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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忘塵閣·第一部】噬魂珠《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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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5:14 |顯示全部樓層
(五)

几日下來,憑借公蠣的社交才能,很快便將周圍几家摸了個爛熟:流云飛渡除了蘇媚,還有兩個小丫頭;對面是一家酒館,起了個附庸風雅的名字,叫做“聽風酒館”,掌櫃姓柳,叫做柳大,是個鰥夫,同他身有殘疾的弟弟一起打理,他為人隨和,性情真摯,公蠣偶爾會去賒點酒喝,兩人對著過往的女子品頭論足,有几分投緣,當然柳大也對蘇媚垂涎三尺,同公蠣一樣有事沒事去獻殷勤;他家隔壁是開裁縫鋪子的楊鼓夫婦,兩人本本分分,卻養了一個乖張叛逆的女儿,裝扮怪異誇張,整日里不沾家,到處廝混;流云飛渡那邊是開茶館的李婆婆,牙尖嘴利,最愛議論東家長西家短,關于蘇媚風騷、楊鼓女儿叛逆的信息都來自她的口中。街口兩家,一家是開雜貨店多年的王二狗夫婦,養了一個調皮得像個猴子的男孩子;另一家是新搬來的董氏夫婦,開了個漿洗鋪子,兩人老實木訥,一錐子扎不出個屁來,倒是他家老娘趙婆婆,一個個子矮小的老婦人,笑眯眯的十分和氣,也從不多事,甚得鄉鄰們敬重。

但是當鋪重新開張,生意甚是不景氣。一連几天一個人影儿也沒有。畢岸和阿隼兩人外出未歸,公蠣整日無所事事,十分無聊,不過衣食無憂,每日里不是四處閑逛,便是站在門口看那些花枝招展的逛街女子,偶爾去流云飛渡逛逛,同蘇媚搭訕几句,生活倒也愜意。胖頭更是得了興頭,同汪三財對上了眼儿,每日里除了買菜做飯,便跟著財叔學習典當業務,認認真真聽他講這一行業的規矩和對當物的鑒定,甚至還附庸風雅學起了讀書識字,整日里抱著禿毛筆涂涂畫畫,字寫得如同狗爬的一般難看,引得公蠣嗤之以鼻。

轉眼七八天過去,一單生意也未開張。這日傍晚,畢岸突然回來了,一看到公蠣,便直通通問道:“今晚你們倆哪里也不要去,聽我差遣。”

公蠣本想帶著胖頭去洛水摸蝦,聽了這話,反駁道:“憑什麼?”

畢岸看都不看他一眼,轉向財叔:“這几日生意如何?”

財叔扒拉了一陣算盤珠子,道:“兌付血珍珠,賺三兩,這几日花銷八兩,淨虧空五兩。尚未算丟當的和人工……要再這麼下去,就得關門了。”

畢岸隨隨便便從懷里拿出一大錠銀子,冷冷道:“當鋪還想不想開下去?”

公蠣一把搶了過來,眉開眼笑道:“當然當然。”丟給胖頭一個眼色,將釣竿等物收了起來,靜候畢岸吩咐。

阿隼突然急匆匆地回來了,一看畢岸在,臉上緊張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些,簡短道:“找到了。今晚便可動手。”

公蠣叫道:“動手?違法亂紀的事情,我可是不做的……”阿隼冷冷的眼神掃過來,公蠣的抗議戛然而止。

不知為何,他對阿隼有一種莫名的驚懼,每次一看到他藍灰的眼睛和瘦長有力的雙手,都不由自主想躲在一旁。

胖頭這些天光吃不動,又肥了一圈,正巴不得有些好玩的事情做,道:“好啊好啊,今晚做什麼?”

畢岸慢條斯理道:“我一直在找丟失的當物,這几日才算有些線索。”

阿隼接著道:“血珍珠,找到了。”

公蠣興奮道:“哈哈,那我的那顆血珍珠是不是可以還給我了?”

畢岸盯著他:“你的?”

公蠣想起那晚十一個女孩的骸骨,心里咯噔一下,瞬間不自在起來,嘴硬道:“不是我的,還是你的不成?”

阿隼繼續道:“來贖當的婦人,姓劉,家住城北金谷園附近,她原是前朝宮里的教習嬤嬤,如今在私人教坊里教授宮廷禮儀。”

公蠣道:“那最初來當血珍珠的,是誰?”

