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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白姬綰 -【縹緲·鬼面卷】《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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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17:20 |顯示全部樓層
010 尾聲

    深秋的清晨,寒露凝霜。

    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赫然發現門外放著一個紙包。

    元曜往不遠處的大柳樹望去,只看到一截花狸貓的尾巴露在樹干外。

    元曜大聲地道:“是玉鬼公主嗎?”

    貓尾巴迅速縮回大柳樹后,一只花狸貓飛快地跑了。

    元曜知道追不上,也就不去追了。自從上次玉鬼公主跑掉之后,他就半個多月沒見到它,也沒在清晨收到它的禮物。他有些擔心它的安危,但是白姬說東都和西京的妖鬼捆在一起,也傷害不了玉鬼。他也就放心了一些。今日,它又出現了。

    元曜拾起紙包,走進縹緲閣。他打開紙包,里面有一朵凌霄花,一撮貓毛,一顆佛珠。

    元曜心中納悶,不知道玉鬼公主送這三樣東西是什麼意思。

    元曜苦思不解,吃過早飯之后,他把這三樣東西拿給白姬看。

    “白姬,這是玉鬼公主今早送來的,小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白姬拿起貓毛,佛珠,凌霄花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包裹這三件東西的紙上。

    白姬展開紙,發現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念道:“為君厭棄,万念俱灰。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兩行字的落款處拍了一個貓爪印。

    元曜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白姬撫額,道:“軒之,玉鬼公主因為你而出家為尼了。”

    元曜吃驚:“出家?!”

    白姬道:“是,出家。那佛珠代表佛門,貓毛代表青絲,它可能已經剃度了。”

    “貓毛代表青絲?!小生不記得玉鬼公主有青絲。”

    “有沒有青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經剃度了呀。”

    “一只狸貓怎麼剃度?!”

    “呃,反正,玉鬼公主出家為尼,是軒之的責任。”

    “小生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對了,凌霄花是什麼意思?”

    白姬想了想,道:“也許,代表長安南郊的凌霄庵?玉鬼公主是想告訴軒之,它在凌霄庵出家?”

    “它為什麼要告訴小生它在凌霄庵出家?”

    “大概是想讓軒之有空了去看它吧。”

    “……”元曜渾身無力。他打算找一個時間去凌霄庵,向玉鬼公主解釋。雖然,它也許聽了一半又會跑掉。

    元曜收起了佛珠,貓毛,凌霄花,開始拿著雞毛撣子給貨架彈灰。

    白姬坐在櫃台后玩狸貓面具。

    一名卷發碧眼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進縹緲閣,手中拿著几個大包袱。

    元曜回頭一看,原來是蘇諒。

    那日,玉面狸醒來之后,和蘇諒抱頭痛哭,冰釋前嫌,重歸于好。他們的命運從此聯系在了一起。

    蘇諒要帶玉面狸回蘇府,白姬不放玉面狸走,她要它彌補完自己犯下的過失之后,才能離開縹緲閣。玉面狸沒有辦法,只好一件一件地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

    玉面狸曾經扒下西市皮貨店的王三的一塊皮,它去給王三賠禮道歉,並送上了治傷的藥。王三生性豁達,見它態度誠懇地道歉,也就原諒了它。

    玉面狸在城外的樹林里找到了張麻子,它道歉說不該讓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去襲擊元曜,並仍舊把大祠堂借給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居住。張麻子也不計前嫌,和玉面狸重歸于好。住在大祠堂中過冬的時候,張麻子只字不提搶走玉面狸的帽子的事情,玉面狸也不好開口討要帽子,只能憋在心里郁悶。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在長安住了一個冬天,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它們還是回青州去了。臨走之前,張麻子把搶走的玉面狸的帽子,都留在了大祠堂中。

    玉面狸一個一個地去給它變成白姬的模樣去騙婚的非人解釋、道歉,消除誤會。大多數非人寬洪大量,原諒了它。一部分非人粗狂暴躁,會打罵它泄憤,比如逃婚被捉回翠華山,並被老狐王抽了二十皮鞭的栗,它就抽了玉面狸二十皮鞭才解氣。玉面狸自知理虧,咬牙忍耐。只可憐了蘇諒,玉面狸挨鞭子,他也得跟著受皮肉之苦。

    玉面狸去道歉的非人中,就數餓鬼道的鬼王最難纏。鬼王打定了主意要得到縹緲閣,不僅不聽玉面狸的解釋,還提出以縹緲閣為賭注,與白姬決斗。

    白姬很生氣,決斗之日的早上,她帶著離奴去了餓鬼道。傍晚時,白姬和離奴高興地回來了,白姬拿回了一張詭異的皮,離奴拿回了一把奇怪的鐵叉。從此,鬼王再也不提想得到縹緲閣的事情了。

    玉面狸還必須在縹緲閣中做苦力,以彌補惡作劇對白姬造成的精神傷害。白姬每天不停地使喚玉面狸,讓它干各種雜活,從灑掃到跑腿,從劈柴到洗衣,一天到晚沒有片刻歇息的時候。

    元曜有些看不下去了,勸白姬道:“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玉面狸老弟已經知道錯了,也道歉了,你這麼使喚它,未免太過分了。”

    白姬道:“它本來要干三年的苦力,才能彌補對我的精神傷害。但是,我一向寬容大度,慈悲為懷,也看在軒之求情的份上,它干到明年開春,就可以離開縹緲閣了。”

    蘇諒聞言,請求白姬道:“無論如何,請讓小蘇和我一起回蘇府過年。”

    白姬望了一眼蘇諒,道:“如果你常常來替它干活,今年大寒時節,它就可以離開縹緲閣了。”

    于是,蘇諒也常常來縹緲閣幫玉面狸干活,供白姬使喚。

    今天,白姬使喚蘇諒去蚨羽居取她定做的過冬的衣裳。

    白姬問蘇諒:“冬衣取回來了嗎?”

    蘇諒放下包袱,道:“取回來了。朱掌櫃說,請你試穿一下,不合適的地方,再送去修改。”

    白姬打開包袱,取出几件冬衣,抖開看了看。

    “看上去,倒還不錯。”白姬笑道,拿著冬衣去樓上試穿了。

    蘇諒將兩個包袱遞給元曜,道:“軒之,這是你的袍子。”

    元曜奇道:“小生沒有定做袍子呀。”

    元曜還穿著去年的舊袍子,他買的新袍子之前已經給還是乞丐的蘇諒穿了。

    蘇諒笑道:“這兩件袍子,一件是我送給你的,一件是小蘇送給你的。”

    元曜接過包袱,打開一看,一件新袍子和他之前給蘇諒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一件新袍子和他曾經在蚨羽居試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元曜笑了,道:“蘇兄和玉面狸老弟太客氣了。”

    蘇諒也笑了,“這是應該的。我送你的袍子代表謝意,小蘇送你的袍子代表歉意。對了,小蘇在哪里?”

    元曜答道:“在后院劈柴。”

    后院中,一堆還沒有劈的木柴邊,一只黑貓和一只沒有尾巴的貓並肩坐著。

    黑貓道:“阿黍,你為什麼不要我送給你的帽子?”

    玉面狸猶豫了一下,才道:“黑炭,你真的要聽原因嗎?”

    “當然要聽。”

    “唔,那些帽子太丑了。黑炭,你的眼光太差了。”

    離奴大怒,騰地化作貓獸,一爪將玉面狸撂倒,碧睛灼灼,口吐火焰,“阿黍,你再說一遍?!”

    玉面狸無奈地道:“黑炭,你的脾氣還是這麼差,難怪沒有朋友。”

    離奴愣了一下,玉面狸趁機溜了。

    離奴追趕玉面狸,玉面狸奔到了大廳中。玉面狸見元曜和蘇諒在說話,但是白姬不在,它立刻化成了白姬的模樣,站在櫃台邊。

    離奴追來大廳,見“白姬”,元曜,蘇諒都在,卻不見了玉面狸,它問道:“主人,書呆子,蘇公子,你們看見阿黍過來了嗎?”

    蘇諒笑眯眯地望著離奴。

    元曜干咳了一聲,瞥了一眼“白姬”。

    “白姬”拉長了臉,道:“離奴,縹緲閣中這麼多活儿要干,你還有心思閑晃偷懶?!先去把后院的木柴都劈了,再去把里間、廚房、回廊擦洗一遍,然后去長義坊送徐夫子定下的玉如意,再去安仁坊送陳國公定下的菩提香。回來之后,也不許閑著,去城外馬老太君家取之前說好的寒露和秋霜。不要一天到晚除了偷懶,就是吃魚干。”

    離奴聞言,道:“主人,這些活不是都歸阿黍干麼?”

    “白姬”伸手,指向離奴,道:“今天,你來干!”

    “好吧。”離奴雖然不願意,但不敢違逆白姬,只好答應了。

    離奴乖乖地去后院劈柴了。

    離奴走后,“白姬”哈哈大笑,元曜和蘇諒也笑了。

    蘇諒笑道:“小蘇,你太調皮了。”

    元曜笑道:“也只有白姬的模樣,才能夠唬住離奴老弟。”

    “白姬”以袖掩面,湊近元曜,道:“軒之,我有話想告訴你。”

    元曜笑道:“什麼話?”

    “白姬”嫵媚一笑,道:“我喜歡軒之喲。我們之前有定親喲。”

    雖然,明知“白姬”是假的,玉面狸也是在玩笑取樂,元曜的臉還是刷地紅了。

    玉面狸見狀,拉住元曜的手,深情地望著他,模仿白姬的語氣道:“軒之,雖然我奸詐貪財,蠻橫跋扈,沒有一丁點儿仁慈之心,懶惰到一無是處,可惡到人神共憤,但是我是真心喜歡軒之的呀。”

    白姬不知何時已經下樓來了,她穿著新做好的冬衣,無聲地飄到了玉面狸身后。

    玉面狸渾然不覺,它還在以白姬的神態、語氣自貶,“軒之一定經常在心里腹誹我。我也知道我罪孽深重,罄竹難書,我總是欺負弱小,奴役別人,像我這樣的龍妖真該被天雷劈死,真該被扒掉龍皮,抽掉龍筋,丟進火海里燒,丟進油鍋里炸……”

    玉面狸身后,白姬的臉漸漸地青了。

    元曜見白姬臉色不善,趕緊道:“玉面狸老弟,請不要沒有根據地妄加揣測,小生從未在心里腹誹白姬,日月可鑒,天地可表。”

    “咳咳……”蘇諒對著玉面狸咳嗽,想提醒它看身后。

    玉面狸渾然不覺,沉溺在了白姬的角色中,“軒之,雖然我惡毒刻薄,奸詐無良,但是請一定要和我成親。”

    元曜冷汗如雨。

    蘇諒拼命地朝玉面狸使眼色,讓它看后面。

    玉面狸一愣,轉頭向身后望去。

    白姬靜靜地站著,金眸中閃過一抹刀鋒般的寒光。

    玉面狸騰地由“白姬”變回了一只無尾貓。它哈哈一笑,就要開溜,“后院還有一堆柴沒有劈。”

    白姬伸手,拎起玉面狸,笑眯眯地道:“劈柴是小事,不急,先把成親的大事定下來吧。”

    玉面狸對手指,“什麼成親的大事?”

    白姬笑道:“你和軒之的親事呀。你剛才不是要和軒之成親麼?”

    元曜聞言,急忙分辯道:“白姬,這件事情和小生無關。”

    玉面狸嘿嘿一笑,道:“剛才,我只是在開玩笑,你不要當真。無論是做人,還是做非人,都要有一點儿幽默感嘛。”

    白姬盯著玉面狸,面罩寒霜,“果然很幽默,太幽默了。”

    一滴冷汗滑落玉面狸的額頭。

    白姬對玉面狸道:“從今天起,你每天只能睡一個時辰。干完了縹緲閣的雜活,就去打掃朱雀大街,必須掃得一片落葉也沒有。長安城中各大佛寺的佛座,也由你去擦,必須擦得一塵不染。”

    玉面狸嚎道:“我一天怎麼能夠干完那麼多活?!”

    白姬笑了,指著縹緲閣外東南方的一棵大樹,道:“看見那棵大槐樹沒有?”

    “看見了。”玉面狸道。

    白姬陰森地道:“干不完這些活,你就拿一條白綾把自己掛在那棵樹上吧。”

    玉面狸聞言,吞了一口唾沫,拿著掃帚出發去掃朱雀大街了。

    蘇諒見狀,也拿了一把掃帚跟了上去,道:“小蘇,等等,我陪你去掃。”

    白姬倚在櫃台邊,望著玉面狸、蘇諒走遠,撇了撇嘴,道:“我只是開玩笑,它居然真的去了,真是沒有幽默感。”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道:“好冷的幽默。”

    白姬不高興地道:“軒之也沒有幽默感。”

    元曜道:“太冷了。”

    “砰!”“砰砰--”離奴在后院中一邊劈柴,一邊哭,“阿黍那家伙嫌棄我的眼光差,它居然嫌棄我的眼光差?!!劈死阿黍,劈死阿黍--”

    朱雀大街上,蘇諒和玉面狸在掃落葉,行人吃驚地望著他們,如同望著兩個瘋子。

    蘇諒苦著臉望著玉面狸,道:“小蘇,你變成誰不好,為什麼要變成白姬的樣子?”

    “白姬”嘿嘿一笑,揮舞掃帚,道:“這樣看起來,不就是那條龍妖在掃街了麼?!自作孽,不可活,累死她!”

    蘇諒一臉黑線,道:“即使你變成白姬的模樣,實際上也是我們在受累。白姬也許正坐在后院的回廊下舒服地喝茶吃點心呢。”

    玉面狸嘆了一口氣,道:“至少看起來,是那條可惡的龍妖在受累吧?”

    “實際上,是我們在受累。”

    玉面狸想了想,笑了,“喂喂,人類,我突然覺得我們一起受累,好像也不是那麼累。”

    蘇諒聞言,也笑了,“嗯,那就一起打掃落葉吧。”

    玉面狸和蘇諒一起打掃落葉,十月的陽光溫暖而明亮,一如他們的心情。

    “人類,大寒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我們可以一起過年了。”

    “嗯。以后,我們會一直一起過年吧?”

    “有生之年,我們都會一起過年。”

    “哈哈,太好了。”

    “小蘇,你能換一個模樣麼?從白姬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我覺得不寒而栗。”

    “不要。我要一直用她的模樣掃完朱雀大街,累死她。”

    “小蘇,你太調皮了。”

    “哈哈哈哈--”

    一陣風吹來,落葉翩躚,冬天快到了。


第一折:《玉面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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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牡丹衣》

001 品茶

    春雨迷迷蒙蒙地下著,潤物無聲。

    曲江碧綠如翠玉,非常美麗。從曲江邊的錦香亭望去,綿綿細雨中,姹紫嫣紅無端地顯出了几分凄艷。

    元曜站在錦香亭中,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一棵梨花樹。

    梨花樹上,花瓣堆雪,一群妖嬈的半裸女子或坐在樹上,或臥在花間,她們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笑鬧,享受著春雨的滋潤。

    韋彥站在元曜旁邊,見他在發呆,問道:“軒之,你怎麼了?”

    元曜回過神來,道:“那棵梨花樹上好熱鬧。”

    韋彥循著元曜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棵繁花盛開的梨花樹立在春雨中。

    韋彥一展折扇,笑了,“是啊,梨花開得挺熱鬧。”

    元曜笑了笑,沒有向韋彥描述樹上的梨花妖精,因為即使他描述了,韋彥也不會看見。

    今天,韋彥和元曜來曲江邊游玩踏青,不料突然下起了雨,兩人沒有帶雨傘,只好站在錦香亭避雨。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春雨停了。

    天空湛藍如洗,白云仿佛一縷縷輕煙,青草、綠葉、花朵的顏色更加明艷了,上面還凝著晶瑩剔透的雨珠。

    韋彥、元曜沿著曲江走,一邊賞景,一邊談笑。

    然而,天公不作美,兩人走著走著,突然又下起了雨。兩人只好在郊野中飛奔,尋找地方避雨。

    元曜眼尖,在蒙蒙煙雨中看見了一處庄院。

    “丹陽,那里有一座庄院,我們去庄院里避雨。”

    韋彥舉目四望,疑惑地道:“哪里有庄院?”

    春雨越下越大,元曜也來不及回答,拉了韋彥,奔向庄院。

    春水浸煙霞,竹橋落野花。一座庄院掩映在花木中,十分幽靜、雅致。庄院占地極廣,從外面只能看見飛檐斗拱的一角。元曜、韋彥踏上大門口的石階,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銅釘暗啞。

    元曜抬頭望去,朱門上懸掛著一方木匾,木匾上的三個字由于年代久遠,風吹日曬,已經斑駁到無法辨識了。

    元曜還在辨識木匾上的字,韋彥已經開始敲門了。

    不一會儿,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打開門,探出了頭。他打量元曜、韋彥一眼,問道:“兩位公子有何貴干?”

    韋彥一展折扇,道:“我們想進去避雨。”

    管家一愣。

    元曜趕緊作了一揖,道:“我們是來曲江踏青的游人。因為突然下雨,又沒帶雨傘,不得不找一個地方避雨。如果能在貴庄院暫時避雨,那真是感激不盡。”

    管家見元曜溫和有禮,道:“兩位稍等,我進去向主人回話。不知道,兩位公子怎麼稱呼?”

    元曜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韋彥道:“我叫韋彥,字丹陽。你家主人是誰?”

    管家道:“韓國夫人。”

    管家進去通報了。

    元曜、韋彥在門口等待。

    元曜道:“原來,這庄院的主人是一位國夫人。丹陽,你認識這位韓國夫人嗎?”

    唐朝時,皇帝會詔封有功的官員的母妻。通常,一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國夫人,三品以上官員的母親、正妻為郡夫人,四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郡君,五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縣君。此外,還有一些不是依賴丈夫、儿子的品級的特封,如武則天的母親和姐妹,也都加封了國夫人。

    韋彥道:“不認識。每年詔封的國夫人、郡夫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哪里能夠一個一個都認識?”

    元曜、韋彥站了一會儿,管家才出來,他道:“夫人有請兩位公子。夫人正在雅室中烹茶,她說兩位公子此刻前來避雨,倒也湊巧,正好結茶緣,請兩位公子去雅室品茶。”

    元曜、韋彥道了一聲“有勞了,多謝了”,就跟管家走進了庄院。

    庄院中飛檐斗拱,重樓疊閣,一重院落連著一重院落,十分富麗氣派。庄院中的花園里,回廊下,種植著各種品種的牡丹花,潔如冰雪的是夜光白,碧如翠玉的是綠香球,金如皇冠的是姚黃,墨紅如血的是黑花魁,赤如紅霞的是珊瑚台……春風吹過,草葉搖動如流水,雨水落在牡丹花葉上,熠熠生光。

    元曜不禁看痴了。

    管家領元曜、韋彥走到回廊盡頭,來到一間雅室外。他站在門外,垂首道:“夫人,元公子和韋公子帶到了。”

    雅室內傳來一個女聲:“有請。”

    管家推開雅室的門,示意元曜、韋彥進去。

    元曜、韋彥走進了雅室。

    元曜剛一踏進雅室,就聞到了一股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

    雅室中的陳設極其簡約典雅,只有一架寫意山水畫屏風,一幅王羲之的墨寶,一個擺放著竹簡的書架,一個雕刻虯龍紋的香爐。

    一名穿著素色衣裙的美婦跪坐在一方茶几邊,她正在烹茶。兩名彩衣侍女跪坐在美婦身后,靜穆如雕塑。

    美婦梳著半翻髻,簪一支孔雀點翠金步搖。她的五官很美,妝容也很精致,遠遠看去,仿佛正值韶齡的女子。但是,走近了,就會發現,她的眼角已有細紋,雙鬢也略有霜雪。

    元曜、韋彥行了一禮,道:“見過夫人。”

    韓國夫人笑了笑,示意元曜、韋彥坐下,“兩位公子請坐。我這僻陋的地方平常少有人至,今日兩位公子能來,也是緣分。請坐下喝一杯茶。”

    “多謝夫人。”元曜、韋彥坐下了。

    茶案之上,擺放著紅泥火爐,鵝毛小扇,茶盤,茶洗,水瓶,龍缸,竹筷,茶巾。茶壺之中,煙氣裊裊,香茶早已沏好。

    韓國夫人伸出保養得極好的玉手,將茶壺中的香茶緩緩倒入三個荷葉形的素瓷杯中。兩名侍女將兩杯茶分別奉給元曜、韋彥。

    素瓷茶杯質薄如紙,色潔勝玉,入手的感覺光滑如綢。

    茶水呈淺碧色,清澈淨透,隱約浸香。

    元曜喝了一口,隨著茶水滑入喉嚨,但覺心曠神怡,通体舒泰。

    元曜贊道:“好茶。”

    韋彥喝了一口香茶,也有春風拂面的感覺。他問道:“這是什麼茶?好香啊。”

    韓國夫人笑道:“這茶叫‘夕鶴’,是乾封三年,扶桑王進獻給天子的珍貴貢品。泡茶的水是乾封元年的第一場春雨。”

    元曜不禁咂舌,原來這茶和水都是二十年前的東西。

    茶煙裊裊,香氣縈繞,元曜有些走神了。他不留意手上一滑,瓷杯掉落在地上,“啪嗒”一聲,碎成了三片。

    “欸?!!”元曜大吃一驚,手足無措地向韓國夫人道歉:“啊,對不起……這個……這個……”

    韋彥望著地上的碎片,笑道:“軒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茶具最講究成套,少了一個杯子,這套茶具就毀了。”

    韓國夫人見杯子碎了,倒也沒有苛責元曜,只是眼神有些悲傷,道:“這套荷葉杯是我女儿最喜歡的東西,可惜了。”

    元曜非常抱歉,道:“真是對不起,小生笨手笨腳的……小生……小生一定賠償這套茶杯……”

    韓國夫人道:“算了。這荷葉杯是乾封元年越窯進貢的貢品,僅只有一套。”

    元曜拾起瓷杯碎片,道:“那,小生想辦法把它粘起來。”

    元曜記得前几天離奴不小心打碎了白姬心愛的秘色雀紋瓶,它害怕被白姬責罵,馬上就用法术將花瓶碎片粘了起來,花瓶完好如初。他回去央求離奴施法,一定也能粘好這個荷葉杯。

    韓國夫人笑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破碎了的杯子怎麼可能粘好?”

