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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都市言情] 寄秋 -【嫡女嬌寵生活】《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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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5 00:38:5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  治療斷腿改命運

  沈芸娘跟前一日一樣,一早就和丈夫到定遠侯府幫忙,他們的面容原本是嚴肅的,但是一走進白燭高燃的靈堂,瞧見倚著柱子睡著的左晉元,以及他懷中抱著的妙齡少女,兩人身上合蓋一床被褥,兩人頓時目瞪口呆。

  「哎呀!這兩個孩子真是……好在一早還沒人,要不這事一傳出去,咱們閨女就沒法做人了……」沈芸娘笑嘆了聲。

  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

  定遠候左征北戰死,除了頭幾日有人來弔唁外,到了後頭就少有人走動,因為大多數人都認為,世子左晉陽、小將軍左晉開皆臥床,只留一個沒有建樹的小少兒,定遠侯府的氣數盡了。

  不過還有少數人惦記著左家的兵權,不時用各種方式試探,試圖奪權,幾十萬的左家軍勢如猛虎,有誰肯放過。

  唯有溫家人一點也不把利益看在眼裡,念著兩家三代幾十年的交情,以及小輩們定有婚約的情份上,溫賦讓三房夫妻幫著處理後事,不然一名小兒和幾個後院女子哪裡應付得來,還不讓起了邪心的族人給撕了。

  而三房夫婦第一日來時,就被一團亂的定遠侯府嚇了一大跳,慶幸兩人有來幫忙。

  自從大兒媳婦進門後,自認不是理家能手的侯爺夫人便將中饋交給大媳婦,她蒔花丟草地過著清閒的日子。

  誰知窘山郡主柳依衣打小就被寵壞了,她對拈酸吃醋很擅長,常打罵貌美的丫頭,可要讓她掌理偌大的候府,說實在的,那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遇事,下人們不是驚慌失措,就是聚在一起唉聲嘆氣,甚至有逃跑偷竊的行徑發生,顯然是平常就沒有管束好,才會一出事就彷彿天塌了。

  看不下去的溫浩斐讓帶人將手腳不乾淨的人全丟進大理寺牢房,難得徇私一次,等侯爺的後事辦完了再交給老侯爺處置,畢竟他才是主家。

  沈芸娘在老候爺跟左晉元的請託下,便一手接過大多數的瑣事,柳依依雖然有異議,但在被老候爺訓斥過連個家都管不好後,也不能多嘴什麼。

  所以這段日子以來,溫家三房夫婦幾乎日日到定遠侯府來。

  「染染,醒來。」

  嗯……誰在搖她?

  睡眼惺忪的溫千染揉眼睛,晨時的氣候有點涼,她伸出被子的手感到一股涼意,嬌氣的她又趕緊把手縮回,靠近唯一的熱源,手貼著暖呼呼的胸膛又閉眼要睡去。

  可是下一瞬間又被搖了,她有點小火氣,勉為其難的睜開眼,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但一看清眼前面容,她怔了一下,隨即軟軟一笑,神色嬌憨。

  「娘,早。」

  「你認為這是你該對娘說的話嗎?」她一臉嚴肅,沒有半點笑意,好像溫千染做了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溫千染卻依然眼兒彎彎。「娘,你有十七歲嗎?怎麼越活越回去了,過兩年我是不是該喊你妹妹。」

  「你呀。就這張嘴把人哄得暈頭轉向,多少人中了你看似無害的招數。」沈芸娘以指代梳,將女兒凌亂的髮梳直。

  「娘中招了沒?」她笑嘻嘻地直樂。

  「中了,中了,你快起來吧!這麼窩著睡成何體統,讓人瞧見了又要碎嘴。」女兒都十三了,沈芸娘還當她是三歲哄著,一句重話也捨不得說,只想幫她掩飾一二。

  寵女等於殺女,把女兒寵壞了對她的將來並不好,嫁到別人家的家裡,人家不會像自家人一樣寵溺,婆媳失和,妯娌不睦,姑嫂相爭,連丈夫都可能不喜,小妾一個一個納。

  可是溫千染本身聰明,在溫府內不是秘密,眾所皆知,她比當了幾十年家的當家主母還要善於御人,理事的本事更不在話下,上至八十歲的老太太,下至無牙小兒,幾乎無人不喜歡她,所以溫家毫無顧忌地寵著她,不擔心把她寵壞,更不擔心她出嫁後會過得不好。

  「我冷嘛娘。」她說完又縮了縮身子,好像真的很冷。

  「冷什麼,多大的姑娘了還……」冷著臉的溫浩斐瞪向睡得正沉的左晉元,滿臉不悅,也怪溫賦寵著溫千染,居然放她偷出府。

  「娘,爹很多天沒出恭了,瞧他肚子悶得臉都發青了。」多吃疏菜有益身心,也能……順一些。

  被女兒取笑的溫大人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沉著臉就要拉開被子。「回去受罰,抄一百遍法華經。」

  一百遍?哎呀!她可憐的纖纖玉手,又要遭罪了。

  「爹,左三哥連著好些天沒睡了,你別吵醒他,讓他睡一會兒。」

  溫浩斐掀被的手一頓,遲疑一會兒收了回去。

  「你自個兒出來,我不吵他。」

  看到左家小子眼睛下方的深青色,溫浩斐在心裡感慨嘆,才幾歲就要承擔一個家族興衰的重擔,難怪累了。

  「我……」呼!好涼的風,她不想受罪。

  「嗯——你說什麼?」溫誥斐聲音壓低。

  溫千染嬌俏的噘著嘴,「爹,要是凍著了你女兒,你肯定心疼,我孝順你,就不讓你擔心了。」

  此話一出,一旁的沈芸娘噗嗤笑出聲,直道要量量女兒臉皮有多厚,這樣不要臉的適也說得出口,而搖頭又嘆氣的溫浩斐一臉無奈,對這個女兒他向來沒撤,他孝順她還差不多。

  知道丈夫沒招了,沈芸娘接著輕哄,「染染乖,聽話,趕緊起身,要是一會兒有人來祭拜,瞧見你倆這樣子不太好。冬露,小姐的斗篷呢!快給她披上。」這孩子真是不懂得照顧自己,老要人替她操心。

  「夫人,小姐的斗篷在我這兒。」另一名丫頭站了出來。

  「你是……夏露?」這幾個丫頭她老是搞不清楚誰是誰。

  「是的,夫人。」夏露把手上的紫花鑲兔毛邊的斗篷抖開,準備為小姐披上。

  「咦!怪了,她怎麼會帶你出來,不是一向是春露跟著她,她那張嘴離不開吃食。」她心裡納,看向女兒。

  「娘,你也知道我身旁的四個露各有所長,你想想夏露擅長什麼,就明白我的用意……」溫千染邊說,邊準備鑽出被窩。

  溫千染才一動,睡得沉的左晉元立即驚醒,倏地一出手,箝制住白嫩細腕,拉近。

  瞧見這一幕,什麼感慨憐惜都從溫浩斐心裡消失了,只剩下怒氣。

  「臭小子,幹什麼,還不放手,當老子的面還敢不規矩!」可惡,武將家的孩子就是不知禮數,動手動腳的。

  忽地腦門挨上一巴掌,左晉元一下子為之清醒,可憐兮兮的一喊。「世伯……」

  「誰是你世伯,還不把手放開,我家染染身嬌肉貴的,瞧你這粗手粗腳的,要是把她弄傷了,我跟你沒完。」

  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可是轉到老丈人身上,那是不死不休的世仇,自個兒養得如花似玉的女兒被個野小子搶走了,那個恨呀!簡直如滔滔江水,流也流不盡。

  「染染,沒事吧?我有沒有捉傷你……」

  剛要靠近的左晉元,就被推開,近在眼前的纖白小手落入別人手中。

  偏偏那個別人他得罪不起,只能用無辜的眼神閃呀閃的,好似受到欺凌的孩子。

  這溫浩斐不為所動,沉聲命令,「去洗把臉、換身衣服,待會兒又有得忙,過幾日你爹就要出殯了,你要做的事還很多,你那兩位兄長……」唉!到時候也不知能不能哭靈,定遠候一生功勛無數,率領左家軍捍衛疆土,孰料離世之時只有一子摔盆。

  「染染她……」他不想走開,又看了好幾眼月白色身影,眷戀不已。

  「染染是我女兒,你還怕我把她吃了不成。」看到他依依不捨的神情,一向脾氣溫和的溫浩斐想給他一拳。

  走了一半的左晉元又回頭,直接地問道:「我是想問染染會不會留下,她說了陪我,所以……」

  「她留下來幹什麼,她還不是你家的媳婦。」要不是他家剛遭逢巨變,他肯定揪起他耳朵教他做人的道理。

  「也不是不能,若在熱孝中成親……」看見心愛的姑娘朝他一翻白眼,左晉元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有些歡喜。

  兩人相處久了,對彼此都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當溫千染給他白眼時,表示她有辦法解決,叫他別拖後腿。

  當下他低下頭,不再開口說一句話。

  但是他的話已激怒愛女心切的溫浩斐,一想到女兒才十三歲就有惡狼想來叼走,胸口那道心火霍地往上竄燒。

  「你、作、夢——」

  是作夢呀!他想娶,她還不想嫁呢!她這身子還沒長開,哪能為人妻,她還想能不能拖到十七、八歲。

  看著把自己坑死的可憐蟲,溫千染只有深深的同情,告訴他多少次在她爹面前要收斂,可他總是記不住。

  套包在現代的老話,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任何敢生奢念的男人都是父親的敵人。

  「爹,你曉得夏露會醫,我帶她來的用意便是幫左二哥瞧瞧他的腿傷,看能不能救得回來。」她在想也許可以用現代醫學的方法試試看。

  她在骨科實習的時候是在堂哥手下,而堂哥是骨科名醫,堂哥對於她實習的成績很滿意,也對於她最後沒選骨科很扼腕。

  即使她不想,想當醫界逃兵,可是她的家族不允許,原因就在於她有學醫的天份,二十幾個醫生圍起來強迫她學,不學就把她的愛貓多多烤來吃。

  溫浩斐一聽略微沉吟,若有所思的看了夏露一眼。「有可能嗎?之前看過的大夫都搖頭。」

  「不試試怎麼曉得還有沒有希望,他是腳斷,而不是脊椎斷裂,只要筋脈骨肉沒有毀損過度嚴重,通常復原的機會極大。」

  左二哥是被馬匹重壓,很有可能造成骨膜、肌腱、神經、血管斷裂,如果當時在前線有把軟組織保護好,沒有壞死、爛掉、缺損,要重建或復位就容易多了。

  「你……」不等溫浩斐點頭,一道身影如風越過他,拉走他正對面的女兒。

  「死馬當活馬醫,世伯,這裡你先擋上,我帶染染去看我二哥,一會兒還你……」

  左晉元拉著溫千染也逃似的消失在眾人視線中,夏露跟秋露也連忙跟上,轉眼廳堂裡只剩溫家三房夫婦,呆立當場的溫浩斐看得傻眼,風中傳來女子脆甜的咯咯笑聲。

  「……這……這像話嗎?我是他誰呀!居然叫我擋上,這個膽兒肥的小子……」到底死的是誰的爹呀!

  白幡飄動,氣到滿面通紅的溫浩斐很想焚香問問躺在棺木裡的男人,他是怎麼教兒子的,教養差也要有個程度,都成了莽撞無禮的野人了。

  「你是他老丈人呀!他跟你沒親疏之別,把你當父執輩敬著,自家才不用拘禮,率性而為。」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瞪著還能說風涼話的妻子。「你還笑得出來,女兒都被搶走了。」

  沈芸娘自我解嘲。「苦中作樂,女兒養大了本來就是別人家的,你還想把她留一輩子不成。」

  聽著妻子的「苦中作樂」,溫浩斐口裡發苦的想著,為什麼不能,大不了找上門女婿,反正女兒會賺錢,嫁不嫁人無所謂。

  「夫人,你太寵孩子了,把女兒寵得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寵?」府裡寵得最狠的就是他和老太爺,兩人才是縱容她女兒任意妄為的元兇。

  溫浩斐一噎,說不出反駁的話,訕訕撫撫鬍鬚。「安排些下人來哭靈吧!至少要讓上面的人知曉左家為朝廷做了什麼,這一死二殘不能就這麼算了。」

  沈芸娘聞言,苦澀的嘆息。

  邊關的戰事仍斷斷續續的持續著,本已退回草原的胡人卷土重來,少了主將的左家軍戰力不如以往,勝少敗多士氣低落,也有厭戰的念頭。

  他們的將軍死了還打什麼仗,當初是跟著來立功的,而今只有戰死的份,保家衛國成了笑話,軍餉、糧草供應不上,軍服已老舊破裂,連刀劍都鈍了口,叫他們拿什麼打?

  偏偏此時還有人落井下石,參左家父子三人用兵未盡全力,給胡人可趁之機,以致兵敗身亡,造成朝廷的損失,理應奪爵降罪,府上眾人全下獄待審。

  溫賦當場不屑的回了一句,「你對軍事這般有見地,待在京城便能知曉前線將士盡不盡力,不如兵讓你帶,我倒要瞧瞧你能不能百戰百勝,凱旋而歸。」

  參奏之人當場臉一白,不敢多言。

  連戰無不克的定遠候都戰死沙場,誰還敢披掛上陣,自個兒找死?胡人個個力大無窮,足以劈倒一棵樹,他一個文臣到邊關是有命去沒命回來。

  只是定遠侯府被參之事雖然暫時平息,那些為奪兵權不擇手段的人,定然還會繼續往定遠侯府潑髒水,挑起皇上對於吃了敗仗的不滿,他們不能任由打壓。

  「左二哥,看著我。」

  灰敗的神色,空洞的眼神,絕望的氣息,原本充滿歡笑的屋子裡只剩下孤寂,以及女人的哭泣聲。

  被溫千染叫喚的男人毫無回應,身子縮在床鋪最裡頭的陰影處一動也不動。

  他認為自己已經死了。

  在黑暗中、在寂靜裡、在無垠的虛無,他眼前看不見光亮,只有墓地般的荒涼,無聲、無息,他被無情的拋棄,困在寸草不生的空谷,只有寒風刺骨。

  「左三哥,把他拉出來。」看他還能躲多久。

  「好。」左晉元應得很大聲。

  說是拉,他還是小心的將人抱過來,因為進食不多,昔日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輕得抱的人都鼻酸。

  「小叔子,你別動他,別壓到他的傷腿,他會痛……」左晉開的妻子趙薇苓慌忙阻止,細細的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

  左晉元更謹慎了,卻沒有停下動作。

  「會痛才有好的可能,不能再縱容他自暴自棄,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不該讓他自誤誤人。」溫千染搖搖頭,安撫勸說著趙薇苓。

  「溫小姐,我只要他活著就好,不要再受苦,你就別再折他了。」看了那麼多大夫,次次都是白受罪,趙薇苓不忍丈未再受折磨。

  溫千染眼中有憐憫。「順著他的意不見得是真好,看他無止境的逃避你不痛心嗎?再怎麼樣都不會比現在更糟了,二嫂,你就讓我看一看好嗎?」

  「可是……」趙薇苓很躊躇,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她身邊的夏露,對於年少的她們實在沒有信心。

  「夏露,我們去瞧瞧左二哥的傷。」溫千染知道她有什麼疑慮,而這只能用事實來打消。

  「是的,小姐。」

  夏露面無表情的走到床榻邊,她先解開左晉開斷腿上固定的來板和布巾,細細檢視傷口愈貪的情形,又輕觸傷口,感覺腿骨的狀況。

  「你幹什麼?!」因為痛,許久不曾開口說話的左晉開忽然像野獸般咆哮,睜眼瞠向站在床邊的幾人。「給我滾,別管我!」

  「左二哥,你還沒死。」他必須有求生意志才能配合治療。

  一直躲在黑暗中的左晉開畏光地瞇起眼,他看不清眼前站的人是誰,只看到幾道模糊的影子,「我沒死你們就想讓我死得徹底嗎?我都已經是這樣了,不用再折騰,反正我的腿都斷了。」他喉嚨發緊,發出的噪音像被火燒過般嘶啞,沙沙的。

  溫千染笑嘻嘻的往他痛處一按。「既然你這麼無所謂,那我再打斷它也沒關係吧。」

  「什麼!」因為疼痛感而看清面前的人,他怒視毫無憐憫心的小魔星,胸中怒火狂燃,想要狠狠教訓這臭丫頭。

  「左二哥,你還想不想要你這雙腿?」他的腳還有知覺,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表示他的血液循環情況良好,不需要截肢。

  左晉開一聽,目光熾熱。「還有救?」

  「夏露,左二哥的情形如何?」她未回答,反而先問學醫的丫頭。

  「小姐,左二少爺的腿骨是遭受重壓而折斷,斷骨曾經穿刺過皮肉又強行推回,但骨折處並沒有完全對上,且可能有碎骨沒有固定回去,才會無法動彈。」

  溫千染微微蹙眉,這個年代沒有X光等等器械輔助,要判斷傷勢多了許多困難度。

  夏露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說:「奴婢想,若要治療,必須動刀切開皮肉,重新將骨頭復位固定。」

  無人知曉溫千染私底下教夏露如何動手術,夏露學望、聞、問、切的同時也學習現代醫學,幾年下來她能左手診脈,右手拿刀,做些縫合、切除暗瘡之類的小手術。

  她準備來年教夏露婦科,首其是剖腹產與產後血崩的護理,為自己培養一個信得過的「婦產科醫生」。

  在古代女生孩子的風險極高,子死或母歿的事常有耳聞,有時甚至是一屍兩命。

  溫千染點點頭,不看一聽到動刀二字就驚慌了的趙薇苓,只認真的看著左晉開,二字一句地問——

  「左二哥,你敢試嗎?」

  對於溫千染的問題,左晉開的回答是——

  都死過一回了,還有什麼不敢試?