阿隼道:“我曾問過財叔,據財叔講,他當時在庫房整理,是當時的掌櫃錢洪收的當,並不記得。按照當鋪規矩,見票即兌,並不同原當者綁定。所以這張當票如何落實劉氏之手,就不得而知了。”

原來那日血珍珠銷當之后,阿隼便跟上了那個婦人,找到了她的住處。后多次跟蹤,發現她從一個男子手里收購血珍珠。

公蠣滿不在乎道:“大唐並未下令不讓收購血珍珠呀。”阿隼不理他,道:“那個男子姓魏,擅長音律,”

畢岸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細長白皙的手指讓公蠣嫉妒万分。沉默了片刻,畢岸方才說道:“這些血珍珠背后,可能與女孩失蹤案有關。”

公蠣跳了起來:“什……什麼女孩儿失蹤案?”

公蠣只顧著貪吃貪玩,從不關心美女美食之外的任何事情。便是那晚撿到血珍珠,又看到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儿莫名死亡,也沒將兩者聯系起來。原來這半年,洛陽城中已經發生了几起少女失蹤事件。最開始是去年冬天,一個外地人報官,說其侄女在洛陽失蹤,但因無憑無據,此事不了了之。今年春天,又有一個家住城郊的老漢前來報案,說他女儿任性出走,自行來洛陽找活計,據說曾有人在城東一帶見過,后來跟著一個男子走了,之后再無消息。

胖頭插嘴道:“這好像與血珍珠沒什麼關系呀。”

阿隼道:“在這些案子里,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出現過血珍珠。”他尖利的眼光盯得公蠣心里發毛。

畢岸道:“第一起失蹤案,最后看到那個女孩的是客棧的一個小馬夫,說有個高大的中年婦人同女孩儿說笑,長相記不得了,只知道耳朵上帶著兩顆血珍珠,十分少見。另外一個,跟著男子走的那個,據說那個男子給了她一顆血珍珠。”

阿隼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紙包,抖開給畢岸看:“前日有一個商販報官,稱看到北市碼頭薛家商船底倉里,藏著几個身份不明的少女,疑有人非法販賣人口。昨日官府派人去查,卻什麼也沒查到。我留意了下,在艙底几個破碗中,有一些紅色粉末,我懷疑是珍珠粉。”

珍珠粉可敷面、可入藥,有些有錢人家將珍珠研磨碎了口服也是有的。汪三財捻了一些,先放在鼻子嗅,又嘗了嘗道:“細滑,有些淡淡的腥味,確定是珍珠粉無疑。”

胖頭學著汪三財的樣子,砸吧著嘴巴道:“有些血腥味。”公蠣卻忌諱阿隼,不敢上前。

阿隼似乎知道他的恐懼,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公蠣大怒,突然變臉,探出分叉的舌頭,朝空氣中一探,然后瞬間恢復原樣,故作淡定道:“血腥味,有怨氣。還有一些脂粉氣,哦,不對,是女人唇妝的香味,好几個……有好几個女人喝了這個東西!”

阿隼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敵意小了許多。畢岸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放入口中品鑒片刻,緩緩道:“其中添加了枯骨花粉、莨菪、鳥羽玉。莨菪四成,枯骨花粉一成,鳥羽玉五成,血珍珠做引。”他的眼底露出一絲笑意,“阿隼辛苦了。”他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偶爾一笑眼神柔和,更覺俊美。

公蠣正在得意,一聽畢岸張口便說出配料和比重,個個都是自己從未聽說過的東西,心下佩服不已,再一看畢岸的樣子,不由呆了,脖子往前探出,一臉痴相。畢岸微微皺眉,扭頭道:“阿隼你准備下,晚上帶路,我們去探一探。”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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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5:27 |顯示全部樓層
(六)

亥時末,閉門鼓敲過。畢岸原意,讓胖頭和汪三財留守,三人出去即可,但公蠣斷然拒絕,非要拉著胖頭一起。畢岸、公蠣、胖頭三人在阿隼的帶領下悄悄摸出門去。為了避免碰上宵禁的士兵,專揀偏僻的小巷子走,先是一路向北走了好几個街區,接著轉東,走了大半個時辰,才來到一處偏僻的大宅子前。

門洞漆黑,一個燈籠也未掛,兩個巨大的石獅肢体殘破,在黑暗中像是兩個陰沉矗立的夜叉。胖頭抹了一把汗,小聲道:“這是哪里?”

