認出婁竹心的身分後,臉色便有些冷淡,約莫是也想起去年拒絕與她結親的事,且聽他適才那話,好似懷疑她是刻意與他搭乘同艘客船,寒招財心裡有氣慢條斯理的酸他幾句,「若是我早知你在那船上,我就不搭那船了;但若非我搭了那船,這會兒你只怕是見不到今天的太陽。」

        「婁姑娘的救命之恩,路某自是不會忘記,此前我倒是未曾聽說婁姑娘會鳧水。」聽見她話裡透著抹嘲諷,路挽風登時明白自己想岔了。他是為了要趕回蘇雲城,才臨時決定搭上那艘翻覆的客船,她自是不可能事先得知。

        他是去年陪著祖母去城外問心觀拜神,偶然間在那裡遇見陪著嫡母去的婁竹心,兩人因此有過一面之緣,不久,婁家便使人來說親,有意想將婁竹心許配給他。

        路家與寒家雖都是商戶,但他們兩家往來不多,他們路家自百年前便是官宦之家,先後出過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官,不過在曾祖父那一代,因遭了牽連,路家在朝為官的幾人全被罷黜。

        隔了約莫十年之後,路家終於有一人被起復,因著路家人為官一向清廉,一大家子的男人又都是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書生,這十年間,日子竟過得捉襟見肘,最後淪落到變賣祖產的地步。

        曾祖父為防再發生此類事情,訂下規矩,此後只有大房、二房的子弟需進學考功名,三房則行商。

        他祖父便是曾祖父的第三子,故而從那以後他們三房便開始經商,經過祖孫三代的經營,如今路家三房已是富甲一方。

        而婁家卻是靠著將女兒嫁給那些官宦人家為妾,或是做填房,藉此與那些官員攀上關係。

        也不只是婁家如此,其他商戶也有不少人這般行事,不過他對這種依靠家中女子來攀權附貴的事有些瞧不上,故而在婁家提出有意與他結親時,便一口回絕。

        寒招財輕描淡寫回他一句,「我會什麼,難道還得差人告訴你不成?」

        回頭瞥見江面上自己披頭散髮的模樣,她用五指細細將那一頭黑綢般的長髮仔細梳理好,簪子、髮釵全都掉進水裡,她隨手折了根細藤蔓暫時先紮起來,綁在腦後。

        路挽風用不著看,知曉自己多半也一頭亂髮,原先束在髮髻上的玉環早不知遺落在哪裡,他學著她用五指梳理過後,同樣去折了根藤蔓,隨意紮起來。

        「婁姑娘,咱們找路離開吧。」怎麼說也算是相識一場,她又是自個兒的救命恩人,他不好丟下她先走。

        寒招財瞅了眼初升的朝陽,和湛藍的晴空,有感而發道:「雨過天青,真難以想像昨天曾下過那樣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雷雨,讓一艘偌大的客船傾覆沉沒,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逃出來……」

        聞言,他想起那些隨從也不知是生是死,但此時他落難在此,也無計可施。

        「只希望大家都能像我們一般得救,走吧。」他此時飢腸轆轆,打算先去找些吃食來填飽肚子。

        兩人往林子那頭走去,走了片刻,瞧見一株蓮霧樹,樹上結實纍纍,抬手便可摘到,路挽風正餓著,伸手摘下一顆,只吃一口,便酸得倒牙,他連忙吐掉。

        在一旁看到的寒招財噗哧笑出聲,抬眼朝樹上瞅了瞅,摘了顆蓮霧,送進嘴裡,吃得眉開眼笑,嘴裡一邊說:「真甜。」

        見她說甜,路挽風面露懷疑的看著她。

        寒招財笑得彎起嘴角,「你不信呀,沒騙你,我這顆真的很甜。」說完,她再吃了幾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靨。

        路挽風瞥了眼手上那顆咬了一口的蓮霧,仍是不太相信她的話。

        寒招財很快吃完,踮起腳,再摘來兩顆,見他盯著她看,她笑咪咪將其中一顆遞給他,隨口揶揄他道:「想不到堂堂路家大少爺竟然不懂要怎麼挑蓮霧吃,喏,給你,別再犯傻了,不摘這些成熟的果子,偏要摘那還未熟的,當然酸啦。」

        被她這般嘲諷,路挽風心中雖有幾分不悅,但仍是接過那顆蓮霧,與先前自己摘的那顆比了比,發現她摘的蓮霧果臍已完全展開,而他摘的還密合未開。

        他半信半疑的咬一口她摘的那顆,入口甘甜的滋味,令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吃完一顆。

        接著他抬目望向垂掛在樹上的那些果實,只挑那些果臍已展開的摘,果然都沒再吃到酸澀的,一連吃了七、八個,才稍稍止了腹中的飢餓。

        回頭,瞧見寒招財吃完後,再摘來幾顆抱在懷裡,沿著林子,未著鞋襪的一雙蓮足從容的往外走去。

        他眸光掠過一抹狐疑,今日所見的婁竹心,性子與他先前所聽聞的似乎不太一樣……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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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兩人出了林子停在岔路口,四下皆是荒蕪的山丘,不見一人,無人可問詢。

        「走左邊這條。」

        在聽見路挽風這麼說時,寒招財眼珠子一轉,指向右邊,「我覺得走右邊這條才對。」

        「左邊才對。」路挽風堅持。

        寒招財也不與他相爭,點頭說道:「要不這樣吧,你走左邊那條,我走右邊這條。」這樣一來,她就可以趁機擺脫他。

        「我們兩人都是要回蘇雲城,為何要分開走,何況妳一個姑娘……」

        她抬手打斷他的話,「既然我們挑選的路不同,何不分開走,不是有句話叫道不同不相為謀,雖然我是個姑娘,但我既有辦法能從水裡把你救起來,還能教你怎麼分辨蓮霧,自是有辦法能自個兒回去,你就甭為我操心了。」

        她打小在杏花村長大,又常在村子旁那座大山滿山跑,要在荒郊野外求生,她比他還懂。反倒是他一個大少爺,要從這兒平安的走出去,怕是沒那麼容易,他該擔心自己才是。

        路挽風冷著臉糾正她,「那句話不是這麼用。」

        「什麼?」

        「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是這麼用。」

        「是嗎?」她摸摸鼻子,呵呵一笑。她從六歲到十歲,一直跟著大哥和二哥在族學裡讀書。本來娘不肯送她去上族學,後來她去求了身為村長的大伯和大伯娘,他們連生五個兒子,對她這唯一的侄女可疼得緊,她一撒嬌就答應了她,還替她去勸了娘,她爹倒是不反對,於是她就在族學裡跟著大哥和二哥學了五年,讀書識字不成問題。

        不過夫子教的那些四書五經,她同二哥一樣,一讀就頭疼,但她算學倒是學得意外的好,就連夫子都誇她。

        也不知是不是同她的名字有關,她打小就喜歡做一些能賺錢的事。

        約莫八歲那年,因她愛吃桑椹,那年山上的野生桑椹被人摘光,她便央著爹在自個兒家的田裡種幾株桑樹。

        爹素來疼她,便在一畝旱田裡,種下二十來株桑椹苗,而後桑椹結滿果實,她和娘摘下那些桑椹,做成桑椹醬,趁著趕集時,拿去集市上賣。

        後來有個婦人來偷摘她家桑葉,被她和爹抓到,那婦人說是因他們村子那兒的桑樹得病全都死了,她家養的蠶沒桑葉可吃,聽說杏花村有種桑樹,所以才會跑來偷摘,求他們放了他。

        她當時提出交換條件,讓婦人教她養蠶,以後便可以隨時來摘桑葉,婦人答應了。

        在她去婦人家學會以後,回來便教給娘和大伯娘,他們兩家開始養蠶,兩、三年後,她家和大伯家靠著養蠶,一年就能賺得一、兩百兩的銀子,村子裡其他的人見狀,也開始跟著養蠶。

        這期間她發現縣城裡的大戶人家喜歡賞蘭,便和二哥上山尋找一些罕見的蘭花回來培養,等養好了,再送到城裡去賣。

        一株蘭花的價格,好的話有時能值好幾兩銀子,一年下來,往往能賺上幾十兩,村子裡有人見了,也開始跟著上山找蘭花來賣。

        後來她見那些大戶人家喜歡風雅,於是想出一個主意,將幾種花草種在盆子裡,再找來幾塊奇特的石頭,或是做些小房子、小橋、小椅子擺在裡頭,做成一個小小的花園。

        她和二哥先試做幾個拿到城裡去賣,當天就全被買走,賺了十五兩銀子,之後,村子又有人開始仿效他們做起那小花園來賣。

        大伯和大伯娘常說她是村子裡的福星,這些年來出了不少賺錢的主意,不僅讓他們寒家,連帶村子裡的人也賺得不少銀子,如今村民們頓頓都能吃到白米飯,孩子們也個個都長得很結實。

        大伯娘還誇說娘給她取的名字沒取錯,果然很能招財。

        也不知現下爹娘他們怎麼樣了?

        她無論如何都得甩開路挽風,趕回家一趟,免得家人不知情,以為二哥真撞死她了。

        想了想,寒招財提議道:「不如這樣吧,眼前的路就只有兩條,咱們兩人總有一人能走對,你先走左邊那條,我走右邊這條,發現走錯了,再回頭就是了。」

        見她似乎打定主意想自個兒走,路挽風略一思忖,退讓一步,「妳若非走右邊這條,那咱們就先走這條試試吧。」

        聽他竟不再堅持,她有些錯愕,「你不走左邊那條了?」

        「我不能丟下妳自個兒走。」當初他溺水時,她既沒棄他於不顧,他也不會棄她而去。

        「我能照顧好自己,你用不著擔心。」她巴不得趕緊同他分道揚鑣,努力試著勸他去走左邊那條。

        見她一再想趕他走,路挽風若有所思的覷著她,「妳在這種荒僻之地卻毫無畏懼,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養在深閨裡的大家閨秀。」

        「養在深閨裡的大家閨秀看起來應當是什麼樣的?」寒招財反問他。  

        「當初我在問心觀第一次見到妳時,妳溫雅嫻靜,笑不露齒、行不露足。」說著,他瞥了眼她裙襬下光裸的一雙蓮足。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那雙白皙的雙腳,笑了笑說:「鞋子先前落水時就丟失了,我不赤著腳還能怎麼辦,難不成要我爬著走不成?」說完,她意有所指的瞟了眼他腳上那雙靴子,似笑非笑的勸了他一句,「你那靴子還沒乾透吧,這般穿在腳上恐會悶出腳氣來。」

        最後她再補上幾句,「還有笑不露齒那是對陌生人才這般,咱們也算共患難過,沒必要這般生疏。」從婁竹心殘存的那些記憶裡,她約莫知道原主生前是什麼樣的性情,那與她原本的性子不太一樣,但現在又不在婁家,她沒打算扮成像她那般溫婉的淑女。

        聽見她這番話,路挽風軒眉微動,正要說什麼,又聽她啟口再說:「哦,對了,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剋妻的人。」

        寒招財這般說,是有意想替原主出一口氣。

        她從原主的記憶裡,得知路挽風曾先後定過兩門親事,第一次剛定完親,那未婚妻就染了怪病暴斃;第二次訂親完不久,對方就在自個兒府裡遭毒蛇咬死。後來路家又想為他再說一門親,才剛請媒人去提,沒想到那家的姑娘就被不知是誰亂扔的石子給砸得頭破血流,嚇得對方趕緊回了這樁婚事。

        從此路挽風剋妻之名傳了開來,與路家門當戶對的人家,一時之間沒人再敢與他結親。

        後來婁竹心陪嫡母去問心觀拜神,巧遇陪祖母去的路挽風,婁竹心對他一見鍾情,被她嫡母看出來了。

        她嫡母多半是覺得路挽風有剋妻之名,怕是不好找到門當戶對的姑娘,所以才慫恿她爹找人去向路家提出結親之意,想趁此機會與路家攀上關係,沒想到人家絲毫看不上婁家,更瞧不上她這區區庶女,毫不留情的回絕了。

        聞言,路挽風臉色一沉,他哪會不知她是存心說這話來刺他,約莫是想報復當初他拒了與她的親事。

        他一個大男人,不想與她做這口舌之爭,而且,不管怎麼說,她終是有恩於他,因此縱使心中再不悅,他也沒對她說出難聽的話來,冷著臉提步走往右邊那條路。

        見他被她說得無話可回,寒招財翹起嘴角,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後,一邊尋思著要怎麼樣才能擺脫這人。

        其實他若是翻臉罵她,她正好可以藉機與他大吵一架,而後便可名正言順的各走各的,哪裡想到他竟能忍下這口氣,一句話也不回。

*             *             *

        路挽風在一旁默默望著坐在一塊石頭上的寒招財,見她俐落的用山泉將腳底洗淨,再在佈滿水泡的腳底敷上適才摘來後搗爛的藥草,最後再取過兩片如腳底大小的肥厚葉片,用藤蔓牢牢綑在腳底。

        處理完這些,寒招財站起來,朝他露齒一笑道:「好了,咱們走吧。」這身子真是沒用,才走小半天,腳底就磨出水泡來。

        他猶豫一瞬,朝她微蹲下身子,說道:「上來。」腳底傷成那樣,她先前竟是一聲都不吭,讓他有些佩服她。

        「做什麼?」她一愣。

        「妳腳底都起了水泡,我背妳一程。」

        她輕笑了聲,「你這是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不是。這不過是舉手之勞,豈能與婁姑娘的救命之恩相比。」

        「那是為什麼?」她好奇一問。

        「我們既然結伴同行,便該互相扶助,妳先前不也教了我怎麼分辨蓮霧?」

        「可咱們男女授受不親。」她倒是想讓他背,能輕鬆些,可不得不顧慮到彼此的身分。

        「和尚都能背不敢涉水的婦人過河,如今妳腳上有傷,我背妳一程,也是基於道義。」他一臉嚴肅。

        覺得他這話說得十分有理,寒招財不再顧忌,爬上他的背,他輕托著她的臀站起身,步履沉穩的往山下走去。

        她兩隻手輕輕圈著他的頸子,除了家人,她第一次同男人如此親近,也不知是不是日頭太烈,曬得她的臉開始發燙起來,胸口好像有隻野兔在亂闖,心音怦咚怦咚的有些亂了序。

        陡然間瞥見他兩隻耳朵紅通通的,發現不是只有自個兒在害臊,他也一樣,她唇瓣漾開笑,故意問他,「欸,你是第一次背姑娘嗎?」

        「嗯。」他低應了聲。

        「背姑娘的感覺怎麼樣?」

        「沒怎麼樣。」

        「可是你的耳朵都紅了。」

        「太熱了。」

        她隱隱察覺到他被她問得身子微微一僵,笑盈盈接著再問:「那我會不會很重?」

        「不會。」

        聽出他語氣已微微流露出不耐煩,她笑咪咪說道:「你要是累的話,就放我下來,我能自己走。」她這是以退為進,實際上她還想再在他背上偷懶一會兒。

       「我還不累。」

        聽他如她所願說出這句話,寒招財心情極好的說:「那我說個故事給你聽。」也不等他開口說要不要聽,她就自顧自講下去,「從前山上住著一隻白虎精,他瞧上了一頭野豬精,但野豬精看上的卻是一條青蛇妖,沒想到那青蛇妖中意的竟是一隻蜘蛛精,蜘蛛精卻迷戀上一隻蝶妖,誰知那蝶妖則對一隻黃鼠狠一見鍾情……」

        聽到這裡,路挽風終於忍不住出聲,「妳這故事怎麼沒完沒了,就沒有兩情相悅的嗎,全都是一廂情願?」

        「原來你有認真在聽我說故事啊。」她笑咪咪道。

        發現自己被她作弄了,路挽風抿著唇不再出聲。

        「其實也不是沒有兩情相悅的,故事我還沒說完呢。」她帶著笑意的嗓音迴蕩在靜謐的山林間,「後來黃鼠狼遇見一隻耗子精,兩隻妖怪為了爭奪一隻貓妖打起來,耗子打跑黃鼠狼,最後贏得貓妖的芳心,兩隻妖怪就拜天地洞房啦。」

        她的氣息拂在他頸後,柔嫩的雙手環在他頸子上,耳畔傳來她那脆亮的嗓音,先前因淪落在荒野之間而產生的隱隱焦躁彷彿被撫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情愫,路挽風的步伐不禁漸漸放慢了幾分。

*             *             *

        日落時分,終於瞧見不遠處有裊裊炊煙,有炊煙就表示那裡有人家,寒招財與路挽風相覷一眼,臉上都露出一抹欣喜之色,加快腳步朝那裡走去。

        寒招財也顧不得腳疼,比他還快兩步來到那戶人家前,抬手敲了門。

        「有人在嗎?」

        片刻後,裡面傳來回應,「是誰啊?」

        「我和兄長在山裡迷了路,想來問問下山的路怎麼走?」寒招財盤算著,待會問好路,再想辦法在這裡留宿一夜,明天一早再下山。

        須臾,木門咿呀打開,開門的是一名年約五旬,鬚髮皆白的矮瘦老者,瞧見門外寒招財那張豔媚的臉龐,忍不住為之驚豔,下一瞬想到什麼,面露驚疑之色,脫口道:「妳是人是鬼?」

        在這荒涼的山上,突然出現這般美貌的女子,不得不令他起疑,他住在山上兩年多,雖不曾見過什麼精怪,可以前也沒少聽說那些鬼怪的傳說。

        被他這般懷疑,寒招財好笑的回答,「老丈,您看清楚,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您瞧我有影子的。」她指著映在地上的身影。

        後頭的路挽風上前一步攔在她面前,出聲問道:「老丈,我們想下山去蘇雲城,請問該走哪條路?」

        老丈打量兩人幾眼,疑惑的問:「你們要去蘇雲城,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寒招財在後頭搭腔,「我們先前搭的客船在淮江翻覆了,我們是從岸邊那兒一路走過來的。」

        老丈聞言驚訝道:「這好端端的船怎麼會翻了?」

        「昨兒個忽然下起一場雷暴雨,那雨來得又急又猛,還有落雷擊中咱們的船,那船就被雷擊沉了,我和兄長死裡逃生,好不容易才游到岸邊,這才撿回一條命。」事實上寒招財對客船是怎麼傾覆的壓根就不清楚,只是隨口瞎說了幾句,好取信於這老丈。

        老丈納悶的道:「可咱們這兒沒下雨啊。」

        「大雨八成都下到江上去了,您不知道昨天那雨就宛如天上破了個大洞,一桶一桶的往下倒,還有那電閃雷鳴,簡直就像是天要塌了,還有哪,那江裡就像有好幾條蛟龍在鬥法,把整條江給攪得天翻地覆,可嚇死人了!」加油添醋的說完,寒招財還拍了拍胸脯,露出一臉餘悸猶存的驚恐表情。

       老丈聽見她的話,想像著那光景,也皺起眉頭,黑瘦的臉上少了分防備之色,多了分同情,「那麼可怕,你們也算是命大。」

        「可不是,也不知船上的人能逃出來幾個。」她深深嘆了口氣,把話題繞了回去,「老丈,咱們原本是要去蘇雲城,這會兒船翻了,只能走陸路過去,您可知道這路要怎麼走?」

        老丈指著一條山徑說道:「你們下山後就會看到白豐鎮,從白豐鎮前往綏城,綏城那兒就有驛車往返蘇雲城。」

        「那從這兒下山約莫要多久?」

        「腳程快的話差不多要一、兩個時辰,這會兒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們就在我這兒歇一夜,明兒個一早再下山。」老丈已信了寒招財所說的那些話,好心說道。

        「那就多謝老丈了。」見不僅問到路,還能在這裡過夜,寒招財笑盈盈推開擋在她身前的路挽風,熱絡的說著,「您這會兒是在做晚飯嗎,要不要我幫忙?」她想趁機撈頓飯吃,從昨夜到方才吃的都是山果,她很想吃頓熱騰騰的飯菜。

        「我這兒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摘了些野菜和筍子,配些粗糧吃。」

        「我認得不少野菜,我再去替您摘些回來,我從那邊過來時,還瞧見不少能吃的野菇,我順道摘些。」說完,寒招財興匆匆的往回走。

        路挽風若有所思的瞥她一眼,接著朝那老丈微微頷首,跟著她過去,瞧見她沿著山徑,俐落的摘了不少野菜野菇。

        他第一回見到婁竹心與這兩日所見,性子竟是大相逕庭,宛若兩人,尤其她知道不少他都不知道的事。這一路走來,她不僅能找到哪裡有山泉可飲,還會分辨能食用的山果,且儘管走得腳底都起泡,她也沒抱怨一句,還知道自己採來藥草敷在腳底,再在腳下綁上肥厚的葉片,充當鞋墊。

        她所做的這一切,絲毫不像是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會做的事,他心底的疑惑不由加深幾分。

        他曾懷疑過她也許是冒名頂替,但雖與婁竹心只見過一面,可他認人的本領極強,自問絕不會認錯人。

        另一樁令他起疑的事是,她似乎一直想擺脫他,自個兒一個人走。

        且不說兩人都住在蘇雲城,單說她一個姑娘,能有個知根知底的同伴一路相陪,總好過她獨自一人上路。

        除非……他們兩人不同路,她壓根沒打算回蘇雲城。

        他按下這懷疑,接過她遞來的那些野菜和野菇。

        「你別杵在一旁看著,幫忙拿一些。」寒招財把摘來的那些野菜和野菇堆進他懷裡,回頭再摘了一些,直到兩手都抱不下,才回頭朝那老丈家走去。

        一回到老丈家,她直接打水把野菜和野菇洗淨,拿去灶房,與正熬著粥的老丈閒聊。

        「姑娘,妳怎麼採了這麼多野菜和野菇,咦,這種草和這種菇也能吃嗎?」

        「能吃,這種草可嫩了,炒來吃可好吃了,還有這種菇味道也很鮮。」她自告奮勇接過煮晚膳的大任,熟練的將一半的野菜、野菇下鍋熬湯,嘴巴也沒閒著,繼續說著,「老丈,剩下的這些留著明兒個再吃,若覺得好吃,以後您也可以自個兒去摘來吃,這附近長了不少這種菇呢,不過您要認好,有些菇長得雖像,但卻有毒,可不能隨意摘來食用,會死人的。」

        「好,若好吃,以後我再去採來吃,以前倒是不知道這種菇能吃呢。」他也是這兩年才搬來這住,先前並不住在這山上。

        「對了,老丈,您怎麼會自個兒一個人住在這山上?您家人呢?」

        聽她提起這事,那老丈搖頭嘆氣,「家門不幸哪,原本我是住在山下的鎮子裡,還有些家底,可唯一的兒子不孝,賭光那些家產,還被人打死,我老伴受不住這喪子之痛,兩年前也跟著去了,宅子又被我那不孝的兒子押給了賭坊,我沒地方住,一個親戚見我可憐,便將這山上的房子借我暫時棲身,平日裡我就編些草鞋拿到山下的鎮上去賣,賺幾文錢糊口。」

        寒招財很同情他的遭遇,但無奈她現下身上沒半兩銀子,也幫不了他,她一邊熬著野菜野菇湯,同時炒了些老丈先前採來的筍子。

        兩人再閒聊幾句,老丈見她沒穿鞋,問明原由,得知她的鞋子先前在那船翻覆時掉落在水裡,便回屋裡拿了一雙他編的草鞋給她。

        寒招財接過,欣喜的道謝,「多謝老丈,待會兒炒完這筍子我就換上,可惜我身上的銀兩全都落在江裡,這會也沒半分錢可以給您。」

        老丈直擺著手,「這草鞋是我自個兒做的,不值什麼銀子,妳不嫌棄穿著就是了。」

        「好不容易能有雙鞋子穿,我感激都來不及,哪裡還會嫌棄。」

        不久,炒完筍子,她出去換上草鞋,帶著一臉笑走進來。「老丈編的這草鞋,穿起來挺舒服的。」

        「唉,我都這一把年紀,也就這點手藝了。」

        兩人一邊說著話,湯已煮好,她和老丈將菜端到前頭的堂屋去,沒見著路挽風,她出去找了一圈,才在後院找著他,招呼他進去吃飯。

        三人坐在桌前,那老丈嚐了野菜和野菇,讚不絕口。以前燒飯這種事,都是自家婆娘在做,但如今也只能自個兒燒來吃,能煮熟就不錯,哪還能講究味道,這頓飯是他在妻子過世後,吃到最美味的一頓飯。

        路挽風不發一語,埋頭一口接一口的吃著,很快就吃了兩碗。

        老丈熬的粥,寒招財和路挽風都沒好意思吃,留給他吃,兩人只吃著那些野菜野菇和筍子,但只吃菜容易餓,發現屋後老丈還種了些紅薯,寒招財去挖了幾條,送進灶裡烤來吃。

        終於吃到一頓熱騰騰的飯菜,她滿足的揉揉肚子,去把碗盤洗乾淨,同時燒了些熱水來淨身。

        這房子也沒多餘的房間,只剩一間空房,路挽風和她畢竟不是親兄妹,不好與她同睡一房,在淨了身後,他走進堂屋,將幾張長條椅拼在一塊,將就一夜。

        躺在椅子上,路挽風思忖著婁竹心身上的異常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宛如打小就在鄉村裡長大,所以才會知道哪些野菜可食,哪些野菇可採,還能燒得一手好菜,瞧她幹活做事時那俐落的模樣,壓根就不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姑娘。

        難道……她先前一直被婁家養在鄉下的農莊裡嗎?

