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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白姬綰 -【縹緲·天咫卷】《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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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7 00:06:09 |顯示全部樓層
010 尾聲

    晚上,弦月東升,夏花盛開。

    縹緲閣中,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后院飲酒賞月。鶴仙也來了,但卻是以鴕鳥的姿態,因為它又因為喝醉酒闖了禍,被仙人罰下界做鴕鳥。

    元曜以為鴕鳥是來向白姬討五彩云吃,好回去天上,誰知它只是來討酒喝。大概是因為反正一不注意又會被貶下界,它也不太熱心于回天上去了吧。

    鴕鳥坐在元曜身邊,元曜倒酒給它喝,它十分高興,用頭蹭元曜的脖子。

    白姬望著玉梳一樣的弦月,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浮現了一抹微笑。

    離奴在草叢中歡快地奔跑,捕捉鳴蟲。

    元曜好奇地問道:“白姬,你在想什麼?”

    白姬笑道:“我在回想我們去白玉京的情形,以前雖然也上天過不少次,但這一次似乎特別有趣呢。”

    “咦?為什麼這一次特別有趣?”

    “因為有軒之在呀。看軒之鬧笑話特別有趣。”

    “你把后一句話去掉,小生會很高興。”

    “嘻嘻。”

    “白姬,小生有一個疑問,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問。”

    “什麼疑問?”

    “你真是天龍之王嗎?”

    白姬一怔,繼而笑了,“啊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來,天龍族是以女子承襲王位。”

    “軒之錯了。因為天龍的壽命很長,龍族之王不像人間帝王一樣世代承襲,每一條天龍都可以當龍王,只要有能力挑戰並打敗在位的龍王就可以了。不過,輸了的話,下場會很凄慘。”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張大了嘴,“原來是這樣。你以前也挑戰過當時的龍王?”

    “對呀。”白姬笑道。

    “白姬,你為什麼想當龍王?”

    白姬以手托腮,嘆道,“我當時以為當上了龍王一定會很有趣,結果當上龍王之后也很無趣。”

    這條龍妖也太任性了吧?!要當一族之王怎麼都該有責任心一些,不該只是為了樂趣就擅自去當王。元曜在心中道。

    “你不當龍王了,就來人間開縹緲閣,收集‘因果’?”

    白姬的神色有些悵然,“不是,中間還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才來到人間收集‘因果’。”

    “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元曜好奇心旺盛,追根問底。

    白姬抬頭望月,笑道:“啊啊,夏夜適合談幽說怪,冬夜才適合追憶往事呀,等冬天賞雪時再告訴軒之吧。”

    “到了冬天,你又會說冬天適合圍爐夜話,還是夏天再追憶往事吧。”元曜在心中道。他知道白姬不想說,也就不再追問了。不過,他還有一個疑問。

    “白姬,現在天龍族的王是誰?”

    “這五千年來,龍族沒有王。”

    “欸?為什麼?”

    “因為沒有誰能打敗我呀!哈哈哈——”白姬掐腰大笑。

    元曜擦汗。

    “不過,我也不是龍王了。一條連大海都回不去的天龍,不過是一個被放逐的罪人,哪里還會是王呢?”白姬的語氣悲傷而自嘲。

    看見白姬悲傷的眼神,元曜心中也覺得悲傷,他感到莫名地痛苦。

    “白姬,不要想往事了,我們來談幽說怪吧。”

    “好啊,軒之想聽什麼怪談?”

    元曜笑道:“說一說白玉京吧,白玉京里一定有很多傳說。”

    白姬笑了笑,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白玉京的每一座城都有傳說,每一座樓都有典故……”

    白姬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說著,元曜很有興趣地聽著,他一邊飲酒,一邊望著夜云中看不見的白玉京,心馳神蕩。

    一陣風吹來,碧草起伏,夏天又到了。


第一折:《白玉京》完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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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7 00:06:2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折:《蛇佛寺》

楔子

    二十年前,長安。

    深夜,西市,縹緲閣。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邊,似笑非笑。幽暗的燭火下,她的臉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看上去十分詭異。

    青玉案的另一邊,也跪坐著一個人。那是一個滿身是血的虯髯大漢,他的眼神犀利如劍,腳邊橫放著一把鮮血淋漓的大環刀。

    也許是血腥氣太重,白姬養的黑貓有些狂躁不安,它蹲在陰影中,齜牙望著虯髯大漢。

    白姬卻很淡定,她笑著對虯髯大漢道:“走進縹緲閣的夜客是人類,倒是很少有的情況。您,有什麼願望?”

    虯髯大漢的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因為鮮血濺在了臉上,他的胡須都染成了赤色。——這也正是他的綽號“赤髯客”的由來。

    提起“赤髯客”,長安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為,他正被朝廷懸賞通緝。

    赤髯客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俠客,他對正義有執念,痛恨一切邪惡。他的大環刀下斬殺了無數惡人。不忠不義者,殺。不仁不孝者,殺。作奸犯科者,殺。貪贓枉法者,殺。妖邪害人者,殺。

    赤髯客一絲不苟地執行自己的信條,誓要除盡天下所有邪惡之人。因為殺人太多,他被朝廷通緝。在被通緝的逃亡生涯中,他發現自己的力量有限,要維護正義,除盡邪惡,必須要有更强大的力量。他的心願讓他在今夜殺掉了一個草菅人命的惡霸之后,闖進了縹緲閣。

    見赤髯客不說話,白姬笑著重復,“你,有什麼願望?在縹緲閣中,任何願望都能實現。”

    白姬的聲音縹緲如風,卻蠱惑人心。

    赤髯客道:“我……需要力量……”

    白姬笑了,“什麼力量?”

    赤髯客擲地有聲地道:“正義的力量,除盡一切邪惡的力量。”

    白姬想了想,道:“那,就需要借助佛蛇了。”

    “什麼佛蛇?”赤髯客問道。

    “請稍候片刻。”白姬起身走了出去。

    約莫一盞茶時間之后,白姬拿著一件東西走了進來。

    白姬坐下之后,赤髯客才發現她拿的是一座小佛塔。佛塔是黑色的,約有手掌大小,高約七寸。

    白姬將小佛塔放在青玉案上,笑了:“佛蛇可以如你所願,賜你除盡邪惡的力量。”

    赤髯客瞪大了眼睛,“真的嗎?”

    白姬詭笑不語。

    白姬揭開佛塔上的一道咒符,從佛塔中溢出了許多腥膻的黑煙。一條拇指粗細的雙頭蛇鑽出佛塔,在青玉案上盤旋,口里發出“嘶——嘶——”聲。

    “把手伸出來。”白姬對赤髯客笑道。

    赤髯客伸出左手,白姬用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傷口。

    雙頭蛇嗅到新鮮的鮮血味,蠕蠕爬向赤髯客的手腕,倏地從傷口鑽入了他的身体。

    赤髯客大吃一驚,他向后仰去,跌倒在地。

    雙頭蛇進入赤髯客的身体之后,就化作一個刺青。雙頭蛇刺青在赤髯客的手臂上移動,即使他用右手按住它,它還是可以在他的皮膚上自由爬行。

    “這……這……這……”赤髯客吃驚地望著白姬。

    “這很好呀,佛蛇接受了你。”白姬笑道。

    赤髯客坐起身來,身体微微發抖:“妖異……妖異……”

    白姬道:“佛蛇以惡人的活肝為食,不要忘記喂它。它的力量,你將來會明白的。”

    “妖異!邪惡!”赤髯客仿佛瘋了一般,他拾起腳邊的大環刀,倏地刺入白姬的胸口,又拔出來,鮮血四濺。

    白姬軟倒在地,胸前有一個大窟窿,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衣。

    黑貓在陰影中低低嗚咽,用碧森森的眸子注視著赤髯客。

    “妖邪之人,該殺!”赤髯客見殺死了白姬,提著刀准備逃走。因為他是通緝犯,即將逃亡,他打算在縹緲閣拿些值錢的東西做盤纏。

    赤髯客舉著燈火去大廳的貨架上翻找,但發現都是一些玉瓶、瓷器、香料之類不適合帶著逃亡的東西。

    赤髯客正在郁悶,突然聽見后面傳來細微的聲音,他回頭一看,竟是他剛才殺死的白姬飄出來了。她臉色煞白,一身鮮血,胸口還有一個血淋淋的大窟窿。

    “客人,你在找什麼?”女店主扶著胸口,幽幽地問道。

    “啊啊——有鬼啊——”赤髯客驚叫一聲,顧不得再找盤纏,奪路奔出縹緲閣。

    白姬倚在店門口,捧著鮮血淋漓的胸口,幽幽地道:“客人,你還沒付佛蛇的錢……”

    “啊啊——”赤髯客驚叫著,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白姬望著赤髯客消失的地方,紅唇勾起一抹詭笑,“現在不付,將來要算利息喲。”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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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7 00:06:40 |顯示全部樓層
001 赤髯

    初夏時節,草木蔭蔭。

    縹緲閣中,白姬在后院的美人靠上午睡,新種的薔薇花開繁盛,花瓣落了她一身。

    元曜在打掃貨架,他回頭望了一眼角落處的一座黑色佛塔,心中很奇怪。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這座小佛塔就不時地會涌出腥臭的黑煙,他問白姬這是什麼緣故,白姬說這大概是‘果’成熟了。

    元曜問白姬是什麼‘果’?

    白姬只是笑而不答。

    元曜正望著佛塔發呆,離奴跑出來了,他叉著腰對元曜道:“書呆子,廚房沒有鹽了,快去買鹽!”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還得清掃貨架,你自己去買。”

    “爺正在烤魚,走不開。”離奴道。

    “小生幫你烤魚,你自己去買鹽。”

    “你烤魚?別糟蹋了爺的魚!爺叫你去買鹽,你就去買鹽,不許偷懶!”離奴蠻橫地道。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怏怏地出門去買鹽。

    西市中店鋪林立,人來人往。元曜在鹽鋪買了鹽,回去的路上,看見一座茶樓外有一名小販在賣剛摘的杏,十分新鮮水靈。他想到白姬愛吃杏,停下了腳步,打算買一些。

    小販熱情地稱好杏,遞給元曜,元曜正准備付錢,茶館里突然起了一陣騷亂,一群人涌了出來。

    元曜抬頭望去,但見一名惡少帶著几名滿臉橫肉的家奴走出茶館,惡奴們拖著一名正在哭泣的清秀少女。一名佝僂老翁哭著在后面追趕,卻被一個惡奴拿手里的棍子打翻在地,老翁跌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爹——爹——”少女見父親被打,哭著掙扎,卻掙扎不開,她十分悲傷、憤怒。

    老翁掙扎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惡少面前,老淚橫流地跪下懇求,“來公子,求您高抬貴手,放了小女吧……”

    元曜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他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惡少姓來,人稱“惡鬼來”,他是武后寵信的酷吏來俊臣(1)的侄子。他仗著伯父的權勢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百姓們都十分懼怕和討厭他。因為連朝臣們都害怕來俊臣網羅罪名,陷害自己,所以即使惡鬼來做了很多壞事,也沒有誰敢依法處置他。

    老翁和他女儿在茶館里賣唱,惡鬼來今天來茶館消遣,見老翁的女儿很秀麗,打算買回去做他的小妾之一。老翁不肯賣女儿,惡鬼來就犯了老毛病,打算搶回去。

    元曜聽了,義憤填膺,光天化日之下强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

    惡鬼來身材倒很挺拔,但容貌十分猥瑣。他穿著一身蔥綠色流水紋錦袍,簪著一支紅玉簪子,拿著一把紅色折扇,看上去像一叢花。

    惡鬼來一腳踢開老翁,冷哼道:“你女儿本公子已經買下了。”

    老翁哭道:“老朽就只一個女儿,不賣。求您大發慈悲,放過她吧……”

    老翁的女儿也嚎啕大哭:“爹,救我……女儿跟他走,肯定是活不成了……”

    老翁又爬起來苦苦磕頭哀求,他的頭都磕出血了。

    惡鬼來卻仿佛石人一般,不為所動,還和惡奴一起嘲笑老翁,又對少女說一些猥褻的話。少女悲痛欲絕,只想尋死,但又被惡奴鉗制著,尋死不能。

    看熱鬧的路人見了,都十分同情老翁父女,痛恨惡鬼來,但是卻沒有誰敢站出來阻止。得罪了惡鬼來和來俊臣,挨一頓毒打是輕的,只怕還會連累家人朋友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抓入大牢受酷刑。

    元曜看不下去了,他衝出去生氣地對惡鬼來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在天子腳下作惡,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惡鬼來一愣,繼而笑了,“王法?我伯父乃是侍御史,接受公卿奏事,舉劾非法,他就是王法。”

    惡鬼來一揮折扇,一個人惡奴上前,狠狠一拳將元曜揍翻在地。

    惡奴們嘲笑元曜,

    “哪里來的酸書生,也敢學人家英雄救美?”

    “哈哈,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重就來多管閑事?”

    元曜的眼眶被打青了,他昏頭轉向,几乎站不起來,手里的鹽和杏也灑了一地。

    惡鬼來對惡奴道:“他要做英雄,本公子就滿足他。打死他,讓他去黃泉地底做英雄!”

    惡奴們一擁而上,要打死元曜。

    元曜十分憤怒,打算和這些惡人拼了。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虯髯大漢從人群中走出來,攔在元曜身前,他雷吼一聲,掄起醋缽大的拳頭,將惡奴們一個一個打翻在地。他像是怒目的金剛一樣,以一敵十,惡奴們被打得人仰馬翻,眼露恐懼。

    惡鬼來急了,氣急敗壞地對虯髯大漢道:“好大的膽子?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誰?”

    虯髯大漢一把揪住惡鬼來的衣領,一拳揍去,“我管你是誰?揍了再說。”

    惡鬼來摔倒在地,鼻血長流。惡奴們急忙去扶主人,虯髯大漢作勢還要揍,惡鬼來十分害怕,哭爬著跑了。

    惡奴們急忙去追主人,有人還對虯髯大漢擱下狠話,“有種,你等著別走!”“敢打公子,你死定了!”

    惡奴們逃走之后,老翁父女急忙向虯髯大漢和元曜跪拜道謝。

    虯髯大漢扶起老翁父女,從身上拿出一袋銀錢,遞給老翁,“那家伙一定還會來,你們父女最好離開長安去避一避。這些銀子雖然不多,請收下做盤纏。”

    元曜想了想,也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老翁父女。圍觀的人見了,有好心者也紛紛解囊贈錢給老翁,讓他們父女趕緊逃走避禍。老翁父女流淚謝過眾人,相攜走了。

    虯髯大漢和元曜也離開了,人群漸漸散了。

    虯髯大漢和元曜正好同路,他見元曜受傷了,有些擔心:“小子,你受傷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元曜笑道:“小傷而已,不礙事。小生回去涂些藥就好了。”

    虯髯大漢拍了拍元曜的肩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一個文弱書生,倒也很勇敢,頗有俠氣。”

    元曜不好意思地撓頭,“小生只是看不過去不平之事,勇敢也只是敢挨打罷了,大俠你才是真正的俠客,讓人佩服。”

    虯髯大漢大笑:“我生平最恨惡人,最恨不平之事。”

    元曜望著虯髯大漢,覺得他豪爽仗義,頓生親切之感,“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不知道大俠怎麼稱呼?”