    元曜道:“小生回去試一試。粘好了,再替夫人您送來。”

    韓國夫人同意了。

    元曜、韋彥和韓國夫人品茶,閑談。韓國夫人氣度雍容,博學風雅,與她談話令元曜、韋彥如沐春風。

    韓國夫人說,她還有一個女儿,姿容天下無雙,比牡丹花還要美麗。說到女儿,韓國夫人的神色格外溫柔,也變得格外健談。韓國夫人本來要讓女儿出來見一見元曜、韋彥,但是派去的侍女回話說,“小姐心情不好,不想見人。”

    元曜、韋彥有些尷尬。

    韓國夫人寵溺地笑道:“哎呀,她一向都是這樣,真拿她沒辦法。”

    元曜覺得,韓國夫人一定非常珍愛她的女儿。

    雨停了,茶也喝完了,元曜和韋彥起身告辭。

    韓國夫人也不挽留,只道:“兩位走好。”

    元曜、韋彥道謝之后,離開了韓國夫人的庄院。

    回城的路上,元曜因為打碎了茶杯,有些郁郁不樂:“茶杯也不知道粘不粘得好?如果粘不好,小生拿什麼賠給韓國夫人?”

    韋彥一展折扇,笑道:“粘不好茶杯,軒之就去韓國夫人家做仆役還債好啦。”

    元曜生氣地道:“不要胡說,縹緲閣的債小生還沒還完呢。”

    韋彥以扇掩面,道:“軒之真可憐……”

    “唉!”元曜嘆了一口氣。

    元曜和韋彥在善和坊分手,一個回縹緲閣,一個回韋府。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是下午光景了。離奴愁眉苦臉地站在櫃台后,悶悶地吃著香魚干。

    元曜問道:“離奴老弟,白姬出去了嗎?”

    離奴沒好氣地道:“主人去獻福寺(1)聽義淨(2)禪師講佛經去了。書呆子,你又偷了一天的懶。”

    元曜想求離奴用法术幫他粘荷葉杯,也不反駁他,笑著湊了過去,道:“離奴老弟,小生有一件苦惱的事情想求你幫忙。”

    離奴將一條香魚干丟進嘴里,道:“正好,爺也有一件煩悶的事情,想來想去,只有書呆子能幫忙。”

    元曜笑道:“這麼巧?離奴老弟,你先說吧。只要小生能夠幫忙,一定不推辭。”

    離奴從櫃台后翻出一個布包,放在元曜面前,神色郁悶。

    元曜打開包袱,看見了一堆瓷器碎片。

    元曜在腦海中拼湊了一下碎片,赫然發現是離奴前几天打碎之后,又用法术粘起來的秘色雀紋瓶。

    元曜驚道:“這只花瓶你不是用法术粘好了嗎?怎麼又摔碎了?!”

    離奴愁道:“破鏡難圓,覆水難收,摔碎了的東西就是摔碎了,哪里可能粘好?法术不過是一時的障眼法,法术一失效,花瓶還是碎的。這事瞞不長久,我覺得還是早些跟主人坦白為妙。可是,這秘色雀紋瓶是主人很喜歡的東西,她一直沒舍得賣出去。她知道花瓶碎了,一定會很生氣,一定會罰我几個月不許吃香魚干。唉,好苦惱,好煩悶,爺想來想去,只有書呆子能幫爺了。”

    元曜望著破碎的花瓶,心冷了半截。原來,法术只是障眼法,還會失效,看來,粘荷葉杯的事情不必指望離奴了。

    元曜心不在焉地問道:“離奴老弟想要小生怎麼幫你?”

    離奴笑道:“很簡單,爺去向主人坦白,就說是書呆子你摔碎了秘色雀紋瓶,怎麼樣?反正,你也不愛吃香魚干,即使主人罰你几個月不許吃香魚干,也沒有什麼關系。”

    元曜聞言,生氣地道:“離奴老弟,如果白姬認為她心愛的秘色雀紋瓶是小生摔碎的,她不會罰小生几個月不許吃香魚干,而是會把小生吊起來抽打几個月解氣。總之,這件事小生愛莫能助,你不能指望小生替你頂罪,最多小生不告訴她花瓶已經碎了。”

    離奴撇嘴,道:“書呆子剛才不是說只要你能幫忙,就一定不會推辭嗎?”

    元曜連連擺手,道:“這件事小生不能幫忙,也不敢幫忙。”

    離奴嘆了一口氣,更加愁眉苦臉了。

    離奴問道:“書呆子剛才有什麼事要爺幫忙?”

    元曜望著花瓶碎片,也嘆了一口氣,道:“現在,已經沒有需要離奴老弟幫忙的事情了。”

    “哦。”離奴應了一聲,繼續一邊吃香魚干,一邊發愁。

    元曜來到后院,也開始發愁。荷葉杯是沒有辦法粘好了,他怎麼向韓國夫人交代?

    傍晚時分,穿著男裝的白姬回來了。白姬的心情很好,她看見元曜,一展水墨折扇,笑道:“聽義淨禪師講經,真是一種美妙的享受,軒之下次也可以去聽一聽。”

    元曜道:“小生沒有慧根,聽佛經會聽得犯困睡著。”

    白姬遞給元曜一個紙包,道:“義淨禪師送了一些禪茶。軒之多喝禪茶,就會生慧根了。”

    元曜還未答話,離奴已經搶過了話,道:“書呆子資質愚鈍,即使把禪茶當飯吃,也生不了慧根。離奴資質聰慧,即使不吃禪茶,只吃香魚干,也有慧根。”

    白姬表示贊同。

    元曜聽到茶,又想起了韓國夫人的荷葉杯,心中發愁,也懶得和白姬、離奴分辯。

    春月如燈,滿院飛花。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回廊下一邊喝茶賞月,一邊閑聊。

    白姬問離奴道:“我放在里間的秘色雀紋瓶怎麼換成翡翠如意了?”

    離奴冷汗,趕緊道:“離奴把秘色雀紋瓶收進去了。離奴覺得,開春時節,討一個‘如意’的彩頭,一年才能財源廣進,‘因果’不絕。主人要是不喜歡,離奴明天就把翡翠如意收進去,再把秘色雀紋瓶擺出來。”

    白姬道:“如意不要收進去,秘色雀紋瓶也擺出來。春天百花盛開,秘色雀紋瓶可以用來插花,給縹緲閣增添一些生機和色彩。”

    離奴心虛地道:“好。”

    元曜望著春月發愁,“白姬,縹緲閣中有沒有比較珍貴的茶具?價值可以抵得上乾封元年越窯進貢的貢品?”

    白姬想了想,道:“有。我記得,倉庫里還有兩套貞觀年間的越窯青瓷茶具。軒之怎麼突然問起了茶具?”

    元曜嘆了一口氣,自責地道:“小生今天又做了一件蠢事……”

    白姬道:“軒之不必自責,反正你經常做蠢事。”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哪里經常做蠢事了?!”

    白姬道:“我只是隨口一說,軒之不要生氣。今天,你做了什麼蠢事?”

    元曜苦著臉道:“事情是這樣的……”

    元曜把今天和韋彥在韓國夫人的庄院避雨,喝茶,打碎荷葉杯的事情說了一遍。因為答應離奴不說它打碎秘色雀紋瓶的事情,元曜隱去了想求離奴用法术補杯子的一段,只說必須賠償韓國夫人的茶具。

    白姬聽完元曜的敘述,饒有興趣地笑了,“韓國夫人?乾封三年?真有趣。”

    元曜道:“韓國夫人有什麼有趣的?”

    白姬神秘一笑,道:“沒什麼。軒之打算另外賠償韓國夫人一套茶具嗎?”

    元曜道:“只能這樣了。貞觀年間的越窯貢品應該抵得上乾封年間的越窯貢品。不過,貢品只有皇室才能享有,白姬你是怎麼弄來的?!”

    白姬摸下巴,道:“我怎麼弄來的貢品,軒之就不必管了。軒之應該考慮的是,你有銀子買嗎?”

    元曜沒有銀子,只好道:“請白姬先賒給小生。小生以后每天一個人干兩個人的雜活來償還。”

    白姬笑道:“我太虧了。軒之太笨了,說是干兩個人的活,實際上也只能干一個人的活。”

    元曜苦著臉道:“那,你要小生怎麼辦?”

    白姬想了想,道:“軒之有兩個選擇。一,春日宜歌舞,軒之每晚在院子里跳一支舞給我和離奴解悶。二,春日宜禪寂,軒之每逢單日,陪我去獻福寺聽佛經。”

    白姬話音剛落,元曜急忙道:“小生陪你去聽佛經。”

    白姬滿意地笑了:“軒之經常去聽佛經,一定會慢慢變得有慧根的。”

    注釋:(1)獻福寺:即薦福寺。獻福寺位于長安城開化坊內,是唐太宗之女襄城公主的舊宅,武后光宅元年(684年),皇室族戚為了給高宗薦福,而在此建造寺院,初名獻福寺,武后天授元年(690年)改名為薦福寺,是唐代長安城中著名的寺院之一。

    (2)義淨:中國唐代的名僧,旅行家,中國佛教四大譯經家之一。他曾在獻福寺翻譯經書,並提議修建了小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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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賀蘭

    第二天,白姬從倉庫里翻出一套貞觀年間越窯上貢的千峰翠色瓷杯,交給元曜。元曜道謝之后,將茶具仔細包好,拿在手里,離開了縹緲閣。

    白姬望著元曜離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詭笑。

    寒水澹澹,楊柳依依。元曜來到曲江,循著昨天的記憶找到了韓國夫人的庄院。

    元曜敲門,管家開門。元曜說明來意,管家進去通報之后,才領元曜進去。韓國夫人坐在雅室中等元曜,她的眼角有些泛紅,似乎剛剛哭過。

    元曜行了一禮,道:“小生見過夫人。”

    韓國夫人道:“元公子不必客氣,請坐。”

    元曜坐下,將包袱放在地上,道:“小生今日前來,是想向夫人道歉。昨日小生打碎的荷葉杯,恐怕已經無法再粘好了。小生万分抱歉。”

    韓國夫人道:“沒什麼。元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元曜將包袱打開,對韓國夫人道:“小生只能賠給夫人一套新茶具了。請夫人收下。”

    陽光之下,千峰翠色瓷杯流光隱隱,色澤瑩潤。

    侍女將茶杯呈給韓國夫人,韓國夫人拿在手中把玩時,突然有些吃驚,道:“這套‘千峰翠色’我在大明宮中見過,乃是皇家御用之物,不可能流落坊間,元公子是從哪里得到的?”

    元曜撓頭,道:“從一個叫……縹緲閣的地方……小生暫時棲身在縹緲閣做雜役。”

    韓國夫人一愣,道:“天上琅嬛地,人間縹緲鄉?”

    元曜略有些吃驚,道:“夫人也知道縹緲閣?”

    韓國夫人沉默了一會儿,道:“我找了很多年,都沒有找到縹緲閣。”

    元曜心中一緊,道:“夫人……也有無法實現的願望?”

    韓國夫人握緊了茶杯,神色有些激動,她喃喃道:“我的願望……我的願望……我的願望……”

    韓國夫人喃喃重復著這四個字,卻無法說出她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過了許久,韓國夫人對元曜道:“元公子,我帶你去見一見我的女儿吧。”

    元曜一愣,不知道韓國夫人為什麼要帶他去見她的女儿。但是,出于禮貌,他只能道:“好。”

    韓國夫人帶元曜走出雅室,穿過種滿牡丹花的庭院,來到了一座繡樓中。繡樓中香霧叆叇,十分華美,兩名侍女跪坐在一方銅鏡台前,給一株國色天香的牡丹修剪枝葉,還給牡丹披上了一塊半透明的鮫綃。

    元曜暗想,山庄中種滿了牡丹,侍女們也如此細心地照料牡丹,想必小姐一定很喜歡牡丹。

    侍女們看見韓國夫人,行了一禮,笑道:“夫人,今天小姐的心情很好喲。”

    韓國夫人笑了笑,走向銅鏡前的牡丹,溫柔地道:“敏儿,娘帶來了一位元公子,他是從縹緲閣來的。”

    元曜吃了一驚,小姐是牡丹花?!!

    韓國夫人指著牡丹花,對元曜笑道:“元公子,這是我的女儿。”

    元曜雖然心中奇怪,但也只能向牡丹花作了一揖,道:“小生元曜,字軒之。見過小姐。”

    一陣春風吹過,銅鏡前的牡丹隨風搖曳,婀娜多姿。

    韓國夫人和牡丹花低語了几句,對元曜道:“敏儿說,見到元公子,她很高興。”

    元曜冷汗。他定睛向牡丹花望去,並沒有看見他經常會看見的花精妖魅。一朵牡丹花怎麼會和韓國夫人說話?更怎麼可能是韓國夫人的女儿?

    元曜吱唔道:“唔,小生得見小姐玉顏,也万分榮幸。”

    韓國夫人又和牡丹低語了几句,她抬頭對元曜道:“元公子,縹緲閣可以實現任何願望嗎?”

    元曜撓頭,道:“按白姬的說法,縹緲閣可以實現任何願望……”

    韓國夫人沉默了一會儿,道:“我的女儿丟了一件牡丹衣,你可以拜托白姬替她找回來嗎?”

    元曜問道:“小姐的牡丹衣是什麼樣子的?”

    韓國夫人望向窗外,陷入了回憶中,“那是長安城中獨一無二的一件牡丹衣,美麗絕倫,讓百花黯然失色。”

    元曜心中疑惑,問韓國夫人:“小姐的牡丹衣丟在哪里了?”

    韓國夫人眼神一黯,過了好久,才道:“大明宮。太液池。”

    元曜心中更疑惑了,小姐的牡丹衣怎麼會丟在大明宮中的太液池?!

    韓國夫人看出了元曜的疑惑,也不解釋,只是道:“我知道元公子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恕我不能為元公子解惑。元公子回縹緲閣問白姬,她自會告訴你。元公子,請拜托白姬替我女儿找回牡丹衣。”

    元曜也只能答應道:“好。小生回去拜托一下吧。”

    坐了一會儿之后,元曜告辭了。韓國夫人沒有挽留,只是笑道:“元公子走好。請不要忘了拜托白姬找牡丹衣。”

    元曜作了一揖,道:“好。小生會記得。”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下午了。大廳里沒有人,里間也沒有人,他不由得奇怪,白姬、離奴都不在麼?突然,他聞到了一陣茶香,還聽到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

    元曜循著茶香來到后院,但見春紅飛絮,茶香裊裊,白姬、離奴、韋彥、南風正在熱鬧地吃茶(1)。八名服飾素雅的花妖分別圍在三個高足小爐邊,有的在扇火,有的在掰茶餅,有的在調茶,有的在奉茶。

    白姬讓花妖把薄荷丟進自己的茶湯里,再加入橘皮和茱萸。

    離奴不斷地往自己的茶湯里丟香魚干和小蝦仁,花妖很不高興,她受不了腥味,甩手不給離奴煮茶了。

    韋彥醉茶了,他倒在南風的腿上呼呼大睡。

    南風斯文地吃著茶,一對上正在為他烹茶的花妖的眼神,就有些羞澀和局促。

    白姬看見元曜,笑道:“啊,軒之回來了。過來,一起吃禪茶吧。”

    元曜笑著走過去,道:“小生正好渴了。今天好熱鬧啊,丹陽怎麼也來了?”

    韋彥睡著了,南風替主人回答,“公子今天是來找元公子的,他說有要緊的事情要告訴元公子。誰知,來得不巧,元公子出門去了。白姬正在煮茶吃,就邀公子和我一起吃。公子早上沒吃東西,加上茶煮的比較濃,他猛吃了兩碗,結果醉倒了。”

    元曜坐下,冷汗:“丹陽竟然醉茶?”

    白姬笑道:“義淨禪師送的是今春的新茶,韋公子煮的又濃,可不就醉茶了。”

    花妖笑問元曜:“元公子要吃什麼口味的茶?”

    元曜懶得等花妖重新烹茶,他看了一眼白姬的茶,道:“不用麻煩了。小生和白姬吃一樣的茶好了。”

    白姬笑道:“我的茶,軒之恐怕吃不慣。”

    元曜笑道:“不就是加了茱萸和薄荷嗎?有什麼吃不慣的。”

    花妖盛了一碗白姬吃的茶湯,奉給元曜。

    元曜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立刻就噗了出來:“好……好苦……白姬,你在茶里加了什麼?”

    白姬愉快地笑道:“我在茶里加了很多黃連喲。”

    元曜的眉頭皺得像是兩條蚯蚓,道:“你在茶湯里加黃連干什麼?太苦了。”

    白姬捧茶,望著天上的浮云,道:“苦,方能清心。”

    元曜道:“太苦了,反而鬧心。”

    離奴把浮滿小魚蝦的茶湯端給元曜,笑道:“書呆子,來喝爺的茶吧,一點儿也不苦,又鮮美又可口。”

    元曜見茶湯里的小魚還翻著白眼,嚇得念佛:“阿彌陀佛,離奴老弟,這是吃禪茶,不是熬魚湯!”

    離奴不高興地道:“爺這是在魚中悟禪,這是禪的最高境界,書呆子你這種俗人是不會懂的。”

    元曜不敢反駁。

    南風對元曜笑道:“元公子還是來喝我家公子的茶好了。”

    元曜來到韋彥身邊,南風盛了一碗加了紅棗的茶湯給元曜:“元公子請用。”

    “多謝。”元曜接過,喝了一口。雖然太濃了一些,但口味還算正常。

    元曜搖晃醉倒的韋彥,道:“丹陽,醒一醒。你有什麼事要告訴小生?”

    韋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閉上了,他含混地道:“賀蘭……賀蘭……”

    元曜感到很奇怪,他搖晃韋彥:“什麼賀蘭?”

    韋彥睜開眼睛,望著元曜,含糊地道:“賀蘭……美人……軒之……美人……軒之,真美……”

    元曜生氣地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韋彥突然一躍而起,高呼道:“不羨黃金罍,不戀白玉杯,唯求人生一場醉。”

    白姬、元曜、離奴、南風、花妖全都嚇了一跳。

    韋彥哈哈大笑三聲,頹然倒地,口中流涎。

    白姬掩唇笑道:“哎呀,韋公子醉得真不輕。”

    元曜擦汗:“丹陽真是醉得不輕……”

    南風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公子這副模樣,讓白姬和元公子見笑了。”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笑道:“軒之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我剛才聽韋公子說,韓國夫人很中意軒之,還要介紹女儿給軒之認識,她沒有招軒之為女婿嗎?”

    元曜臉紅了,道:“白姬,不要胡說。那韓國夫人的女儿是一朵牡丹花……”

    白姬道:“啊哈?牡丹花?”

    離奴插嘴道:“書呆子太丑了,配不上牡丹花,最多也只能娶一朵喇叭花。”

    元曜生氣地道:“去。”

    白姬道:“韓國夫人的女儿怎麼可能是牡丹花?”

    元曜把在韓國夫人的別院中的所見所聞,以及韓國夫人請他拜托白姬替她女儿找回牡丹衣的事情說了一遍。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問白姬:“這韓國夫人究竟是什麼人?她的女儿為什麼會是一朵牡丹花?”

    韋彥陷入昏迷中,喃喃囈語:“軒之……賀蘭……賀蘭……”

    白姬笑了笑,道:“不告訴軒之。”

    元曜道:“不告訴小生算了。其實,白姬你也不知道韓國夫人是誰吧?”

    韋彥喃喃囈語:“賀蘭……賀蘭……”

    白姬笑而不語,小書生的激將法宣告失敗。

    天上風起云涌,緋桃樹落英繽紛,白姬喝了一口茶湯,自言自語:“找回牡丹衣倒是不難。不過,站在帝國最高處的那個女人,恐怕會因此而寢食難安,惶恐難眠。”

    元曜望著白姬詭魅的笑顏,有些不寒而栗。

    吃茶結束之后,南風替韋彥道了謝,然后拖著爛醉如泥的韋彥乘馬車回韋府去了。

    送韋彥和南風登上馬車之后,元曜回到后院,離奴和花妖都不在了,白姬還捧著茶,望著天上的浮云。

    元曜走過去,坐在白姬身邊,“白姬,縹緲閣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白姬道:“為了眾生的‘欲望’。”

    元曜望著白姬,道:“小生倒是覺得,縹緲閣是為了眾生的‘幸福’而存在。”

    白姬一愣,道:“為什麼?”

    元曜道:“無論人,還是非人,心中有‘欲望’,都是因為還不夠幸福吧?他們來縹緲閣尋找‘幸福’,你實現他們的‘欲望’,讓他們得到‘幸福’。所以,縹緲閣是為了眾生的‘幸福’而存在。”

    白姬望著元曜,道:“軒之,‘幸福’只是欲望的一種,縹緲閣從來不是為了‘幸福’而存在。走進縹緲閣的人,或者非人,他們不是為了實現‘幸福’,他們只是為了實現‘欲望’。”

    元曜道:“可是,實現了‘欲望’,或多或少都會覺得幸福吧?”

    白姬喝了一口茶湯,因為太苦而皺眉,“有時候,實現了‘欲望’,反而會更加痛苦。”

    元曜無法理解白姬的話,白姬也不解釋,只道:“軒之今晚會跟我一起去大明宮吧?”

    元曜道:“去太液池找牡丹衣嗎?”

    白姬點頭,“是啊。”

    元曜有些擔心,“夜闖大明宮,如果被人抓住了,會被誅九族吧?”

    白姬掩唇笑道:“不僅會被誅九族,還會被凌遲處死呢。”

    元曜一頭冷汗。

    “軒之,去不去?”