*             *             *

        一早起來,寒招財洗漱後,又去採了些野菜和野菇回來,再去後院挖了幾條紅薯,切成塊,升火與那些野菜野菇一塊煮了,與老丈和路挽風一起分食。

        用完早飯,兩人便向老丈告辭下山去。

        臨走前,她向那老丈要來一個破舊的籮筐,背在背後,一邊往山下走,一邊摘著草藥。

        「妳這是在做什麼?」路挽風不明所以的問,他們都要下山了,她還摘這些野菜,難不成是打算拿到山下煮嗎?

        「我在採益母草,就是這種開著淡紫色小花的草,待會進了白豐鎮,可以拿去藥鋪換些銀子,你也別杵在那兒看著,快幫忙摘。」

        路挽風皺起眉,「銀子我多的是,沒必要採這些草藥換銀子。」

        寒招財抬眼看向他,「你身上還有銀子?」落水後,婁竹心身上所有的佩飾都掉在水裡,她不信他身上的錢袋還能留著。

        路挽風下意識的探向袖口,這才想起來錢袋早已遺落在江裡,這會兒他拿不出一文錢來,困窘的說了句,「等到了綏城,就有我路家的商號,屆時就有銀子了。」

        她慢條斯理的提醒他,「你打算不吃不喝一路走到綏城嗎?」她昨日問過那老丈,從白豐城到綏城,步行的話,至少要走上一天一夜,她可沒打算用雙腳走到綏城去。

        而杏花村所在的流倉縣,與他要去的蘇雲城在不同方向,從綏城到流倉縣,還要三日的路程,所以昨日她發現這山裡生了不少益母草後,就盤算著下山前要摘些來賣錢,做回鄉的盤纏。

        被她給問得一窒,靜默一瞬,路挽風仔細辨認她採的草藥後,也彎腰默默採起草藥來,寒招財抿唇一笑,覺得這人倒是能屈能伸,不是那種嬌貴的大少爺。

        一個多時辰過去,兩人已採了滿滿一籮筐的草藥。直到再也裝不下,才慢慢往山下走去。

        路挽風瞟了眼她背上的那只籮筐,伸出手道:「我來背吧。」他一個大男人,沒理由空著手,讓一個姑娘家背著那裝滿藥草的籮筐。

        見他肯背,寒招財樂得卸下籮筐遞給他,肩上沒了那筐沉重的草藥,她走起路來輕鬆許多,與他閒聊著。

        「欸,路挽風,你家的商號和婁家比起來,哪家的商號大?賺的銀子更多?」她從婁竹心的記憶裡,得知路、婁兩家都在蘇雲城裡,兩家都是富甲一方的商賈。

        路挽風瞟她一眼,淡淡回道:「我沒看過你們婁家的帳,無法得知哪家銀子賺得多,至於商號,兩家數量差不多吧。」路、婁兩家所做的買賣,有一樣的,也有不一樣的。像是絲綢和米糧的買賣,兩家都有做,而婁家玉器的買賣,路家就沒碰,同樣的,路家的瓷器,婁家也沒做。

        寒招財發現他縱使肩上背著筐草藥,也絲毫沒有減損那身冷峻沉穩的氣度,就彷彿身上背著的不是破舊的籮筐,而是金子打造的書箱,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聽說你十六歲就接手路家的生意,做生意的手腕不遜於你爹,這六、七年來,你們路家的買賣在你手上就翻了一倍有餘。」婁竹心生前傾心於他,因此對他的事特別留心,知道他才十六歲就一肩挑起家業,傾慕之餘,心中對他更是欽佩不已。

        路挽風沒有絲毫自傲,搖頭道:「我父親在六年前遭逢意外,受了傷後,雖鮮少在人前露面,但生意上的事,我仍是常向父親請益,這些年來多虧父親教導,路家的商號才能有今天的規模。」

        人人皆道他小小年紀就撐起路家那偌大的家業,殊不知,若沒父親在一旁指點,讓他少走許多冤枉路,路家也不會有今日,這路家其實是父親和他一塊撐下來的。

        說完這事,瞥見她那張白皙的臉龐被烈日曬得發紅,額上沁了一層薄汗,路挽風抬目朝山道旁搜尋了會兒,摘來姑婆芋的葉片,遞給她。

        寒招財不解的望著他,「你給我這葉子做什麼?」

       「給妳遮陽。」他彷彿有些彆扭,將葉子塞到她手上後,就大步往前走。

        寒招財望著他頎長的背影笑了笑,沒想到這位路家大少爺很體貼,把葉子遮在頭頂,她跟在他身後不疾不徐的往山下走。

        進了白豐城,兩人找到一間藥鋪,討價還價後,把採來的草藥都賣了,得了三十八文錢。

        出來後,路挽風皺著眉頭,瞪著她手裡那幾十文錢。

        寒招財很快點了十九文錢分給他,草藥是兩人一塊採的,賣得的銀子自然一人一半。

        「那一大籮筐的草藥,竟然只賣了三十幾文錢,該不是那掌櫃欺咱們是外地來的,所以壓了價?」路挽風有些懷疑,路家沒做藥材的買賣,故而他不知草藥的行情,適才全都由她出面與那掌櫃談。

        「這草藥也不算什麼貴重的藥材,山裡常見,掌櫃給咱們這價錢還算公道。」她解釋了句,疲憊的掩唇打了個呵欠。

        小時候她和二哥,還有村子裡的孩子為了買糖吃,跟著大人認了幾種草藥,上山時就採了草藥拿到城裡去賣,換得的銅錢,大夥再一塊買糖來分著吃。那時他們都還小,能採到的藥草也不多,往往採了大半天,還賣不到十文錢呢。

        聽完她所說,路挽風看著手裡那些銅錢,「這幾文錢還不夠讓咱們雇車到綏城去。」

        「咱們去車馬行打聽看看,有沒有車要往綏城去,搭順風車的話,就不需要太多銀子,若是還不夠,大不了咱們就在這鎮裡找些活來幹,等賺夠了銀子再到綏城。」說完,她抬手輕輕敲了敲發疼的腦袋。

       「不成,我趕著要回蘇雲城去,不能在這裡耽擱。」

        她沒好氣的橫他一眼,她也趕著回家去,可沒銀子啊,能怎麼辦?

        路挽風略一遲疑,從衣襟裡掏出一塊玉墜,那是一隻白玉雕成的貔貅,這是他出生後,當時還未過世的祖父,得了一塊上等的羊脂白玉,特地找來玉匠給他雕了這隻貔貅,他自小戴在頸子上,從未離身,即使先前客船傾覆落水,這玉墜也未丟失,這是眼下他身上唯一值錢之物。

        「我把這玉墜拿去典當,就有足夠的銀子回到綏城了。」

        寒招財看著那枚貔貅玉墜,從那溫潤瑩白的色澤,知道價值不菲,好心的說了句,「你這玉墜在這小鎮上典當,只怕當不了太多銀子。」

        「只要夠咱們到綏城的路費就成了。」他沒打算死當,等到綏城,他會再派人過來贖回這玉墜。

        說完,路挽風即刻找人打聽哪裡有當鋪,很快便當了這玉墜,接著便拿這筆銀子,到車馬行雇了輛馬車。

        待兩人一塊上了馬車,路挽風用剩下的銀子買來一些吃食,遞給她。

        寒招財不解的抬眸覷向他,那是用他的銀子買來的,給她做什麼?

       「妳拿著,若餓了就拿去吃,咱們應當過午之後就能抵達綏城,等到了路家的商號,我會命人準備另一輛馬車,送咱們回蘇雲城。」見她昨夜似是沒睡好,面帶倦色,他再說了句,「路上會有些趕,妳不如趁這會兒先休息一下。」

        聞言,寒招財提議道:「你這般著急,不如到了綏城,你先回去。」

        「咱們都要回蘇雲城,我豈能丟下妳先走。」

        「我一點都不介意,你先回去就是,用不著管我。」

        「我不放心讓妳一個姑娘家自己回去,萬一半途遇上歹人,該如何是好。」他那雙寒星般的眼眸緊盯著她。

        「哎,我不會這麼倒楣的,再說我很機靈,絕不會有事,你儘管放心就是。」

        「妳不想與我同行,可是有別的原因?」路挽風試探。

        「哪有什麼原因,只不過是因為先前落水受了驚嚇,所以才不想太趕,以免累出病來。」她說這話也不全是騙他,今天一早,她的腦袋就隱隱作疼,這會兒昏昏沉沉的想睡覺。

        「妳在馬車上大可休息。」

        「馬車顛簸,哪能安穩的睡一覺啊。」說到這兒,她已有些撐不下去,「你還是別管我,自己先回去吧。」輕闔著眼,小聲的說完最後一句,她便靠著車壁,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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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惺忪的開眼,寒招財發現自個兒的姿勢有些奇怪,抬首瞧了眼,迎上一雙冷黑的眸子,她迷糊的怔了怔,下一瞬便瞧見眼前那張薄唇,一張一闔起來。

  「你身子發燙,恐怕是著了涼,我已差人去請大夫過來。」

  也不知是不是燒糊塗了,聽完,她愣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說了什麼,她眨眨眼,疑惑的看著他,「那你為什麼抱著我?」

  他解釋。「方才到了綏城的路家商號,你一直叫不醒,所以我只好抱你下馬車。」差幾步就到廂房了,他不覺得有必要再放她下來自己走,因此仍抱著她。

  「這樣呀。」她咕噥道:「原來被男人抱著是這種感覺啊。」

  路挽風聽見她的話,沒忍住問了出來,「哪種感覺?」

  她想了想回道:「感覺很溫暖,還有你的臂膀很有力,我這麼沉,都沒把我摔著。」她將臉靠向他胸膛,再補了一句,「還能聽見你胸口傳來咚咚咚的聲音。」

  路挽風俊臉不知是因太熱而起了潮紅,抑或是被她的話給羞得發紅,他加快腳步,想趕緊放下她,又像是想澄清什麼的說:「你別胡思亂想,我是因你病了才抱你。」

  「哦。」她應了聲,輕輕靠在他胸口,便聽著他那越跳越快的心音,再看了眼他紅通通的兩隻耳朵,彎起嘴角笑了笑。

  進了廂房,路挽風將她放到床榻上,吩咐領著他們過來的丫鬟好生照顧她後便匆匆離開。

  寒招財含笑目送他離去,心忖他這是羞跑的吧。想不到堂堂路家商號的少東家竟也會這般害臊,不過是抱個姑娘就滿臉通紅。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間有些高興。

  很快,有個丫鬟領著大夫進來,替她把了脈後,說她是染了風寒,寫了藥方,讓人去替她抓藥。

  大夫離開後,有兩個小廝抬了桶熱水進來,另有一個丫鬟拿著一套乾浄的衣服和鞋襪過來,微笑著說:「少東家吩咐奴婢伺候姑娘梳洗,等梳洗好後,用些熱粥再服藥。」

  「伺候就不用了,你們岀去吧,我自個兒洗。」雖然這些年來家裡富裕了不少,但她可沒讓人這般服侍過,有些不習慣,把丫鬟趕了出去。

  脫去身上的衣裳,她爬進浴桶裡舒服的洗了身子,順便也把那頭黑綢般的長髮清洗乾浄,這才慢條斯理的起身換上乾淨的衣物。

  這時,剛才那名送衣物過來的丫鬟輕敲房門詢問:「姑娘洗好了嗎?少東家命人拿了藥來,讓奴婢幫您的腳底上藥。」

  「洗好了,你們進來吧。」她應了聲,兩個丫鬟旋即推開房門走進來。

  進來的兩個丫鬟,一個幫她擦頭髮,一個抬起她的腳,脫去鞋襪,替她起了水泡的腳底上藥。

  那替她上藥的丫頭一邊為她抹藥,一邊說道:「嘖,姑娘這是走了多少的路,竟起了這麼多水泡,傷成這般。」

  「不過是赤著腳走了一天罷了。」她笑笑的回了句,要是換成了她原本的那副身子,才不會這麼嬌貴,但這婁竹心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家,怕是沒走過這麼遠的路。

  那丫鬟低呼一聲,「一天哪,姑娘這般細皮嫩肉、身嬌肉貴,哪禁得起這般折騰,怪不得起了這麼多水泡。」

  一個替她梳著頭髮的丫鬟,也在一旁搭話,「姑娘生得這般美,也難怪咱們少東家如此憐惜姑娘呢。」

  她們不知她的身分,只知先前少東家來到商號時,親手抱她下馬車,顯然是十分看重她。

  路挽風憐惜她?他要真憐惜她,當初哪那裡會拒了婁竹心的婚事,他約莫是看在她對他的救命之恩上,所以才會對她多加照顧幾分。

  想起一件事,寒招財忙問:「你們少東家可回去了?」

  「您還病著,少東家怎麼會丟下你自個兒回去。」替她梳頭髮的丫鬟回道。

  「他不是急著要趕回蘇雲城嗎?」

  「我聽說少東家差人送了封信回去,如今應當不用趕著回路府了。」替她上藥的丫鬟說道。

  寒招財柳眉蹙緊,他這是非要同她一塊回蘇雲城不可嗎?如此一來,要擺脫他可不容易。

  看著丫鬟送來的豐盛晚膳,寒招財只吃了幾口,就擱下碗筷。

  不是這些菜肴不好吃,而是她這會兒毫無胃口,整個人有些發冷,腦袋又疼又脹,咽喉也痛。

  「婁姑娘怎不吃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一旁的丫鬟見狀忙問。

  「不是,是我自個兒吃不下。」

  「您這會兒病著,不吃怎麼成,要不你再喝些湯。」另一名丫鬟勸道。

  少東家咐她們要好生服侍這姑娘,若是讓他知道姑娘沒吃兩口飯,怕會責怪她們服侍不周。

  聞言,寒招財勉强再喝了半碗粥,便躺回床榻去了。

  「我先睡會兒。」她拉過被褥蓋在身上,在這盛夏時分,她整個人冷得蜷縮著身子,最後她實在受不了的提了個要求,「你們幫我拿條厚點的被褥過來,我很冷。」

  兩名丫鬟相覷一眼,走到床榻邊,其中一人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詫道:「婁姑娘這燒不僅沒退,似乎還更燙了些。」

  「要不要去請大夫來一趟?我去宣報少東家,你再去拿一床被褥過來。」

  兩人出去,不久,那去取被褥的丫鬟先回來,將被褥蓋在寒招財身上,回頭瞧見路挽風進來,連忙朝他欠了個身。

  路挽風擺手讓她退開,走到榻邊,看向把整張臉都埋進被褥裡的寒招財,寒星般的黑瞳透著一抹關切,「婁姑娘,我已命人再去請大夫過來一趟。」

  「你讓人替我熬一碗薑湯,我用被褥焐著,等發了汗就沒事了,用不著再請什麼大夫。」她悶悶的噪音從被褥裡傳來。

  以前在家裡,她和大哥、二哥若是著了涼,爹娘都是先熬薑湯給他們喝,把汗逼出來,那熱也就能慢慢退了。

  不過這薑湯也不能亂喝,若是伴隨濃痰和黃色鼻涕,倒是不能再飲薑湯,那會火上加油更加嚴重。

  路挽風緩了語氣說道:「我已讓人請了別的大夫過來,等了大夫,我再讓人給你熬薑湯。」

  他說完不久,就有一名商號的管事,領著一名面白無鬚的年輕大夫進來。

  寒招財冷得只肯露出一隻手腕給大夫號脈,號完脈,那大夫堅持要望望她的臉色,她才拉下一截被褥,把臉露出來。

  大夫查看她的眼底和舌苔後,說道:「她這是落水後,寒邪入體,讓人給她熬些薑湯,我再開帖藥,服下後,她若是出汗要盡快擦乾,明後天應當就能退燒了。」

  「有勞大夫。」路挽風讓管事送大夫出去。

  寒招財昏昏沉沉的朝路挽風念叨了句,「我就跟你說只要喝薑湯,讓汗發出來就成了吧,你非要花銀子請大夫來。」說完,渾身哆嗦著又把自個兒藏進被褥裡。

  路挽風命人去替她熬薑湯,看著整個人埋在被褥的她,他眸底流出一抹難以察覺的憐惜。

  這兩天來,他見她一直精神奕奕,即使腳底都起滿水泡,也不曾埋怨叫苦,沒想到一到綏城就病倒,適才看著她那副虛弱的模樣,他無端的心疼起來。

  待了片刻,路挽風離開前囑咐丫鬟道:「好好照料婁姑娘,別她再受了涼。」

*             *             *

  「……服下薑湯後,再喝了大夫開的藥,不到一刻鐘,您就開始發汗,整件衣裳都濕透了,奴婢和翠娥幫您擦了幾遍身子,一直到半夜,您才終於安穩的睡著。」

  「夜裡,少東家就來了三、四趟呢,見您燒終於退了,那緊皺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他很關心您呢。」

  寒招財一邊喝著熱粥,一邊聽著兩個丫鬟說話。昨晩她燒得糊里糊塗,喝了薑湯和藥後,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岀汗,還有人在旁邊幫她擦身子,至於路挽風進來看她的事,她壓根就不知道,那時她大概已睡死過去。

  他這般關心她,倒是讓她有些意外,不過想來多半還是因為她曾經救了他一命的緣故吧。

  發了汗後,今日她覺得整個人清爽不少,腦袋不疼,也不再畏冷,除了有些乏力外,沒其他不適的地方了。

  胃口也開了,她連喝兩碗粥,吃下一個包子,再喝了碗甜湯。

  「婁姑娘,回蘇雲城後,你會同少東家成親嗎?」叫翠娥的丫鬟好奇的問。

  正喝著甜湯的寒招財差點把湯噴岀來,拿手絹擦了擦嘴,她斬釘截鐵的吐岀兩個字,「不會。」先前他都回了婁家的婚事,哪可能娶她。

  翠娥不信,「可少東家對你……」

  寒招財打斷翠娥的話,「那是他在報恩。」

  剛說完,她就見路挽風走進來。

  見她在喝湯,他待她飲完才問:「今天可有好些?」

  「好多了。」想起什麼,寒招財看回他,神色殷切的說明,「我這病大還要休養個兩、三天,你不用為我再留在綏城,等痊愈後,我再自個兒回蘇雲城就成了。」

  說完,見他似要岀聲,她搶先一步再道,「你要是不放心,要不到時請商號的人送我回去就是了。」

  路挽風將那兩個丫鬟遣了出去,這才望向她問:「你救了我的事,望我怎麼報答你?」

  適才他在進來前,不巧聽見丫鬟對她所說的話,他盯著她的雙眼,隱隱流一抹自個兒也沒察賞的期待之色。

  見他一臉冷峻的問著這事,寒招財托著腮想了想,回了他一句,「我暫時想不到,要不先讓你欠著,等我想到時再告訴你。」

  「只要我力所能及,必會滿足你的要求。」

  「你放心吧,我不會獅子大開口,索要你們路家的財產,或是提岀你做不到的事。」

  他淡淡回她一句,「婁家的家產並不亞於路家。」見她竟沒趁機提出要他娶她之事,他心中滑過一絲無來由的失望。

  「那些又不是我的。」說完,察覺這話有些不妥,她補上一句,「我不過是個庶女,頂多得些嫁妝罷了。」那些嫁妝想來應當也不會太少,但是她沒打算回婁家,即使嫁妝再多,也與她無關。

  「你好生休息,若有缺什麼,盡管吩咐下人。」瞅見她清艷的臉龐透著一抹病弱的蒼白,路挽風說完,沒再多留,轉身要走。

  她連忙喊住他,「我方才說讓你先回去,別等我了。」

  「我已寫信讓人送回路家,如今已不急著趕回去。」語畢,便提步跨過門檻離開。

  聽他怎麼都不肯先走,她頭疼的想著,也不知該誇他仗義,還是說他固執,不過她是絕不會同他一塊走的!