  於是兩天後,左晉開被送入一間溫千染用所有想得到的方法消毒過的房間,屋內的擺設很簡單,一張三尺寬,人躺下去剛好的平板床,一疊滾水煮過又曬乾的白布,火燒過的剪刀和鋒利的小刀,還有桑皮線……

  屋裡只有四個人,溫千染、夏露、左晉開、左晉元——最後一個堅持在場,沒人拗得過他,只好讓他充當遞器械的。

  一開始先由夏露主刀,她一刀切開左晉開的腿,以套著腸皮製手套的手摸索嵌在肉裡的碎片,再放回骨裂處,而後再輕摸細按,將偏移的腿骨移回。

  她做得還不錯,就是不夠細心,熟悉人體骨骼的溫千染察覺不對,又找出幾片細碎的骨頭,嵌進骨縫。

  最後是斷裂肌腱的縫合,然後是上夾板,抹石膏固定。

  等把從昏睡中醒來的左晉開抬回休養用的房間,看他精神不錯,溫千染等人便挪到花廳稍作歇息,左晉元才驚訝地向溫千染追問方才的事。

  「為什麼二哥不會痛?」太神奇了,從頭到尾沒聽見二哥喊一聲痛。

  「因為有麻醉……呃!麻沸散。」

  「你有麻沸散?!」左晉元話聲揚高,他聽父親和兄長們說過,軍醫們時常感慨麻沸散的失傳,導致有些傷勢較重的傷患難以醫治,因為治療過程太痛苦,他們承受不住。

  看到他兩眼發光,溫千染頓時頭皮發麻。

  「冷靜點,不要太激動,麻沸散製作不易,藥材不好取得,如果想要大量供給絕對不行,你死了這條心,不要多做妄想。」

  「要不你把方子給我,我拿給軍醫去弄,有多少做多少。」有了止痛的湯藥,會有更多的人能被挽回一條命。

  要不是了解他的為人,真要以為他是想要竊取別人家的秘方牟利。

  溫千染搖搖頭,「再說吧!這可是夏露本門的不傳之秘。」

  左晉元一怔。「夏露的醫術不是你教她的?」

  沒想到他會猜得這麼準,她不禁露出愕然表情,但隨即裝出太被抬舉了的訝異語氣道:「怎麼可能是我,她是藥王谷的弟子。當年我買下她不久便送往藥王谷學藝,看在我祖父的面上,一位鞏師叔收了她,學了三年才回來,而後每年要去藥王谷住兩個月,補其不足。」

  那次她才有祖父人脈廣泛的感覺,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有點交情。

  好在夏露有學醫的天份,為人也頗為上進,在鞏師叔的鞭策下,把藥王谷的醫術學個大半,還帶回不少珍稀藥材。

  藥王谷教的是正統中醫,以診脈為主,溫千染教的西醫著重於外傷的處理和簡易手術,中西合璧,讓夏露比尋常大夫更有本事。

  「左三哥,你不會以為我無所不能吧!我只是比旁人聰明一些,因為夏露的關係,鞏師叔私底下也提點我一些要領。」

  左晉元俊美的容顏一紅,笑得靦腆靦。「我看你下刀的手很穩,看來比夏露純熟,所以才這麼想……而且染染在我心中是最好的,沒有人比得上,你不會的事也沒有幾人會。」

  「哼!馬屁精。」比她還會逢迎拍馬。

  他一臉正經。「我說的是實話,染染是我看過最聰慧靈巧的姑娘,真想快點把你娶過門。」

  「我才十三歲……」她不滿。

  左晉元神情悒鬱。「又不是馬上圓房,我會等到你及笄後,要不我一守孝就要守三年,再走完六禮最起碼要一年,等定下婚期又是大半年,我……我等不及了。」

  他一刻也不想和她分開,她對他太重要了。

  「等不及也得給我等著,不然你想換人嗎?」十七、八歲嫁人剛剛好。十九、二十歲再有孕也不遲。

  「不換不換,誰讓我換我跟誰拚命。」他搖頭搖得快斷了,低吼的聲音中充滿慌張的殺氣。

  溫千染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左三哥,你抱太久了,可以放了吧!要是讓我爹瞧見了……」

  聞言,他身子一僵,倏地抬頭察看四周有無猛虎出沒……呃!溫浩斐的身影,幸好四周除了貼身伺候的下人,空蕩蕩沒其它人。

  「染染,你別嚇我。」他不禁嚇。

  「若是我祖父來了……」嗯哼!他那一身人皮可以剝下來晾了。

  一聽到是半師的溫賦,在他手底下磨了幾年的左晉元打了個激靈,連忙把懷裡的軟玉溫香放開。「染染,你不厚道,搬座大山來壓我,我生平最怕的人就是你祖父了。」

  面對他,溫爺爺從來不笑,手段堪稱兇殘,只要他一句話說錯、一句書上的句子背錯,手板就來了,還當著院子的下人打,讓他自己宣布他有多笨,把他的顏面扔在地上踩,不管他的哀求。

  要不是他的臉皮夠厚,真要被種種的羞辱逼到哭著逃走。

  「那真遺憾了,他是我祖父。」左晉元避不了,想要帶走人家的肉疙瘩就得承受著,祖父偶爾也是不講理的。

  溫千染在心裡偷笑,祖父一遇到和她有關的事,他完全是不跟人講道理,全憑當時的心情,護短護得厲害。

  他悶悶地問:「染染,我什麼時候能娶到你。」

  「等你守完孝。」她給了個籠統的回答。

  「那要好久……」他語氣壓抑。

  「三年很快就過去了,而且……這三年時光,也是我對左伯伯的孝心。」

  疼愛她的人少了一個,溫千染的心不是不難受,她總認為是她的錯,如果她再努力一些,也許這場不幸就能避開。

  硝石、碳、硫磺,以溫府的勢力取得不難,她前後讓人做了一百多顆霹靂彈,除了做壞的和實驗用,她那裡還有九十多顆。

  只是她怕在這個冷兵器時代拿出太多熱武器會影響時代的演進,因此她很謹慎地只給左家父子三人一人三顆霹靂彈,給他們用在危急時脫險保命,誰知還是不夠。

  如果多給幾顆,也許左伯伯還活著,左大哥不會至今昏迷不醒……

  一想到仍停棺在靈堂的父親,左晉元心情異常沉重。

  「染染,二哥的腿能好嗎?」

  「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的腿骨是打斷重組所以最少要臥床四天,不能有太大的動作,過了之後看看恢復的狀況,可以試著讓傷腿承受一點重量,而後要每天活動腿部,並且讓人替他按摩,讓筋脈通暢,約半年可以下地試著站立,行走,如果他不亂來的話,是可以恢復到能行走自如的,只是日後怕會落下老寒腿的毛病……」

  醫藥不足,少了抗生素和一些藥品,好得比較慢,也會有若干的後遺症,而且後續的問診判斷也難,如果有現代器械,她對左二哥的恢復狀況會更有把握。

  「二嫂不會讓他胡來的。」

  二哥最大的缺點是不瞻前顧後,往往憑著一股血氣就往前衝,不管行軍佈陣,前方有多少兇險,他只想鏟滅敵軍,凱旋迴朝。

  欲速則不達,二哥犯了躁進的兵家大忌。

  若是他,面對父親和大哥的仇會按兵不動,守株待兔地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宰一雙,絕不會為了報仇而不顧其它兵士的性命,投入敵軍,反落入險境。

  「哼!左二嫂哪管得住他,一得知復原有望,他整個人又成了往日那隻孫猴子,還問我要不要在他的石膏腿上簽下大名,表示是我親手裹上的。」他還怕她名聲不夠響亮嗎?非要弄臭她名聲不可。

  「嘿!二哥本來就是人來瘋,坐不住,他前陣子那副死氣沉沉、心如死灰的樣子我才受不了,現在他能笑了,還一口氣吃完一鍋白粥,看來是無大礙了。」他肩上的重擔可以稍微放下來一點,有人幫著承擔。

  「一鍋?」溫千染吃驚,會不會吃太多了。

  她得讓夏露開些胃藥備著,像他這般胡吃海吃,完全不顧少量多餐的醫囑,遲早胃會出問題。

  左晉元傻笑。「二哥說他餓得慌嘛!能吞下一頭牛,不過太久未進食得少些油腥,他只好拿粥洩憤。」

  「最好他有本事吞下一頭牛……」溫千染小聲的咕噥著,大胃王冠軍都不見得能吃完。

  「染染,你在說什麼?」他瞧她殷紅色唇垂動了動。

  「沒什麼?」她能說她在罵左晉開是飯桶嗎?

     左晉元也沒追問,轉而問出一件他已經思索很久的請求,「對了,染染,能不能讓夏露也去瞧瞧大哥的傷,我想若有一線希望就不放棄。」

  無論如何也要把大哥醫好。

  「夏露是我的丫頭,你還曉得吧!」使喚起來倒像侯府下人,問她一聲不過是順口一提。

  他露齒一笑,張手往她玉臂上一握。「我和你是誰跟誰呀!沒必要分彼此,我的全是你的,你要全部拿走也行。」

  她一啐,反手往他手背上一拍。「哪學的甜言蜜語,你的一切早在我手裡了,還想拿回去嗎?」

  「不拿,不拿,我的本來就是要給你,可是我大哥他……」他心心念念至今毫無知覺的兄長。

  看他眼裡的憂色,溫千染於心不忍,但不得不把現實告訴他,「頭部的傷不好治,沒有儀器鋪佐,難以分辨傷在哪裡……」

  「什麼是儀器?」他好奇的打斷她的話。

  她一頓,失笑。「就是幫助大夫治療病人的器具,像你之前遞給我的錫子和拉鉤……頭部比身體的其它部位更重要也精細,如果能清楚知道頭顱裡哪兒受傷,有了足夠的準備,到時打開頭顱治療才萬無一失。」

  「你會?」他兩眼炯亮的盯著她。

  「我不會。」她父親是神經外科權威,但因為叛逆,她怎麼也不肯接觸神經外科,只在醫學院時上過課,以及大體老師的解剖研究。

  「你不會?」他訝然,滿眼不信。

  溫千染沒好氣的捶了他一下。「你失望個什麼勁,我本來就不是醫者,會醫的人是夏露,不然讓她用銀針試試看,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玉貴妃近日來頻發頭疾,擅長治療頭疾的夜太醫被她留在宮裡,他們認為這是玉貴妃不希望左晉陽被治好,想讓自家兄弟奪軍權的伎倆。

  其餘太醫院的太醫來過幾個,大多無功而返。

  「你是指針灸?」

  左晉元眼睛散發出希望的亮光,他聽說過藥王谷有一種絕學叫「九針之術」,是將九種不同的針插入人體內,藉以治病,世上不少醫者渴望一窺九針的玄妙。

  難道夏露有這等本事?

  「敢試嗎?」溫千染挑釁地問。

  左晉元定定地看著她,毫不遲疑地回笞,「為何不敢。」與其不生不死的躺著,還不如賭一把。

  「我問的不是你。」自作多情。

  她回頭輕喚,「夏霞。」

  看到小姐捉弄自個兒的未婿夫,夏露掩唇偷笑,隨即正色說:「小姐,奴婢沒試過用九針之術治療頭疾,但可以一試,師父說我有他八成功力。」

  「才八成?」會不會太冒險了……左晉元猶豫了,想著不如想法子請來夏露的師父。

  溫千染朝他最軟的腰肉一掐。

  「還嫌棄,夏露的師父是皇上請都請不來的神醫,別說八成,有六成本領太醫院的太醫就不及她。」

  「染染,你真兇悍……」他以後的日子難過了。

  「你說什麼?!」杏眸一瞪。

  沒志氣的左晉元連忙低聲下氣地討好,「儘管捏,想捏哪裡都行,我皮厚,不怕疼,就那裡不能捏,捏爆了我們左家就絕後了……」他往兩腿中間一瞄,意有所指。

  「下流。」她驀地臉紅。

  「不下流,傳宗接代是正經事。」看她臉紅,左晉元又被迷得忘了正經事,「染染,你想要幾個孩子,我們最少生五個好嗎?像岳父岳母一樣四男一女。」

  想到有一個像她的女兒,左晉元笑得嘴都闔不攏。

  「滾開。」誰要生那麼多,又不是母豬。

  「不滾,就要黏著你……」誰叫她是他的染染。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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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5 00:39:28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章 】  突如其來的別離

  白幡飄動,紙錢滿天飛散。

  哀戚肅穆的氛圍籠罩京城上空,烏雲黑壓壓的一片竟不見天日,微暗的天色彷彿風雨欲來,風吹得人心浮動。

  除了左家親眷外,不少武官心有戚戚,主動前來送行,七皇子朱子塵也來了,代替他母親謹妃來送舅父一程。

  溫賦為其念惇文,愐懷定遠侯的種種功績,他聲情並茂的說著左征北的生平,用最感人的語氣描述錚錚鐵骨的男人,以感慨的聲調來形容已逝的英雄,讓人刻骨銘心的記住定遠候為朝廷效力,戎馬一生。

  其實他是念給皇上聽,念給有意中傷、惡意抹黑的佞臣聽,念給天下百姓聽,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定遠候府的存在代表什麼意義,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過世而永遠沉寂,左家軍是不朽的傳奇,唯有左家人能駕驅,誰也取代不了。

  感念溫賦的義助,老候爺頻頻拭淚,老友的相挺令他熱淚滿腮,他想他到死都會記住這份恩情。

  定遠侯府不會敗落,只是沉潛。

  但是讓人詫異的,除了左晉元,外傳已經殘廢、甚至已死的左晉陽、左晉開居然都在,一個被兩個孔武有力的士兵攙扶著,臉色蒼白了些,看似氣虛無力,卻捧著父親牌位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個坐在輪椅上手持招魂幡,不停地揮動。

  原本左晉開是讓人抬著走,可是抬高,人的高度超過棺木,是為不孝,因此溫千染連夜畫了圖,謊稱是看到路人推著板車才想出輪椅這種東西,而她祖父又調出兩名工匠局的工匠,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趕製出來。