    “我叫任猛。只是一個習武的粗人而已,不是什麼大俠。”

    “任大哥果然如其名,有猛士風范。”元曜贊道。

    “元老弟真會說話!哈哈哈——”任猛很高興。

    元曜有些擔心:“任大哥打了惡鬼來,他一定不會放過你。任大哥得想一個對策,免得連累了家人。”

    任猛毫不在意,“任某孤身一人寄住在寺院里,沒有家人。我敢揍他,也就不怕他報復。他若來找我,來一次,揍一次。”

    元曜笑了,他覺得任猛的任俠精神和豁達心懷都令人羨慕、佩服。

    任猛和元曜很投緣,兩人越說越投機,在路過一家酒肆時,任猛被酒香吸引,邀請元曜一起進去喝酒,不醉不歸。

    元曜見時間不早了,怕回去晚了挨離奴的罵,婉言推辭了。

    任猛也不勉强,“我住在常安坊的佛隱寺,元老弟有空就來找我喝酒。”

    元曜十分喜歡任猛,答應了。

    任猛進了酒肆,元曜回縹緲閣了。

    白姬、離奴見元曜受傷了,大吃一驚。

    元曜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離奴因為鹽掉了,罵了小書生一頓,“死書呆子,沒事你去逞什麼英雄?連鹽都掉了,今晚怎麼做菜?”

    白姬拿了冷毛巾給小書生敷傷口,道:“雖然受傷了,但勇氣可嘉,難得軒之當一次英雄。”

    “小生不是英雄,任大哥才是救了老翁父女的英雄。”元曜道。

    離奴苦著臉道:“主人,沒有鹽,今晚做什麼菜?”

    白姬道:“做不需要放鹽的菜好了。”

    “不放鹽的菜?那只有甜食了。離奴討厭吃甜食。那惡鬼來真討厭,害爺沒有鹽,哪天讓爺碰上了,爺撕碎了他烤來他。”離奴齜牙道。

    白姬笑道:“那種人的活肝很美味,很多非人都愛吃,恐怕輪不上你。”

    “你們……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小書生顫聲道。

    白姬問元曜:“那位任大俠是什麼樣的人?長什麼模樣?”

    元曜想了想,道:“任大哥十分高大,比小生高出一個頭,他皮膚很黑,長著一臉虯髯胡。他為人十分豪爽仗義,非常有俠客風范。”

    “他多大年紀?”

    “看起來三十左右吧。”

    白姬想了想,又問道:“他的胡子是什麼顏色?”

    “黑色。”

    “他的身上有沒有雙頭蛇刺青?”

    元曜瞪著白姬,“小生剛和任大哥認識,哪里知道人家身上有沒有刺青?!”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忍不住問道:“你問這些干什麼?”

    白姬笑道:“可能是我弄錯了。我還以為他是縹緲閣以前的一位客人。不過,年紀不對。而且,那位客人現在也不會是人形了。”

    最后一句話,白姬說得很輕,聲音幽渺如風。

    元曜問道:“白姬,小生明天可以出門一天嗎?小生想去找任大哥喝酒。”

    白姬笑道:“可以,反正最近也生意冷清。軒之確實該多交一些人類朋友,畢竟你將來會離開縹緲閣,回到人類之中。”

    “小生並不想離開縹緲閣。”元曜在心中道。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留在白姬身邊,陪她看四季流轉,因果輪回。

    弦月東升,夏風輕揚,樹木發出簌簌聲。

    長安西南方,有一股渾濁的妖氣彌漫。如果此刻,從弦月的角度往下俯瞰,就會發現在井然有序的坊間大道上,有一條巨大的黑影正在緩慢地移動。

    一輛馬車從順義門出來,經過布政房,往南而去。馬車周圍有不少隨從和護衛,看儀仗應該是一位朝臣從皇宮回家。

    黑影從南向北而行,官員的馬車從北向南而行,雙方在延康坊與新化坊之間相遇了。

    為馬車開道的護衛首領看見前方緩緩而來的一團黑影,不知道是什麼,叫四名衛兵點亮燈籠,前去照看。

    那團黑影中也有四個燈籠,不過燈火不是橘色,而是碧幽幽的。

    四名衛兵舉著燈籠去看,只聽得“啊啊——”“媽呀——”的慘叫聲接連響起,他們就不見了,四盞燈籠滾落在地上。

    護衛首領大吃一驚,他倏地抽出佩劍,“快——快保護大人——”

    然而,黑影迅速移動,已經接近了馬車,護衛首領話音剛落,他的頭已經被黑影吞沒,頭與身体分離,只剩下頸腔正在噴血。

    護衛和仆從們大吃一驚,也顧不上馬車里的大人了,紛紛哭叫著逃散。但那黑影並不放過護衛和仆從,它一個一個地將他們吞沒。

    坐在馬車里的官員感覺出不對勁,他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這時,月亮正好滑出烏云。

    在慘白的月光下,一條巨大的雙頭蛇正在追逐吞噬逃散的衛兵,一地屍橫狼藉。

    雙頭蛇的身形非常巨大,弓起背脊時,比街道兩邊的房舍還高。它的兩雙眼眸幽碧如鬼火,十分嚇人。

    雙頭蛇向馬車緩緩爬來,官員嚇得牙齒打顫,雙腿發軟。

    雙頭蛇張開獠牙森森的巨口,一口吞噬了馬車和官員。

    雙頭蛇弓起身体,仰首在長安月下“嘶——嘶——”地吐著信子,它又開始蠕蠕爬動,去找下一個目標。

    縹緲閣中,大廳的貨架角落,從黑色的佛塔中涌出更多的黑煙。

    小書生睡得十分香甜,渾然不覺。

    里間中,黑貓也睡得十分香甜,正在呼呼打鼾。

    二樓,白姬突然從夢魘中驚醒,她怔怔地望著黑暗的虛空,額頭上有汗水滑落。

    白姬起身,走到窗邊,昏朦的弦月之下,長安的東南方向有渾濁的妖氣彌漫。

    “終于,來了。”白姬望著夜色,喃喃道。

    注釋:(1)來俊臣:中國歷史上十大奸臣之一。 他是武則天時期的酷吏,在武則天改朝稱帝之時,他因為告密和用酷刑替武則天肅清異黨而深得其寵信和重用。万歲通天二年(687年),來俊臣因為得罪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被誅殺。來俊臣曾經與人合作,共同撰寫過一部《羅織經》,這是一部專門講羅織罪名、角謀斗智、構人以罪、兼且整人治人的“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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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常安

    陽光明媚,夏風微醺。

    縹緲閣中,元曜的眼眶有些腫了,十分疼痛,白姬讓離奴買來外傷藥,兌上菩提露,正在給他涂抹。

    “還好,沒傷到眼睛。”元曜道。

    白姬笑道:“做英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小生打算讓任大哥教小生習武,以后也可以行俠仗義,打抱不平。”

    “哈哈。”白姬笑了,“軒之的想法很好,但習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速成的事,而且俠義與人心有關,與習武關系不大。”

    “白姬,你也懂俠義?”

    “不太懂,不過恰好季札、孟嘗、越女、荊軻、朱家、郭解、紅拂等人都曾是縹緲閣的客人,與他們相談,多少也知道一些俠義之事。”

    元曜張大了嘴。原來,縹緲閣來過這麼多俠客。

    “白姬,你認為什麼是俠義?”

    白姬想了想,指著縹緲閣外的陽光,“俠義就像陽光,十分光明,讓人心中充滿溫暖和希望。”

    “小生也這樣認為。”元曜點頭,很贊同白姬的說法。他走進去收拾一下,准備出門去拜訪任猛。

    白姬望著小書生走進去的背影,笑了:“可是,有陽光的地方,必定會有陰影。光明與黑暗本是一体。”

    白姬正在櫃台邊發愣,一名華衣公子走進了縹緲閣。

    白姬抬頭一看,笑道:“喲,韋公子,最近難得見你來縹緲閣。”

    韋彥一展水墨折扇,嘆了一口氣,“最近長安人心惶惶,朝中上下人人自危,我哪有閑心玩?軒之呢?今天難得閑了一天,我來找他喝酒去。”

    白姬笑道:“軒之新交了一個朋友,正要去和他喝酒。”

    韋彥聞言,不高興了,他大聲道:“軒之,軒之,我來找你喝酒了。”

    元曜聽見韋彥的聲音,急忙出來,“丹陽,好久不見了。”

    韋彥見元曜受傷了,有些擔心,“你的眼睛怎麼了?難道是白姬打的?”

    白姬幽幽地道:“韋公子說笑了。我從不打人。”

    對,她只吃人。元曜在心中道。

    “丹陽,這傷不是白姬造成的。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是小生得罪了一個叫‘惡鬼來’的惡霸,他打的。”

    韋彥展扇,挑了挑眉毛,“來俊臣的侄子?”

    “你也知道他?”元曜奇道。

    韋彥愁道:“現在,長安城中,沒有人不知道來俊臣。他仗著天后信任他,把朝廷上下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家父都想辭官不干算了,但現在辭官,又怕被他誣陷我們要去投奔廬陵王造反。唉,真鬧心啊。這個月以來,又出了几樁夜行官員被妖怪襲擊的事,現場沒留一個活口,連仆人都死了。“

    元曜奇道:“夜行官員被襲擊,不是强盜干的麼?”

    韋彥左右四望,小聲道:“那是對外宣稱,其實是妖怪。”

    武后打算改朝稱帝,武后廢中宗為廬陵王,又廢了皇太孫重照為庶人。 自古從來沒有女帝,這件事驚世駭俗,且名不正言不順,引起了許多老臣的反對。徐敬業、駱賓王等人以匡扶中宗為號,起兵討伐武后。在這時候,如果長安再鬧出妖異之事,更會讓民心背離,天下大亂,所以才對外宣稱是强盜。

    白姬回頭,望向貨架上溢出黑煙的佛塔,嘴角浮起一絲詭笑。

    元曜道:“聽起來很危險。丹陽,你最近要小心,不要夜行。”

    “沒事誰願意夜行?因為天后要改朝稱帝,很多事情要商討,很多宗法要重修,大家都忙了一些。家父几乎常常子時才回家,二娘十分擔心,天天去寺院拜佛求平安。”

    元曜也擔心,“韋世伯夜行,也一定要小心。白姬,你有沒有護身符可以給韋世伯?他經常夜行,恐怕會遇上那襲擊朝臣的妖怪。”

    韋彥也道:“白姬,賣我一樣辟邪的寶物吧。多少銀子無所謂,只要能保家父平安。”

    白姬笑了,道:“難得韋公子這麼有孝心。”

    白姬走到貨架邊,把冒著黑煙的佛塔拿了過來,放在韋彥的面前,“想保韋大人夜行平安,非它莫屬了。”

    韋彥看了看佛塔,苦著臉道:“這玩意儿一看就招邪,不像是辟邪之物,你一定在說笑。”

    白姬笑道:“俗話說,以毒攻毒。相信我,韋大人拿著這座佛塔,妖怪就會躲著他走,不會襲擊他。”

    “多少銀子?”韋彥問道。

    白姬笑道:“這佛塔我還有用,不賣。因為軒之擔心韋大人,就借韋大人拿几天吧。我需要的時候,再去韋府向你討還。”

    韋彥一展折扇,“難得你這麼大方,我就拿回去了。”

    元曜也放心了。白姬既然說韋德玄拿著佛塔就會沒事,那就一定沒事。

    元曜要出門去找任猛,韋彥十分不高興:“軒之有了新友,就忘了舊交,讓人傷心。”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說帶他一起去,韋彥這才高興了。

    白姬替韋彥包好了佛塔,他拿著佛塔和元曜一起出門了。

    元曜、韋彥向南而行,去往常安坊。路上,元曜特意在酒肆買了兩壇好酒,作為帶給任猛的禮物。

    元曜、韋彥來到常安坊,沒有找到佛隱寺,向路人打聽。一個在樹下乘涼的老頭儿道:“沒有聽說過佛隱寺,但西南角有一處荒廢多年的曠地,據說在前朝是一座寺院,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元曜、韋彥來到荒地前,眼前雜草叢生,斷壁殘垣。兩人走進去查看,在一片似乎是大雄寶殿的廢墟上,有一座斷了頭的佛像殘骸。

    韋彥道:“怎麼回事?怎麼找不到佛隱寺和任猛?”

    元曜道:“唔,大概是小生聽錯地方了。”

    韋彥想了想,道:“也許是任猛怕惡鬼來知道他的住處,惹來麻煩,所以胡編了一個地方騙你。軒之真傻,竟相信了他。”

    “任大哥不是那種人,他不會騙小生,一定是小生聽錯了。”

    “軒之太輕信他人了。”

    因為看著荒廢的佛像孤零零的,又沒有香火,十分可憐。元曜就拜了拜,並將兩壇酒作為供奉留下了。

    元曜、韋彥離開常安坊,找了一個酒肆消磨了一天。

    傍晚,元曜、韋彥分手,一個回縹緲閣,一個回家了。

    元曜回到縹緲閣,向白姬講了沒有找到任猛的事,有些失望。

    白姬安慰小書生道:“如果有緣,一定還會遇見。”

    元曜才寬心了一些。

    弦月東升,星云縹緲。離奴晚飯吃多了,已經先睡了。白姬不知道從哪里撿了一些人骨回來,叫元曜拿來各種香料,坐在后院中調制骨香。元曜在旁邊坐了一會儿,實在看不下去了,向白姬道了晚安,先去睡了。

    元曜剛鋪好寢具,有人敲縹緲閣的大門:“篤——篤篤——”

    又有夜客上門了?元曜一愣,急忙去開門。

    “外面是哪位?有何貴干?”考慮到最近長安不太平,元曜隔著大門問道。

    “佘夫人。妾身來找白姬有事相談。”門外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元曜打開了大門。

    一位華衣貴婦站在縹緲閣外,她穿著一身花紋繁蕪的孔雀紫華裳,裙擺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著點點幽光。

    佘夫人的皮膚很蒼白,發髻高聳入云,簪珠佩玉。她的亮點蠶眉下,是一雙冰冷到令人心寒的眸子,她的一點鮮紅的櫻唇,仿若毒蛇吐出的信子。

    元曜心中發寒,他認識佘夫人。她其實是一條活了三千年的蛇妖,她的華裳上爬滿了劇毒的蛇蠍。據說,她不僅吃人,也吃非人。長安城里的非人大都害怕她。白姬也囑咐過元曜,平時看見佘夫人,一定要繞路走。

    佘夫人瞪了一眼元曜,冷幽幽地道:“白姬在嗎?妾身有事和她商談。”

    元曜道:“白姬在后院。請容小生進去通報。”

    佘夫人走進縹緲閣,“有勞了。”

    元曜去后院通報,白姬秀眉一挑,“佘夫人?真是稀客。請她來吧。”

    元曜把佘夫人領到了后院,然后去沏茶了。

    元曜把六安茶端上來時,只見佘夫人坐在白姬旁邊,苦惱地道:“不管您信,還是不信,最近吃掉非人的雙頭怪蛇真的不是妾身。可是,大家都懷疑是妾身的化身,連鬼王也聽信了謠言,決意驅逐妾身。妾身在長安城已經住了八百年了,不想遷徙。

    白姬笑道:“我自然相信佘夫人,但要大家相信你,必須要有證據。”

    佘夫人苦惱,“那雙頭蛇怪來無影,去無蹤,妾身去它經常出沒的地方追尋它的蹤跡,都找不到它。白姬,您神通廣大,無所不知,關于這雙頭蛇,可否指點妾身一二?”