    元曜猶豫了一會儿,才下定決心,道:“去。”

    注釋:(1)吃茶:唐朝人吃餅茶時,一般會依照各自的口味,加入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等配料一起煮來吃(參考自陸羽《茶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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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幻衣

    月白風清,花枝紛繁。

    白姬、元曜准備去大明宮中找牡丹衣。白姬從大廳的《百馬圖》中招下了兩匹膘肥体健的駿馬,一匹銀白色,一匹棗紅色。駿馬在月光下仰天嘶鳴,背上展開了兩只巨大的翅膀,仿如飛鳥。

    白姬、元曜跨上天馬,直奔大明宮而去。

    長安城陷入了黑甜的夢鄉,十分靜寂。

    天馬在月光下無聲而行,銀鬃紛飛,颯踏如流星。

    天馬來到長安城的東北方,飛過守衛森嚴的右銀台門,來到大明宮中,停在一棵柳樹下,履地無塵。

    白姬、元曜翻身下馬,借著月光望去,周圍十分寂靜,沒有人跡。不過,不遠處有一片嚴整的屋舍,雖然沉寂如死,但隱約有燭光。

    元曜小聲地問道:“那是什麼地方?”

    白姬道:“學士院。再往北去,就是翰林院了。這兩處地方是天下文人士子們的夢想,所謂的‘千鐘粟’,所謂的‘黃金屋’,也就是在這里了。軒之如果參加科考,也許大概可能說不定也會在這兩處地方做官吧。”

    元曜擺手,道:“罷了,罷了,小生無才也無能,做不了高官,享不了榮華。”

    白姬笑道:“軒之還是很有才能的,只是太善良,太正直了,不適合呆在這里。”

    元曜望著白姬,有些感動,“白姬,這還是你第一次誇贊小生。”

    白姬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我只是隨口一說,安慰軒之而已,軒之不必當真。”

    白姬、元曜閑聊了几句話的功夫,兩匹天馬突然化作了水墨畫,墨線越來越淺,繼而消失了。

    元曜奇道:“咦,這是怎麼回事?”

    白姬皺眉,道:“國師為了保護天后的安全,在大明宮中布下了防衛的結界。一入結界中,非人的法术就會失效。”

    “恕小生孤陋寡聞,國師是誰?”

    白姬望了東北方一眼,道:“一個遇見了之后,一定要躲開的家伙。”

    白姬、元曜經過明義殿、長安殿、仙居殿,來到了太液池邊。一路上,白姬、元曜遇見了一隊巡夜的御林軍,一些疾步走過的太監、宮女,但是他們都對白姬、元曜視而不見。

    如果說大明宮是一朵繁艷的牡丹花,那太液池則是牡丹花蕊中托起的一粒綠珠,碧如翡翠,光彩奪人。

    月光之下,太液池波光粼粼,飛煙裊裊,美麗得像是一場夢幻。遠處的含涼殿中,隱約飄出几縷絲竹之音,隔著水云聽去,飄渺如風。

    白姬指著太液池,道:“軒之是和我一起去水底,還是在岸上等我?”

    元曜怕水,道:“小生還是在岸上等你好了。”

    白姬道:“也好。”

    月光如銀,白姬輕提裙裾,走入太液池中。

    元曜眼見池水吞沒了白姬,心中有些忐忑。

    風吹木葉,沙沙作響,元曜托腮坐在太液池邊,望著水面,等待白姬上岸。

    過了許久,銀月已經西偏了,白姬還沒有上來。

    元曜等得有些困乏,眯了眼睛打盹。

    一陣風吹來,元曜打了一個寒戰,猛地睜開眼睛。

    天上的星河倒映在太液池上,星辰縹緲,水波浩淼。太液池面突然蕩漾起一層層漣漪,水波分開,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浮出了水面。

    女子穿著一身煙霞色的美麗華裳,她在水上凌波而舞,步月而歌。她的舞姿曼妙婀娜,舉手投足間,輕如煙霧的披帛隨風飛舞。她戴在手腕,腳踝上的九子鈴隨著她的舞步在靜夜中發出空靈的聲響。

    元曜不禁看呆了。

    女子踏著月光,緩緩走向元曜。她梳著飛天髻,兩點蠶眉,朱唇綻櫻,神態千嬌百媚,顧盼生輝。

    元曜的目光被女子穿著的華裳攫住,無法移開。

    那是一件以蜀錦為材料的牡丹花紋長裙,遠遠看去,像是一川煙霞。近看,裙子上的牡丹或盛開,或半閉,色彩斑斕,栩栩如真。一陣風吹過,元曜甚至產生了裙子上的牡丹花正在迎風搖曳的錯覺。

    女子走向元曜,越走越近。元曜已經能夠清楚地看見她兩頰的靨妝,濃密如扇的睫毛,甚至可以感到隨風舞動的披帛拂在他手背上的冰涼觸感。

    女子怔怔地盯著元曜,幽幽地道:“好痛苦……”

    “欸?!”元曜吃驚。

    女子幽幽地道:“妾身死的時候,好痛苦……”

    元曜頭皮發麻,知道遇上皇宮中的女鬼了。他有些害怕,但又不敢逃跑,只好苦著臉道:“俗話說,陰陽陌路,姑娘已經死了,你向小生訴苦也沒有什麼用。”

    “嗚嗚……”女鬼聞言,傷心地哭了起來。

    元曜見了,心軟了,勸道:“姑娘不要傷心了,凡事想開一點儿。”

    女鬼抬起頭,梨花帶雨,“當年,妾身在世時,乃是帝王寵妃,蒙受帝王寵愛,榮耀無比。如今,獨居在陰冷的水底,凄涼孤苦,總是不由得會想起死去的痛苦。”

    原來,這女鬼生前是帝王的妃嬪。元曜不由得肅然,垂下了頭,不敢再多看女鬼,“請娘娘不要多想,凡事寬心。”

    女鬼望著元曜,眼波盈盈:“公子,你覺得妾身美嗎?”

    女鬼花容月貌,風情万種,美麗得像是一朵盛開至極艷的牡丹。

    元曜道:“娘娘國色天香,仿若神仙妃子。”

    女鬼嫵媚一笑,挽住元曜的胳膊,道:“公子既然不嫌棄妾身顏陋,那就跟妾身一起去池底吧。你我可以做一雙游魚,如神仙般快樂。”

    元曜如遭電擊,急忙推開女鬼,道:“陰陽殊途,請娘娘自歸池底,小生還要在此等人。”

    女鬼不放開元曜,道:“妾身一人待在水底太寂寞了,望公子垂憐。”

    元曜不肯去,道:“小生還得等人,請娘娘自去。”

    女鬼不放手,仍然拉扯元曜,婉言誘惑:“公子若去池底,妾身願意朝夕侍奉公子。”

    元曜不為花言巧語所動,任由女鬼百般拉扯,他抱定了一棵柳樹不撒手:“小生怕水,且還要等人,請娘娘自去。”

    女鬼生氣了,她突然變成了一副披頭散發,七竅流血的可怕模樣,嚇唬元曜,硬要拖元曜沉入水底。

    元曜的力氣不如女鬼大,眼看就要被拖走,大明宮的東北方突然響起了一聲仿如獅吼的幻音,太液池上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女鬼倏地消失不見了,只留下灰舊的一物在原地。

    一陣寒風吹過,元曜打了一個寒戰,醒了過來。

    月白風清,水波粼粼,元曜還坐在太液池邊的石頭上打盹,一切都靜好如初。

    元曜摸了摸頭,難道剛才糾纏他的女鬼,驚走女鬼的獅吼都是幻覺?他抬起手時,衣袖滑落,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淤痕。

    不,不是幻覺,這是剛才女鬼拉扯他時留下的。

    元曜轉頭望向剛才半夢半醒之間他抱著不放的柳樹,發現柳樹旁邊有一件灰舊的東西。

    元曜走過去,拾起那件東西,原來是一塊破舊的,濕漉漉的布帛。他抖開布帛,又舊,又髒,又破,已經看不出是一個什麼東西了。

    元曜正望著布帛疑惑,冷不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元曜嚇得大叫。

    那人眼疾手快,在元曜還沒叫出聲時,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輕聲道:“軒之,是我。”

    元曜定睛望去,但見白姬站在他面前,一襲月下白披帛隨風翻飛,翩躚如蝶。

    元曜松了一口氣,拍胸定魂,道:“原來是白姬,嚇死小生了。你找到牡丹衣了?”

    白姬道:“沒有。軒之,先離開大明宮,我們被國師發現了。”

    元曜吃了一驚,“國師?那要馬上逃嗎?”

    “必須馬上離開。”白姬道,她看見了元曜手中的布帛,有些吃驚,伸手拿了過來,“軒之,這東西是從哪里來的?”

    元曜道:“剛才,一位女鬼掉下的。”

    “什麼樣的女鬼?”

    “一個自稱是宮里的娘娘的女鬼。”

    白姬笑了,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軒之,走吧,我們已經找到牡丹衣了。”

    “欸?!”元曜有些吃驚。

    白姬也不解釋,帶著元曜離開了太液池。

    白姬、元曜沿著原路出宮,白姬一言不發,匆匆而行,似乎有些心虛。

    元曜第一次看見白姬這般模樣,不由得有些奇怪,問道:“白姬,你害怕國師?”

    白姬聞言,不高興了,“我怎麼會害怕國師?”

    元曜道:“不害怕的話,你為什麼這麼慌張?還有些心虛的樣子。”

    白姬勉强笑道:“我怎麼會心虛?牡丹衣也拿到了,我不過是想趕快回縹緲閣睡覺罷了。”

    說謊。元曜在心中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白姬在心虛。他感到有些奇怪,即使國師是一個道行高深的人,白姬也不可能會這麼心虛,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

    元曜問道:“國師是什麼人?”

    白姬道:“國師叫光臧,是李淳風的弟子,住在大明宮東北方的大角觀中,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頗得天后的賞識和重用。”

    “啊?!那他一定會降妖伏魔了?”

    白姬道:“比起降妖伏魔,他倒是更加醉心于煉丹术,妄想長生不老。我來時掐算了,他應該在閉關煉丹,怎麼突然就出關了?軒之,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吧。”

    元曜又問道:“剛才那一聲獅吼,好像是從東北方傳來的,那是國師在大角觀中發出的嗎?”

    白姬道:“那是小吼發出的。應該是光臧讓小吼警告我們,他已經察覺我們了。”

    “小吼又是誰?”元曜奇道。

    說話之間,白姬、元曜已經走回了學士院附近。

    夜色沉沉,在天馬消失的柳樹下,靜靜地站著一只渾身浴火的獅獸。獅獸身形矯健,鬃毛飛揚,兩只眼睛如同兩盞火紅的燈籠。

    白姬嘆了一口氣,指著柳樹下的金色獅獸,道:“軒之,那就是小吼。”

    元曜定睛望去,吃驚:“一只獅子?!”

    獅獸不高興了,仰天咆哮了一聲,雷霆震怒:“我是狻猊(1),不是獅子!!”

    元曜兩耳發聵,雙腿發軟,險些摔倒。

    白姬扶了元曜一把,道:“小吼,軒之膽小,你不要嚇他。”

    狻猊不高興了,道:“姑姑,說過多少次了,我現在是國師的護座靈獸,天后御封的太乙天策上將,你不要再叫我的小名了。我給自己起了一個新名字,叫獅火。怎麼樣,威風吧?”

    白姬沒聽清,道:“失火?”

    元曜聽清了,糾正白姬:“是獅火。起這麼一個名字,它還說它不是獅子。”

    白姬道:“這個名字不吉利。”

    狻猊生氣了,道:“姑姑不必五十步笑百步,‘祀人’這個名字也沒吉利到哪里去。”

    元曜低聲念了兩遍“祀人”,同意狻猊,道:“確實不吉利。怪不得,白姬你討厭別人叫你祀人。”

    白姬不高興了,道:“元曜,妖緣,軒之的名字也沒見得有多吉利。”

    元曜道:“不管怎樣,‘妖緣’也比‘死人’好。”

    白姬眼中閃過一道刀鋒般的寒光,盯著元曜,笑道:“軒之,你再說一遍。”

    元曜急忙改口道:“呃,元曜和祀人其實也差不多。”

    狻猊道:“比起祀人,元曜,還是獅火這個名字更吉利。”

    “一點儿也不吉利!”白姬,元曜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

    白姬、元曜、狻猊為了名字的事情互相嘲笑,爭吵,似乎都忘記了自己本該做的事情。直到八名手持桃木劍的小道士飛奔而來,白姬才想起自己應該趕緊離去,狻猊也才想起自己是來抓捕白姬、元曜的。

    白姬拉了元曜想遁走,狻猊一躍而起,攔住了白姬,道:“姑姑難得來大明宮一次,我奉國師之命,請姑姑去大角觀喝茶觀星。”

    白姬心虛,笑道:“都快天亮了,還觀什麼星?我得回縹緲閣了,改日再去大角觀拜會國師。”

    狻猊道:“國師說了,不觀星可以,但你必須得退回騙走他的七千兩黃金。”

    白姬笑道:“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國師倒還記得這麼清楚。不過,我用七粒‘玄天長生丸’換國師的七千兩黃金,明碼實價,公平交易,怎麼能說是‘騙’?”

    狻猊咆哮了一聲,道:“你說吃了鴻鈞老祖(2)煉的‘玄天長生丸’,就可以長生,國師才花重金買下。誰知,吃了之后,長生不長生還不知道,但是他的頭發眉毛都掉光了,至今都沒長起來。現在,國師每天都戴假發髻,畫假眉毛,真是苦不堪言。你還說不是‘騙’?”

    元曜忍不住道:“如果這是實情的話,白姬你太坑人了。”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對狻猊笑道:“國師一定是聽岔了,我當時沒說‘玄天長生丸’能長生,只說能延壽。至于掉頭發,掉眉毛,這是鴻鈞老祖煉出來的仙丹,國師要問責,也得去找鴻鈞老祖。”

    狻猊道:“鴻鈞老祖已經不在天地之中了,國師上哪儿去找他?”

    白姬又道:“鴻鈞老祖的仙丹不可能會讓人掉頭發,掉眉毛,國師一定是服用的金石丹藥太多太雜了,才會掉頭發,掉眉毛。你讓國師少服一些丹藥,也許頭發和眉毛就長出來了。”

    狻猊道:“無論如何,你得退還國師的金子。”

    白姬不肯,道:“他都把玄天長生丸吃了,哪有退金子的道理?”

    注釋:(1)狻猊:傳說中的龍生九子之一,形如獅,喜煙好坐,形象一般出現在香爐上,隨之吞煙吐霧。

    (2)鴻鈞老祖:眾仙之祖,也稱“鴻元老祖”,他是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的師父,有“先有鴻鈞后有天”之說,也有一說鴻鈞老祖就是盤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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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光臧

    白姬、元曜准備離去,八名小道士舉劍圍上來。白姬伸袖拂去,一陣風卷起,八名道士化作了八個紙人,飄落在地上。

    狻猊見了,一躍而起,襲向白姬:“姑姑,得罪了。如果讓你離開,我沒法向國師交代。”

    白姬側身避過狻猊的襲擊,她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繡球大小的玉香囊,順勢將玉香囊拋向大柳樹。

    玉香囊正好掛在柳樹上,從鏤空的縫隙中冒出許多香氣襲人的煙霧。

    狻猊看見煙霧,雙眼放光。它忘記了白姬、元曜,飛奔到柳樹下,靜靜地蹲坐著,仰頭望著煙霧裊裊的玉香囊,十分沉醉入迷。

    白姬念了一句咒語,玉香囊中的煙霧更濃厚了。

    狻猊心滿意足地望著煙霧,入迷到不知今夕何夕。

    元曜吃驚,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姬低聲道:“小吼最喜歡煙霧,只要一看見煙霧,它就什麼都不管了。軒之,我們走吧。”

    元曜苦著臉道:“天馬沒了,我們能出宮嗎?”

    白姬低聲念了一句咒語,之前消失的兩匹墨畫的天馬從虛空中走出來,雙翅如翼。

    狻猊還蹲在柳樹下,陶醉地望著樹上的煙霧。

    白姬、元曜跨上天馬,離開了大明宮。

    天馬行空,寂靜無聲。

    元曜問白姬道:“狻猊叫你姑姑,難道它是你的侄子?”

    “是啊,小吼是我的九個侄子之一。”

    “九個侄子?!小生還以為龍沒有什麼親戚。”

    白姬道:“軒之此言差矣,龍的七親八戚列出來寫成書,比《論語》還要厚呢。”

    “白姬,《論語》其實不厚。”

    “閉嘴。”

    突然,沒有征兆的,夜空中有四道光亮閃過,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分別出現了一張光網,兜頭向白姬、元曜罩來。

    白姬反應奇快,在光網罩下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溜了。

    “軒之,我先走一步,你后面來。”

    “欸?!!”元曜沒有反應過來,被光網束縛住,無法動彈。

    一名道士騎著狻猊飛來,雷聲道:“龍妖休走!還本國師的金子來!!”

    “吼嗚--”狻猊仰天發出一聲巨吼,震耳欲聾。

    即使騎在天馬上,元曜也嚇得雙腿發軟,他知道是國師光臧和獅火追來了,心中暗罵白姬狡詐,居然拋下他先逃了。

    元曜舉目向光臧望去。

    這一望之下,元曜微微吃驚,他原以為國師應該是一位鶴發童顏,面色紅潤的威嚴長者,沒想到卻是一個胡子拉碴的落拓壯漢。

    光臧穿著一身金紫色道袍,頭插玉簪,足履云靴。他顯然來得很匆忙,眉毛沒有來得及畫,假發蓬亂地堆在頭頂上,看上去沒有一點儿仙風道骨,超塵脫俗的高人之相。

    光臧匆忙趕來,施法擒拿白姬,誰知沒有擒住白姬,只看見一個青衫書生被困在他的法术中,拉長了苦瓜臉望著他。

    光臧一愣,問道:“龍妖哪里去了?!”

    元曜心中發苦,道:“白姬先跑了。”

    光臧打量了元曜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元曜害怕被誅九族,不敢報上姓名,道:“小生就是一個過路的。國師大人請高抬貴手,放小生離開。”

    狻猊道:“國師,這書生叫元曜,不是過路的,他是跟著姑姑一起來的,沒准是我的姑父。”

    光臧聞言,瞪大眼睛打量元曜,“你是龍妖的夫婿?那正好,把你抓去煉仙丹,以解本國師的心頭之恨。”

    元曜心中發苦,對狻猊道:“名字可以亂起,話可不能亂說。小生不是白姬的夫婿,她坑銀子的事情,小生也不知情。國師請去找白姬解恨,不要拿小生撒氣。”

    光臧和狻猊不相信元曜的話,光臧伸出大手,將元曜拎到了狻猊背上,不管小書生掙扎喊冤,把他帶回了大角觀。

    大角觀位于大明宮東北方,毗鄰護國天王寺、玄元皇帝廟。大角觀處在山丘之上,飛檐斗拱,殿閣瑰偉,四周隱約有祥云環繞。

    璇璣樓。

    四面軒窗大開,月光如銀,清風徐徐。

    一只巨大的青銅丹爐擺放在大廳正中央,丹爐下火焰如織,爐中青煙裊裊。四個小道士分別跪坐在四個方位添柴,扇火。

    大廳東北角,一幅伏羲八卦圖下,光臧、元曜盤腿坐在一張木案邊,狻猊伏在兩人旁邊。

    光臧回到璇璣樓之后,就把假發髻取下了,他的光頭反射著月光,十分錚亮。

    小書生呆呆地盯著光臧的光頭。

    光臧生氣地瞪眼,問道:“書生,你看什麼?”

    元曜急忙垂下頭,答道:“沒……沒看什麼……”

    狻猊道:“這書呆在看國師你的光頭。”

    元曜趕緊分辯道:“小生只是在看月光,沒有看國師大人的光頭。”

    狻猊道:“你明明在看國師的光頭。”

    “小生沒有看國師的光頭。”

    “你在看光頭。”

    “小生沒看光頭。”

    狻猊不依不饒:“你就在看光頭!”

    在一聲一聲的“光頭”中,光臧的臉色逐漸鐵青,他大吼一聲:“都住口!”

    元曜、狻猊嚇得趕緊閉嘴。

    光臧霍然起身,奔去了內室。不一會儿,他戴著一頂烏黑油亮的假發髻出來了,還畫了兩道臥蠶眉。

    光臧重新在元曜的對面坐下,怒聲問道:“你是什麼人?和龍妖是什麼關系?從實招來,否則把你丟進丹爐里去!”

    元曜望了一眼火光熊熊的丹爐,十分害怕,只好招了:“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本是襄州人氏,如今客居長安,流落西市,在縹緲閣中干一些雜活糊口。小生從不害人,也不干那些坑人錢財的事情。白姬干的壞事,與小生無關,小生全都不知情況。請國師大人明鑒,放小生離開。”

    光臧皺了一下畫出來的臥蠶眉,道:“今夜龍妖來大明宮干什麼?”

    元曜想脫身,只能招了:“白姬受韓國夫人的拜托,來大明宮取她女儿的牡丹衣。”

    光臧沉默了一會儿,才嘀咕道:“龍妖真是閑得慌,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還翻這段舊案干什麼?”

    欸?!元曜不明白光臧的話,但也不想細問,只想趕快離開。他站起來想走,“國師如果沒有別的事情,小生就先告辭了。”

    光臧伸出大手,將元曜按回原位,道:“書生先別急。”

    元曜只好坐下了,苦著臉問道:“國師還有什麼吩咐?”

