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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忘塵閣·第一部】噬魂珠《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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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2:14 |顯示全部樓層
忘塵閣1 噬魂珠 作者:海的溫度

內容簡介】:

奇幻當鋪版《神探狄仁杰》,高冷+賤萌雙男主破案模式全線開啟!

人、妖、魅、魔、神!共演繁華大唐的芸芸眾生!

大唐洛陽,剛修成人形的靈蛇公蠣混跡市井,無意撞見一起離奇血案,陰差陽錯成了當鋪忘塵閣的半個掌櫃,與身份神秘冷若如冰的英俊男子畢岸共同經營當鋪。

倜儻風流的脂粉店老板娘、一往情深的鯉魚精、其貌不揚的六指神醫、老謀深算的酒館掌櫃……每個人背后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而各種詭異的事件隨著一件件當物的出現,更引出精魅、魘顏、招魂、厭勝、土遁等上古巫术重現天日,膽小怕事胸無大志的公蠣正待抽身,卻發現自己早已被選為飼養血珍珠的“珠母”,只有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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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3:05 |顯示全部樓層
引子


(一)

秋高氣爽,層林盡染,洛陽城外邙嶺紅葉似火,景色迷人。

獵戶劉鏗卻顧不得周圍的美景,他正發足了力追趕一只肥美的大兔子。及至午時,一人一兔越跑越遠,眼見兔子已經跑得乏力,扑騰騰鑽入前面一片黑松林中不見了。

劉鏗遲疑了下。前面便是邙嶺有名的“迷魂谷”。迷魂谷位于邙嶺兩道山梁之間,山谷狹長,終年濃霧不散,長滿了毫無辨識度的黑松樹,便是經驗最為豐富的獵人來了這里也總是迷路,有的甚至困上多日走不出去,因此周圍獵戶談之色變,打獵都繞著走。

劉鏗到底年輕少壯,見此時天高云淡,陽光明媚,心里不信邪,略一躊躇,跟著鑽了進去。

沒追几步,便見兔子正窩在一塊大石后喘氣,一見劉鏗追來,嚇得猛然一跳,往山谷深處逃去。

劉鏗越追越勇,早已忘了留意周圍的方位。兔子被追得走投無路,竟然將腦袋扎在一處荒草叢中,露出個短尾巴不住搖擺。

劉鏗大喜,丟掉棍子扑了過去。不料草叢忽然塌陷,劉鏗抱著兔子骨碌碌滾了下去。

劉鏗摔得頭暈眼花,愣怔了一會儿,見里面隱隱有光線,不由好奇,爬起身來往里面走去。

拐過狹窄的石峰,前面豁然開朗,原來是一處天然的洞穴,有三間上房大小,頂部竟然還有陽光射入,剛好形成五條光柱。而光柱圍繞的中間,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紅漆厚木棺材。

邙嶺背山面河,地勢開闊,土層深厚,歷來被認為是死后長眠的理想之地,民間素有“生在蘇杭,死葬北邙”之說,多有厚葬之古墓,因此劉鏗乍然在此處看到棺槨,心驚之余還有些竊喜。

再一留心,果然,棺槨旁邊擺著一些陪葬的器具和珠寶。特別是棺槨前,有几對又圓又大的珠子,晶瑩剔透,發出幽幽的綠光。

劉鏗雖然覺得紅色棺材有些詭異,但見這麼一顆珠子,便足夠自己一生衣食無憂,不由動了心思,丟下兔子,嘴里念叨道:“不知道您的名字,打擾了……小的決不貪心……”慢慢靠近棺槨,伸手去取最大的那顆珠子。

誰知那只兔子竟然沒逃走,比劉鏗更快,猛竄上來,一口吞了珠子。劉鏗急道:“你個畜生,還跟我爭?”一腳將兔子踢到一邊。

兔子的灰色皮毛忽然變成了紅色,痛苦地翻滾了几下,瞬間皮毛化盡,只剩下一具骨架,並隨之化為齏粉。它吞下的那棵珠子,完好無缺地滾了出來,卻非什麼寶貝,而是一個死人的眼珠子!

劉鏗嚇得一身冷汗,拔腳欲逃,卻發現雙腳被牢牢抓住,低頭一看,不知何時,雙腳連同腳下的地面已經變成了同棺木一樣的紅色。而且紅色如同苔蘚菌絲一樣正在往上蔓延,很快行之小腿。

情急之下,劉鏗倒也頭腦清醒,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用盡全力朝腳下地面亂划一通。被斬之處,冒出一股股腥臭的血水,發紅的腿腳瞬間變黑,像是被燒焦了一般,隨之發出强烈刺痛。

劉鏗忍住劇痛,拔腳而出,轉身往后逃去,迎面看到兩個青面獠牙的鬼臉面具,接著一股濃郁的香味襲來,渾身一麻,仰面倒下。

無數紅色菌絲源源不斷地從棺木上探出,將劉鏗裹得像個蟲繭,在意識即將喪失的那一刻,劉鏗聽到兩人的說話聲:

“怎麼會有人闖進來?那條血脈異常的小蛇,找到了沒有?”

“還沒有……”

“發動一切關系,一動要找到他。”

五條光柱合一,照在繭子一樣的劉鏗身上。一盞茶工夫,劉鏗的身体漸漸癟了下去,地面恢復正常。

只是棺木前頭,又多了一對晶瑩剔透的珠子。

(二)

閉門鼓敲過,華燈漸熄,喧鬧的城市慢慢陷入沉寂。

云來客棧最為偏僻的客房迎來了今年的第一位客人公蠣。他躺在一張簡陋的竹席上,在黑暗中悠然自得地搖晃著二郎腿,支著耳朵聽著牆外的動靜。

這間客房隔壁便是前朝巨富石崇的金谷園,不過已經破敗多年,雖依稀可看到當年的奢華,但早已風光不在。公蠣住在這里,自然不是為了欣賞金谷園的夜色,而是因為他無意發現的一個秘密:隔壁園子深處里竟然隱藏著一個民間教坊,兩個性格暴躁的肥碩中年女人帶著十二個年方二八的妙齡女子在此習練舞蹈器樂。

金谷園廢棄多年,花草綠籬瘋長,樹木密不透風,周邊居民竟然無一察覺。也只有公蠣,憑借非同常人的嗅覺和聽力,察覺到這個秘密。

當然,公蠣是一條小水蛇。為了一窺少女香閨,他露出原形——身長不足一丈,蛇頭碧青,橄欖色的身体上布滿均勻細膩的鱗片,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微光。

公蠣倒沒什麼壞心,不過是無所事事加上年少好色而已。試想,有機會偷窺下女孩儿的飲食起居,每晚嗅著女孩儿特有的体香、聽著她們的嬌笑聲入眠,實為人生一大樂事,自然無人能抵擋誘惑。

今晚也是如此。万籟俱寂之時,公蠣探出舌尖,分辨著伴空氣中的脂粉香味。十二個女孩儿每人都有不同的氣味,有的濃郁,有的清冽,有的像花香,有的是果香;有一個總是滿身的汗味,不知道是不是多日沒洗澡了;還有一個有些狐臭,公蠣最不喜歡……

正在一個個探尋,並想象自己左擁右抱的香艷情景,公蠣突然發現女孩儿少了一個。公蠣最喜歡的那個,有著丁香花一樣味道的女孩儿,今晚似乎不在。

在洛水“洞府”的石壁上,有一株野生的丁香,每年初夏,便開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朵,香氣四溢;及至仲夏,尚未枯萎的花瓣儿隨風落在水面和堤岸上,猶如鋪上一層花氈。公蠣常常銜起那些帶著芬芳的花瓣,將原本簡陋污濁的洞府裝飾得詩情畫意,或在午后的樹蔭下,吐著泡泡追逐水草間的那一抹紫色,簡單而快樂。

公蠣曾几次午夜潛入金谷園偷窺,但他生性膽小,視力又差,只敢遠遠觀望,始終沒看清她的模樣。但是公蠣心中認定,她一定溫柔善良、貌若天仙,因為只要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公蠣便覺得身心愉悅,天地澄澈,仿佛一切污濁凡俗之氣蕩然無存。

三更鼓敲響,公蠣將身体盤曲起來,伸長脖子去探尋丁香女孩儿的味道,卻嗅不到任何氣息。

遵循世人的生活規律,不得以異能投機取巧,是得道的非人混跡塵世約定俗成的規矩——可是公蠣實在忍不住了。他如今已經身無分文,過了今晚便不能住云來客棧,若就此再也見不到那群小美人儿,實在不甘心。

打定主意,公蠣翻身下床,忽然傳來一聲嬌呼,聲音雖小,卻十分清晰。公蠣心神一陣激蕩,躍上房梁,從后牆的天窗鑽了出去。

月光如水,撒在金谷園角落一處寬闊的下沉式圓形場地上。據說這里是當年石崇招待密友時的舞池,如今漢白玉鋪就的地面已經斑駁風化,裂紋遍布,周圍十二個雕刻精致的小型燈塔只有三個還勉强保持著原樣,其余的已經成為一堆亂石。而對面的供客人觀景的飛檐亭台已經塌了半邊,殘破的琉璃瓦微微反光,在月影下如同一個巨大怪獸的牙齒。

這是女孩儿夜間練功的地方,但今晚卻空無一人。對面有一個下面架空的簡易竹樓,是用來日常起居的,此時飄出些香甜滑膩的味道。公蠣不由大喜,提起全身心的力量,如同一片羽毛划過舞池冰冷的地面。

女孩儿們的低呼聲越來越清晰,似乎有人在哭泣,空氣中傳遞著一種恐懼和絕望的氣息,公蠣突然感覺到一陣不安,身上的鱗片聳了起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身后隱藏在濃密竹林的小徑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公蠣連忙鑽入草叢。

兩人一前一后走了過來。前面一個身材清瘦的,在舞池邊緣站定,看著竹房,沙啞著聲音道:“怎麼樣了?”他的臉上竟然帶了一個咧嘴大笑的昆侖奴面具,看起來很是滑稽,而且聲音非常怪異,聽起來像捏著嗓子說話一般。

后面高個子男子躬身道:“都在。”

清瘦男子道:“她們還好吧?”