  至於左晉陽的蘇醒卻是費了一番周折。

  看到生不如死、活死人似的丈夫,淚已哭乾的柳依依瘦了一圈,神情憔悴,少了些許的鋒利和蠻橫,多了心已死去的滄桑。

  當初是她先瞧上左晉陽,求皇上賜婚,左晉陽原本不願,另有所愛,他坦言沒法接受她刁蠻的個性,可在她的堅持下,皇上還是賜婚了。

  兩人婚後生活雖小有磨擦,但仍過得下去,等到女兒左鳳如出生,左晉陽終於對她生出一些情意。

  因此看到小叔子帶來的大夫年紀這麼小,她二話不說的拒絕醫治,覺得不能信任,她只要丈夫活著,不願讓他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就算守一輩子活寡也要守著丈夫,他是她的命。

  勸說無效的左晉元氣得想把屋子拆了,還和柳依依大吵了一架,但是她一點也不退讓,固執己見。

  後來溫千染請來不忍孫兒受苦的老侯爺作主,老候爺說有機會為何不試,他不願原本能馳騁沙場的長孫從此只能躺著。

  不過柳依依還是攔著不讓人靠近丈未,甚至用東西砸人,企圖將人趕走,不想兄長的傷情被耽擱,左晉元閃身到柳依依身後,抬手往她頸後一劈,將她打暈,總算能讓夏露診治。

  夏露先診治,而後施以九針之術,她將九根形態各異的銀針插入左晉陽頭頂,一炷香燃盡,拔針,帶有腥味的淤血緩緩被特製的針抽出。

  只是昏睡不醒的男人仍未睜開眼,一如之前的幾日只有胸口的起伏,並無太大變化。

  清醒過來的柳依依見狀大吵大鬧,一會兒罵老候爺糊塗,竟讓外人胡亂扎針,想害她丈夫的命,一會兒又污辱小叔子,說他意圖奪權,仗著兩個兄長有事好霸佔定遠候府。

  面對她的無理取鬧,溫千染當著老侯爺的面給她一拳,揚言她再鬧就毒啞她,果然安靜多了。

  大家都以為左晉陽短期內不會清醒,誰知在左征北出殯之日,他忽然低喊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父子連心,也許感受到父親即將離去,所以他清醒了過來,送父親最後一程。

  只是左征北的棺木剛一入土,送行的親眷尚未回府,皇上派來的老太監已在府中等著,沒有追封,沒有任何慰問的賞賜,只有一道聖旨命左家三郎即日趕赴邊關。

  溫千染聽到這個逍息,感覺晴天霹靂,難以置信地看著來溫府告知情況、神色淡然的左晉元。

  「奪情?」她喃喃回祖父。

  「是奪情。」

  「為什麼?」朝廷怎麼可以如此對待功在社稷的朝臣,人都死了還不放過他的後人!

  溫賦無奈輕嘆,「前方的左家軍因征北的死而軍心渙散,恐怕擋不了多久,若無左家人上陣穩定軍心,這場仗怕是無任何勝算,受了重傷的阿完骨烈再度領兵,揚言要奪下我朝萬里江山。」

  皇上也是別無選擇吧……

  「可是他還這麼年少……」想像左晉元到戰場上會遭遇的危險,心頭慌亂的溫千染面色蒼自,她忿然的瞪著皇宮方向,不甘心皇權至上。

  「不是他就是老候爺,你想讓你左爺爺拿著長槍殺敵嗎?」都一把年紀了,只怕連戰馬都爬不上去。

  「祖父……」她眼圈兒一紅,神色可憐。

  「叫我也沒用,我作不了主,雖然我當過皇上的先生,如是太子太傅,可是皇上很久以前就不聽我的了。」人會被無上的權力腐蝕改變,聽不進任何諫言。

  天威難測,所有人的前程性命都掌握在天子手裡,這也是為什麼溫府一直是立場不變的保皇黨,唯有跟皇權站在同一邊,才能更好的保全自己、保全家族。

  「染染,別哭了,我本來就想行軍打仗,累積戰功給你掙個威風點的誥命,只是我爹不允,如今……」想到爹已不在人世,左晉元鼻頭一酸,淚水在眼中滾動。

  「不讓你去,太危險了,朝廷又不是沒人了,為什麼非要你去不可。」溫千染耍著小性子,她有一百種不讓左晉元上戰場的方式,連皇上都找不出破綻。

  「我不去難道讓我大哥去?」他半開玩笑,心中也是離情依依,這一別再聚首不知何年何月,可他非去不可。

  左晉陽聾了,他的耳膜被霹靂彈的爆炸聲炸破了,當時情況緊急,左征北無法保持距離,震靂彈一爆開,近在不遠處的他便受到波及。

  本來大家才因為他的清醒而歡喜,緊搖著卻又因為發現這個事實而遺憾,其中柳依依反應最激烈,哭了又哭,她無法接受丈大是個聾子,即使她還是愛他,可是她不想在親友間失了面子,她寧願他長睡不起。

  於是,好不容易好一點的夫妻感情又產生裂縫,兩人不再同房,左晉陽的無聲日子只剩下他一人。

  「……要不然我把你的腿打斷,跟左二哥湊一對,省得他嚷無聊?」

  「染染……」左晉元哭笑不得,但心裡有更多的不捨。

  溫賦則是聽不下去了,開口輕斥道:「胡鬧,聖旨一下是能抗旨不從的嗎?虧你天資過人,居然用來想不入流的手段。」

  他孫女腦子靈活,這一招使得不錯,只是邊關告急,由不得他們的兒女私情。

  老狐狸其實還是很欣賞小狐狸的鬼主意,也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說斷腿她是真下得了手,不過她會拿捏好分寸,養個一年半載就「痊癒」了。

  「祖父,事在人為,你孫女出手必是天衣無縫。」溫千染的雙目迸發出冷銳光芒,紅著的眼眶卻表露出她對左晉元的不捨和擔憂。

  看著孫女難受的模樣,溫賦無言以對,他以國家大義為重,可卻不能忽視寶貝孫女的心情,說不出警告的話。

  「染染,我想去。」左晉元把握住柔嫩小手。

  在一旁聽著沒說話的溫浩斐看到他這無禮舉動,氣得都想棒打鴛鴦了,可礙於有父親在,他只有氣悶在心。

  但其實溫賦也想胖揍左晉元這小子一頓,當著他的面也敢勾引他年幼的孫女,要不是這小子即將出征絕饒不了他。

  「你想去?」溫千染瞪著他,確認地又問了一次。

  「是的,我想去,我有我的責任在,不能將幾十萬左家軍置之不理,他們是我們左家三代帶出來的兵。」身為左家子弟,他不能讓左家蒙羞,貪生怕死。

  溫千染一聽,賭氣的說:「我不會去送你。」

  他笑了,笨容中有堅毅和包容,以及對她的愛。「不去也好,我怕你哭鼻子,又要哄上老半天。」

  溫千染扁著嘴,轉過頭不看他,「誰會哭鼻子了,快走快走,我和你斷交,不想見你。」討厭,為什麼心口酸酸的,很想哭。

  打從她一出世,他就沒有在她的重要日子中缺過席,只要她一回頭他就在身後,傻乎乎的衝著她笑,把他認為最好的全往她懷裡塞,不管她要不要都樂得直翻跟斗。

  可是他卻要為了不在乎他們的朝廷去打仗,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在京城,她要找他得到哪裡去找?

  他一走,就不會有人在她耳邊著「染染,我們去河邊撈河蚌」、「染染,想去看戲嗎?我打幾個筋斗給你看」、「染染花好看嗎?我在山裡操練時瞧見的,我爬了十丈高才摘到」,更不會有人時不時就對她說「我最喜歡染染了,我家染染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無人及得上」……

  不自覺,溫千染淚流滿面。

*             *             *

  三日後。

  說不來的人穿了一身淡紫色繡海棠花衣裙來到城門囗,還帶來令人瞠目結舌的東西——長長一列載了糧草的馬車,讓眾人都看傻了眼。

  「你不是不來了?」

  左晉元很高興,盔甲之下是雀躍的心,笑得傻裡傻氣,倏地從馬上跳下,躍至心愛姑娘面前。

  溫千染傲嬌的別開臉,「本來是不想來的,但是怕你邊走邊哭,偷罵我無情,連來送你一下也不肯,我才勉為其難現身,讓你感動感動,你眼淚鼻涕記得擦掉,別弄髒盔甲。」

  「染染,我很感動,真的。」

  他想狠狠抱住她,感受沁人的馨香,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壞了她的名節,即使他們是已定了婚約的未婚妻,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太過親近。

  「感動歸感動,把我交代你的話聽仔細了,第一輛馬車內我放了幾個箱子,一個裝了我給左伯伯他們的臂弩,我讓人連夜趕製做了能替換的弓駑,你十二支弩簽用完後能立即替換,你不能讓別人瞧見或借人仿製,萬一流出去反而對你們不利,一共四個,你和你的隨從成墨、京銳各一個,另一個給你信任的副將,你要靠他守護你的後背……」

  京銳原本是左晉陽的親信,膽大心細,臂力過人,但他用不上了,因此將人給了三弟,讓京銳代替他照顧弟弟。

  左晉元無比動容,「我知道了,染染。」難怪她臉色有些不好,眼皮略帶浮腫,她一直在為他的安危操心。

  「還有……」她忽然壓低聲音,防隱牆有耳。「另一個畫上紡織娘的箱子裡裝的是威力驚人的霹靂彈。」

  「什麼,你帶來了?」他震驚的聲音一揚。

  「小聲點,你想嚷得所有人都知曉嗎?」她瞪眼。

  左晉元一臉歉疚,趕緊壓低聲音道:「你怎麼給了我,不是說這玩意兒太危險,能不用盡量不用,萬一被敵人偷去,也造出同樣的東西會造成我方的大量傷亡。」

  「所以我讓你斟酌著用,去時先收好,不要拿出來,真抵擋不住時再用它救急,若有人問起,就告訴他們是某位世外高人給你的,用完就沒有了,也不知其人的去向。以防萬一。」

  「為什麼?」他不解。

  溫千染目光一沉。「要是朝廷要你交出製作方法,你交是不交?」

  「這……」他臉色倏然變得凝重,立刻明白要他隱瞞的用意。

  他手中沒有製作之法,交不出來,但是皇上會要他找出給他霹靂強彈的人,逼迫對方交出做法,然後……殺人滅口,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洩露秘密,保證這樣威力強大的武器只掌握在朝廷手裡。

  若被皇上查出是染染手中握有製作之法和會做霹靂彈的工匠,工匠和染染都會沒命的,甚至還可能連累整個溫家。

  「我手中剩餘的九十多顆霹靂彈全給你帶上了,若是不慎被人偷或搶走了,對付霹靂彈唯一的方法是用水,泡在水裡就炸不開了。」

  「那麼多?」他驚訝。

  他爹、他兄長只各給了三顆,看來還真是親疏有別,左晉元在心裡暗喜,他家染染最在意的人還是他。

  溫千染揚起眉一睇。「大驚小怪什麼,還有,我目前屯糧十幾萬石,先給你五萬石帶去,我都已經讓人裝上馬車,車子就在外頭,因為不好太張揚,所以沒有一次都給你,以後再分送去……」

  「這還不張揚?」區區一萬名兵士,後頭跟著看不見尾巴的馬車,他們一路出城,全城百姓都看直眼,伸頸眺望。

  「其中有兩輛是肉乾,我宰了二十頭牛臨時烘烤的。」

  「你怕我饞肉?」他笑眼瞇瞇。

  「作戰時帶上幾片放在懷裡,餓了管飽,不是給你當零嘴兒的,那是拿來救命。」當手上無糧時,用來止飢最好,牛肉的營養高過豬肉。

  「好,我都收好了不給人。」

  她滿意地一頷首。「後面三十輛是藥材,匆匆備下不是很齊全,缺了什麼再寫信給我,我讓人送去。」

  「你……你買這麼多藥材要花不少銀子吧!」她辛苦賺的錢,卻都花在他身上,他該怎麼感激她?

  「不用一毛錢。」她得意的一抬下顎。

  「不用,不用錢?」她偷、拐、搶、騙?

  「用的是你田裡出產的。」白花自己錢的事她才不幹。

  「我田裡的……我哪來的田?」大哥、二哥先前常笑他,平日花費都不夠了還「孝敬」未婚妻,是三人之間最窮的窮小子,他這輩子想變有錢還真得靠老婆。

  「你以前不是每個月交給我三十兩,我把它們拿來買地,種上兩年莊稼,把地養肥了改種藥草,這些是你看到的兩成而已。」其它她都賣了,賺了不少。

  「染染,你好厲害……」天哪,他想不到的事她都想到了,簡直是天上的神仙來著。

  其實左晉元該感謝的是蘇晚蓁,因她無意間說出的幾句話,溫千染便意識到將來會發生棘手的事,她在屯糧之餘又讓人在山腳下種藥草,她喜歡做好萬全準備以防不時之需。

  「其實那些藥材是給士兵用的,給你的我讓夏露做成藥丸放在瓶子裡,好讓你隨身攜帶,有金創藥、止血膏,治風寒、止下痢的、醫腸胃不適的等等,我在瓶身上貼了紙條,你看就知道……」

  左晉元感動不已,溫千染還要繼續交代,一道風景的聲音卻響起——

  「咳!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再不走就得留下過夜了,你們……說完了吧?」有必要那麼纏黏嗎?

  「京銳,你對我真好,還特意提醒我時辰不早了,我要不要謝你一番?」她最恨別人打斷她沒說完的話。

  溫千染笑容和善,騎在馬背上的年輕校尉卻忽地背脊一涼,連忙改口說:「你們慢聊,我在前頭等著。」

  哼!算他識相。

  溫千染也知道時辰不早了,只好長話短說,「你其它可能會用上的東西我都放在第一輛馬車裡,日後缺糧少食就吱一聲,我可是有食邑的縣主。」

  「嗯!我走了。」左晉元一步三回頭,艱難的上了馬。

  馬鳴嘶鳴,一萬名兵士分前後五千名,中間是一百多輛旗幟上寫著「染」字的馬車,浩浩蕩蕩的出城。

  黃沙起,雄赳赳氣昂品的挺拔人景漸成遠方的小黑點,最後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往溫千染的肩上一拍,她回頭看。

  「左大哥。」

  還有點虛弱的左晉陽被名壯碩的隨從扶住,他聽不見她說什麼卻看得見她的唇形,溫和地微笑安慰道,「別難過,我們左家男人的命都很硬,他會平安無事的歸來,你不要太擔心。」

  「我明白的,左大哥。」她點點頭,接著揚聲一喊,「秋露。」
 
 「是的,小姐。」秋露上前,遞出一尺長的錦盒。

  「左大哥,這給你。」她轉手遞到他手上。

  看到眼前的盒子,他狐疑。「這是什麼?」

  溫千染把盒子打開,取出裡面之物。「寫字用的。」

  「你讓我用這個寫字?」紙質很厚,不會渲染到下一張,但墨和硯台呢!