阿隼回頭一瞥,沉聲道:“別說話,對方人多,不要驚動了他們。”他的兩只眼睛竟然如餓狼一般,發出綠油油的光。

公蠣又是心驚又是膽怯,心想這阿隼少年老成,沉默寡言,似乎身負異术,不知道是什麼來歷,今晚貿然答應和他們一起行動,可要小心為妙。想到此處,他偷偷拉一拉胖頭,做出一個“累壞了”的表情,故意落在后頭。

阿隼帶路,來到前面一處荒草掩映的角門處。待公蠣和胖頭磨磨蹭蹭地趕到,門前只剩下了畢岸一人。

畢岸背著手,氣定神閑,仰臉望著天上的星星。公蠣正想問阿隼去哪里了,只聽里面嘩啦一聲,角門打開,阿隼探出頭來:“快進來!”

原來阿隼不知何時進了里面。

二人不敢多話,跟著畢岸走進園子。園子看來荒蕪良久,濃密不透風的荒草足有一人多深,將小徑遮的嚴嚴實實。如今六月末,天上無月,漆黑一片,公蠣倒無所謂,胖頭如同瞎子一般在里面亂摸亂撞,不時踩到公蠣的腳;又正是酷夏,只覺得蠓蟲扑面,悶熱之極,一會儿便滿頭大汗。

走過好長一段,又穿過一片竹林,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半畝大的池塘出現在面前。池塘對面,影影綽綽可看到一處房間,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來。

阿隼低聲道:“就在這里。那房子是竹房,架空放在水面上的,四面鄰水,只能從此處潛入。”

畢岸微微點頭,向后看了一眼,道:“胖頭斷后,在此守著。公蠣跟我來。”說完輕手輕腳鑽入水中,朝房子游去。

公蠣有意顯擺,脫了上衣朝胖頭一丟,身体划出一個優美的曲線,快速游動,很快超過了畢岸。

水並不深,但因為不能發出響動,只能潛行。公蠣故意展現自己良好的游泳技巧,在水中如滑翔一般,不泛起一點水花,在水里轉著圈儿暢游。不料有些忘形了,折到另一側,尾巴——腳,掃到一塊石頭上,碰的生疼。回頭一看,是掩埋在水里的漢白玉小型燈塔,看上去有些面熟。

公蠣將身体盤起來,繞在燈塔上,尾巴探到平整的塘底,突然想起來,這不是金谷園的下沉舞池麼,何時變成了池塘?

不過已經顧不上多想,看畢岸已經游到竹樓下面,公蠣忙跟了上去,順著下面的竹架爬了上去。

出乎意料,房間里空無一人,一些紅色舞衣散亂在白木小床上,靠近門邊的竹桌上亂七八糟丟落下一些胭脂水粉、花露手帕,看起來像是匆匆離開,未來得及收拾。

沒看到什麼香艷場面,公蠣有些遺憾。畢岸卻十分驚愕,一邊傾耳細聽周圍的動靜,一邊皺眉思索。公蠣發了一會儿呆,想起上次見到的畫面,心里有些犯怵,正想勸畢岸回去,卻見他游到房門一側,跨上台階,推門走了進去。

阿隼那小子神出鬼沒的,又不知去了哪里。公蠣跟著畢岸,小心翼翼地進了房。一股濃郁的女人体香扑面而來,但味道同上次的明顯不同,顯然不是一批人。

公蠣側著身子站在門口,隨手拿起桌子上一瓶用了一半的胭脂,放在鼻子下嗅個不停。

十二個狹窄的白色木床,十二件紅色舞衣,牆壁上還掛著笛子、琵琶等樂器,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尋常教坊。畢岸繞著走了一圈,喃喃道:“奇怪,難道有人走漏了風聲,他們臨時更換了場地?”

公蠣將一面精致銅鏡偷偷塞進自己的荷包,接口道:“對啊對啊,誰會那麼傻,害人總在這一個地方。我們走吧。”

畢岸馬上便抓住了他話中的破綻,道:“總在一個地方?這麼說,他們已經不止一次這里害過人了?”