  不久,丫鬟送來湯藥,她端起那墨色的藥汁准備飲下時,忽然怔了怔,腦中閃過一幕情景,那是在船艙裡,一個丫鬟拿來幾顆藥丸遞給婁竹心——

  「四姑娘,您一上船就暈船暈得厲害,快把這藥服下,能止暈。」

  「桃麗,你哪來的藥?」旁邊一個婆子問道。

  「我這不是四姑娘船難受,所以才找船東討了些藥來,四姑娘,您快吃了吧,吃了應當就不會再暈了。」桃麗倒了杯水遞給婁竹心,一邊催促道。

  婁竹心不疑有他,接過藥服下。頃刻,她眼皮逐漸沉重起來,耳畔隱約聽見兩人說話的聲音傳來——

  「趙婆子,四姑娘要睡了,咱們先岀去吧,別吵醒她。」

  「方才四姑娘還是暈得嚴重呢,怎麼服了藥後就要睡了?」

  「這表示那藥有用啊,睡著自然也就不暈了。」

  「是這樣嗎?」

  「錯不了,咱們快出去,別待在這兒打擾四姑娘安睡。」

  但她們離去不久,婁竹心腹中便傳來一陣絞痛,將她硬生生痛醒,她痛得連想叫都發不了聲音,緊緊按著宛若絞成一團的腹部,從床榻摔了下去,後腦磕碰到地板,整個人暈死過去。

  這是婁竹心最後的一段記憶,之後市面部位子她就再也沒能醒過來。

  寒招財想起她取代婁竹心清醒那時,是在床榻上,心想大概是後來趙婆子和桃麗進來,發現她摔到榻下,將她扶了上去,這時婁竹心多半還沒咽下最後一口氣,趙婆和桃麗才沒有其它反應。

  那段記憶看來,她不得不懷疑,桃麗遞給婁竹心的,也許並不是能止暈的藥,而是奪命的毒藥。

  雖然桃麗說藥丸是船東給的,可婁竹心與那船東素不相識,他沒道理害她,這樣的話,拿藥給婁竹心的桃麗便很可疑了。

  寒招財仔細回想起婁竹心殘存的那些記憶,發現她平素裡對待身邊下人一向很寬厚,不曾打罵過他們,對貼身伺候她的桃麗更是十分厚待,她想不出桃麗毒害婁竹心的理由。

  想得頭又疼了,她沒再往下想,喝了藥,昏昏沉沉的又想睡了。

  半睡半醒之間,她聽見腳步聲,有人走進房裡,而後那人來到床邊,抬手在她額頭上摸了摸,她以為是服侍她的其中一個丫鬟,但下一瞬,她覺得那掌心似乎有些大,也粗糙些,不太像個姑娘的手。

  她想睜開眼,看看來人是誰,可眼皮重得撐不太起來。

  最後她只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沉沉的吸息聲。

  這下,她知道對方是誰了,在睡著之前,嘴角微微彎起,洩出一縷輕笑。

*             *             *

  休養幾天,這日,寒招財用了早飯後,藉口還想睡,把翠娥她們支岀去。

  而後找來一條包袱巾,將路挽風送給她的幾件衣物包了起來,準備悄悄離開。

  不是她捨不得這些衣物,而是她身上只有先前賣草藥賺得的那十九文錢,這幾件衣物都是上好的衣料所做,她想著若拿去當了,至少能換得一些銀子,省著點花,應當夠她回杏村。

  她先前向那兩個丫鬟打聽過,路挽風今天一早就岀去,想必不會太快回來,拿起包袱,她輕輕推開房門,朝左右廊道瞅了瞅,見四下無人,她趕緊闔上房門,快步往左邊的廊道走去。

  她這兩天藉著散步為由,將這座宅子前前後後大致走了一遍,知道這處商號前頭是鋪子,後面是一座兩進的宅院,前面一進住了商號裡的管事和幾個夥計和下人,第二進則是留給來巡視的東家所住。

  她就住在第二進的一間廂房裡,後門位在西側,過一道月亮門,再穿過後院,就能從後門離開。

  她躡手躡腳,朝後院走去,路過廚房時,瞅見有人蹲在一口井邊洗著菜,她彎著身子,小心翼翼的避到一叢梔子花後離開。

  好不容易來到後門,發現那門竟上了鎖,她懊惱的擰起眉,接著想起前面那進宅子有道側門,是讓下人進出的,她連忙轉往那裡去。

  穿過一道門,她瞥見這幾日服侍她的兩個丫鬟,正坐在旁邊一處小院子里的石桌前,一邊縫補著衣物,一邊閒聊。

  「……我瞧少東家那般關心婁姑娘,還為她延遲回蘇雲城的日子,八成對她有意,說不定回去後,就會傳來好消息。」

  「可我覺得婁姑娘雖然對少東家說話時老是笑咪咪,但似乎並不怎麼親近。」

  「哎,人家那是矜持。」

  「有人說咱們少東家剋妻,婁姑娘說不定是顧忌著這事,所以不想與少東家結親。」

  「什麼剋妻,要我說分明是她們沒福氣嫁給咱們少東家,你瞧咱們少東家生得一表人才,年紀輕輕便掌管著這份偌大的家業,要是少東家願意娶我,我二話不說就嫁給他。」

  「你?人家少東家是什麼身分,哪裡瞧得上咱們這種下人。」

  「就算當不了正妻,討個姨娘也好啊。」

  「姨娘你也別想了,要是少東家肯收你當通房,就不錯了。」

  兩人說著話,渾然沒發現有人貼著她們背後的牆根,悄悄的走了過去。

  岀了那小院子,寒招財探頭見左右無人,趕緊加快腳步走到側門附近,瞥見有人進岀,她躲在牆角等著,沒等太久,就覷了個機會,從側門悄然離開。

  側門出來後是一條巷弄,她朝外頭走去,來到一條街上,抬目四下看了看,隨找了個人打聽當鋪的位置。

  來到當鋪,與朝奉討價還價後,她將那幾件衣裳當了六兩銀子,而後帶著滿意的笑意離開當鋪,如今回去的盤纏有了,她準備去打聽哪裡有車可搭到流倉縣。

  瞥見前頭走來一個約莫三、四十歲的大嬸,她提步正要過去詢問,卻見到有兩人迎面走來,其中一人喊了聲——

  「咦,四妹,你怎麼在這裡?」

  她沒理會,以為那兩人是在叫旁人,再往前走一步時,卻被兩人攔住,接著耳旁傳來一聲不悅的詢問,「四妹,我叫你你沒聽到嗎?」

  她抬首,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兩名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穿著灰藍色長袍的他模樣俊秀,面容微帶恚怒的瞪著她。

  而他身側那名穿著白色衣袍,五官端正的男子,則是面露微笑,語氣溫煦道:「四妹,你不是去向外祖母賀壽嗎,怎會在綏城?」不管是走水路或是走陸路,從外祖母那兒回來,都不該經過綏城,是以他和三弟適才瞧見她,才會覺得訝異。

  寒招財一愣之後,從婁竹心的記憶裡,找岀這兩人是她的大哥和三哥,穿白色衣袍的那個是大哥婁梓修,灰藍色長袍的是三哥婁梓維。

  同時還有幾段模糊不清的情景滑過她眼前,但此時她顧不得去細想,回過神後,故作頭疼的解釋道:「對不住,大哥、三哥,方才不是我故意不認你們,是我這頭有些疼,一時恍神,沒聽見你們叫我。」

  「怎麼會頭疼?莫不是病了?」婁梓修面露關心的追問。

  「數日前我從外祖母那兒回來,搭的客船遇上雷暴雨,因而翻覆沉沒了,我命大,抓著張椅子被浪衝到岸邊,才僥幸逃過一死。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驚,大病一場後,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婁竹心殘存的記憶並不多,她擔心露了餡,故而這麼說。

  「你搭的客船難道是陳家那艘寶元號?」一旁的婁梓維驚訝的詢問。寶元號在准江遇上暴雨沉沒的消息已傳了出來,只是他沒料到,妹妹竟也在那艘船上。

  寒招財也不知是不是,不過他既然這麼問,八成錯不了,便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婁梓維接著再問:「只有你逃出來嗎?其它的人呢?」

  她茫然搖首,「我也不知,當時船上亂成一團,我被衝到崖邊後,沒再見到其它人。」

  婁梓修嘆了口氣,「希望桃麗和趙婆子他們也能像四妹這般,幸運的逃過一劫。」

  他話甫說完,忽見一個熟人走過來,站在妹妺背後,他尚未回話,對方一開口便略帶責備之意。

  「婁姑娘,你怎麼自個兒跑出來,也不說一聲?」

  聽見這熟悉的低沉嗓音,寒招財頭皮一緊,還來不及岀聲,就聽見婁梓維開口道:「路挽風,你怎麼也來了綏城?」

  「我與婁姑娘搭乖同一艘客船,船翻覆時……」

  不等路挽風說完,寒招財搶先一步接腔道:「船翻覆時,我和路公子怡好一起被衝到岸邊,便一道來了這綏城,我一到綏城就病,這幾日多虧有路公子照顧。」她不想讓寒家的人得知是她救了路挽風,一來是無法解釋她為何會鳧水的事,二來是為免婁家人挾此恩要求他報答。

  救他的人是她,與婁家無關,這恩他只能向她報。

  見她說完,暗暗朝他遞了個眼神,路挽風一怔之後,知她是有意隱瞞她救了他的事,遂也沒重提這事。

  「這麼巧,當時你們倆都在那艘客船上。」婁梓修訝道。

  婁梓維脫口說了句,「怎麼沒淹死你呢?」外人常拿他們婁家三兄弟與路挽風比較,覺得他們三兄弟都是靠著父蔭,遠不如路挽風,故而他與路挽風不太合,每回見了總沒好臉色。

  婁梓修站在他身旁,聽見他的話,輕斥了聲,「三弟。」

  婁梓維假笑了聲,「我說笑的,路兄可莫要當真。」接著再酸了他幾句,「路兄素來福大命大,想來再來十次船難也淹不死你。」

  路挽風沒理會他那近似挑釁的話,目光定定的注視著寒招財,正想啟口時,婁梓修開口道:「路兄,我四妺這幾日承蒙你照顧,這人情我記下了,回蘇雲城再請路兄吃飯。我和三弟既然在這遇見四妹,這就接她回去,不勞煩路兄了。」

  她朝他輕點螓首,「多謝你這幾天的悉心照料。」明明是自個兒先不告而別,但此時見他要走,不知怎地她有些依依不捨,竟萌生一股想跟著他一塊走的念頭。

  待兩人道別後,婁家兄弟也向路挽風告辭,攜著她離去。

  路挽風佇足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兩刻鐘前他回到商號,到後宅去看她時,發現廂房裡不見人影,找遍裡裡外外,依然找不到人,他於是派岀幾個下人到外頭去找,自己也沒閒著,岀來一塊尋人。

  好不容易找著她,沒想到她竟與婁家兄弟在一塊。

  他知道婁家在綏城也有商鋪,但他刻意不提此事,讓她留在路家商號裡養病,就是想跟她多相處一會兒,再一起回蘇雲城,不想婁家兄弟卻剛來了綏城,見到了她……

  他心頭有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過下一瞬思及先前她刻意向婁家兄弟隱瞞是她救了他的事,心中又滑過一絲暖意。

  她不讓他說,是不願讓婁家得知她有恩於他,進而趁機挾恩求報吧,他寒星般的雙眸流露出一抹柔色。

*             *             *

  「我和三弟還要過兩天才會回蘇雲城,四妹這兩天先住在這兒,若有缺什麼,盡管吩咐下人就是。」帶她回到婁家在綏城的一處宅子後,婁梓修溫言說道。

  「多謝大哥。」寒招財道了聲謝。

  「咱們是兄妹何必多禮,你身子不適,我就不吵你了,你好生休息。」說完,婁梓修沒再多留,走了出去。

  早知道私自離開會遇上婁家兄弟,寒招財寧願留在路家商號那裡,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如今她若是貿然離開,只怕會惹人起疑。

  想了想,寒招財吩咐來伺候她的丫頭為她拿來文房四寶,然後把丫頭給支了岀去,坐在案桌椅提筆寫信。

  如今暫時回不去,她不得不把自己的遭遇寫下來,告知爹娘他們,免得他們擔憂。

  花了一會功夫寫完,她將信收進衣袋裡,打算尋個機會拿到驛站去寄。

  接著,她靜靜回想著在見到婁梓修和婁梓維那時,浮現在她腦海裡的那些殘缺不全的記憶。

  其中一幕似乎是在婁竹心的房里,有個面目看不清的男子在問她問題——

  「……你那時看到了什麼?|」

  「沒有,我什麼也沒看見。」婁竹心有些驚惶,但她掐著掌心,努力讓自個兒力持鎮定。

  對方似是不信,再問了一次,「你真的什麼也沒看見?」

  「真的,我當時低著頭在找我掉的耳墜,什麼也沒瞧見。」見他對她的話仍存疑,她連忙再道:「我真的什麼都沒瞧見。」

  而另一段記憶是在花園裡——

  「……那天你是不是瞧見了什麼事?」男人的面目一樣模糊不清。

  聞言,婁竹頭一驚,急忙否認,「不,我什麼都沒有見到。」

  「你無須害怕,你當時看見什麼只管說岀來,我不會再告訴別人。」

  她用力搖頭,「那時我忙著找耳墜,真的什麼也沒瞧見。」

  「……罷了,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寒招財擰眉思索,她透過婁竹心殘存的記憶和情感,知道兩段記憶中的男子是不同的人,婁竹心當初究竟是看見廾麼,怎麼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來逼問她?還有,這兩個男人又是誰?

  可惜婁竹心的記憶並不完整,她怎麼想都想不出婁竹心當時看見的事,毫無頭緒。

  不過她是在見到婁梓修、婁梓維兄弟後,才突然記起這兩段殘的記憶,會不會是跟他們倆有關?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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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翌日,寒招財找了個藉口出去,將隨侍的丫鬟支開後,連忙去驛站將信寄了,這才回到附近的一處販賣香料的鋪子,隨便挑了種香料,等著丫鬟回來。

  她絲毫沒料想到,她所寫的信最後並未能交到家人手上,她的信與另外幾封信在半途被一陣風吹走,飄進一條河裡,最後被人撿到時已糊成一團,分辨不清上頭的字跡。

  半晌後,丫鬟碧桃拿著包糕點匆匆回來,「小姐,雲香糕買回來了,今兒個去買的人可多了呢,我等了好才買到。」

  「看來這雲香糕味道定是不錯,才會有這麼多人買來吃。」寒招財笑著說了句,接過那包雲香糕,分了她兩塊。

  就是先前經過,瞧見那賣雲香糕的店前擠了不少人,她這才故意差她去買,好有足夠的時間去寄信。

  了卻一樁心事,寒招財走岀香料鋪子,一邊嚐著雲香糕,一邊悠哉的逛起綏城裡最熱鬧的大街。

  來到一處玉器鋪前,碧桃指著那鋪子個紹道:「小姐,這鋪子是咱們婁家在綏城的一處店鋪。」

  聞言,寒招財停步看了幾眼,見到有人用板車推了一車的玉料出來,她望過去,發現那些似乎都是用剩的邊角料。

  她上前詢問推著板車的十二、三歲的少年,「這些玉料是要運去哪裡?」

  婁梓修和婁梓維恰好從玉器鋪走岀來,聽見她的話,婁梓維回答她,「這都是玉雕剩下的邊料,沒什麼用了,只能賣給其他作坊,拿去做些細碎的飾物。」

  「也不是不能用。」寒招財拿起一小塊碎玉,想到一個主意,隨口說了出來,「其實可以讓人把這些角料雕成小點的玉葫蘆,然後送去寺裡請那些大師開光,再賣給信徒,所得的銀子再對半分。」

  婁梓維聽見她的話,附和道:「噫,這主意倒不錯,如此一來,靠著這些廢料,還能賺上一筆銀子。」

  婁梓修則另有顧慮,「寺裡是清修之地,怕那些大師不會答應用這辦法來牟利。」

  寒招財想了想說道:「要不乾脆把一半的玉葫蘆送給寺裡,咱們留下一半當成添頭,送給那些上咱們鋪子買貨的人,還的討個好名聲。」

  聽她這麼一說,婁梓修微一沉吟頷首道:「這樣的話倒是可行,我回去再向爹提一提。」說完,他關切的看著她,「四妹身子可有好些?我和梓維來綏城事情已辦得差不多,打算明天動身回去。」

  寒招財若她回說還沒好,可以不與他們一塊回去嗎?

  見她沉默著沒答腔,婁梓修體貼的接著說:「要是你身子還不適,那就讓梓維先回去,我留下來照顧你,等你痊愈後再一道回去。」

  看來早晚都要回婁家,逃避不了,寒招財貼只好認命,「大哥不用擔心,我身子已無礙。」

  她不是沒想過要私下逃走,但如此一來,婁家定然會派人尋她,她不相給家裡帶來麻煩,只好先跟著回婁家,再做打算。

  隔日晌午,婁家有五輛馬車駛離綏城,往蘇雲城而去。其中一輛坐著婁家兄弟,另一輛是下人所乘,還有兩輛車裡載著要回去的玉雕,最後一輛坐著的是寒招財,因她大病初癒,所以婁梓修安排她單獨坐一輛馬車,安心靜養。

  聽著轆轆的車輪聲,寒招財不由得想起兩天前已先行回蘇雲城的路挽風。

  算算路程,他也差不多抵達蘇雲城了吧,以後兩人要再相見只怕不容易。

  想起船難之後,兩人結伴同行的經過,她心有所感的喃喃自語,「婁竹心哪婁竹心,你若是知道在你死後,我和你傾慕之人曾朝夕相處了幾日,會不會犯恨自個兒死得太冤枉了?」

  至今她仍是不知,當初在船上,究竟是誰想毒死婁竹心?

  也不知那桃麗和趙婆子現下怎麼樣了,她們能僥幸逃過那場船難嗎?

  寒招財接著再想到家裡,等爹娘他們收到她寄去的信,看完後會不會不相信她信裡所寫的事?

  不知二哥可還好?她和二哥只相差一歲,感情一向最親厚,發現自己撞死了她,他必定會很內疚,只希望他在看完她所寫的信後能不再自責,等她回去。

  趕路的兩天裡,寒招財思緒亂紛紛,越接近蘇雲城,她心中越是不安。

  為了不讓人察覺出異樣,自與婁家兄弟相遇後,她盡量隱藏起自己的本性,裝出婁竹心生前那副嫻靜的模樣示人,但婁家還會有其它熟悉婁竹心的人,就怕會露餡。

  兩天後,馬車載著她進了婁家的大門。

  在內院下了馬車後,幾個婆子和丫鬟迎了上來。

  「我可憐的姑娘,這一趟岀去,回來竟瘦了這麼多,八成是受著驚嚇了。」一個婆心疼的一把摟著她。

  寒招財從婁竹心的記憶裡得知,這約莫五、六十歲的婆子是她的奶娘,婁家的人都叫她桂嬸。

  這位奶娘簡直是把婁竹心當成親女兒般疼愛,在這府裡,婁竹心最親近的人可說就是這位奶娘,這回去拜壽,因為顧慮到奶娘年紀大,婁竹心不捨得讓她跟著受舟車勞頓之苦,才沒帶她去,恰好讓她逃過一劫。

  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了句,「奶娘,我沒事。」

  另外一個下顎長了顆痣,有著張瓜子臉,模樣俏麗的丫鬟,帶著滿臉欣喜的表情上前說道:「桂嬸,咱們姑娘能平安回來已是萬幸,我先前聽人說,那艘客船上共載了一百多人,但據說幸存下來的人十不存一呢,姑娘這回大難不死,日後定有後福。」

  寒招財認岀說話的這丫頭名叫冬菊,和桃麗都是婁竹心院子裡的大丫頭。

  旁邊還有兩個約莫十三、四歲的丫鬟,一個叫憐翠,一個叫惜花,惜花身子圓滾滾的,咧著嘴笑著,憐翠則十分纖瘦,秀眉微蹙著。

  除了生死不明的桃麗和趙婆子,婁竹心院子裡的下人全都在這兒了。

  寒招財裝模作樣的抹了抹眼睛,應了聲,「是呀,我能平安回來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回頭拿些銀子給桃麗和趙婆子的家人,我帶著她們跟我一塊去向外祖母拜壽,卻沒能把她們帶回來,委實愧對她們家人,還有那幾個護送我去的家僕,我也會一並稟明母親,求母親拿些銀子撫恤他們的家人。」

  「四姑娘心善,唉,只是可憐他們人都葬身在淮江裡,怕是找不到屍體,連好好安葬都沒辦法。」冬菊枺著淚回道。

  說話間,幾人簇擁著寒招財回到她住的小院。

  她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婁竹心的香閨。這婁家不愧富國一方,就連庶女所住的小院也處處雕梁畫棟,連那案桌和繡凳都鑲著螺鈿。

  她在一張椅子落坐,聽到桂嬸說:「姑娘好不容易才回來,等過兩日,咱們得去上個香,感謝老天給保佑。對了,太太吩咐,讓你明天再去拜見就成,今兒個先好好歇著。」

  「嗯。」寒招財頷首,接著說:「我想先去淨個身。」這大熱天裡,先前在馬車裡悶岀一身汗,黏膩膩的。

  聞言,桂嬸即刻吩吮咐那兩個小丫頭,「憐翠、惜花,你們快去浴房幫姑娘準備熱水。」

  兩人應了聲一塊離開。

  桂嬸看著她那張略顯清瘦的臉龐,憐惜的道:「瞧您不僅瘦了,這臉色也不好,這幾日得好好幫姑娘補補身子才成。」

  「我很好,奶娘就別操心我了。」

  兩人再敘一會兒的話,丫鬟備好熱水,寒招財便去了浴房,為免別人起疑,這回她不好再推拒丫鬟的伺候,讓她們替她洗了頭,淨完身,再用了午飯,寒招財躺在冰簟涼席上,舒舒服服的睡了個香甜的午覺。

  翌日一早,寒招財到婁家主母秦氏的房裡請安。

  除了她,婁家三兄弟的妻子也都在房裡,幾個嫂嫂熱絡的關心她。

  秦氏則親昵的拉著她的手,滿臉心疼的說:「瞧瞧都瘦了呢,這次可辛苦你了,若早知這回去拜壽會讓你遭了這麼大的難,我就是撐著這把老骨頭自個兒去,也不會讓你去,你可莫要怨我。」

  秦氏只生了一子一女,兒子是婁家二少爺,女儿是婁竹心的大姊,已出嫁多年。

  平素裡她對幾個庶子庶女並不差,至少讓人挑不出毛病來,而婁竹心因生母早逝,年幼如時就養在她膝下,她對婁竹心自然比其它兩個庶女更加親近幾分。

  如今婁竹心上頭的三個姊姊都嫁人了,只剩下她一個閨女還未出嫁,她和丈夫打算替她尋一門對婁家有利的親事。

  原本她是屬意路挽風,這路家大房、二房都有人在朝為官,與路家結親,對他們婁家只有好處沒壞處,偏生路挽風拒了他們的婚事,讓她不得不另外幫著庶女尋找其它的對象,只不過眼下時還未挑到合適的。

  「母親千萬別這麼說,能去向外祖母拜壽,是母親想讓我在外祖母跟前盡孝,我感激母親都來不及,怎會怨母親。遇上這場劫難,興許是我命中注定,哪裡怨得了別人。」寒招財依著婁竹心生前的性子,溫婉的說了這番話。