  她打開盒子裡的一隻小瓶子,示範地用箋沾早已研磨好的墨汁寫下一行字——

  你聽不見別人說得話,但你能讓人寫給你看

  左晉陽一看,笑了。「「染染真聰明。」

  她又寫道,「學唇語吧,左大哥!左三哥不在時你得穩住定遠侯府,絕對不能讓它倒下,聽不見也可以成為你的武器,別人不會提防你,你就能暗中打聽到許多消息,讓侯府能做出準備。」

  「什麼叫唇語?」」他面色認真,目露銳光。

  她把剛剛的文字用墨塗黑,不讓第三人瞧見,又重新寫下一行小字。

  左大哥你看著我的嘴,說話時嘴會動,隨著每一個字音,嘴形會有所變化,每個人的說話方式不同,但大同小異,讀懂了,也就明了對方在說些什麼了。

  溫千染寫完這段話,又無聲地說了一遍,讓他了解她的意思。

  「你是要我學著看別人的嘴巴動就知道別人說什麼?」

  她點頭。

  「好,我試試。」他身為長子長孫不能一蹶不振,成為府裡的負擔,祖父老了,該安養天年。

  溫千染又寫下一行字——你在權貴中走動,探聽朝廷的動向,以及各皇子結黨營私的情形,知己知彼才能保全己身,另外讓左二哥接手府裡庶務田莊、鋪子都要管起來,不能再亂了……

  看到紙張上的墨字,左晉陽點頭。「好。」

  「我是不想讓左二哥太閒了。」溫千染解釋,他一閒就惹事。

  左晉陽看懂了,會心一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老二若沒事做就會坐著輪椅到處跑,那就讓他別太閒。

  「左大哥。」她比比紙,做了塗抹和撕的動作,放慢講話的速度,且字正腔圓地說話,讓他試著讀唇,「重要的事看過就塗掉,以免洩機密,紙張可以去四維書坊訂製做成冊子上。」

  「染染,左大哥謝謝你。」左晉陽真心的感謝,他認為日後若由她當當家主母,定遠候府只會興旺,不會敗亡。

  雖然她只有十三歲,但已經比所有人都能幹。

*             *             *

  「……不可能,怎麼可能,明明是兩死一殘,左家老二即雙腿被齊膝砍斷,成了殘廢,怎麼只是骨頭斷了還被接了回去?現在居然還能四處巡視定遠堡候府的產業?左晉陽更不該存活於世,他應該要是個死人,屍骨無存的只找回他的盔甲,怎麼只是聾了,行動宛如常人,還能與人交際……」

  在溫府後院,蘇晩蓁聽著小丫鬟打聽來的消息,大驚失色,覺得一切都亂了套。

  打從聽說左家父子三人,一死兩傷,傷的是左晉元的兩個兄長時,她就覺得不安,陸續派人打聽,她更覺得古怪。

  該死的左晉陽沒死,休養數日再出現在眾人眼前時,他胸前掛了一枝筆,一本小冊子,懷裡揣著裝了墨汁的小瓶子,聽不見別人說什麼就讓對方用寫的,照樣與人往來。

  且這舉動竟然引起風潮,文人雅士紛紛仿效,不想讓人聽見的話便用筆談,往日高談闊論的聲音少了,取而代之是意會的眼神。

  而左晉開也沒有喪志,腿不能動,卻能坐在有輪子的椅子上這邊晃晃、那邊逛逛,一下子到田裡巡看作物的情形,一下到鋪子上瞧瞧夥計招呼客人,順便把帳本收一收,算算帳,打裡著侯府庶務,處理完正事後,還能和人玩兩場鬥雞,日子愜意得叫人羨慕。

  一切跟她所知的不一樣了。

  不該是這樣!

  上一世的定遠侯府充滿絕望和腐朽氣息,沒有一點生氣,死氣沉沉地宛若一座空宅邸,聽不見人聲,也沒有歡笑,小販從門口走過都不敢叫賣,快步地推著推車走開。

  候爺死了,世子死了,候爺夫人一病不起,等不到小兒子封官晉爵便死了。

  窘山郡主帶著女兒改嫁,嫁給安南候第三子,但婚後過得很慘,丈夫是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屋裡的小妾有十多個,等多年後左晉元凱旋歸來將小侄女帶回左家,她已經被凌虐得骨瘦如柴,話不會說,眼神呆滯,形同傻子。

  受封為定國公的左晉元大力整頓了半年多才把府裡的亂象導正,而後迎娶溫千染為妻,溫千染展開令京城女子為之妒羨的美滿生活,兩人如膠似漆的事甚至遠傳到她隨丈夫外放的地方。

  可是候爺死了,世子爺卻活了,那就表示許多事情不會發生,她所知的將來也會產生變數。

  為什麼會變?是因為她的重生,還是另有緣故?

  看不破玄機的蘇晩蓁滿眼通紅,自從知曉左晉陽沒死後,她就睡得不大踏實,她也差不多該嫁人了,她遊離在該不該搏一搏和順勢出去之間,一切的事情都亂了,沒法看清楚在她周遭的每一件事,她走入迷霧。

  「蘇家表姊又在說什麼胡話,別是作了惡夢才好,左大哥、左二哥人好好地,你偏是嚷著人沒了,腿少了一截,這話讓人聽見了多不好。」

  重生要低調做人,別把優勢變劣勢,偏她那個腦子呀!說是豆腐做的還得罪豆腐。

  「溫千染,你怎麼又來了?」看到她,面色一沉的蘇晚蓁心情就好不起來,覺得她天生是來克自己的。

  「不是你說要買地,我就來了。」這人是又另有打算呢,還是看破了,終於想置產了?

  「我問的是大伯娘……」看到溫千染好笑的表情,她悟了,怕麻煩的林氏把她轉給溫千染,當她是燙手山芋。

  「這府裡有誰手上的地比我多,找我就對了,只要你不再說些怡笑大方的話,我也能讓你買得物超所值。」什麼拿三千兩換她近萬兩的地就別談了,免得惹人笑話。

  聽她明裡暗裡的嘲笑,心中有結的蘇晚蓁難以釋懷。「溫千染,我討厭你。」

  「我又不是銀子人見人愛,不過連年遭災,要買就趁早,價錢低到不買會痛徹心扉。」因為日子過不下去了只好拋售,手邊積點銀子以防萬一,至少逃難時也能快些。

  「你別把話誇大了,盡誆我這個不知情的。」狐狸眼一轉,她又有些心動。「到底有多便宜?」

  「三千兩給我,我能幫你買到五百畝左右的田地,四、五十畝大的莊子,一日車程、是良田。」有人被蝗蟲吃光了莊稼,忍痛賣出萬畝土地,她一咬牙就買了,這會全賺到了。

  那片上地是個富商的,對方打算回老家安居,她祖父問要不要,她咬牙點頭,不用她出面,祖父身邊的長隨便將買賣契約交到她手中,她只需到衙門付銀子就好。

  身為受寵的孫女,她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全府的人都寵著她,萬事不必她操心。

  「真能買到五百畝?!」蘇晚蓁訝異的睜大眼。

  「問題是,依本朝規矩,父母在,不分產,你買的地要記在誰的名下?你跟我不同,我是過了明路的,祖父點頭,父兄無意見,允許我自置私產,但你那個爹……」她停頓了一下。

  「沒那麼開明吧!」

  蘇晚蓁先是一窒,繼而眼神暗了下來,咬著嘴唇掙扎。「沒有其他法子了嗎?他只會吸乾我每口血。」

  「銀子好藏,換成銀票你藏哪兒都成,隱產被查出來是悉數歸父親所有,除非……」律法是男人制定的,有什麼好處都歸男人的,萬惡的父權社會呀!保障不了女權,女子是食物鏈中最卑微的存在。

  「除非什麼?」蘇晚蓁眼睛一亮,期盼的看著她。

  「嫁人。」沒有別條路。

  「嫁人?」她低喃著。

  「嫁了人,你的嫁妝全是你一個人的,就是婆家也不能強行索取,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雖然女子總被教導以夫為天,可女子也得有立身的本錢,只要有子有銀子,別人反過來要看你臉色……」

  聽著細柔的嗓音,蘇晚蓁想起前一世,前一世的她就是耳根子太軟,太看重丈夫和婆家的人,日子才會過得越來越糟。

  姨祖母給她的陪嫁不算少,有地、有鋪子、有能幹的陪房管著,她只需把日子過好就好,可是她太想討好每個人人,想做個像溫千染一樣人見人愛、備受寵愛的女子,因此當婆婆第一次開口向她借首飾給小姑戴著參加燈火會時,她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還幫著搭配衣飾,誰知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的借用,她借出去的首飾從沒還回來過。

  而後婆婆說幫她代管嫁妝,她也只猶豫了一下便交出鑰匙和嫁妝單子,以為每個媳婦都這麼做。

  只是,又是有去無回,她手邊只剩萬餘兩壓箱銀子。

  丈夫說他需要銀子打通關節好陞官,不問自取的拿走她大半私房,然後領回一名妖嬈的歌伎說是上司所賜,他不得不收。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四名姨娘,三名通房,庶子庶女都生了,而她毫無動靜。

  後來她才知道婆婆給她下了絕子湯,婆婆嫌她不夠大氣,出身不好,喪母女晦氣,想騁娘家的侄女為媳,可是又貪她豐富的嫁妝,想先娶進門再弄死,給侄女挪位置。

  偏她命長,多拖了幾年,等不及的侄女只好另嫁,未能如願的婆婆更加看她不順眼,找著各種名目刁難她。

  「七皇子何時登基?」

  「五年後……」順口一說的蘇晚蓁驀地一僵,接著雙目越睜越大。「你……你套我話?」

  溫千染裝傻的一眨無邪又天真的剪剪水瞳,笑得人蓄無害。

        「蘇家表姊在說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懂,我只是問七蝗村的地你要不要,要的話我先幫你買下,記在我祖母名下,等你出閣時再還給你當陪嫁,自個兒的姨祖母總不會坑你吧!」

  「莫非我聽錯了?」她最近神智有些恍惚。

  「蘇家表姊,你的意思呢?」她佩服自己的機智。

  蘇晚蓁遲疑了一下才回笞,「我再想一下。」

  「好吧!過兩天我再讓丫頭過來問一聲,成不成一句話,我就不來了,要給左三哥縫冬衣。」那傻子肯定捨不得穿,整天抱在懷裡,傻乎乎的笑。

  她用看瘋子的眼神看向笑得甜蜜室的溫千染。「現在剛入夏。」

  左晉元才走了三個月,搞不好剛到邊關不久。

  「我手腳慢嘛!早做好還能添個圍脖或袖套。」

  「他是去打仗的,不用圍脖和袖套。」戴上那些東西要怎麼打仗,連這都不懂,看來她的聰慧全是騙人的,虛有其表。

  蘇晚蓁忽然覺得舒服多了,原來溫千染也不是無所不知。

  「那好吧,我回去想想要做什麼?」挺麻煩的,還不如送棉食、送藥材來得實際。

  走出蘇晚蓁的芳華院,溫千染回到暮色居,一入屋,頭春露迎面而來,說老太爺有事找她,所以還沒喘口氣呢,她又趕到溫賦的書房。

  一入內,劈頭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是不是你幹的?」

  「嗄?」她幹了什麼?

  「太子中毒了。」

  喔,太子中毒……等等,太子中毒關她什麼事,她哪有能耐跑到宮中下毒。

  「祖父,你太抬舉你孫女了。」

  「真的不是你?」這丫頭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祖父,你真的希望被抄家滅族喔?」別人不懷疑,偏偏指向她,她長了一張作姦犯科的臉嗎?

  溫賦氣呼呼的一蹬眼。「胡說什麼,我是先推除你的嫌疑,雖然你的嫌疑很大。」

  「何以見得?」她臉長歪了,還是鼻頭開了一朵花。

  「因為你最近和七皇子的人走得很近,而且私底下和他見過幾次面。」太子一死,其它皇子就有機會上位。

  她哼笑。「我在盯著左三哥的糧草,皇上將軍需用品交給七皇子負責,所以我總是盯著,要他別耽擱。」

  「是這樣?」好像在情理之中,但是……

  「太子救回來了沒?」在皇后的眼皮底下還出事,當母儀天下的國母也沒用了,連自個兒的兒子也護不住。

  「及時發現挽回一命。」萬幸。

  溫千染找了個順眼的位子坐下,掏出懷中的肉乾嚼著。「祖父,若是我下手,太子絕對救不回來,我會用食材相生相剋的方式做文章,吃一樣無毒,兩樣混在一起成了微毒,日積月累的服食,毒入骨髓,等毒發身亡才知中毒了。」

  「你……」不愧是他溫賦的孫女,聰明絕頂……啊!不對,他們說的是下毒呀!

  溫千染神色擔憂,「祖父我看你辭官隱退好了,宮裡太危險了,想想你常在太子的身邊,要是人家再下毒……你老人家年紀大了,禁不起一次意外。」首當其的他不是陪太子死,便是成了代罪羔羊,一樣得死。

  溫賦想了想,有些害怕,當時他不在東宮,剛好是王太保當值,他被打了五十大板,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溫賦點點頭,嘆氣,接著又說:「染染,左家那小子可能幾年內回不了京城,仗打完後要駐守邊關。」那小子倒霉遇到了此事,受到池魚之殃。

  「為什麼?」她怔。

  「因為太子的毒雖解了,但身子變得非常墓弱,太醫說撐不過三年……」所以左晉元不能回京,他代表七皇子的勢力,而他擁兵數十萬。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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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5 00:39:43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一章】   久別重逢訴衷情

  三年後。

  「姊姊,姊姊,等等我,你走太快了,我要喘不過氣了……」不是天生憊懶嗎?祖父常說這句話,怎麼如今走得比飛還快,拐個變就要瞧不見人,要不是他跟得緊就要跟丟了。

  「喘什麼,你的毛病好多了,根本不喘,要不讓你夏露姊姊給你扎幾針。」有個會醫的丫頭在府裡,大病、小病,通通沒病,她真是太有遠見了,睿智,挑對了人,

  「姊姊,我不扎針。」好不容易追上她,他卻愁眉苦臉,一副吞了三斤黃連的苦樣子。

  「哼!不扎針就別裝,你眉毛有幾根我都數得出來。」祖父還說他像她,哪裡像了,除了吃貨本性。

  小胖子溫千句一聽,趕緊用手摀住眉毛。「數不出來,我遮住了。」

  溫千染在弟弟這個年歲,她的個頭已經慢慢在抽長了,圓潤的身開也瘦了不少,除了少許的嬰兒肥外,不再發胖。

  可是從小就圓的溫千句一點也沒有瘦下來的跡象,還是肉肉的,圓滾滾的,胖手、胖腳、胖臉,無一處不胖。

  唯有清澈的眸子長得和姊姊如出一轍,都是會騙人的眼,水亮水亮的,活似會說話的星子,眼一眨就叫人迷醉。

  這對騙子姊弟,騙死人不償命。

  「春露,把他的眉毛一根一根拔下來,咀們就知道有幾根了。」誰跟他玩猜猜看,傻呀!

  「姊姊,你太暴戾了,我不跟你玩。」哪有人拔小孩子的眉毛,明著欺負人嘛!