高個子遲疑道:“似乎覺察到了點什麼,有些不安。劉媽正在安撫。”

公蠣仍沒探尋到丁香花女孩儿的氣息,心里巴望著兩人趕緊離開。

清瘦男子凝望了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遞給高個子:“盡快處理,免得發生變故。”一個小東西被不小心帶了出來,骨碌碌滾進草叢,落在公蠣的腳邊。

原來是一顆精致的紅色珍珠,有拇指大小。公蠣一眼便斷定這顆血珠品質上乘,價值不菲,遂一口叼了來,據為己有。

兩人四下尋找。清瘦男子見草叢濃密,擺手道:“算了,明天再找。快到子時三刻了,你們手腳要麻利點。”

高個子笑道:“您放心,保證万無一失。”恭送清瘦男子走了,轉身去輕叩竹樓的房門。

公蠣很討厭他身上濃重的松香氣味,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潛入房角草叢中。

房門開了,一個濃妝艷抹的高壯婦人探出頭來,朝周圍看了看,滿面焦急地俯在男子耳邊說了句什麼,一把拉他進去,隨即關上了房門,差點夾到公蠣的腦袋。

公蠣繞到房屋后面,擠進牆面的縫隙里,勉强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身体卻留在外面。

屋里的景象果然香艷,十一個女孩儿並排躺著在小床上,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皆是一襲薄若蟬翼的紅色貼身舞衣,露出圓滾滾的肩頭和手臂,豐腴的身体玲瓏有致,煞是喜人,倒是那些未經刷漆的柏木床板,白森森的甚是煞風景。

公蠣的眼神略過一排高聳的胸脯,早忘記了那個丁香女孩。男子清點了一番,皺眉道:“少了一個?”婦人拍著最里面那個空著的柏木小床,恨恨道:“放心,她走不遠,已派人找去了。”

男子盯著牆面掛著的沙漏,煩躁道:“算了,先打理好這些再說。”

沙漏上端的沙子終于一粒不剩。男子從懷里淘出一個紙包,將里面的粉末緩緩抖在蠟燭的火焰上,爆出一些亮晶晶的火星。兩人忙掩住口鼻,

公蠣正陶醉地嗅著女孩儿的香味,看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帶著點嬰儿肥的女孩儿,一只白嫩的小手垂落下來,手腕上系著一條金絲線,上面掛著一個小鈴鐺,膚若凝脂,指如柔荑,恨不得舌頭伸過去舔一舔。

正意淫著,突然間嗅到一股奇異的香味,頓時渾身酥軟,心神俱醉,極是舒服,不由得迷糊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公蠣醒了過來,將嘴角長長的涎水吸回肚子里,才想起今晚的正事儿:專門來看美人儿,怎麼就睡著了呢。

桌上的蠟燭即將燃盡,只剩下一點點的燈頭歪在蠟油中,眼看便要熄滅。白色小床仍是一個挨著一個,上面蓋著大紅的被子,但極其安靜,連女孩儿們的呼吸聲也聽不到。

公蠣的鼻子似乎有些失靈,什麼味道也嗅不到。本想撤了,卻見那男子和婦人已經不在,對面的門大開著,公蠣一陣心癢,飛快掙出縫隙,恢復人身,從大門走了進去。

既然恢復了人形,這燈光總是要的,雖然公蠣覺得沒有燈光看得更清楚。

公蠣拿出抽屜的蠟燭趁著沒滅的燈頭點上,房間里頓時亮了起來。

他躡手躡腳走到那個位于角落、有些嬰儿肥的女孩儿床前。

鮮紅的被子連頭帶臉地蒙著,只在被頭露出一頭青絲。公蠣激動得心砰砰直跳,小聲念叨道:“好妹子,你別生氣,我決不褻瀆了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睡著的樣子……”一邊慢慢揭開了被子。

被子下,竟然是一具穿著紅色舞衣的完整骨架,但是顱骨被打碎,留下許多骨頭碎片。

公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嚇得慌忙蓋上,奪門而出。走到門口,又覺得蹊蹺,回身戰戰兢兢將其他被子也揭開了看。

十一個小床,全是女子骸骨,骸骨上還裹著紅色的舞衣,顱骨要麼是碎的,要麼有一個拳頭大的洞,像是用什麼工具砸的。

公蠣几乎傻了,愣怔了半晌,又去揭開第一個看到的那具——骸骨的左手手腕上,一條精心編織的金絲線系著一個小鈴鐺,原本蔥段般的手指變成了森森指骨,平靜地放在腿骨旁邊。

公蠣忘了自己身為人形,“嗷”一聲大叫,一頭朝著竹樓的縫隙鑽去,撞得竹樓一陣搖晃,腦袋碰得生疼,轉而恢復原形,箭一般地逃走了。

第二天開門鼓一敲,公蠣便紅著一雙小眼睛急匆匆結賬,跌跌撞撞離開了云來客棧,再也不願想起昨晚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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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3:30 |顯示全部樓層
螭吻珮

(一)

大唐儀鳳元年春,高宗同天后武則天移駕洛陽,原本繁榮的東都更加熱鬧起來了。

北市漕運碼頭,一大早便車馬涌動,人流如潮。來來往往的官船客船貨船,等待裝貨卸貨的車輛,高接遠送的官吏隨從,不畏春寒袒胸赤膊的船工腳夫,勾勒出一副繁榮忙亂的景象。碼頭旁邊不足一里處,便是形形色色的店鋪貨檔,琳琅滿目的商品將道路占了大半。街上或有長相各異的商人旅客步履匆匆,或有裙裾飄飛的婦孺游人悠閑自在,其間更不知道有多少的魑魅魍魎,皆融入洛陽的繁華安逸之中。

一陣繁忙過去,几艘大船慢慢駛離,碼頭空了些許。剛卸完貨物的腳夫們相互招呼著,涌進了碼頭一角的茶館,叫上兩壺茶,几碟五香胡豆,等著下一撥活計的到來。

“王叔王叔,”一個年輕的腳夫朝著位子正中那個黃面男子湊了上來,嬉皮笑臉道:“你剛說了一半,那家當鋪,到底怎麼了?”

黃面男子嘎嘣嘎嘣嚼了半晌胡豆,才故弄玄虛道:“鬧鬼呢。”其他腳夫聽到“鬧鬼”二字,都來了興趣,將凳子拉近了聽。

黃面男子壓低聲音道:“你們沒聽說?這家當鋪鬧鬼好久了!就前几天晚上,當鋪娘子起夜,看到一只沒腳的長頭發吊死鬼……”眾人“噢”一聲發出驚嘆。

黃面男子所說的當鋪位于北市南側,掌櫃姓錢,經營典當生意多年,店鋪雖然不大,但在北市一帶小有名氣。

黃面男子捻了捻唇邊的几根稀疏胡須,慢條斯理道:“半年前一個冬夜,烏漆麻黑,寒風怒吼,當鋪已經打烊了,忽聽有人敲門!朝奉開門一看……”

年輕腳夫追問道:“是誰?”

黃面男子眼睛露出色眯眯的光:“一個俏生生的小娘子!長得那叫一個美啊……皮膚滑膩白嫩,嘖嘖,和流云飛渡那個風騷的老板娘有的一拼……”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腳夫嘲笑道:“好像你看到了似的。”

黃面男子爭辯道:“錢掌櫃說的!錢掌櫃說的會有錯嗎?”

年輕腳夫急道:“別打岔!然后呢?”

黃面男子道:“雖然打烊了,朝奉看著小娘子十分美貌,不忍心讓人在外受凍,就破例讓了進來。小娘子就拿出了一個烏木匣子,說孩子突生急病,想用這個當一兩銀子,一個月后便贖回。”

年輕腳夫疑惑道:“什麼匣子這麼值錢?”

黃面男子正色道:“這烏木匣子可不是尋常東西,它可是大秦始皇帝用過的,叫做巫匣!”年輕腳夫仍不明白這個巫匣是什麼東西,但被唬得不敢再問。

黃面男子繼續道:“那小娘子當了一兩銀子,走時千交代万交代,說這個匣子一定不能打開,她一個月后一定來贖。誰知道半年了也不見贖回。錢掌櫃見這小匣子精致,便拿來給他婆娘做了首飾盒。誰知道這麼一用,怪事就來了。”

几個人屏住了呼吸,連周圍喝茶的人都被吸引得豎起了耳朵。黃面男子表情誇張道:“每到半夜三更,匣子便叮叮當當地響,里面的首飾跳來跳去,一刻都不安生。再后來,每隔几天,當鋪里就丟失一些貴重當物。據說朱家公子當的軒轅寶劍,劉三娘的血珍珠,一個南蠻客商的白玉雙龍掛件等,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另外一個貌似略微知情的矮胖子忍不住了,插嘴道:“這還不算完,前几天晚上,錢家娘子起夜,竟然發現門廊上吊著一具女屍!舌頭這麼長,頭發烏黑,臉儿慘白慘白的……”

“啊?”“哼!”兩個不同的聲音從茶館的兩側發出,發出驚愕叫聲的是一個是吊儿郎當的少年,發出冷冷哼聲的卻是一位青年男子。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都不曾留意,倒是那兩人不約而同相互打量了一下。少年身形偏瘦,相貌普通,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帶著几分痞氣,而對面男子卻劍眉星目,五官清朗,一襲寶藍夏綢窄袖胡服,腰間簡單佩戴了一塊造型古怪的螭吻珮,身形挺拔偉岸,加上眉間的冷峻意味,甚是英氣逼人。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臉,不再聽那几個腳夫閑聊,端了自己桌上的茶杯茶壺,坐在了男子對面,厚著臉皮道:“相隔山水間,相逢便是緣。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窗外。少年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在下小姓龍,名字公蠣。公子您怎麼稱呼?”

男子將腰刀抱放在胸前,冷冷道:“姓畢名岸。”眉峰微蹙,眼神凌厲,更顯豐神雋朗。公蠣一眼不眨地盯著男子的臉,滿目艷羨。

畢岸冷哼了一聲,拍了十文錢在桌面上,甩袖便走。公蠣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嬉笑道:“公子請留步。咱哥倆聊聊嘛。”畢岸反應極快,反手扣住了公蠣的脖子,眼中精光凸現。

公蠣打了一個寒噤,身体軟了下去,磕巴道:“畢公子……畢公子……”說著頭部突然扁了下去,嘴巴朝臉頰裂開,並向前突出,分叉的舌頭一吞一吐發出咝咝的響聲,竟然變成了蛇頭。

幸虧其他茶客早已被鬧鬼事件吸引,無人顧及此處。畢岸唯恐嚇到人,便松開了手。一晃之間,公蠣恢復了原樣,身体如同彈簧一般彈了開去,猶自驚魂未定。

畢岸冷冷道:“你好自為之。”

公蠣揉著脖子嘟囔道:“至于麼?長得英俊而已……”

畢岸一言不發,欺身上前,道:“道行不足,就該好好呆在洛水里。”擦身而過之際,又微微偏頭,冷然道:“既然來了世間便要遵從世間的規矩。下次若再被我發現你擅自依附在他人身上,莫怪我替天行道。”說罷大踏步走了。

公蠣愣了片刻,呲牙咧嘴對著他的背影暗自咒罵了一通,垂頭喪氣地出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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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3:42 |顯示全部樓層
(二)

一陣清風,隱約傳來河水拍打船舷的聲音。那一瞬間,公蠣几乎就想一個猛子扎入洛水,安安逸逸地躲在河岸那處陰涼的洞穴里。

不錯,公蠣只是一條小水蛇。在洛城城中眾多的魑魅魍魎、生靈異獸中,他的道行只夠勉强變幻個人形,可以混跡于凡人之中不被發現。

公蠣一向自詡天資聰慧,若是肯用功,再過個十年百年,修成個俊美男身並非難事,可是難便難在這“用功”二字。洛水旁邊便是繁花似錦的洛陽城,如此花花世界,若只能見天儿修行打坐,念經修煉,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所以當他的修為可以化作人形,便毫不猶豫潛入了洛陽。

公蠣對凡人的生活了解得並不深,但他自信可以在人類生活中游刃有余。世人雖形形色色,但大体貪財膽小、善良謹慎,同公蠣一樣有心無膽、碌碌無為的多得是。其中最為復雜的當屬女人,美艷動人,喜怒無常,你永遠猜不透她想什麼。