    白姬笑道:“長安城中妖來鬼往,我也不可能每一個都知道。”

    佘夫人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木盒,放在地上,打開。一朵大如手掌的紫色靈芝靜靜地躺在盒子里,靈芝上隱隱透出光華。

    白姬的眼睛一亮。

    佘夫人道:“倉促而來,沒有時間准備像樣的禮物。這是長在蛇石上的靈芝,它的年紀和妾身一樣長,集三千年日月之精華。人類吃了它,可使白發變回青絲,老人變回壯年。非人吃了它,可以少受千年的修行之苦。這是妾身的一點儿小心意,請白姬不要嫌棄。”

    白姬笑了,“佘夫人客氣了。軒之,收下吧。”

    “呃,好。”元曜顫抖著拿了小木盒,佘夫人身上的腥膻味讓他背脊發寒。

    白姬笑道:“雙頭蛇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在西域之地,黑色雙頭蛇也被稱為‘佛蛇’,因為它喜歡食‘惡’。它食惡並非因為向善,而只是因為惡念使人肉更腥膻美味。你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佘夫人點頭,“明白了。妾身會去抓一些十惡不赦之人,用他們的肉做餌,引它出來。”

    “嘻嘻。”白姬詭笑。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妾身想拜托白姬。”

    “什麼事情?”

    “妾身有不少敵人,它們一直想將妾身趕出長安。無論妾身能否找到雙頭蛇,證明清白,請您不要站在它們那一邊,趕走妾身。鬼王已經被它們蠱惑了,如果您也想趕走妾身,那長安就再也沒有妾身的容身之處了。”

    白姬笑道:“佘夫人請放心。如論如何,我不希望你離開。”

    “多謝白姬。”佘夫人伏地,感激地道。

    “不必客氣。”白姬伸手扶起佘夫人,笑道。

    佘夫人告辭離去了。

    白姬停止了調制骨香,她抬頭望著被妖氣籠罩的弦月,微微蹙眉,“連非人都開始吃了,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果’。”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佘夫人說的雙頭蛇是不是就是襲擊夜行官員的妖怪?”

    白姬點頭,“是。”

    “這妖怪是不是從縹緲閣跑出去的?”

    “軒之變聰明了!”白姬驚嘆。

    “去!”元曜生氣地道,他想了想,道:“既然‘因’在縹緲閣,你有責任阻止它害人和非人。”

    “軒之錯了。一個人用刀殺了人,殺人的罪責並不在刀鋪老板的身上。‘因’不在縹緲閣,我也沒有責任去約束‘果’。‘因’在客人身上,‘果’也在客人身上。我只是負責收集成熟的‘果’而已。”

    元曜猶豫了一下,說出了一直以來心中的陰霾,“可是,你要是不賣給客人‘因’,就不會發生那些給人帶來災難的事情。他們沒有惡因,也就不會得到惡果。”

    “縹緲閣是因為世人的欲望而存在的。客人有欲望,我就賣給他能夠實現欲望的‘因’,僅此而已。‘因’本身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一個未知的‘因’結出的是災難的果,還是福澤的果,全憑客人的意念。”

    “可是……”元曜還要爭論,但一時詞窮。

    白姬笑道:“時候不早了,軒之先去休息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元曜應了一聲,就去睡了。

    時光如梭,轉眼又過了七天。這七天里,縹緲閣里沒有大事,長安城中卻更加人心惶惶,非人們也躁動不安。一些人無緣無故地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些人夜行時橫屍街頭,無一幸存。朝廷發出通告,說這都是江洋大盜干所為,大家不要驚慌,朝廷一定會將其逮捕。坊間卻議論紛紛,認為是妖鬼作祟。

    夜行官員仍在被襲擊,很多官員干脆稱病在家,不敢出門。在被夜襲的官員中,有一人居然幸運地存活下來,他就是韋德玄。

    子夜時分,韋德玄在學士院忙完公務,和同僚王世進一起回家。兩人分別乘坐馬車,帶領仆從、侍衛出了景風門,往崇仁坊而去。

    剛走了沒一會儿,就出事了。

    韋德玄提心吊膽地坐在車內,聽著外面傳來侍衛、仆從的連番慘叫,伴隨著“咯嗒——咯嗒——”的咀嚼骨頭的聲音。他戰戰兢兢地掀開車簾,看見了一條巨大的雙頭蛇正在追咬仆人,侍衛,將他們都吞下了肚子。

    王世進嚇得從馬車里爬出,拔腿就跑。

    雙頭蛇一個俯衝,張開巨口,將王世進攔腰咬住,嚼成了兩段。

    韋德玄嚇得几乎暈過去,他想逃跑,但兩條老腿實在邁不動,只能暗道今夜命休矣。

    韋德玄坐在馬車上,閉目等死。誰知,雙頭蛇遠遠地望了韋德玄一眼,竟“嘶——嘶——”地退走了。

    于是,韋德玄成了第一個從妖怪的襲擊中幸存的人,也是第一個看見妖怪的人。

    武后招韋德玄進宮,詢問事情的經過。

    韋德玄如實稟報,不敢有絲毫隱瞞。

    武后坐在龍座上,俯視韋德玄,“雙頭蛇?什麼模樣?是妖麼?”

    韋德玄伏地道:“它一身漆黑,雙目炯炯,弓起身有兩層樓高。依下官所見,絕對是妖。”

    “它為什麼不襲擊你?”

    “因為,犬子悄悄地在馬車里放了避邪的佛塔,才保住了下官的命。這也是下官后來才知道的。”

    武后頗感興趣,“什麼佛塔竟有如此神力?此等寶物,哀家得見識一下。”

    韋德玄傳人把佛塔拿進來。

    一名太監用托盤把佛塔呈上,黑塔之中煙霧繚繞,非常妖異。

    上官婉儿阻止太監上前,“等等,就停在那儿,不許接近天后。”

    上官婉儿小聲地對武后道:“天后,此物不祥,不宜近看。”

    武后點點頭,她笑著對韋德玄道:“韋愛卿,這佛塔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這是犬子從朋友那里借的。”

    “什麼朋友?”

    “下官也不清楚。好像是西市的一家胡人開的雜貨鋪,叫虛緲閣還是虛無閣什麼的。”

    “縹緲閣?”武后挑眉。

    “對!縹緲閣!天后也知道縹緲閣?”

    “……”武后沉默了。

    “天后聖明!”韋德玄趕緊伏地道。

    過了一會儿,武后才開口道:“高麗新進獻了不少上好的人參,韋愛卿昨夜受驚一場,賜高麗參六支壓驚。”

    韋德玄伏地謝恩:“多謝天后。”

    武后拂袖,“韋愛卿,先退下吧。這佛塔,暫時留在哀家這里。”

    韋德玄不敢不從,只能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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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佛隱

    韋德玄回到家,韋彥得知武后留下了佛塔,知道多半是要不回來了,急忙出門去縹緲閣。

    縹緲閣中,因為離奴打聽到有從嶺南運來的新鮮荔枝賣,白姬就使喚元曜出門去買。元曜提著竹籃,拿著錢袋奔去集市,可是荔枝早已經賣完了。雖然新鮮荔枝的價格非常昂貴,但卻往往一運到長安,就被分送往王公貴族之家,沒有剩余。

    嶺南旅商見元曜垂頭喪氣,就讓他等下一批荔枝抵達,說到時候他提前賣給他一些,不過要加十兩銀子。

    元曜提著沉重的錢袋往回走,他覺得拿空籃子回去白姬會不高興,就打算買一些別的水果湊數。

    元曜正在集市轉悠,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果然是元老弟!”

    元曜回頭一看,那人雄壯魁梧,黑面虯髯,不是任猛又是誰?

    “任大哥,好久不見了!”元曜歡喜地道。

    任猛拉了元曜的手,笑道:“今天既然碰上了,正好我有几壇好酒,走,走,去我那里暢飲几杯!”

    “好。”元曜爽快地答應了。

    任猛和元曜說說笑笑地走向常安坊。一路行去,元曜覺得有些奇怪。平時,即使是大白天,道路邊,屋檐下,樹蔭里,牆角處都多多少少會站著一些非人,它們會盯著過往的行人看,但不會傷害行人。而今天,走入常安坊之后,路上連半個非人都沒看見,似乎干淨得太詭異了。

    任猛笑道:“我一直等著元老弟來找我飲酒,元老弟卻一直沒來。”

    元曜笑道:“上次分別之后,小生來找過任大哥,可是沒有找到佛隱寺,也沒有找到你,只看到一處荒廢多年的寺院。”

    任猛哈哈大笑:“你一定沒往里走。我就借住在荒寺后面僧房里。”

    “啊,原來是這樣。”

    任猛和元曜來到荒寺,穿過荒煙蔓草,踏過斷壁殘垣,走到了最里面。果然有几間破舊的僧房掩映在齊腰深的雜草之中,這就是任猛的落腳之處。

    元曜走進僧舍,發現里面的陳設十分簡陋,只有一席一被而已。地上散落著很多空酒壇,牆上懸掛著一把大環刀。


    元曜、任猛席地而坐,任猛拿出了一壇好酒,擺了兩個大碗,他拍開泥封,將酒倒入酒碗里,“這酒是在前院的佛像邊發現的,不知道是誰供奉的祭品。佛祖不喝酒,擺著也是浪費,我就拿來喝了。”

    元曜發現這酒就是他之前放在佛像前的東西,笑道:“也許,這酒本來就是為任大哥准備的。”

    “哈哈哈——”任猛大笑,與小書生干了一碗酒。

    “任大哥是哪里人氏?今年貴庚?”元曜一邊喝酒,一邊問道。

    任猛道:“我乃鄆州人氏,從小父母雙亡,跟隨師父在山中習武。十六歲流浪江湖,游俠四方。如今,已到了三十而立之歲了。”

    元曜笑道:“任大哥一定去過不少地方。”

    任猛笑道:“江湖浪人,四海為家,大江南北沒有我沒去過的地方。”

    元曜很羨慕,“小生也想像任大哥一樣浪跡天涯,行俠仗義。”

    任猛大笑,“男儿當志在四方。元老弟肯與我結伴同游,那就太好了。”

    元曜浮想了一番和任猛四處游俠的場面,很是心馳神往。但是,轉念一想,現在外面兵荒馬亂,他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怕寸步難行。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太好,承受不了餐風露宿,顛沛跋涉之苦。再說,他如果提出要和任猛去游俠,即使白姬同意了,離奴也會罵得他狗血淋頭。

    元曜的游俠之夢尚未開始,就破滅了:“仔細一想,小生還是並不適合去游俠。”

    任猛笑道:“並非一定要游俠,才是俠客。元老弟威武不屈,敢為弱者出頭,已經有一顆俠義之心了。”

    因為有些悶熱,任猛脫了外衣,赤著胳膊縱情豪飲。

    元曜看見任猛的左臂上紋著一條黑色雙頭蛇,不由得一愣。

    任猛一邊和元曜喝酒,一邊說起了自己游俠的往事。

    元曜聽得有些糊涂,任猛說的內容在時間上有矛盾,比如他說他某某年在徐州殺了一個貪酷的惡吏,而元曜屈指一算,在那一年,按任猛的年紀來算,他應該才七歲。他總是在說二十年前的往事,而他現在才三十歲。

    任猛的神色不像在說謊,而且事情的因果,其中的細節也說得十分清楚。元曜覺得很奇怪,但也沒有指出,只道是任猛喝醉了,記錯了年月。

    “任大哥這次來長安做什麼?也是為游俠?”元曜問道。

    任猛有些迷惑,他想了想,道:“我這次來長安,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辦。奇怪,我怎麼記不起是什麼事了?”

    任猛苦惱地抱著腦袋冥想,還是想不出來。他滿頭大汗,左臂上的雙頭蛇刺青開始在皮膚上蠕蠕爬動,轉眼間爬上了他的肩膀。

    元曜大驚,失聲道:“任大哥的刺青好別致……”

    任猛低頭,看見雙頭蛇刺青時,他的眼中充滿了恐懼。突然,他仰起頭,雙目盯著虛空,仿佛著了魔一般呢喃:“不忠不義者,殺。不仁不孝者,殺。作奸犯科者,殺。貪贓枉法者,殺。妖邪害人者,殺。殺殺殺——”

    小書生十分害怕,“任大哥,你怎麼了……”

    任猛倏地起身,抽出牆上的大環刀,朝小書生劈去,入了魔一般地呢喃:“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作奸犯科,貪贓枉法,殺殺殺——”

    “啊——”小書生大驚之下,急忙退避,堪堪躲過大環刀。

    任猛舉刀再次劈向小書生,小書生飛快地逃了出去,任猛沒有追趕。

    元曜站在荒草之中,氣喘噓噓,剛才太可怕了,難道任猛中邪了?!

    “嗷啊——”僧舍中傳來了任猛撕心裂肺的哀嚎,然后響起了重物倒地的聲音。

    元曜十分擔心,猶豫了一下,壯著膽子折了回去,一看究竟。

    “任大哥?”小書生小心翼翼地走進僧舍,一眼可以望見全景的僧舍中空空如也,任猛消失無蹤,地上只剩下一柄大環刀和許多空酒壇。

    僧舍只有一扇門,元曜剛才一直在外面,並沒有看見任猛出去。

    任猛去哪里了?怎麼憑空消失了?!

    元曜站在空屋之中,百思不得其解。站了一會儿,見天色不早了,他也就愁眉苦臉地回縹緲閣去了。

    縹緲閣。

    離奴倚在櫃台邊,一邊剝荔枝,一邊哼小曲。

    離奴今天的心情很好,所以即使小書生回來晚了,還提著空籃子,他也沒有罵他。

    離奴笑道:“書呆子,快來幫爺剝荔枝,待會儿爺來做一盤荔枝魚。”

    元曜奇道:“哪儿來的荔枝?”