  「我也不想跟你玩,是你一直跟著我。」這年紀的孩子狗憎人嫌,而他是最具代表的那一個。

  「我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去萬佛寺,給左三哥哥點長明燈。」他說得一臉正經,小胖臉可見浩然正氣。

  「誰告訴你萬佛寺的桃花酥很好吃?」這人該捉起來叫他去曬桃花花瓣,從第一瓣翻起,翻到第一萬瓣,從頭再來。

  溫千句一下子洩了氣,很不滿的嘟囔。「連這也猜得出來,姊姊,你還是人嗎?大家都說你成精了,你的狐狸尾巴藏在哪裡了?」

  溫千染這些年深居簡出,不常參加名為賞花、遊園、詩會,實則說人八卦的宴會,但是她的天才之名廣為人知,配上她清艷無雙的美貌,但然是京中第一美人。

  她真的很少出門,可一旦出門一定遇到事兒,不是遇到人家要跟她鬥詩,便是比這才,以她兩世的學識,這些小科真是不夠看,她實在被她們的無知搞得淚流兩行,忍不住哼一聲。

  這一哼,人家就要她拿出真本事了,她只好當下詩一首,畫一幅,再寫上一篇策論,立即讓人驚才絕艷,結果她居然成了名人,還被那不要臉的五皇子盯上,臉皮厚得上門求娶。

  不說溫千染已經定了親,就說他不只有皇子妃,連側妃、妾室都有了,求個哪親呀!所以不用她祖父出面,她爹,她叔叔伯伯、哥哥們一字排開,十幾個溫家男人同心協力把笑死人的寒酸聘禮踹出去。

  誰知,五皇子真是不識時務,又一次上門,言明要她為側妃,溫賦不搖頭也不點頭,直接在金鑾殿哭,哭給皇上和文武百官看,他堂堂太傅,皇上和太子的老師,居然受到這樣的羞辱,他何以為人,不敢苟且偷生。

  讓溫太傅的孫女為妾?五皇子的腦子進水了吧。

  多少皇家子弟想聘溫千染為正妻都不得其門而入,他一個側妃名份就想把人納入府,太異想天開。

  不只文武百官、皇親國戚這樣暗暗嘲笑,皇上也是惱怒不已。

  為了給溫賦一個交代,皇上下令讓五皇子禁足六個月,還要抄寫一直遍愣嚴經,以端正心思,所以不得讓人幫忙,寫完後讓溫太傅檢視一遍字體是否工整。

  當時皇上並不知道愣嚴經有十萬多字,五皇子抄完一百遍,人家的孩子不知生幾個了,事後知道了,他也沒替兒子說話,只因五皇子這是自找苦吃。

  惹到溫家人都沒什麼好下場,不管你是皇子還是……天子,皇上還是太子時就深知溫賦的脾氣,他是一條毒蛇,你不踩他,他就不咬你,敢踩他,咬死你。

  除了溫賦,有哪個老臣敢在皇上面前哭皇家家不幸,愧對先皇,細數皇子們的罪名,魚肉百姓、強行索賄、強搶民女,放縱府裡長史把良民的田佔為己有,逼死人家一家等等,聽得皇上都汗顏,面紅耳赤。

  不過五皇子的倒霉事不只求娶美人不成,反被皇上訓壓,在某二天夜裡,五皇子正摟著美人顛鸞倒鳳時,屋子裡居然出現上千條大小不一的蛇,美人活活嚇暈了,五皇子驚聲喊人,喊了一夜也沒見人來捉蛇。

  那天起,五皇子得了尿失禁的毛病,怎麼也治不好,一見到長條物便慘叫連連,一股尿騷味從褲底傳來。

  溫千染的報復來得快又狠,連她老謀深算的祖父都感慨嘆息,覺得自家孫女不好惹。

  「老狐狸說修行尚未到道行,不能以真身示人,小施主見諒。」

  溫千句一怔。「老狐狸是誰?」

  「老狐狸是你祖父。」一脈相承。

  「喔!我祖父……咦!不對,我祖父不也是你祖父,我們同一個祖父。」

  玉指纖纖,直戳他腦門。「沒有老狐狸哪生得出小狐狸,你想找狐狸尾巴就要問問祖父,他平日擱哪去了。」

  「姊姊……」太壞了,欺負人。

  「好了,不逗你,把你的小廚找來,一會兒就要出門了,逾時不候。」溫千染還是疼弟弟的人。

  「哇!姊姊真好,你等我,我馬上就來。」小胖子的小短腿跑得飛快,遠看像一顆球在滾動。

  溫千書兩年前成親,娶妻嚴氏,來年考上二甲第二名,在溫賦的運作下,外放蘇州為官,妻子也跟著去。

  溫千序好詩文,擅丹青,不愛受拘束,開春帶了兩名隨從外出遊學,至今未歸,但已定下人家,明年迎娶。

  溫千文原本要進國子監就讀,但生性好動又調皮的他實在坐不住,除了在機關大師那學了手藝,更上了遠山學院裡的武學院,學些拳腳功夫。

  三個哥哥都不在府裡,所以小胖子找不到陪玩的人,只能纏上自個兒姊姊,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纏得她無可奈何,只能捉弄他當樂趣。

  這些年,溫千染的私房只多不少,她大概是府裡銀子最多的人,連她五叔都常伸手跟她「借」,但她從不要他還,當是孝敬他了,五房的銀錢也不是太多,而她不缺錢。

  不一會兒,溫千句帶著小廚回來了,兩姊弟一起乘馬車到了萬佛寺。

  「姊姊,到了,萬佛寺,嘩!好壯觀哦!你看那根盤龍柱有多粗,十個我也抱不了。」溫千句遠遠地看到莊嚴的大殿,就興奮得眼睛發亮,蹦蹦跳地往前奔去。

  「慢點兒走路,不許用跑的,石階上有青蘚。」小孩子果然不能關在宅子裡,都悶壞了。

  「知道了,姊姊,我給你拿桃花酥,我們分著吃……」他頭也不回的揮著手,急著找吃食。

  「夏露,跟著去。」她不放心。

  「是的,小姐。」夏露出落得清妍,身上帶著藥草香。

  溫千染則領著其它三個同樣秀麗的丫鬟先進了大殿禮佛,捐了一筆香油錢,接著往後山走去,要去摘桃花。

  四個露的樣貌都生得不錯,已有人詢問過她們的親事。

  溫千染問過四人是否有意中人,她們皆搖頭,所以她打算出嫁時將她們帶到左家,在定遠侯府挑適合的對象,和左晉元通信時,聽說他身邊的人有幾個堪為良配,只要四人有看得上的,她樂意促成。

  其實想到花了數年功夫將四人教成得力助手,各有各擅長的本事,不管哪一個走出去都不輸人,溫千染真的捨不得將她們嫁出去,唯有留在身邊她才不覺得吃虧。

  只不過她也不能罔顧四人的想法,隨意作主婚配,促成怨偶可就糟了,她骨子裡還是有現代人的想法,沒辦法把她們當成自己的附屬品。

  「春露、愁露,去把老和尚留給我們的那幾株桃花給摘了,咱們回頭多做點胭脂、香膏。」她抬手一指桃花樹,袖子微微滑落,露岀一截腴白手腕,如玉般的溫潤光浧與桃紅相輝映,更顯光華。

  「小姐,全摘了嗎?不留幾朵長果子嗎?你不是常說萬佛寺的桃子又大又甜,和尚小氣不讓人吃個過癮。」春露調侃。

  「摘了,不留,六覺老頭子敢不留給我,我拆了他寺門。」哼!仗著果子拿捏她,沒門。

  世間事千奇百怪,萬佛寺的桃花顏色最美,比男子拳頭大的桃子香軟可口,甜得很,可是不管移植到什麼地方絕對活不成,而且還會波及旁邊的花草果樹死一大片。

  溫千染試過好幾種接枝法都不行,反倒賠了幾十棵老樹,後來她也惱了,直接丟銀子和寺裡主持六覺大師包下最好的幾棵,年年來摘花,做成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香胰子。

  而寺裡的六覺大師因為跟她一樣,對吃有堅持,因此成了忘年之交,除了交流吃食,也經常一同下棋。

  「嘻,小姐,你又孩子氣了。」她家小姐越來越嬌氣了,受不得一絲委屈,誰沒把她捧著誰就跟她結仇。

  「去,別偷懶了,少了一下不給你們飯吃,都給小姐我曬桃花去。」她佯怒的一瞪越來越不怕她的丫頭。

  春露、秋露笑著提著籃子,她們算是高挑身材,先從低矮的樹枝摘起,再伸直手臂往上摘,一朵一朵色澤鮮艷的桃花落入纖纖素手,形成旖旎景色。

  而手構不到的高處,也不需要拿長梯來,爬樹去摘,會武的冬露二話不說地往上躍,施以巧勁將開滿桃花的樹枝往下壓,春露、秋露在底下摘。

  丫頭們提籃摘花,閒來無事的溫千染便在桃花林走動,不論看過幾回,她還是覺得滿林子的桃花最美,美不盛收,美得放肆,美得張狂,美得自在。

  前朝有位皇帝在萬佛寺出家為僧,因此萬佛寺也是皇家寺廟,每年都有上千皇家侍衛在此看守,若有犯了過錯的宗室也會往這裡送,安全上無虞,沒人敢在寺裡鬧事。

  這也是溫千染喜歡萬佛寺的原因,因為人少,百姓們都畏懼皇家的感儀,少有人入寺參拜,大多是宜官、權貴之家的女眷才會來此。

  溫千染走著走著,被萬朵桃花迷花了眼,她想化作桃花仙,無花無酒鋤作田,瘋顛看世人,驀地,一隻男人的大掌從樹後伸出,捂摀住她的嘴。

  找死!

  她一個後踢,毫不留情,不讓人斷子絕孫絕不罷休。

  「喝!染染,是我,別踢呀!」他還想多子多孫多福氣透福壽,兒孫滿堂。

  這聲音,這語氣……她瞪大了眼睛,「左三哥?」

  「是我,你可不能再衝動了,真要傷了我,你這輩子只有喝黃連的份。」苦在心中無人知。

  「哼!大不了換個人嫁,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祖父一句話,定遠侯府敢不退親?

  「別呀!我的祖宗,你曉得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想你想得我的心都痛了。」粗啞的男音又急又慌,鐵臂從後頭緊抱住婀娜身軀,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身體裡,彷彿一放手她就走。

  「想我為何不回來……」心一軟,她停下掙扎。

  她也想他,很想很想……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無比想念老對著她傻笑的小子。

  溫千染把所有的思念放在心裡,沒訴諸於口。

  左晉元苦著臉地在她耳邊低喃,「我剛去就想回來了,沒有你的邊關像煉獄,我一日也待不下去,可是我不能放下我的責任,我們左家軍要凱施而歸。你不知道,北風蕭蕭,我們忍著風雪打仗,眼睛以下要用布遮著,不然冷風從口鼻灌入非常難受,肺都要結凍了。」

  「我捎給你的羽絨衣、雪靴呢!又當菩薩供著,沒穿?」他這一根筋的楞頭青,傻得叫人心疼。

  「穿了,不穿會冷。」冷得受不了只好穿上,沒想到一上身完全不同了,全身暖呼呼,還有點熱呢!她捎了好幾件給他,他每天愛不釋手的輪著穿,看得別人眼饞。

  也就是她時不時的捎些有的沒的來,他一個人在北地的日子才不致太難過,睹物思人,看著上面醜醜的花樣,他肯定是她繡的,心裡倍感喜悅。

  「好了,把我放開,別抱那麼緊,我難受。」這人的力氣也真大,勒得她快喘不過氣來。

  「我想你,染染,沒有你我該怎麼辦?」他鬆了鬆手卻未放開,依戀懷中的溫暖。

  聽著他彷彿從心底深處發岀的誠摯深情,溫千染動容地以手覆住他環在她腰腹上的大手。「耶就好好地守住我,不要再走了。」

  「好。」左晉元低沉的答應。

  好?「你真能留下?」

  「仗打完了,不回來還留在那裡幹麼,真當我傻呀!」

  以前胡人時不時就來犯境,遇上天災更是傾巢出動,這回他索性將人打殘、打趴了,打到他們怕,聽到他的名字便聞風喪膽,嚇到不敢來犯。

  左晉元真的殺紅眼,利用溫千染教他的兵法,以及溫賦傳授的陰謀詭讓,屢出奇兵,讓敵人吃了不少苦頭,從一開始對他的蔑視到敬畏如天神。

  他直接帶了五千名士兵去偷襲草原上的各大部族,搶了就跑不給人留下一點值錢的東西,還偽裝成其它部族造成他們內部矛盾,自相殘殺。

  胡人們敗在他們之間雖結盟卻互不信任,一有摩擦就打起來,在左晉元的搧風點火下,各大部族之間這三年來爆發數場大戰,打得天昏地暗,傷亡慘重,而左晉元是漁人得利。

  「你不傻怎會一走三年,期間也不回來看一眼?明明有些士兵都有回鄉省親!你也是個心狠的,什麼想我都是嘴巴說的,一點也不老實。」溫千染心中是有怨的,她覺得他並未如他所說的想她。

  他一噎,神色黯然。「我怕看了就不想走……染染,我是男人,我要讓你過你想過的日子,種很多地,賺很多銀子,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要漫天烽火阻礙了你的路。」

  「你……左三哥……」誰說他傻的,聽他說得多天花亂墜,分明是情場老手,讓人聽了想落淚。

  「染染,我們成親好不好,不要再過六禮,拖上一年了,我等不及了。」他好想今天就帶她回府,從此只守著她一人,不讓她為瑣事煩憂,整日開開心心的笑著。

  正在感動中的溫千染聞意一怔,「等……等等,你也跳得太快了,誰跟你說到成親的事了,你連媒人都沒遣上門。」他們只是雙方家長口頭定下婚……有需要猴急成這個樣子嗎?

  「那我明天就遣媒人……啊!直接請皇上賜婚比較快,不用走其它禮節,聘禮一抬就成了。」左晉元咧著嘴笑,覺得這主意真不錯,他不要加官晉爵,只要娶老婆。

  「慢,我得先問清楚,你……」她倏地轉過身,想和他面對面講開,但看到他的面容,難得地露出驚訝之色,「左晉元,你怎麼了,為什麼黑得像木炭,還滿臉鬍子,要不是這雙眼我看了十幾年,我都要認不出你了。」

  沒料到迎來一頭大黑熊的溫千染嚇了一跳,差點尖叫。

  他訕訕一笑,露出白牙。「趕路趕的,想早點見到你,所以就懶得刮鬍子,情願把時間都花在趕路。」至於這一身黑皮膚……打仗哪能不曬黑,北地風沙太大,日照強,他一個夏季就黑了。

  「你是自個兒回京還是奉詔回京,邊關將士擅離職守視同謀反,你知道嗎?」溫千染目光清澈的盯著他。

  左晉元黝黑面容凜。「七皇子給了我密信,信中說了一些事,因此我就連夜出城了,不過讓大軍班師回朝的詔書已經接到了,大軍已經在路上,我晚兩天露面就不會有人懷疑我提前返京,所以我才摀住你的嘴,免得驚動其它人。」

  她不問出什麼事朝廷的事與她無關,只問:「你怎麼知曉我在這裡?」

  聞言,左晉元乾笑的一撓耳,「我一入京就直奔太傅府,正想翻牆入府去找你,剛好聽見你家小胖子嚷著要跟你去萬佛寺,我便跟著你們的馬車後頭來了。」

  「你就不怕被人發覺了?」溫千染惱他的莽撞,事情的輕重緩急老是分不清,率性而為。

  他得意的呵笑,脖子一仰。「我大哥、二哥見到我恐怕都認不得了,誰還看得出我是誰?全靠了我這把大鬍子。」

  「聲音變得不多。」雖然比以前略低了些,但熟悉的人還是聽得出是他,尤其是那種張狂的語調,京裡被他打過、聽過他說話的人不止一個,那些人恨他恨得很,被他們認出來他絕對沒好果子吃。

  脖子一縮,他再討好地笑,轉開話題,「染染,見到你真好,你變得更美了,我不想讓人看見你,想要把你藏起來。」

  「而你變醜了,醜到我都要考慮換個人嫁……」人是視覺性動物,對美有一定的追求,面對一張鬼臉誰吃得下飯。

  「染染……」他不滿的沉下臉。

  她安撫地拍拍他粗壯手臂。「一會兒坐我的馬車回府,先見見我祖父,再讓他安排你回定遠候府。」

  「染染,我真的變醜了嗎?」他摸摸扎手的鬍子。

  看到他在意起容貌,她內心莞爾,打趣地說:「不算太醜,還過得去,不太挑剔的姑娘還是看得上眼啊!不許撓我癢癢肉,住手,左老三,我生氣了,哈哈…………癢……好,不挑剔,不挑剔,我不嫌棄你醜……左三哥,我也想你了……」

  左晉元聽得笑瞇了眼睛,一把將她抱起,又惹來她的驚呼,接著是愉悅的笑聲。

  聽見銀鈴般的笑聲從林子中傳出,察覺異狀要進林子找主子卻被阻攔,而後和人打得急的冬露停下手中的動作,將軟劍收好,不快地瞪了擋她的京銳一眼,看向林子深處。

  很久沒聽到小姐發自內心的笑了,她應該很開心。

*             *             *

  「大哥,二哥,我要成親了。」

  左晉元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高聲嚷嚷他要娶老婆了,讓兩個兄長趕緊替他準備一切需要的東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心愛的姑娘娶進門。

  一時設認出這位大嗓門的鬍子男是誰的左晉陽、左晉開兩兄弟為之怔忡,還當是跑錯門的粗莽漢子,再定睛看,才發現是他們面貌俊美的幼弟。

  兩人幾乎是同時跳起來,衝了過去,上下審視了一番,一個拍背,一個捶胸,三兄弟抱在一塊,熱淚盈眶。

  「三弟。長壯實了。」

  「老三。」……真黑

  左晉陽、左晉開都在想,這小子怎麼變成這副邋遢模樣?