不過公蠣對這些並無興趣,他來洛陽時為了吃喝玩樂,而不是為了研究人性。但他有分寸,知道對街上那些仆婦擁泵的女人或者結伴而行的良家婦女,哪怕她長得比母豬還丑,你堅決不能動一點淫心,至少不能言語舉止上表露出輕薄之意,否則你很快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比那些小偷還要招人憎恨;但對于那些煙花柳巷里的姑娘們,則可以隨意調笑,而且那些香噴噴的姑娘們完全是女人中的另類,不用你去猜她的心思,她會十分善解人意地迎合你的意思——但是有個條件,要麼你腰纏万貫,要麼你貌比潘安。

可惜這兩點公蠣都沒有。

前方一處小水窪,公蠣停住腳步,看著水中的影子又嘆起了氣。水鏡中,普普通通一張臉,鼻子不夠筆挺,牙齒不夠整齊,嘴形也不夠完美,離公蠣心中渴望的形象實在遠了些。

如何才能不用辛苦修行而容貌俊美呢?公蠣思來想去,打算走個捷徑,當然,這個捷徑可不是道家法术中的那些陰毒的偏門左道——那些法术見效雖快,但自身損傷也大,而且一旦上路,便無法回頭。一條只想安逸度日的小水蛇,吃不得苦狠不下心,能想出的捷徑只有一個:附身。

莫要誤會,公蠣的所謂附身可不同于那些貪財心狠的“出馬仙”,附在常人身上裝神弄鬼的,聲稱能夠斷陰陽、治百病,借機斂財並享受人間煙火。公蠣只想找個年輕英俊的肉身一用,好享受下周圍女子艷慕的目光而已。

當然,最主要是去逛青樓。上次公蠣去了暗香館,本想點離痕姑娘作陪,哪知道老鴇一見他長相普通,又無詩文才情,連連搖頭,稱給再多的錢離痕姑娘也不會見的。六顆又大又圓的上等珍珠,只在暗香館里喝了半日的香茶,郁悶得公蠣差一點想要恢復原形潛入離痕姑娘的閨房一睹芳容。

公蠣想起剛才那個叫畢岸的男子,心中騰起一股嫉妒之火。剛才他見畢岸相貌堂堂,舉止風雅,不由動了心思,本想利用些微的法术依附在他身上,借他肉身一用,不料竟然被畢岸一眼看穿,一把抓住了他的七寸,差一點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顯出原形。

看來人間也有高人吶。

老天爺實在太不公平了!他一個凡人,長那麼英俊有何用?還不如給了公蠣,在洛陽城中迷倒眾生,成就洛陽水族的一段風流佳話,該有多好?

長得好也罷了,服飾打扮一看就是家境不錯的,光是腰間那塊螭吻珮,都抵得上公蠣半月的生計了——既然他家里條件不錯,再買一塊玉佩也一定沒問題。

這麼一想,公蠣心里的罪惡額稍微減輕了些,伸出右手托至眼前。

原來剛才公蠣情急之時,順手抓到畢岸的螭吻珮,一把扯了過來。這塊玉佩用上等青玉雕刻而成,質地細膩,溫潤如脂,一條威武的螭龍首尾相連,線條流暢,且螭龍身上無一點雜色,唯有眼睛部位如血滴一般殷紅,非鑲非嵌,自然別致,給這條猛張著大口的螭龍平添了几分靈動。

公蠣愛不釋手,毫不猶豫將玉佩系在腰間,但想了又想,終究是做賊心虛,將其取下當做一件玉墜子貼身掛在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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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3:55 |顯示全部樓層
(三)

惠風和暢,百事俱興,東都洛陽南市附近德勝大街游人如織,是城中最為繁榮昌盛之處。

忽然有人大聲叫道:“各位鄉親父老,在下有理了!”聞聲張望,只見街心空地,一胖一瘦兩個少年飛快扯去短衫,赤裸著上身,先在地上打了几個滾儿,又翻了几個前空翻。迅速打開了一個場子。

午休后懶散的閑人正愁沒有熱鬧看,一看有賣藝的,頓時圍了過來,但見瘦子身上肋骨繃起,胖子腰間贅肉抖動,看上去有種莫名的喜感,眾人很快將德勝大街圍了個水泄不通。

瘦子正是公蠣。只見他眉開眼笑,唱了個諾,口齒伶俐地講了起來:“小子今年二十三,行走江湖剛半天,初來乍到不知禮,叫聲大叔您莫嫌。”他邁著小碎步,一邊朝周圍團團作揖,一邊朝呆立在一旁、只會抖動贅肉的胖子使眼色。

有人起哄:“別說廢話,有什麼絕活拿出來看看呀!”

公蠣諂笑道:“大叔大嬸您莫急,想看絕活很容易。洛陽城中風光好,你先聽我嘮一嘮。小子來此非為他,皆因洛陽名天下。您看這:杜康酒,牡丹花,澗水的魚儿邙嶺的瓜;謫仙樓,軒轅家,胡儿酒肆胡姬花;太常寺,清風苑,梨園美人儿如煙霞;洛水流云顯貴氣,宮闕琉璃映繁華……”

看這小子張口就來,圍觀者有人鼓起掌來,大聲叫好。公蠣喜笑顏開,更加賣力將洛陽城中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說了一個遍,插科打諢,俚語俗話,句句朗朗上口。已有半大孩童跟著默記,好回去跟同伴們炫耀。

終于有人想起賣藝的初衷了,叫道:“哎哎,光說這個,絕活呢?”

公蠣不情願地住了口,笑道:“就來就來,看好了啊!”朝胖子一點頭,整了整腰帶,深吸一口氣,扎了個馬步。

旁邊肚皮早已抖得酸痛的胖子終于回過神來,走到公蠣跟前,傻里傻氣地重復了一遍:“看好了啊。”雙手抱住公蠣的腦袋猛力一扭。

只聽哢嚓一聲,公蠣的腦袋被轉了整整一圈。胖子仍不松手,繼續扭動,只聽公蠣的脖子哢哢直響,竟然連被扭了多圈,歪向一側,眼睛也翻了起來。

周圍安靜了片刻,突然不知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殺人了!”圍觀者頓時亂作一團,哭喊的,尖叫的,逃跑的,報官的,瞬間工夫,圍觀的人作鳥獸散,連街道兩邊的商鋪都關了門,只剩下几個膽大的,稀稀拉拉遠遠看著。

胖子本來面帶得色,一見人都散了,忙大聲吆喝:“別走別走啊,還沒給錢呢。”眾人一聽,逃得更快了,連剛才几個大膽的人也兔子似的逃了。

胖子無奈,回頭見公蠣的腦袋還垂在一邊,朝他臉上一拍,傻乎乎道:“人走光啦。”

眼前一花,公蠣的腦袋旋轉了几圈,飛快地回到原位。他活動了几下脖子,一看周圍的情形,氣急敗壞道:“你這個笨蛋,我跟你說了,讓你扭之前先說清楚,就說我們表演‘乾坤十三扭’,不論多重的傷,只要用了我們的筋骨九天回轉丸,就能恢復如常……”

胖子嘟囔道:“我肚皮都酸啦……再說你也沒說呀。”

公蠣跳起來用一個盛滿藥丸的荷包在胖子的腦袋上拍打:“你還敢強嘴!你還敢強嘴!”胖子任他打罵,也不還手,看黑色的藥丸骨碌碌滾了一地,忙追著撿:“別浪費了,留著我吃。”順便將地上僅有的几個銅板也撿起來,喜滋滋地捧給公蠣。

公蠣氣得“扑”一聲吐出一口濃痰來,對准旁邊那家嚇得關門的商鋪門前的柱基吐去。

准頭還是偏了一點點,濃痰落在柱基一側一個老丈的鞋幫上。

這位老丈肥頭大耳、錦衣華服,看樣子像個行商之人。他本正笑眯眯地看著兩人表演,冷不丁被公蠣啐了一口痰,微微皺了皺眉,將被污的鞋子朝著柱子蹭了一蹭,背著手走了過來。

公蠣裝作無意,忙笑著迎上去,道:“這位老丈,天倉飽滿,面相和善,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不過身体六脈不合,恐有痛風或肌肉痙攣之症。我這里專售筋骨九天回轉丸,用二十一種名貴藥材炮制,祖傳秘方,老丈要不要來一粒試試?”

胖頭在后面小聲道:“哪有二十一種……”

公蠣朝他腳面踩了一腳,臉卻仍對著老丈,滿臉堆笑取出一顆藥丸,遞給老丈,殷勤道:“五文錢一顆,五顆見效,無效我分文不取!”

老丈拈起一顆嗅了嗅,道:“真的麼?”

公蠣將胸脯拍得咚咚響:“當然!我堂堂男子漢,一言九鼎,決不騙人!”

老丈在荷包中摸索了片刻,點出二十五文,道:“我買五顆。”

公蠣大喜,忙又倒出兩顆給他,道:“一顆藥丸痛風消,兩顆身体無煩惱,五顆賽過活神仙,九顆從此樂逍遙……要不老丈再來四顆,鞏固一下?”胖頭在一旁,佩服得直咂嘴巴。

老丈嘿嘿笑道:“這位小哥,口齒還真不錯。得了,再來四顆。”又取了二十文錢出來,正要遞給公蠣,卻一拍腦袋,惋惜道:“啊呀,不行,神算說了,我今年流年不利,務必要在今日去請一塊上等玉佩戴著,才能消災避禍。可不能將錢花光了。”

公蠣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位神算,笑道:“我這藥丸物美價廉,哪里會影響您買玉佩……”卻見老丈盯著自己的脖子,眼里露出羨慕的光。

原來那塊螭吻珮不知何時露在衣衫外面,在陽光照射下流光溢彩,溫潤異常。

公蠣一把捂住,將其塞進了衣領。老丈仍然眼巴巴地瞧著,遲疑了下,小聲道:“這位小哥,你那塊玉佩,賣不賣?老丈我一眼就相中你這塊了!”未等公蠣說話,解下腰里沉甸甸的荷包,一把塞進他手里,道:“一百兩鴻通櫃坊的飛錢,還有七八兩散碎銀子,怎麼樣?”

公蠣打開荷包一看,頓時大喜。見那老丈手上還帶著好几個金的玉的戒指,便拉出那塊螭吻珮摩挲著,裝出一臉不舍的表情,心里卻盤算著如何編一個動人的故事,比如過世的祖輩傳下來的或者早逝的心上人臨終贈送什麼的,好再套一些財物來。

老丈早已耐不得了,央求道:“你先取下來,給我好好瞧瞧。”

公蠣應著,伸手去結脖子上的結,卻感覺到對面劍一般的目光射來,讓人好不自在,抬頭一看,卻是畢岸。

畢岸抱胸站在對面樹下,冷冷地看著公蠣。公蠣手一抖,松開了螭吻珮,轉過身含含糊糊對老丈道:“我家傳的玉佩……不能輕易示人……”

胖頭傻呵呵地吸著下嘴唇,驚奇道:“老大,你什麼時候還有家傳的玉佩,我從來沒見你戴過啊?”

公蠣只盼著畢岸趕緊離開,他好跟老丈做這筆交易,瞪了胖頭一眼道:“我爺爺傳給我的,你管得著嗎?”