    離奴笑道:“韋公子送來的。他把主人借給他的佛塔弄丟了,主人很生氣,他就送了新鮮荔枝來賠罪。當然,主人吃了荔枝也沒原諒他。”

    元曜把空籃子和錢袋放下,“白姬在嗎?小生有奇怪的事情要告訴她。”

    “主人在里面。書呆子你不許偷懶,說完了就趕緊出來替爺剝荔枝!”

    “好。”元曜應道,愁眉苦臉的走進里間。

    荷花屏風后面,白姬正托腮坐在青玉案邊,她一邊吃著水晶盤里的荔枝,一邊在思索著什麼。

    白姬抬頭,望見元曜,笑道:“軒之怎麼才回來?身上還一股酒味?”

    元曜席地坐下,“小生遇見了任大哥,和他一起喝酒去了。”

    白姬把水晶盤推到元曜面前,里面放著半剝開的晶瑩剔透的鮮荔枝,“韋公子送了一些鮮荔枝,離奴用井水浸過了,十分冰潤清甜,軒之吃一些解酒吧。”

    “多謝白姬。”元曜拿了一顆荔枝,放進嘴里。一股甘甜冰涼的清泉滑下喉嚨之后,令他燥熱煩悶的心情平靜了不少。

    “軒之好像有什麼心事?”白姬笑著問道。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任大哥很奇怪。”

    “豪俠大多有常人難以理解的行徑。”白姬不以為意地笑道。

    “任大哥不見了。”

    “豪俠大多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白姬不以為意地笑道。

    “任大哥手臂上有會動的雙頭蛇刺青……”

    “會動的雙頭蛇刺青?你沒有看錯?”白姬的笑容消失了,嚴肅了起來。

    元曜點頭,“絕對沒看錯。”

    元曜深吸了一口氣,把今天在佛隱寺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白姬。

    白姬聽完了元曜的訴述,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儿,白姬才開口道:“軒之,今晚,我們去佛隱寺看看。”

    元曜點頭:“好。”

    見白姬在發呆,元曜一邊吃荔枝,一邊問道:“聽離奴說,丹陽把你借給他的佛塔弄丟了。”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真弄丟了倒還好,只怕是被一個最難應付的人拿去了。”

    “嗯?”元曜不解。

    白姬也不解釋,又嘆了一口氣,飄出去了。

    一月孤立,冷視人間。

    白姬、元曜行走在闃靜的街道上,白姬提著一盞青燈走在前面,元曜走在她后面。

    元曜有些害怕,“白姬,万一路上碰見那個吃人和非人的妖怪了,怎麼辦?”

    “逃跑。”

    “我們能跑得比它快嗎?”

    “不知道。不過,我只要跑得比軒之快就行了。”

    “你……”元曜生氣得說不出話來。

    “說笑而已,軒之不要生氣,我絕對不會丟下軒之不管。”白姬笑道。

    元曜心中一暖。

    “如果軒之被吃掉,以后我就沒有可以使喚和捉弄的人了。”白姬認真地道。

    “你……太過分了!”元曜更生氣了。

    “嘻嘻。”白姬掩唇而笑。

    說話之間,白姬、元曜來到了常安坊。一路走來,越接近常安坊,游鬼夜妖就越少,常安坊里几乎沒有非人。

    白姬發現了異樣,她微微蹙起了柳眉,“軒之,這里很危險。”

    “此話怎講?”元曜不解。

    “一片森林如果非常安靜,沒有半個活著的動物或者昆蟲,那麼有經驗的獵人一定會馬上離開。因為,森林里一定盤踞著讓一切生物無法生存的可怕之物。這個道理放在這里也適用。這里沒有非人,就證明這里盤踞著更可怕的魔物,十分危險。”

    “白姬,小生害怕……”元曜停止了步伐。

    “軒之,要勇敢,不能貪生怕死。”白姬推小書生。

    小書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苦著臉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誰說我站著?我也和軒之一起在往前走呀。”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元曜吵吵鬧鬧地往里走,來到了佛隱寺外面。

    月光下,荒廢的寺院顯得格外凄涼。

    白姬望著凄迷的荒草,道:“有妖氣。”

    元曜轉身想逃,白姬伸手拉住了他,笑道:“軒之別怕,妖怪現在不在家。”

    元曜還想說什麼,白姬不由分說地把他拉進了荒寺。兩人穿過斷壁殘垣,踏過荒煙蔓草,來到了破舊的僧房前。

    白姬走進僧房,元曜也跟了上去。

    僧房中一片漆黑,白姬提燈四處照看,只看見滿地酒壇和一柄大環刀。白姬把燈籠遞給元曜,讓他拎著,她彎腰拾起大環刀。

    刀鋒在燈光下清光凜冽,森寒如水。

    元曜道:“這是任大哥的刀。”

    白姬笑了,“這刀還是那麼鋒利。”

    “白姬,你認識任大哥?”

    “如果他是這刀的主人的話。二十年前,我們見過一面,他是縹緲閣的客人。”

    “欸?二十年前?那時候任大哥才十歲呀!”

    “不,那時他三十歲。他是嫉惡如仇的江湖豪俠,真名沒人知道,因為殺了很多人,胡須都染紅了,所以人稱‘赤髯客’。他被朝廷通緝,亡命天涯。”

    “可是,那時候任大哥才十歲呀!”

    “軒之遇見的是任猛,不是赤髯客。”

    “小生糊涂了。任大哥和赤髯客是一個人?還是不同的人?”

    “如果軒之的話是真的,任大俠身上有會動的雙頭蛇刺青。那麼,他們是一個人。”白姬笑了,笑得神秘,“任大俠是光明,赤髯客是黑暗,當黑暗侵蝕了光明,任大俠就成了赤髯客,也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聽不懂白姬的話,只問出了他此刻最擔心的事:“現在,任大哥在哪里?”

    白姬神秘一笑,“雙頭蛇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白姬在荒寺中巡視了一遍,來到了無頭佛像所在的地方。元曜緊跟著白姬,不敢遠離半步。

    佛像的坐台高出周圍一截,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片荒草。

    白姬站上坐台,元曜也站了上去,茂盛的荒草在月光下起伏如波浪。

    白姬望著荒草,金眸流轉,“軒之,想看一看俠義的真面目嗎?”

    “嗯?”元曜一頭霧水。

    白姬拂袖,一陣風吹過,青草朝同一個地方低垂,全部都緊緊地貼在地面上。

    月光下,草叢掩藏的真相暴露在小書生眼前。

    几十具腐朽的殘破屍体躺在草地上,每一具屍体的死狀都十分猙獰,它們五官扭曲,大張著嘴,腹腔和胸腔空空如也,仿佛被誰活生生地掏空了內髒。乍一望去,這些屍体仿佛還在痛苦地蠕動,空氣中似乎還回蕩著它們臨死前的哀嚎。——這些,都是長安城中失蹤的人,他們被雙頭蛇吃掉了肝髒。

    元曜牙齒咯咯打顫,“白姬,這……這些人……”

    “這些大都是無辜的人,卻在無意中做了俠義的犧牲。”白姬幽幽地道。

    白姬、元曜站了一會儿,心情復雜,決定離開。

    元曜流淚道:“白姬,這些人死得太悲慘了,屍骨也無人埋葬,太可憐了。”

    “那,我們就葬了他們,超度他們吧。”白姬化作一條白龍,飛身而起,盤旋在佛隱寺上空。白龍吐出能夠焚燒万物的業火,佛隱寺火焰如織,火焰吞沒了斷壁殘垣、荒草白骨。

    白龍從佛像邊抓出了小書生,將他拋到背上,一龍一人乘云而去。

    元曜回頭,發現佛隱寺正在熊熊燃燒,火光熾烈。今夜風大,他擔心大火會波及整個常安坊,但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只在佛隱寺的范圍內肆虐,沒有波及四周,他也就放心了。

    “阿彌陀佛,希望這些枉死的人可以脫離苦海,順利往生。”小書生在心中默默地祈禱。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白姬坐在燈下擺弄龜甲,表情更凝重了。

    元曜心情沉重,又擔心任猛,睡不著覺。他拿了一支笛子去后院吹奏,以排遣煩憂。笛聲把離奴吵醒了,黑貓十分生氣,飛跑去后院,狠狠地撓了制造噪音的小書生兩爪子,小書生只好放下笛子,和白姬道了晚安之后,躺下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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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金人

    第二天上午,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喝茶。元曜坐在白姬對面看書,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突然,一名金甲神人從天而降,站在兩人面前。金甲神人本來只有普通人大小,但落地之后,他迅速變大,几乎與屋頂齊高。

    元曜嚇了一跳,仰頭呆呆地望著金甲神人。

    金甲神人垂頭,俯視著白姬和元曜。

    白姬不高興了,“我討厭被俯視。”

    白姬將手中的茶水潑向金甲神人,金甲神人被淋濕了,渾身戰栗,倏地變薄了,然后漸漸縮小。最后,金甲神人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金色紙人,濕漉漉地躺在地上。

    元曜垂頭俯視著紙人,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白姬笑眯眯地道:“還是俯視別人的感覺好。”

    金色紙人在茶水中抽搐了一下,口吐人語:“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宮。”

    白姬扶額,“啊,麻煩了。”

    金色紙人漸漸被茶水浸透,又開口重復道:“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宮。”

    白姬對金色紙人道:“請對天后說,我生了重病,纏綿病榻,正在冥府徘徊,無法前去大明宮。”

    元曜瞪了白姬一眼,道:“你明明生龍活虎……天后有召,你找借口不去,會被誅九族,到時候離奴老弟和小生也跑不掉。”

    白姬以袖掩面:“軒之,我是真的生病了。我現在就很頭疼。”

    “頭疼不影響去覲見天后。”

    “有影響。”

    “沒影響。”

    白姬、元曜正在爭吵,金色紙人已經完全被茶水浸透,無法再開口說話,也無法動彈了。

    “哎呀,不好了,這下子不能不去了。”白姬愁道。

    “這是你自己潑的茶,怪不得別人。趕快去覲見天后吧。”

    因為金色紙人完全濕透,無法回大明宮傳話,白姬只好去覲見武后。白姬要元曜一起去,元曜以“離奴老弟出門買魚去了,縹緲閣中無人看守,小生還是留下為好”作為理由,拒絕去大明宮,白姬只能一個人去了。

    白姬走后,元曜見金色紙人泡在茶水里很可憐,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撈起來,鋪在回廊上曬干。茶水剛一曬干,金色紙人就站了起來,它對元曜說了一聲“多謝”,就跑去大明宮了。

    傍晚時候,白姬才回來。她拿著之前借給韋彥的黑色佛塔,一臉凝重。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天后為什麼召你入宮?”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天后命我讓雙頭蛇在長安消失。”

    “啊?除妖之事,不是應該光臧國師負責嗎?”

    “天后打算改朝稱帝,遷都洛陽,光臧國師現在在洛陽為新都修繕布局,堪輿風水,忙得焦頭爛額,沒空管長安的事。”

    “即使光臧國師沒空,天后身邊那麼多能夠降妖除魔的术士,為什麼要讓你去對付雙頭蛇?”元曜十分擔心白姬,不希望她去做危險的事情。

    “因為,天后猜到了雙頭蛇的‘因’在縹緲閣,而我也覺得是時候收‘果’了,就答應了。”

    “這件事會很危險嗎?”

    “不知道。”

    “你一定要小心。”元曜囑咐道。

    “軒之也一樣。因為,軒之會和我一起去。”

    “欸?!”

    “軒之不是一直想做俠客嗎?這正是一個好機會。除掉作惡多端的雙頭蛇,保衛長安和平,成為大英雄。”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的臉色綠了,“行俠仗義不包括除妖……”

    “除什麼不重要,關鍵是要在危險中鍛煉勇氣。”

    元曜苦著臉道:“自從住進縹緲閣,天天逢妖見鬼,小生覺得自己已經很有勇氣,不需要再鍛煉了。”

    “嘻嘻。多鍛煉總是沒錯的。那,說好了,我們一起去。”白姬笑道。

    “沒有說好,小生不想……”

    元曜還要拒絕,離奴跑了出來,大聲喊道:“主人,書呆子,吃飯了。”

    白姬笑眯眯地拉著元曜走向后院,“肚子好餓。軒之,一起去吃飯吧。”

    于是,元曜再開口也沒有用了。

    煙籠寒水,月上花樹。元曜以為白姬今晚就會去找雙頭蛇,誰知白姬只是坐在月下用小石磨研磨佘夫人送的蛇靈芝。

    元曜坐在白姬旁邊,看她磨靈芝,卻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磨靈芝。白姬把靈芝研成粉末,又摻上了几種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月光下,粉末發出五顏六色的磷光,散發出一種幽幽的冷香。

    白姬問元曜:“軒之身上有沒有傷口?”

    元曜挽起衣袖,露出胳膊:“因為小生不去買魚,離奴老弟今早撓了小生几爪子。”

    小書生的胳膊上有三道貓撓的抓傷,皮肉翻卷。

    白姬見了,呵斥在旁邊玩耍的黑貓:“離奴,縹緲閣也是一處書香雅地,以后不許撓軒之了。他是人類,傷口愈合慢,即使沒有性命之虞,也會疼痛。”

    小黑貓垂頭,“是,主人。可是,書呆子如果偷懶,離奴該怎麼懲罰他呢?”

    白姬笑道:“可以和軒之講道理,以德服人。”

    黑貓道:“好。以后離奴和書呆子講道理,以德服他。”

    元曜苦著臉道:“離奴老弟,你還是撓小生算了。”

    白姬將靈芝粉末灑了一丁點儿在元曜手臂的傷口上,傷口奇跡般地漸漸愈合了。

    “欸?這和服常樹上的青霜很像呀。”元曜吃驚地道。

    白姬笑道:“服常樹上的青霜是自然的治愈之物,而這蛇靈芝研磨而成的歸命砂是逆天的治愈之物。從功效來看,歸命砂比服常霜更有效,只要涂上它,即使斷筋折骨,剖腹斷腸,也能愈合如初,不傷性命。”

    “啊,這是如此神奇的妙藥?!”

    白姬笑了,笑得詭異:“准確來說,這是毒藥。領略它的奇妙,將會付出代價。”

    元曜嚇得急忙甩手臂,“白姬,你又在捉弄小生麼?”

    白姬笑著制止元曜,“軒之放心,只是一丁點儿,不會傷到你。”

    “那,這歸命砂用多了,會怎樣?”元曜顫聲問道。

    “嘻嘻。歸命砂用多了,當然會歸命啊。”白姬笑道。

    元曜不寒而栗。

    白姬將歸命砂裝入一個小瓷瓶里,蓋上了瓶塞。

    元曜問道:“白姬,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雙頭蛇?”