  「大哥!二哥!我回來了。」左晉元咧嘴一笑,眼神多了堅毅和征戰多年的銳利。

  左晉陽讀他的嘴形明白他說什麼,也笑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大哥也安心了。」看到他平安,他對列祖列宗有了交代,沒折了一名子孫。

  「是呀!你這小子也會打仗了,看得二哥眼紅,也想拿起長槍隨你上陣殺敵。」可惜這雙腿不中用,練了許久才能好好走。

  左晉元開心的笑著,「大哥,二哥,府裡還好吧?有沒有不長眼的上門找麻煩,我一個個將他們打趴了!」

  「好,沒事,這麼看不起哥哥們的本事嗎?武將之家誰敢來找碴,又不是嫌命太長,倒是你,脾氣還是衝得很,動不動就想把人打趴了。打仗打了三年怎沒把你的性子磨一磨。」就他這毛躁脾性也能打勝仗,胡人也太沒用了。

  左晉陽只知幾年前弟弟一休沐便往溫府跑,見他的小未婚妻,卻不知在老狐狸和狐狸的聯手調教下,他被打磨成一把絕世好劍。

  左晉元看似什麼也不會,但一上了戰場便見真章,精明敏銳得有如換了一個人似,用兵如神,出招奇詭詭譎莫測的奇襲叫人無從捉摸,還沒猜到他從哪出沒,老巢先讓他搗毀了。

  誠如左晉元所言,敵人都被他打怕了,近一年來已少有人敢妄動,讓出大半片草原往更北方遷移。

  「嘿嘿……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他搔著頭乾笑。

  說到「江山易改」四個字,他兩個兄長面色一變的摀住他的嘴巴。

  「最近朝廷有變,小心言語不當。」左晉陽沉聲道。「明不明白?」

  「唔……唔……」你們摀著我的嘴叫我怎麼回答,太過分了,虐待弟弟的兄長。

  看到他忿忿不平的神情,兩名兄長好笑的放開手。

  「你們跟我有多大的仇恨呀!一見面就想悶死我。」左晉元喋喋不休的埋怨哥哥們下手太狠。

  兩人一笑,一人一邊搭著他的肩往廳堂走。

  「太子快要不行了,朝中恐怕又要起波浪,風雲再起。」左晉陽低聲說。

  「我知道。」太子的時日不多了,也就拖上幾個月而已。

  「你知道?」左晉陽、左晉開訝然。

  「從我到邊關的第一天便與七皇子有書信往來,他用溫府送糧的車隊和我傳遞消息。」暗中往來已多年,他是七皇子派,為七皇子守住國門,穩住多方勢力。

  「什麼?!」小弟居然已經站在七皇子那邊?

  兩個人皆露出驚詫神色,左晉元微微一笑解釋,「就算我們一向忠於皇上,可隨著七皇子長大,誰不認為我們是站在七皇子這邊的?他是謹妃之子,謹妃是我們的親姑姑,皇上當然會認定我們支持他。」

  要不然也不會一調就調往邊關三年,一次也不讓他回京朝見,防的便是表兄弟聯手逼宮,皇上對他們左家既然已經忌憚至此,他們還死忠於皇上,豈不是太過天真?

  三年前太子中毒便已知命不久矣,皇上想盡一切辦法為他延壽,希望他能多活幾年,私底上四到民間尋訪隱世神醫,希望能換救太子一命。

  但是人爭不過天,即使用名貴藥材吊著命,太子的身子終究是一天比一天虛弱,昏睡的時辰比清醒時長,時不時吐兩口黑血。

  皇上於是擔心其它成年皇子會藉機奪位,對文武百官猜忌心更重,打壓不斷。

  「你要幫七皇子嗎?」

  「不是幫,是看他怎麼做,我們不插手,靜觀其變,染染說不要妄想從龍之功,要先想到君威難測,不管誰坐上那個位置,他們都會有一個通病——害怕功高震主。」

  「染染?」左晉陽眼神古怪的看著弟弟。

  「染染?」左晉開意味深遠的噙笑。

  被看得雙頰越來越熱的左晉元嘿嘿乾笑兩聲,「你們不要太嫉妒我,最好看的媳婦兒是我的。」

  啐!誰嫉妒他呀!也不量量自個兒臉皮有多厚。

  「你二嫂給我生了個女兒叫吟然,比你家染染可愛一百倍。」他是有女萬事足,每天逗弄牙牙學語的小吟然就心滿意足。

  「不可能,我家染染是最好的,沒人比得上,小侄女最多排行第二……啊!第三,還有大哥家的鳳如,應該有五、六歲大了吧!」他給她帶了一箱禮物回來,隨著大軍送回,還在路上。

  說到左家長孫女,兩位兄長臉色變得很怪異,左晉陽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大嫂帶女兒回娘家了。」

  「什麼時候回府,我給她們帶禮了,別錯過了。」一條筋的左晉元還沒察覺異樣,興衝衝的說起他搶了胡人多少財物。

  一報還一報,胡人多年燒殺搶掠,造成無辜百姓的受難,左家軍也以眼還眼地搶光他們的金銀財寶,看沒有銀子的胡人還怎麼買武器作亂。

  有了左晉元這個屢出奇招的主將,左家軍前所未有的過了三年的舒坦日子,要糧有糧,要銀子有銀子,還能把家人接來團聚幾天,共享天倫之樂。

  搶來的財物自然是左晉元分得最多,再依照跟隨他出去打仗的將士官階一個一個往下發,連新進小兵也能分到一、兩件首飾和幾兩銀子。

  這讓所有士兵都摩拳擦掌,想跟著左晉元去打仗,多出去幾趟就幾百兩了,甚至數千兩了,打完仗後都不用愁了,買宅子、買地、討老婆的錢都有了,不必苦哈哈的等著朝廷救濟。

  「三弟,不麻煩了,短期內你可能見不到她們。」他的女兒沒有染染聰明伶俐,但也嬌憨得惹人憐愛,他很是想念她。

  「什麼意思?」左晉元愕然。

  「我……」左晉陽張口欲言,卻只能發出令人傷感的嘆息。

  左晉開無奈的開口。「大嫂嫌棄大哥是個聾子,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兩年多前就帶著小如回公主府!」

  人和人不能放在一起比較,一比就見高下,他的妻子除了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哭哭啼啼外,很快的堅強起來,雖然有時還會偷偷拭淚,可見他不良於行仍守在身邊照顧,不離不棄地看顧他的飲食起居,無論他的雙腿能不能好起來,她都無怨無尤的陪在身邊,幫助他做溫千染所謂的復健,後來他漸漸康復,她也會都他打理庶務,盡量不讓他累著,有了孩子後仍心放在他身上。

  大嫂卻說走就走,這樣的行徑太叫人寒心了,虧還是她自己對大哥一見鍾情,為了自己的私心棒打鴛鴦,求皇帝舅舅賜婚,只為一償宿願的。

  「等等,大哥不是好了?」大哥明明能回答他的話呀!

  「不,我聽不見你的聲音。」左晉陽搖搖頭。

  「怎麼可能?!」左晉元驚訝的跳起來。

  左晉陽苦笑著,「你看我與你對答如流就以為我並未耳聾,其實我讀得是你的唇形。」他很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正常,不給府裡添麻煩,從拿著紙筆與人交談到漸漸不用書寫便能看懂別人說的話,其間的艱辛難以道與外人知,也只有自個兄弟明白。

  不能下床走動的左晉開當時日日念書給兄長聽,讓大哥熟知每個字的口形,慢慢地讀出他說了什麼字,然後左晉陽再觀察別人怎麼說話,用銳利的雙眼去捕捉發出的字音。

  久而久之,他可以看懂別人在說什麼,且他並非天生失聰,所以還能順口回應,和別人對話。

  「讀我的唇……」唇語?

  「這也是你的染染教的,她真的很聰明,遇到她是你的福氣。」幸好這個智多星是他們左家的,若被人搶走了就太可惜了。

  一提到溫千染,本來該夫貴妻榮的左晉元反過來洋洋得意,與有榮焉。「那當然,也不看她是誰的媳婦兒。」

  「瞧,得意了。」兔崽子。

  左晉元一笑,好不張狂,但看著左晉陽眼底有淡淡的惆悵,不禁又斂了笑意,「大哥,大嫂真的不回來了嗎?」

  夫妻長期分隔兩地,本就不多的情意都薄了。

  左晉陽回想著妻子最後一次跟自己爭吵的緣由,把頭一搖。「她離開之前,我和她起了爭執,那天如姐兒跌倒了在我身後哇哇大哭,我聽不見,你嫂子來了朝我大叫,要我扶女兒起來,我也聽不見,後來她氣紅了眼拽下玉珮朝我後腦勺一扔,我吃痛回了頭一看,才見到母女倆抱著哭成一團……」

  他很自責覺得虧欠,一個男人居然照頤不好妻兒,連女兒跌倒都不知曉,連扶一把都做不到,以後她們也許會再因為他受到更多委屈。

  「大哥打算這麼下去嗎?」左晉元隱約明白了他的愧疚,可他也不忍大哥孤獨一人。

  左晉陽無語,他不捨,卻也想不出辦法說服妻子放下芥蒂。

  「和離吧,大哥。」放過她,也放過自己。

  「染染說的?」他瞭然在心。

  左晉元呵呵直笑撓著頭。「染染在我回府前要我轉告大哥這句話,當時我還不解其意,原來……」

  「染染是個好姑娘。」沒有她,他們左家也完了吧!

  左晉元又得意起來,「沒人比染染更好了……」

  「等等,小三,你說回府前?意思是你回來前先去見了染染?」這小子……色慾熏心。

  左晉元心虛的東瞧西瞧。「二哥,你的腿不是廢了,怎麼健步如飛了,完全沒有斷過的感覺,我以為至少會有點跛。」

  左晉開沒好氣地往他腦門一拍。「你這轉開話題的伎倆太批劣!你滿腦子都裝著染染,兄弟是路邊的野花野草,我看你的婚事還是再說吧,要是把人娶回來,我跟大哥都要被你當不存在了。」

  「重色輕兄。」左晉陽補刀。

  被兩名兄長來攻的左晉元哀號求饒,「我知道錯了,別延後婚事啊,大哥二哥,我要娶染染,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溫太傅同意了嗎?」這一位不點頭,他等到地老天荒也沒用。

  「嗯,我和他談過了,他讓我以戰功請旨賜婚。」

  「你要放棄?以你的功績最少是從三品雲麾將軍。」

  「太子病重,只怕活不過這幾個月,一旦逝世,一年內不得論及婚事,也不能有任何喜慶,一年後再走六禮又是大半年,等正式迎娶時染染都十八、九歲了,若是再遇到……」

  他沒說出口,但兩個兄長憑藉默契便知其意——

  一旦遇到皇子奪位,時局就要亂了,同樣不宜婚嫁。

  畢竟太子一死,繼承大統的人就沒了,二皇子朱子方,三皇子朱子鍾,五皇子朱子願必會跳出來爭位。

  左晉陽感慨,「溫太傅也難受了。」

  左晉開跟左晉元沉默一瞬,左晉元不想讓氣氛凝重下去,又把話題繞回他的親事上。

  「對了,祖父的身子還好吧?我的大喜事還要他來主持呢!」左晉元樂顛顛地說著。

  誰知,提到老侯爺,左晉陽、左晉開面色更凝重。

  「自從爹過世後,他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整個人像垮了的屋子一樣衰頹得很快,這半年來,老說爹找他下棋,他不快點去不行,他……」老了很多。

  聽了左晉陽的話,左晉元心頭一沉,但隨即又揚起笑容道:「我去找祖父,早一點把染染娶進來,祖父最喜歡染染,染染一來一定能逗得他笑口常開……」

  祖父一定也想早點看他成親,他想讓老人家開心,活得久一些,他離開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回來,還想陪著祖父久一點。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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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風風光光喜出嫁

  什麼叫十里紅妝?

  溫千染出嫁的情況就叫十里紅妝。

  婚禮前天,溫府依習俗要把嫁妝送到定遠侯府,從卯時一刻起,朱漆大門便已拉開,第一抬皇上御賜的玉如意跨過門檻被抬了出來,此時天亮前的第一道曙光射出,正中御賜的玉如意,當下光芒四射,十分耀目。

  吉兆呀吉兆!

  有幸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跪地膜拜,大喊吉兆,大吉大利,要求摸一下玉如意沾沾喜氣,此事就傳開了。

  聽聞這事的皇上龍心大悅,認為是溫千染帶來的福氣,御筆一揮又添了一座皇家莊園在嫁妝裡。

  而聖旨到時嫁妝還在搬呢,根本搬不完,第二抬皇后賜的龍鳳玉鐲後,後面十幾抬是宮中嬪妃的添妝,然後才是老太爺私庫裡的昂貴字畫、花瓶、古玩、擺件、玉石……

  大概是搬空了老太爺的私房,足足七十九抬,因為箱籠裝得太滿,稍微一碰蓋子就有可能彈開,沒人敢伸手去掀一下,怕一掀開就關不上,各種寶貝掉了滿地。

  然後是老夫人給孫女的,也有三十幾抬,而後是公中出的七十六抬,最後是親爹親娘給的,各房叔叔伯伯、伯娘嬸娘的添妝……

  不知有多少抬,早就數也數不清,不亞於兩百抬就是,每一抬嫁妝一出來,便有小童朝外發糯米糰子,油炸果子和甜糕,每一樣吃食中又包了一枚銅板,不少人圍在門口搶,連乞丐都來了,手腳快的能搶到一、兩千文,還有更多的吃食,他們有一段時日不愁沒東西吃了,溫家小姐散福給所有百姓。

  而左家三兄弟連定遠侯夫人和趙薇苓忙得焦頭爛額,快要罵人,他們早就被告知嫁妝龐大,因此特意準備了三個大庫房來放。

  誰知不到中午就裝滿了,又連忙清出兩個庫房,但很快的兩個庫房又滿了,他們更是發愁,因為真的裝不下了,只好把新房旁幾個廂房也打開,這邊塞塞,那邊擠擠,勉強還能塞得下。

  幾人忙到丑時三刻才歇下,但躺不到幾個時辰又得起身準備迎娶事宜,累得左晉陽、左晉開想暴打新郎官。

  有銀子需要這麼炫耀嗎?怕賊兒不來打劫似的。

  溫千染的十里紅妝成了此後二十年的談資,就算她成了定國公夫人仍為人所津津樂道,羨慕不已,一直到她的女兒出閣,京城又為之轟動,母女倆都因嫁妝可觀在史上留下一筆。

  但這些都是後話,此刻溫千染還在閨房之中,梳妝打扮,姊妹親友紛紛來道賀。

  「他拒絕當世子?」

  震驚不已的蘇晚蓁張大眼,不敢相信耳邊聽見的事實,居然有人不要爵位,把放在眼前的世子之位推掉。

  「世子有什麼好,本來老候爺是想讓他直接襲爵,當現任的定遠候爺,因為他建功不領功只求賜婚,因些皇上恩澤再三代不降爵。」若是後代子孫無建樹,五代後就成了庶民。

  「那是誰當世子?」竟然不是他,她所知的將來又產生變化,不知若干年後是否完全不同。

  溫千染沒好氣的說,「還用得著說,當然是他大哥,長子長孫在,哪有他的份。」

  「左家老大不是殘疾,怎麼能接掌侯府?」一個聾子擔得起責任嗎?聽說宭山郡主丟下耳朵有疾的丈夫回公主府,至今未有歸府的意思。

  溫千染好笑地睇著她說,「左大哥這些年在外頭走動,甚至在朝堂為皇上辦事,不知情的人都看不出他身體有疾,如何不能接掌侯府?」

  她也贊成左晉元不接爵位的決定,他上有兩名兄長,就算不是大哥,也是二哥,怎麼也不該輪到他,一個家要和睦就要相互禮讓,不能因一己之私而傷了兄弟的感情。

  老侯爺的出發點是好的,想讓有功在身、身上無疾的小孫子重振定遠候府的名聲,也覺得由左晉元接手較為安心,不然兩個孫子一個有耳疾,一個腿受過傷,若是再有戰事起,要讓誰掛帥出征?