這句話本是敷衍胖頭的,誰知那老丈聽了,失望搖了搖頭,捻著胡子嘆道:“算了算了,君子不奪人所愛。”拿過公蠣手中的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公蠣急得跺腳,欲要叫他回來,又想起畢岸,回頭一看,畢岸已經走至胖頭跟前,正在挑揀所謂的“筋骨九天回轉丸”。

公蠣唯恐他找自己算賬,忙蹲下身來,裝作撿地下的銅板,心里打定主意,若是他來詢問,便打死也不承認。不過偷眼一看,他腰間已經換了另外質地優良的玉佩,虎頭龍身,線條流暢,看起來同螭吻珮出自一個工匠之手。

畢岸拈起一顆藥丸嗅了嗅,慢條斯理道:“山楂五成,三七三成,還有兩成是炒熟的豆面。”

公蠣不敢吱聲,胖頭卻學著公蠣的樣子,十分殷勤地誇贊道:“公子鼻子真靈,就這麼一聞就把我們的配方聞出來啦。你要不要來几丸嘗一嘗?味道很不錯呢。”

公蠣賣力地摳著落入青磚縫里的一文錢,心里卻恨不得扑過去將胖頭的嘴巴給縫上。畢岸瞄了公蠣一眼,冷冷一哼,大步流星甩袖而去,身形十分瀟灑。

公蠣這才直起身,盯著畢岸偉岸的身影滿臉艷羨之色,不住吞咽口水。

胖子啃著手指甲,傻笑道:“嘻嘻,老大喜歡男人。”

公蠣見老丈已經走得不見,不禁失望,將銅板甩在胖子的臉上,正色道:“胡說什麼呢,老子可是個堂堂正正男子漢,從不搞那些龍陽之好。”

胖頭摳著鼻孔道:“那你為什麼臉紅,低著頭不敢看他?還對著他的背影流口水?”

公蠣啞然失笑,伸手去撕他的胖臉:“喲,你不傻嘛,懂得還挺多的。”

胖頭抖抖肚子,得意地道:“我可是什麼都知道。”

公蠣又想起容貌一事,有些悶悶不樂。從懷里摸出一面小銅鏡,對著鏡子東照西照,細心地把一撮耷拉下來的頭發抿上去,問道:“胖頭,你老實說,我和剛才那人比,誰更英俊?”

胖頭也將腦袋湊過來,對著鏡子做出一個自以為最甜美的笑臉,小聲道:“當然是那男子……”公蠣飛快收了鏡子,氣急敗壞道:“我怎麼了?男人家,長得好有什麼用?有才華才是真的呢!像我這樣,又聰明又能干,又懂風情,這才叫氣質好呢!”

胖頭無辜地瞪著一雙小眼睛:“人家氣質更好……”

公蠣扑上去對著胖頭又踢又打:“你還學會強嘴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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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夕陽西下,落日的余輝灑在洛水水面上,映得整個水面猶如一塊閃光的銀緞。

胖頭正狼吞虎咽地啃著手里的燒餅,公蠣半坐半臥在河畔的草叢里,百無聊賴地丟著石子儿,一下一下地去打桐樹上剛結的桐鈴儿。

天色漸暗,晚霞只剩下遠處的一抹殘紅。公蠣一手摩挲著螭吻珮,突然道:“胖頭,你有什麼打算?”

胖頭將最后一口燒餅塞進嘴巴,含糊道:“先游個泳,然后睡覺。”

公蠣將石子儿朝胖頭丟去:“我說的是將來!將來!”

胖頭滿意地打了個飽嗝,伸展四肢躺在草地上:“賺點錢,先去找妹妹,再討個老婆,生一堆娃儿。”

胖頭真名叫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剛進城那會儿,公蠣手頭還有些閑錢,有一日剛吃完飯又忍不住買了只軒轅樓的燒雞,只啃了雞腿便吃不下了,走到南市見一個胖子蹲在地上曬太陽,就丟了過去,胖子也不嫌棄,一來二去,兩人便認識了。

胖頭父母早亡,唯一的妹妹也在幼年時送了人,家徒四壁,只有一身蠻力,以在市場里給人搬運裝卸度日。他腦子不大靈光,以公蠣的話說,是個“只長肥膘不長心眼”的貨,一根筋,不知怎麼就認定了公蠣,死活跟著他混,任他打罵都不走,偏偏飯量又大得驚人,害得公蠣平白無故多養了一個飯桶,所以才導致了如今的嚴重拮據。

公蠣鄙夷地哼了一聲:“沒出息。”

胖頭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擺出一個武打的架勢,肚皮的贅肉一顫一顫:“除暴安良,行俠仗義!”

公蠣嗤之以鼻,從懷里拿出小銅鏡,對著鏡子做出各種冷峻魅惑的表情:“知道潘安擲果盈車的典故嗎?”

胖頭搖搖頭。公蠣拖長聲音吟誦道:“安仁至美,妙齡隨車,吾之終生所求也!”

胖頭哪里聽得懂這些拽文掉袋的話,怔怔的毫無反應。公蠣故作深沉,一字一頓道:“我的夢想,是媲美潘安!”

胖頭將地上掉的燒餅屑撿起丟進嘴巴里:“不能糟蹋糧食——潘安是誰啊?”

公蠣道:“天下第一美男子!”

胖頭哦了一聲,傻傻地道:“象今天見的那個一樣?”

公蠣滿心嫉妒,道:“不,比那個還要美,美到男的女的見了都喜歡。”

胖頭皺眉想了一會儿,估計很難想象這個“男女都喜歡”的美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茫然道:“沒見過。”

公蠣忍不住長吁短嘆起來。胖頭忙安慰道:“其實老大,你長的也不錯,比我好看多了。”

公蠣心情舒坦了些,不屑道:“呸,同你比……”

胖頭啃著手指甲,溜溜地看著公蠣的臉,小聲道:“不過要趕上那個潘什麼安,估計比較難。”

公蠣氣急,給了胖頭一拳:“咦,你個死胖子,一身肥膘,還敢嫌棄我難看?”

胖頭抖了抖自己肥碩的肚子,嘟囔道:“胖是一陣子,丑是一輩子。再說了,父母生我是這樣,我就得這樣,我對自己長相又沒有不滿,我也不想長得超過那個什麼安。”

公蠣揪住胖頭的前襟:“你再說一遍?”

胖頭的肥臉上顯出討好的表情:“老大我們明天怎麼辦?”

公蠣頓時泄了氣,煩躁道:“明天再說!坑蒙拐騙,吃喝嫖賭,什麼都行!”

若是不用考慮其他,每日里混個肚子溜圓,四處閑逛,這種生活也算愜意。可是正如胖頭偶爾摸著锃亮的腦門故作深沉時所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除了公蠣對容貌的强烈渴望,如今面臨的最為重要的問題是:住宿。

公蠣本來不願意同胖頭走得太近,說實話,他不怎麼瞧得起胖頭。但是胖頭對他卻是掏心掏肺,非要拖著他住他家里,說可以省下一大筆住店的錢。

胖頭家是兩間土坯房,前些日的一場暴雨,將其中一間的房頂衝塌,只剩下一間,門梁子又壞了。

那個大門早朽掉了半邊,形同虛設,可是沒了門,總覺得這不像是一個家。因此胖頭每天回去,一看到門梁子便唉聲嘆氣,后悔今天不該多吃一個燒餅,又少存了几文修房子的錢,那張苦瓜臉,公蠣看著就煩。

今日也同樣,還未走到巷子口,胖頭的臉已經皺得像個蔫了的倭瓜。公蠣哄他道:“這事我惦記著呢,等賺了大錢……”心里暗自嘀咕,要不要找個當鋪當掉這塊螭吻珮或者賣掉那顆撿來的血珍珠,應付一段時日。

胖頭忽然欣喜若狂,猛朝公蠣拍了一掌:“老大你真好!”

公蠣抬頭一看,原來門梁子已經修好了,不僅門梁子,下面還換了兩個新門檻,朽掉的半邊門也被換上了新門板。

胖頭興奮地將門推開關上,關上又推開:“這個匠人的手藝不錯,一點聲音都沒有。”

公蠣瞠目道:“我沒請匠人來。誰會這麼好心?”

胖頭只顧高興,根本沒聽公蠣的話,吊在門梁上打起了秋千。

不過修房子的事情解決了,公蠣也很開心,連連提醒胖頭:“快下來!你那個体重,小心把新修好的門梁再給掰下來!”

天色不早,兩人折騰了一天,簡單洗漱,倒頭便睡。

但公蠣睡得極不踏實,心緒不寧,煩躁多夢,連一向鼾聲震天的胖頭,也輾轉反側,胡亂盤騰,好几次差點將公蠣踹下床來。

午夜時分,公蠣終于沉沉睡去,卻做了噩夢。

七個帶著鬼臉面具的白衣人,順著門梁子一躍而下,繞著公蠣和胖頭跳起了舞。公蠣先還饒有興趣地看著,但隨著白衣人的舞蹈越來越急,猶如一個白色鐵桶一般將兩個人圍得水泄不通,漸漸感覺呼吸緊迫,身体僵直。

公蠣張嘴欲叫,卻說不出話來,依稀看到胖頭眼睛睜得溜圓,嘴巴微張,一臉傻相。

公蠣清楚地感覺到是在做夢,卻無法醒過來。

胖頭翻起了白眼。正當公蠣几乎要昏厥過去的時候,白衣人停了下來,公蠣心頭一松,大口大口地喘氣,但四肢仍被緊緊壓住,動彈不得。

帶頭的白衣人俯身湊近公蠣。他帶著厚厚的面具,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但公蠣分明覺得他在詭笑。

他慢慢伸出手來。公蠣驚恐地發現,他的手是紅色的,裸露出來的皮膚上長著血紅色的苔蘚,中間夾雜著毛發一樣的菌絲微微抖動,依稀可看到下面發黑的皮肉,惡心而恐怖。

公蠣的心一陣陣收縮,忙閉上眼睛給自己打氣:這是做夢,很快就醒了。但是看到白衣人又黑又長的指甲朝自己胸口插來,還是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公蠣才醒了過來,一看胖頭,四腳八叉躺在地上睡得正香。

公蠣頭昏腦漲,踹了一腳胖頭:“喂,太陽照到屁股了!”

胖頭一骨碌爬起來,愣了片刻,朝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這才拍著胸脯道:“昨晚嚇死我了,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鬼壓床!”

公蠣哼哼道:“定是昨天太累了。我也做噩夢了。”

胖頭呆坐了一會儿,忽然伸手道:“老大,給我看看你祖傳的玉佩。我昨晚夢到上面的龍會噴火呢”

公蠣將他的手打開,道:“胡說!”