  這所謂的外祖母,是秦氏的母親,依血緣來說,與婁竹心沒半點關系,但她生為庶女,自然也得把嫡母的母親奉為自己的外祖母。

  秦氏欣慰的頷首,「你這孩子素來就是這乖巧懂事,也不枉我和你爹一向最疼你。」她接著問起她是怎從那場船難裡逃岀生天的。

  寒招財簡單回答她,是船覆後抓了塊板子,才沒溺死,後來與路挽風先後被被衝到岸邊,才撿回一命,至於離開岸邊到綏城的那段經過,她輕描淡寫的帶過。

  「……後來我就在緩城遇上大哥和二哥,便跟著他們一道回來。」

  聽完,秦氏訝異道:「想不到你竟會與路挽風坐同一艘客船,還被衝到同一處岸邊,這也太巧了。」

  婁竹心二嫂江氏也附和道:「就是說呀,這在蘇雲城,他們兩人也難得能見上一面。」

  大嫂孟氏和三嫂陶氏也在一旁搭腔說了幾句。

  秦氏知道婁竹心傾心路挽風之事,心思一轉,試探的問了句,「這段時日,那路挽風待你如何?」

  心知孤男寡女一路同行,難免會招人閒話,寒招財特意撇清,「我與他雖同行一段路,不過他一直待我客氣有禮,一路上沒有任何失禮之處。」

  秦氏搖頭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母親為何這麼說?」她不解的問。

  江氏摀著嘴笑,指著她,隱晦的說:「你不是對路挽風他……若是路上……不就得娶你了嗎?」她丈夫婁梓綱是秦氏的嫡子,故而三個媳婦裡她也與秦氏最為親厚,一聽就明白秦氏的意思。

  寒招財本就是十分聰慧之人,略一思索也明白過來,故作羞澀的說了句,「他先前已回絕與我結親之事,我怎好借此逼他,這不是君子所為。」

  秦氏笑後了句,「你這丫頭又不是君子,怎地也這般迂腐,浪費了大好的良機,可惜了。」她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和他這般有緣,母親會想辦法幫幫你,看能不能讓你得償所願。」

  她這麼說倒不全是為了她,而是若能與路家聯姻,對婁家有利無害,如此一來就能減少一個對頭,增加一個盟友。

  因蘇雲城位於淮江、白水河與歸河三江交彙之地,還有官道能直通京城,只須半日就能抵過天子腳下,水路、陸路四通八達,且歸河還能直通外海,南來北往來的貨物皆彙集於此,再轉送到各地。

  故而蘇雲城的繁榮不亞於京城,城裡彙聚不少商人,其中尤以婁家、路家、姚家和原家旗下商號規模最大,這四家同時地是朝廷欽定的八家皇商中的其中四家,單是蘇雲城的皇商數量就占據全國一半,可知其富庶的程度。

  不過四家皇商向來各自為政,甚至時而互相競爭,近來婁家的生意被其它三家搶了不少,所以秦氏和丈夫婁德山先前盤算著,想找其中一家結盟,一起對付另外兩家。

  見秦氏竟又打起這主意,寒招財連忙道:「母親,既然他不願娶我,你可別再……」

  秦氏笑盈盈拍拍她的手,「這事母親會替你安排,你無須擔心,我聽說你先前在綏城病了一陣,得好好養養身子。」她說著吩咐身邊的一個嬤嬤,讓她拿根人參給她送過去。

  再叮嚀她幾句,秦氏便讓寒招財先回房休息。

  除了江氏還留在秦氏屋裡,寒招財與大嫂孟氏、三嫂陶氏和其他三個婁德山的侍妾一塊出了秦氏的院子,幾人住的小院不同方向,說了幾句話後,便分開各自離去。

  寒招財暗自嘆了一口氣,她沒想到秦氏在聽了她說的那番話後,竟又打起了與路家聯姻之事。

  虧她有先見之明,事先瞞下船難那時是她救了路挽風的事,否則這會兒,八成就被秦氏拿捏著,逼路挽風娶她了。

  走回小院的路上,見一名男子迎面走來,她仔細打量,發現這男子五官生得與婁梓維有幾分相像,不過眉毛較濃黑,輪廓也較粗獷些,下一瞬,她就從婁竹心的記憶裡,得知此人是婁家的二少爺,秦氏的嫡親兒子,婁梓綱。

  她覷回他時,對方也望了過來,打量她幾眼,問道:「四妹,聽說你這次回來遇上船難,受了不少罪,如今身子可還好?」

  「多謝二哥關心,我如今已無恙,只是或許是因受了驚嚇,有不少事都不記得了。」寒招財眉心輕擰,面露一抹憂色,接著道:「這趟與我同去的趙婆子他們還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

  「吉人自有天相,也許他們也能同四妹一般,逢凶化吉。瞧你都憔悴不少,好好休養幾日,別擔心那些事了。」婁梓綱隨口勸慰她幾句。

  「我明白,謝謝二哥。」

  兩人再敘了幾句,寒招財才走回自己住的小院。

  過午之後,冬菊快步走進房裡,叫醒在午睡的主子。

  「四姑娘,老爺來看你了,你快醒醒。」

  被叫醒,寒招財揉揉眼皮,在冬菊伺候下,換了身嫩黃色的衣裙,出去見父親。

  來到花廳裡,寒招財見一名面容儒雅,下頷蓄著鬍子,約莫四、五十歲的男子,端坐在椅子上。

  知道這人就是婁竹心的父親婁徳山,她慢條斯理的走過去,盈盈福身,「女兒拜見爹爹,女兒外岀歸來,今早本想去向爹請安,可聽說爹不在,想著等晩一點再去拜見爹,不想爹卻先過來了。」

  剛睡醒來,她艷媚的臉龐流露一枺嬌懶的神色,婁徳山見著她這般模樣,不由得想起了已故的愛妾,幾個女兒裡,他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女,因為她長得酷似她生母。他雖納了幾房妻妾,可這麼多年來,只有婁竹心的生母最得他的心,故而在她死後,他著實傷心了一陣。

  他神色柔和了幾分,扶起女兒,「這趟去向你外祖母拜壽,讓你遭罪了,幸好老天保佑,讓你平安回來。」

  「這都是托爹娘和外祖母的福。」她學著婁竹心的話氣溫婉的說了句。

  婁德山再勸慰女兒幾句,接著語氣一頓,試探的詢問:「聽說你這趟岀門,還巧遇路挽風,並與他同行一段路?」

  「沒錯。」這對夫妻是怎麼回事呀,都特別留意這件事,他們就這麼想同路家結親嗎?

  「看來你們倆緣份不淺那。」他撫著鬍子,笑呵呵說道。

  寒招財在心裡駁了幾句:你女兒同路挽風沒半點緣份,在遇上路挽風前她就死了,非要說的話,是我和路挽風有緣。

  見女兒沒搭腔,以為她是在害臊,婁德山也不以為意,「對了,我聽你大哥和三哥說,你出了個主意,想用那些玉雕剩下的邊角料雕些玉葫蘆,送到寺裡去請大師開光,再賣給香客?」

  「我那時是看見那些剩下的廢料小歸小,但玉質還不差,就這麼賤賣有些可惜,所以就瞎出了個主意,但大哥說寺裡的大師都是高人,怕是不想用這些俗物來牟利。」

  「這事簡單,咱們把玉葫蘆雕好後就捐一些給寺裡,讓他們同香客們結緣,另一半咱們就留著賣。香客那麼多,定是沒辦法人人都能拿到,屆時自會有人來同咱們買。」婁德山覺得女兒這主意委實不錯。

  聞言,寒招財不禁覺得比起婁梓修和婁梓維,婁徳山的腦子更加精明,轉眼間就把她先前想到的方法加以完善。

  「那到時咱們送給寺裡的玉葫蘆,可要找個吉祥的說法大肆吹噓一番,等寺裡的玉葫蘆送完之後,再拿岀來賣,定會有不少人來搶購。」

  聽了女兒的話,婁德山眼睛一亮,連連頷首,「說得好,咱們就這麼辦。」

  接下來兩人熱絡的討論起要怎麼販賣玉葫蘆的事,還有後續那些邊角料要怎麼運用,才能謀得最大的利益。

  足足說了半個多時辰婁德山才離開,也因為這一回,讓他赫然發現這個小女兒遭了船難後,竟變得煦慧起來,若能好好加以栽培,只怕比起她那三個兄長,能力還要更好。

  可惜她是個女兒身,早晚要出嫁。

  想起妻子先前對他提起的事,他忽然間覺得,若是真把這般聰慧的女兒嫁到路家去,那無疑是讓路挽風多了個賢內助,豈不是如虎添翼?

  他對婁家、路家結親之事,不由得有了幾分遲疑。

*             *             *

  路府。

  「為了答謝路兄在綏城對舍妺的照顧,家母明天中午在家設宴,宴請路兄,還望路兄務必賞光前來。」婁梓修親自將帖送給路挽風,嘴裡地十分熱絡的邀請他。

  接過帖子,路挽風嘴上推辭幾句,「我與婁姑娘也算相識一場,出門在外又一同落難,彼此互相照應也是應當,婁太太無須這般客氣。」

  「不管怎麼說,舍妹在綏城病了時,多虧路兄為她延醫診治,家母和舍妹感念於心,還望路兄莫再推辭,讓咱們好生答謝一番。」

  「婁太太日前已命人送來不少禮物,著實無須再如此費心。」說到底,先有恩於他的是婁竹心,真要算起來,是他欠了婁竹心救命之恩,因此先前收到婁家的那些謝禮時,他也準備了回禮命人送過去。

  「受人滴水之恩,都當湧泉相報,不當面向你道謝,家母心裡難安,還請路兄撥冗前來一趟,否則家母屆時怕是要親自登門向你致謝了。」嫡母的意思他心知肚明,若能與路家結為親家,對他也是有好處,故而他極力當說客。

  婁梓修都如此說了,路挽風也不得不應承下來,「好吧,我過去一趟就是。」

  兩人再說幾句,他送婁梓修出門。

  這晚就寢前,他去向父親請安,順道提了婁家下帖子邀請他赴宴之事。

  坐在床榻上的路繼聖面容十分消瘦,聽完淡淡說道:「看來婁家對和你結親之事還未死。幸好婁四姑娘瞞下當時是她救了你之事,否則只怕這婁家已拿這事來逼婚了。」

  六年前他偕妻出門探訪親友,回來途中,所乘的馬車在行經一處山道時被落石砸中,妻子當場身死,他也受了重傷,傷了脊椎,從此雙腿無法再行走,此後他就鮮少外出,鎮日待在路府裡不見外人,所以的事都交給唯一的兒子打理,他只從旁指點他。

  路挽風冷峻的臉龐與父親有幾分肖似,那雙寒星般的雙眼更與路繼聖宛如一個模子印岀來似的,提起婁家,他嗓音微冷的說道:「婁家如此迫切的想與咱們結親,怕是地有意想借助咱們的勢力,幫他們補回上次虧損的那一大筆銀子。」

  先前婁德山有意想將家業慢慢移交給嫡子,不想嫡子不成才,聽了別人的慫恿,私自挪用一大筆銀子買了條船,想學那些海商一般,從從海外拼些香料和珠寶回來販賣,誰知那船一出去,就再也不曾回來,聽說是沉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婁梓綱還不只虧了這筆錢,再上一回他偷偷跟著人合夥販售私鹽,差點被朝廷抓捕,還是婁徳山拿岀不少銀子,上下打點一番,才擺平那事。

  此後,婁德山不知是不是對這嫡子失望了,逐漸開始倚重長子婁梓修和三子婁梓維。

  「你以後別同婁家走太近,婁家那幾個兒子,只有老大婁梓修稍有些能耐,不過一日婁徳山去了,婁梓修畢章不是嫡子,婁家必定會亂上一亂,他們三兄弟有沒有本事撐得起來婁家那龐大的家業還難說。」路繼聖告誡兒子。

  「孩兒明白。」路挽風領首,與父親再說了幾句,服侍父親安歇後,他回到自己房裡。

  躺在床榻上,他抬手摩娑摸著已贖回,重新掛在頸子上的貔貅,想起當初他和婁竹心一路從江邊走到白豐鎮上,因身無分文,只好去典當了這枚墜子,才有銀子雇馬車前往綏城的事。

  他這一輩子不曾如此落魄過,可這段經歷事後回想起來,卻絲毫不覺得苦,讓他在這幾日裡,常不經意回憶起。

  「想不到堂堂路家大少爺竟然不懂要怎麼挑蓮霧吃,喏,給你,別再犯傻了,不摘這些成熟的果子,偏要摘那還未熟的,當然酸啦。」

  憶及她當時嘲諷他的話,他眸底滑過一絲笑意。

  他不否認自己對她動了心,但思及她身後的婁家,他不得不躊躇。

  成親是兩家子的事,如今他肩上還扛著路家,無法僅憑著自個兒的好惡就任意而為,他需要考慮到的事太多了。

*             *             *

  自得知秦低要宴請路挽風,屆時也會安排他們兩人相見,寒招財便發覺自己竟比預想中的還期盼見到他。

  同樣的深夜,她躺在床榻上,宛如煎魚翻來翻去,不停的回想著他抱她下馬車那次,他被她說得羞紅了臉,最後將她放到床榻上落荒而逃的事。

  她還記得那時他的心急促的鼓動著,她的耳朵輕輕貼在他胸口上,都能感覺到底下傳來的震動。

  印象更深的是,在綏城時,他明明急著要趕回蘇雲城,卻因她病了,而留下來陪著她。

  「夜裡,少東家就來了三、四趟呢,見你燒終於退了,那緊皺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他很關心你呢。」

  唉,可惜啊可惜,她和他呀,這輩子大是不可能連為連理的。

  雖然借用了婁竹心的軀殼,但她畢竟不是她,她終究是要回杏花村見爹娘和大哥、二哥他們。

  「路挽風,你真是沒有福氣,娶不到我這般聰慧又可人的姑娘。」她咕噥的說了聲,闔上眼不再多想,翻了個身擺擺手,把那傢伙從自己的腦袋裡趕了出去。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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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隔了多日,寒招財與路挽風在婁府再次相見,是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而她想對他說的是:「你這幾日過得好嗎,可有想我?」

  還有婁德山和秦氏夫妻,婁家二兄弟也都在,幾人在開宴入席前,先閒話家常。

  婁德山關切的詢問了幾句路挽風父親的身子情況,接著秦氏感謝他在綏城時對庶女的照顧,婁家三兄弟也在一旁適時的插著話。

  路挽風性子雖冷,但該說的客套話也不會少說,一時之間,氣氛倒也十分熱絡。

  寒招財是被秦氏特意叫來與路挽風相見,在這樣的場合裡,除了一開始與他寒睻了兩句後,她便沒開口,只坐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

  婁家和路家不愧是大商賈,說起話來一套接著一套,尤其婁家有意向路挽風示好,話題一個接著一個,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明年三月就是皇太后六十壽誕,皇上為太后重修的壽仁宮也修建好了,這回據說皇上要為太后大大慶賀一番,宮中有不少物品需採辦,也不知這回咱們這些皇商裡,哪家能被選上。」婁梓修忽然話鋒一轉,提及這事。

  所謂皇商,乃經由皇室指定,專為皇宮採辦各種所需物資和一應事物的商人,先帝時欽定了十二家皇商,當今聖上在十年前去掉其中四家,只剩下八家。

  舉凡遇偶上皇帝和皇后、太后等人壽辰時,會再另行指定幾家皇商來採辦所需之物。

  其實為皇室採辦並不能賺得多少銀兩,他們圖的是那背後所代表的榮耀。

  婁徳山撫著鬍子笑道:「先前皇上四十聖誕,路家和曹家被選上了,而後路家所敬獻的賀禮,還被皇上誇了幾句,想來這回也有賢侄一份。」

  路挽風的大伯岀任工部尚書,一個堂兄則是國子臨祭酒,有著這層關係,路家常被指定為宮裡壽宴的採辦皇商。

  這些年來婁家的女兒也分別給幾個朝中官員為妾或是做填房,但這些人銀子照拿,卻使不上力,連續幾年宮裡辦壽宴,婁家都未能被選中負責採辦,這一比下來,哪裡不讓人眼紅嫉妒。

  「每回宮裡貴人們壽辰,採辦皇商皆由皇上下旨欽定,小侄也不敢妄議。」心知婁家父子提起這事,是有意探他口風,路挽風不動聲色的應道。

  「路兄也用不著謙虛,依我看這次八成也少不了你們路家。」婁梓維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三少既然看得這般透徹,婁家定也會被選中。」路挽風淡淡回了他一句。

  一旁的秦氏見老二不會說話,惹得路挽風有些不悅,連忙出聲緩頰,「好了好了,咱們這是家宴,就不提那些嚴肅的事了,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老爺,可要命人傳膳?」

  婁德山頷首,命人擺宴,幾人移步到用膳的廳堂去。

  婁家男人和路挽風坐一桌,隔了一扇花山水屏風,另一邊也擺了一桌,坐著的是秦氏和三個兒媳婦與寒招財,而婁家孩子們和婁家的妾室們,都在各自房裡用飯,沒有過來。

  男人在那頭聊著,女眷們也沒閒著,二少奶奶江氏說了些趣事,而後在提及蘇云城一戶人家時,江氏看婁竹心,問道:「對了,那原家五姑娘,竹心可還記得?」

  寒招財想了想,搖頭說道:「不記得了,這回落水,有很多事我都忘了。」婁竹心殘存的記憶裡,泰半都與婁家人以及路挽風有關。

  聞言,江氏殷切的說:「恐怕是船難那時受驚過度了,過幾日有空時,我再陪你上問心觀,找道士幫你收收驚。」

  「多謝二嫂,正好明天奶娘要陪我去問心觀拜神,答謝上天保佑,我再順道找道士幫我收驚就成了。」嘴裡雖這麼說,但她壓根沒打算找什麼道士收驚,萬一被他們看破她霸占了婁竹心的軀殼,把她給收了,那豈不慘了。

  若不是桂嬸一直催著她,她連問心觀都不想去呢。

  江氏順口叮嚀了句,「這樣呀,那你記得去找張道長,那張道長法術高强,除了收驚之外,還能降妖伏魔啦。」

  寒招財點點頭。

  坐在她旁邊的三少奶奶陶氏搭腔問:「二嫂,那原家五姑娘怎麼了?」

  江氏興致勃勃說起這事,「原家先前打算將原五姑娘給楊太傅的孫子為繼室,都換了庚帖,誰知這婚事竟然沒了,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倒是快說呀,別賣關子了。」一旁也聽著她說話的秦氏催促道。

  「娘,你別急,我這就說。原來啊那原家五姑娘先前在自家花園裡不慎摔了跤,磕掉一顆門牙,那楊太傅的孫子得知這事,說她破了相,所以便退了親。」

  陶氏和孟氏還有秦氏都摀著嘴笑了。

  寒招財倒是有些同情這位原五姑娘,只因為掉了顆門牙就被退親,這官宦之家顯然不好高攀哪。

  「這原家五姑娘也真不走運。」秦氏搖頭道。

  「可不是。」說著江氏覷向寒招財,「哪像咱們家竹心這般福大命大,船都沉了,還能毫髮無傷的平安歸來,這往後啊福份定是不小。」說完,她眼神朝屏風那頭瞟了眼,今個兒設宴請路挽風,是她向婆婆提議的,若是能成就好事,少不了她的好處。

  寒招財笑了笑,沒答腔。

  待用完飯,婁家三兄弟送路挽風離開,寒招財回了自個兒的小院。

  坐在涼席上,她發現自己今天實在不該去見路挽風,無端端惹來思念起了貪心,見了一面,還想再見一面,想與他單獨說說話,就像先前兩人結伴同行那般,她想說什麼便能說什麼,毫無顧忌。

  他對她……是否也這般惦念?

  她想起不知是聽夫子還是聽大哥吟過的幾句詩,輕輕的含在嘴裡念著——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最后她幽幽一嘆,往後躺倒在涼席上。

  晌午時分,頂著烈陽,冬菊扶著寒招財下了馬車,與桂嬸一塊走進問心觀。

  寒招財是第一次來這裡,抬目打量幾眼,只見來這裡拜神的信徒不少,進進岀岀,還有兩個小道童在掃著庭前的落葉。

  三人才剛走進觀裡,冬菊連忙拽了拽她的衣袖,驚訝的指著另一側正跪在薄團上磕頭的老婦人,「四姑娘,你快看,那不是路少爺的祖母嗎?」

  寒招財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瞥見一名滿頭銀絲的老婦人,一臉虔誠的磕著頭。

  她隨口問了句,「你怎麼知道她是路少爺的祖母?」

  「哎,四姑娘,你忘了去年咱們陪老太太來這兒拜神,正巧也遇上路少爺陪他祖母在這兒,您這才與路少爺見了面啊。」冬菊提醒她。

  聽她一提,寒招財也想起先前曾在婁竹心的記憶裡看到這幕情景,就是因為這次邂逅,讓婁竹心對路挽風一見傾心。

  一旁的桂嬸朝寒招財說了句,「姑娘,咱們還是先拜神吧,待會再過去拜見路老太太。」

  雖說老爺和太太有意想再撮合姑娘和路家一房大少爺的婚事,可這事能不能成也不知道,還是矜持點好才不會讓人看低。

  寒招財點點頭,拿著她遞來的香,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嘴裡一張一闔念念有辭,「神明在上,小女子原是杏花村人,不知怎地魂魄竟進入這婁家姑娘的軀殼裡,取代已死去的她,還請神明垂憐,切莫為此怪罪小女子。」

  她的嗓音太低,桂嬸和冬菊都沒聽凊禁她說了什麼,兩人也跪在一旁拜著,須臾,一人起身,冬菊接過香插進香爐裡。

  回頭見路老太太已拜好起身,並在侍女的攙扶下,徐徐往外走去,三人便走了過去。

  「路老太太。」來到她身後冬菊岀聲喚道,等路老太太回過頭來,她臉上堆著笑指著自家主子,「您還認得我們家四姑娘嗎?去年您和我們四姑娘曾在這兒見過面。」

  路老太太聽她說完,看向寒招財,片刻後,似是記起來了,白皙略帶皺紋的瞼上浮現微笑,輕輕頷首。

  「婁家四姑娘啊,我記得,去年十一月左右我來拜神,在這兒巧遇了四姑娘。」說著,她上前輕輕握住寒招財的手,神色和藹的緩緩岀聲,「你是個好孩子,這回多虧你了。」

  多菊和桂嬸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但寒招財略一思索,就明白這路老太太必是知道了當初船翻覆時,是她救了她孫子路挽風的事,這是在向她表達謝意。

  她連忙回了句,「這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

  路老太太那沒略顯渾濁的雙目望著她,贊許般的頻頻頷首,「你是個有福氣又聰慧的孩子。」

  過來接自家祖母的路挽風踏進觀裡,就見到自家祖母站在不遠處與婁竹心說著話,這麼快再見到她,他有些意外和驚喜。

  「祖母。」他喊了聲後,走過去,「四姑娘怎麼也在這兒?」

  「我來參拜,恰好遇上路老太太。」寒招財也沒想到,她和路挽風會這麼快又再見面,眼裡忍不住的滑過一絲喜色。

  路老太太朝孫兒吩咐了句,「挽風,你再等會兒,我想讓四姑娘陪著我在附近走走,說說話。」

  路挽風自是不會反對,頷首答應了聲。

  路老太太接著看向寒招財,「四姑娘,不介意陪我這老婆子一會兒吧。」

  「您說哪兒的話,能陪您是晩輩的榮幸。」寒招財親昵的挽著她的手,扶著她在問心觀附近散步。

  冬菊和桂嬸與路老太太的幾個侍女都跟在後頭,但離得有段距離。

  路挽風亦落在兩人身後兩步遠之處,亦步亦趨的眼著她們。

  「挽風那日回來,把遇上船難時被你所救的事都告訴我和他爹了,按理來說,你對挽風有救命之恩,咱們該重重答謝,但挽風說你刻意對你家人瞞下這件事,這是為何?」路老太太輕聲向寒招財詢問。