  而且她恐怕也佔了一大半因素,因為老侯爺常若有所思的看著她,說她會是能興家旺族的當家主母,有她掌中饋定遠侯府就穩了,她有文人的傲氣,武將的骨氣,掌家大權非她莫屬,可她一點都不想管那麼多事啊。

  「溫千染,你真的一點也不在意嗎?世子夫人之位就在眼前,你偏要和它錯身面過。」換成是她絕對不可能放過,想盡辦法也要搶到手,未來的候爺夫人誰不要當,那可是二品誥命。

  看她一臉憤慨的模樣,溫千染覺得好笑,「不裝柔弱可憐了呀?這便是我跟你的不同,我不喜歡與人爭鬥,只喜歡悶聲賺大錢,不是我的我不要,寧可難一點自行取得。」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求人便不欠人人情,費心所得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

  「你真是傻的!竟把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的繁華富貴拱手讓人。」誰都贊溫千染一聲聰明過人,在她看來這丫頭不過是一個傻子。

  任人抹上胭脂,她輕笑。「蘇家表姊……不!張夫人,你中意你現在的日子嗎?」

  蘇晩蓁終究答應了溫千染的提議,嫁給了溫老夫人替她挑選的一名男子。

  「這……」她面上一紅。

  說不好嗎?其實真的很好,好得她難以置信,和重生前那一世比起來,她簡直是掉進蜜罐裡,叫人沉溺。

  在老夫人的安排下,蘇晚蓁嫁的不是重生前的丈夫,而是一名七品的小編修,一年的俸祿還沒她田裡的出息多。

  但她聽了溫千染的話,不再事事以夫為天,無止境的退讓,她雖盡婦道卻保有自己的心,一面操理家務,一面打理自個的私產,把當做的事做好,讓人挑不出錯處。

  不過她的丈夫真的是個知禮端正的好人,對她從不高聲喝斥,只有細語呵護,每個月的俸祿一定交到她手上,再讓她給他一些零花。

  公公是教諭,教著學生,為人儒雅,方正公平,婆婆沒什麼脾氣,說話輕聲細語的,也不怎麼管底下的孩子,由著他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僅不要兒子賺得銀兩交公中,每個月還會給他們月銀花用。

  小叔是秀才,尚未娶親,兩個小姑個明年出閣,一個待字閨中,公婆把三人教得很好,從不為小事起爭執,三人對她這個大嫂也是很尊敬。

  「過日子這種事如人人飲水,冷暖自知,你要的,不一定是我要的,我要的,肯定和你不一樣,人各有志。」

  不得不說蘇晚蓁果斷的放棄七皇子是明智之舉,後宮的爭鬥才是最殘酷的,人很容易一命嗚呼。

  蘇晚蓁認真地想著她的話,有幾分領悟,察覺她以前走的路好像都是錯的,她被自己重生的事迷惑了,以為要改變日後悲慘的命運就得攀上貴人,妻憑夫貴地成為別人艷羨的對象。

  可是成親後,她卻漸漸發現以前種種的不幸,除了是遇上一群狼心狗肺的人,也有自己的原因,她太想討好婆家每一個人,想像溫千染一樣受盡寵愛,不論夫家或娘家都把溫千染當寶捧著,她的羨慕讓她忘了做自己,甚至任人欺凌,也沒有辦法反拉,反而還自欺欺人的想,總有一天會變好。

  突地,一聲孩子的輕嚀聲揚起,蘇晚蓁抱過乳娘抱著的襁褓,一張圓潤小臉映入眼中,她心口一暖。

  是呀!現在她有兒子、有銀子、有體貼溫柔的丈夫,有通情達理的公婆,聽話溫順的小叔小姑,她還有什麼不滿足。

  忽然間,左晉元、七皇子似乎離她很遙遠,她有了自己可愛的家,是該珍惜了。

  「好了嗎?花轎到門口了,咱們家的男人都去攔門了,一字排開的文人倒是壯觀。」笑著進來的沈芸娘手中端著個小碗,裡頭裝著一口便能吃進去的珍珠丸子。

  「表舅母。」蘇晚蓁知禮的喊了一聲。

  看到已嫁人一年多的表姑娘,她笑得更開心了。「蓁姐兒,你也來了呀,來給染染添妝嗎?」

  「是的,表舅母,順便來沾沾喜氣,看來年能不能再生個白胖兒子。」蘇晚蓁看了眼自己的兒子,眉眼盡是為人母的溫柔。

  「還生呀!」沈芸娘瞧了睡著還皺著眉的胖小子,會心一笑。「多生幾個也好,孩子多熱鬧,瞧我生了五個,嗯!還招了個討債的小魔星,我被她鬧得白了不少根頭髮。」她邊說邊看女兒一眼。

  「娘,你別賴在我身上,分明是溫千句那小胖子鬧的,偏心。」溫千染嬌嗔的故作刁蠻。

  「是呀!都偏心眼了,就偏向你最多,五個孩子就你一個女兒,也就寵了……」一想到女兒要成為別人家的,沈芸娘雙眼就紅了,忍不住摸了摸雪白小手,想起她剛出生時更小。

  「娘,你可別哭了,要是害我跟著哭了,喜娘畫的妝就毀了,讓你女婿看到一臉鬼妝的新娘子,還不嚇得兩眼翻白。」

  她本來不懂嫁人有什麼好哭的,不過換個地方過日子而已,可現在她鼻頭也有點酸,畢竟是要離開從小生長的家。

  「是,不哭,你也別哭。」沈芸娘把眼淚逼回去,怕女兒看了傷心。「你先吃珍珠丸子,把肚子填飽,有你爹他們擋門,元哥兒沒那麼容易進來,你慢點吃無妨。」

  溫千染卻狼吞虎咽地吃得飛快,喝了一口蘇晚蓁遞過來的茶水,把丸子都咽下去之後才說,「娘,你女婿你還不了解,想出文章考他,他直接給你武鬥,說不定此時正在撞門……」

  話還沒說完,一聲砰的巨響從大門那邊傳來,然後是讓人忽略不了的歡呼聲。

  一會兒,三房長子溫千書一臉怒色地走了進來。

  「沒見過這樣的莽夫,他們居然抬來撞木撞門,我們還沒出題呢!就三聲,門就倒了。」有誰家嫁閨女當天要修門的,爹看了臉色都青了,直說不嫁了,女兒不給人。

  「大哥,你真狼狽。」灰頭土臉。

  看到妹妹嬌艷如花的笑臉,溫千書心裡更嘔了。

  「你還好意思笑話大哥,門就在我面前倒下,只差一寸就砸到我,倒下的板一落地,揚起的灰塵全到我身上,能不狼狽嗎?」

  他是首當其衝,誰叫他是新娘子的親大哥,看到厚重的木門應聲而倒時,還真有些心驚肉跳,為了文人的面子,他是硬撐著才沒嚇得往後跌坐,但全身也僵硬如木。

  「那你這樣還要背我出門嗎?要不先回屋換身衣服。」頭一回穿上身的新衣都成灰點無數的舊衣。

  「背。」溫千書一咬牙。

  「辛苦了,大哥。」

  溫千書身一低,背起蓋上紅蓋頭的妹妹,他面容森冷得不像嫁妹,倒似惡少上門逼親,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書生懾於淫威,不得不讓惡少得逞,無力回天的書生敢怒不敢言。

  「染染,染染,我來接你了。」

  人家姑娘尚未拜別父母,急著拜堂成親的惡少……

  左晉元就巧勁一使,把大舅子背上的新娘子搶入懷裡,自個兒抱著往外走,送入花轎內,讓準備叮囑兩聲、感慨幾句的溫家長輩們看傻了眼。

  他到底有多急呀!又不是不讓他娶!

  一旁陪著弟弟來迎娶的左晉陽撫著額暗暗呻吟,露岀歉然的神情,弟弟的莽撞是他們左家沒教好,真是失禮了。

  溫千染上花轎的同時,溫賦正在書房練字,他沒到廳堂,只因實在太不捨,他寫到「天做衣裳花做媒」的媒字時,出門的鞭炮聲響起,媒字一捺成了某,少了個女。

  他家的孫女,他的肉疙瘩不在了……

  溫家眾人正感傷不捨時,定遠侯府迎親的隊伍隨著喜樂聲熱熱鬧鬧地進了大門,新娘子下轎,牽著紅綢的一端,與新郎官一起進了廳堂。

  「一拜天地……」

  候爺之位空了,老侯爺坐高堂,左母坐在老侯爺下首,兩人臉上都堆滿笑,喜氣洋洋地瞧著一雙佳兒佳媳,笑得老臉都開花了,不斷重複著說「好」。

  夫妻交拜後便是送洞房,喜娘與丫鬟們在要送溫千染入內,左晉元卻把她們攔在了新房外,自己把人帶進去,關上了門。

  溫千染還蓋著蓋頭,沒瞧見他的動作,卻聽見了聲響,「左三哥,你做了什麼?」

  哢。

  好像是落門的聲響。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才不要閒雜人等來壞我事,知道我憋了多久嗎?」和他同的男子都當爹了,兒子大到能打醬油。

  聞言的溫千染哭笑不得,這個傢伙腦子肯定被驢踢了。

  「你要先掀蓋頭,掀完蓋頭喝交酒杯,然後回到大廳敬酒。」

  「好,掀蓋頭,秤桿呢……我和染染喝交杯酒……」左晉元找不到秤桿,直接用手一把將蓋頭掀了,一看清楚她的容顏,急促的說話聲為之中斷。「染染,你好美,你……你別動,我好好看看,我媳婦兒是天仙下凡……」

  她啐了聲,「還媳婦兒呢!在哪學的渾話?瞧你這傻樣,活似百八十年沒瞧見女人。」

  他嘻嘻笑,甚為得意的彎著身,湊到新娘子面前,「沒見過比我家染染還貌美如花的,就跟一幅畫兒似的。」

  「貧嘴。」去邊關轉了三年回來都會哄女人了。

  左晉元不正經地擠了擠眼,端起桌上的兩杯酒,「嘴貧不貧你嚐過就曉得,來,染染,交杯酒。」

  溫千染要取走左邊的酒杯,他手一縮將酒倒入口裡,她手又伸向右邊的酒杯,他更快的以口一吮,酒杯凈空。

  此時,瞧著他一臉壞心眼的笑,她反客為主的湊上前往他嘴上一咬,他啊了一聲,口中的酒液流入她櫻唇。

  「哼!就這點本事。」想戲弄她還早,姊比你多活一世。

  「染染,你怎麼這樣!」他氣急敗壞。

  她素手一推。「快出去敬酒,一會兒大哥、二哥會派人來催。」

  「不敬,我成親幹麼要和不認識的人喝酒,還想灌我酒不讓我洞房,一群心機叵測的壞人。」左晉元一向任性妄為。

  她偏過頭,嬌柔一笑。「因為大家都這麼做,不能免俗,大男人不豪氣的喝一場反窩在小娘子身邊,不怕人家嘲笑你是娘們嗎?」

  「不怕,誰敢說一句我打掉他一顆牙,說兩句打掉兩顆牙,想要一口牙全掉光就多說幾句。」崇尚以暴制暴的左晉元揮動著拳頭。

  聞言,她噗哧一笑。

  「你出去,讓春露、秋露進來幫我卸妝,我這一身嫁衣太重了,想凈身放鬆……」

  一聽到凈身,左晉元幽黑的黑瞳亮如星辰。「我幫你洗,我們冼鴛鴦浴,染染,我幫你擦背。」

  他說著眼越亮,眼底深處閃動渴望的火苗,溫千染看著,緊張了起來。

  「不用……」

  她還沒說完就被攔腰抱起,掀了一半的紅蓋頭趺落床榻,輕呼一聲的溫千染連忙雙手一環,讓笑容得意的新郎官美得揚起的嘴角不曾落下,一直眉開眼笑。

  經歷十幾年,心愛的女子總算成了他的了。

  「染染,我們是夫妻了。」啊!真好。

  我知道我們是夫妻,你想幹啥?

  才想著,沒想到他手腳那麼快的溫千染不一會兒就赤條條的泡在半人高的大浴桶裡,水淹過她雙肩,她慌忙雙手遮住盈潤雪峰,卻只是若隱若現更引人遐思。

  撲通一聲也跟著泡進浴桶的左晉元看著眼前美景,後悔死自己說要洗什麼鴛鴦浴。

  他……他簡真快忍不住了!

  「你別怕,我們就做一些夫妻的事,他們說只痛一次就不痛了,你忍忍……」哎呀!沒人告訴他,若他忍不了怎麼辦,那話兒脹得快爆開了。

  「他們是誰?」她眨了眨羽睫,眼神好天真無邪。

  「不用管他們是誰,一群渾人罷了,教人教半套……」叫他不上不下的,憋得難受。

  「什麼半套?」她在心裡好笑。

  急到不行的左晉元乾脆把媳婦扛在肩上,兩人濕漉漉地往喜床一撲。「洞房。」

  「洞房?」聽到這話她感覺自己臉都在發燙。

  「染染,我想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你有什麼事都讓我擔著,別擔心,我力氣大,扛得起,你放心把自己交給我。」

  溫千染沒有拒絕他,他胡亂的摸索著,聽著心愛女子的輕輕嬌吟,他漸地明白了該怎麼做,男人對這種事一向無師自通。

  「左三哥,輕點……」忽然間,她有點害怕,這個魯莾的人向來橫衝直撞,在床上不會也這麼不知輕重吧!

  「好,我輕點,不痛的。」

  左晉元扶著兇器,猛地一沉,溫千染疼得低呼,他也慘叫。

  「三弟,發生什麼事了?該出來敬酒了,別再纏著弟妹了,反正都成了你的媳婦兒,跑不掉。」守那麼緊幹什麼,進了定遠侯府就沒人敢搶!

  房裡的左晉元額頭冒汗。是跑不掉,但他也動不了了。

  「沒事,二哥你先回去廳堂。」

  「今天是你成親,聽二哥的話,快出來把該走的禮走完,之後你要做什麼都成。」物以類聚,都快和弟妹一樣任性。

  「……二哥,我在洞房,你別管我,走開。」嗚!他可不可以大哭一場,一上陣就敗北。

  「洞……洞房?」左晉開驚訝的無言以對,好半響才苦笑了聲,他這弟弟呀!真是迫不及待。

  聽著腳步聲走遠,左晉元才低聲地向小妻子求饒。

  「染染,你放鬆一些我沒法動……」不會就這麼連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吧!