胖頭模擬著抓人的動作,道:“昨晚鬼壓床,我看到那個領頭的白鬼用血手抓你,長著這麼長的黑指甲……還沒碰到你,玉佩上的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呼,噴出一團白光,然后白鬼就著火了,其他那几個白小鬼,就嚇得都跳上門梁子飄走啦……”

胖頭連比划帶說,詳細描述了一遍。他的所謂鬼壓床,同公蠣的噩夢一模一樣,不過多了公蠣暈過去之后的情景。

溫潤細膩的螭吻珮,握在手里很是舒服。公蠣心中一動,覺得這種感覺好生熟悉,好像它就是自己的東西一般。

胖頭又是害怕又是興奮,顛三倒四道:“嘿嘿,昨晚太刺激了。我翻著白眼裝死,騙過了那些鬼……玉佩上的無角龍噴火,把白鬼點著啦,不過火一點都不熱……我猛扑過去,一下子把他壓死了,哈哈……今晚他們要是再來,我就捉一只,看看鬼在白天是什麼樣子……”

公蠣的臉色變了。

胖頭剛睡過的地面上,壓著半個白紙人和一些燃燒過的灰燼。

——這塊螭吻珮,看來同自己有緣,還是留著吧。倒是那顆血珍珠,要好好盤算一下,如何帶來更大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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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珍珠

(一)

這日辰時,天氣極好。南市碼頭,新到的貨物裝卸完畢,三三兩兩的搬運腳夫四散著坐在岸邊的空地或車杆上休息。

忽然一陣打斗哭叫之聲,一個衣著華麗的清瘦小子哭嚎著竄出,滿面血污,左臂衣袖被扯脫,鞋子也只剩了一只,口里叫著:“救命啊!”在人縫中四處奔突躲避。后來見路旁一輛裝滿貨物的馬車,拉過上面的篷布胡亂抹了一把臉,撅著屁股鑽了進去。正候在車前轅處的一個外地貨商張阿財,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不滿道:“哎哎哎,我新換的篷布……”

話音未落,一矮一胖兩個少年提著棍棒從旁邊巷子中衝了出來,嘴里吆喝道:“人呢,人呢?”

周圍瞬間有些安靜。那些常年在碼頭上搬運貨物的腳夫都認得這二人:胖的那個諢名胖頭,矮的那個人稱小矬子,是南市有名的小混混,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整日里無所事事,吃喝嫖賭、打架騙人,又愛作弄人,雖說不上什麼大奸大惡,但著實難纏,整個儿潑皮無賴,官差也拿他們沒個法子。

小矬子上躥下跳,尖聲叫道:“你們誰看到了?剛才那個有錢人家的小子,躲哪儿了?”胖頭甕聲甕氣道:“對,躲哪儿了?”

眾人繼續干活,沒有接他的話茬儿。一個年長的腳夫在碼頭做工多年,有些資歷,忍不住高聲問道:“誰又惹了你們了?”

小矬子一邊四處尋找,一邊惡狠狠道:“一個小子,賭錢輸了,竟然賴賬。”氣惱地用木棍敲打停靠的馬車,卻剛好便是那少年藏身之地。旁邊的張阿財眼睛溜溜地看向篷布,思量著要不要告密討好下這兩個混混。

胖頭看起來一臉傻相,大聲道:“對,他明明有錢,手里好大一顆血珍珠……”小矬子身手麻利,飛快扑過去朝著胖頭猛推搡了一把,滿臉怒色。胖頭自知失言,生生將“珠”字咽了下去。

年長的腳夫未聽清,反問道:“什麼?”但旁邊的張阿財卻聽得一清二楚,扶著馬車的手一陣收緊,拉得篷布嘩啦啦響。

恰在此時,微光一閃,張阿財不由伸長了脖子。篷布的縫隙中,他分明看到,那小子細皮嫩肉的手掌心托著一顆拇指大的血紅色珍珠,在昏暗中發出柔和的光暈。張阿財愣了一愣,正要細看,血珍珠卻收了回去,一張滴溜溜的小眼睛透過篷布縫隙,可憐巴巴地衝著張阿財眨眼。

張阿財清了清嗓子,大聲道:“我剛看到一個人影跑到那邊船上去的啦!”朝遠處碼頭邊停靠的几艘小船一指。

胖頭和小矬子飛快朝著小船的方向跑了過去。恰好一艘大船到港,領頭的腳夫招呼眾人卸貨,原本圍著看熱鬧的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剛才的張阿財和遠處閉眼休息的青年男子。

張阿財看著二人走遠,小聲道:“出來吧,他們走了。”

篷布悉悉索索一陣響,一個干瘦的小臉探出頭來,竟然是公蠣。他滿臉感激道:“多謝您救命之恩。”口音卻同張阿財有几分相像。

張阿財偷偷看他緊握的右手,滿臉堆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公蠣吭吭哧哧地下了車。他眼窩青紫,額頭腫脹,鼻子還在流血,樣子極其狼狽,長相雖不起眼,但衣著打扮相當華麗:一襲藍色華文錦長袍,領口袖口鑲繡銀絲流云紋滾邊,雖然有几處被撕破,但做工精細、質地優良,一看就是家境富裕的。

張阿財有些心癢,忍不住道:“你手里……拿的什麼東西?”

公蠣跳了起來,將右手放在胸前,一臉警惕道:“沒什麼。”一瘸一拐地走了。

張阿財嘿嘿干笑道:“走好,走好。”公蠣走了十几步,自己折身回來了,蹲在張阿財面前長吁短嘆,一臉哭相。

張阿財心中惱火,兀自整理車上的貨物,不去理他。公蠣躊躇良久,道:“您知不知道這附近哪里有當鋪?”

張阿財頭也不回,道:“不知道!”他本是頭一次來洛陽,確實不知道。

公蠣似乎沒察覺到他的不悅,哭喪著臉道:“這可怎麼辦呢。”將緊握的右手伸出又收回,遲疑不決。張阿財惱道:“行開!莫擋著我干活!”

公蠣為難良久,終于下定決心,將手伸了過來:“您經驗足,給看看這顆血珍珠,當多少才算合適?”不等張阿財說話,帶著哭腔儿道:“如今我一個子儿都沒有了,如何回家?回家了也要被我阿爹打死的……就剩下這麼一顆祖傳的珠子了……”說著捶胸頓足,涕淚橫流。

張阿財本不想看,卻忍不住回頭。只見這顆珠子光潔圓潤,發出血一樣的殷紅光芒,實乃人間絕品,不由得眼睛直了。

公蠣急切道:“您看這個值多少錢?……我如今是走投無路了,才想當了它去,要往常……打死我也舍不得!”

張阿財以前是做小生意的,這是第一次與同鄉來倒騰大生意,生性膽小卻總想發大財,並曾經跟人做過一段珠寶生意,對寶物鑒定頗有些心得,見到如此寶貝,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拿了珠子對著陽光映照個不停:“這個值錢!值錢!……總要几百兩!”

話音未落,只聽那邊一無所獲的胖頭咋咋呼呼地喝罵道:“他一個外地人,身無分文能去哪儿?”小矬子遠遠回應道:“當鋪!我們去守著當鋪!”

公蠣大急,劈手奪過珠子鑽入車底瑟瑟發抖,道:“這可怎麼辦?怎麼辦?”

張阿財的眼睛隨著珠子亂轉,心中艷羨異常。這次來洛陽,比起以前的生意也算是小發了一筆,但和同鄉們相比,可差的遠了,要是這個珠子……

胖頭和小矬子跑遠了,公蠣從車底鑽出來,撓頭了半晌,哀求道:“要不……阿叔你能否……”張阿財心中一緊,不由捂住了荷包,卻聽他繼續道:“您能否幫我跑趟當鋪?”

張阿財板起臉道:“我沒空。”公蠣哭喪著臉,道:“聽口音我和您老家不太遠,我替我阿爹阿娘謝謝您。您幫我去趟當鋪,我願意給您五兩銀子做酬勞,從當價中支付。”

張阿財大喜,張嘴便想同意,想起同鄉的告誡,又遲疑著搖頭。兩人正在推搡間,忽儿跳出一個肥頭大耳的老丈來,插嘴道:“我去我去!”伸手去抓公蠣手中的珠子,“你給我三兩就行!”

正是那天要買公蠣螭吻珮的老丈。

老丈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朝公蠣一擠眼睛。

公蠣已經打定主意,螭吻珮要自己佩戴,所以裝作不認識老丈,縱身往后一跳,憤憤道:“我憑什麼信你?你要拿了我的珠子逃了,我找誰要去?”

老丈倒也配合,雙手在身上亂摸了一通,揪出一個荷包搖晃著:“我把我身上的錢給你做抵押行不行?”荷包叮當作響,顯然里面不少銀錢。

公蠣故作戒備,扭頭對已經看呆了的張阿財道:“同鄉阿叔,我看你是好人,不如你替我跑一趟,換了銀兩我給你十兩跑腿費,行不行?”

老丈瞪大了眼睛:“你這小郎君好固執!”眼里卻流露出揶揄之色。公蠣拉過張阿財走到一邊,不去理他。老丈甚是惱怒,斜眼看著張阿財,卻對公蠣道:“哼,小心你小子被騙,他去當鋪,只怕一轉眼就溜了!”

這擺明了是要配合公蠣,激將張阿財。

張阿財果然漲紅了臉,跳起來叫道:“我怎麼會騙人?”鄭重地接過珠子,交待公蠣躲好,便要去找當鋪。老丈卻不依,遠遠站著,撇嘴道:“空口白牙,說得輕巧!”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抖著荷包。

公蠣心下疑惑万分,不知道老丈為何要幫自己騙人,但臉上卻不動聲色,故意顯出躊躇之意。張阿財向來要面子,氣惱之極,從懷里拿出一包銀兩來,掂量了几下,擺出一副十分大氣的樣子遞給瘦子:“拿著!”說罷傲然看了老丈一眼,戀戀不舍地看了看荷包,一步一回頭地去了。

公蠣感激涕零:“多謝同鄉阿叔!我在這里等您,您早去早回!”嘴里說著,看也不看老丈一眼,躡手躡腳從鑽入車下,一溜煙儿地跑了。

公蠣一邊低頭疾跑,一邊掂量著手中的荷包,小臉笑成了一朵花儿,突然脖子一緊,被人從后面拎了起來,瞬間頭暈目眩,手腳亂舞,荷包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還好那人很快松開了手。公蠣癱在地上,揉著脖子破口大罵:“誰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惹老子……”一句話未了,看到畢岸冷若冰霜的臉,頓時戛然而止。

畢岸將一個紅色鵝卵石投擲在公蠣懷中,俯身去撿起地上的荷包,公蠣飛扑上去叫道:“我的我的!”突然看到張阿財從木船后面躲躲閃閃地走了出來,頓時改口道:“這是我同鄉阿叔的!”畢岸一個輕巧轉身,身姿極為瀟灑地將荷包斜斜拋出,剛好落入張阿財懷中。

公蠣委委屈屈叫道:“阿叔這是不信任我?荷包還你吧,我們兩不相欠!”