  「那時救他只是順手而為,沒什麼值得一說的。」寒招財先說了句客套話,接著自個兒笑了起來說道:「那是假話,實情是,這麼大的恩情,當然得留著在需要的時候再拿岀來用,要是先讓人用去,我豈不虧大了。」

  聽見她這般直率,路老太太不僅沒因她的話而瞠目,反倒笑呵呵的指著她,「你這孩子的性子倒是有趣得緊,很合老婆子我的胃口。」她另一手握緊她的手,彷彿對她越看越滿意,但接著似乎想到什麼,一臉惋惜,「可惜了,你竟是婁家的姑娘,否則的話就能……」說到這兒,她嘆息一聲。

  寒招財隱約明白她未竟的話音,看來路家是萬萬不想與婁家結親,嫡母那算盤白打了。

  如如一來,她也能鬆口氣,等過一段時日,她就要想辦法離開婁家,眼下對她而言,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她對這位長者,心中倒是生起幾分親近之意,「老太太,我也只有在您跟前才敢老實說這些,因為我知道您是個寬厚慈祥的長者,不會怪我輕狂不得體,您不知道呀,要是在婁家我是絕不敢這般的,得端出賢淑溫婉的樣子來,才不會讓人怪我沒有教養。」

  路老太太笑呵呵的輕拍她的手,「是這樣呀,那倒是辛苦你了,要不往後你多來陪我老婆子說說話,可好?」

  寒招財含笑應道:「能陪您我自是求之不得,可有些事也不得不避嫌,免得教我家人生了誤會,徒增麻煩。」

  路老太太一聽就明白她的顧慮,抬手遮著嘴,低聲在她耳邊岀了個主意,「那不如咱們就偷偷約在外頭見面,別讓人知道。」

  聽她這般說,寒招財噗哧一笑,覺得這位老太太真是一位妙人,爽快的應了也學著她掩著唇輕聲回道:「好啊,那您若是想見我時,再派人偷偷送信給我奶娘,她叫桂嬸。」

  前方的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十分親近,路挽風目不轉睛的望著寒招財的身影。

  想到今日一別,再見也不知何時,他忍不住期昐著這路能再長些,能走得再慢一點、久一點,讓他好好的看看她。

  可惜路老太太沒能聽見孫兒的心聲,沒多久就折返了。

  寒招財一路送路老太太來到路家馬車旁,一老一少依依不捨的惜別一番,最後離去前,寒招財睇向站在一旁的路挽風,只簡單說了句——「路公子,保重。」

  他朝她點點頭,「四姑娘也保重,告辭。」

  說完,他進了馬車,馬車便緩緩駛離。

  馬車裡,路老太太當著孫兒的面,對寒招財贊不絕口。

  「去年我在問心觀見到她時,可沒想到她是這般有趣的姑娘。」

  「就連我也沒想到。」

  「說來也奇怪,雖然只在去年和今天見過她兩面,可是這前後兩面給我的感覺,竟十分古怪。」路老太太面露疑惑。

  「祖母覺得哪裡古怪?」他也一直覺得婁竹心身上,似乎隱藏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回來後,他曾特意暗中打聽過,但聽來的消息都說,婁竹心打小就在蘇雲城婁家長大,鮮少外岀,更沒住過什麼農莊,那麼她是如何識得那些野菜和草藥?

  「這前後兩次,讓我覺得好像是不同的兩個人,但容貌分明是同樣的啊。」

  「祖母也覺得她們像是不同的人?」路挽風也有同感,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想不到只見過婁竹心兩面的祖母也這麼認為。

  聞言,路老太太微訝的看向孫兒,「莫非你也有這種感覺?」

  路挽風頷首,將令他起疑的幾件事告訴祖母。

  「聽你這麼說,確實挺奇怪,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怎麼會那些事?」路老太太沉吟須臾,懷疑道:「莫非這世上還有第二個婁姑娘?」

  「祖母是懷疑眼下這個婁姑娘,不是原先那個婁姑娘,而是她的孿生姊妹?」路挽風詫道。

  路老太太一臉嚴肅的問孫兒,「你可知道當初婁德山那些妻妾裡,他最寵愛的人是誰?」

  這種後宅的事路挽風還真不知,只能搖頭。

  路老太太告訴他答案,「就是這婁四姑娘的生母,聽說她生母在生她時傷了身子,此後沒撐過兩年就走了。」

  「那與這事有什麼關係?」路挽風沒聽明白其中的關聯。

  路老太太興匆匆說岀自己的推測,「我想說不定她當初產下的正是一對孿生女兒,但婁德山那妻子秦氏嫉妒她獨占丈夫的寵愛,於是為報復她,便讓人偷偷抱走其中一個女兒,養在別處不讓人知道,直到出了事才把人帶回來。」

  聽完祖母這番臆測,路挽風思索須臾,覺得這事不太可能,但是也不好反駁。

  路老太太見孫兒不吭聲,興致勃勃再道:「回去我便找人暗中查探一下這事,看我猜得對不對。」

  路挽風心忖祖母年紀大了,能有個消遣也好,也沒阻止,由著祖母去折騰。

*             *             *

  路家祖孫離開後,寒招財也進了自家馬車裡。

  冬菊有些欣喜的在一旁說:「四姑娘,我瞧那路老太太似乎很喜歡您,說不得您有機會能嫁進路家呢。」

  「那是路老太太善,看在我與路公子一塊遇到船難,心疼我,才和我說了一會兒話,沒別的意思,你別想太多了。」寒招財輕描淡寫的回了幾句。

  今天能見到路挽風一面,她很高興,能得他祖母喜歡,更是意外之喜,可惜的是……她與路老太太終究是做不成一家人。

  冬菊還是認為自個兒沒有看錯,「怎麼會呢,我覺得路老太太看著確實像是與您很投緣呢。」

  寒招財再潑了她一盆冷水,「路老太太慈祥,對小輩都是這般親切。」

  一旁的桂嬸也附和道:「路老太太確實心善,她時常施粥贈藥給窮苦的百姓,養濟堂的那些糧食和衣物,也都是路老太太所捐,養活了不少無家可歸的孤兒和老人。」

  「就是呀,人家路老太太憐惜我跟她孫子一樣遇了難,所以才安慰了我幾句,回去後,你可別在母親跟前亂說話,省得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寒招財特地叮囑冬菊。

  「奴婢知道了。」冬菊訕訕的應了句。

  桂嬸若有所思的看了主子一眼,冬菊沒瞧岀來但她看岀來了,四姑娘是不想與路公子有所瓜葛,令她疑惑的是,四姑娘先前分明對路公子一見傾心,盼著能嫁給他,先前還為他的拒婚著實傷心一陣。

  如今有機會親近路公子,她怎麼會反倒往外推呢?

  寒招財哪能不推,她雖對他動了情,可如今對她最重要的,是在杏花村的家人,為了回去,她就不能與路挽風有什麼牽連,以免屆時脫不了身。

*             *             *

  「聽說你昨日在問心觀裡遇見路挽風和他祖母,他祖母還同你說了好一會兒話。」翌日,寒招財來向秦氏請安時,秦氏問這事。

  「剛巧路老太太也去那兒拜神,因為我同她孫兒一塊遭了船難,所以路老太太便安慰我幾句,還有囑咐我要度誠的拜神,謝謝神明的保佑,其他的就沒多說了。」寒招財不不知這事是誰告訴秦氏的,隨口回了幾句。

  秦氏沒有懷疑她的話,輕輕頷首說道:「你這次能平安回來,是該常去觀裡上香,答謝神明的庇佑。」

  因為婁德山前兩日在她面前稱贊婁竹心十分聰慧,頗有經商的天份,對於將她嫁到路家的事有些顧慮起來,是故秦氏對婁家、路家聯姻之事也沒先前那麼殷切,沒有扼腕庶女沒跟路挽風說到話。

  再與她說幾句話,便讓她和其它几個媳婦和丈夫的侍妾們離開,留下二媳婦交代一些府裡頭的事。

  雖然如今她是當家主母,但這兩年來她漸漸讓老二媳婦幫她分擔些事,畢竟往後這婁家還是要交到自己兒子手裡,她有意讓老二媳婦學著怎麼掌家。

  寒招財與二位嫂子和其它幾個侍妾一塊走出院子,她正要回自己住的小院時,發現有人注視著她,她抬眸望過去,見是婁德山的一名侍妾伍姨娘。

  這伍姨娘是婁德山幾個侍妾裡最年輕的一個,看起來約莫只有二十歲岀頭,五官柔美,說起話來聲音細細柔柔,平素裡話不多,她進婁家幾年來,與她說不到五句話。

  「伍姨娘有事嗎?」她朝她點點頭,問了句。

  伍姨娘粉唇輕啟,細聲問道:「我聽說四姑娘先前遇上船難,受到驚嚇,以前不少事都忘了,可是真的?」

  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及此事,寒招財頷首道:「沒錯。」

  「那你可記得……」說了幾個字,伍姨娘猶豫的輕咬著下唇,沒再往下說。

  「記得什麼?」她不解的問。

  伍姨娘略下遲疑,才啟齒,「四姑娘繡功極好,在去拜壽前曾說過要幫我繡條鴛鴦手絹,也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寒招財一愣,想了想,輕搖螓首,「對不住,我想不起來有這事了。」

  「那手絹……」伍姨娘一雙水眸盈盈望住她。

  被她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寒招財無法硬起心腸說岀拒絕的話來,「要不,我再繡給伍姨娘可好?」

  聞言,伍姨娘柔柔一笑,「那就麻煩四姑娘了。」說兩句客氣的話,她蓮步輕搖的離開。

  寒招財有些頭疼,她的繡功很差,哪能幫她繡什麼鴛鴦手絹。

  回到小院後,她試探的問了奶娘,她院子裡誰的繡功最好,得知是惜花那丫頭時,她刻意避開冬菊和奶娘她們,私底下去找惜花,吩咐她繡這條鴛鴦手絹。

  「繡好後,我賞你三十文,不,四十文錢,不過這事你不許再讓其它人知道,明白不?」她不想這事傳岀去,讓伍姨娘得知那手絹不是她親自所繡,同時也怕冬菊和桂嬸起疑。

  聽到能拿四十文錢,惜花高興的直點著頭,「奴婢明白了,奴婢會避著人偷偷繡。」至於原因,她一個下人也沒必要問太多,主子的吩咐照做就是。

  見她這般聽話,寒招財十分滿意,回到房裡,開始籌謀離開婁家回杏村的事。

*             *             *

  「……我不是告訴討你,她多半是真的不記得那件事了。我親自試探過她,先前那段時日她瞧見我時,總是不敢直視我,如今她彷彿真忘了那件事,這幾日沒再避著我,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瞎擔心。」

  後院隱蔽無人的角落,一名男子與一名女子低聲交談著。

  「我哪能不擔心,那天她定是看見了。」

  「不管她是不是看見了,她一直沒把咱們的事抖出去就行了,否則你以為咱們倆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嗎?」

  「她先前沒說,難保以後不會說,就算這會兒是真忘了,萬一以後想起來呢?」女子憂慮的道。

  「我也不是沒想過除掉她,可她命大,遇上船難,她身邊那被我收買的丫頭都淹死在淮江裡,她卻能平安回來,眼下在府裡,可不好再動手。」

  「你可知我為何會這麼擔小?」女子拾手撫著腹部,神色複雜的說,「是因為我肚子裡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

  「什麼?」男子聞言一怔,下一瞬臉色愀變。

  「前幾個月老爺一直都待在京城那邊,直到上個月才回來,要是讓他知道我懷了兩個多目的身孕,還不活活打死我!」女子的嗓音驚恐的隱隱發顫。

  男子也有些慌了,「這事絕不能讓他知道,你瞞著人想辦法把孩子打掉。」

  「我不是沒想過這麼做,但我擔心在府裡會被人發現。」

  「我想個辦法送你出去躲幾日,你再打掉這孩子。」

  這幾日將婁家裡裡外外走了幾遍後,寒招財發現若自個兒就這樣不告而別,只怕不行。

  婁竹心怎麼說都是婁家的閨女,且那婁德山看起來似乎還頗為疼愛她,要是她突然失蹤,婁徳山定會派岀不少人來尋她。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既然不能不告而別私下逃走,那就只能出點事情出來讓自己失蹤,最好是能讓婁家的人以為她死無全屍,這是最萬全的辦法。

  可該怎麼做呢?寒招財站在後院瞇著眼思忖著。

  「四姑娘,這隻蜘蛛可是有哪裡不尋常?你盯著它已看了約莫一刻鐘。」一旁陪著她的冬菊狐疑的出聲問。

  方才她陪著四姑娘在府裡散步,走著走著,四姑娘突然停下來,盯著掛在樹枝正在結網的一隻蜘蛛看著,看得她一頭霧水,不知一隻蜘蛛有啥好看的。

  寒招財從沉思裡回過神,隨口瞎說,「我是在瞧蜘蛛網,你不覺得這網結得很漂亮嗎?」

  「不覺得。」冬菊老實的搖頭。

  「你要學會欣賞這老天造化之美。」寒招財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提步往回走。

  回到小院子裡,瞧見屋裡擺了幾顆西瓜,她眼睛一亮,「這西瓜哪來的?」

  「是伍姨娘從咱們城外莊子裡帶了一車回來,給咱們送幾個過來。」惜花有些垂涎的瞅著那幾顆西瓜回道。

  「她不是近來身子不適,去莊子上避暑嗎,怎麼不到半個月就回來。」

  「奴嬤也不知道,大抵是身子好些了吧。四姑娘,這西瓜可要切來吃?」惜花殷切的問了句。

  「切兩個來吃吧。」寒招財當即吩咐,接著想起一事,再交代她,「待會吃完西瓜,你把那條鴛鴦手絹送去給伍姨娘。」

  惜花應了聲,很快去拿刀子來切西瓜,寒招財分了她和冬菊一塊,再讓惜花拿幾塊給在廊下縫補衣裳的憐翠和桂嬸。

  吃著甜滋滋的西瓜,寒招財突然想到伍姨娘去莊子的事,靈光一閃,若是她也尋個理由去莊子,在那裡岀了什麼事故的話,不就正好可以趁機離開嗎?

  剛想到這裡,一個丫鬟踏進院落,「四姑娘,老爺吩咐您過去一趟。」

  思緒被打斷,寒招財納悶的看向來傳話的丫鬟,「爹找我有什麼事?」

  「奴婢也不知,老爺在書房等四帖娘。」

  「嗯,我這就過去。」

  寒招財起身擦了擦嘴,帶著冬菊,跟著那來傳話的丫鬟到了婁德山的書房。

  走進書房,她瞧見裡頭不只婁德山,婁家一兄弟也在,似是在說著什麼重要的事,神色嚴肅。

  「爹,你找我?」她喚了聲,狐疑的暗暗打量他,不明白出了什麼大事,婁德山把兒子們都找來,還叫上了她這個女兒。

  坐在案桌前的婁德山朝她招招手,「竹心,你過來,看看這個。」

  她走過去,圍在桌前的婁家三兄弟退開一步,好讓她能看到擺在案桌上的東西,是一斛珍珠。

  她疑惑不解的看向婁德山,「爹,這珍珠有什麼不對嗎?」

  婁德山撫著鬍子說道:「你仔細瞧瞧這斛珍珠,與一般的珍珠有什麼不同之處?」

  寒招財在杏花村長大,打小到大,瞧過的珍珠沒幾顆。家裡日子好過後,爹幫她和娘各買了隻珠衩,還有大伯娘常戴的那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其它的都是在流倉縣城那些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身上見過。

  不過來到婁家後,她倒是在婁竹心的妝盒裡瞧見副頭面首飾上鑲著拇指大的圓珍珠,成色自然都比她先前見過的那些好上許多。

  寒招財抬手拈起一顆珍珠來看,不知婁德山究竟要她看什麼,她照著自己所見老實回道:「沒什麼不一樣呀,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這些珍珠大小不一,長得不怎麼圓潤規整,成色也不好。」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婁德山頷首。

  她一愣,「什麼問題?」

  婁梓修微笑著說:「這是宮裡賜下來的珍珠。」

  「宮中賜的珍珠怎麼會這般醜?」寒招財訝異的脫口而出,她以為皇宮裡賞賜的東西定都是好的。

  「皇上賜下這麼醜的珍珠,自然是另有原因。」婁梓綱接腔道。

  婁梓維掀開謎底告訴她答案,「你可別小看這斛珍珠,皇上是想用這斛珍珠,來挑選採辦太后壽辰所需之物的皇商。」

  「是嗎?」那關她什麼事,幹麼把她也叫過來。

  見她還一副呆愣愣的表情,婁徳山仔細為她解說,「這回太后六十歲壽辰,皇上打算盛大的為太后慶賀一番,為了挑選採辦的皇商,這回皇上別出心裁,下旨岀了個考題,要從八家皇商裡挑出三家來。」

  前幾天鋪裡工匠雕好的玉葫蘆已送到清淨寺去,讓那些和尚分送給香客們結緣,同時他還讓人暗中編造幾則那些得了玉葫蘆的香客走運發財的事,使得那些玉萌蘆供不應求,很快便送光。

  而後他們的玉器鋪,便趁機開始販賣起玉葫蘆,成色和雕工都同清浄寺的一樣,吸引不少人來買,第一批很快賣光,第二批也雕好剛送到鋪子裡。

  因為這賺錢的點子最初是女兒所想,他覺得女有巧思,在他們幾個對著這斛珍珠一籌莫展之際,才會將她叫過來一塊想辦法。

  聽到這裡,寒招財總算明白一二,「考題就是這斛珍珠?」

  婁梓修接腔道:「沒錯,皇上下旨,讓咱們運用這斛珍珠,想辦法襯托岀它最大的價值來。」

  寒招財盯著那斛珍珠看了幾眼,就聽婁梓維性急的岀聲催促她,「你可有想到什麼好辦法?」

  她暗暗翻了個白眼,她這才來多久,能想什麼好辦法。

  「三弟,四妹才剛過來,你得給她時間慢慢想。」婁梓修溫言說了句。

  婁梓綱不以為然的開口,「咱們都想了兩天,還沒想到辦法,四妹能有什麼好主意。」

  「皇上給的期限是多久?」寒招財抬眸問。

  婁梓修回答,「一個月。」

  略一思索,寒招財望向婁德山,「爹,這倉促之間我也想不到什麼好主意,不若讓我回去想想,若是想到再來稟告爹。」

  婁德山點點頭,「也好,那你回去好好想想。」

  見父親對四妹似乎頗為期待,在她離開後,婁梓綱冷哼,「上回四妹說不定只是僥幸才想到用那些邊角料雕玉葫蘆,這回她未必能想岀什麼好法子來,何況靠著那些玉葫蘆,也賺不了什麼大錢。」

  婁梓修看了一眼父親的臉色,溫言表示,「二弟,雖然那些玉葫蘆是賺不了什麼大錢,不過卻讓咱們發現那些玉雕剩下的邊角料還能有不少用處,以後雕些小玩意總比直接賤賣給作坊好,就算賺不了銀子,給咱們鋪子裡買貨的客人當添頭,也能吸引客人再來。」

  婁德山板起臉訓斥二兒子,「你大哥說的沒錯,你莫要只想著賺大錢,卻不賺這些小錢,須知大財都是從小錢開始賺起來的,咱們看事情要看長遠,莫要貪圖近利。」他曾對嫡子寄予厚望,但後來他背著他做的那幾件事,使得婁家虧損不少,讓他也對他很失望。

  相比起來,長子做事穩重小心,倒是讓他放心許多。

  可老二終究是他唯一的嫡子,將來家業還是要交到他手上,如不成才目光又短淺,讓他不得不為婁家的未來擔憂。

  被父親這般教訓,婁梓綱瞼色難看,卻也不敢回嘴。

  婁梓維把話題帶回珍珠上頭,「爹,這回咱們可真要好好想個辦法,不能輸給路家,那路家不就是瞧不上咱們,所以先前才不肯答應與咱們家聯姻嗎,咱們好好爭一口氣給路家瞧瞧。」

  「那你倒是給我想個好辦法來,告訴我這珍珠要怎麼用,才能表現岀它最大的價值來?」以這些珍珠的成色,若是鑲成首飾,壓根值不了什麼錢,但不做首飾還能做什麼。

  婁梓維被父親拿話一堵,窒了窒沒再出聲。

  婁梓修緩頰道:「爹,我已吩咐底下幾個工匠幫忙想,也許有人能想到什麼辦法。」

  婁德山略一沉吟後交代,「你再讓人吩咐下去,但凡有人能想到好辦法,便重賞五十兩。」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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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回到小院,寒招財原是覺得這事與她無關,沒打算真去想什麼辦法,她既然打算要離開婁家,還是泯然於眾一些,免得表現得太出色,被婁德山過於看重,日后要走會更加不容易。

  皇上賜下這斛珍珠,肯定不是讓他們拿來鑲成首飾,而是想考驗幾家皇商,誰有辦法化腐朽為神奇,換言之考的是巧用,越巧妙越能被皇上給挑中。

  可要怎麼做才能別出心裁呢?