  「我痛……」都怪他橫衝直撞。

  她試探地動一下,改變姿勢,好減輕被異物撐開的疼痛,卻換來左晉元的得寸進尺。

  「染染,你多動動,好像好一些了……」

  他入得更深,開始緩慢的抽動,她輕吟低喘,環著他,包容他。

  紅燭高燃,長夜漫漫。

  敗陣一次的小將捲土重來,再次覆上嫩如凝脂的雪胴,新房之中,嬌吟聲連連,轉輕泣,英勇的小將攻城略地。

  月半掛,被翻紅浪,一夜方歇。

  初嘗雲雨的少年夫妻交頸而臥,十指緊扣。

  溫千染與左晉元成親不到月餘,還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時期,兩人日日夜夜纏膩,你儂我儂的黏在一塊兒,有公就有婆,有秤便有砣,形影不離,讓人看了好想大吼「夠了沒」。

  但就在此時,太子薨了。

  他不是死於中毒後的體虛,而是一刀斃命,一刀正中心窩,被宮人發現時已失血過多而亡,睜著雙目不願闔上。

  原本太醫說用藥吊著能再拖上兩個月,如今他不必再用藥了,直接去見祖宗。

  皇上大怒,下令徹查,東宮內的宮女、太監則是被全部杖斃,一個不留,這麼多的人護不住一個病弱的太子,還讓人輕易動手刺殺,他們還活著幹什麼,唯有一死以謝罪,到九泉底下繼續伺候太子。

  宮人的血,漫了一地,整整三日洗不凈,整座官殿充滿陰森的血腥味。

  太子妃自縊,太子良娣、太子良媛等等女子全都毒酒賜死,讓她們為太子陪葬。

  太子之死像滾雪球樣越滾越大,鬧得京城腥風血雨,不少官員權貴因此卷進了這陣狂風懸雨裡,或丟職,或奪爵,或滿門抄斬,一個太子奪走近千條人命,真兇還逍遙法外。

  皇上不是不懺疑是自己的哪個兒子幹的好事,可在太子死了之後,他不願手輕易失去任何兒子,便對各自站在他們船上的文武太臣、權貴世家動手,剪除羽翼。

  太傅府和定遠侯府是少數未受波及的高門大戶,太傅府是堅定如一的保皇黨,皇上要他們指向哪裡就指哪裡,從無二話,定遠候府則因為左晉元辭官表忠心,一家子深居簡出,讓皇上對他們的疑慮打消許多。

  可是其它幾個皇子沒有因為皇上的手段而安份,還是蠢蠢欲動,他們都想要那離皇位最近的位置,希望坐上那位置的人是自己。

  國不可一日無主,太子一薨也該另立,那麼該立誰呢?朝堂上開始吵來吵去。

  皇長子已歿,正統嫡出沒了,那就立長,二皇子吧,不用有異議——二皇子派的當然極力如此鼓吹,立長很好,長幼有序,二皇子當太子實至名歸。

  但三皇子派的人又跳出來了,說二皇子不賢不良,還有龍陽之癖,若做為楷模絕對不行,要選賢名在處的三皇子。

  此時有玉貴妃護航的五皇子霸氣登場,他以絕對的優勢睥睨眾人。

  皇后之下以貴妃為重,自是以貴妃之子為太子能使眾人心服,且五皇子才能不下先太子,若為太子是為民之所幸。

  五皇子黨放出這等流言,蒙蔽民心,以致在民間呼聲極高。

  一人冒出頭了,其它人就想辦法拉下他,幾個本來各自為政的皇子見狀聯合起來,主攻五皇子,今天二皇子派的人參他貪污,明天三皇子派的人說他強搶民女,讓五皇子應接不暇。

  灰頭土臉,逼得他反過來對其它皇子驟下毒手,永絕後患。

  首先是二皇子遇刺身亡,大白日地遭到一百多名黑衣人圍攻,身中數箭不治身亡,無緣帝位。

  又死了一個,接到消息的皇上又驚又怒,吐了口心頭血,他面如白紙的下令嚴查,不敢深查的京兆尹查到五皇子府邸便停止,詢問皇上該如何處理。

  皇上大怒,將案子轉到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溫浩裴告病在家,由大理寺寺卿全權處置,查緝真兇,但是和太子被殺一案一樣,始終查不出兇手,或者該說查出來了也沒人敢辦,只能無疾而終。

  皇上這下怒急攻心,病倒了,長達一個月無法上朝理政,三皇子、五皇子爭著替父皇監國,使得朝廷一陣大亂,政務幾乎無法運作。

  看到皇子們的不爭氣,皇上只好拖著病體上朝,只是這一病他也有感大限將至,便召幾名信得過的近臣到御書房,與他們商議誰是適合的人,他好寫下遺旨傳位。

  沒人知道最後的決定是什麼,那一夜過後,詔書就不見了,不翼而飛,只有被召進宮的幾位大巨曉得內容。

  而這些臣子忠於國君、忠於朝廷,口風緊得很,怎麼套話也三緘其口,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急了,因為皇上的身子真的日薄西山,不久於人世了。

  等不及的五皇子先下手為強,調集一萬名私兵逼宮,並將全力反抗的三皇子斬殺於金鑾殿前,幾十把弓箭對準皇上,逼他寫下禪位詔書,退位為太上皇。

  只是五皇子得意之際,他沒想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直低調行事、為人所遺忘的七皇子居然率領十萬名左家軍圍宮救駕,把五皇子嚇得臉色發白。

  在如此懸殊的兵力下,五皇子一點希望也沒有,他雙眼充血的瞪著領兵的左晉元,那一身銀白盔甲的年輕將領,眼裡閃著冷醋的殺意,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著,似在諷刺五皇子的徒勞無功,為他人鋪路。

  雖然五皇子干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但有監於已死了好幾個兒子,皇上雖是帝王,也是名父親,不忍再斷送親兒性命,所以五皇子遭到終身圈禁,關在五皇子府裡,無旨不得擅離。

  一年後皇上病逝,臥新嘗膽的五皇子再次欲置已是太子的朱子塵於死地,及時趕至的左晉元救下朱子塵一命,但也中了一劍在左腹,差點致命,朱子塵一怒,誅殺所有與五皇子密謀此事的人,一個也不放過,包括其家眷。

  朱子塵登基前,午門前的血流不盡,每日有上百顆人頭在此落地,劊子手的大刀都砍鈍了,手臂發酸。

*             *             *

  「恭迎新皇登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久,欽天監就選了吉日,舉行登基大典,至此,帝位的易主,塵埃落定,京城中逐漸恢復安寧。

  定遠侯府之中,輕笑聲揚起,偶爾來雜一聲又一聲的嬌吟。

  荷塘月色,一葉扁舟,感夏的荷花開得正盛,一艘扁舟在荷葉蜜布的荷花叢中不斷的前點後沉,搖曳著。

  扁舟上躺著一對裸著身的年輕男女。英挺俊逸的男子覆於上,時輕時重的衝撞著,似在戲弄身下人比花嬌的愛妻,他既愛憐又深情的望著她,好像永遠也愛不夠她,要將她完全融在骨子裡才甘心。

  許久許久之後,雲散雨歇。

  一臉饜足的左晉元笑著為全身虛軟的妻子著衣,將她摟在懷裡,以自己為床讓她躺在身上,十足的寵愛。

  「你養死士?」

  倦累的溫千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一驚,整個人愣住,回神後又想裝傻帶過去,但是拍頭又見炯炯有神的黑眸盯著她,彷彿不容她逃避。

  想想,她覺得沒什麼好隱瞞,便說道:「不是死士,我為他們取名為龍衣衛,反正我剛好有銀子,而且又花不完,索性養幾個玩玩。」

  「玩玩?」死士是這麼用的?

  「不然咧,推我上位當女帝?」她嫌噁的一撇嘴。

  「如果你要,我可以幫你。」如今他大權在握,連皇上都忌憚三分。

  聞言,她杏目圓瞪,朝他臂上一咬。「少來害我。」

  他低笑,又有些擔憂地說:「五百名死士……不,這麼多的龍衣衛若被查出來,只怕你百口莫辯。」

  她愕然,「好呀,長本事了,不只揪出我私藏男人,還連數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以前都小看你了。」

  「我查了一年才查個七七八八,你那些手下的底太難摸了,一個個比我的兵還精。」好幾回被擺了一道,把他氣得牙癢癢的。

  不過龍衣衛隱藏得越深他越想挖出來,看誰技高一籌。

  「你怎麼發覺的?」以他的腦容量應該看不透這般玄機。

  「皇上。」

  「皇上?」他算破綻?

  左晉元撫著妻子微濕的髮,在髮上一吻。「皇上是我打小看到大的,他有多少實力、性情如何我一清二楚,讓人鼓動五皇子刺殺二皇子、讓幾個皇子聯合起來對付五皇子的計謀他想不出來,比較像是你的手法。」

  她喜歡玩,把人耍得團團轉,把水攪混後再抽身而出,讓人暈頭轉向的收拾殘局,她在一旁看戲。

  「哼!我祖父也有提點你吧。」那隻老狐狸,致仕後沒事幹就專扯她後腿,樂看她氣得跳腳。

  朱子塵能登基也有溫賦一份功勞,文有文人之首的溫賦,武有用兵如神的左晉元,在兩人的支持下,文武百官無不臣服,讓一直沒有什麼建樹功績的朱子塵登上高位。

  而後溫賦便以年歲老邁、日漸無力為由辭官,朱子塵多次挽留無效,只能不捨地同意。

  原本朱子塵想賜一個爵位給溫府,但溫賦拒絕了,直言溫家人做官只為君、只為國、只為百姓,不求虛名,他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只是遵先帝遺詔輔佐新帝,不值得一提。

  其實誰知道遺詔寫什麼,早被溫千染叫人盜了,先帝留下遺詔當日召見的大臣們,也都是識時務的人,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遺詔的真相。

  總之,在這之後,溫家也得到皇上的信重,盛寵不衰。

  日後,太傅府的匾額並未拿下,百年後仍一直掛著,升為大理寺寺卿的溫浩斐是溫府第二位太子太傅,他壽長近百,為三任帝師。

  左晉元一噎,乾笑,「跟祖父什麼關係,你丈夫也是能人。」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到溫賦當時對他說的話。

  你呀!糊塗,多少男人在你妻子、我孫女身邊神出鬼沒,而你當丈夫的竟然毫不知情,真是蠢啊!

  因為溫賦這番話,相信妻子卻不相信別的男人的左晉元醋勁大發,決定查一查。

  這一查真查出端倪,越查越驚心,妻子養的男人竟是死士,有數百名之多,刺殺太子的黑衣人是她派出的,而她早在幾年前就暗助七皇子。

  溫千染以「隱世者」之名助其一臂之力,讓手下龍衣衛首領去接近朱子塵,說他們的主子隱世者一日夜觀天象,得知天機,知七皇子為帝星,故來相助。

  此後雙方聯繫全透過龍衣衛,故而從未見過隱世者一面的朱子塵從不曉得這名策士是女人,還以為是隱居深山、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老頭兒。

  「國公爺,你有多少能耐我不清楚嗎?若無人點破你能想得到這上頭?你呀!眼睛裡只有我一人,哪來的腦子想無關緊要的事。」

  他的愛很沉,沉到她不得不回報同等重量的愛意,說她幫助朱子塵,不如說是想要幫左晉元守好這個家,守護著他,讓他們可以這樣平安和樂的生活到自首。

  朱子塵一登基便大封功臣,左晉元是首功,定國安邦的定國公爵位便落在他頭上,左家一門兩爵,左晉陽為定遠候,定國公左晉元,連左晉開也封了個護國大將軍,三兄弟同為皇上的臂膀,左家風光一時。

  而三兄弟感情也好,雖各有爵位、職務,但沒另開府第,仍舊同住定遠侯府。

  只是在溫千染懷第一個孩子時,左晉元毅然決然的交出手中兵權,他口中高嚷著愛妻懷孕很虛弱,必須他全心照料,不得分心,實則以防君心多疑。

  沒有一個在位的皇上喜歡別人的兵比自己多,即使是打小玩到大的表兄弟,人心這種東西經不起考驗。

  朱子塵收下兵權很高興,又賞賜了不少金銀珠寶、名貴藥材和布匹給定國公,更加信任這位表哥。

  可不料,沒幾年戰火再起,邊關守將抵擋不住,朱子塵令左晉元再度披掛上陣,以他兇殘的打法將敵人打回北境。

  有史以來有誰敢在金鑾殿前大罵皇上嗎?左晉元是第一人。

  因為溫千染又懷孕了,她頭胎生得不順,差點血崩,因此他罵皇上找不到能人了嗎?為何非他不可?他媳婦兒要生小孩,他得守在妻子身邊,誰敢讓他離開誰是他的仇人,當面抗旨。

  最後左晉元在妻子的勸說下勉為其難接掌兵符,為了趕在妻子生產前回京,他打得非常兇狠,因此有了鬼面將軍之名,意思是狠毒如鬼。

  可經過此事之後,朱子塵反而對左晉元更為放心了,一心撲在妻子身上的男人能有什麼作為,所以他一直未收回兵權。

  朱子塵完全沒想到這是溫千染佈局已久的計策,先讓左晉元交軍權賦因幾年,胡人經過這些年的休養生息,早就又蠢蠢欲動,一旦動手,無人可用的朱子塵不得不再用他,再演出一出愛妻戲碼互解其防心,再度重掌軍權。

  她沒有謀反之意,但也要以防萬一,誰曉得皇上會不會哪一天腦子進水了,認為外戚勢力過於龐大而想剷除。

  這是一條後路,保全溫、左兩家人。

  「是呀!我眼裡只有你一人,染染,你要對我再好點,我們……」他壞笑著,大手滑入她衣襟,覆上那對豐盈。

  「你……別再來了,都三回了,我累了……」溫千染嬌嗔著,捉住他作亂的手,試圖岔開話題,「大哥的孩子快生了吧!」希望這一胎是男的,得有繼承爵位的男丁。

  「嗯!快生了。」他很忙的低下頭,含吮茱萸。

  他們成親那年,宭山郡主提岀和離,左晉陽同意了,帶回了長女,可幾年過去,左家聲勢水漲船高,左晉陽本人也備愛讚許,窘山郡主後悔了,哭著想要破鏡重圓,可是左晉陽已經對她死心。

  之後,左晉陽再娶,娶的是他當年辜負的女子,那名女子一直未嫁等著他,終於等到雲開日出,兩人的頭個孩子即將出世。

  「娘,我知道你在荷花裡偷吃蓮子,你快出來,我也要吃,再背著我偷吃我就要告訴太公。」

  聽到這清脆嬌嫩的嗓音,「偷吃」的夫妻驀地一僵,趕緊攏好只穿了一半的衣服,兩人看向燈火搖曳的荷塘邊,隱隱約約有個小黑影。

  那是他們五歲大的女兒,又一個吃貨。

  左尉然口中的太公不是已逝的老候爺,而是閒來就來長住的溫賦,只要左尉然去告狀,溫賦也不管是非對錯,有沒有道理,先教訓溫千染再說。

  溫千染失寵了,現在在左、溫兩家裡,最得寵的是她的長女。

  「愛告狀的小丫頭……」左晉元小聲的咕噥。

  「還不是你寵出來的。」罪魁禍首。

  夫妻倆相視一笑。

  夏夜裡,和風輕送,送來陣陣荷香。

【全書完】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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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5 00:40:06 |顯示全部樓層
【後記 寫大綱這回事 寄秋】
 
  「你這次要寫什麼故事?有沒有寫大綱?」

  每當有人這麼問秋時,秋總是愣住,然後想,什麼是大綱?

  因為秋從寫第二本小說起就沒有大綱,頂多做筆記寫下主角名字,家族關係圖,個性如何,做什麼的,大約幾歲,然後再寫下十到三十幾個名字備用,當配角和路人甲乙丙丁。

  後來聽說了大綱這個東西,秋有試著寫過,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都安排了,可是才寫到第三章就變了,原本是很陽光勵志的故事被秋寫成悲感可憐的阿信版,還有在來忍氣吞聲的小可憐也成了扮豬吃老虎的妖女,她前面的可憐兮兮是假的,無敵大魔星才是真的。

  但是秋原本不是想這麼寫的呀!太悲了。

  所以秋寫了這麼多年,想通了一個道理——故事裡的人是活的,當秋給了他們一個名字後,同時也賦予了生命,因此他們便有了自我意識的活出他們的故事。

  秋很早就有這種覺悟了,所以不要再秋要寫什麼,在沒完稿前,秋也不曉得會寫出什麼,秋只是代筆人,並非書中的主角。

  秋唯一能控制的是他們的生死,誰讓秋看不順眼就賜死,順心的就留久一點,有時配角會突然變成主角,內容整個大翻盤。

  秋筆下的主角們呀!要振作,不要讓秋把你們淘汰掉,秋心善變。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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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3 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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