眼見快要到手的五兩銀子就這樣沒了,張阿財心疼不已。剛才他拿了公蠣的珠子,沒走多遠,便被畢岸攔下,聲稱他上當了,這個所謂的血珍珠不過是一顆小石子,一文不值。張阿財哪里肯信,認為畢岸不過是想自己去賺取跑腿費,不過他見畢岸眼神犀利,身材偉岸,身上還帶著長劍,自己身在異鄉他處不敢用强,只好跟了畢岸來找公蠣。

張阿財訕訕笑著,朝公蠣連打了几個躬,又恨恨地啐了畢岸几口,抱著荷包飛快逃開。

畢岸抱著雙臂,冷然看著公蠣。公蠣兀自嘴硬:“我就是同他開個玩笑,跑這地儿拉個屎便回去,要你多管閑事?”猛然驚喜道:“胖頭來了?”趁畢岸回頭之際,撒丫便跑。

公蠣本是打算“惹不起總躲得起”,沒料想這個畢岸竟然詭魅一般如影隨形,兩人貓捉老鼠一般繞著洛陽城跑了大半日,公蠣始終不能擺脫,其間甚至想一頭扎進洛水,也被畢岸扯著尾巴不能得逞。

傍晚時分,公蠣終于跑不動了,俯在新中橋的欄杆上。喘著粗氣道:“錢已經還給那個傻子了,你到底想怎麼著?”

畢岸雙唇緊閉,落日的余暉在他臉上形成一個異常英俊的側面。公蠣怒道:“啞巴啊你?”

畢岸伸出手來,道:“拿來。”公蠣以為他發現自己偷了螭吻珮,心突突跳了几下,但卻裝傻道:“什麼東西?”

恰巧一群身姿曼妙的女眷從橋上走過,公蠣挺了挺胸脯,擺出一個最為冷峻的表情。几個年輕女子見畢岸相貌英俊,都放慢了腳步淺笑低語,掩面偷看,卻對旁邊的公蠣熟視無睹。公蠣妒恨不已,高聲叫道:“你欺人太甚!我不活了!”高高躍起一頭扎進洛水,很快便給湍急的水流淹沒。

不僅周圍的女子,連畢岸都吃了一驚,眾人七嘴八舌地圍了過來,卻無人敢下水搭救。畢岸微微一笑,道:“我兄弟水性甚好,同我鬧著玩儿呢。大家不用擔心。”說罷略一抱拳,翩然而去,留下那几個花痴女子,如被灌了迷魂湯一般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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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公蠣從不遠處的水面冒出頭來,在心底破口大罵。

公蠣混在洛陽已經一年,剛開始出手闊綽,很快便拮據起來。他一個靜心清修的小水蛇,本來就沒什麼財物,不過用些平日里存的精致貝殼、珍珠之類的換些銀錢。剛來洛陽什麼都倍感新鮮,肆意出入青樓酒肆,很快便將家當花得所剩無几。他原打算花完這些銀錢便重新回洛水修行,可是玩得心已經散了,哪里還收得回去?不過十天半月,便覺得洛水又無趣又煩悶,還是洛陽,哪怕流浪街頭看人來人往也好玩。

常人百姓提起得道的非人,總是又驚懼又羨慕,仿佛他們無所不能一般。實不知這是個極大的謬誤。就以小水蛇公蠣來講,來了洛陽,還不是要同凡夫俗子一樣想辦法解決溫飽?公蠣先去一家小飯館做了几天跑堂,因為偷吃客人點的菜肴被辭退了;之后去碼頭扛了半天貨物,實在吃不了那個苦頭,自己不干了;想要做生意,又沒個手藝或者本錢;想要考個功名……算了,這個就不提了,公蠣雖然認定自己是讀書人,但不過是吟誦几句打油詩的本事。前几日,他走投無路之時,甚至伙同那些街頭無賴賣假藥——堂堂一個得道的靈蛇,竟然淪落到利用身体可隨意扭曲之便售賣大力丸,這要是傳到洛水,豈不被其他水族笑掉大牙?

最邪乎的是,公蠣住到胖頭家里,莫名其妙同胖頭做了一個同樣的噩夢。之后几天,只要晚上住在那間房屋里,兩人便會做同樣的夢,只是白衣人變成了六個,圍著他們載歌載舞,沒有再做出害人的舉動,所以也無法驗證螭吻珮到底是不是像胖頭所說的具有靈氣。不過公蠣並不傻,顯然有人在胖頭的房子里施了法术,地上的半個紙人和紙灰就是明證。所以,當公蠣看到几天下來,兩個人的精神頭大減,當機立斷帶著胖頭在城中坑蒙拐騙,死活不再回胖頭家里住,關于白衣人的夢果然一次也沒再做過。

但公蠣總想不明白,他和胖頭一無所有,也不曾與人結怨,誰會找他的晦氣呢?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得罪過並偷了他螭吻珮的畢岸。但是,不知為何,公蠣心里卻認定畢岸不是這種陰暗的小人——瞧瞧,這就是人長得美的效果,人們會理所當然給予更多的善意猜想。

自己要長得如畢岸一般完美,該有多好啊。

在北市混了几日,將僅有的積蓄也花了個精光,公蠣十分沮喪。

如今已經六月,艷陽高照,暑氣逼人。公蠣百無聊賴,順著濱水天街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腦袋肚子一起痛了起來,忙蹲下身,恰在那一瞬間,一塊巴掌大的磚頭從路邊的屋頂飛下,擦著他的頭頂落地跌成碎塊,若不是正好蹲下,只怕剛好砸個腦袋開花。

所幸痛感很快消失,公蠣跳起腳來破口大罵,也不見有人應聲。

真是喝口水都塞牙!正在怨天尤人,顧影自憐,忽見胖頭氣喘吁吁地跑來:“老大,你怎麼一聲不響來城北了,我找了你好久。”

血珍珠未賣出,附身一事也沒個著落,公蠣正心中煩悶,一看到這個傻胖子,更加不耐煩:“你找我干什麼?走開走開,我還有事呢。”扭身便走。

胖頭對他的態度毫不在意,樂滋滋跟在后面。公蠣走了老遠,回頭仍見他跟著,吼道:“你這人怎麼像個狗皮膏藥,滾!”

胖頭吸了吸鼻涕,揉著肥大的肚子道:“我餓了。”

一陣飯菜的香味飄來,公蠣的肚子也咕咕響了起來。他頓時惱羞成怒,“關我屁事,我是你爹啊?”

胖頭眨巴著眼睛,摳著大拇指傻笑起來。公蠣耐著性子道:“你跟著我也沒用,我如今身無分文,沒錢買東西給你吃。”

胖頭根本聽不出公蠣話里的逐客之意,一見他不生氣了,也開心起來,大肥臉笑得像朵花儿一樣,吧嗒著嘴巴:“我餓了。”

公蠣惡狠狠地給了他一個爆栗,吼道:“滾!”胖頭捂著腦袋,小聲道:“我說餓了,又沒說要吃東西。”

公蠣懶得理他,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用回頭也知道,胖頭仍然不遠不近地跟著。

公蠣煩得要死,正想要快步甩開他,卻瞬間被一陣濃郁的肉香吸引,再也拔不動腳。原來前面一家賣鹵肉的鋪子,熱氣騰騰的大鐵鍋里,紅亮的肉塊翻滾著,伙計正用一個肉叉子將爛熟的鹵肉撈出來放在旁邊的大盆子里。

公蠣捏了捏荷包里那顆血珍珠,還是覺得舍不得。眼珠一轉,擺手叫胖頭過來,示意道:“想辦法給我弄一塊鹵肉,若弄來了就跟著我。”胖頭歡天喜地的表情瞬間凝滯,公蠣馬上翻臉:“弄不來就趕緊滾!走走走!”

胖頭舔了嘴唇,從嗓子眼擠出一個字:“好!”一挺胸,一運氣,衝到肉盆子前抓了最大的兩塊扭頭就跑。

這不開竅的死胖子竟然大白天的公然去搶,真是蠢到家了。公蠣低聲罵著,忙找地方躲了起來。

此時將近午時,街上人來人往,人流如織,只聽伙計高聲叫道:“搶東西了!”眾人一陣騷動,臨近商鋪的掌櫃、伙計等都拿著火棍、木條追了出來,圍的圍堵的堵,先還見胖頭在人群中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后來便只聽到打罵棍棒之聲了。

公蠣趁機擺脫了胖頭,卻又不知道做什麼了,信步走到立行坊,正在想象鹵肉入口即化的感覺,忽然一個鼻青臉腫滿身血污的人從旁邊小巷子里跳到公蠣面前,接著一個肉叉子帶著呼嘯聲而來,准准儿地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竟然是胖頭,身上油漬、血漬、泥土等,五顏六色的,肩頭上那個油亮的小肉叉顫巍巍抖動著,看起來十分滑稽。公蠣退了一步,厭惡地打量著他:“你沒死啊?”

胖頭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鼻血,嘿嘿笑道:“給!”將一直緊握著的右手伸開,手心里,是一塊被擠壓變形的鹵肉,髒兮兮的。

公蠣嫌棄地皺了一下眉。胖頭討好道:“其他的都被打掉地上,踩沒啦。就剩下這麼多。”每說一句話,肩上的小肉叉子就抖動一下。

公蠣看得心焦,上去一把將肉叉拔了下來,疼得胖頭一咧嘴。公蠣用肉叉敲胖頭的腦袋:“我要你去搶了嗎?我說要你去搶了嗎?大白天的,你找死呢?偷或騙,什麼叫偷?你這個腦袋,就是為了看著像個人才長在脖子上的是吧?”

胖頭一邊歪著頭躲避,一邊嘿嘿傻笑。公蠣沒了辦法,扯下胖頭的外衣,挑比較干淨的地方撕下一個長布條,將他肩膀胡亂包扎了下,不耐煩道:“去去,趕緊洗個臉,我還有正事。”

胖頭喜笑顏開,去旁邊一家店鋪討了水洗臉。公蠣板著臉在一旁等著,尋思著胖頭終歸是個累贅,還是要想個法子甩掉他,忽見畢岸步履匆匆,快步走過,引得街邊几個女子紛紛側目。

公蠣又心癢了。在人群中一眼能被發現,博得女子們艷羨的目光,這正是公蠣長期以來夢寐以求的目標啊。不行,附身一事,不能輕易放棄。

想到此處,公蠣朝胖頭一擺手:“我們倆跟著那個男的,別讓他發現了,等到沒人的地方,你幫我控制住他。”

“他是誰啊?”