    “我之前用龜甲占卜,發現‘果’的成熟還需要三個月,但是天后催促得緊急,我只能想辦法催熟這次的‘果’了。我請求天后派了一個人協助我,明天我們去見他。”

    “啊,是何方高人?”

    “嘻嘻,明天去見了,軒之就知道了。”白姬以袖掩面。

    第二天,天氣晴朗,万里無云。白姬穿了一身玉色白葛衣,長發梳成半翻髻,插著盛開的玉蘭花。她的臉上略施脂粉,膚白如雪,彎眉細描,金鈿妖嬈。

    “軒之,一起出去吧。”白姬笑吟吟地道。

    “去見天后委派來協助你的人麼?”

    “嗯。不過,離約定的時間還早,我們先去佛隱寺看看。”

    “好。”

    白姬、元曜來到佛隱寺,經過一夜大火,燒盡了荒煙蔓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白姬在廢墟中走動,翕動鼻翼,“雙頭蛇回來過。看來,它離不開這里。”

    元曜顫聲問道:“它現在在這里嗎?”

    白姬剛要回答,突然有人喊元曜,“元老弟,又見面了。”

    元曜回頭,看見任猛站在陽光下,豪爽地笑著。

    元曜吃驚:“任大哥?!”

    任猛笑道:“元老弟,上次你怎麼不辭而別?我喝醉了,一覺醒來,你已經走了。”

    “啊,上次,任大哥,你……”元曜想詢問上次任猛消失的事,卻又口拙,說不清楚。

    “不管怎樣,你來了就好。走,進去坐一坐,一起喝几杯。”任猛拉小書生往里走。

    小書生笑道:“這里都燒成了一片廢墟,哪里有坐的地方?”

    任猛不由分說地拉小書生往回走,白姬默默地走在任猛和小書生身邊。廢墟的深處,僧舍居然沒有被燒掉,雖然還是那麼破舊,但仍完好無缺。不過,僧舍中溢出一縷一縷如蛇的黑煙,帶著腥膻的氣味。即使在這夏天的正午,也讓人背脊發寒,冷入骨髓。

    任猛笑道:“元老弟,進去吧。”

    元曜抬頭望向白姬,白姬搖頭,小聲地道:“離開。”

    “為什麼要離開?”元曜忍不住問道。

    任猛奇道:“元老弟,你在和誰說話?”

    任猛左右四望,仿佛看不見白姬。

    “和白……”

    元曜正要回答,白姬伸指,壓住了他的唇,“噓,他看不見我。如果你說出我的名字,他就能看見我了。”

    元曜張大了嘴巴,卻無法說話。過了一會儿,他才道:“沒有。小聲自言自語罷了。”

    “進去吧,我准備了几壇好酒。”任猛熱情地道。

    “今天真的不行,小生還有一些事情要辦,改天再來找任大哥。”元曜極力推辭。

    白姬在任猛周圍轉了几圈,臉上露出詭譎的笑意。任猛完全沒有察覺,只是笑著望著元曜。

    元曜向任猛作了一揖,告辭離去。白姬也跟著元曜一起離開了。

    走了一會儿,白姬突然拉住元曜:“軒之,回頭看看。”

    元曜回頭,雙眼不由得睜大,“欸,僧舍哪里去了?!”

    遠遠望去,剛才是僧舍的地方一片焦土,什麼也沒有。任猛自然也不見蹤跡。

    “軒之,你又逢妖見鬼了喲。”白姬嘻嘻笑道。

    “這……這……任大哥是鬼嗎?”

    “不是,但他也不是人了。”白姬詭笑。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軒之,你不能太依賴我告訴你答案,有時候要靠自己的眼力和智慧去發現真相。”白姬笑道。

    “小生如果有那份眼力和智慧,也不會呆在縹緲閣了。”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元曜離開常安坊,去往布政坊。據白姬說,他們要去拜訪的人住在布政房,他們要去他家里拜會。走到西市時,時間已接近正午,白姬和元曜都有些餓了,因為約好的時間是下去,他們打算吃了午飯再去。

    雖然離縹緲閣已經不遠了,但白姬和元曜都不打算回去吃離奴最近愛煮的亂燉魚肉,他們打算在酒樓里吃。可是,今天出來時,兩人都忘了帶銀子。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白姬和元曜站在石橋邊發愁。

    “軒之,你回去取銀子。”

    “不要。”元曜苦著臉道。離奴如果知道白姬、元曜不願意吃他煮的亂燉魚肉,而是在外面吃,一定會撓小書生。

    “那麼,先去大吃一頓,然后開溜。”白姬笑道。

    “不行!這等不齒行徑,有違聖人的教誨!”元曜吼道。

    白姬搖扇,“那該怎麼辦呢?”

    元曜盯住了白姬手中的花團扇,“白姬,這團扇是從哪儿來的?之前,沒看見你拿在手上。”

    “啊,天氣太熱了,剛才走過來時,隨手從賣扇子的小攤上取了一把。這蝶戲芙蓉的圖案很好看吧?”白姬笑道。

    小書生生氣:“不問而取,是為盜也。你這樣做有違聖人的教誨,必須還給人家。”

    元曜一把奪過白姬的花團扇,看准賣扇子的小攤,奔去還扇子了。

    白姬站在原地,以袖扇風,撇嘴道:“軒之真迂腐。我又沒有白拿,作為交換,我拿扇子扇走了蹲在賣扇女子肩上的癆病之鬼呀。”

    白姬站在石橋上等元曜,突然身后傳來一聲猥瑣的笑聲。

    白姬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一名穿著蔥綠色錦袍,簪著紅玉簪子的青年公子向她走來,青年公子身后還跟著几名滿臉橫肉的惡奴。正是惡鬼來。

    惡鬼來帶著惡奴走過時,大街上的行人紛紛避開,怕被他和他的惡奴們尋晦氣。

    惡鬼來看見白姬,眼神發直,喃喃自語:“好美貌的小娘子……”

    白姬望著惡鬼來,微微一愣。這人身上散發著令人欲嘔的惡意,吸引了很多魑魅魍魎纏繞著他,它們以此惡意為食,並轉化為更大的惡意。

    惡鬼來見白姬望著他,心襟蕩漾,他湊近調戲道:“誰家美貌嬌娘,獨自站在石橋上?”

    白姬見惡鬼來靠近,柳眉微蹙,退后几步,避開了他。

    惡鬼來搖著紅色折扇,色迷迷地望著白姬,故作風雅地繼續調笑:“娘子獨立石橋,如花似玉,令人堪憐。想必你家夫君已經另結新歡,不如和本公子去做神仙鴛鴦?”

    惡鬼來怪腔怪調的聲音,配上他猥瑣的笑容,讓人起雞皮疙瘩。

    白姬眼珠一轉,以袖掩面,“卻不知公子貴姓?”

    見美人回話了,惡鬼來很高興,笑道:“本公子姓來。當朝侍御史來俊臣,是本公子的伯父。”

    白姬眼中閃過一抹幽森的寒光,笑道:“哎呀,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來公子!”

    “你也聽說過本公子?看來,本公子在長安很有名氣嘛。”惡鬼來大笑,他湊近白姬,想一親芳澤。

    白姬游魚般躲開,倚在石橋邊,笑吟吟地道:“當然知道,長安城之中,誰不知道來公子?”

    見美人沒有生氣,且似乎有意于他,惡鬼來心花怒放,“娘子不要躲嘛,難道本公子很可怕嗎?”

    白姬笑道:“為了避嫌,不得不躲。”

    “有什麼好避嫌的。這街上也沒几個人。”惡鬼來對白姬笑道,他轉身凶巴巴地吩咐仆人:“娘子不高興,你們去把街上的人都轟走!”

    惡仆正要領命,白姬笑道:“避嫌不是因為行人,而是我家夫君來了。”

    “在哪里?”惡鬼來抬頭四望。

    白姬指著歸還了花團扇,正悶頭朝這邊走來的小書生,笑道:“那是我夫君。”

    惡鬼來定睛一看,認出了元曜是上次害他挨打的人之一,氣不打一處來。

    元曜還了團扇,往回走,他遠遠看見白姬和几個人在石橋上說話,行人卻紛紛退避,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走近了一些,他朝石橋上望去,看見了惡鬼來和他的几名惡奴,心中一驚,又聽見白姬揮手朝他喊道:“夫君,夫君——”,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儿沒跌倒。

    惡鬼來看見元曜,怒道:“來人呀,把他抓住!這酸書生上次害本公子挨打,本公子找了他許久,都沒找到,今天托了娘子的福,才得來全不費工夫。”

    惡奴一擁而上,抓住了元曜。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又沒犯法,你們抓小生是何道理?”

    惡鬼來獰笑道:“沒什麼道理,本公子看你不順眼。不,有道理,你勾結江洋大盜,意圖謀反,本公子把你抓進御史台,讓伯父用酷刑細細拷問。”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沒有謀反!”

    惡鬼來冷笑:“進了天牢,各種酷刑上身,本公子就不信你不謀反。”

    御史台天牢是來俊臣用殘酷的刑罰網羅無辜,捏造罪狀的地方,也是所有人的噩夢,進去的人,有去無回,九死一生。即使是無辜的人,也會在各種血腥殘酷的刑罰之下供認罪狀,求得死亡來解脫。因為御史台天牢是一處堪比人間活地獄的存在,人們稱其為“閻王殿”。

    元曜有些害怕,轉頭望向白姬,苦著臉道:“白姬,這可如何是好?”

    白姬以袖掩面,“夫君,你都沒有辦法。我一個柔弱女子,又有什麼辦法呢?看來,你只能去閻王殿走一趟了。”

    元曜苦著臉,說不出話來。

    惡鬼來對白姬道:“娘子不必傷心,以后你就跟著本公子,本公子一定會疼惜你。”

    白姬傷心地道:“我與夫君好歹夫妻一場,你送他去閻王殿之前,且容我們一起吃最后一頓飯。而且,我乃良家女子,既然要改嫁,也得讓他給我一份休書。”

    惡鬼來本來不想讓白姬和元曜一起吃飯,但是聽見后一句,同意了,“也是,得找一個地方寫休書。”

    白姬指著不遠處的金玉樓,“金玉樓就很不錯,雖然價格昂貴,但菜肴很美味。”

    “那就去金玉樓。”惡鬼來道。

    白姬發愁道:“可是,我與夫君都沒帶銀子。”

    “娘子不必擔心,為夫有的是銀子。”惡鬼來諂笑道。

    “既然這樣,那麼……軒之,吃午飯去了。”聽惡鬼來這麼說,白姬拉了元曜,走向金玉樓。

    元曜苦著臉,任白姬拉著走了。

    惡鬼來見白姬和元曜走了,很不高興,但轉念一想,元曜馬上就要去閻王殿了,美人馬上是他的了,就又高興了。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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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7 00:07:33 |顯示全部樓層
005 閻王

    長安城中最富盛名的兩座酒樓,一是西市金玉樓,一是東市万珍樓。万珍樓,在千妖百鬼之中被稱為“鼠樓”,以各色美食聞名。金玉樓以消費昂貴著名,被長安城的人們稱為金樓。金玉樓並非一般酒樓,它是太平公主的產業,是太平公主收羅奇珍異寶的場所,也是奢靡的達官顯貴們彼此斗富的紫醉金迷之鄉。

    金玉樓中的客人本來就不多,惡鬼來一踏入,寥寥無几的食客們不動聲色地悄悄走了。大家都害怕他,厭惡他,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金玉樓中布置得十分奢華,精美的玉器出自名匠之手,雅致的瓷器光華瑩潤,血紅的珊瑚大如巨岩,牆上懸掛的字畫也都是名家手筆。

    白姬挑了一處屏風邊的桌案,跪坐下來。元曜、惡鬼來也走過去,坐了下來。惡奴們環立在三人周圍,凶神惡煞。

    白姬覺得不舒服,對惡鬼來笑道:“我夫君膽小,這些壯士圍著,他沒辦法提筆寫休書。”

    元曜生氣地瞪著白姬。

    惡鬼來揮手,讓惡奴們去不遠處的鄰桌坐下了。

    因為惡鬼來嚇走了客人,金玉樓的掌櫃有些不高興,只讓一個小伙計過來應答。

    小伙計笑道:“金玉樓的規矩,不是貴賓,先放百兩定金,才能點菜。”

    因為知道金玉樓是太平公主的產業,惡鬼來也不敢太放肆。他做了一個手勢,一名惡奴從錢袋里拿出兩大塊金子,遞給小伙計。

    小伙計掂了分量,估計超過一百兩銀子,才笑道:“三位請點菜吧。”

    惡鬼來對白姬笑道:“娘子想吃什麼,不必客氣。”

    白姬就真的不客氣了,笑道:“既然來公子請客,自然是要最貴的了。酒要金谷酒,茶要玉川茶,山珍海味、八畜八珍一樣都不能少,各式菜肴挑最貴最珍奇的呈上來。”

    惡鬼來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元曜冷汗。

    “是,請稍等。菜肴馬上就好。”小伙計高興地退下了。

    白姬笑著對惡鬼來道:“來公子不必擔心銀子不夠,金玉樓可以賒賬,不夠的銀子,可以改日送來。”

    惡鬼來木然地點點頭。

    不一會儿,茶酒菜肴陸續呈上來了,珍饈佳肴陳列在案,滿目琳琅。

    白姬胃口很好,吃得很歡快。

    元曜雖然肚子餓了,但看見對面坐著的惡鬼來,就無法下咽。

    美人相伴,美食在案本是十分享受的事情,但惡鬼來看著對面的元曜,也吃不下去。

    白姬對元曜道:“夫君,你不吃一些,下午會沒精神的。”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都要去閻王殿了,還有什麼心情吃東西。”

    白姬為元曜夾了一片烤駝峰,笑道:“人生沒有比吃更重要的事情了。即使是去閻王殿,也得吃飽呀。”

    元曜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就把煩心事拋開,大吃了起來。

    惡鬼來望著吃得歡快地白姬和元曜,心情暴躁。但是,思及這頓飯之后,元曜就會被丟進天牢,他就可以美人在懷,心情又好了一些。

    不多時,白姬和元曜吃飽了,一頓千金之宴結束了。

    殘羹冷炙撤去之后,惡鬼來向小伙計要來筆墨,逼元曜寫休書。

    元曜從來沒有寫過休書,寫不出來,道:“這休書也不是隨意提筆一寫就行了,必須得要一位見證人。”

    惡鬼來惡狠狠地道:“少啰嗦!快寫!本公子就是見證人!”

    元曜苦著臉,不知道怎麼下筆。

    白姬笑道:“來公子說笑了。這見證人也不是誰都能當的,須得德高望重之人。我正要去布政坊拜訪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他應該能做見證人,不如一起去?”