    光臧喚小道士拿來了十几個葫蘆,依次從每個葫蘆里倒出了不同的丹藥,分別放在木案上。

    元曜望著眼前一片花花綠綠的丹藥,迷惑地道:“國師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光臧道:“龍妖跑了,本國師的金子也沒指望了。幸而,書生你留下了。這是本國師新煉出的丹藥,還不知道功效。書生,你正好可以替貧道試丹藥。”

    元曜望著古怪的丹藥,想到了光臧的禿頭和禿眉,冷汗如雨,“小生……小生只吃五谷雜糧,從不服食仙丹靈藥,恐怕嘗不出優劣,反而糟蹋了國師的心血。”

    光臧淡淡地道:“無妨。反正都是實驗品,有些也許還有毒。”

    元曜推脫道:“小生不習慣吃丹藥。”

    光臧緊逼道:“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

    元曜哭求道:“國師大人請高抬貴手,放過小生。”

     “那你替龍妖還本國師的金子。”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一共攢了六吊錢,改日替國師送來。”

    “六吊錢?!龍妖欠的是八千兩黃金!”

    元曜疑惑地道:“怎麼變八千兩了?之前,不是說七千兩嗎?”

    光臧盛怒,將假發髻揭下,大聲道:“多出的一千兩,用來給本國師買假發髻和螺子黛(1)!”

    元曜閉嘴了。

    光臧逼迫元曜吃丹藥,元曜說什麼也不肯吃。光臧決定把小書生囚禁在璇璣樓,不給他食物,讓他餓到只能吃丹藥。

    元曜很傷心,很害怕,十分苦楚。

    光臧連夜畫了八張金符,讓道童去紫宸殿呈給武后。

    “去呈報天后,本國師夜觀天象,妖云東來,遮星惑月,近日皇宮中恐怕將有妖邪作祟。請天后將八卦金符貼于寢殿八方,以避災厄。”

    道童領命去了。

    日出東方,天色已亮。

    獅火蹲在香爐邊睡著了。

    光臧在大廳西面的木架邊整理各種丹藥。

    元曜坐在木案邊,又累又餓,困頓不堪。

    辰時,兩名小道童為光臧端來了早飯,一碗清香的梗米粥,四碟精致美味的小菜。

    光臧停止整理丹藥,故意坐在元曜對面喝粥。

    元曜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見光臧喝粥,聞見粥的香味,垂涎欲滴。

    “國師,小生也還沒吃早飯……”

    光臧瞪眼,道:“你先把丹藥吃了,本國師就給你盛粥喝。”

    元曜道:“小生空腹服藥,一般會吐,恐怕浪費了國師的丹藥。國師還是先讓小生喝一碗粥吧。”

    光臧想了想,讓小道士給元曜盛了一碗粥。

    元曜喝完了粥,卻又死活不肯吃丹藥了,氣得光臧要打他。

    光臧按倒元曜,硬要往他嘴里塞丹藥時,一只黑貓從西南方的飛檐上跳下,輕靈地越過欄杆、軒窗,走進了璇璣樓的大廳。

    黑貓道:“牛鼻子,放開書呆子!”

    光臧抬頭,看見黑貓,一愣,道:“縹緲閣的貓妖?!你是怎麼躥進我大角觀的?!!”

    元曜一見黑貓,不禁流淚,“離奴老弟……”

    離奴貓軀一震,跳上一個沒有生火的大丹爐,傲慢地俯視光臧:“區區大角觀,有什麼進不來的?只要爺樂意,太上老君的兜率宮爺都能去走一遭。牛鼻子見識淺,大驚小怪!”

    兩名道童見黑貓如此囂張,十分生氣,拂塵一掃,去打它:

    “貓妖休要張狂!”

    “畜生也敢在國師面前放肆?!!”

    黑貓縱身而起,躲過了兩名道童的襲擊,它輕靈地一個躍起,落在閉目睡覺的狻猊頭上。狻猊睜開眼睛,眼珠上移,正好和黑貓對視。

    離奴對狻猊嘿嘿一笑,道:“五公子好。”

    狻猊大驚,一躍而起,道:“國師,不好了!姑姑家的貓妖闖入大角觀了!”

    兩名道童追上來打離奴,拂塵掃過時,沒有打到離奴,卻狠狠地打中了躍起的狻猊。

    狻猊大怒,一口火噴去,兩名道童頓時被噴昏了過去。

    離奴坐在狻猊的頭上,氣定神閑。

    光臧見狀,伸手從衣袖中拿出兩道飛符。

    離奴見狀,急忙道:“牛鼻子別用符!爺是奉主人之命來還你金子的!”

    光臧聞言,收了飛符,道:“貓妖如果敢誆本國師,本國師就將你丟入丹爐中去!”

    離奴從狻猊頭上跳下,化身成一個清俊的黑衣少年,走到元曜面前,坐了下來。

    元曜見了離奴,分外親切,伸袖拭淚,“離奴老弟……”

    離奴瞪了一眼元曜,罵道:“書呆子你哭什麼?真沒出息。”

    元曜道:“離奴老弟有所不知,國師逼迫小生吃這些也許會禿頭,也許會死人的丹藥,不吃的話,他就要餓死小生……”

    離奴道:“不就是丹藥嗎?爺替書呆子吃了。”

    離奴將木案上的丹藥一把一把地塞進嘴里,連水都不用,就這麼囫圇吞下了喉嚨。

    元曜大驚,張大了嘴,結結巴巴地道:“這些丹藥……還是試驗品……吃……吃下這麼多……妖鬼也會……死……的吧?!”

    光臧也大驚,他衝了過來,掐住離奴的脖子搖晃:“臭貓妖,把本國師的仙丹吐出來!吐出來!本國師辛苦煉制的仙丹是給人吃了長生的,不是給妖鬼吃著玩儿的!!”

    離奴騰地又化作黑貓,溜出了光臧的鉗制,它一躍而起,跳上元曜的肩膀,伸舌舔唇:“難吃死了,一點儿也沒有香魚干好吃。”

    光臧大怒,又掏出一道飛符,要收拾離奴。

    離奴見狀,又趕緊道:“牛鼻子且慢,我們先談金子的事情。”

    光臧聞言,又把飛符收了進去,忍住怒氣道:“好。你說。”

    離奴道:“主人說,光臧國師是一位世間奇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更是精通玄門之术。而且,光臧國師也是一個大好人,心地善良,德高望重……”

    光臧打斷了離奴,“不要廢話!說金子的事!”

    離奴干咳了一聲,道:“國師如果放了書呆子,主人願意還你三千兩黃金。”

    光臧生氣地道:“三千兩?龍妖貪財貪昏了頭吧?她當時可騙走了本國師七千兩黃金。”

    離奴道:“主人說,她當時確實只收了國師三千兩黃金。”

    光臧道:“胡說!還有四千兩呢?!”

    離奴左右一望,低聲道:“那四千兩在天后那里。其實,當時是天后和主人一起坑了國師的金子。那‘玄天長生丸’根本就不是鴻鈞老祖煉的仙丹,它就是天后沐浴潔面用的‘神仙玉女粉’。大家都說國師醉心丹术,為求長生,不惜金帛,天后和主人才開了這麼一個玩笑。沒想到,牛鼻子你果然上當了。”

    “啊?!”光臧大驚:“此言當真?!!”

    離奴道:“國師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天后。當時,還是天后告訴你說主人有鴻鈞老祖的‘玄天長生丸’吧?如果主人真有‘玄天長生丸,天后早就買下了,還輪得到牛鼻子你嗎?”

    光臧一陣暈眩,他根本不敢去問武后,思前想后,有三分相信了離奴。他又想了想,覺得能討回三千兩黃金也不錯,道:“龍妖真的肯退還本國師的三千兩黃金?”

    離奴點頭,道:“只要國師放了書呆子,主人就把黃金送來。”

    光臧想了想,道:“未免夜長夢多,本國師還是自己去縹緲閣取好了。”

    離奴道:“也行。主人已經解除了八卦迷魂陣,國師和五公子不會再找不到縹緲閣了。”

    光臧道:“你去轉告龍妖,本國師會去縹緲閣拜訪她。”

    離奴笑了,“歡迎國師。”

    談話完畢,離奴帶元曜離開了大角觀,光臧派遣道童送他們從銀漢門離開了大明宮。

    望著一人一貓離去的背影,光臧喜樂參半,“天后居然和龍妖沆瀣一氣,坑了本國師,太讓人生氣了。不過,進了縹緲閣,就有辦法長出頭發和眉毛了。”

    狻猊小聲地嘀咕道:“姑姑專程讓離奴來找他,這書呆不會真的是姑父吧?!!”

    注釋:(1)螺子黛:古代婦女畫眉毛用的黑綠色顏料。它出產于波斯國,是一種經過加工制造,已經成為各種規定形狀的黛塊。《隋遺錄》中記載:“絛仙(吳絛仙:隋煬帝寵愛的妃子。)善畫長蛾眉……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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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冠寵

    元曜、離奴回到縹緲閣時,白姬正坐在櫃台后,拿一幅龜甲算卦。她看見元曜平安回來,笑道:“軒之,我剛才算了一卦,就知道你會平安無事。”

    元曜還在因為白姬昨晚丟下他先逃了而生氣,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多謝白姬記掛”,就去了后院梳洗。

    “哎呀,軒之生氣了。”白姬托腮望著元曜走進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離奴笑道:“牛鼻子逼書呆子吃丹藥,把他嚇得要死,他肯定會生一會儿氣的。”

    白姬道:“昨夜,如果我不先走,就帶不回牡丹衣了。牡丹衣上怨氣太重,光臧不會允許我帶出大明宮。這一場‘因果’,不知道會演變出怎樣的結局。”

    離奴道:“這一場‘因果’都是書呆子招來的,主人其實可以不管,免得到時候觸怒了天后,又與光臧那個牛鼻子為敵。”

    白姬沉默了一會儿,道:“無論如何,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是先把牡丹衣交給韓國夫人吧。”

    元曜在生白姬的氣,一整天只顧悶頭干活,不理白姬。

    上午,白姬笑道:“軒之,休息一下,來喝禪茶吧。”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渴。”

    中午,白姬笑道:“軒之,休息一下,來吃芙蓉餅吧。”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餓。”

    “軒之,你在生氣嗎?”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生氣。”

    下午,白姬在櫃台邊大聲地道:“軒之,韋公子來了,出來見韋公子。”

    元曜在里間生氣地道:“小生不見。”

    大廳中,韋彥很傷心,“我究竟哪里得罪軒之了?他居然生氣到不願意見我。”

    白姬安慰韋彥道:“軒之經常生氣,習慣了就好了。”

    元曜拿著雞毛撣子飛奔出來,笑著解釋:“丹陽,剛才是一個誤會。小生隨口一答應,沒有聽清白姬在說什麼。”

    韋彥聞言,一展折扇,笑了:“原來軒之是在生白姬的氣,不是在生我的氣。我就說我最近沒有哪里對不起軒之嘛。”

    白姬搖扇飄走,悶悶不樂,“軒之果然在生我的氣。”

    元曜對著白姬的背影道:“你把小生丟在危險的地方,害小生擔驚受怕,小生怎能不生氣?”

    白姬的聲音從里間傳來,“這次算是我不對。下次,無論遇上什麼危險,我也不會再丟下軒之,可以了吧?”

    元曜聞言,心中驀地一暖,所有的氣憤,郁結都隨著“無論遇上什麼危險,我也不會再丟下軒之”這一句承諾而煙消云散。

    元曜覺得這樣的心情十分奇怪,為了掩飾,他大聲道:“還有下次?下次你一定也會丟下小生先逃跑吧?”

    里間飄來白姬的嘆息,“唉!人在氣頭上,什麼話也聽不進去,等軒之氣消了,我再解釋好了。”

    韋彥望著元曜,笑道:“軒之生氣的樣子真好玩。”

    元曜生氣地道:“哪里好玩了?!你來找小生有什麼事?”

    韋彥道,“啊,我來找軒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昨天,我也是為這件事來的,但是卻醉茶了,沒有來得及說。”

    元曜道:“什麼重要的事情?”

    韋彥神秘兮兮地道:“你還記得前天踏青避雨時,邀請我們喝茶的韓國夫人嗎?”

    元曜道:“記得啊,怎麼了?”

    韋彥神色古怪地道:“我覺得韓國夫人有些古怪,回家之后就問了一下二娘,--東都、西京的國夫人、郡夫人,她無不了若指掌。--結果,發現了奇怪的事情。這位韓國夫人是天后的姐姐,芳諱‘順’,她嫁給了賀蘭安石,生有一子一女。因為是天后的姐姐,韓國夫人能夠自由地出入宮闈,她和先帝的關系很親密。她的女儿賀蘭氏,也曾侍奉在先帝身邊,非常受先帝的寵愛,被封為魏國夫人。”

    “欸?!韓國夫人的女儿是先帝的妃子?”元曜有些吃驚,他想起了太液池邊穿著牡丹衣的女鬼。

    韋彥道:“咳咳,其實,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都算不上先帝的妃嬪,只能算是‘情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軒之,她們都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我們倆一定是見鬼了!”

    元曜更吃驚了:“欸?韓國夫人和她的女儿都已經死了?!!”

    韋彥道:“是啊。我調查了一下,韓國夫人死于乾封三年,魏國夫人死于乾封元年,我們一定是見鬼了!”

    元曜心中一寒,問道:“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是怎麼死的?”

    他想起了太液池邊的女鬼向他訴說她死得很痛苦,他覺得她雖然可怕,但也很可憐。

    韋彥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道:“韓國夫人是被天后逼迫,懸梁自盡。魏國夫人因為太受先帝寵愛,被天后毒死了。據說,魏國夫人一向自傲自己的美貌天下無雙,對天后也不太恭敬。天后嫉妒她的美貌,將她的屍体沉入了太液池喂魚。”

    元曜倒抽一口涼氣,道:“天后好歹毒,竟這樣對待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

    韋彥一展折扇,道:“比起已故的王皇后,蕭淑妃(1),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的下場還算好的了。軒之,女人都是很可怕的,你可千万不要被女人迷惑。”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

    韋彥擔心地道:“軒之,你說我們在曲江邊遇見的韓國夫人不會是鬼吧?”

    元曜嘆了一口氣,道:“不知道。不過,小生覺得韓國夫人很可憐。如果,丹陽說的都是真的,她看著自己的妹妹殺死了自己的女儿,卻又無能為力,一定非常傷心。兩邊都是骨肉血親,她一定很悲傷,很難過。”

    韋彥咂嘴,道:“宮廷之中,權勢角逐,只有勝者和敗者,哪里有什麼骨肉血親?”

    元曜道:“丹陽此言差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韋彥道:“軒之太天真了。”

    元曜和韋彥又說了一會儿話,韋彥認定韓國夫人是鬼魂,他將從懷秀那里求來的兩張開光的護符分給元曜一張,讓他留著驅邪,才告辭離開了。

    元曜握著護符,心中很溫暖。雖然白姬、韋非煙都說韋彥是一個極端自私,不會關心別人的人,但他覺得韋彥其實也是一個會關心人的好人。

    韋彥離開之后,元曜為韓國夫人母女到底是人,還是鬼的問題煩惱了一個下午,因為還在和白姬生氣,他也不好去問白姬。

    夕陽西下,又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后院吃飯。

    今天的菜式除了永遠不變的魚之外,還多了一大碗蒸得嫩黃的雞蛋羹,上面點綴著三顆紅櫻桃。

    白姬笑道,“總是吃魚,軒之想必也膩了,這是我親手為軒之做的雞蛋羹,算是給軒之賠罪,軒之不要再生氣了。”

    元曜吃驚,龍妖親手為他做吃的?!看來,她確實是誠心向他道歉,要不要原諒她?這雞蛋羹看起來很好吃,還是原諒了吧。

    元曜心軟了,道:“小生哪有那麼小氣?”

    白姬笑道:“太好了。軒之終于不生氣了。”

    “白姬,你下次不許先逃跑了。”

    白姬信誓旦旦:“好。下次,我一定讓軒之先逃跑。”

    “罷了。如果遇見危險,還是一起逃跑吧。你讓小生先跑,小生也跑不遠。”

    白姬笑道:“嗯。下次我和軒之一起跑。”

    元曜也笑了。

    元曜和白姬冰釋前嫌,重歸于好。

    離奴也很高興,他不斷地催促元曜:“書呆子,快嘗嘗雞蛋羹!快嘗嘗!”

    元曜剜了一銀勺,放入口中。

    蛋羹入口即化,香嫩可口。

    元曜不由得贊道:“真好吃。沒想到白姬的廚藝竟這麼好。”

    白姬以袖掩面,道:“軒之謬贊了。其實,我只負責打碎雞蛋,其他的都是離奴在做。”

    離奴笑道:“嘿嘿。”

    元曜冷汗。

    “只是打碎雞蛋,你怎麼好意思說是親手做的雞蛋羹?!!”當然,這一句咆哮小書生不敢說出口,只能隨著雞蛋羹咽下喉嚨。

    離奴笑眯眯地望著元曜吃雞蛋羹,十分滿意:“不枉爺一番心血,書呆子果然很愛吃。”

    雞蛋羹味道鮮美,不時還能吃到几片很有嚼勁,具有甘香的肉片。

    元曜用筷子夾了一片肉,觀察了一下,笑問離奴:“離奴老弟,這是什麼肉?好香啊。”

    離奴笑道:“算書呆子識貨。這是玳瑁送給爺的鼠肉干,都是去年腊月打死的肥老鼠,肉格外有滋味。爺一直藏在壇子里,舍不得拿出來吃。今天主人說要為書呆子做一道好菜,爺才拿出來作配料。嘿嘿,爺就知道書呆子愛吃。”

    元曜一下子呆住了。

    白姬本來剜了一勺雞蛋羹准備嘗嘗,聽了離奴的一席話,不動聲色地改變了湯勺的路線,送到了元曜的碗里,笑道:“軒之多吃一些。”

    元曜猛地站起身,臉色灰白。他的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慘叫一聲之后,一路飛奔去茅廁嘔吐了。

    離奴不解地道:“咦?書呆子怎麼了?”

    白姬嘆了一口氣,愉快地道:“唉!可憐的軒之。”

    月色朦朧,浮云流動。

    元曜躺在寢具上,他剛睡著,就感到有人在戳他的臉,驀地睜開了眼睛。

    一名白衣女子跪坐在元曜的枕邊,用手指戳他的臉。她的皮膚雪白,櫻唇如血,半張臉露在月光下,半張臉藏在陰影中,乍一看去,十分駭人。

    “啊!女鬼!!”元曜一驚而起。

    白姬不高興了,道:“哪里有女鬼?”

    元曜這才認清原來是白姬,他松了一口氣,埋怨道:“白姬,你晚上不睡覺,卻跑來嚇唬小生。”

    白姬笑道:“軒之,今夜月色很美,一起去夜游吧。”

    元曜躺下,用被子蒙住臉,道:“不去。小生要睡覺。”

    白姬道:“軒之必須要去。”

    元曜不解:“為什麼?”

    白姬笑容詭異,道:“因為,只有軒之才知道去見韓國夫人的路。”

    元曜一掀被子,坐起身來:“你要去見韓國夫人?”

    “未免夜長夢多,今夜就把牡丹衣給韓國夫人送去。軒之去不去?”

    元曜對韓國夫人、魏國夫人、牡丹衣疑惑重重,很想解開心中的疑團,急忙道:“去。小生當然去。”

    “那就走吧。”

    “好。”

    白姬、元曜乘著天馬在長安城中踏月而行,由朱雀大街出了明德門,向曲江而去。

    路上,元曜問白姬:“韓國夫人是天后死去的姐姐嗎?”

    白姬道:“是。”

    元曜又問道:“小生在太液池邊遇見的女鬼,是韓國夫人死去的女儿魏國夫人嗎?”

    白姬道:“應該是。能夠找到牡丹衣,都是軒之的功勞。軒之,你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元曜道:“你其實是想說小生是一個總是會遇見妖鬼的人吧?”

    白姬詭笑:“嘻嘻。”

    元曜望了一眼馬背上的包袱,包袱中放著那一塊女鬼丟下的破舊布帛。

    元曜道:“小生還以為牡丹衣會很漂亮,沒想到居然這麼破舊。”

    白姬道:“在太液池底浸泡了二十多年,怎麼可能美麗如昔?”

    白姬這句沒有主語的話,不知道是在說牡丹衣,還是在說魏國夫人。

    元曜想起初見魏國夫人時看見的幻象,她那美麗嬌艷的容顏和燦若云霞的牡丹衣相映生輝,是那般顛倒眾生,傾國傾城。她生前風華絕世,可惜死后凄涼,如今牡丹衣已經破舊腐朽,她在太液池底恐怕也只剩一架白骨了吧?

    美麗的女子在如花的韶年中香消玉殞,真是一件讓人悲傷嘆惋的事情。

    元曜有些悲傷,覺得魏國夫人很可憐。

    “白姬,天后為什麼一定要殺死魏國夫人呢?”

    白姬道:“如果有一塊美味的點心擺在眼前,我和軒之都很想吃,但是這塊點心只能給一個人吃。軒之會怎麼做?”

    元曜想了想,道:“讓給白姬吃吧。小生去吃別的點心,天下好吃的點心太多了,何必和白姬搶?”

    白姬笑了:“可惜,天后不是軒之。”

    “欸?!”元曜一頭霧水,道:“天后和小生有什麼關系?白姬,你還沒有回答小生天后為什麼一定要殺死魏國夫人呢?”

    白姬想了想,又道:“如果我和軒之被關在一間屋子里,我們兩人中只有一個人能夠活著走出去,不是我殺了軒之,就是軒之殺了我。軒之會怎麼做?”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自殺好了。”

    白姬不解:“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軒之不是應該努力地自保,盡全力殺了我嗎?”

    元曜苦著臉道:“沒用的。你是妖,小生打不過你。”

    “那如果是軒之和韋公子呢?”

    “也沒有用。丹陽從小習武,小生也打不過他。”

    “那如果是軒之和一只蟑螂呢?”

    元曜生氣地道:“誰會那麼無聊,把小生和一只蟑螂放在一間屋里子拼生死?!”

    “呃。當我沒說好了。”

    元曜嘆了一口氣,道:“小生好像有些明白了。白姬的意思是天后和魏國夫人在同一間屋子里,都想吃同一塊美味的點心,並且在那樣的情況下,她們只有一個人能夠活著?”