“這你別管,反正只要我一使眼色,你就衝上去,扣住他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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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蠣跟蹤畢岸足足有七天之久,轉悠了大半個洛陽城,也沒找到機會下手。期間全指望胖頭幫人卸貨討要几個饅頭,勉强填飽肚子,一圈下來,公蠣又黑又瘦,模樣儿更加不起眼。

天氣越來越熱,公蠣煩躁之極,正尋思著要不要退而求其次,隨便找一個五官端正的常人算了,卻見畢岸走進了北市旁邊的敦厚坊。

洛陽水源豐富,溪流縱橫,無名小溪數不勝數,其中有名的兩條溪流當屬磁河和澗河。磁河、澗河皆從邙嶺噴涌而出,水流湍急,澗河生生將河床衝刷成為一條狹窄的溝壑,如同山間深澗,故名澗河;磁河據說因源頭有一塊巨大的磁石而命名。兩者一上一下,一東一西,在厚德坊南段相彙注入洛水,剛好將敦厚坊裹入其中。由是,敦厚坊溪水環繞,垂柳婀娜,素有“洛陽小秦淮”之稱。

公蠣以前常在南市混,對這一帶並不熟悉,跟著走進去一看,頓時歡喜不已。里面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卻並無低俗之氣。掩映在綠樹花叢之間的紅樓樂坊,臨水而建的古朴老店鋪,充滿異域風情的胡姬酒肆,各色美食、琳琅滿目的古玩玉器同露天擺賣的小吃擔子共榮共生,顯示出一種世俗市井獨有的融洽,十分符合公蠣的性格,有几分好玩。

畢岸走走停停,似乎在尋找什麼。及至中午,胖頭拿來几個饅頭兩人吃了,終于等到畢岸走進了路邊一個高門檻的鋪子。兩人把心一橫,將偽裝的大帽子拉低,裝作是買東西的游客,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房間挺大,卻十分陰暗,門側一個髒兮兮的木雕屏風,擺著一個整塊樹根漚成的茶几,周圍擺了四個圓木橛子,算是凳子。高高的木質櫃台后面,安置著一排陳舊的擱架,將整面牆壁分成了多個格子,大部分是空置的,少數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穿的用的戴的都有;十二個木架上分別寫著不同的字,什麼“天、地、元、黃、宇、宙、洪、荒”等,也不知道做什麼用的。

但畢岸並不在里面。公蠣正在張望,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伙計從櫃台后面伸出腦袋來:“客官您當什麼?先把寶貝給我看看。”

原來是一家破敗當鋪。

公蠣支吾道:“我先看看。”

兩個人站的位置,並不能看見擱架的最下層,但是公蠣卻分明感覺到一團微微的紅光。待到凝神細看,卻只看到一個尋常的墨綠色包裹,里面似乎是一件女人的衣服,散發著脂粉的香味,中間還夾雜著一絲血腥的甜味,刺激得公蠣喉嚨發緊、鼻子發癢。

胖頭一邊將公蠣不由自主往前探出的腦袋扳過來扶正,一邊傻呵呵問道:“我們找個人。剛才進來的那人,長得好看的那個,哪去了?”

老伙計捋著稀疏的胡須搖搖頭:“沒人呀。今天您是第一批客人。”看到公蠣眼睛盯著門簾后面,叫道:“阿隼,倒茶!”

一個精壯男子打開簾子走了出來,端了兩杯茶,看也不看公蠣他們一眼,放在桌上便走。簾子打開的一瞬間,可以看到一個簡陋的院子。

胖頭端起來一飲而盡,揚著茶盅道:“好喝,再來一杯!”山羊胡子笑道:“好喝吧?上好的云綠茶,管夠。”話是這樣說,也不見那個叫阿隼的出來添茶。

山羊胡子看著公蠣,十分殷勤道:“公子來當什麼寶貝?”

衣服上的味道仍然不住地往公蠣的鼻子里鑽,鬼使神差的,他從懷里拿出了那顆碩果僅存的血珍珠:“這個,您給看看,能當多少?”

山羊胡子接過血珍珠,他的小眼睛似乎突然之間長大了一圈,半邊身子都撐在了櫃台上,稀疏干黃的胡須抖個不停:“血珍珠……血珍珠……”滿臉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公蠣,突然俯下身子從抽屜下層拿出一疊紙張,然后麻利地從櫃台上跳了出來,拉過一個小硯台,拉著公蠣的右手食指蘸了點墨,朝著紙張空白處啪啪按了几個指印,笑道:“好了!以后這當鋪就是您的了!”

這動作一氣呵成,未等反應過來,指印已經按完了。公蠣舉著染黑的手指又驚又怒:“你……你干什麼?”

山羊胡子吹了吹墨跡,眉開眼笑:“公子怎麼稱呼?”

胖頭快嘴道:“他叫公蠣。”山羊胡子討好道:“公公子。”

公蠣怒道:“我姓龍!這……到底怎麼回事?”

山羊胡子陪著笑臉,嘮嘮叨叨道:“龍公子您聽我說,這家當鋪是您的了。瞧,地契、房契、饋贈合約,房產連同這當鋪的債權債務,都歸您啦。當然,不是歸您一個,您只有一半的產權,剩下的一半是畢公子的……也就是說,你和畢公子共同經營這個當鋪。”

公蠣的腦子轉了千百次,也想不明白這個當鋪的一半怎麼就歸了自己。胖頭這次倒是反應極快,猛地給了公蠣一拳:“老大,咱是掌櫃的了?”接著上躥下跳,興奮的像一只發了瘋的猴子。

公蠣捂著胸口,瞪眼看著山羊胡子。山羊胡子撓頭不止,正想著如何解釋,之見門簾一打,畢岸走了出來,在公蠣身旁站定,道:“我們共同經營當鋪,我出資,你經營,年底五五分成。”

畢岸換了家常的麻布短衫,眉眼的冷峻意味仍在,但沒了以前的古板,看上去十分舒服。公蠣原本想好了偷襲,突然這麼面對面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心里暗自盤算,自己和胖頭跟蹤畢岸多日,料想畢岸也是知道的,而且上次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原形——既然知道自己不懷好意,為什麼他還送自己半個店鋪?只怕有詐。

雖然想到要把這個已經到手的半個店鋪推出去有些心疼,公蠣還是高傲地昂起了頭:“我要是不同意呢?”那邊胖頭已經跳進櫃台,賤手賤腳地翻弄擱架上的貨物,聽了這話猛朝公蠣擠眼睛。

畢岸看也不看他倆一眼,扭頭對山羊胡子說道:“財叔,把剛才的手印涂了,合約撕毀,全部作廢。我們另找合作者。閣下請便。”最后一句卻是對公蠣講的。

山羊胡子汪三財果然將剛才那一疊紙張拿了出來,蘸了墨水就往公蠣的指印上涂。公蠣一個飛扑過去搶了過來:“你還真涂啊?已經歸我了,你想反悔還是怎的?”

畢岸悠閑地靠在櫃台上,眉間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好,那就算你同意了。”

公蠣嘴里說著:“等等,讓我先看看……”將一沓紙張翻了一個遍。沒錯,確實是蓋著河南府尹大印的房契和地契。饋贈合約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無非是債權債務由兩人共同承擔、受贈者需以當鋪利益為重云云,只是在饋贈條件里有一條,寫著受贈一方“不得行邪祟之事”,有些莫名其妙。

如此天上掉餡餅的事儿,一下子將公蠣砸得暈頭轉向。他顛來倒去地看了半天房契地契,强忍著不像胖頭那樣失態,正要詳細問下有關情況,只聽門口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喲,財叔,哪位是你家新掌櫃?”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斜靠著門框,軟紗裹著的身材玲瓏有致,豐腴而不臃腫。芊芊玉指握著一把團扇,半遮臉面,露出一雙眉眼笑意盈盈,將屋里眾人打量了一圈,眼神落在畢岸身上。

汪三財連忙往里讓,口里介紹道:“這是隔壁流云飛渡的老板娘蘇媚,夫人,呃,蘇媚姑娘。”

公蠣馬上便留意到兩點,一是汪三財說話稱謂的變化,看來這個蘇媚也不是什麼良家婦女,不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外室,便是身份不明的風塵女子;二是蘇媚對畢岸的關注。果然還是人長得俊秀更招女人喜歡,哼!

蘇媚一雙美目停留在畢岸臉上,露出几分感興趣的光來。公蠣嗅到她身上淡雅的体香,不由心神激蕩,眼睛瞬間不老實起來。

汪三財親自倒了茶水捧上,笑道:“這是我們兩位掌櫃,這位是龍公子,那位畢公子。”胖頭也早已搬了椅子過來,還殷勤地用衣袖抹了几抹。公蠣搶身上前,朝蘇媚行了個大禮,笑道:“蘇姑娘好,以后這生意生活還得請您多關照。”眼睛順勢朝她半露的雪白胸脯一瞟。

蘇媚毫不在意公蠣色迷迷的眼光,大大方方回了一禮道:“龍公子客氣了,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啦。”說著朝公蠣嫣然一笑,如異花初胎,煞是明艷動人。

但她雖面對著公蠣,一雙眼睛卻總是斜睨向畢岸。公蠣心里醋意大盛,恨不得扑上去將畢岸那張俊俏的臉揭下來貼在自己臉上。

偏偏那個畢岸神色淡然,裝得跟個大人物一般,朝蘇媚略一點頭,表情疏離而生分,同公蠣形成鮮明對比。蘇媚隨意打量了下周圍空落落的擱架,抿嘴笑道:“兩位公子怎麼會接了這個店鋪?”

公蠣很想搶著回答,但著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看向畢岸。畢岸嘴唇緊閉,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身無長物,唯有以此謀生。”

蘇媚搖著團扇,吃吃笑道:“畢公子不僅相貌英俊,膽識也驚人。”公蠣哪里顧上想這句話背后的含義,早已嫉妒得眼睛要冒出火來。

畢岸聽了這話,深深地看了蘇媚一眼,扭頭走到櫃台后面,去翻看上面的貨物。

蘇媚拖長了音調,嗔道:“哦——畢公子莫非不歡迎我拜訪?”

這一嬌嗔,真是風情万種,公蠣的骨頭都要酥了,對承接這個店鋪的一點疑慮早已拋到了爪哇國,唯恐得罪了蘇媚,顛儿顛儿走上前去,厚著臉皮諂笑道:“蘇姑娘能來,小店真是蓬蓽生輝!我和畢公子是多年好友,他就是這麼個面冷心熱的人。姑娘可不要怪罪,你多來走動走動就知道啦,也好指點我們一二。”

畢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道:“兩位慢聊,在下還有他事。”甩簾而去。蘇媚也不生氣,咯咯嬌笑不止,一時間整個房間仿佛都明亮起來了。

公蠣莫名其妙心情奇好,只顧陪著傻笑。胖頭更甚,從蘇媚進來至今,一句囫圇話沒說出來,在一旁俯首躬腰活像一只大蝦米。

蘇媚笑了一陣,突然皺眉道:“這個店鋪位置好,可惜就是有點髒,光線也暗,我還是喜歡那種窗明几淨、光線明亮的地方。”說完朝公蠣拋了個媚眼,扭著腰肢走了,頭上的金絲點翠蝶紋步搖隨之微微顫動,顯出几分調皮來。

汪三財送至門口,見兩人依然一副色中餓鬼的猥瑣神態,不禁搖頭苦笑,問道:“龍公子,這個店鋪,你要還是……”

公蠣咽了咽口水,正色道:“要!誰說我不要的?如此好鋪面,也就是我,頭腦活絡、性子隨和才能經營的起來,要是憑剛才那位,”他朝后院一努嘴,“多少客人也被他嚇跑了!”大搖大擺往椅子上一坐,裝腔作勢道:“胖頭,你將店鋪好好打掃一下,就按蘇媚姑娘說的布置。山羊胡子,你把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好給公子我講一講。”

汪三財搬了賬本過來,不滿地嘟噥道:“老朽不叫山羊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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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公蠣在詳細了解了當鋪的情況后,發燒的腦袋終于降了溫。

這是一家當鋪沒錯,地契、房契也沒問題,但是當鋪里的當物卻是一個“大窟窿”——經清點,當鋪的貴重貨物丟失嚴重,禮部侍郎家奴劉暢偷偷來當的一件血玉虎符印章,張員外家傳的一對羊脂玉瓶,胡秀才珍藏的一幅歐陽詢的字,還有多件尋常人家的玉簪玉佩、金銀首飾等,而且大多是一兩個月便要到期的。

公蠣每看到一張丟當的底票,便罵一句娘,實在不耐煩了,叫道:“你就直說吧,折算了之后,到底有多少是我的?”