    惡鬼來道:“布政坊?本公子也住布政坊!一起去正好,得了休書,娘子就直接入本公子府中,倒也省事。”

    白姬詭笑:“那,就一起去吧。”

    元曜苦著臉,任由白姬和惡鬼來折騰。

    白姬、元曜、惡鬼來離開金玉樓,去往布政坊。布政坊離西市不遠,不多時就到了。惡鬼來一路上不時地以言語調戲白姬,白姬只是笑著,也不生氣。

    元曜卻很生氣,大罵惡鬼來不知禮儀廉恥,是一個敗類。因為不久之后,小書生就會在閻王殿嘗盡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惡鬼來也懶得讓惡奴揍小書生,任由他罵。

    白姬笑道:“來公子,你已有嬌妻美妾,已有豐厚的家資,足夠你此生享用,為什麼還要不斷地奪人妻女?奪人錢財?”

    惡鬼來一愣,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欲望,“當然是因為本公子想占有更多美麗的女人,更多錢財……”

    白姬笑道:“來公子心里有一條叫‘貪欲’的毒蛇。”

    惡鬼來輕薄地道:“看見娘子,本公子的心里還有一條叫‘愛欲’的毒蛇。娘子,你發一發慈悲,救救本公子。”

    白姬陰森一笑,“我,最慈悲了。”

    說話之間,白姬等人已經走到了一處朱門府邸之外。元曜抬頭望去,只見大門上方的懸匾上書著“來府”兩個字。來府的兩扇門大開著,四名侍衛穿戴整齊地站在門邊,似乎在等待什麼人。

    惡鬼來奇道:“娘子,你來我家做什麼?”

    白姬神秘一笑,沒有回答惡鬼來的疑問。她走過去,從衣袖中拿出一面刻著“武”字的金牌,遞給侍衛。四名侍衛急忙垂首,一名侍衛拿著金牌飛跑入內稟報,其余三名侍衛恭敬地垂首道,“來大人已恭候多時。”

    惡鬼來咽了一口唾沫,顫聲問白姬:“你,認識我伯父?”

    白姬回頭,笑眯眯地道:“我要拜訪的人,就是您的伯父。”

    惡鬼來張大了嘴巴,一滴冷汗滑落額頭。

    元曜大驚,“什麼?天后委派協助你的人是來俊臣?!”

    “對。”白姬笑道。

    元曜有些生氣:“來俊臣構害忠義,禍亂朝綱,你要和這等奸邪之人打交道嗎?你如果早說了,小生絕不和你一起來。”

    “我就知道軒之會是這種反應,所以才沒說。”

    “來俊臣能夠協助你做什麼?”

    “我需要他的惡念來催熟佛蛇的‘果’。”

    “什麼意思?”

    白姬正要回答,一名穿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來。他身形高瘦,白面無須,一雙眼睛細長如線,幽黑的瞳孔中透著一股讓人發寒的戾氣。

    來俊臣看見白姬、元曜,疾走几步,道:“不知道兩位天使(1)如何稱呼?”

    元曜不屑于回答。

    白姬笑道:“我叫白姬。他是軒之。”

    “請白姬、軒之兄進去用茶,再仔細詳談。”來俊臣諂笑道。他看了一眼在旁邊呆如木雞的惡鬼來,不明白侄儿怎麼會和天后的使者在一起。

    惡鬼來冷汗如雨,說不出話來。

    白姬笑道:“來公子是來找來大人做休書證人的,他打算把我夫君丟進閻王殿,用酷刑問成謀逆之罪,逼我改嫁給他。”

    來俊臣抬手一耳光扇向惡鬼來,罵道:“畜生!”

    惡鬼來被打得一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來俊臣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還不快給天使賠禮道歉!”

    惡鬼來捂著紅腫的腮幫子,正要給白姬、元曜賠禮,白姬卻咧齒一笑,道:“賠禮道歉如果有用,那閻王殿里的酷刑就虛設了。”

    惡鬼來聞言,睜大眼睛,雙腿戰栗:“不,我錯了,不要把我送進閻王殿……”

    來俊臣也道:“舍侄年紀小,只是一時糊涂,請天使網開一面,饒了他這一次,老夫必有重禮厚謝。”

    白姬笑道:“糊涂不能作為無罪的借口,用上酷刑,他就不糊涂了。來大人在閻王殿里明察秋毫,一絲不苟,在來公子這件事上怎麼就糊涂了?來大人,你忘了天后對你說了什麼嗎?”

    來俊臣向著大明宮的方向垂首道:“天后有命,天使說什麼,老夫就做什麼,不可違逆半句。”

    白姬笑道:“很好。我說,把來公子丟進閻王殿。他的眼神讓我討厭,剜掉他的眼睛;他的話語讓我討厭,剁爛他的舌頭;他說要讓軒之嘗遍所有的酷刑,我就要他嘗遍所有的酷刑。我很慈悲,不忍心傷他性命,用刑時讓獄卒注意一些,千万別讓他死了。”

    惡鬼來大哭道:“伯父,千万不要啊!侄儿去了閻王殿,就生不如死啊——”

    來俊臣沒有子嗣,對這唯一的一個侄儿一向像儿子般嬌縱疼愛,他有些猶豫。

    白姬對來俊臣道:“來大人曾說,為了效忠天后,雖至親亦忍絕,縱為惡亦不讓。現在,就是你對天后表示忠心的時候了。”

    來俊臣對武后的忠心勝過一切,他吩咐侍衛,“來人,把這個不成材的東西丟進天牢,上重刑。”

    惡鬼來臉色煞白,跪在地上大哭求情,但來俊臣不為所動,白姬也只是笑眯眯地望著他。惡鬼來抓著小書生的袍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磕頭,“兄台,我知錯了,請你饒了我吧……”

    元曜有些不忍心了。惡鬼來作惡多端,不學無术,給他一些懲罰是應該的,但丟進閻王殿用重刑確實太殘忍了。

    元曜正想開口替惡鬼來求情,白姬卻已笑道:“軒之不必多言,我自有理會。”

    元曜也就不開口了。

    惡鬼來哀嚎著,被侍衛拖走了。

    來俊臣將白姬、元曜迎入來府,奉上好茶,笑著問道:“老夫一不會降妖,二不會除魔,沒有什麼才能,不知道能做什麼?”

    白姬掩唇笑道:“來大人謙虛了。你的才能是做壞人。放眼東都西京,沒有比你更壞的人了。”

    來俊臣居然不生氣,反而細眸一亮,笑了:“承蒙天使誇贊,但不知老夫這個壞人能做什麼?”

    白姬咧齒一笑:“我要讓雙頭蛇撕裂你,生啖你,以你的惡意為食。為了天后,你願意忍受這份痛苦嗎?”

    來俊臣一愣,呆在了原地。

    白姬又道:“如果你不願意忍受這份痛苦,可以讓你的侄儿代替你飼蛇。他身上也有惡意。”

    來俊臣的細眸中發出狂熱的光芒,他咧齒笑了,“為了天后,老夫願意飼蛇。為了天后,任何痛苦老夫都願意承受。”

    元曜不寒而栗。他覺得來俊臣對武后的忠誠仿如飛蛾扑火,近乎癲狂。

    元曜忍不住道:“讓舌頭蛇怪撕裂,生啖,會死。”

    來俊臣並不在乎生死,“只要是天后的命令,來俊臣死而不憾!”

    白姬咧齒一笑,“天后並不希望來大人死,讓我務必留你一命。來大人,我不會讓你死。”

    來俊臣虔誠地向大明宮的方向垂首,“天后仁慈,來俊臣銘感于心。”

    元曜忍不住問道:“被雙頭蛇生啖,怎麼可能不死?”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的疑問,只是笑而不語。

    白姬問來俊臣,“來大人,我讓你找的卷宗,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來俊臣吩咐侍衛呈上一堆卷軸,親自捧給白姬,“這只是存入庫的相關資料,還有一部分地方資料尚未收錄入庫。”

    白姬隨手拿起一個卷軸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笑。

    來俊臣站在大廳中,他的周圍彙聚了很多魑魅魍魎,四周的空氣非常渾濁。來俊臣和侍衛們都看不見,元曜卻看得很清楚,他看著那些蠕動的鬼魅,心中發竦。

    白姬也不喜歡這渾濁的空氣,笑道:“來大人,你先退下吧。我和軒之在這儿看卷宗。”

    “是。天使如有吩咐,請直接傳喚,老夫立刻就來。”來俊臣諂笑著退下了。

    白姬倚坐在羅漢床上,翻看卷宗。

    元曜也拿起一卷,打開一看。這是有關赤髯客的文書檔案,記載了他在各地所犯的罪行和被通緝的情況。

    元曜微微吃驚,細細翻看起來。

    赤髯客身上血債累累,在各地都做下了不少案子。這些卷宗的時間跨度有三十多年,前十年赤髯客所殺之人都是犯下大惡的奸邪之輩,而后來,漸漸地,一些罪不至死的人爺成了赤髯客的獵物,甚至于一些無辜的人也成了犧牲。

    捧著這些用鮮血和人命寫出的卷宗,元曜心情十分復雜。

    “白姬,赤髯客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為他心中的‘俠義’。”

    “行俠仗義不是為了救人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死去?”

    “殺生為護生。為了護生,也一定要殺生。簡單來說,這就是俠義。”

    “不管怎樣,小生覺得殺人不是一件好事。即使是壞人,但死了之后,他們的親人和朋友也一定會傷心。”

    “對,判決生死不是人類能夠去做的事。無論出于什麼目的,無論出發點多麼神聖,殺人都會讓心迷失,墮入魔道,万劫不復。”

    “任大哥和赤髯客是一個人?”

    白姬點頭。

    “任大哥墮入魔道了嗎?”

    “在他踏入縹緲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游俠任猛,而是俠義的陰影赤髯客了。這二十年,他的本心徹底迷失,化為雙頭蛇怪,吞噬一切生靈。他本想除惡,自己卻成了最大的‘惡’。”

    元曜心中十分震驚,難過。

    “白姬,你說過,佛蛇食‘惡’,但雙頭蛇怪為什麼亂吃人?”

    “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惡’存在。赤髯客迷失了,他無法容忍一丁點儿惡,只要有一點惡念,就會去吞噬。等佛蛇吞噬了足夠的惡,‘果’也就成熟了。”

    “會是怎樣的‘果’?”

    白姬笑了,“不知道。不過,一定很有趣。”

    “不知道怎麼會有趣?”

    “嘻嘻,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有趣。”

    元曜放下卷宗,心情復雜。

    白姬、元曜正在喝茶,有侍衛進來報告說,惡鬼來在大牢中熬不住酷刑,眼看要死了。來俊臣默默地流了兩滴眼淚,但狠了心,沒有再為侄子求情。

    元曜于心不忍了,道:“白姬,他也受到懲罰了,饒了他吧。”

    白姬只是笑了笑,“去閻王殿看一看來公子吧。”

    來俊臣備下馬車,載白姬、元曜去閻王殿。不多時,白姬、元曜、來俊臣來到了御史台天牢。天牢外的曠地上,豎著十几根木樁,木樁上綁著鮮血淋漓的犯人,他們睜著死魚般空洞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天空。相對的,天牢中卻傳來凄厲而絕望的哀嚎和哭喊。

    元曜心中十分不舒服。

    “進去看看來公子吧。”白姬道。

    “是。”來俊臣垂首。

    來俊臣帶白姬、元曜走進天牢。雖然是白天,但陽光卻照不進天牢,天牢的甬道中潮濕而陰暗,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甬道兩邊是一間又一間的囚室,里面關押著正在受刑的人。

    囚徒們痛苦地哀嚎著,求饒著,森寒的刑具映照出他們恐懼的臉。有的人被枷鎖套著,不停地在原地轉圈,一旦停下來,骨骼就會錯位。有的人正被獄卒審訊,獄卒們以刀割他們的耳朵、嘴唇,讓人頭皮發麻。

    元曜心中十分難受,不能再往里走了。

    所幸,這時也到了關惡鬼來的囚室。惡鬼來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綠衣被鮮血染成了斑斑紅褐色,頭發散亂如草。

    惡鬼來的臉上血肉模糊,他的眼睛被剜掉,舌頭也被割爛,嘴中鮮血長流。他氣息奄奄地趴著,痛苦得渾身抽搐,低聲呻吟。他的身邊麇集了很多魑魅魍魎,分食著他的惡意和恐懼。

    獄卒打開牢門,白姬、元曜、來俊臣走進去,惡鬼來聽見聲響,十分害怕,勉强掙扎著往后爬,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來俊臣看著侄子的慘狀,流下了兩滴眼淚。

    元曜心情復雜,覺得惡鬼來有些可憐。

    白姬走向惡鬼來,掃視了一眼四周的濁氣,滿意地笑了,“這份惡意,足以飼蛇。”

    惡鬼來聽見白姬的聲音,恐懼得瑟瑟發抖。掙扎著往遠處爬。

    白姬見了,故意繞到惡鬼來的前面,笑著等他爬過來。

    “來公子,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你死。”白姬笑眯眯地道。

    惡鬼來聽見白姬的聲音,如聞魔音,痛苦而恐懼地抱緊了頭。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裝歸命砂的小瓶,她將歸命砂灑在惡鬼來的臉上。異色的粉末侵入惡鬼來腐爛的肌膚,鮮血頓止,新肉重生。惡鬼來的眼眶中,眼珠漸漸地恢復如初。惡鬼來張開口,歸命砂入口,舌頭的也愈合了。

    惡鬼來坐起身,吃驚而恐懼地望著白姬。

    來俊臣和元曜也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嘴。

    白姬笑著道:“我說過,我最慈悲了。來大人,有歸命砂,你也不會死。即使雙頭蛇怪將你撕咬成碎片,我也可以讓你復生。”

    來俊臣冷汗如雨,雙腿微微發抖。

    “今晚子時,我派人來接來大人和來公子,不用帶侍衛和隨從。”白姬留下這句話,就帶著元曜走了。

    注釋:(1)天使:天后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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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7 00:07:46 |顯示全部樓層
006 蛇佛

    月上柳梢,夏蟲微鳴。

    白姬用紙剪了兩輛馬車,她吹了一口氣,兩輛馬車變成了真車。

    白姬將一輛馬車派去接來俊臣叔侄,一輛自己和元曜乘坐出行。

    月圓如鏡,闃靜無人的大街上,沒有馬夫的車筆直地行走著,偶爾轉一個彎,去往目的地。

    白姬、元曜坐在馬車中。元曜十分緊張,還有一絲恐懼。白姬擺弄著黑色佛塔,不知道在想什麼。

    “白姬,我們去哪儿。”小書生不安地道。

    “佛隱寺。”白姬道。

    馬車踏著月光,駛向常安坊。

    在經過長壽坊時,從延福坊和崇賢坊之間的街上突然緩緩行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尚未出來,但從地上投下的影子來看,是一條巨大的蛇形動物。

    元曜嚇了一跳,驚呼:“白……白姬,雙頭蛇怪出現了!!”