    白姬道:“軒之很有悟性。”

    元曜道:“世事真復雜。不過,小生還是覺得天后的做法有違仁慈,有違仁義,是不對的。”

    白姬笑道:“幸好軒之只有一個。”

    元曜不解:“為什麼?”

    白姬道:“如果世人都和軒之一樣,我就收不到‘因果’了。”

    曲江邊,月色迷蒙,馬蹄踏花香。

    元曜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行去,在經過了一片縹緲的白霧之后,看見了韓國夫人的庄院。迷蒙的月色中,庄院只剩下黑白二色,如同一幅水墨畫。

    朱門碧瓦都失去了顏色,這是因為月光的緣故麼?元曜有些奇怪,他抬頭望向懸掛在大門上的牌匾,發現之前模糊不清的字跡也能夠看清了,上面書著:賀蘭府。

    元曜走上前去敲門,老管家開了門。元曜說明了他與白姬來送牡丹衣,老管家進去通報之后,才來領二人進去,“夫人在花園中相候。”

    白姬、元曜走進賀蘭府。

    一路行去,元曜發現山庄中的碧瓦,朱柱,綠窗,紫門都變成了灰白色,看上去仿如腐朽的墳墓。

    不過,月光下,庭院中的牡丹還是姹紫嫣紅,燦若云霞。夜風吹過,花海變幻出美麗的幻色,落瓣紛飛。

    韓國夫人穿著一身素衣,孤零零地站在花海中,她看見白姬,元曜走近了,笑著對身邊的一株牡丹道:“敏儿,快看,白姬為你送牡丹衣來了。”

    老管家無聲地退下了。

    元曜望了一眼嬌艷的牡丹花,又望了一眼韓國夫人,想說什麼,但是欲言又止。

    白姬微笑著望著韓國夫人。

    韓國夫人笑道:“勞白姬和元公子深夜前來,十分感激。本該我去縹緲閣拜訪,但無奈緣淺,只聞縹緲閣之名,卻始終不能找到。”

    白姬笑道:“緣之一字,從來難解,走進縹緲閣是緣,走不進縹緲閣,但是‘願望’能夠傳入縹緲閣,也是緣。夫人要找的牡丹衣,我已經替您拿來了。您看是不是這一件?”

    白姬從元曜手中拿過包袱,遞給韓國夫人。

    韓國夫人接過包袱,滿懷欣喜地打開,但是看見破舊的布帛,她的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不是,這不是我女儿的牡丹衣。這只是一塊丑陋的破布,怎麼會是牡丹衣?”

    白姬的紅唇勾起一抹笑容,但眼神中卻毫無笑意,她的聲音縹緲如風,“哦?那您想要的牡丹衣是怎樣的呢?”

    韓國夫人抬頭,望著天邊的弦月,回憶道:“那件牡丹衣和我的女儿一樣美麗耀眼。牡丹象征富貴和祥瑞,牡丹衣是益州刺史獻給皇后的珍品,敏儿非常喜歡,聖上寵愛敏儿,就將牡丹衣賜給了敏儿。結果,皇后發怒了。不久,敏儿離開了大明宮。再后來,我也離開了。”

    韓國夫人說話時,元曜看見她的口中,鼻中,耳中,身上不斷地流溢出細蛇一般的黑煙,黑煙緩緩地流瀉到地上。

    韓國夫人渾然不覺,但被黑煙觸碰到的牡丹花卻迅速枯萎凋零,落下黑色的花瓣。

    沒來由地,元曜覺得心底一寒。

    白姬的眼眸變成了金色,她的聲音縹緲如夜風:“夫人,您真的想要回憶中的那件牡丹衣嗎?”

    “當然。”韓國夫人道。她的話一出口,從她身上散逸出來的黑煙更濃了。

    “現在的牡丹衣--這塊破舊的布帛,您不想要嗎?”

    韓國夫人皺眉,道:“我說過了,這塊破布不是牡丹衣。”

    白姬揚唇一笑,道:“明白了。”

    白姬走過去,拿起破舊腐朽的布帛,揮手抖開,平攤在牡丹花上。

    月光之下,牡丹之上,破舊的布帛灰澀黯淡,十分丑陋。

    白姬道:“夫人,您愛您的女儿嗎?”

    韓國夫人道:“我愛我的女儿勝過世上的一切。”

    隨著這一句話說出口,韓國夫人的七竅中流溢出更濃厚的黑霧,她身邊的牡丹花迅速地枯萎、腐朽。黑霧如同一條一條的細蛇,飛速地爬向花海之上的布帛。仿佛汲取了某種養分,灰暗的布帛上流溢出七彩光華。

    元曜吃驚地望著布帛。布帛漸漸地恢復了原先的色彩與花紋,也漸漸地浮現出了衣裳的形狀。

    白姬問韓國夫人道:“您還記得您的女儿是怎麼離開大明宮的嗎?”

    韓國夫人驀地睜大了眼睛,她的神色有些可怕,她喃喃道:“我永遠也忘不了……”

    韓國夫人身邊流溢出更濃厚的黑霧,牡丹花大片大片地枯萎、凋零,牡丹衣卻越來越光華熠熠,燦若云霞。

    白姬靠近韓國夫人,在她的耳邊以飄渺如風的聲音道:“夫人,您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韓國夫人的臉瞬間變得扭曲,她的身上被毒蛇一般的黑霧緊緊纏繞,她狠狠地道:“恨……恨……我好恨……”

    庭院中的牡丹花全部枯萎,凋零如灰。

    月光下,整座庄院只剩下黑白二色,靜死如墳墓。

    韓國夫人身上蔓延出的黑霧全部化作黑蛇,爬上了牡丹衣。牡丹衣越來越美麗,色如云錦,燦若云霞,透出几縷凄艷蝕骨的炫色。

    “我……好恨……好恨……”韓國夫人的身体篩糠般發抖,她的眼珠上開始彌漫血絲,她的嘴唇鮮紅得仿佛正在滴血,臉色卻慘白如灰。

    元曜看得心驚,他覺得韓國夫人好像立刻就要化作厲鬼,向人索命。

    白姬伸出食指,貼在韓國夫人的唇上,“噓,您的願望都在牡丹衣上了。看,多鮮艷美麗的牡丹衣,真像是浸滿了鮮血和毒汁呀。”

    韓國夫人轉頭望向牡丹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鮮艷的紅色。她疾步走過去,拿起牡丹衣,緊緊地攥在手上。

    韓國夫人神色癲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嗚嗚……牡丹衣……哈哈,牡丹衣……嗚嗚……哈哈……”

    元曜覺得毛骨悚然。

    韓國夫人抖開牡丹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在原地轉了一圈,對身邊的牡丹花道:“敏儿,這件牡丹衣真美啊!”

    庭院中已經沒有牡丹花了,韓國夫人卻渾然不覺,她站在一地荒蕪中,一邊和虛空說話,一邊陶醉于牡丹衣的幻象之中。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牡丹衣已經送給韓國夫人了。我們走吧。”

    元曜道:“好。”

    元曜話音剛落,他身處的庭院突然消失了,韓國夫人也消失了。

    月光下,白姬和元曜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碧草凄凄,白霧迷茫。

    “欸?!”元曜微微吃驚,問道:“我們這是在哪里?韓國夫人和她的庄院呢?”

    白姬道:“我們在曲江邊。”

    韓國夫人和她的庄院如同三更幽夢草上霜,消失不見了。

    元曜道:“小生真是一頭霧水。”

    白姬伸手,用衣袖擦元曜的額頭和頭發。

    元曜不解地道:“你在干什麼?”

    白姬笑道:“替軒之擦霧水。”

    “去。”元曜生氣地道。

    白姬道:“軒之,今晚月色很好,先不回城了,稍微繞一點儿遠路,去找玄武討一杯酒喝。”

    玄武是一只住在曲江邊的烏龜,它活了一万多年。

    元曜笑道:“好啊。”

    注釋:(1)王皇后、蕭淑妃:唐高宗李治的妃嬪,在與武則天的權勢斗爭中失勢,被貶為庶人。《資治通鑒》中記載,武則天把王皇后,蕭淑妃各打一百杖,直打得兩人血肉模糊,然后將兩人的手腳剁去,溺死在酒甕中。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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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18:54 |顯示全部樓層
006 女媧

    白姬,元曜步行于荒野中,去找玄武喝酒。

    元曜還在糾結韓國夫人的事情,忍不住問白姬,“韓國夫人為什麼總是對著牡丹花叫女儿?魏國夫人的鬼魂不是在太液池嗎?”

    白姬道:“因為她願意把牡丹花當做女儿,不願意把魏國夫人當做女儿,就像她只願意要自己回憶里的牡丹衣,而不願意要真正的牡丹衣一樣。”

    “韓國夫人為什麼不願意要真正的牡丹衣?”

    “因為牡丹衣已經太破舊丑陋了吧?”

    “韓國夫人為什麼不願意把魏國夫人當做女儿?”

    “因為,她不願意。”

    “為什麼她不願意?”元曜奇怪地道,從韓國夫人的言行舉止來看,她應該很愛她的女儿,那她為什麼反而不願意把魏國夫人當女儿?

    “因為人心很幽微,復雜。”

    “韓國夫人說她好恨……她恨的是誰?”

    白姬道:“我也很好奇她恨的人是誰。”

    元曜擔心地道:“丹陽說,韓國夫人、魏國夫人皆是因為天后而死。韓國夫人恨的人不會是天后吧?”

    白姬神秘一笑:“也許是,也許不是。”

    元曜擔心地道:“如果她跑去大明宮中作祟,驚嚇天后,那可就不妙了。”

    “有了從太液池中取來的牡丹衣,她確實可以去大明宮了。軒之,也許有好戲看了。”白姬愉快地道。

    元曜道:“光臧國師很厲害,如果韓國夫人在大明宮中作祟,他會把她捉去煉丹吧?”

    白姬笑道:“最近几個月,光臧會離開大明宮,去遠游。”

    元曜道:“誰說的?小生不覺得光臧國師有去遠游的打算。”

    白姬道:“我說的。他會阻礙我得到‘因果’,所以我決定讓他去遠游。”

    元曜笑道:“小生可不覺得光臧國師會聽你的安排。”

    白姬神秘一笑:“他會聽的。”

    說話間,白姬、元曜已經走到了曲江邊。

    云水澹澹,碧草凄凄,曲江邊籠罩著七彩祥光。七彩祥光之中,有一名十分美麗的女子。女子的身材修長而豐滿,她的額頭上,脖子上,手腕上都戴著獸骨、象牙、貝殼串成的飾品。她的長發在草地上逶迤拖曳,如同一匹光滑的黑緞。她的上身圍了一張獸皮,她的下半身是一條蛇尾,盤在草地上。

    元曜先看見蛇尾女人,他輕聲對白姬道:“白姬,有人。不,是非人。”

    白姬拂開碧草,向女子望去。

    蛇尾女人坐在水邊用泥土捏小人。她已經捏了十几個巴掌大小的泥人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拿起一個泥人,放在唇邊,吹了一口氣,小泥人就動了起來,它們嘻嘻哈哈地笑,在岸邊跑來跑去。蛇尾女人似乎不滿意,她卷起蛇尾,將泥人們拍扁了。

    蛇尾女人不斷地捏泥人,不斷地吹氣,讓泥人動起來,然后又用蛇尾拍扁它們。她饒有興趣地重復著捏泥人、給泥人吹氣,拍扁泥人的動作,似乎樂在其中。

    白姬、元曜站在草叢中,遠遠地望著蛇尾女人。

    元曜小聲地問白姬道:“這位非人是蛇妖麼?”

    白姬搖頭:“不是。”

    “那她是誰?”

    “算起來,她應該是軒之的‘母親’。”

    元曜十分孝順,頓時生氣了,大聲道:“白姬,不許拿小生的娘親開玩笑!”

    白姬正要解釋,蛇尾女人已聽見動靜,轉過了臉。月光下,她的長發泛著孔雀藍的光澤。她看見白姬,笑了,“小祀人?!”

    白姬走向蛇尾女人,笑道:“女媧娘娘,請把‘小’字去掉。”

    女媧娘娘?!元曜吃了一驚,這個蛇尾女人是女媧?!那位上古傳說中捏泥土造人,煉石補天的始祖母神?!!

    女媧抓了一把土,捏成一條龍的模樣。女媧吹了一口氣,小泥龍在空中擺尾,活了過來。它繞著女媧游來游去。

    女媧點了一下小泥龍的犄角,感嘆道:“從前,在東海之上,不周山下,天天看著我捏泥人的小祀人是多麼天真可愛的一條小龍啊。”

    天真可愛?!元曜冷汗。他偷眼望向白姬,發現白姬的嘴角正在抽搐。

    白姬笑道:“請女媧娘娘不要扭曲記憶,亂發感慨。”

    女媧道:“哎,小祀人越來越不可愛了。小祀人怎麼也會來到昆侖丘(1)?你不是應該在人間道收集‘因果’嗎?”

    白姬撫額,道:“這里是中土長安。女媧娘娘,您又迷路了。”

    “啊?這里不是昆侖丘?”女媧睜大了眼睛,她拖著蛇尾游來游去,暴躁地自言自語,“我居然又迷路了!怎麼會又迷路了?!怪不得等了三天三夜還等不到伏羲,原來這里不是昆侖丘!啊,伏羲那家伙一定先去蒼梧淵找火焰鳥了!不行!火焰鳥是我的,不能讓他搶先了!!”

    “小祀人,再會了。”女媧拖著蛇尾匆匆向東方而去。

    白姬笑眯眯地揮手:“再會。”

    元曜望著女媧走遠,感嘆道:“想不到智慧如女媧大神也會迷路,希望她能夠趕上伏羲大神。”

    白姬道:“她一定趕不上。”

    元曜不解,“為什麼?”

    白姬掩唇笑道:“她向東方而去,而通往昆侖丘和蒼梧淵的結界都在西方。嘻嘻,不管過了多少年,女媧娘娘還是分不清東南西北。”

    “啊?!”元曜一驚,隨即道:“你明知道女媧娘娘走錯了,為什麼不提醒她一聲?!”

    白姬詭笑:“嘻嘻,誰叫她不把‘小’字去掉。”

    元曜冷汗。

    女媧只剩下一點儿影子了,元曜急忙拔腿追去,大聲道:“女媧娘娘,您走錯方向了,昆侖丘和蒼梧淵在西方!!”

    可是,急性子的女媧早已一溜煙消失了蹤跡,完全沒有聽見元曜好心的勸阻。

    白姬、元曜站在曲江邊,一個神色愉快,一個愁眉苦臉。

    女媧走后,曲江邊只留下一地散碎的泥土。--那是被女媧拍碎的泥人留下的。非常奇異,這些泥土呈五色,看上去十分美麗。

    白姬道:“軒之,把衣服脫掉。”

    元曜臉一紅,道:“你要小生脫衣服干什麼?”

    白姬捧起一掊五色土,道:“五色土可是世間難尋的寶物,我們用軒之的衣服把五色土包回去。”

    元曜不肯,道:“春夜風寒,小生脫了衣服會著涼的,還是回去拿了行頭,或者去找玄武借一個籃子,再回來裝五色土吧。”

    白姬聞言,開始脫披帛,准備打包五色土,“等回去拿行頭再來,五色土就被別人拿走了。”

    元曜見白姬脫衣,嚇了一跳。雖然白姬是非人,他也覺得于禮不合,急忙脫了外衣遞過去,道:“唉,還是用小生的衣服好了。”

    白姬接過衣服,笑道:“軒之真是善解人意。”

    “阿嚏!”元曜打了一個噴嚏,生氣地瞪著白姬。

    白姬、元曜蹲在草地中,把女媧留下的五色土一捧一捧地放在外衣上。五色土在月光下發出柔和的光暈。

    女媧走得匆忙,沒有來得及拍扁她捏的小泥龍。小泥龍繞著白姬、元曜轉圈,搖頭擺尾。

    白姬覺得小泥龍礙眼,伸手捉住它,按在地上,准備拍扁。

    元曜阻止道:“且慢。白姬,把這條小泥龍留給小生吧。”

    白姬道:“軒之留它干什麼?天一亮,它就會變成五色土。”

    元曜望著小泥龍,道:“小生覺得它很可愛。”

    白姬松開了手,道:“軒之喜歡,那就留著吧。不過,軒之不要太喜歡它,因為天亮之后,它就會化為泥土。一定會離別,如果太喜歡,離別時就會很悲傷。”

    白姬的語氣有些悲傷,元曜也莫名地感到悲傷。

    小泥龍飛向元曜,繞著他轉圈。

    元曜伸手,逗小泥龍玩。

    “白姬,這條小泥龍是女媧娘娘按照你小時候的模樣捏出來的嗎?”

    白姬扭頭,不承認:“一點儿也不像。”

    元曜笑道:“小生倒是覺得挺像,它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樣,犄角也和你變成龍時一模一樣。”

    白姬聞言,伸手去抓小泥龍,又要拍扁它。

    元曜急忙將小泥龍護在懷里,不讓白姬搶走。

    白姬只好作罷,她包好五色土,生氣地飄走,“一點儿也不像!完全不像!”

    元曜更確信小泥龍的模樣很像白姬小時候了。

    他望著小泥龍,忍不住笑了。

    白姬得到五色土,改變了主意,不再去拜訪玄武,而是回縹緲閣。

    元曜猜測,這條奸詐的龍妖是擔心玄武向她討要一半的五色土,所以才急著回去。--畢竟五色土是在曲江邊拿的,而曲江是玄武的私地。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三更天了。

    白姬、元曜各自去睡了。

    元曜躺在枕頭上,望著飛來飛去的小泥龍,嘴角浮起一縷笑容。可是,一想到天亮之后,小泥龍就會化為塵土,他又覺得十分傷感。

    元曜漸漸地沉入夢鄉,一夢香甜。

    第二天,元曜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元曜四顧一看,小泥龍已經不見了,他的枕邊有一堆五色碎土。

    元曜有些傷感,心中一片空茫。

    離別,讓人無端地傷懷。

    元曜用一張紙將五色土包好,放在枕頭下。

    洗漱完畢,元曜打開了縹緲閣的大門。

    今日,又有誰來買‘欲望’?

    陽光明媚,縹緲閣浸泡在溫柔的琥珀色中,元曜的心情也如琥珀色的陽光一般寧靜。白姬還在睡覺,離奴倒是已經起床了,但是既不在后院,也不在廚房,不知道去了哪里。

    元曜肚子餓了,但是離奴不見蹤影,沒人給做早飯。他只能忍耐飢餓,捧了一本《論語》搖頭晃腦地讀: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元曜剛念了几句,一只黑貓從貨架下的陰影中探出頭,罵道:“死書呆子,別再曰了,吵死了!!”

    元曜低頭一看,奇道:“離奴老弟,你怎麼躲在貨架下面?”

    縹緲閣中陽光明媚,離奴卻似乎很害怕陽光,它眯了眼睛,縮回腦袋,道:“不知道為什麼,爺今天不太舒服。看見陽光,眼睛就疼,腦袋也昏昏沉沉的,沒有精神,只想睡覺爺在貨架下面眯一會儿,書呆子別吵。”

    元曜丟下書本,來到貨架邊,蹲下來,關切地道:“離奴老弟,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小生去請一個大夫來。”

    離奴伸爪撓耳,道:“爺体魄强壯,怎麼可能生病?這點儿小恙,爺根本不放在眼里,躺一躺就好了。今天爺做不了飯了,書呆子你去集市買一些吃的回來吧。”

    元曜道:“好。那,離奴老弟先休息,小生這就去集市。”

    離奴有氣無力地道:“有勞書呆子了。”

    “離奴老弟不必客氣。好好休養。”

    元曜收拾好,准備出門。

    離奴又從貨架下探出頭,有氣無力地道:“書呆子,別忘了給爺買兩斤香魚干。”

    “好。”元曜應道。

    “用書呆子的月錢買,爺的月錢已經花光了。”

    “離奴老弟,這個月小生已經用月錢給你買了三次魚干了。”元曜生氣地道。

    離奴大聲地抱怨道:“書呆子沒有同情心,聖賢書都白讀了,竟和一只生病的貓計較几枚銅板。”

    元曜無奈,道:“好了,好了,小生給你買香魚干。不過,下不為例。”

    “嗯。這還差不多。”黑貓的雙眼眯成了月牙儿,滿意地道。

    元曜苦著臉去集市了。

    離奴一整天都病懨懨的,有氣無力,怕見光,貪睡。

    白姬摸了摸黑貓的頭,又翻開它的眼皮看了看它的眼珠,問道:“離奴,你是不是吃了什麼奇怪的妖鬼了?”

    離奴搖頭,道:“沒有。主人,你是了解離奴的,離奴愛干淨,也挑食,太肮髒,太惡心的妖鬼都不屑入口。”

    白姬讓離奴伸出舌頭,它的舌頭居然是碧綠色。

    白姬道:“離奴,你這是中毒了。”

    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離奴哀嚎道:“中毒?!主人,你一定是弄錯了吧?!離奴最近沒有吃奇怪的妖鬼啊!”

    元曜一驚之下,想起了什麼,道:“離奴老弟,中毒的原因會不會是你在大角觀吃的那一大堆丹藥?”

    離奴聞言,一下子怔住了。

    白姬搖扇,道:“光臧煉的丹藥,比妖鬼還追魂奪命。大家都說光臧煉的丹藥不是‘長生丹’,而是‘往生丹’,一吃就死,死了就往生。離奴,你不會真的吃了他煉的丹藥吧?”

    兩滴清淚滑落黑貓的眼角,它淚眼汪汪地道:“當時頭腦一熱,就吃了。主人,離奴不會死吧?”