汪三財的小眼睛閃了几閃,小心道:“沒多少……這些當物要是不盡快找回來的話,估計將房子和土地轉了也不夠……”

公蠣又驚又氣,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媽的畢岸這個混蛋,這是坑老子呢!大笨蛋,蠢貨,當鋪經營成這樣,准備吃風屙沫啊?”

畢岸冷冷的聲音從后院傳來:“你若現在反悔了,還來得及。”

公蠣思量,自己無德無才,跟著畢岸原是覬覦他的肉身,畢岸不但不怪罪反而給自己一半產權,實在不合常理,但自己和胖頭屁都沒有,光腚一個,離開了這里又得四處流浪,不如混一天算一天,玩儿不轉了大不了怕屁股走人,打不過畢岸,逃跑功夫公蠣還是相當自信的。

公蠣只能轉為小聲咒罵。汪三財結結巴巴講了半日,終于將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

原來畢岸也是剛到洛陽不久,正愁著沒有謀生門路,前几日見這家當鋪轉讓,就接手過來。他性格冷僻,對做生意一事一竅不通,只看了房契地契,根本未對當鋪實際情況進行了解,便貿然入了手。無奈只好另外物色人選,不知怎麼就選上了公蠣。

汪三財是這家店鋪的老伙計,身兼司庫司賬二職。這次當鋪倒閉,其他几個伙計都另謀生路去了,唯有他舍不得,還是留了下來。

公蠣頓時起疑,打量著汪三財:“司庫司帳都你一個人做,這些個貴重當物丟失,你會不知道?不會是你監守自盜吧?”

汪三財的臉頓時皺成了一個苦瓜:“老朽……天地可鑒!這里鬧鬼不是一天兩天了,每天都有一些東西被盜……”

公蠣一聽臉儿都綠了:“鬧鬼?這里還鬧鬼?”拉起正在賣力擦拭屏風的胖頭:“走走走,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蹦跳著走了進來,手上托著一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嘰嘰喳喳道:“財叔,我們家姑娘新作的桂花糕,說送給兩位公子嘗嘗。”

汪三財忙介紹:“這是隔壁流云飛渡的小妖姑娘。”

小妖轉臉看到公蠣和胖頭,歪著頭上下一打量,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就是這兩位公子?”敷衍地行了一禮,對汪三財皺眉道:“我們姑娘的眼光真是大不如前了!還巴巴地給我描述了半天,說其中一位公子怎麼帥氣、怎麼英俊……”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且完全無視公蠣和胖頭就在身邊。

汪三財捻須而笑,公蠣怒目而視,胖頭則一臉傻相。小妖挑釁一般,自己捻了兩塊桂花糕吃了,還一臉的幸災樂禍:“回去我要好好嘲笑下她的品味。”說著嫌棄地看了一眼胖頭的大肚子,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一溜煙跑了。

公蠣小聲罵道:“詛咒你越長越丑,滿臉長滿大麻子!”胖頭拉拉他:“我們還走不走?”

公蠣想起蘇媚水蜜桃一樣的面孔,還有剛才那個散發著青蘋果味道的小妖,氣急敗壞道:“不走了!老子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女鬼!”

這家當鋪原本叫做“錢家當鋪”, 在從善坊中算是老店,傳到錢家長孫錢洪手里已有四十余年。但這半年多來,當鋪卻鬧起了鬼,當物無故丟失,報官偵查也不見結果,錢家當鋪因此信譽大減,原本的四個伙計走得只剩下了汪三財。最后實在難以維持,只好忍痛轉讓,因不忍讓祖業損毀在自己手中,錢洪索性連同房屋土地一起轉給了畢岸。

這家店為傳統的前鋪后院結構,前面臨街兩間鋪位,后面是一個院子,三間上房、兩間偏廈,與前面店鋪聯通的還有一個內堂、一個帶閣樓的大庫房。上房左側是灶房和雜物間,房后一側還有一口古井。院子正中種著一株一摟粗的梧桐樹,可惜已經枝干葉枯,奄奄一息了。公蠣一來,當仁不讓地搶占了上房東側,西側便留給了畢岸,胖頭、汪三財和那個叫阿隼的精壯少年住了偏廈。

如今既然做了當鋪的新掌櫃,便要擺出個掌櫃的款來。這几日里,公蠣忙忙碌碌,指揮著胖頭將店鋪用白灰粉刷了一遍,各種家具、櫃台都擦得錚亮,門前裝潢一新,折斷的桅杆重新修好,又差雕工打造了一串黃楊木大銅錢高高懸在桅杆上,一個金絲彩旗幌子上繡著“當”字,甚是氣派。畢岸每日里同阿隼早出晚歸,對店里的事不管不問,由著公蠣折騰。公蠣呢,又是個“人來瘋”,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錢,他樂得顯示自己見識多廣,懂得典當行業的規矩。不過三五日,當鋪煥然一新,儼然新生,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只要選擇吉時關上招牌,便算是重新開業了。

眼見第二天就要掛牌,畢岸和公蠣卻在招牌上起了爭執。公蠣認為做生意要喜慶點的,主張叫做“旺盛行”,畢岸則認為太俗,提議叫“無塵閣”,而汪三財認為這兩個名字都不夠直接,還是姓氏加當鋪二字更加直觀好記。

這天上午,吉時將到,兩人仍然誰也不肯讓步。做牌匾的匠人便建議一人一個字。公蠣大叫道:“我先來!我先來!旺!旺字!”畢岸慢條斯理道:“塵!”匠人急了,道:“哪有做生意叫做旺塵閣的?難不成賺的都是塵土?”也不同兩人商量,刀起刀落,飛快刻了個“忘塵閣”上去。汪三財早已被兩位新東家弄的火起,徑自掛了牌匾,放了爆竹,擺上香案磕頭焚香。

圍觀者指指點點,紛紛嘲笑這個名字不倫不類。一個賣菜的大娘嘀咕道:“一個當鋪,叫什麼忘塵閣……”

但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也只好隨他,“忘塵閣”就這麼叫開了去。可惜剛才兩人只顧在內堂爭執,也沒顧上在圍觀的人群面前露個臉儿,特別當公蠣聽說有許多街坊前來道賀,蘇媚還從送了一瓶松花香露,更加覺得遺憾。

圍觀的人群剛剛散去,只見一個濃妝艷抹的高壯婦人走了進來。公蠣正背著手欣賞店鋪的擺設,很是為自己的才干得意,見有生意來,忙上前迎接,卻被她身上濃重的劣質脂粉香味熏得透不過氣來。

胖頭新晉升做了跑堂,對公蠣搶他的活儿有些不滿,更加殷勤領著婦人來到櫃台前。婦人悉悉索索摸了半天,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當票來:“我來贖當。”

汪三財接過當票一看,臉色大變,對著公蠣連使眼色。

公蠣湊近一看,當票上寫“瑕疵無光紅色珍珠一枚”,頓時反應過來,“血珍珠?”

婦人笑道:“正是,正是。”臉上的粉扑扑簌簌往下掉,害得公蠣的鼻子又開始癢了起來:“啊——嚏!財叔你趕緊給人兌當呀。”

汪三財支吾起來:“小娘子您先坐下喝杯茶……”拉過公蠣進了內堂,小眼睛為難地看著公蠣,欲言又止。

阿隼突然挑簾子走出,道:“你的血珍珠呢?”

公蠣頓時明白過來:原來當初畢岸追自己不是為了玉佩,而是為了這顆血珍珠!他一把捂住了荷包:“別想打我的主意!”

阿隼冷笑道:“隨你。不給也罷。財叔,你出去告訴那婦人,說當物丟失,願以店鋪財物折價賠償。”

汪三財嚇了一跳,緊張道:“咱這當鋪好不容易整頓開業,這話要放出去,不出三日就要關門打烊,徹底玩完儿!”

阿隼冷酷道:“關門也罷,我家公子本來對這個也沒興趣,還是另謀出路去。”

公蠣的心思瞬間轉了好几圈:畢岸家底豐厚,沒了這個當鋪也沒什麼所謂,而自己好不容易做了半個掌櫃,一天每到就沒影儿了,又得去街上坑蒙拐騙、餐風露宿。算了,這個血珍珠本是個意外之財,本來就不屬于自己,還是先交出來應個急,到時另想辦法,把血珍珠的本錢從畢岸手中給賺回來。

汪三財拿著血珍珠歡天喜地地去了櫃台,小心遞給婦人:“您照一照,寶貝可好?”婦人拿起對著陽光眯起眼睛。

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珠子上,周圍騰起一層殷紅的光暈來。婦人眉開眼笑道:“沒錯沒錯,就是這顆!”公蠣在一旁心疼得五官抽搐,嘀咕道:“什麼眼神呢,這是您的嘛?”

汪三財唱叫道:“當價十兩,當期六個月,三分利,一共十一兩三錢——”

話音未落,只見蘇媚斜靠著門框,嬌滴滴說道:“財叔,有什麼好寶貝?”

公蠣搶步上前,殷勤地作了一個揖,諂笑道:“什麼寶貝也比不上姑娘您……的香粉呀。”蘇媚的眼光落在婦人手中的血珍珠上,眼睛一亮,瞬間恢復正常。

公蠣暗自后悔,女人都愛珠寶,早知道拿這顆東西引誘下蘇媚,說不定還能換來一夜春宵呢。

婦人警覺地看了一眼蘇媚,將血珍珠小心地用軟布包好放進懷里,高聲叫道:“銷當!”飛快辦完手續,快步離開。

公蠣正同蘇媚寒暄,見阿隼板著一張臉又出來了,走過身邊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由來氣:“哎哎哎,好歹我是掌櫃的,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了?”

阿隼回頭,冷冷一瞥,一雙藍灰的眼珠子如閃電一般,公蠣竟然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再也不敢多問一句。

蘇媚只裝作沒看到,附耳悄聲問道:“龍公子,我聽說這顆血珍珠丟了呢,您好有本事,這麼快就找回來了?”

一股香暖的氣息扑面而來,順垂的發絲蹭到了公蠣的臉頰,癢癢的,還帶著一股奇異的香味。公蠣腰背僵直,傻笑道:“這是我的……”

汪三財在櫃台之后拈著山羊胡子猛然一陣咳嗽,連朝公蠣擠眼。公蠣突然醒悟,這算是自己店鋪的秘密,要傳出去,哪里還有生意可做,忙改口道:“我的……鼻子靈著呢,這顆珠子本來沒丟,滾到桌子底下了。”胖頭在一旁點頭哈腰地附和:“我老大厲害著呢,別看長得一般般……”

公蠣暴怒,給了他一爆栗,推了他過一邊去。胖頭摸著腦袋,委屈地嘟囔:“我說的實話。”

蘇媚抿嘴笑道:“龍公子這是內秀。”未等公蠣高興,若無其事朝后堂張望了下,問道:“畢公子呢?”

公蠣心里一陣泛酸,不忿道:“畢公子出去閑逛呢,哪里顧上生意?”正思量著要如何編排些畢岸的壞話,只見那日來送桂花糕的小妖站在門口神秘兮兮地擺手,蘇媚就此告辭,剩下公蠣惆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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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4 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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