  吃晚飯時,她腦子也不由自主的想著,就寢時,躺在床榻上,還在繼續思考這件事,直到翌日晨起,洗漱後,她坐在繡凳上,由著冬菊替她梳頭。

  見她打開桌上的妝奩,從裡頭取出掐絲珍珠髮釵時,她陡然一愣,一一瞬便欣喜的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想到了……啊,疼!冬菊你快放手。」因她猛然站起來,一時忘了頭髮還在冬菊手裡,頭皮被扯得發疼。

  冬菊趕緊鬆手,「四姑娘,好端端的你怎麼突然站起來?」接著瞧見她的臉色,訝異的問道:「您這是想到什麼了,這般高興?」

  「昨天爹問的事,我想到答案了。」適才不經意想到的主意讓寒招財很欣喜,她仔細端詳著桌上那個放著首飾的雕漆妝妝奩,須臾後,方才想到的法子,已完整了起來。

  稍晚,她去向秦氏請完安,直接去找婁德山。

  恰好在廊道上遇見正要外出的他,她連忙迎上前,「爹,皇上賜下的那斛珍珠,我想到一個辦法了。」

  婁德山停下腳步,「哦,你想到什麼辦法?」

  昨晚老二想了個不錯的法子他覺得可行,原本盤算著,若是沒有其它更好的主意就打算用那個了,畢竟要趕在一個月的限期內東西送進宮裡,不能浪費太多時間,沒想到女兒也想出辦法來。

  因著玉葫蘆的事,他對女兒所想到的辦法更期待幾分。

  在說之前,寒招財微笑的先問:「爹可聽過買櫝還珠的故事?」這是她以前聽族學的夫子所說的一個故事,因為覺得有趣,記了下來。

  「自然是聽過,這與你想到的辦法有什麼關聯?」婁德山好奇一問。

  「皇上遴選皇商,是為操辦太后六十歲壽誕之事,所以我便想著,不如咱們用一塊好的香木,做成一個妝奩,然後再在外頭雕些美麗的圖案,再把那斛珍珠磨去不規整的部分,鑲嵌上去,如此一來,這妝奩看來便價值不菲。」

  聽完,婁徳山頓時一喜,連連稱贊道:「好、好,這個主意太妙了,挑選那些珍珠圓潤的一面鑲在木頭上,揚長避短,如此一來也就看不岀那些珍珠的瑕疵,自然能彰顯岀它最大的價值,咱們獻上這樣的一個精巧華美的妝奩,定能討得皇上和太后的歡喜。」

  他欣慰的拍拍女儿肩,嘉許道:「你果然比你那三個兄長還要聰慧,爹沒有看錯你。」

  「爹過獎了,女兒也是今早無意間看到桌上的妝奩,才想到這個法子。」被他這麼一誇,寒招財高興之餘,不禁也有些後悔,不該一時心急跑來告訴他這事。

  她擔心以後婁德山會更加看重她,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這就去讓人找塊上好的香木,再找最好的工匠來雕刻和鑲嵌珍珠。」說完這句,婁德山便迫不及待的往外走去。

*             *             *

  「……咱們婁家有幾座莊子,我去的那座位在來逢山旁。」看著突然前來找她的寒招財,伍姨娘在回答完後,若有所思的問了句,「四姑娘怎麼突然問起這事來?」

  寒招財微笑解釋,「近來天氣熱得我有些消受不了,吃不下睡不好,那日吃了伍姨娘你帶回來的西瓜,我便尋思著,是不是也到咱們的莊子去避避,等天涼些再回來,所以才來向伍姨娘打探莊子的事,想著要去哪裡避暑好。」她心忖著那莊子就在山邊很好,如此一來要製造「事故」也容易,譬如如失足跌落山崖之類的。

  「原來如此呀,鄉下莊子確實是涼快些。我去的這處莊子離蘇雲城不遠,來回一趟約莫三、四個時辰,四姑娘若想去避暑,倒回以考慮這裡。」伍姨娘推薦道。

  再仔細詢問那座莊子的事後,寒招財起身道謝,「多謝伍姨娘告訴我這些。」

  「都是自家人謝什麼,若你還有什麼事盡管來找我。對了,你先前差人送來的那條鴛鴦手絹,那手工真是細膩,我很喜歡,讓四姑娘費心了。」

  聽她這般稱贊惜花所繡的手絹,寒招財有幾分心虛的應道:「伍姨娘喜歡就好。」

  兩人再說句客氣話,伍姨娘送寒招財到門口,目送她離去後,她掏岀那條鴛鴦手絹垂首看著,嘴角牽起一絲冷冷笑意。

  看來她真是忘了不少事,連她壓根就不曾答應過要繡一條鴛鴦手絹給她的事,都不記得了。

  另一邊,寒招財回到房裡,將下人都遣了岀去,自己一人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回憶著先前從伍姨娘那裡打聽來的莊子消息,思量著接下來的計劃。

  第一步須先徵得她爹和嫡母的同意,才能離開婁家前往那座莊子,等去了之後再勘察地形,尋找合適出意外的地點。

  翌日,她便趁著去向秦氏請安時,提及了要去莊子避暑的事。

  「往年也不曾聽你說要莊子上避暑,怎麼今年倒想要去?」秦氏問。

  「自上回遭了船難回來之後,我這身子也不知怎麼回事,對這酷熱的天氣越發難以忍受,所以才想著去咱們莊子裡避避暑。」寒招財輕蹙著眉,細聲細氣回道,一副受這炎熱天氣所苦的樣子。

  一向在秦氏跟前鮮少說話的伍姨娘,這時出聲替她說了句,「我看四姑娘興許是先前落水時傷了根底,去莊子裡靜養些日子,也許能有些幫助。」

  秦氏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頷首道:「也好,那你收拾收拾過兩日就去吧,你爹那邊我再同他說一聲。你先前替他出的那個主意,他已讓人照著你說的法子遣人去做了,這幾天可沒少在我而前誇你呢。」

  婁竹心不過只是個區區庶女,丈夫誇她,她其實倒也不是怎麼在意,對她而言,只要他別誇另外那兩個庶子就成了。

  自從兒子先后讓婁家虧了不少銀子後,丈夫對兒子是越看越不順眼,常在她面前責備兒子,讓她不免有些擔心,他會不會不管兒子,把家業交給他近來常稱許的老大婁梓修。

  「都是托爹和母親的福,才讓我僥幸想到了那個主意,希望別給爹壞事就好。」寒招財在秦氏面前羞澀的謙遜幾句,再適時的替兄長說幾句好話,「要不是宮裡只給一個月的期限,時間有些緊迫,相信二哥他們一定能想到更好的辦法。」

  秦氏因她這話,臉上多了分笑容,「若是你這回出的主意,能得皇上和太后青眼,我和你爹會大太記你一功。」說到這兒,秦氏再示好的說了幾句,「以後若是你再有什麼好主意可以找你二哥說去,你幾個哥哥裡他一向最疼你,你們兄妹倆多親近親近。」

  「是。」寒招財嘴上應了聲,心裡卻翻了個白眼。她兒子最疼婁竹心,她這是哪隻眼睛瞧見的?那三個兄長裡,老大婁梓修看似溫和,但城俯極深;老三婁梓維性子急躁,脾氣不怎麼好;老二婁梓綱仗著自己是嫡子,自認高人一等,不把他們這些庶子庶女看在眼裡,對婁竹心這個庶妹,可沒半點像秦氏所說的特別疼她。

  又說了幾句話,寒招財離開秦氏屋裡,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便吩咐冬菊開始收拾衣物,打算後天就前往莊子。

  為免生出什麼變故,還是早走是好。

  然而這晚,她卻被婁德山叫過去了。

  她一進書房,婁德山便問道,「你娘說你想去鄉下避暑?」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落水後留下的病根,女兒近來實在受不了這炎熱的天氣,所以稟明了母親,想去咱們的莊園靜養一段時日,還望爹能答允。」寒招財神色恭敬的說完,朝他福了個身。

  婁德山溫言勸說女兒,「這陣子天氣確實熱連爹也有些吃不消,不過你再忍忍,等這妝奩做好後,爹再安排人送你前往莊院靜養,眼下還是以這妝奩為重。」

  他都這麼說了,寒招財哪裡能拒絕,只得裝出柔順的模樣頷首,「既然爹這麼說了,女兒自然從命。」看來要等一個月後才能去了……瞟見案桌上擱了張圖紙,她問了句,「爹,那妝奩的圖樣可是繪出來了?」

  「繪岀來了,我就是讓你過來瞧瞧咱們的妝奩這樣做成不成?」婁德山拿起擺在案桌上的圖紙遞給她,這主意既是女兒岀的,女兒也該先過目。

  寒招財接過圖紙,垂目仔細看了須臾,才啟口表達自己的意見,「我聽說當今太后信佛,這幾處的雕花,可以把它做成纏繞的蓮紋,再把一部分的珍珠鑲在這幾處地方。」她一邊說,一邊抬手指點。

  站在她身邊的婁德山,順著她所指的地方看去,頷首,覺得依她所說這樣修改,確實更好些。

  「就依你說的,明兒個我找工匠過來,該怎麼做你再仔細對他們說說。」

  「好。」寒招財應了聲。

  兩人再就妝奩的做法討論片刻,寒招財便岀了書房,在門前遇上婁梓修和婁梓綱兄弟。

  「四妹怎麼也來了書房?」婁梓修溫聲問。

  「爹差人叫我來看妝奩的圖樣。」

  「咱們都還沒看呢,你倒是先看了。」一旁的婁梓綱不冷不熱的說了句。

  「大哥和二哥還未看過那圖樣嗎?」她微露訝異的表情。

  「必是因為這主意是你所想,所以爹才找你先過來看。我也覺得你這主意確實不錯,若是這妝奩能做得好,也許這次採辦太后壽辰的皇商裡,會有咱們婁家一份。」婁梓修不吝贊許她幾句。

  婁梓綱哼了聲,「那大哥最好向老天祈求,其它幾家別做的比咱們更好。」本來他手底下的人想到了一個不錯的辦法,他連夜去告訴爹,爹也覺得不錯還誇了他幾句,不想才過了一晩,她就向爹另提了個主意,爹便棄了他提的那個,改用她所說的辦法。」

  這事讓他心中頗為不忿,好不容易能在爹面前露臉,這風頭卻被她搶走,他豈能看她順眼。

  對二弟的冷言冷語,婁梓修似是絲毫不在意,神色一樣煦然溫和,「咱們盡力而為就是,其它的就看老天給的安排了。」
  寒招財在他們進了書房後,輕輕聳了聳肩,沒去理會婁梓綱說的那些話。

  婁家兄弟她都不怎麼喜歡,她在杏村的大哥和二哥比他們好太多了,兩個哥哥還有幾位堂哥們,對她可說既疼又寵,彼此之間沒有那麼多的心機算計,那樣才是一家人。

  婁家雖然如此富裕,可住在這座大宅子裡的人心卻是背離的,各有各的盤算。

  這一切令她不由得越發想念起親人,可是還要再等一個月才能回去……

*             *             *

  一個月後。

  午後,寒招財午睡初醒,慵懶的坐在涼席上發呆。

  桂嬸走進來,見她醒了,從衣襟裡掏岀一封信遞給她刻意壓低嗓音說:「姑娘,這是不久前路家老太太差人送來給您的信。」

  先前她被門房叫岀去,說是有她家的親戚找她,她兀自納悶著是什麼親戚,來到外頭瞧見一個面生的婆子,那婆子將她拉到一旁去,輕聲說是路老太太差她送信來給四姑娘,讓她代為轉交。

  這事姑娘曾對她提過,所以收了信後,她避開冬菊她們,單獨拿進來給她。

  寒招財有些訝異,「她真的寫信來了?」

  從桂嬸手上接過信,她迫不及待的拆開來看。

  待她看完,桂嬸忍不住問:「路老太太在信裡寫了什麼?」

  寒招財收起信,笑道,「她約我明天上聚賢樓喝茶。」想不到路老太太還真約她私下裡在外頭相見呢。

  她正好能去向老人家告別,因為那妝奩已在昨天做好送進宮裡,她後天就可以前往那座位在來逢山旁的莊子靜養。

  這一走,偌若事情能順利進行,她和路老太太應當不會再相見,還有路挽風……也見不到了,真是捨不得哪,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在離開前看他一眼?

  還是算了,都要走了何必看呢,徒添煩惱。

  聞言,桂嬸吃驚的看著她,「路老太太當真約您去聚賢樓?」

  「騙你做什麼,她在信裡真這麼寫著。」

  「看來路老太太對姑娘確實另眼相待呢。」那日從問心觀回來時,姑娘交代她信的事時她有些訝異,不過那時她以為那路老太太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不會真約姑娘出去,想不到她真約了。

  寒招財笑咪咪,有些得意的道:「誰讓我長得好,性子又討人喜歡呢。」

  見她這般,桂嬸也莞爾的誇了她幾句,「說的是,咱們姑娘溫柔嫻淑,又生得這般美,誰不喜歡呢。」

  寒招財親昵的挽住她的手,「奶娘,你幫我想想,明天要怎麼私下去聚賢樓見路老太太?」

  「姑娘是不想讓府裡其它的人知道這事?」

  「你也知道母親一直想把我嫁給路挽風,但人家都表明不要我了,我可不想再厚著臉皮非揪著他們家不可,更不想引起什麼不必要的誤會。」

  「姑娘,你真的對路少給死心了?」桂嬸遲疑的問。

  「真的,都死了八百次。」寒招財神色認真的頷首。

  「那路老太太為何會突然約姑娘相見?」

  「她是與我投緣,但那日在問心觀,她已明白告訴我,我不可能做她路家的孫媳婦,今兒個約我岀去,應當不過是想找我說說話罷了。」知道桂嬸對婁竹心忠心耿耽,所以那日從問心觀回來後,寒招財便把那天她和路老太太所說的話,選擇一部分能說的,告訴桂嬸。

  桂嬸嘆了口氣,安慰她,「姑娘這般好,路家不要您,是他們沒有福氣。」

  「就是啊。」寒招財笑應了聲,她和路挽風是有緣而無份吧,都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們一起共經船難,一起大難不死,起碼也修了有八十年吧,可惜還差了那麼二十年。

  也許下輩子吧……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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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聚賢樓。

  一進到包間裡,瞧見已坐在裡頭的人,寒招財連忙欠身,「老太太,真對不住,讓您久等了。」她其實並未遲到,但讓老人家等她總是不好。

  「是我來得早了,來,快坐下,喝杯冰鎮的烏梅茶消消暑。」路老太太說著,示意一旁伺候的丫頭,倒杯烏梅茶遞給她。

  那丫頭應了聲,取岀冰鎮在一個冰桶裡的一壸烏梅茶,斟了杯送到寒招財面前,這烏梅茶是從路家特意帶過來,並非這聚賢樓裡的。

  「多謝老太太。」寒招財接過,道謝了聲,啜飲了幾口,冰冰涼涼酸酦甜甜的烏梅茶順著咽喉滑下腹部,頓時消解了幾分署氣,喝完她贊了聲,「這可真好喝。」

  「這是咱們府裡釀的,你若喜歡,我讓人回去拿兩瓶烏梅汁給你,你再兌著茶水來喝。」路老太太也不等她答腔,說著逕自吩咐一名侍女回去取烏梅汁來給她。

  兩人是私下見面,不好把東西直接送到婁家去,兼之這聚賢樓離路家不遠,路老太太便索性讓人回去拿。

  寒招財見那侍女在得了路老太太的吩咐後,提步就往外走,也阻止不及,只能笑著接受,「那就謝謝老太太啦。」她是挺喜歡這烏梅茶的味道,可她明天就要去莊子,怕是喝不完了。

  路老太太呷了口自己那杯烏梅茶,笑呵呵道:「本來我回府後過幾日就想找你來喝茶,偏生皇上賜下那斛珍珠,考驗咱們幾戶商家,我也就不好找你岀來說說話。等這期限一過,我便差人送信給你,丫頭,你不會覺得老婆子我太唐突吧?」

  「怎麼會呢,我也一直惦記著你呢,還想著能不能在去鄉下莊子前,見你一面呢,想不到你的信就來了。」

  「你要離開蘇雲城呀?」

  「天氣太熱,想去那兒避暑。」寒招財簡單回道。

  「都七月了,等過了八月以後,天氣就會漸漸轉涼些。」先前她同孫子提起,懷婁竹心母親當年產下的是一對孿生女的事,所以命人私下打探這事,可惜查來查去,最後連當年為她生母接生的穩婆都暗地裡找來問了,結果婁竹心母親當年產下的確實只有一個女兒,不是一對孿生女。

  婁竹心是自小就在婁家長大,鮮少離開蘇雲城,上次去向她外祖母拜壽,是唯一一次出遠門,所以她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性情,還知道那麼多事,著實令人費解。

  「我這身子自上回落水後就不太好,這回想在鄉下靜養一段時日,明天就要離開了,還請老太太你多加保重。」今日一別,再會無期,臨別之際寒招財對這位待她十分親切的老太太有些捨不得。

  路老太太以為她頂多去一、兩個月就回來,也沒怎麼在意。

  「那等你下次回來,我再帶你到另一家館子去吃飯。那家的菜燒得可香呢,可惜那胖廚子這幾日回鄉去了,館子沒開,否則就能帶你去嚐嚐。先前我還打算想將那胖廚子請回咱們府裡做菜呢,誰知那胖廚子死活不肯,讓我老婆子想吃他家的菜時,只得吩咐人去買,或者親自上那兒去吃。」

  說起這事,她接著叨叨絮絮的與她評點起蘇雲城裡,各家飯館酒樓裡的菜肴,哪幾道菜好吃,還有哪裡的那道菜是此生必嚐。

  聽她說完,才剛用過午飯的寒招財忍不住覺得好像又餓了,拈了塊桌上的糕點來吃。

  「哎,對了,你可知道咱們路府用皇賜下的那斛珍珠,做了什麼嗎?」提起這事,路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寒招財搖頭,這種事在各家都是秘密,她哪能知道,不過現下皇上給的期限已過,幾家皇商當都已把各自完成的作品送進宮裡去了,談論一番也無妨。

  「咱們用那斛珍珠,做了一幅畫,你不知道,我那孫兒可聰明明得緊,他竟想得岀來把那觥珍珠輾成粉末,再分成幾堆,分別染成不同的顏色,再黏貼在畫上,做成一幅仙鶴拜壽圖,美得讓人愛不釋手呢。」說起自家孫子的這幅傑作,路老太太滿臉掩不住的驕傲。

  「這主意倒是十分巧妙,我倒是沒想到將那些珍珠染色。」可惜無緣看到那幅罕見的珍珠砂畫,也無緣再見路挽風一面。

  「是吧,可惜已送去宮裡,沒辦法拿來給你也瞧瞧。」路老太太接著興匆匆問她,「你們婁家用那斛珍珠做了何物?」

  「我們用上好的香木做了一只妝奩,在對開的兩廓門上,雕滿纏繞的蓮花紋飾,接著將那斛珍珠磨去不規整的部分,鑲嵌在上頭,妝奩上方則雕了兩朵並蒂蓮和蓮蓬,再將剩下的珍珠研成細末,填入花瓣和蓮蓬上。」

  這妝奩完成時,比她預想的還要更奪目,讓她看得目不轉睛,就連婁梓綱都挑不岀一絲毛病來,整個妝奩華麗精美又透岀一股聖潔莊嚴。

  聽完,路老太太驚訝道,「聽你這麼說,你們婁家做得很不錯呢,這主意是誰想的,竟能想到做妝奩?」

  「是我想的。」寒招財笑咪咪的抬手指著自己。

  「是你想的?我就說嘛,憑婁德山和他那三個兒子,哪裡能想到這麼好的主意,哎呀,丫頭,你同我孫子一樣聰慧。」路老太太狠狠誇她幾句,越看她越喜愛,覺得若她不是婁家的女兒,她馬上就讓孫子將她娶回家去。

  下一瞬,路老太太想到什麼,語重心長的勸了她幾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一個姑娘家,在婁家還是韜光養晦一些好,省得叫人見了眼紅,咱們不怕君子,但小人難防啊。」

  「多謝老太太提點,我明白,等我去了莊子以後,就不會再出什麼頭了。」

  路老太太隱隱覺得她這話裡似乎有別的意思,「怎麼說得好像一去就不回來似的?」

  寒招財握住路老太太的手,笑盈盈看著她,「沒這回事,今天能來陪老太太你說說話,我很髙興,您待我就像我的親祖母似的,這回去莊子,也不知什麼時侯回來,教我好捨不得呢。」

  路老太太笑罵了一句,「要是想我老婆子了,你早點回來不就成了。」

  兩人再說了半晌的話,路挽風過來接祖母,剛好路老太太烏梅茶喝多了,先一步被兩名跟來的侍女扶去茅房。

  寒招財找了個藉口,將桂嬸支岀去買吃食,包間裡,只剩下她和路挽風。

  隔一個多月再相見,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話到唇邊,只覺得那些話全是多餘的。

  路挽風凝視她須臾,先岀聲道:「這段時日,你在婁家可還好?」他之所以特意過來接祖母,是因為知道祖母約她今天相見,他想再見她一面。

  她輕點螓首,「我很好。」臨別之際,她想給他留下一個最美的笑靨,櫻唇彎起,綻露一抹微笑,「你說如果有來生的話,我們若相見,還能不能認得彼此?」

  「若有來生,只怕我們都變了副模樣,縱使相逢應不識了。」

  「要不然我們來約個暗語,倘若來生你遇到一個感覺很像我的姑娘,你就上前說一句『莫負有情郎』,到時她若是回答你『憐惜眼前人』,那就是我。」

  路挽風突聽她此言,覺得她這話也未免太天真了些,倘若再轉世,他們誰也不會再記著上輩子的事,然而細細品味著她的話,卻透著一種對今世的無奈,與對來世的期待,他心口不由得一疼,險些克制不住的將她擁入懷中。

  寒招財笑盈盈接著再說:「要是我瞧見一個性子跟你相像的人,那我就上前去問『在天願做比翼鳥』……」

  不等她說完,路挽風不由自主的接了句,「在地願為連理枝。」

  寒招財卻搖頭說:「你不能回這句,你要回『大難來時一起飛』才對。」

  「這是為何?」

  「這是紀念咱們一起經歷過生死大難嘛。」

  大難來時一起飛,路挽風默念著這句話,頓時明白她的心意,一直壓抑在心頭的情愫,在這一瞬間爆發開來,讓他幾乎想要不顧一切的對她說:嫁給我吧。

  他想娶她為妻,想與她比翼雙飛,想與她朝暮相對,想與她不離不棄,想嚐嚐她親手所做的野菜湯……

  瞧見路老太太回來了,寒招財朝她欠了欠身,「老太太,你孫子來接您了,晚輩先走一步。」說完,她轉身便匆匆走岀包間。

  她不敢再待下去,方才說的那番話,已隱晦的回他表露了自己的心跡,她實在沒臉再待下去,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她走得太急,故而沒瞧見路挽風把兩個侍女給支岀去,對路老太太說:「祖母,若是我想與婁家結親,您反對嗎?」

  路老太太似乎毫不意外,神色慈愛的笑道:「你這孩子當真是對那丫頭動心啦。」

  在祖母跟前,路挽風坦然的頷首。這陣子他常想起她,每當想她時,又拼命讓自己將她的身影從心裡驅逐岀去,如此一再反覆的煎熬著,讓他苦不堪言。

  今日再相見,聽了她那番話,他委實再也忍不這份感情。

  「你爹一直不想與婁家有羍連,所以我縱使喜歡那丫頭,也不敢同意,倘若你能說服得了你爹同意這樁婚事,祖母不反對。」路老太太含笑的對孫子說道:「回去後,你好好同你爹商量商量,若是你爹答應,咱們就找媒婆上門提親。」

*             *             *

  路府。

  聽完兒子的話後,路繼聖沉默許久才道:「咱們家的家規與婁家完全不一樣,咱們家不准三妻四妾,不准拿孩子的親事來攀權附貴,不准做違背仁義之事,幾代以來,咱們娶進來的媳婦,都是出自家風嚴謹的人家,每個性情都良善知禮。」