    白姬搖頭,道:“不知道。光臧煉的丹藥比人心更神秘莫測。”

    離奴嚎啕大哭,道:“主人,離奴不要死!如果被玳瑁、阿黍、臭狐狸知道我居然是頭腦一熱,吃丹藥被毒死了,它們一定會笑掉大牙。”

    白姬撫摸離奴的頭,安慰它道:“也不一定會死。”

    元曜想起了光臧的光頭,道:“對。也許只是掉毛,禿頭。”

    離奴哭得更大聲了,嚎道:“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白姬、元曜安慰了離奴几句,就各自散了。

    離奴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悔不該一時頭腦發熱,吃了光臧的丹藥。

    月明星稀,春花盛放。

    白姬、元曜坐在后院賞月,離奴泡在水桶里,已經睡著了,只留一顆貓腦袋在外面。--傍晚時分,也許是毒性發作,離奴突然覺得渾身像火一般灼燙,難以忍耐。白姬不敢再給離奴亂吃藥,只能讓它含一塊冰玉,泡在水桶里降溫。

    元曜擔心地道:“白姬,離奴老弟不會有事吧?”

    白姬道:“不知道。哎,可憐的離奴。”

    “嗷嗚--”突然,夜空中傳來一聲獅吼,仿佛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眼前。

    白姬笑了,道:“哎呀,國師來了。”

    白姬、元曜留下熟睡的離奴,離開了后院。

    白姬去里間等候,讓元曜去開門迎接光臧。

    元曜走到大門邊,打開大門,光臧和獅火果然站在外面。

    光臧一身紫黑色道袍,發髻烏黑,今天他畫的是火焰眉,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獅火戴了一個八寶瓔珞項圈,鬃毛飛舞,威武而神氣。

    見元曜開門,獅火叫了一聲:“姑父好。”

    元曜臉一紅,窘道:“不要亂叫。”

    光臧干咳一聲,朗聲道:“龍妖在嗎?”

    元曜笑道:“白姬在里間等候國師。”

    光臧、元曜、獅火來到里間。

    牡丹屏風后,一盞燭火邊,白姬笑眯眯地坐著,她的身邊放著三個大木箱。

    光臧看見白姬,冷哼一聲,道:“龍妖倒是把縹緲閣藏得隱秘,害本國師找了三年。”

    白姬笑道:“哪里有藏?縹緲閣永遠都在這里,只是國師不肯紆尊降貴,前來閑坐罷了。”

    光臧冷哼一聲,在白姬對面坐下,“今夜,本國師來討還被你騙去的金子。”

    白姬笑道:“舊事就別提了。該還給國師的,我早就為國師准備好了。”

    白姬伸手,依次打開三個木箱,箱子里裝滿了黃金,金光燦爛。

    白姬笑道:“這些全是國師的了。”

    白姬還得干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這讓光臧有些不可置信,他一挑火焰眉,道:“龍妖沒有耍詐?”

    元曜也不敢置信,他覺得一定有詐。打死他,他都不相信這條奸詐的龍妖會把吞進去的金子再吐出來。

    白姬嘆了一口氣,以袖掩面,道:“其實,當時以‘神仙玉女粉’蒙騙國師,害得國師禿頭、掉眉,我也甚感愧悔,這三年來我日夜難以安枕。軒之常說,不義之財勿取,我也深覺這句話有理。如今,把國師的錢財還給國師,我也能安心了。我本不敢奢求國師原諒,但還是希望國師看在我誠心道歉的分上,原諒我曾經的過失。”

    白姬說得聲情並茂,還流下了兩滴眼淚。

    元曜見了,腦海中浮現出四個字:一定有詐!

    元曜猜想聰明如光臧一定不會相信白姬,但也許是三箱黃金太過耀眼,不僅晃花了光臧的眼睛,還晃花了他的頭腦,他居然相信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看在你態度誠懇,又歸還了黃金,本國師乃是大度之人,就原諒你了。”

    白姬擦去眼淚,嘴角勾起一抹詭笑,“國師真是一位寬洪大量的人。”

    元曜覺得不對勁,想提醒光臧不要放松警惕,免得又被白姬蒙騙了。

    元曜剛要開口,白姬仿佛察覺了,道:“軒之,去替國師沏一壺好茶來。”

    “啊,好。”元曜只好去沏茶,心中非常不安。

    注釋:(1)昆侖丘:即昆侖山。《山海經》中記載,昆侖丘是天帝在下界的都邑。(《山海經?西山經》:“西南四百里,曰昆侖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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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子虛

    元曜沏好茶,端來里間時,發現氣氛已經變得十分融洽了。白姬和光臧一掃之前的敵對態度,仿佛多年未見的好友,談笑風生,十分投機。

    元曜心中更不安了。這條龍妖一定心懷鬼胎。

    白姬、光臧之間的青玉案上,放著一只光澤瑩潤如夢幻的秘色雀紋瓶,瓶身上有山水繪圖在云霧中若隱若現。

    元曜定睛望去,發現正是離奴打碎了,卻又用法术粘好的那一個。雖然,花瓶現在看起來完好無缺,但其實已經碎了。

    光臧問白姬道:“生發的靈藥真的在花瓶上?”

    白姬笑道:“千真万確,我絕不會欺騙國師。花瓶上的山叫做子虛山,子虛山深處有一口烏有泉,烏有泉邊有一株水月鏡花,將水月鏡花碾成汁,涂在頭上,可以生發。”

    光臧喝了一口茶,有些猶豫,道:“一入子虛山中,恐怕就是几個月,本國師暫時不能離開大明宮。”

    白姬以團扇掩面,道:“明日,我為國師去大明宮向天后呈言,說國師不辭辛勞,去異界為天后采摘永葆青春的草藥。天后聞言,一定會被國師的忠心感動,不會責怪國師離開。”

    光臧心動了,但還是有些猶豫和顧慮。

    白姬金眸灼灼,以虛無縹緲的聲音道:“子虛山的入口一百年一開,國師錯過了今夜,就要再等一百年了。”

    光臧撓頭,左右為難。

    “書呆子,水又熱了,快來替爺換冷水--”離奴在后院喊道。

    元曜只好離開里間,去后院替離奴換水。

    元曜來到桃樹下,從水桶里撈起黑貓,將水桶里的熱水倒掉,又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再將黑貓泡進去。

    離奴浸泡在冷水中,舒服地眯上了眼睛,揮爪,“好了。下去吧,書呆子。”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是你的奴仆!”

    元曜再回到里間時,光臧、獅火已經不見了。

    白姬獨坐在燭火下,望著秘色雀紋瓶,嘴角掛著一抹詭笑。

    元曜問道:“光臧國師和獅火呢?他們已經回去了嗎?”

    白姬伸手,指著花瓶上的兩個芝麻大小的黑點,笑道:“國師和小吼在這里。”

    元曜湊近一看,那兩個在山水中的小黑點依稀能夠看出一個人和一只獸的輪廓。

    元曜吃驚,道:“他們怎麼會在花瓶上?!”

    “國師想長出頭發、眉毛,我就告訴他這只花瓶上有一座子虛山,子虛山深處有一口烏有泉,烏有泉邊有一株水月鏡花,將水月鏡花碾成汁,涂在頭上,可以生發。國師就帶著獅火去花瓶上了。”

    “啊?!!”元曜盯著花瓶,張大了嘴巴。

    白姬起身,關上了三口裝著黃金的木箱子,神色愉快:“作為去往花瓶上的報酬,金子還是我的。”

    元曜盯著花瓶上的兩個小黑點,發現他們竟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白姬,花瓶上真的有子虛山,烏有泉,和能夠生發的水月鏡花?”

    白姬撫摸著木箱子,漫不經心地道:“子虛烏有的事情,誰知道呢。”

    元曜嘆了一口氣,道:“你果然又欺騙了國師。”

    “嘻嘻。”白姬詭笑。

    元曜望著花瓶,擔憂地道:“國師和獅火在花瓶上不會有事吧?”

    白姬用手指摩挲花瓶上的紋路,漫不經心地道:“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誰知道呢。”

    元曜有些生氣,道:“白姬,如果光臧國師和獅火因為你的欺騙而遇見危險,有個三長兩短,你就不會覺得良心難安,夜難安枕嗎?”

    白姬笑了:“我沒有心,怎麼會良心難安呢?”

    元曜道:“光臧國師不計前嫌,相信了你,原諒了你。你欺騙他是不對的,更何況還有獅火,它可是你的侄子。”

    白姬笑了,“光臧相信我,只是因為他被三箱黃金晃花了眼睛,心中生出了貪戀,一時喪失了理智和判斷力。”

    “那獅火呢?它沒有貪戀,你怎麼忍心坑它?!”

    白姬以袖掩面,流下了兩滴眼淚,“軒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這是為小吼好,在磨礪試煉它。花瓶上的世界越是危險遍布,妖魔肆虐,對小吼來說就越好,它可以在和妖魔的戰斗中提升自己,早日成為一只頂天立地,天下無敵的狻猊。”

    元曜冷汗,他想要繼續爭辯,但卻被白姬的歪理邪說堵得說不出話來。

    白姬撫摩花瓶,笑道:“軒之放心,我剛才是開玩笑,花瓶中的世界並沒有什麼危險。時候到了,我就讓國師和小吼平安回來,我只是需要他們離開一段時間,不妨礙我的‘因果’。”

    想起秘色雀紋瓶其實已經碎了,元曜心中有些不安。他想問如果花瓶碎了,國師和獅火會怎麼樣,但是他又答應了離奴不對白姬透露它打碎花瓶的事情,一時間不好開口。

    元曜躊躇了一會儿,還是開口了:“白姬,如果花瓶碎了,國師和獅火會怎樣?”

    白姬抬頭望向元曜,金眸灼灼,“如果花瓶碎了,國師和小吼就危險了。”

    “啊?!”元曜大驚,他急忙問道:“怎樣危險?”

    白姬神色嚴肅,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世間本有無數個世界。花瓶碎了,花瓶中的世界就會扭曲變形,以及會和不同的世界發生交叉和重疊,光臧和小吼會迷失在無限延伸的鏡像世界中,走不出來。”

    元曜的腦袋嗡地一下,懵了,“小生聽不懂……你能說得淺顯一些麼?”

    白姬道:“簡單來說,花瓶如果碎了,光臧和小吼就永遠回不來了。”

    隨著白姬話音落下,秘色雀紋瓶“嘩啦”一聲,碎作了几塊。--離奴的幻术到極限了,花瓶恢復了破碎的模樣。

    白姬張大了嘴,元曜也張大了嘴,里間中墳墓一般死寂。

    “書呆子,水又熱了,快來替爺換水--”離奴的呼喊聲從后院傳來。

    元曜回過神來,神色緊張。

    白姬回過神來,臉色蒼白。

    白姬盯著花瓶碎片,道:“我猜,這不會是軒之干的吧?”

    元曜松了一口氣,道:“你猜對了。這是離奴老弟打碎的,都碎了好几天了,它一直用法术粘著,沒敢對你說。”

    “書呆子,水又熱了,快來替爺換水--換水--”離奴的喊聲再次從后院傳來。

    元曜苦笑。

    白姬冷笑。

    月光下,桃花紛飛,一只濕漉漉的黑貓被粗繩綁住,吊在桃樹上,左右晃蕩。

    黑貓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哭道:“嗚嗚,主人,離奴知錯了,離奴再也不敢打碎東西了……”

    里間中,燭光下,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她的身邊放著一大堆竹簡和羊皮卷。--這是她剛從倉庫中翻出來的記錄上古法术的古籍,她想從中找出粘合花瓶,讓光臧和獅火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辦法。

    白姬在燈火下一卷一卷地翻看,神色嚴肅。

    元曜不認識竹簡和羊皮卷上奇異的文字和圖案,幫不上什麼忙,只好坐在一邊,托腮望著白姬。

    時間飛逝,弦月西斜,元曜困得呵欠連連,白姬仍在認真而快速地流覽古籍。元曜見了,心中有些欣慰,她真心地在關心光臧和獅火的安危。其實,她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

    白姬瞥見元曜在打呵欠,道:“軒之困了的話,就先去睡吧。”

    元曜擦了擦眼睛,坐直了身体,“小生不困。”

    白姬繼續埋頭看書。

    元曜隨手拿了一卷羊皮看,上面的西域文字他完全看不懂,但他覺得這樣陪伴白姬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嗚嗚,主人,離奴知錯了,離奴再也不敢打碎東西了……”后院中隱隱傳來離奴的哀求。

    元曜心軟了,向白姬求情:“離奴老弟也知錯了,它又還在生病,這也都吊了兩個時辰了,還是放它下來吧。”

    白姬道:“吊到天亮。無規矩不成方圓,無嚴懲不足以長記性,我罰離奴不只是因為它打碎花瓶,更因為它不誠實。打碎了花瓶,卻不告訴我。因為它的隱瞞,光臧和小吼如今生死未卜,無法回來。唉,光臧如果回不來了,我無法向天后交代。小吼如果回不來了,囚牛、睚眥、狴犴這三個急性子的家伙會來拆了縹緲閣。軒之,一想到這些,我就苦惱。”

    你不打欺騙光臧國師和獅火去花瓶上的鬼主意,哪有這些苦惱?!離奴老弟固然不對,但害得光臧國師和獅火回不來的罪魁禍首還是你自己!元曜在心中道,但他在嘴里只敢這麼說:“事已至此,懲罰離奴老弟也沒有用,苦惱也無益,不如放了離奴老弟,靜下心來,大家一起想辦法。”

    “嗚嗚,主人,離奴知錯了,放了離奴吧……”離奴又在后院苦苦哀求。

    “白姬,饒了離奴老弟吧,它還在生病呢。”

    “唉!”白姬嘆了一口氣,揉額頭,“吵死了!軒之去放了它吧。”

    “好。”元曜高興地跑去后院。

    白姬在燭火下坐了一夜,翻閱各種書卷,目不交睫,不曾合眼。離奴被放下來之后,感激涕零,它向白姬道了歉,打算陪白姬一起找救回光臧和獅火的方法。但是,因為它還中著毒,渾身發燙,它陪坐了一會儿,就又溜去后院泡井水了。

    元曜陪白姬坐了一整晚,白姬讓他去睡覺,他堅持不去。

    天快亮的時候,元曜堅持不住了,趴在牡丹屏風邊睡著了。

    天色大亮時,元曜醒了過來,他伸了一個懶腰,發現身上蓋了一條柔軟的薄毯。難怪,睡著時不僅不冷,連夢里都覺得很溫暖。他記得昨晚睡著時,身上並沒有毛毯,是誰在他睡著之后替他蓋上的?

    元曜左右一望,發現白姬還坐在青玉案邊,埋首于古卷中,顯然徹夜未眠。

    白姬向元曜望來,對上元曜迷惑的眼睛,又快速地埋下了頭。

    毛毯是白姬怕他著涼,替他蓋上的吧?元曜心中一暖,覺得窗外透入的陽光也格外明媚。

    元曜坐起身,想問白姬找到讓光臧和獅火回來的方法沒有。

    “白姬,你……”

    誰知,元曜剛開口,白姬卻大聲地道:“我沒有替軒之蓋毛毯!毯子是風吹過去的!”

    一陣晨風吹過,里間中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儿,元曜才開口道:“小生……沒有問毛毯的事情……”

    “呃。”白姬沉默。

    元曜冷汗,道:“唔,不過,還是謝謝你替小生蓋上毛毯。”

    白姬大聲地道:“我說了,毛毯是風吹過去的!風吹過去的!”

    元曜擦汗,道:“那,謝謝風。”

    白姬埋頭繼續看古卷。

    元曜開心地笑了,雖然白姬奸詐貪財,有時候形跡詭異,但她果然也是一個溫柔的會關心別人的好人。

    白姬徹夜未眠,掛了兩個黑眼圈。她翻遍了古卷,也沒有找到讓光臧和獅火回來的方法,一氣之下,扔了古卷,在里間走過來,走過去,走過去,走過來。

    元曜來到后院梳洗,發現離奴正坐在井邊哭。他勸道:“離奴老弟,你不必再為打碎花瓶的事情傷心了,白姬已經原諒你了。”

    離奴回過頭,淚如雨下:“爺不是為了花瓶的事情傷心。書呆子,爺掉了一地的貓毛。”

    “欸?!!”元曜定睛望向草地上,草叢中確實有很多黑色的貓毛。

    元曜再仔細打量離奴,發現它身上的貓毛似乎稀疏了一些。

    “呃。”元曜冷汗,不知道該說什麼。

    離奴害怕地問道:“書呆子,爺會不會變得全身光溜溜的,和牛鼻子的頭一樣?”

    “唔,這事儿……”元曜吱唔道。一想起離奴的貓毛掉光之后的樣子,元曜就忍不住想哈哈大笑,但他又不敢笑,一來懼怕離奴發貓威,二來諷笑他人不厚道,只能拼命地憋著,臉色通紅。

    離奴望著元曜,奇道:“書呆子,你的臉怎麼和蝦一樣紅?”

    “哈哈哈哈--”終于,元曜還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原來,你在嘲笑爺?!”離奴忘了傷心,一躍而起,撓了小書生兩爪子,氣呼呼地去廚房了。

    “嗚嗚--”元曜捧著火辣辣的臉,淚流滿面。

    離奴今天雖然掉了不少毛,但精神卻好了許多,渾身也不發燙了。它在廚房生了火,熬了一鍋魚肉粥作早飯。因為它正在掉毛,魚肉粥里飄了一層貓毛。

    白姬見了,借故在早飯前出門了。

    “我得去一趟大明宮,就不吃早飯了。”

    白姬溜了,元曜跑不掉,只好捧著一碗粥喝。

    元曜勉强喝了三口,推說已經飽了,准備放碗。離奴不干,逼迫元曜喝完一整碗粥。元曜很痛苦,但也沒有辦法,只能哭喪著臉喝完一碗貓毛粥。

    上午清閑無事,元曜坐在櫃台后讀《論語》。離奴在后院唉聲嘆氣,為自己掉了許多貓毛而悲傷。

    中午時分,白姬回來了,她戴了一張笑臉彌勒佛的面具,看上去很滑稽。

    “軒之,我回來了。”白姬飄到元曜對面,道。

    元曜抬頭,笑道:“這彌勒面具很好玩。”

    “我從西市的雜貨攤上買的。”

    “你怎麼會買笑臉彌勒佛的面具?”元曜有些好奇,以白姬的喜好,她只會買猙獰的惡鬼面具,或者凶惡的昆侖奴面具。

    “我會愁眉苦臉一段時間,但我又不想讓軒之看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彌勒佛笑臉之下,白姬道。

    元曜冷汗,“你不會打算一直戴著這個面具吧?”

    “軒之答對了。”彌勒佛笑道。

    元曜嘴角抽搐。

    過了半晌,元曜又問道:“白姬,你去大明宮干什麼了?”

    彌勒佛笑道:“去告訴天后,說光臧去異界的山中采仙草了。不過,這件事情隱瞞不了多久,天后很精明,如果光臧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很快就會知道。現在,我只能祈禱,讓神明保佑光臧和小吼平安無事了。”

    元曜嘆了一口氣。光臧和獅火陰差陽錯地陷入囹圄,生死不知,也無法回來,這真是叫人憂心。

    “白姬,這一次,你要的‘因果’是什麼?”

    彌勒佛笑道:“‘因果’種在韓國夫人的心中,我怎麼知道它是什麼?只能等待‘果’成熟,才知道它是什麼了。”

    “你有辦法讓國師和獅火回來嗎?”

    “沒有。所以,我要愁眉苦臉一段時間。”彌勒佛笑道。

    元曜冷汗。

    離奴聽見白姬回來了,一溜煙跑了過來,哭道:“主人,離奴掉了好多貓毛。這可怎麼辦?”

    白姬蹲下,摸了摸黑貓的頭,道:“沒關系。反正快夏天了,沒有毛,更涼快。”

    離奴想了想,哭得更厲害了,“雖然夏天是涼快了,但是冬天會更冷。”

    彌勒佛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嗚嗚--”離奴含淚跑了。

    不一會儿,后院傳來離奴驚天動地的嚎啕大哭聲。

    元曜堵了耳朵,埋怨白姬,“你就不能安慰一下離奴老弟,說它的毛會長出來嗎?”

    白姬飄入里間,“我安慰離奴,誰安慰我呢?啊啊,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離奴的哭聲,我的心情就好了許多。”

    元曜大聲道:“請不要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白姬坐在里間翻了一下午的古卷,難得的少言寡語。因為彌勒佛的笑臉面具遮擋著,元曜看不清她的表情。

    離奴哭了一下午,自怨自艾,無心做飯。元曜只好去西市買了兩斤畢羅,半斤香魚干,當做三人的晚飯。

    弦月東升,桃瓣紛飛,白姬戴著彌勒佛面具站在后院,靜靜地望著天邊的弦月。如貓爪般的金色弦月漸漸染上一抹紅暈,仿佛浸泡在鮮血之中。

    彌勒佛笑臉之下,白姬喃喃道:“啊,‘因果’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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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馬球

    仲春時節,正是洛陽牡丹花盛開的時候,按照往年的慣例,武太后會移駕去洛陽的上陽宮小住,參加各種牡丹花會,一直住到夏天才回長安。可是,今年,因為妖鬼作祟,洛陽之行無法成行。

    大明宮是大唐帝國權力的中心,權勢場有如修羅道,行走其中,必定鋪血屍為路,筑白骨為階,一路走下去,左邊輝煌,右邊蒼涼。大明宮中妖鬼伏聚,冤魂徘徊,常常發生妖鬼作祟的事情。

    這一次,在大明宮中作祟的妖鬼是韓國夫人。

    每天夜里,韓國夫人出現時,會有一大片黑色的牡丹花盛開,灰燼般的顏色仿如死亡,妖異而猙獰。

    黑牡丹怒放如地獄之火,在武后居住的紫宸殿外肆虐地蔓延,它們纏繞著台階,廊柱,瓦檐。在隨風搖曳的黑色花火中,韓國夫人喋喋地狂笑:“哈哈,哈哈哈--”

    但是,一旦進入殿中,牡丹花立刻化作飛灰,煙消云散。--光臧的八道金符結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保護著紫宸殿。

    韓國夫人無法進入紫宸殿,只能繞著宮殿打轉,她幽幽地道:“妹妹,你出來,姐姐很想見你。”

    “姨媽,毒藥好苦,太液池底好冷……”韓國夫人穿的牡丹衣上傳來怨恨的聲音。

    一連數夜,武后在紫宸殿中閉門不出。

    韓國夫人懾于光臧的金符,無法進去,夜夜在外面徘徊,天亮才隱去。

    武后驚懼交加,難以安枕。

    宮人們也陷入了恐慌。

    武后派遣金吾衛在紫宸殿外守夜,金甲武士十步一人,佩刀橫劍,徹夜守護。黑色的牡丹花倒是沒有了,但還是能夠聽見韓國夫人陰冷而哀怨的呼喚。

    武后又找來光臧的兩名弟子驅鬼祓邪,黑色的牡丹花中汩汩地流出鮮血,撕心裂肺的鬼泣聲響徹了大明宮。最后,兩名小道士昏死在花叢中。韓國夫人還是夜夜來紫宸殿外徘徊,哀怨地哭泣。

    韓國夫人夜夜徘徊,她哀怨地呼喚武后的小名,訴說著過往的事情。所幸,有光臧的金符阻擋,她進不了紫宸殿。

    武后寢食難安,日漸憔悴,她害怕韓國夫人向她索命,一入夜就不敢離開紫宸殿半步。

    下過兩場春雨之后,光臧的金符淋濕脫落了一張。

    這一夜,午夜夢回時,武后看見韓國夫人坐在她的床頭,陰冷地笑著,用尖利的指甲划她的眼睛,“妹妹,我替你畫眉。”

    “啊--”武后大叫一聲,用力擲出枕頭。

    韓國夫人消失了。

    武后的左耳邊留下了一道划傷,鮮血淋漓。

    聽見武后的驚叫聲,宮人們從外殿匆匆進來。

    宮人們看見武后受傷,跪伏了一地,磕頭請罪:“奴婢該死。”

    武后披頭散發地站在大殿中,怒聲道:“都半個月了,光臧怎麼還不回來?!!”