    白姬淡淡一笑,“來的不是雙頭蛇。”

    元曜定神望去,大蛇緩緩地爬行在月光下,它大約有兩層樓高,全身是深幽的藍紫色。大蛇張開血盆大口,嘶嘶地吐著信子。大蛇的尾巴彎曲著,提著一串血淋淋的人屍。

    大蛇經過馬車時,停下了行走,它垂首探看馬車中,雙目炯炯如電。

    大蛇發現了白姬和小書生,口吐人語,是佘夫人的聲音:“白姬,您又在夜行了。這是要去哪儿?”

    “隨意轉轉罷了。”白姬望了一眼佘夫人拎的屍体,以袖掩面,“夫人今夜真是好胃口,狩獵了這麼多食物。”

    大蛇回望了一眼尾巴上拎的人屍,道:“這些不是妾身的食物,您說雙頭蛇怪嗜‘惡’,妾身特意物色了這些惡人,用他們的血屍來引誘蛇怪出現。可惜,妾身夜夜游蕩,都沒引出那條蛇怪。”

    白姬淡淡一笑:“人死如燈滅,無論是善人,還是惡人,死了都只是一具腐朽的皮囊。雙頭蛇怪喜食惡人活肝,對死人興趣不大。”

    大蛇聞言,用尾巴拋了一串屍体,如扔垃圾。

    “那麼,妾身重新再去找几個活的。反正這世道惡人多,不難找。”

    白姬眼珠一轉,笑道:“夫人,您不必去找了。據我所知,有兩個大惡人正在向常安坊的佛隱寺而去,您去拿他們做餌,一定能引誘雙頭蛇怪出現。”

    大蛇雙目炯炯,“真的嗎?”

    白姬笑了,“絕無虛言。”

    大蛇想了想,又發愁了,“人類太脆弱了,一折騰就死了。妾身下手不知輕重,這兩個大惡人恐怕挺不到雙頭蛇怪出現。”

    “無妨。我這儿有歸命砂,即使身体被撕裂成碎片,只要魂魄尚未踏入幽冥,他們就不會死,可以任由你擺布。”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歸命砂,拋給大蛇。

    大蛇一擺尾,用尾尖接了。

    大蛇沉思了一下,道:“白姬,您今晚夜行的原因,莫非也和雙頭蛇怪有關?”

    白姬指了指小佛塔,輕描淡寫地道:“我夜行和這尊佛塔有關。”

    “那麼,妾身去佛隱寺了。”

    大蛇相信了白姬,嘶嘶地走了。

    白姬望著大蛇逐漸遠去的身影,狡黠地笑了。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的笑容,顫聲問道:“白姬,你笑什麼?”

    白姬笑道:“笑容,代表高興。”

    “你高興什麼?”

    “佘夫人會去替我們引出雙頭蛇怪,我們省了一件事,我當然高興。而且,二蛇相斗,有好戲看了。”

    “白姬,你這麼做,太不厚道。那雙頭蛇怪連非人也吃,佘夫人會很危險。”

    “佘夫人也吃非人呀。而且,找到雙頭蛇怪是佘夫人的願望,我這麼做,也是滿足它的願望。”

    小書生詞窮了。

    馬車向前走了一段路,停在了常安坊附近的一座石橋上。

    元曜問道:“白姬,怎麼停下來了?”

    白姬笑道:“今夜月色很美,且在這里賞月吧。”

    “我們不是要去找雙頭蛇嗎?哪有時間和心情賞月?”

    “軒之,任何時候,都要有一顆欣賞美,享受美的心。”

    “……好吧。”

    石橋之下,水波澹澹,倒映著一輪明月。

    小書生望著水中之月,努力地讓自己去欣賞美,享受美。白姬卻將眼睛望向虛空,豎著耳朵,仿佛在凝神傾聽著什麼。

    沒有征兆的,昏蒙的夜色中,傳來一聲聲凄厲的慘叫。兩個人的慘叫聲撕心裂肺,此起彼伏,似乎在經受著巨大的痛苦。

    元曜一驚,“白姬,是不是有誰在慘叫?”

    白姬不以為意地道:“那是夜鶯的歌聲。”

    “不對,是慘叫。”小書生緊張地道。

    “軒之聽錯了,是夜鶯的歌聲。”白姬笑道。

    元曜忍耐心中驚恐,豎著耳朵,仔細聽去,夜風中一聲聲凄厲的哀嚎聲和求救聲越來越明顯。用心分辨,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是常安坊。

    元曜的臉色黑了,“白姬,沒有夜鶯唱歌會發出‘救命啊——’‘實在受不了了——’這樣的聲音吧?”

    白姬眼珠一轉,笑了:“也許,這是夜鶯們在唱新曲子。”

    “別胡說了!一定是有人在求救。我們不能坐視不理,得去看看。”小書生斬釘截鐵地道。

    “還不到時候。軒之放心,他們不會死。”

    “他們?”

    “嗯,在哀嚎的是來大人和來公子,大概是佘夫人在折磨他們。”

    “這……這……”

    “軒之,我們繼續賞月吧。”

    白姬笑著拉元曜坐下,並肩賞月。

    石橋上,馬車中,白姬和元曜同時仰望夜空的明月,一個嘴角掛著詭笑,一個拉長了苦瓜臉。

    突然,白姬手上的小佛塔開始微微顫動,溢出了源源不絕的黑煙。

    “出現了。”白姬似笑非笑地道。

    “誰?誰出現了?!”元曜驚道。

    白姬轉頭望向常安坊,笑而不語。

    元曜也轉頭望向常安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常安坊的黑暗比別處更濃厚,黑色仿佛凝結成了固体,讓人產生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黑暗的常安坊中,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蘇醒過來,蠢蠢欲動。不知何時,來俊臣和惡鬼來的哀嚎聲已經停止,只剩下滿城空寂的風聲。

    倏然之間,凝墨似的黑暗中突然出現漩渦般的律動,似有兩團看不見的巨影纏斗在一起,發出嘶嘶的聲音。兩道巨影激烈纏斗,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有巨物轟然倒地的聲音傳來,黑暗的漩渦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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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歸命

    白姬望了一眼仍在不斷地溢出黑煙的小佛塔,憂郁地道:“看來,佘夫人輸了。軒之,我們必須去冒險了。”

    元曜十分害怕:“佘夫人都敵不過雙頭蛇怪,我們去了也是送死,還是改天多請几位幫手,大家一塊儿來除蛇妖吧。”

    白姬思忖道:“與佘夫人激戰,雙頭蛇怪也多少會受傷,今日不除去它,等它明日体力恢復,妖力增强,就更難除去了。”

    “可是……”元曜還是害怕。

    “軒之,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白姬鼓勵元曜。

    元曜想了想,雙頭蛇怪殘害人命,鬧得長安人心惶惶,人與非人都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如果能夠除掉它,保護大家的生命,讓大家平安幸福,即使他失去性命,也值得。

    元曜鼓起勇氣,大義凜然地對白姬道:“大丈夫當舍身成仁,我們去除掉蛇怪吧!”

    白姬笑道:“不是我們去,是你去,我還不想死。”

    元曜瞪著白姬,“你不是說,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嗎?”

    白姬笑著解釋:“我不是人,是非人。”

    “非人也應當死得重于泰山!”元曜生氣地道。

    “唔,如果明天我們的屍体同時同地被發現,會讓人誤以為我們是殉情,那樣有損我的清譽。”龍妖還是不願意去送死,如此推辭道。

    “沒有人會認為我們會殉情!”小書生嘴角抽搐,在心中咆哮道。他被白姬氣得決心死了算了,向著白姬一拱手,“你不願意去,那小生就去了。若能活著,后會有期。”

    說完,小書生頭也不回地走向常安坊,大步流星,背影決絕。

    白姬望著小書生的背影,將佛塔藏入衣袖,倏地化為一道白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小書生背后。

    元曜雖然賭氣要去除掉雙頭蛇怪,但心中還是有些害怕。他一路上踏過月光,穿過陰霾,提心吊膽地走向佛隱寺。

    元曜一路走去,路上不僅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連一個非人也沒有,入耳只有風聲和來俊臣和惡鬼來的哀嚎聲。

    當元曜走到佛隱寺時,來俊臣和惡鬼來的哀嚎聲停止了,周圍除了風聲,死一般寂靜。

    月光之下,荒寺之中,一條藍紫色的巨蛇橫亙在斷壁殘垣中,雙眼無神。元曜一驚,來到蛇頭邊,輕聲喚道:“佘夫人,您沒事吧?”

    大蛇嘶嘶吐信子,目光下移,望向自己的身軀。

    元曜循著佘夫人的目光望去,頓時大駭,它几乎被攔腰咬成了兩截,地上全是黏糊的蛇血。

    “歸命砂……”大蛇虛弱無力地道。

    “歸命砂在哪儿?”元曜四處張望,不知道去哪里找歸命砂,治療佘夫人的傷勢。

    大蛇吐了吐信子,沒有再發出聲音,僵硬不動了。

    元曜雖然賭氣要去除掉雙頭蛇怪,但心中還是有些害怕。他一路上踏過月光,穿過陰霾,提心吊膽地走向佛隱寺。

    元曜一路走去,路上不僅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連一個非人也沒有,入耳只有空寂的風聲。

    當元曜走到佛隱寺時,連風聲都停止了,周圍死一般寂靜。

    月光之下,荒寺之中,一條藍紫色的巨蛇橫亙在斷壁殘垣中,雙眼無神。元曜一驚,顧不得害怕,摸到蛇頭邊,輕聲喚道:“佘夫人,您沒事吧?”

    大蛇嘶嘶吐信子,目光下移,望向自己的身軀。

    元曜循著佘夫人的目光望去,頓時大駭,它几乎被攔腰咬成了兩截,地上全是黏糊的蛇血。

    “歸命砂……”大蛇虛弱無力地道。

    “歸命砂在哪儿?”元曜四處張望,不知道去哪里找歸命砂,治療佘夫人的傷勢。

    “被……雙頭蛇怪吞下肚了……”大蛇吐了吐信子,沒有再發出聲音,僵硬不動了。

    “咡咡——咡咡——”一陣輕微的細聲從一處斷壁后傳來,元曜心中好奇,他强忍著心中的恐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荒寺中,斷頭的佛像前倒著兩具殘破的屍体,屍体皆被開腸破肚,內髒與污血灑了一地。

    不用細看,元曜也知道是來俊臣和惡鬼來,他打了一個激靈,强忍心中害怕,走向傳來聲音的斷壁后。

    被火燒成黑色的斷壁后,隱隱可見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男子背對著元曜,蹲伏在地,不知道在干什麼。

    從背影看去,男子似乎是任猛。

    元曜的好奇心打敗了恐懼,一步一步走向任猛,就在元曜靠近的一瞬間,任猛猛地回過了頭。

    任猛的嘴邊沾滿鮮血,正在咀嚼著一塊沾血的肝髒,他眼神迷茫,口中喃喃念著:“不忠不義者,殺。不仁不孝者,殺。作奸犯科者,殺。貪贓枉法者,殺。妖邪害人者,殺。殺殺——殺——”

    一條黑色的雙頭蛇紋身在他身上躥動游走,從他的手臂躥上脖頸,又從脖頸躥上他的臉,最后停在了他的左眼中。

    元曜盯著任猛眼中的雙頭蛇,只覺得頭皮發麻,他想轉身逃跑,但雙腳仿佛被釘子釘住一般,完全邁不開步。

    任猛看見小書生,停止了咀嚼,起身朝他走來。任猛神色狂亂,赤須顫抖,雙頭蛇在他的眼珠中亂躥:“不忠不義者,殺。不仁不孝者,殺。作奸犯科者,殺。貪贓枉法者,殺。妖邪害人者,殺。殺殺——殺——”

    元曜無法動彈,眼看著任猛走了過來,貼近他,在他身邊轉圈,翕動鼻翼,輕嗅著他,“殺——殺——殺——”

    元曜嚇得瑟瑟發抖,生怕任猛突然殺了自己。可是,任猛卻只是圍著小書生轉圈,沒有傷害他。

    元曜驚呆了,不知道怎麼辦,突然他耳邊響起了白姬縹緲的聲音:“軒之,你還好吧?”

    聽見白姬的聲音,元曜的孤單和恐懼一瞬間消失了,他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溫暖的感覺。太好了,白姬沒有丟下他一人送死,她一直陪在他身邊。但是,他嘴里卻道:“你不是不來的嗎?又躲在哪儿看小生的笑話?!”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的問題,只是笑道:“軒之,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元曜好奇。

    白姬笑道:“還差一些惡意,才能讓‘果’成熟。佘夫人和來氏叔侄都已經倒下了,沒有辦法再產生惡意。現在,只能指靠你了。軒之,你醞釀一些惡意,讓雙頭蛇怪吃了你吧。”

    元曜聞言,非常生氣:“小生才不要被蛇怪吃掉!要喂蛇,你自己去!”

    “我惡意太强烈,佛蛇會受不了……”白姬聲音縹緲。

    也許是生氣的那一瞬間,元曜確實產生了讓白姬去飼蛇的惡念頭,雙頭蛇嗅到了這一剎那的惡,任猛張開巨口,一口咬在小書生的肩膀上。

    “啊——啊啊——”小書生疼得直叫喚,一把推向任猛。

    元曜這一推,用盡了全力,任猛冷不丁被推開,仰頭向后倒去。

    任猛倒地的瞬間,他的左眼中騰起一團黑霧,一條雙頭蛇破霧而出,嘶嘶地吐著信子。雙頭蛇迎風見長,轉眼已身粗如巨輪,猙獰而可怖。

    雙頭蛇成形的同時,任猛消失無蹤。

    元曜望著月光下弓背直立的雙頭巨蛇,嚇得忘了肩膀上的疼痛,失聲驚呼:“白姬,救命!”

    白姬的聲音消失了,仿佛她從來沒出現過。

    元曜在心中暗暗罵白姬,這條奸詐的龍妖一定是見風頭不對,逃了。真是坑死人了,今晚他莫不真的要以身飼蛇了?!