  「父親說的這些孩兒都知道。」在向父親提岀此事時,路挽風就已心知父親多半不會贊同這樁婚事,但他還是想盡力一試。

  「你既然知道,還想娶婁家姑娘為妻?你就不怕日後婁家借著這樁婚事,向你提岀非份的要求?」

  「倘若他們所提的要求與咱們的家規有所抵觸,我定會嚴詞拒絕。」路挽風正色回答父親。

  「屆時縱使你能拒絕,但你妻子能硬著心腸,回絕自己的娘家所求嗎?」路繼聖語氣嚴厲了幾分。

  路挽風被父親一問,愣住了。他的部分他能回答,卻無法代婁竹心回答。日後若她娘家真逼迫她做岀違反路家家規之事,他不確定她究竟會怎麼做。

  路繼聖對唯一的兒子終究還是不忍心太嚴苛,徐徐說道:「這事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倘若你真想娶那姑娘,為父也不會狠心不答應,不過為父要先見她一面。」

  其實他會鬆口,是因在兒子過來前,母親已先來找過他,對他說了一番話——

  「算起來,挽風前前後後定了三次親都沒能成,落了個克妻的壞名頭,他自個兒似乎也對此有些忌諱,不怎麼願意再談婚事,這回難得他有自己中意之人,雖然出身自婁家,可那姑娘我見過,確確實實是個好姑娘,若是可以,娘希望你能成全他。」

  他們是親父子,若是可以,他也希望兒子能娶到心上人。

  聽見此事有轉圜,一回沉穩的路挽風也難免有些激動,飛快說道:「多謝爹。」連祖母都喜歡竹心,他相信爹在見了她後,定然也會喜歡她。

*             *             *

  對於路府所發生的事,寒招財渾然不知;翌日,在日落時分,她乖坐馬車抵達位於來逢山旁的那座莊園。

  管事事先已接到消息,帶著幾個下人在莊子路口迎接她。

  休息一日後,寒招財開始在這莊園裡四處勘查地形。

  跟著她來的桂嬸,因昨日坐了幾個時辰的馬車,顛得身子有些吃不消,寒招財讓她去歇著,面露倦容的冬菊和憐翠也都留在屋裡,她只帶著精神尚好的惜花岀門。

  「四姑娘,這莊園裡果然涼爽許多。」跟在她身邊的惜花,舉著油傘為主子遮陽,圓潤的臉龐帶著憨厚的笑,睜著一雙圓圓的眼,好奇的四處瞅著。

  「這裡種了不少水果,這幾日你們喜歡吃什麼,就去摘來吃。」就像婁竹心生前那般,寒招財也十分厚待身邊的這幾個丫頭,尤其在想到倘若她出了意外,她們幾個多少都會受到責罰,心裡就越發過意不去。

  她一直暗中尋思著有什麼辦法,能把她們摘出去不受牽連。

  花了半天的時間,寒招財跟著管事派來的一個約莫十五、六歲,膚色微黑的丫頭,將莊子略略逛了一圈後,站在一口池塘邊,望見倒在池子裡的山影,她舉目遠望,問那丫頭,「那座山就是來逢山嗎?」

  那丫頭應道:「沒錯,咱們這來逢山上瀑布飛泉極多,大熱天裡,不少人到山上戲水消暑。」

  甫說完,一個婆子過來稟報,「四姑娘,已中午了,管事命人備好了午飯,請你過去用膳。」

  莊子裡的人一般都只吃兩頓飯,但城裡的富貴人家里通常都吃三頓飯,故而管事也讓人備了午飯,差她過來請人。

  寒招財點點頭,回去用了午飯,略微休息後,她再讓那帶路的丫頭,帶她去山上走走。

  來逢山不小,她接連逛了兩天,才找到一處適合製造「意外」的地點,那是一處峭壁深淵,看不見底,若是她不小心「失足」跌傷,將不容易找人。

  在那附近來回走了兩趟,仔細將計劃思量一遍後,下山回了莊子,寒招財找來管事,吩咐他一件事。

  那管事聽完,道:「你是說想讓莊子裡的大夥,後天一塊到山上踏青?」

  「大家為咱們莊子如此辛勞,把這莊子裡的莊稼照顧得這麼好,我想代爹犒賞大夥一番,請管事後天買些吃食和糕點,帶到山上去給大夥享用……」

  「這……」管事有些猶豫。

  寒招財拿岀一包事先備好的銀子遞給他,彷彿體恤下人的主子般,殷切的表示,「買吃食的銀子我準備好了,你拿去多買些吃食,讓大夥能吃得盡興些。」

  接過她遞來的那包沉甸甸的銀子,管事沒再猶豫,俐落的應了聲,「四姑娘如此心善,我定遵四姑娘的吩咐,買來豐盛的吃食,讓大夥好好吃一頓。」他暗自掂量著這包銀子的重量,扣除要那些吃食的銀子,應當還能剩下不少呢。

  管事走後,寒招財把自己身邊一部分的首飾,分給桂嬸她們幾個。

  「你們也別說我獨厚外人,只犒賞莊子裡的人,不犒賞你們,這些年來你們在我身邊盡心伺候我也辛苦了,我也沒什麼好送給你們,這幾件首飾你們留著。」她一人發了兩、三件首飾。

  冬菊和憐翠、惜花接過首飾,各自滿臉欣喜的道謝。「多謝四姑娘賞賜。」
 
     「奴婢定會更加盡心服侍四姑娘。」

  「能在四姑娘身邊伺候,是奴婢的福氣。」

  只有桂嬸臉上微露一抹疑惑,隱約覺得她今日有些不尋常。

  等冬菊她們幾個退下後,寒招財私下對桂嬸提出一個要求。

  「奶娘,先前路老太太不是送了我兩瓶烏梅汁嗎,這回忘了帶岀來,你能不能回去一趟,幫我捎帶過來,我很想再嚐嚐那烏梅茶的味道。」

  「要不我讓憐翠或是惜花回去拿?」桂嬸心裡奇怪,這種事該叫那個年輕的丫頭做才是。

  「我那天是偷偷去見的路老太太,她給的那兩瓶烏梅汁,回去後我就藏到院子裡的庫房,不敢讓冬菊她們發現,這庫房素來都是奶娘替我管著的,讓她們回去拿我不太放心,還是您回去一趟幫我拿好不好?」她挽著桂嬸的手央求她。

  桂嬸勉為其難的答應下來,「好吧,那我明兒個回去一趟。」

  「奶娘,你這趟回去,再偷偷替我捎幾個西瓜給路老太太,謝她送我的那兩瓶烏梅汁。」

  桂嬸原先還兀自納悶,姑娘怎麼非要自己回去替她拿東西不可,聽她這麼一說就明白過來了,「原來姑娘是打著讓我跑腿送禮的主意呀,才非要我回去一趟不可。」

  「人家路老太太待我好,我總得回個禮啊,這事又不好讓其它人去做,只得辛苦奶娘了。」

  「知道,明天我回去時替姑娘先把西瓜送去給路老太太,再回咱們府裡拿烏梅汁,算算時間,要後天才能回來。」

  「奶娘不用趕,可以多休息一、兩日再過來。」

  桂嬸是婁竹心生前最親近的人,所以寒招財這才想辦法先把她送回去,免得她受到牽連。

  一早,送桂嬸離開後,寒招財又上了一次山,這回支開了下人,仔細再確認一次離開的路線,直到日落時分才下山。

  她悄悄收拾一些銀子,準備明天離開後,當路上的盤纏。

  就寢時分,躺在床榻上,她反反覆覆再將計劃細想幾遍,確認沒有疏漏之處,才輕闔上眼卻遲遲無法入睡。

  她索性起身,推門而岀,外頭一輪冷月髙懸,月色融融如水,思及明天就要走的事,她欣喜之餘,卻地有著一絲離愁。

  離開這裡以後,她就不再是婁竹心了,也和路挽風不會再有任何關係。

  日後得知她出了「意外」的消息,他是否會為她有些傷心?抑或無動於衷?

  不管怎麼說,她總歸曾救了他一命,他好歹該為她的「死」滴兩滴淚吧,否則就太冷血無情了,她想他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合眸望月,想起先前在聚賢樓見他最後一面時,所說的那番話,她幽幽輕吟,「在天願做比翼鳥,大難來時一起飛。」她今生和他是不可能一起飛了,只能留待來世。

  下一瞬,她自嘲的笑了起來,也不知道人家下一世願不願意呢,自己就在這裡自作多情、一廂情願。

  不知道他以後會娶什麼樣的姑娘為妻?有沒有她這般聰慧可人,善解人意和多才多藝呢?她厚著臉皮想,邊想邊笑,笑中透著絲澀意。

  思潮起伏間,她忽然察覺到天上那輪冷月的顏色逐漸發紅,寒招財噫了聲,「月亮怎麼變紅了呢?」

  思及曾聽村子老人說起紅月不祥的傳聞,寒招財眼皮陡然跳了幾下,再看向那輪圓月,見它已變成猩紅色,宛如一輪血目,她心頭無端一顫,沒敢在外頭逗留,回了房裡躺回床榻上。

  迷迷糊糊的睡著時,突然間無法喘息,她胸口悶痛的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的口鼻被人用帕子摀住。

  她驚駭的掙扎著,想揮開緊捂著她口鼻的那人,可對方力氣大得岀奇,她壓根掙脫不開,連想呼救都做不到。

  她吸不到氣,胸口越來越疼痛,瀕臨死亡的恐懼奪滿了全身。

  誰來救救她?她不想死,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眼看她就要回去與家人團圓,她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她不甘心!

  走開、走開……

  她雙眼痛苦的流岀眼淚,哀求著那人饒她一命,可對方絲毫不手軟,加重力道緊緊按住她的口鼻,似乎打定主意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胸腔裡最後一縷氣息用罄,她痛楚的緊皺著眉心,滿眼絕望。

  她用僅剩下的最後一絲力氣睜大雙眼,想看清這潛進她房裡,悶死她的人究竟是誰。

  可漆黑的房里,讓她只能瞧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隱約看出此人是個男人,但他的五官完全看不清楚。

  須臾之後,她掙扎的雙手和雙腳漸漸無力的軟垂下,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眼瞪得大大的,眼底殘留著為自己的死而流露出的怨忿和不甘。

  再過一日她就能離開,就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杏花村,見到爹、娘、大哥、二哥,為此她還放棄了路挽風……路挽風……

  片刻後,那人才鬆手探向她的脈搏,確認她確實死了,將她的屍首扛起來悄悄離開,絲毫沒發現被他扛在肩頭的那具屍首中,一縷魂魄飄蕩了岀來,渾渾噩噩的跟在他身邊,一路來到一座池塘邊,眼睜睜的看著他把那具屍首拋進池子裡,那魂魄伸出手似是想阻止,但她的手穿透了那具屍首…

  下一瞬,她聽見那人朝著池塘說了幾句話便往回走,她想跟過去,可她瞬間飛了起來,宛如被卷入漩渦裡,一陣天旋地轉,她暈眩過去。

*             *             *

  杏花村,寒家

  深夜時分,房間裡點了一小盞油燈,趴在床榻旁一張桌子上睡著的男子似是被蚊子咬了,在睡夢中抬手朝頸子拍了一掌。

  不知是不是這巴掌聲驚醒了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約莫十六歲的她眼皮微微顫動了下,而後身子猛地抽搐起來,嘴裡發岀一聲凄厲斯啞的叫聲。

  因著已有兩、三個月未曾開口,故而那叫聲並不大,顯得沙啞而虛弱,但卻足以讓趴睡在桌上的男子,整個人驚跳起來。

  他兩眼惺忪的怔了怔,而後在聽見床榻上那少女又叫了聲,他才回神一個箭步撲到床榻邊,緊緊盯著床榻上那昏迷兩、三個月,終於肯睜開雙眼的少女,滿臉驚喜的一疊聲喚著她的名字。

  「招財、招財、你終於醒了、你終於醒來了!」寒得福激動得流淚滿面,失態的抱住妺妹。

  「……哥?」才返回自己的身軀裡,寒招財神智還未完全凊醒過來,不明白發生了何事,神色漠然的望著哭得滿臉眼淚鼻涕的兄長。

  「你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沙啞的嗓音透著一抹關切。

  看見妹妹終於蘇醒,寒得福抬手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笑咧了嘴張口就埋怨她,「你還問我怎麼了,你知不知道你簡直要把我嚇死了,我不過就那輕輕一撞,你就摔倒昏過去,這一昏倒,竟然還昏了兩、三個月,都快把我急壞了。」

  他這番話,宛如觸動了機關,這段日子來所經歷的一切,轟的一聲湧進寒招財的腦子裡,令她回想起所有的事。

  然而那段不可思議的經歷,卻讓她宛如身在虛幻的夢境中,不敢置信。

  她瞪直了雙眼,張著嘴,吃力的抬起虛弱無力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說著,「哥,我好像作了一個夢,但又好像是真的……」

  寒得福沒聽懂妹妹的話,回道:「夢當然都是假的。」

  接看,他也不顧現在是深夜,高興的扯開喉嚨,叫了一嗓子——「爹、娘、大哥,招財醒了,她終於醒了,你們快過來!」

  這一聲吼,頓時把寒家其它幾人從睡夢中嚇醒過來,一陣混亂後,寒仲文和妻子孔氏、長子寒得祿快步來到寒招財房裡。

  「得福,你說咱們招財醒了,可是真的?」孔氏心急的擠開長子,先一步進了房間,一進去張嘴就問。

  「娘,是真的,你看招財真的醒了。」寒得福一臉傻笑的比著妹妹。

  孔氏望向床榻上的女兒,一愣之後,飛撲過去摟著女兒又哭又罵,「你這死丫頭可願意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快三個月啊,你就這樣躺在床上偷懶了三個月,連眼皮子都懶得睜開,你這是想嚇死娘是不是?」

  「我哪敢嚇您呀娘。」寒招財虛弱的擠岀一笑。

  躺了三個月,她整個身子彷彿都不是自個兒的了,遲鈍得支使不動。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寒仲文也快步來到床榻邊,看著終於蘇醒的女兒,欣慰的頻頻抬袖拭淚。

  寒得祿也擠到床榻另一頭,滿眼喜悅關切的看著妺妹,「招財,你總算醒了,娘說要衝喜,看來果真有用。」

  「衝什麼喜?」她不解的問。

  「還不是你這死丫頭一直昏睡著不醒,我瞅著這樣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就想著人家說可以用喜事來衝掉家裡頭的晦氣,所以就幫你大哥定了門親事。」說到這,孔氏忍不住為自個的英明覺得驕傲,「瞧,你大哥才訂親兩天,你就醒來,這衝喜可不是挺管用的嗎?」

  「是這樣嗎?」聽完母親所說的話,寒招財想起先前在那夢裡,她被摀著口鼻,最後活活被悶死的痛苦情景,那種痛劇烈得就宛若真的曾發生過那樣的事,她到現在還覺得胸口悶痛不已。

  還有死前所見到的那一輪血月,以及那害死她的人所說的話……

  那些真的都是夢嗎?

  孔氏因女兒突然發起呆,緊張的抓著女兒的手,「招財,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快告訴娘!」

  她緩緩回神,「沒,只是覺得全身無力,使喚不動手腳。」

  「這是當然的啊,你躺在床榻上都要三個月了,才剛趨醒過來,手腳自然不太靈便,不過這段時日,娘每天都幫你揉按身子,等養個幾日就沒事了。」孔氏安慰著女兒。

  「多謝娘,這段時日讓爹娘和大哥、二哥擔心了。」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傻話呢。」孔氏抹抹臉上的淚,抬手就朝二兒子肩膀拍去一掌,「得福,往後你可不許再這麼毛毛躁躁,你看你這一撞,把妹妹都撞昏要三個月才醒來。」

  寒得福揉著被母親那鐵掌打疼的左肩,齜牙咧嘴的應了聲,「是,往後我要岀房門前,定會敲鑼打鼓大喊二少岀巡,閒人讓道。」

  他這話把屋裡的家人都逗笑了。

  孔氏也笑罵,「你是哪家的二少爺?」

  「當然是寒家的。」

  「咱們寒家沒有二少爺,只有二愣子。」

  「娘呀,你不能這麼偏心,你當大哥是寶,怎麼就當我是草呢。」寒得福一臉辛酸委屈的控訴。

  孔氏重拍了他一掌,「胡說什麼呢,我怎麼不疼你了,你也是從我肚子裡掉下來的一塊肉,娘是沒給你吃的,還是沒給你穿、沒給你住啊,雖然你不像你大哥十六歲就考上秀才,娘不也好吃好喝的供著你嗎。」

  寒招財臉上帶著暖笑的看著娘和二哥,目光再移向話不多的爹和大哥,能睜眼看到親人,真是太好了,至於那場困擾著她的夢,就先不想了。

  一旁的寒得祿提醒母親,「娘,招財才剛醒來,應當餓了,您看咱們要不要先熬粥給她暖暖胃?」

  「哎呀,你不說我忘了這事,我這就去熬,你們先照顧招財。」孔氏吩咐一聲,帶著滿臉笑意的走向廚房。

*             *             *

  婁竹心的死訊在翌日傍晚時分傳到蘇雲城,再隔一日,她的屍首就被送回婁家。

  得知這消息的路挽風震驚得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她才離開幾日,竟死了!他還等著她回來,要帶她去見父親,求爹讓他娶她為妻,她怎麼能死?又怎麼會就這麼香消玉殞?

  他不願相信,親自來到婁家。

  到婁家跗近,便遇上載著一具棺木的車馬停在大門前,望見車上那具棺木,路挽風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注視著棺木的雙眼因為刺痛,酸澀的泛起一股濕意。

  胸口突然一陣劇痛,他緊緊閉上眼,掐緊掌心。

  不會的,不可能是她,棺木裡裝著的是別人……他懷著一絲希望,這麼告訴自己。

  突然間,他耳邊傳來哭喊聲——

  「四姑娘,咱們到家了,現下要送您進去了……」

  路挽風大慟,眼底的淚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來。

  「她是怎麼死的?」他不顧一切的上前詢問婁家的人。

  在大門前接棺的婁梓修見他過來,有些意外,再見他發紅的兩眼似是噙著淚,更是暗暗吃驚不已,路挽風是怎麼了?這是哭了嗎?

  「我問你她究竟是怎麼死的,是誰害死了她?」見婁梓修沒回答他的話,路挽風憤怒的揚高嗓音質問。

  婁梓修回過神,溫聲答道:「她是在莊子裡失足跌進池塘裡,不慎溺死的。」

  「溺死?好端端的她怎麼會跌進池子裡?身旁又怎會沒人救她?她身邊那些下人呢?」路挽風厲聲詰問。

  婁梓修神色凝重的嘆息一聲,「據莊子裡的人回稟,說她是夜裡睡不著,自個兒走到池塘節賞月,怕是沒留神才會栽進池塘中,當下人發現下水去救她已是回天乏術。」回答完,他不著痕跡的打量路挽風。

  看那模樣,竟是為妹妹的死而十分悲傷,他何時與四妹有這般深厚的情誼?下一瞬想到,莫非是兩人先前一塊經歷船難那時,結下的交情?

  想不到當時船沉了,她都沒溺死,卻溺死在池塘裡!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路挽風失魂落魄的轉身離去,不敢去見那躺在棺木裡的人最後一面。

  倘若他能早點向她求親,也許她就不會去那莊子,也就不會出事了!

  但再多的懊悔,都換不回已逝的佳人,徒留深切的遺憾,灼痛了他的心。

*             *             *

  另一邊,在婁竹心的棺木送進婁家後,偏僻無人的院子一隅,傳來兩人低聲的交談。

  「是你讓人動手的?」女子問。

  男子沒出聲。

  見他默認,女子再啟口,「你不是說她忘了以前的事,暫時不用對她動手?」

  「我發現她變得太聰明了,若是有一天她想起來那件事來,只怕會對我們不利。還有,以後我們別再私下相見。」

  「這是為何?她已死了,再也沒人知曉咱們的事。」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若是再有人撞見呢?」

  「咱們小心點就是。」

  「這回的事教訓還不夠嗎?」男人冷冷呵斥了句,毫不留情的轉身離去。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天使長(十級)

約書亞繼摩西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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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趨醒後,休養了幾日,寒招財已能下床。

  這幾日裡,杏花村的人在得知昏迷近三個月的她已醒,絡繹不絕的來探望她。

  她大伯、大伯娘和幾個堂兄是最早來的,這幾天來,她大伯娘更是天天帶著熬好的雞湯過來給她喝。

  這日晌午,寒招財坐在堂屋裡,邊喝著大伯娘送來的雞湯,邊聽娘和大伯娘閒話家常。

  「我家得全說,外頭生絲的價格近兩個月漲了不少,咱們也得往上提一提,不能讓人再壓了價。」

  「上回得全找來收絲的那位張爺倒是個好說話的,咱們說多少他鮮少還價,哪像這位趙爺,老是把咱們的價一壓再壓,我看要是他這回再不讓咱們提價,得讓得永再找一個才成。」

  「我也是這麼同得我家得全說的,這回要是提不成價咱們就再換一個人,咱們生絲的品質那是頂好的,還怕賣不岀好價錢嗎。就是可惜了那位張爺,竟然會坐上那艘客船,就這麼淹死在淮江裡頭。」

  聽到這裡,寒招財耳朵一動,擱下雞湯問:「大伯娘,您說那位張爺淹死在淮江裡,這是怎麼回事?」

  「差不多三個月前,那位張爺帶著他兒子岀門,搭上一艘客船要往蘇雲城去,誰知那客船在淮江上遇上暴雨,翻覆沉沒了,聽說淹死一百多人呢,還有不少人屍首都沒能打撈起來,不知衝到哪裡去了。」

  「什麼?」聞言,寒招財撞不住滿臉的震驚,「大約三個月前淮江有艘客船遇上暴雨翻覆?」

  大伯娘點點頭,「沒錯,你這是怎麼了,這麼吃驚?」

  「我……」寒招財一時之間愕然得說不岀話來,算算時間,不就是她被二哥撞得昏迷過去的那時候嗎?

  這麼說來,那壓根不是夢,而是真的?

  見女兒突然一臉震愕的模樣,孔氏不放心的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娘,我……」寒招財看向母親,一臉欲言又止。

  「怎麼啦,是不是哪兒疼?」見她臉色不太對,孔氏關切的追問。

  「……沒事,我只是有些累,想先進屋裡去躺會兒。」她思緒有些紊亂,想回房去好好梳理梳理。

  「好,娘扶你回去歇息。」盼了這麼久,才把女兒盼醒,孔氏可不敢讓女兒累著。

  大伯娘也和孔氏一塊扶著她,慢慢走回房裡,叮嚀了她幾句,大伯娘便先走了。

  見女兒闔著眼,似是想睡,孔氏問了女兒今天想吃什麼菜後,也帶上房門輕聲離開。

  母親離去後,躺在床上的寒招財緩緩睜開眼,從在那艘客船上活活被痛醒過來開始,這三個月來所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清晰的滑過她眼前。

  她從淮江裡救起路挽風,而後兩人一路到了綏城,再回到蘇雲城婁家……最後,她在莊子的房間裡被人活活悶死。

  那夜,究竟是誰殺了她?又為何要殺她?

  想起在船上痛醒那晚,當時婁竹心中了毒,這前後兩次,幕後主使者是同一人?還是不同的人?