    兩名穿著藍金袍子的道士走上前,戰戰兢兢地道:“稟天后,自從師尊去了縹緲閣之后,就全無消息,我等也很著急。可是,卻找不到去縹緲閣的路。”

    武后蛾眉微蹙,拭去耳邊的血跡,道:“第二張金符也快掉了吧?”

    兩名道士俯首道:“因為下雨的緣故,快掉了。”

    “很好。”武后冷冷地道:“金符掉了,你們的腦袋也一起掉。如果想活得長一些,就好好地保護好金符。”

    兩名道士冷汗如雨,俯首道:“是。”

    武后屏退了一眾宮人,讓他們去外殿守候,只留下了一名眉飛入鬢的男裝女官。

    武后坐在銅鏡前,女官走上前,跪在地上,用一方白絹擦去武后耳邊的血痕。她的動作輕柔如風,眼神心痛,仿佛這一道傷口不是傷在武后的耳邊,而是傷在她的心口。

    “婉儿,只差一點儿,哀家今夜就失去了眼睛。”武后道。

    上官婉儿垂首道:“如果天后失去了眼睛,婉儿就把自己的眼睛剜給天后。”

    武后笑了,“如果哀家失去了眼睛,你就是哀家的眼睛。”

    上官婉儿道:“天后,國師的金符不是長久之計。依婉儿之見,天后的安全最重要,國師不在大明宮,則當以重金懸賞道行高深的玄門奇人入宮驅除惡鬼,將惡鬼滅之,殺之,除之。”

    “滅之,殺之,除之……”武后嘆了一口氣,也許是燭火折射出的光芒太過溫柔,她冰冷無情的黑色瞳仁中竟流露出一抹惋傷,“即使化作了惡鬼,她也還是哀家的同胞姐姐啊。”

    上官婉儿道:“可是,韓國夫人充滿怨戾之氣,要置您于死地。依婉儿之見,應當誅之。”

    武后抬頭望向窗外的血月,道:“即使要誅殺,也需國師動手。有些事情,哀家不想傳出大明宮。”

    上官婉儿垂首道:“明日一早,婉儿就去縹緲閣,找尋國師。”

    夜空中繁星點點,浮云變幻万千。

    武后望著夜空,道:“看天象,明天會是一個大晴天,適合打馬球。”

    “?”上官婉儿不明白武后的意思。

    武后道:“明天,你去縹緲閣召白龍入宮打馬球。”

    “天后,依婉儿之見,當務之急,找尋國師比打馬球更重要。”

    “婉儿,你雖然冰雪聰明,但卻太忠直,容易輕信他人。白龍善詭,她的話哪有一句是真的?她如果存心隱瞞,你從她的口中掏不出光臧的真正去向。所以,哀家來問她。”武后神色莫測,冷笑道:“而且,這件事情,比起光臧,哀家更需要她。”

    “是。”上官婉儿垂首道。

    西市。縹緲閣。

    陽光明媚,春風和煦。

    元曜坐在櫃台后面數銅板。今天發月錢,不知道是因為白姬戴著彌勒佛面具遮擋了視線,還是因為她心中憂焚,心不在焉,她少給了元曜八枚開元通寶。

    元曜想去找白姬討要少給的月錢,但是白姬最近心情不好,暴躁易怒,他不太敢去。

    事實證明,元曜不去打擾白姬是對的。

    離奴跑進里間,道:“主人,這個月你少給了離奴五文錢。”

    白姬從堆積如山的古卷后抬起頭,彌勒佛面具笑臉燦爛,面具下的眼神卻寒如刀鋒。

    一陣風吹來,離奴不寒而栗,貓毛倒豎。

    一盞茶時間之后,黑貓被一根粗繩吊在了后院的緋桃樹下,它淚流滿面地哭求道:“嗚嗚,主人,離奴錯了,離奴再也不敢要月錢了……”

    元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決定沉默是金,就當花八文錢買一條小命了。

    這半個月以來,光臧和獅火迷失在異界中,沒有消息,不知生死。牡丹衣的事情也沒有后續。元曜問白姬,白姬只說牡丹衣的‘因果’已經開始,等‘果’成熟,自見分曉。

    這一次,陰差陽錯的一把火玩得太大了,以至于燒傷了白姬自己。白姬對著破碎的秘色雀紋瓶,心急如焚。她日夜埋首于各種玄門古卷中,找尋解救光臧和獅火的方法。雖然,她戴著笑臉彌勒佛的面具,元曜也看得出她十分煩憂。

    元曜也很擔心光臧和獅火的安危,但是卻束手無策,只能祈禱他們平安無事。

    離奴掉了几天的貓毛之后,漸漸地復原了,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了。它依舊和以往一樣活蹦亂跳,也和以往一樣有事沒事就愛使喚小書生,欺負小書生。當離奴頤指氣使、喋喋不休地訓斥元曜的時候,小書生真希望它繼續中毒,安靜地躺著。

    元曜正坐在櫃台后發呆,一名客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抬頭望去,那是一名清貴俊雅的男子,他穿著一身松煙色窄袖胡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云紋,腰上懸著一枚碧綠的玉佩。他的容顏十分俊秀,眉飛入鬢,靈眸絕朗,丹鳳眼中帶著一股睥睨凡庸的清傲之氣。

    最近,縹緲閣中一片混亂,也沒有什麼客人上門,元曜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呆呆地望著這名客人。這男子真是風度翩翩,他長得比丹陽好看,也比張昌宗好看。

    來客開口,打斷了元曜的遐想。

    “龍祀人在不在?”

    元曜愣了一下,才反應出龍祀人就是白姬,他起身笑道:“白姬在里面。這位兄台找白姬有什麼事?”

    來客沒有理會元曜,逕自走進了里間。

    元曜覺得不妥,急忙跟去阻攔,“兄台不要亂闖,請等小生去通報。”

    來客已經走進了里間,轉過了屏風,他的腳步聲驚動了白姬。

    白姬從古卷中抬起頭,彌勒佛笑容燦爛。

    來客嚇了一跳,打量白姬,“你戴著面具干什麼?”

    來客突然闖入,白姬並不吃驚,也不生氣,笑道:“戴彌勒佛面具,可以体味一下彌勒佛開懷大笑,無憂無慮的心情。”

    來客諷笑:“我還以為,你這是做了虧心事,無顏見人。”

    “上官大人說笑了。”白姬摘了彌勒佛面具,笑眯眯地道。

    元曜已經很久沒有看見白姬的臉了,本來十分擔心她,但看見她面具下的容顏並沒有憔悴,也不見愁悶,仍舊是容光煥發,笑容狡詐,也就放下了心。

    上官婉儿在白姬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道:“光臧國師去哪里了?”

    白姬笑道:“國師去異界仙山中為天后采仙草了。”

    上官婉儿盯著白姬,道:“國師已經去了數日,怎麼不僅蹤跡全無,甚至連音訊也全無?”

    白姬不動聲色地笑道:“山中方一日,人間已千年。雖然我們在長安城中已經過了數日,但國師那里說不定才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國師法力高深,又有小吼跟著,上官大人還擔心他出事嗎?”

    上官婉儿冷哼一聲,道:“我擔心的是國師已經橫屍縹緲閣了。”

    “上官大人又說笑了。”白姬笑道,為了掩飾心虛,她對元曜道:“軒之,去沏一壺茶來。上官大人不僅是貴客,更是嬌客,沏最好的蒙頂茶。”

    嬌客?!這上官大人看上去明明是男子,白姬怎麼稱他為嬌客?元曜感到奇怪,但還是應道:“好。”

    上官婉儿阻止道:“茶就免了。我不是來喝茶的。龍祀人,天后請你入宮。”

    白姬抬眸,“入宮干什麼?”

    “打馬球。”

    白姬笑了。

    上官婉儿挑眉,“你笑什麼?”

    白姬紅唇勾起一抹詭笑,道:“我還以為,天后請我入宮賞牡丹花。”

    上官婉儿神色一凜,道:“你知道宮中發生的事情?”

    白姬笑道:“長安城中,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上官婉儿起身,道:“馬車在巷口。現在就走吧。”

    白姬起身,道:“好。不過,我要帶軒之一起去。”

    上官婉儿皺眉,道:“誰是軒之?”

    白姬指著元曜,道:“他。”

    上官婉儿掃了元曜一眼,轉身走了,“天后沒說不許你帶人。隨你高興。”

    白姬對元曜笑道:“軒之,今天天氣不錯,一起去皇宮里打馬球吧。”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不會打馬球,還是不去了吧。”

    白姬笑道:“不會打馬球,去皇宮里長一長見識也好呀。軒之難道不想一睹天后的風采嗎?”

    元曜突然變得有些忸怩,他吞吞吐吐地道:“其實,比起天后,小生倒是更想見一見上官昭容。聽說,上官昭容侍奉在天后身邊,不離左右。小生……小生去皇宮,能夠見到她嗎?”

    白姬恍然大悟,撫掌道:“原來,軒之喜歡上官昭容!”

    元曜臉紅了,道:“不要胡說!上官昭容代朝廷品評天下詩文,小生曾經讀過她的詩作,驚才絕艷,嘆為天人,一直非常傾慕她的才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天下文人士子,誰不仰慕上官昭容的才華?”

    上官婉儿是上官儀的孫女,自幼才思敏捷,詩詞出眾。在權勢斗爭中,上官儀被武后誅殺,上官婉儿與母親鄭氏因為舅舅太常少卿鄭休遠的保全而得以幸免,發配在掖庭中。上官婉儿十四歲時,因為文采出眾而被武后重用,為武后掌管詔命,參與政事,漸漸地成為武后的得力助手。中宗即位,上官婉儿被冊封為昭容,代朝庭評品天下詩文,稱量天下文士。武則天稱帝之后,上官婉儿繼續被武則天重用,掌管宮中制誥,掌管朝廷詩文,后人稱她為“巾幗首相”。

    白姬眼珠一轉,笑道:“在軒之的想像中,上官昭容應該是怎樣的一個人?”

    元曜想了想,笑道:“在小生的想像中,上官昭容應該是一位溫柔淑雅,出口成詩,臉上帶著春風般和煦的微笑的女子。”

    “砰!”上官婉儿一腳踹開里間的門,臉罩寒霜地走了進來。

    元曜嚇了一跳。

    上官婉儿不耐煩地道:“馬車已經准備好了,你們還在磨蹭什麼?”

    白姬笑道:“就來。勞上官大人走几步,去后院把吊在桃樹上的黑貓放下來,讓它看店。”

    上官婉儿冷哼一聲,疾步去了。

    白姬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想像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一切當視作浮云。”

    “欸?!”元曜不明白白姬在說什麼。

    白姬也不解釋,帶著元曜和上官婉儿一起坐馬車去大明宮了。

    不久之后,當元曜知道他一直默默仰慕著的上官昭容就是這名冷傲寡言的男裝女子時,他感到頭腦中某個溫柔微笑的女子形象轟然破碎,幻夢破滅了,有几縷浮云從他的眼前飄過。

    一切當視作浮云。白姬的話在元曜的耳邊響起,一遍又一遍。

    大明宮。

    中和殿的南邊是皇家馬球場,球場十分寬廣,場上綠草如茵,場外旌旗飛揚。

    馬球又名“擊鞠”,參與游戲的人分作兩隊,騎在馬背上,手持球杆,共同追逐一個球,以把球擊入對方的球門為勝。馬球在唐朝風靡一時,是宮廷貴族們非常熱衷的游戲。

    春陽明媚,云淡風輕,球場上有兩支馬球隊正在馳騁競技。騎士們戴著頭盔,足登馬靴,手執偃月形球杖,他們一手控馬,一手揮杖擊球,在球場上激烈地追逐著。

    武后坐在鳳幡之下,一邊喝茶,一邊居高臨下地觀賞馬球競技。上官婉儿侍立在武后身邊,神色冷肅。

    武后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但是保養得當,看上去不會超過三十歲。她穿著一襲暗金色龍鳳交織的華服,頭戴巍峨的金冠,腰扣九龍玉帶,霸氣天成,不怒而威。

    元曜偷偷地打量武后,發現她的五官和韓國夫人有几分相似,但是韓國夫人的眉眼比較柔媚溫順,而武后的眉眼更加凌厲霸道。

    白姬走上前,垂首道:“白姬參見天后,願天后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兩邊金吾衛叢立,元曜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隨著白姬胡亂拜了一拜。

    武后抬手,“免禮。賜坐。”

    “謝天后。”白姬、元曜在武后右下方的賓客位上坐下。

    武后和白姬說了几句無關緊要的閑話,氣氛融洽。

    元曜緊張地坐著,一個果子突然砸在他的頭上,疼得他“唉喲”一聲。他側頭一看,約莫五米遠處,一身華服的太平公主正笑著望著他,她的手里還抓著另一個果子。

    “妖緣……”從太平公主的口型中,元曜聽出了這兩個字。

    元曜十分生氣,但是又不敢發作。他這一側頭,還在另一張桌案邊看見了張昌宗。張昌宗一身干淨俐落的胡服,足踏馬靴,他的旁邊坐著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美男子。元曜猜測,那應該是他的哥哥張易之。

    張昌宗看見元曜,立刻展開扇子遮住了臉,仿佛多看元曜一眼,他就會變丑。

    元曜不去理會太平公主,也不理會張昌宗,他轉頭望向馬球場,看激烈的球賽。

    從在坐的人們的小聲談話中,元曜弄清了馬球場上兩支隊伍的來歷:左臂上扎著紅、袖巾的是李氏親王的隊伍,帶隊的人是魯王李靈夔;左臂上扎著紫袖巾的是武氏一族的隊伍,帶隊是人是武三思。因為武后在上,在坐的人大多在為紫巾隊伍加油助威,紅巾隊伍氣勢很低迷。

    元曜覺得有些不忿,但也不敢言語,只能默默地看著。

    武后喝了一口茶,心思顯然不在馬球上。她望了一眼白姬,輕聲道:“白龍,光臧還要多久才能回來?”

    “這……可說不准。”白姬笑道。

    武后道:“最近,宮里發生了一些怪事,你聽說了嗎?”

    “韓國夫人作祟?”白姬笑道。

    “哦?你知道?”武后挑眉。

    “當然知道。因為,韓國夫人作祟,是我造成的。”白姬笑道。

    武后大怒,將茶杯摔在地上。

    “啪嗒--”一聲之后,觀球的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武后。他們隔鳳幡比較遠,又在全神貫注地觀看馬球,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元曜見武后震怒,暗暗叫苦。他在心中埋怨白姬說話大膽,即使韓國夫人作祟真的是因為白姬的緣故,她也不該當著武后的面說出來。他又擔心白姬突然遁了,留下他一個人給武后泄憤,急忙拉住了白姬的衣袖。

    白姬笑著望著武后,黑眸仿如深不見底的幽潭。她唇角的笑意帶著一種妖異的魅惑,讓人心在“欲望”的迷宮中迷失,不得出路。

    武后神色莫測,臉上陰晴未定,眾人沒有弄清楚狀況,一時不敢做聲。

    沉默了須臾之后,武后突然笑了,“剛才那一球太精彩了,看得人入迷,失手打碎了茶盞。哈哈--”

    “哈哈--”

    “哈哈--”

    眾人也一起笑了起來,紛紛附和。

    “剛才那一球確實精彩。”

    “魯王差一點儿摔下馬了,還是武將軍的球藝精湛。”

    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大家又把注意力放在馬球上去了。

    “呼--”元曜松了一口氣。

    武后望了一眼白姬,道:“你居然敢承認幫助妖鬼作祟,謀害哀家的性命?”

    白姬道:“天后睿智無雙,早已猜到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如果不承認,反而不夠‘坦誠’。”

    之前,光臧進言說他夜觀天象,有妖氣東來,並呈給武后八張金符,以防万一。然后,發生了韓國夫人作祟的事情。與此同時,光臧卻因為去了縹緲閣,消失了蹤跡。武后是一個聰明人,從這蛛絲馬跡中不難猜出白姬與韓國夫人作祟有關。

    白姬明白在聰明人面前做戲,只怕弄巧成拙,不如坦誠承認。

    武后道:“你應該知道,與哀家作對者,不管是人,還是非人,不管是天龍,還是地龍,哀家都會將他送入地獄,万劫不復。”

    元曜冷汗如雨。

    白姬的眼眸變作了金色,灼灼懾人。

    “吾之名,已為汝知曉。汝有生之年,與吾有契。吾墮地獄,汝必同往。汝墮地獄,吾必同行。”

    武后冷冷地道:“難為你還記得契約,那你為何要助妖鬼作祟,謀害哀家的性命?”

    白姬的眼眸恢復了黑色,她淡淡地道:“收集‘因果’,是我存在于人世中唯一的意義。我只是在收集‘因果’,並非謀害天后,更不曾違約。韓國夫人的願望是我將要獲得的‘因果’,我不會放棄。”

    武后的表情變得有些可怕,道:“她的願望?!她恨哀家逼死了她,她恨哀家殺死了她的女儿,她的願望是要哀家死!你實現她的願望,難道不是謀害哀家?!昨晚,差一點儿,哀家就瞎了。”

    因為太過恐懼,憤怒,武后的聲音顫抖不已。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她說,她的願望是牡丹衣。”

    武后勃然大怒,道:“不要跟哀家提牡丹衣!哀家命令你,立刻把她趕走!讓她消失!徹底地消失!”