    也許是因為懷疑和責怪也是一種惡念,雙頭蛇嗅到“惡”,弓身扑向元曜。小書生抬腿就跑,雙頭巨蛇追著他跑。

    元曜飛快地跑,雙頭蛇在后面追趕,荒寺中斷壁殘垣的地勢保護了小書生,他閃躲其中,雙頭蛇太過巨大,不能靈活地騰挪,吃不著小書生。

    雖然沒有落入雙頭蛇口中,小書生也嚇得半死,只憑著求生之念,沒頭沒腦地跑。

    “哢哧——”雙頭巨蛇一口咬下來,咬碎了元曜藏身的一段燒黑的牆壁。

    雙頭巨蛇咬出的斷口離元曜的頭不過半寸,元曜滿口大汗,驚起而奔。他剛跑了几步,雙頭巨蛇就追上了他,他的鼻端已能嗅到蛇口中散發出的腥臭味。

    突然,“啪嗒——”一聲,天上掉下了一個東西,正好落在小書生面前。

    元曜借著月光望去,是一柄大環刀,刀鋒閃亮如水。

    這柄刀元曜十分眼熟,是任猛的刀。

    任猛的刀為什麼會從天而降?!

    元曜還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但見刀身上騰起一股赤色輕煙,赤炎逐漸化作一個人形,人形漸漸地顯現出任猛的身形模樣。

    任猛神色邪惡,眼露殘暴凶光,他的胡須如染血般鮮紅,他整個人如同剛從血池中走出的修羅厲鬼,帶著一股殺氣騰騰的戾氣。

    比起小書生散發的“惡”,赤髯客這股赤裸裸的濃烈“惡”明顯更吸引雙頭蛇,它放棄了小書生,轉頭弓身,張開巨口,吞下了赤髯客。

    吞下赤髯客的剎那,雙頭蛇怪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它的顏色變得更黢黑了。那是比沉夜更濃濁的黑,仿佛彙聚了世間一切的惡,讓人壓抑、絕望。

    雙頭巨蛇無聲地扭動身軀,如癲似狂。隨著雙頭巨蛇地扭動,它黢黑的身軀上化開無數個漩渦,每個漩渦中都浮現出一顆人頭。這些人頭面目各異,但都有著猙獰而邪惡的表情,它們都是被雙頭蛇怪吞噬的人,它們掙扎著似要從蛇身上破体而出。

    看著欲掙脫自己的惡靈,雙頭蛇怪的一個舌頭倏然化作了赤髯客的模樣,它低下頭,一一地將身上凸出的人頭咬下,吞入腹中。

    雙頭蛇怪自己吞噬自己,蛇身上千瘡百孔,鮮血淋漓。隨著雙頭蛇不斷地反復吞噬惡意,它變得越來越巨大,顏色越來越黢黑。

    元曜吃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該怎麼辦。

    白姬的聲音又突然出現了:“軒之,‘果’快成熟了。現在,我們必須馬上從蛇腹中取出歸命砂,否則來氏叔侄會命歸黃泉。”

    “怎麼取歸命砂?”元曜問道。

    “軒之看見大環刀了嗎?拿起它,斬蛇。”

    原來,這從天而降的大環刀是白姬丟下的。不過,問題也來了,小書生連殺雞都不敢,哪里敢拿刀斬蛇怪?!

    小書生推諉道:“聖人有云,讀書人不能妄自殺生。白姬,你既然有在那儿說的閑工夫,還不如你自己動手呢。”

    白姬也推諉道:“我拿著佛塔,騰不出手。軒之,別磨蹭了,時間不等人呢。”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彎腰拾起大環刀。

    大環刀十分沉重,元曜很吃力才能舉起來。

    元曜舉起大環刀的那一瞬間,雙頭蛇怪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它停止了吞噬自己,轉身向元曜扑來。

    元曜心驚膽戰,几乎要松開大環刀。可是,在對上赤髯客的雙目的那一剎那,他全身佛如電擊,一股奇異的力量從大環刀上蘇醒,緩緩沿著他握刀的手臂傳入他的体內。

    恍惚間,元曜聽見了任猛的聲音,“邪不勝正,俠義永存。”

    元曜感到身上涌起無盡的力量,强大而堅定,光明而溫暖。他揮舞大環刀,劈向雙頭蛇怪,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電光石火間,凜利的刀鋒沒入雙頭蛇怪的腹部,將巨蛇一斬為二。無數渾濁的黑霧從蛇腹的創口間涌出,源源不絕。

    黑霧佛如決堤的瀑布,倒卷入天地間,緩緩遮蔽星月,吞噬長安。

    元曜覺得十分恐慌,心中驚懼。

    倏然,黑暗被撕裂了一道創口,細微的光明來自于一名手持佛塔站立的白衣女子。她的身上散發著純白色的光芒,安靜而聖潔。

    黑暗被吸入了女子手中的佛塔里,佛塔由于吸收了邪惡的力量而劇烈顫動,似乎要掙脫白姬的手。但是,它始終不能掙脫。

    過了許久,當天地間的黑暗濁氣被佛塔吸盡時,月光灑下了如銀的清輝。

    雙頭蛇怪消失無蹤,地上只留下了一個裝著歸命砂的瓷瓶,還有一朵黑色的蓮花。

    黑色蓮花迎風搖曳,花蕊中棲息著一條手指粗細的雙頭蛇。

    白姬將蓮花拾起,放在佛塔邊,雙頭蛇從蓮花中爬出,逶迤進入佛塔中。

    雙頭蛇立刻黑色蓮花的那一剎那,黑蓮枯萎凋零,隨風消失了。

    雙頭蛇爬入佛塔的一瞬間,一道金色的符封住了塔門。佛塔的門倏然閉攏,佛塔停止了往外冒黑煙,也沒有了詭異感,看上去十分平靜,尋常。

    白姬滿意地笑了。

    元曜則從又累又怕中解脫,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姬放下佛塔,拾起歸命砂。她走到來氏叔侄跟前,將歸命砂倒在他們殘破的屍体上。如枯木逢春,又如時間倒流,來氏叔侄的創傷逐漸愈合,如同沒有受傷一樣。

    來氏叔侄剛睡醒一般,打著呵欠坐起身來。

    來俊臣看見白姬,大呼:“天使,老夫可完成了天后的使命?”

    惡鬼來看見白姬,早已被嚇破了膽,只瑟瑟發抖,不敢說話。

    白姬笑道:“來大人干得很好,不曾辜負天后使命。事情已經辦完了,來大人可以帶著令侄回去了。”

    “是。那,老夫先告退了。”來俊臣應聲,呵斥了被嚇呆的惡鬼來一聲,帶著不成材的侄儿走了。

    元曜望著遠去的來氏叔侄,猶豫了一下,問道:“白姬,你曾說,千妖百鬼最愛食惡人活肝,來氏叔侄作惡多端,他們在這大深夜里獨自夜行,如果碰上千妖百鬼……”

    白姬不以為意地道:“那就看他們的運氣和造化了……不過,即使被吃了也沒關系,還有歸命砂呢,終歸死不了……”

    元曜不寒而栗,他的腦海中沒來由地浮現出“生不如死”四個字。

    白姬走向佘夫人,查看了它的傷勢,嘆了一口氣:“沒有辦法,只能用歸命砂了。”

    白姬用歸命砂治好了佘夫人,佘夫人醒來后,知道雙頭蛇怪已經不在了,懸掛心中許久的大石終于落下了。不過,知道白姬對它用了歸命砂,它的眼中閃過一片陰霾。

    “不管怎樣,妾身終于沉冤昭雪了。白姬,請一定要作為證人,向大家澄清一切。”

    “沒有問題。”白姬答應得十分爽快,她看見大蛇眼中的陰霾,歉然一笑,“無論如何,我不忍心眼看著夫人喪命,用歸命砂救夫人也是情勢所迫,請夫人不要見怪。”

    大蛇想了想,也沒辦法責怪白姬,“情勢如此,也沒辦法了。說起來,妾身還要感激您的救命之恩,改日一定准備豐厚謝禮登門致謝。”

    “夫人不必客氣,謝禮就免了,舉手之勞,應該的。”一向貪財的龍妖居然極力推辭道。

    大蛇恢復了体力,准備離開。突然,它看見了地上的佛塔,似乎想起了什麼,疑惑地問道:“白姬,您不是為了佛塔而夜游,怎麼會這麼巧地出現在這荒寺中,還除掉了雙頭蛇怪,救了妾身?”

    “呃。”聽佘夫人如此盤問,龍妖一怔,隨即笑著搪塞道:“軒之聽見這儿傳來了夜鶯的歌聲,非要過來看夜鶯,結果就看見了您被雙頭蛇怪所傷。我也是有俠義心腸的人,看不慣倚强凌弱的事情,就把那作惡多端的雙頭蛇怪除掉了,也為長安城的千妖百鬼除去一害。”

    元曜冷汗。這條龍妖也太會給自己的臉上貼金了。明明是她設計騙佘夫人斗雙頭蛇怪,讓它們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利。

    大蛇居然相信了白姬的話,感佩地道:“有白姬您這樣的俠義之妖,真是長安城中千妖百鬼的福氣。”

    白姬居然不心虛,坦然笑道:“夫人謬贊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罷了。”

    大蛇向白姬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大蛇離開后,白姬對著月亮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唉,如果讓佘夫人知道真相,肯定會來縹緲閣生事。看來,回去之后,得做一個防蛇結界了。真麻煩啊,反正最近光臧國師不在長安,不如把阻他的結界改成阻止佘夫人的好了,這樣省事多了……”

    元曜一頭黑線,“白姬,不騙人才是最省事的事情。”

    白姬又對著月亮嘆了一口氣:“軒之說得倒是沒錯。可是,如果不騙人,我會少了很多樂趣呀。”

    元曜嘴角抽搐。

    見天色不早了,白姬讓元曜拿上佛塔、大環刀,一起回縹緲閣了。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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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7 00:08:11 |顯示全部樓層
008 尾聲

    夏夜星舒,涼風習習。

    縹緲閣中,白姬、元曜並肩坐在回廊上,他們一邊吃著用井水浸過的荔枝,一邊閑聊賞月。離奴晚飯時吃了一大盤荔枝魚,正在草叢中跳來跳去,一邊扑流螢玩,一邊消食。

    雙頭蛇怪的事件已經解決了。對武后來說,對她稱帝不利的謠言終止了,讓她可以繼續做遷都稱帝的准備。對長安城的百姓來說,沒有了夜襲行人的强盜,大家都放下了一顆心。對于千妖百鬼來說,沒有了亂吃非人的蛇怪,大家又可以放心大膽地夜行了。

    元曜一邊吃著荔枝,一邊對白姬道:“因為天后拿走佛塔,丹陽誠心向你道歉,他送了這麼多次荔枝來,你也該原諒他了。更何況,天后已經把佛塔還給你了,而雙頭蛇怪事件也已經解決了。”

    白姬吃下一顆晶瑩剔透的荔枝,笑道:“等荔枝過季之后,再原諒他吧。”

    元曜冷汗。

    “軒之,在千妖百鬼眼中,你成了大英雄了。大家都說,是你為民除害,斬殺了雙頭蛇怪。”

    “呃,那是……小生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覺得當時揮舞大環刀斬蛇的人不是小生,而是任大哥。”元曜回想當時的情形,不由得慨嘆。那一剎那,任猛似乎與他近在咫尺,天人合一,他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力量,那是俠義的光明,溫暖而堅定。也許,那是任猛借他之手,斬斷赤髯客的“惡”。或許,他迷失了二十年,回來長安的目的,就是為了親手終結自己的“惡”,用任猛的“俠”,終結赤髯客的“惡”。

    “無論怎樣,軒之很勇敢。軒之的心中,有‘俠義’在。”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的稱贊,讓元曜臉紅了。不過,他的心中如蜜一般甜。

    “真正的俠士,是任大哥。”元曜笑道。

    除掉雙頭蛇怪的第二天,元曜向白姬討要了任猛的大環刀,白姬一開始不肯給,打算拿去貨賣,不過看小書生真心想要,還是給他了。當然,她沒忘記扣他三個月的工錢。

    元曜把大環刀埋在佛隱寺中,立了一個墓碑,寫上“俠士任猛之墓”。回想起和任猛交往的點點滴滴,元曜十分傷心,在墓前大哭了一場。

    哭罷,元曜准備離去,“任大哥,小生改日再來看你。”

    元曜轉身的剎那,似乎聽見任猛在身后道:“元老弟,下次記得帶好酒來。”

    “欸?任大哥?!”小書生猛地回頭,卻只見一座孤零零的空塚。

    當小書生再次轉頭離去時,任猛的幻影浮現在墳塚上,對著小書生笑,笑容爽朗。

    “白姬,這個世界上,還是邪不勝正,俠義永存的。”

    “也許吧。”白姬笑道。

    “白姬,小生有一個疑問。”

    “軒之問吧。”

    “用了歸命砂,究竟會怎樣?”白姬用歸命砂救了佘夫人的命,可佘夫人似乎並不高興。

    白姬反問元曜:“軒之,離奴這几天撓你了嗎?”

    “沒有。”這几天,黑貓再怎麼生氣,也沒有撓元曜,只和他强詞奪理地吵架。

    黑貓在一邊插嘴道:“主人,離奴也是書香之貓,要以德服書呆子。”

    “唔,那軒之這几天有受傷嗎?”

    “昨天小生出門去買菜,在路上被石頭絆倒,摔了一跤。”小書生擼起衣袖,他的手臂上有些輕微的擦傷,並不嚴重。“以前跌倒,倒也不怎麼疼,不知道這次為什麼格外疼,仿佛剜肉一般劇痛,一直疼了一整天。明明是小傷,卻疼成這樣子,小生都懷疑是不是妖怪作祟呢。”

    白姬笑道:“不是妖怪作祟,而是軒之之前用過少量歸命砂,這是歸命砂的‘果’。歸命砂是逆天之物,它能讓人的傷口迅速愈合,也能起死回生。但是,作為代價,使用它的人再次受傷時,會將痛楚放大。軒之用得少,這是輕的。來氏叔侄和佘夫人用得多,將來不慎再受傷,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輕傷,也會感到蝕骨裂肉的痛楚。一生如此,直到死亡。”

    元曜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不寒而栗。

    “白姬,小生以后受傷,會一直這麼疼嗎?”

    “不會。軒之用得太少了,過段時間就恢復如常了。”

    “過段時間是多久?”

    “三年五載吧。”白姬眨了眨眼。

    一想到三年五載之內,離奴輕輕撓他一下,他就會疼得滿地打滾,元曜不由得愁眉苦臉。

    “我開玩笑而已,軒之不要當真。軒之用得很少,最多半個月,你就會恢復正常了。”

    小書生認為白姬在安慰他,還是愁眉苦臉。

    為了分散元曜的注意力,白姬提議道:“如此良夜,正好釀詩,軒之寫一首詩吧。”

    元曜一聽寫詩,頓時拋開愁緒,思索起來。他想起任猛,想起赤髯客,想起雙頭蛇怪,心中有感,吟道:

    “人生天地間,忽如蜉蝣寄。

    靈犀通玄音,佛蛇繞禪意。

    披發崔嵬歌,拔刀正罡氣。

    一襟豪俠志,天地化傳奇。”

    一陣風吹來,碧草低伏,佛如誰人的嘆息。

第二折:《蛇佛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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