  寒招財蹙眉思索,又想起最後她魂魄離體那會兒,聽見悶死婁竹心的凶手說的那句話——

  「四姑娘,你也別怨我,不是我要殺你,要怨就怨你自個兒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婁竹心得罪過誰?她常年待在婁家後宅,鮮少外出,若說最有可能得罪誰的話,只有婁家人了。

  會是誰這麼恨她,恨到買通人來殺她?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深思熟慮後,隔天晚上寒招財將她離奇的經歷,在飯桌上告訴她最信任的親人們。

  「……所以我才會昏迷三個月之久,直到後來被人給悶死,我的魂魄才得以歸來。」

  聽她說完,寒家人全都震驚呆住,忘了用飯。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須臾,寒得福才回過神把原本就大的眼瞪得更大問:「招貼,你適才所說的全是真的,不是在說什麼故事?」

  寒家兩兄弟,寒得福生得濃眉大眼,五官俊俏,大哥寒得祿則肖母,與寒招財有幾分相像,長眉細眼,模樣清秀,談吐之間透著一股溫雅的書卷氣。

  她正色頷首,「那些都是我親身所經歷的,不是虛假的故事。我記得我在綏城還寄了封信回來,把這事寫在信裡,你們沒收到嗎?」她覺得奇怪,打從她蘇醒後,都沒人向她問及那封信的事,宛如沒看見那封信似的。

  見丈夫和兒子都瞅向她,孔氏愣愣答了句,「家裡沒收到招財寄來的什麼信啊。」

  「興許是半途寄丟了。」寒得祿接著疑惑的說:「可是好端端的你怎麼會就這麼離了魂,千里迢迢的附身到那婁家四姑娘的身上?」他不是不相信妹妹所說的話,而是這事委實太詭譎了。

  寒招財揣測,「我在那艘沉沒的客船上醒來時,正好就是哥撞昏我那天,也許在這同一個時間她被毒死,而我的魂魄恰好被二哥撞岀身子,就這麼陰錯陽差的被吸引過去,附身到她身上。」

  雖然難以置信,但孔氏卻是毫不懷疑的相信女兒所說的話,抬手就朝二兒子肩膀拍去一巴掌。

  「看你幹的好事,把你妹妺都撞得離了魂!怪不得呢,先前招財昏迷不醒,我去廟裡替她求簽,那簽上說女兒有一番奇遇,但要經歷一番波折才能蘇醒,而後便能逢凶化吉,原來是這麼回事。」

  孔氏求的簽詩,寒家父子三人也都知情,此時聽她一提,寒仲文一臉恍然大悟,「當時咱們不知那簽詩中所說的奇遇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回聽招財這麼一說,倒是應了那簽詩所指。」

  寒得祿也不得不信了,為妹妺這番奇遇嘖嘖稱奇,提議道:「雖有波折,但招財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平安歸來,娘,不如明日一家子去廟裡上個香,感謝上天保佑。」

  孔氏一疊聲答應,「好、好,明天咱們一塊過去,順道也求神明保佑你這次能順利通討鄉試,高中舉人。」

  「咱們一家人全都能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寒得祿明白母親對他的期待,但他性子平和淡泊,對於做官之事並不熱衷,參加科考全是為了母親。

  「那是當然,不過若是你這回能考上舉人,也是好事一樁。」三個孩子裡,孔氏對長子期望最大,希望他將來能謀個一官半職,光耀他們寒家的門楣。

  寒招財明白大哥的性子,替他說了幾句話,「娘,大哥才十八歲,縱使這回考不中,往後有不少機會,你別把大哥逼得太緊了。」說到這兒,她語氣一轉提岀一個要求,「爹、娘,我過幾日想去蘇雲城一趟。」

  「你要去蘇雲城做什麼?」孔氏問。

  這寒家大事由寒仲文作主,小事由她拿主意,但寒家鮮少有大事,故而泰半時候都是由孔氏作主。

  「我要找出先前那悶死我的凶手和幕後主使者,替我自己也替婁竹心報仇。」她不想讓如此惡徒消遙法外,這樣的惡人,若不能受到應有的懲罰,也太沒天理了。

  寒得福隨即興致勃勃的應聲,「招財,我幫你,我同你一塊去蘇雲城。」

  「你跟著瞎起哄什麼!」孔氏呵斥二兒子一句,不贊成的看向女兒,「你都平安無事回來了,那婁家的事已同你無關,你別去蹚這渾水。」

  寒仲文也勸著女兒,「你娘說的沒錯,這婁家是蘇雲城的大商賈,家大業大,咱們家遠遠無法相比,還是別去招惹他們。」他不想女兒再出什麼意外。

  「爹、娘,我想我離魂時不附上別人的身子,偏偏附到千里外的婁姑娘身上,說不定這一切全是老天爺所安排,為的就是想讓我借此揪岀那暗中謀害她的惡人。」

  為了勸說爹娘答應,寒招財接著再說,「可我沒能辦成這事,所以後來也遭了難被人給悶死,我想這或許是老天爺派給我任務,若是不完成它,說不定日後老天會降下懲罰呢。」

  聽完她這番話,寒仲文與妻子相視一眼,一時間猶豫不決,覺得女兒所說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爹娘若是不放心,我陪招財去一趟蘇雲城吧。」寒得祿主動表示。

  他覺得既然妹妹借用那位婁姑娘的身軀數月之久,也算是結下一個緣,該為她的枉死討個公道。

  孔氏駁回長子的要求,「再幾個月你就要考鄉試,怎麼能這時候跑去蘇雲城,要不我看還是找你們大堂哥陪著招財一塊去吧。」

  見母親鬆口答應,寒招財臉上一喜。

  寒得福見狀忙出聲,「我也去,娘,我也同招財一塊去,我身子壯可以保護她。」他天生力氣就大,六、七歲的時候,就能獨自一人抬起一只鼎子。

  寒仲文說道:「讓老二也去吧,他們兄妹也好有個照顧。」

  一家之主都發話了,孔氏也沒再反對,只是一再叨念著女兒、兒子,去蘇雲城不能莽撞行事,若是查不到什麼線索,就趕緊回來。

  寒招財和寒得福為了能順利去蘇雲城,嘴上連連稱是。

  半個月後,寒招財在身子差不多恢復後,與寒得福和大堂哥寒得全離開杏花村,前往蘇云城。

  這幾年來杏花村逐漸富裕起來,村子裡已有幾戶人家開始養馬,寒仲文和兄長寒仲伯都各養了一匹,這回去蘇雲城,拉車的馬便是寒招財家所養,由寒得福駕著馬車。

  寒招財離魂的事,除了家人之外,只再讓大伯、大伯娘與陪她前往蘇雲城的寒得全知道,而寒得全此番前往蘇雲城另有一件事要辦,便是想趁此機會在蘇雲城,替杏花村所產的生絲尋找合適的買主。

  幾人在四天之後抵達蘇雲城,找了間客棧下榻。

  「招財,咱們都到了蘇雲城,你打算從哪兒著手追查那幕後真凶?」寒得全問,他有一張方正的臉,身形壯碩,為人精明幹練,處事不急不躁,這些年來杏花村民,都將家裡所產的生絲交由他統一賣給來收購生絲的絲綢商人。

  「我打算先去找路挽風。」想調查婁家的事,得先找一個强而有力的幫手,這個幫手,她一開始便打算找路挽風。

  當初他欠了她的救命之恩,如今剛好能用上。

  她原以為她與他不可能相見,沒料到峰回路轉,她魂魄回到自個兒的身軀裡,能用自己本來的面目來見他,也不知在見了她之後,他能不能認得岀她來?

  「可你這般貿然去找路少東家,他會肯見你嗎?如今你的模樣已不是婁家四姑娘,你要以什麼身分去見他?」寒得全提醒她這事,若非他素來深知這位小堂妺的性格和聰慧,當初在聽說她那番離奇的遭遇後,只怕還不敢相信。

  「我會找個人替我帶封信給他。」她要給他的信已事先在家寫好,裡頭寫著她先前與他所說的那幾句暗語。

  寒得福沒想那麼多,自告奮盈,「招財,你告訴我路家在哪裡,我替你送信過去。」

  「二哥,我帶你過去,順道陪你和大堂哥認認這蘇雲城的路。」這趟過來,娘給她帶了幾十兩的銀子,她盤算著他們怕是要在蘇雲城待上一段時日,這段時間正好可以順道看看有沒有其它的貨品,可以捎帶回流倉縣賣,同時也可以把他們從杏村帶來的一些土產賣岀去,當做是這趟來的路費。

  「那咱們這就岀門去。」難得來一趟這座繁華程度不亞於京城的蘇雲城,寒得福已迫不及待想出去開開眼界。

  寒招財笑應了聲,與他們兩人一塊走出客棧時,恰巧聽見有人提起皇商之事,她停步傾聽。

  「……想不到婁家這回竟也入選了。」

  蘇雲城乃是商貿重鎮,城裡商賈雲集,故而城裡的百姓,對各大商家的事也都十分關注。

  「聽說婁家這回是做了一只妝奩送進宮裡,那妝奩做得巧奪天工,皇上了甚至誇了幾句。」

  「據說路家那珍珠砂畫也很受皇上贊賞。」

  「路家能入選不稀奇,婁家能被皇上指為這次太后壽辰的採辦皇商之一才稀奇哩。最近這幾年,宮裡那些貴人壽辰的採辦,都沒婁家的份呢。」

  「我聽說那妝奩的主意是出自一個姑娘家。」

  「就是出自不久前才溺死的那位婁家四姑娘之手。」

  「竟是她啊,這婁家四姑娘先前才從那場船難裡逃過一劫回來,想不到這才沒幾個月竟然死了,她這是命中犯水劫啊。」

  「據說婁老爺在得知婁四姑娘的死訊時,哭得那叫一個悲傷啊,一把老淚糊了滿臉,直說什麼天妒英才。」

  聽到這裡,寒得福輕碰了下妹妺,壓低嗓音問:「他們說的那妝奩,就是依你的主意做的那個?」這件事,先前妺妺曾簡單提過,但那時他只是聽一聽,並沒怎麼在意,如今得知婁家竟靠著這妝奩成為太后壽辰的採辦皇商,不禁覺得妹妹很了不起。

  寒得全也一臉佩服的看著她,他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說的四姑娘,就是她先前離魂時所附身之人。

  寒招財輕點螓首,她倒是沒想到,在她「死後」,婁德山會為她的死而哭。

  得知自個兒想知道的事,她領著他們往路家走去,來到路家大門前,寒招財示意寒得福過去送信,她和寒得全等在另一邊。

  看著那矗立在前門鎮宅的兩座雄偉石獅,和朱紅色的大門,寒得福油然生起一股艷羨,也不知他這輩子有沒有機會能掙下這樣偌大一份家業來。

  他理了理衣裳,上前敲門,把信遞給應門的門房。

  「這位大哥,我這兒有封很重要的信,勞煩您幫忙送給你們少東家。」

  「是哪家送來的信?」那門房接過,打量他一眼,照例詢問。

  「是寒家。」寒得福挺起胸膛,不讓人小覷了。

  「寒家?沒聽城裡有這樣一戶人家。」疑惑的說了句,那門房收下信,朝他擺擺手,讓他走。

  寒得福轉身要離開前及時想到一事,從衣袖裡掏岀妹妹事先遞給他的碎銀塞到那門房手上,咧嘴笑著說了聲,「這信很重要,勞煩這位大哥盡快送到少東家手上。」

  門房滿意的接下那些銀子,點點頭。

  走回寒招財與寒得全身邊,寒得福嘀咕道:「不過送封信,竟然也要給孝敬銀,這大戶人家的門房,怕是一年可以收到不少銀兩。」

  「二哥莫非也想去做門房?」寒招財聞言笑道。

  寒得福搖搖頭,「我還是去跑商吧,那樣賺錢更快。」自前一年開始,他依著妺妺的建議,從杏村收了幾批土產,再帶到流倉縣和附近的縣城去賣,這一買一賣轉手間,就賺得不少銀子。

  後來妺妺被他撞昏過去,為了照頤她,這兩、三個月裡,他沒再岀門去做買賣。

  等蘇雲城的事一了,他打算到各地去走走多見識見識,若是可以的話,他也想出海一趟。

  三人邊說著話,寒招財帶著他們到其它幾個她知道的地方去。她雖然在蘇雲城住了幾個月,但多半時候都在婁家,鮮少有機會外岀,故而對城裡的路她也不是太熟。

  日落前,回了客棧,寒招財特意找來小二,打探這段時日蘇雲城裡,除了路、婁兩家獲選為這次太后壽誕採辦的皇商外,還發生哪些事。

  小二揀了幾件大戶人家裡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譬如哪家的姬妾為了爭風吃醋抓花了對方的臉,哪家的老爺或是少爺又納了房小妾。

  「……啊,還有一件,就是路少東家在婁四姑娘去世後,大病一場,聽說有人見到他在那婁四姑娘的棺木送回來時,在她棺木前,悲痛欲絕的哭號一陣。」

  寒招財神色一動,情急的追問,「這事是真的嗎?路挽風真為她的死傷心痛哭?」

  「這全是小的聽來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他生病的事,倒是真的。」

  她關心的再問,「那他的病可好了?」

  小二不確定的說:「這都病了這麼多日,應當差不多恢復了吧。」他又不在路家做事,哪裡知曉他病癒了沒。

  沒能再問出什麼新鮮事來,她賞了小二幾文錢,讓他出去了。

  獨自在廂房裡,寒招財有些坐不住,她想見路挽風,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為了她的死,大病一場。

  但以她的身分,路家豈是她能隨意出入的,更別提去見路挽風……只能希望他能盡快看那封信,過來見她。

  抬手摸了摸自個的臉,心裡有些沒底,如今她這般模樣,沒了先前婁竹心那般艷麗,他會不會失望?

*             *             *

  路府

  下人送進來的帖子和信件,分做兩堆被擱在書房的案頭上,其中被管事歸類為重要的那一堆,多半都是是與路家有往來的人家,或是底下各個商號所上來的信件,路挽風會先看,至於不重要的那堆,他暫時無睱去看。

  先前病了一場,路家的事暫時由他爹接回去打理,這幾日待他病情好轉,才又再交回他手上。

  雖然眼下離明年開春太后壽辰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但壽仁宮剛修筑好,宮裡有許多物品需另行採辦,那些全得依著宮裡的規制來辦,不能有分毫差錯,這些都等著他發落和決斷。

  回覆幾封重要的信件,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微露一抹倦容,垂眸望著那份由宮裡帶回來,需要採辦的物品清單時,他不禁想起婁家這次靠著一只妝奩,也獲選為太后壽唇採辦的皇商之一。

  他聽祖母提過,那妝奩的主意,便是來自婁竹心,那個芳齡早逝,他來不及娶回來的姑娘。

  憶及在聚賢樓與她所見的那一面,竟是最後一面,他心頭隱隱一痛,當時她所說的那些話,宛如她留給他最後的饋贈,時時在他耳邊回蕩著——

  「要不然我們來約個暗語,倘若來生你遇到一個感覺很像我的姑娘,你就上前說一句『莫負有情郎』,到時她若是回答你『憐惜眼前人』,那就是我……要是我瞧見一個性子跟你相像的人,那我就上前去問『在天願做比翼鳥』——」

  那時他接了句「在地原為連理枝」,她卻要他回「大難來時一起飛」。

  她想與他雙飛雙宿,不離不棄,可他卻再也沒有機會與她一起飛了。

  下一輩子,她還會再記得他嗎?她會記得來找他嗎?

  憐惜眼前人,當她在他眼前時,他未曾珍惜,那最後一面卻成了讓他措手不及的訣別,成了他這一生無法挽回的憾痛。

  「挽風,你身子剛好不久,別老忙著這些事,眼下好好歇息,好好吃飯才是最重要的。」走進書房的路老太太,瞧見孫兒都過了用膳時間還坐在案桌前,心疼的叨念著。

  他收起對心上人的思念,站起身走上前,扶祖母坐下,「我還不是太餓,所以想先把幾件要緊的事處理了,再去用膳。」

  瞧著孫儿略顯憔悴悴的臉色,路老太太不容他拒絕的道:「今兒個你得陪著祖母好好用頓飯,我親自盯著你吃飯,我已命人傳了膳在我房裡,走!跟我來。」說完,她站起身拉著孫兒的手便往外走。

  她明白婁竹心的驟逝,令孫兒遺憾痛悔,但人死如燈滅,再多的傷懷也無法令人起死回生,還是該打起精神來過日子才是。

  已空無一人的書房裡,從敞開的窗外刮進來一陣風,將擱在案頭的幾封信件吹落,其中一張飄落到一旁靠牆的矮櫃縫隙裡,無人發覺。

  等了三日,路挽風仍是沒來,寒招財等得心火都上來了,她不知他是沒有看到那封信,抑或是沒把她信裡所寫的事當一回事,所以才遲遲沒來找她。

  她決定親自上路府一趟。

  「二哥,你用不著同我去,咱們帶來的那批土產已找到買主,你先幫著大堂哥把那些貨運過去,我自己一個人過去就成了。」

  「萬一那門房不讓你進去見路少東家呢?」寒得福擔心妹妹,妹妹雖沒明說,但他隱約感覺得出來,妹妹與那路挽風之間,似乎有著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不僅是救命之恩那麼簡單。

  「最多我再想別的辦法就是,你就別替我操心了,我好歹也在這蘇雲城住過一陣子。」

  知道妹妹比他機靈聰慧許多,寒得福也沒再堅持著要跟她一塊過去,聽她的話與大堂哥一塊送貨去買主那兒。

  雖在二哥面前說得自信滿滿,但寒招財對於能不能順利見到路挽風,心裡卻沒把握,可她也不能就這麼繼續在客棧裡枯等。

  這幾日,她不是沒暗中打探婁家的事,可始終打聽不到有用的消息,這是因為她找不到門路,缺了人脈的關係。

  二哥和大堂哥這次好心陪著她來,她不好讓他們陪著她在蘇雲城乾耗,既然送去的信沒用,只好親自過去一趟。

  離開客棧,寒招財走往路府的途中,一邊思索著屆時到了路家,要怎麼樣才能讓門房放她進路府,經過一家酒肆,瞥見有幾名男子從裡面出來。

  「賴哥,你真夠意思,發了財也沒忘了咱們兄弟。」

  「賴哥為人向來夠仗義。」

  「下回賴哥要去發財,也帶著咱們一塊幹啊。」

  被叫做賴哥的人哈哈笑道:「這回老子也是臨時接的買賣,下回再有生意上門,老子再找你們。」

  再說幾句,幾人便一哄而散,可是寒招財卻震驚的停下腳步,望住賴哥離去的背影,一股涼意從腳底竄起,她整個人僵住。

  這個嗓音……與那夜悶死她後,將她的屍首拋入池子裡的男人的噪音,很相像!

  震愕一瞬之後,寒招財當下改變主意,不去路府,快步跟在那男人身後。

  她兩手緊握著拳,逼迫自個兒不要害怕,只要能讓那男人再開口說幾句話,她就能確認那晚殺她的人是不是他了。

  她不停的吸氣,穩住自己的心緒,就在她準備上前問他話時,對方冷不防轉過身來,臉上那道橫過臉頰的刀疤,讓他那臉看起來有些猙獰。

  她嚇得倒退兩步,屏住氣息。「你要做什麼?」她神色緊繃的抬手護在身前。

  「這話該老子問你才是,你一直跟著老子做啥?」

  「我……迷路了,想找人問路。」她情急之下擠出這句話來。

  他絲毫不相信她所說,猥褻的嘲諷道:「迷路?大街上這麼多人你誰不問偏要跟著我,莫非你是仰慕老子,想對我投懷送抱?」

  她還未回答他這噁心的話,他便抬手捏住她的下鄂,淫邪的視線上上下下的打量她,最後眼神掃向她胸脯,嫌棄道:「瞧你這副瘦巴巴的模樣,胸前也沒幾兩肉,玩起來可沒勁兒。」

  寒招財又緊張又生氣的緊握著雙手,是他!就是眼前這人,在莊子裡活活悶死她。

  見自己幾句話就把寒招財給嚇得發抖,賴哥邪肆一笑,警告她,「今兒個老子心情好放你一馬,再敢跟著老子,老子就把你抓去青樓賣了。」

  嚇唬完寒招財,他轉身走人。

  克制著從心口湧起的憤怒,寒招財拼命告訴自個兒不能打草驚蛇,既然找到那夜殺害她的凶手,只要順藤摸瓜,何愁逮不到那幕後真凶。

  無法再繼續跟蹤那人,她旋身想回適才那酒肆去打聽那男人是誰,才走了兩步,陡然瞥停在路旁的頂轎子上,下來一個穿著銀灰色衣袍的男人,讓她幾乎不暇細想的提著裙子飛奔過去,攔在那男人身前。

  「你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我等了你三天!」她怒氣衝衝的質問。

  路挽風神色冷峻的看了她一眼,「路某並不認得姑娘,姑娘是否認錯人了?」

  「我沒有認錯人,我要找的就是你!」

  路挽風與人約在此處酒樓相見,不欲與一個陌生姑娘多作糾纏,擺擺手,示意身邊的長隨將她攔下。

  寒招財很快被兩名隨從一左一右擋開,眼著路挽風竟對她不理不睬,提步就要走進酒樓,心急之下,她揚聲道:「路挽風,你還欠我一個救命之恩你記不記得,我現在來向你索討了。」

  聞言,路挽風停下腳步,轉過身子,眉心不悅的蹙起。「姑娘莫要信口開河,路某連姑娘都不識得,是如何欠下你的救命之恩?」

  寒招財兩眼緊盯著他,對他提示了幾個字,「淮江、蓮霧、老丈茅屋、三十八文錢,還有貔貅。」

  他一怔,下一瞬,神色一變的追問,「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你的命是我所救。」寒招財仰起下顎,說得理直氣壯。

  他不悅的喝斥,「胡說,當時救我之人並非是你。」

  她冷不防問了句,「莫負有情郎,下一句要對什麼?」

  路挽風幾乎張口就說了出來,「憐惜眼前人。」

  寒招財緊接著再問他,「那在天願做比翼鳥呢?」

  「大難來時一起飛!」對完,向來沉穩的路挽風罕見的流露岀一抹激動,難以置信的注視著她,詢問,「你究竟是誰?」

  「來世若我們換了容顏,就互相約定一個暗號,你若看見性子像我的人,便上前對她說『莫負有情郎』,她若回答『憐惜眼前人』,那人就是我;若是我看見性子像你的人就上前對他說『在天願做比翼鳥』,他若回答『大難來時一起飛』,那麼我就知道,那人就是你。」寒招財輕聲提起這段,她在聚賢樓時對他所說的話。

  「你真的是她?這怎麼可能?」雙目一眨也不眨的凝視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孔,路挽風此時又驚喜又難以相信。

  總算與他相認了。寒招財吐了口氣,頷首承認,「沒錯,我就是你所想的那個人,這事說來話長,我這次是來找你討要你欠我的救命之恩。路挽風,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可願意幫我?」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馬太福音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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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6-19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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