    乾封元年,益州刺史進獻牡丹衣給武皇后。魏國夫人賀蘭氏十分喜歡牡丹衣,請求高宗將牡丹衣賜給自己。高宗寵愛賀蘭氏,當著武后的面將牡丹衣賜給了賀蘭氏。武后雖然沒有出言反對,但是牡丹衣上的熾烈花紋化作了她心中的嫉妒與憤怒之火,這把火將親情徹底燃燒殆盡。賀蘭氏因為得到了牡丹衣而感到滿足時,完全沒有料到華衣將會變成她的葬衣。

    白姬道:“事情起于牡丹衣,也必將終于牡丹衣。‘因’已經種下,‘果’將成熟。”

    武后打斷白姬道:“對哀家來說,‘因’和‘果’都不重要。”

    白姬道:“可是,對我來說,‘因’和‘果’很重要,它們是我存在的唯一意義。而且,韓國夫人的‘因’和‘果’,對天后來說,也很重要。”

    武后道:“哀家並不覺得她的‘因’和‘果’有多重要。”

    “血濃于水,無論如何,韓國夫人也是您的姐姐,您難道不想知道她內心的真正願望嗎?您真的忍心在她死后,再一次無情地讓她消失嗎?至少,在她消失之前,聽一聽她真正的願望吧。”,嗎,

    武后仿如被雷擊中,她愣了一下,喃喃地道:“她……她……真正的願望……血濃于水……姐姐……”

    “姐姐……姐姐……”武后喃喃地念道。

    武后抬頭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那麼明媚,那麼溫暖,讓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很遙遠的往事。

    武后的童年歲月在利州度過。小時候,因為母親的性格比較嚴厲,也不能經常照顧她,她最喜歡的人是姐姐,和她最親密的人也是姐姐。

    春天,她和姐姐一起在庄院中奔跑,比誰的紙鳶放得更高。夏夜,她們一起躺在回廊下數星星,訴說美好的心願。秋天,她們一起在樹下等涼風,聽蟬鳴。冬天,她們一起看雪落,一起在新年到來時穿上新衣放炮竹。

    她的點心弄掉了,髒了,傷心哭泣時,姐姐會把自己的點心讓給她吃。她生病了,姐姐會為她擔心,連最愛的廟會也不去逛了,守在她的枕邊陪著她,照顧她。

    那時候,她們無憂無慮,天真而快樂。那時候的幸福瑣碎而溫暖,像一件妥帖而慰藉的舊衣。

    無論怎樣,她也是她的姐姐,一起度過了美好的童年時光的姐姐。

    武后沉默了一會儿,垂下了眼簾,“她想要什麼?只要不是哀家的性命,哀家什麼都可以給她。”

    白姬抬眸,望向武后,發現她的側臉上有淚水滑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也不知道會結出怎樣的‘果’。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來,要得到韓國夫人的‘果’,您可能必須‘死’。”

    “?!”武后吃驚地望向白姬。

    白姬也望著武后。

    武后和白姬相互對視,久久無言。

    元曜和上官婉儿有些緊張,他們看不出武后和白姬的眼神交彙到底在傳達著什麼訊息。

    最后,武后開口了,“好吧。看在她是哀家的姐姐的份上,哀家就‘死’一次。”

    上官婉儿大吃一驚。

    元曜一頭霧水。

    白姬笑了,“我是商人,不會沒有報酬地幫人做事。‘死’一次,五千兩黃金。”

    元曜冷汗。

    武后卻道:“可以。但是,如果事情沒有圓滿解決,你……”

    白姬笑道:“我就去死十次。絕無戲言。”

    “需要几天時間?光臧的金符掉了一張,已經擋不住妖邪了。”

    “不出意外,您明晚就可以‘死’了。”白姬笑道。

    “哼。”武后道。

    在白姬和武后的啞謎中,事情定下來了。

    元曜、上官婉儿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多問。

    下午舉行了四場馬球賽,兩場男子賽,一場女子賽,一場混合賽。白姬、上官婉儿、太平公主都下場了,元曜吃驚地發現龍妖的馬球居然打得還不錯。后來,武后和上官婉儿有事先退場了,留下大家繼續玩。

    在白姬的慫恿下,元曜也下場玩了一次不是比賽的散打,但他第一次打馬球,動作笨拙,總也打不到球。

    武三思嘲笑元曜,見武后不在場,沒有忌憚,假意失手,用球棍惡意地敲元曜的頭。

    元曜的額頭上腫起了一個包。

    白姬很生氣。

    第四場比賽,仍是武三思帶著武氏一族的隊伍和李靈夔帶領的李氏親王隊伍上場競技。不知道為什麼,武承嗣的球杖仿佛中了魔,總是敲在武三思的頭上,把武三思打得滿場跑。眾人忍俊不禁,太平公主捧腹大笑。

    武三思氣得臉色發綠,武承嗣不明所以,只能苦著臉向堂弟道歉。因為武承嗣是堂兄,武三思也不好多說什麼。

    元曜冷汗。他猜測一定是白姬干的。他偷眼向白姬望去,發現白姬笑得很歡快,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

    元曜也笑了。有時候,他覺得這條龍妖真的很像小孩子。

    傍晚,白姬、元曜離開大明宮。出宮時,他們路過太液湖,元曜仿佛聽見水風中有女子在低聲哭泣,如絲如縷,不絕于耳。

    “白姬,好像有誰在哭……”

    “那是風聲。”白姬道。

    “可是……”元曜側耳傾聽,覺得不像是風聲。

    “快走吧。軒之。”白姬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陣涼風吹來,元曜打了一個寒戰,他見白姬已經走遠,不敢多做停留,疾步跟上。

    元曜走得太匆忙,路邊的一叢灌木探出的枝椏鉤住了他的衣袖,他用力一扯,掉落了一物。--白絹包裹的小泥龍粉碎之后化作的五色土。

    元曜沒有察覺,逕自去了。

    夕陽之下,太液湖中緩緩伸出一只骷髏手,悄無聲息地將白絹包裹的五色土拿走了。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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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19:39 |顯示全部樓層
009 泥佣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離奴已經做好了晚飯。

    吃過晚飯之后,白姬讓離奴在回廊中點上三盞燈,又讓元曜去打一桶井水來。白姬拿出一壇五色土,笑道:“軒之,離奴,我們來捏泥人玩。”

    元曜、離奴高興地答應了。

    白姬、元曜、離奴興高采烈地用井水和五色土捏東西玩。

    白姬用五色土捏了一個女人,她捏得很仔細,女人的五官、体型,衣飾栩栩如真。元曜一眼就認出那是武后。

    白姬捏武后的模樣干什麼?元曜十分疑惑,但是白姬神色凝重,他也不敢開口詢問。

    元曜照著離奴的模樣捏了一只貓,不過捏得不太好,兩只貓耳朵一大一小,還不對稱。

    離奴惦記白姬少給的五文錢,它捏了五枚開元通寶。雖然是泥的,它也很開心。

    離奴望了一眼元曜捏的東西,問道:“書呆子,你捏的是什麼?”

    元曜望著泥像上一大一小,還不對稱的貓耳朵,怕被離奴嘲笑,遮掩道:“兔子。”

    離奴不相信:“胡說!你當爺沒有見過兔子嗎?!這明明是一只長得很丑的貓!”

    元曜不敢說是照著離奴的模樣捏的,他哈哈一笑,“這是小生照著玉面狸的樣子捏的。”

    離奴道:“書呆子的手藝還不錯。不過,阿黍比這只丑貓要稍微好看一點儿。”

    白姬笑著提醒道:“離奴,軒之捏的是碧眼黑貓喲。”

    元曜臉色一變。

    離奴如夢初醒,生氣地罵道:“書呆子的手藝真差!爺哪有這麼丑?!”

    元曜不敢反駁。

    “嘻嘻。”白姬掩唇詭笑。

    月上中天時,白姬完成了武后的泥像。泥像長約一尺,仿如真人的縮小版,惟妙惟肖。

    白姬放下泥像,伸了一個懶腰,道:“啊啊,終于捏好了。”

    元曜問道:“你捏天后的泥像干什麼?”

    白姬笑道:“讓天后‘死’一次。”

    元曜一驚,想要細問,但是白姬已經拿著泥像,打著呵欠走了。

    “我先去睡了。離奴,你收拾一下,五色土必須放在壇子里,貼上封條,以免失了靈氣。”

    “是。主人。”離奴道。

    元曜問道:“白姬,光臧國師和獅火怎麼樣了?他們能夠回來嗎?”

    白姬停住腳步,回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回來,只能希望他們吉人天相。事有輕重緩急,如今,還是先把牡丹衣的事情解決了。”

    “啊,嗯。”元曜道。

    白姬打了一個呵欠,飄走了。

    元曜擔心光臧和獅火,臨睡前他在秘色雀紋瓶的碎片前合掌祈禱,“光臧國師,獅火,希望你們平安無事,早日回來。”

    元曜脫下外衣,准備睡覺時,才赫然發現放在衣袖中的白絹包裹的五色土不見了。

    咦,五色土哪里去了?元曜挑燃燈盞,在縹緲閣中四處尋找了一番,沒有找到。

    元曜悶悶不樂地躺下,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不過,隨著時間流逝,大約兩更天時,他還是睡了過去。

    恍惚中,元曜行走在一片白霧里,好像是要去找五色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周圍的白霧散盡,他發現自己置身在大明宮中,太液池畔。

    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坐在湖邊的石頭上,仰頭望月。

    元曜定睛望去,發現是上次要拖他去湖底的魏國夫人。

    今夜,魏國夫人沒有穿牡丹衣,只穿了一襲薄薄的單衣。她的臉色十分蒼白,襯托得一點櫻唇灩紅似血。

    元曜拔腿想逃,但是魏國夫人已經側過了頭,定定地望著他。

    見魏國夫人盯著他,元曜只好作了一揖,“小生見過魏國夫人。”

    魏國夫人望著元曜,紅唇微啟,“妾身知道公子一定會來。”

    “欸?!”元曜吃驚。她為什麼知道他會來?難道,她在等他?她還想把他拖下水底嗎?

    魏國夫人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道:“公子不必驚慌,妾身不會再傷害你了。”說話間,她拿出一物,道:“公子是來找它的,對嗎?”

    元曜借著月光一看,正是他弄丟的五色土。

    元曜點頭,“原來是夫人拾到了。請夫人將此物還給小生。”

    “它對公子來說很重要嗎?”魏國夫人問道。

    元曜點頭,道:“是。”

    手絹是之前去井底海市時,白姬繡了送給他的,雖然上面繡的圖案都跑了,但他還是很珍惜這條手絹。五色碎土讓他想起小泥龍,他試圖通過小泥龍想像白姬小時候的模樣。這兩件東西對他來說,都十分重要。

    魏國夫人突然發怒了,她恨然道:“丟了重要的東西,你也知道來尋找,可是你卻奪走了妾身最重要的東西。”

    元曜一頭霧水,道:“小生從未奪走夫人您重要的東西……”

    魏國夫人咬牙切齒,道:“牡丹衣,你奪走了妾身的牡丹衣!”

    “唔,這……”元曜一時語塞。雖然,牡丹衣是魏國夫人自己丟下,但元曜和白姬不經她的允許就撿走了,這確實也算是“奪”走。

    元曜理虧,只好解釋道:“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您的母親韓國夫人拜托白姬,說她希望得到牡丹衣,白姬和小生就來到太液池……”

    魏國夫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元曜知道韓國夫人在大明宮作祟,而魏國夫人也在大明宮,難道她們沒有相見嗎?

    “難道,您沒有見過韓國夫人嗎?您的牡丹衣在她身邊。”

    魏國夫人道:“妾身見過她,也見過牡丹衣。不過,她見不到妾身。”

    元曜撓了撓頭,問出了一個困擾他已久的問題。

    “小生有一個疑問,韓國夫人的女儿不是您嗎?她為什麼把一株牡丹花當做女儿?”

    魏國夫人幽幽地盯著元曜,道:“你想知道答案嗎?”

    元曜點頭。

    “妾身帶你去看看吧。”魏國夫人站起身,向南飄去。

    元曜疾步跟上。

    一路行去,元曜在白霧中看見了許多亦真亦幻的鬼影。--被砍掉雙腿,渾身棍棒痕跡的宮女在地上蠕蠕爬動;披頭散發,臉色慘白的年輕女子抱著嬰儿屍体踽踽獨行,嬰屍的臍帶還與母体連接著;七竅流血的宦官沉默地疾步飛走,仿佛還在急著替主子去辦事。

    元曜汗毛倒豎地與一群宮中冤鬼擦肩而過。

    魏國夫人沉默地走在前面,仿佛沒有看見周圍的鬼影,或者是已經習慣了。--她自己本來就是其中之一。

    元曜覺得胸口發悶,十分難受。

    魏國夫人的目的地是紫宸殿。

    月光下,紫宸殿外,盛開著一片詭異的黑色牡丹花海,猶如灰燼般的黑色絕望而壓抑。

    魏國夫人停在牡丹花海前,元曜也跟著停步。

    一片牡丹花瓣隨風飛揚,飄落在元曜手上,迅速化作蝕骨的毒液,痛得他皺起了眉頭。

    不遠處,韓國夫人站在牡丹花中,她披著華艷的牡丹衣,手中拿著一朵黑色牡丹。她用溫柔的聲音對手中的黑牡丹道:“敏儿,今晚就殺死她嗎?”

    黑牡丹中傳來魏國夫人的聲音,“母親,殺死她吧。我好恨,好恨……好痛苦……”

    “可是,走不進紫宸殿呀。”

    “好恨,好恨,一定要殺了她!”黑牡丹道。

    元曜大吃一驚,他轉頭望向身邊的魏國夫人。魏國夫人安靜地站著,並沒有說話。那麼,韓國夫人在和誰說話?

    魏國夫人似乎明白元曜心中的疑惑,她垂下頭,道:“她在自言自語。她口中的‘女儿’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幻影,‘女儿’的話語其實是她心中的欲望。”

    元曜張大了嘴,“為什麼會這樣?”

    魏國夫人嘲弄地一笑,道:“因為,她一直就是這樣。”

    魏國夫人走向韓國夫人,黑色的牡丹花與她的身体接觸,立刻化作蝕骨的毒液,腐蝕她的肌膚。魏國夫人痛苦地皺眉,但還是堅定地朝韓國夫人走去。

    魏國夫人在韓國夫人的身邊徘徊,在她的耳邊呼喚,“母親,母親……”

    韓國夫人沉溺在自己的仇恨情緒中,與黑牡丹喃喃低語,完全無視魏國夫人。

    魏國夫人嘆了一口氣,無聲息地飄走了。

    元曜急忙跟上。

    魏國夫人回到太液湖邊,坐在石頭上掩面哭泣。

    元曜遠遠地站著,他心中疑問重重,但也不敢唐突發問。他覺得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母女都十分詭異。

    過了許久,見天色不早了,元曜開口道:“請夫人將手絹和五色土還給小生。”

    魏國夫人抬起頭,道:“可以。”

    元曜剛松了一口氣,但魏國夫人接著道:“不過,公子必須拿牡丹衣來交換。”

    “啊?!可是……”元曜心中發苦,牡丹衣已經給韓國夫人了,怎麼要得回來?

    魏國夫人道:“牡丹衣之于妾身,就如同五色土之于公子,公子應該能夠体會失去重要的東西的心情。”

    “可是……”元曜還想說什麼,但是魏國夫人盈盈一拜,消失了。

    一陣夜風吹來,元曜冷得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星光微藍,透窗而入,元曜正躺在縹緲閣中,四周十分安靜。

    原來,只是一場夢。

    元曜擦去額上的冷汗,他翻身坐起,想喝一杯茶。

    星光之下,他看見擺在地上的鞋子濕漉漉的,鞋底還沾著泥土。

    臨睡之前,鞋底都還十分干淨,怎麼現在沾了這麼多濕泥?難道,剛才的一切不是夢?他確實去了大明宮,見到了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

    元曜一頭霧水,他想了想,決定明天早上去問白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喝了一杯涼茶壓驚之后,又躺下睡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上午,元曜把夜游大明宮,遇見韓國夫人、魏國夫人的事情告訴了白姬。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軒之,你還真是容易失魂落魄呀。不過,幸好,回來了。魂魄夜游,天明未歸的話,我就得替你招魂了。”

    元曜道:“魂魄夜游?這麼說,小生昨晚不是做夢?”

    “不是。”白姬道。

    元曜若有所思。

    白姬望著元曜,幽黑的眼眸中映出小書生沉思的側臉。她笑了,“我知道軒之在想什麼喲。”

    元曜回過神來,道:“欸?”

    白姬笑了,道:“軒之在想美麗的魏國夫人。”

    白姬故意把“美麗的”三個字加重了讀音。

    元曜居然沒有臉紅,也沒有反駁,“小生在想,魏國夫人生前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韓國夫人,她生前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們生前過得幸福,還是不幸?小生很想知道逝去的真實,盡管‘真實’的結局注定殘酷、悲傷。”

    白姬想了想,道:“那,我們一起去看一看‘真實’吧。”

    元曜一愣,“欸?怎麼看?”

    “軒之在韓國夫人的庄院中打碎的荷葉杯還在嗎?”

    元曜想了想,道:“還在。小生放在櫃台底下。”

    “去拿來。”

    “好。”

    元曜去櫃台邊,翻出了荷葉杯的碎片,拿到了里間,放在白姬面前的青玉案上。

    白姬伸出手,拈起一塊杯子碎片,口中喃喃念了一句什麼。

    荷葉杯碎片上閃過一道碧色光芒。

    白姬將碧光閃爍的碎片放下,示意元曜,“軒之,手伸過來,它會告訴你‘真實’。”

    元曜伸出手,用食指按住碎片。

    他的手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眼前幻象叢生。

    元曜嚇了一跳,急忙縮回了手。

    白姬云淡風輕地道:“不要害怕,那些幻象只是這一只荷葉杯經歷的‘真實’。”

    元曜又伸出手,用手指觸碰荷葉杯的碎片,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幕令人詫異的景象。

    一間寬敞的宮室中,魏國夫人坐在銅鏡前,她年輕而貌美,渾身散發著耀眼的魅力。她伸出纖纖玉手,拿起螺子黛,開始描眉。

    不一會儿,韓國夫人走了進來,她走到魏國夫人身邊坐下,取了木案上的荷葉杯,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好渴。”

    魏國夫人問道:“母親從哪里來?”

    韓國夫人道:“皇后那里。”

    “姨媽說什麼了?”

    韓國夫人笑道:“對我將你接入皇宮陪伴聖上的事情,她還是十分不滿。不過,聖上喜歡你,她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只是讓我叮囑你:盡心服侍聖上,讓他高興。”

    魏國夫人也笑了,艷如春花。

    韓國夫人靠近魏國夫人,捧起她的臉,笑道:“敏儿,我早就說過,你這如同牡丹花一般耀眼的美麗不該淹埋于市井,應該綻放在大明宮中,讓帝國最尊貴的男子欣賞。”

    “母親……”魏國夫人垂下了頭。

    荷葉杯的碎片失去了光芒,眼前的幻象驟然消失了。

    白姬和元曜對坐在青玉案邊,面面相覷。

    “唔,這一塊沒了。”白姬攤手,道。她又拿起另一塊荷葉杯碎片,喃喃念了一句咒語,荷葉杯的碎片隨著咒語散發出綠色螢光。

    白姬將碎片放在青玉案上,元曜伸出食指,觸碰碎片。

    白姬和元曜透過荷葉杯的記憶,追溯已經逝去的真實。

    在幻象中,元曜又看見了那間寬敞的宮室,宮室的裝飾已經華麗了許多。宮室的地上堆滿了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這些都是帝王的賞賜。

    魏國夫人盛裝冶容,坐在窗邊喝茶,她捧著荷葉杯,望著天空發呆。

    韓國夫人站在滿地珍寶中,哈哈大笑,“敏儿,你如此年輕,如此美麗,你還應該擁有更多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它們會讓你散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魏國夫人回過頭,疲憊地道:“母親,再向聖上提出任性的要求,恐怕會讓他生厭。”

    韓國夫人完全沒有聽見魏國夫人的話,她貪婪地道:“敏儿,你是皇宮中最美麗的牡丹花,你不僅應該擁有財富,還應該擁有與你的寵眷相稱的名號和權力。”

    魏國夫人蛾眉挑起,道:“名號……和權力……”

    韓國夫人笑了,道:“對。名號和權力。你可以成為聖上正式的妃嬪。”

    魏國夫人搖頭,道:“這,這不太可能。姨媽不會同意。”

    韓國夫人在魏國夫人耳邊道:“只要聖上同意就行了。皇后已經老了,她如同暮春的花,已近凋殘,不再美麗,不再有魅力。她日夜忙于處理政事,半個月都難與聖上見一次面,她早已失去了聖上的寵眷。你年輕,且美貌,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甚至有可能走到她的位置。”

    魏國夫人還是搖頭,道:“聖上……聖上是一個非常溫柔仁慈的好人,非常疼愛敏儿,但是這件事情……恐怕……不行……”

    韓國夫人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荷葉杯的碎片失去了光澤,幻象又消失了。

    元曜道:“欸,為什麼又沒了?”

    白姬拿起另一塊小碎片,道:“因為是碎片,所以‘記憶’都不完整,時間也很凌亂。不過,看‘真實’的碎片,也很有意思。”

    元曜道:“那,繼續看吧。”

    “嗯。”白姬道。

    蘭燭高燒,華殿香繞,波斯樂師跪坐在珍珠簾后奏樂,魏國夫人穿著一身金紅色華裳在火色絨毯上翩翩起舞。

    唐高宗李治坐在羅漢床、上,愉快地欣賞歌舞。他是一個文雅而瘦削的中年男子,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他不時地端起荷葉杯,緩緩地啜飲清茶。--因為眼疾發作,太醫叮囑不可以飲酒,他只能喝清茶。

    李治本來身体就虛弱,這兩年越發病得厲害,他將一切政事都交給武皇后打理,自己寄情樂舞,悠閑養病。

    魏國夫人舞姿婀娜,身段曼妙,十分迷人。

    李治陶醉地欣賞著她美麗的舞姿,嘴角泛起寵溺的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魏國夫人跳了一半,就停下不跳了。

    悠揚的樂聲仍在繼續,李治奇怪地道:“美人儿,怎麼不跳了?”

    魏國夫人悶悶不樂地走到李治身邊,道:“妾身沒有好看的舞衣,所以很傷心,不想跳了。”

    李治笑道:“你想要怎樣的舞衣?明天朕就讓繡女給你做。”

    魏國夫人道:“妾身想要益州刺史進獻的牡丹衣。”

    李治臉色微變,笑道:“不要胡鬧。牡丹衣是進獻給皇后的。”

    魏國夫人嘟嘴,嬌聲道:“可是,皇后並不喜歡牡丹衣,她還說了一句‘顏色太繁艷,太扎眼了。’。”

    李治笑道:“即使她不喜歡,牡丹衣也是她的。”

    魏國夫人掩面哭泣,道:“皇后不喜歡牡丹衣,您卻留給她。妾身喜歡牡丹衣,您卻不肯賜給妾身。您心里根本就沒有妾身,您平時說與妾身比翼連枝,長相廝守的甜言蜜語都是云煙。”

    李治見魏國夫人哭得梨花帶雨,心中憐惜,哄道:“明天,朕讓繡女做十件,不,一百件漂亮的舞衣給你。”

    “不。妾身就要牡丹衣。妾身和牡丹衣有緣,一眼看見,就十分喜歡。求聖上賜給妾身。”魏國夫人不依不饒。

    李治頭疼,道:“益州刺史說了是進獻給‘皇后’的,朕如果賜給你,宮人們難免閑言碎語,皇后也會不高興。”

    魏國夫人哭得更傷心了,道:“閑言碎語?妾身一個未出閣的女儿家,被封為‘國夫人’,待在皇宮中,哪里還少聽了閑言碎語?當初,聖上答應要冊封妾身為妃嬪,但是皇后不同意,妾身就只能冠了‘魏國夫人’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封號,尷尬地待在皇宮中,受宮人們指點非議。雖然,能夠與聖上這般儒雅聖明,溫柔深情的人朝夕相處,喜樂與共,妾身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可是,現在,妾身只是想討要一件皇后不喜歡的衣裳,聖上就這般猶豫推阻,實在是讓妾身心寒。聖上既然不愛妾身了,就請聖上賜妾身一條白綾,讓妾身死了算了。”

    李治本來就因為“魏國夫人”這一封號而對賀蘭氏心存愧疚,聞言更心軟了,哄道:“好了,不要傷心了。明日,朕就將牡丹衣賜給你。”

    “聖上說話算數?万一,皇后又不答應……”

    “朕才是皇上。朕說賜給你,就會賜給你。”

    魏國夫人破涕為笑,嬌聲道:“謝聖上。”

    李治伸臂,將魏國夫人擁入懷中。

    紅燭下,樂聲中,李治和魏國夫人相擁訴說著情話,愛意熾熱如火,滿室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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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3 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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