公蠣一向只求安逸,不想多事,自知失言,支吾道:“我就隨口這麼一說……”

畢岸看了他一眼,並不追問,附身一件件地查看小床。

這些床的造型很是奇怪,一頭稍寬,一頭稍窄,白森森的床沿高出床面三寸,像是個被削去上半部的棺材板儿。公蠣上次已經留意到,只是未放在心上。

畢岸拎起一件舞衣,翻看了一陣,臉色越來越陰沉,命令公蠣將燭台拿過來。

趁著燈光,畢岸小心地用鑷子從床頭縫隙中撥弄了一番,慢慢鉗出一個顆粒狀的東西來,殷紅色,如同砂礫一般。

公蠣腦子突然變得靈光起來:“這是……未成形的血珍珠!”

同時引起公蠣注意的,還有畢岸剛剛放下的紅舞衣。剛才離得遠,如今站的近了,分明嗅到一股熟悉的丁香花味道,雖然極淡,但清雅悠長,正是公蠣所魂牽夢縈的体香。

難道那個逃走的丁香花女孩儿又被抓回來了?公蠣的眼睛滴溜溜地朝竹房的四周看去,心里暗暗祈禱女孩儿這次能逃過一劫。

畢岸又找到几顆珍珠砂,用白棉紗小心地裹起來放入懷中,長出了一口氣,道:“我們來晚了。走吧。”

公蠣拿起舞衣,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帶出些許陶醉的表情,畢岸皺眉看了他一眼,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間,游到最近的岸邊,准備繞回到來路上去。

一下子陷入黑暗,公蠣有些不習慣,唯有聳著鼻子來辨認路徑。這是一條小竹徑,石上青苔又濕又滑,依稀便是那晚撿到血珍珠的地方。

公蠣越是竭力想忘掉那晚的景象,越是在腦海里不斷重復,一個走神,腳下一滑,扑在一棵枯死的竹子上,發出嘩啦一陣響,畢岸低聲喝道:“輕點!”

公蠣大怒,跳起來叫道:“你給我摔一個輕點的看看?”又覺得手掌火辣辣地疼,氣惱地拿出火折子,自行點著。

畢岸伸手制止,被公蠣一把打開:“又沒有人,你緊張個鬼啊?”看著自己嬌嫩的手掌被划了一道細細的口子,滲出小小的血珠子,臉都抽搐了。畢岸無奈,只好隨他去。

地面縫隙里突然金光一閃。畢岸一個箭步上前撿了起來。原來是一只折斷的金絲蝶紋首飾,指甲大小,上面鑲嵌著翠藍的琺琅,下面墜著一串儿翠玉珠子,耳墜子不像耳墜子,項鏈不像項鏈的,不知是個什麼東西。

畢岸正對著燈光細細查看,公蠣瞟了一眼,道:“這不是隔壁風騷老板娘頭上戴的那個步搖嗎,怎麼斷了一枝?可惜了。”說完自己也愣了,撓頭道:“這個……也可能是別人的,我不過是見她帶過這麼個金絲點翠蝶紋步搖。”

畢岸突然低聲道:“不好!”疾步快跑,瞬間不見了蹤影。

周圍不知何時冒出無數點綠瑩瑩鬼火,慢慢朝著公蠣圍攏過來。公蠣連滾帶爬,在竹林中穿行良久,終于繞回到胖頭身邊,帶著被蚊蟲咬得滿身包的胖頭回到了當鋪,將這個不仗義的畢岸和阿隼罵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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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5:42 |顯示全部樓層
(七)

回到當鋪,子時已過。這一晚睡的極不踏實,好不容易入睡,卻做了噩夢。那個散發著丁香花香氣的女孩儿正在對著公蠣笑,公蠣竭力想看清她的容貌,卻被濃霧遮住了眼睛,正在努力分辨,女孩儿突然變成了骷髏,上下牙齒哢哢作響,朝公蠣扑了過來,她的額頭上,一個拳頭大的洞,正不斷地冒出黑水……

公蠣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看窗外漆黑一片,翻了身想要繼續睡,卻再也睡不著了。

正輾轉反側,只聽窗外嚶嚀一聲,似乎有人蹲在窗外發笑,接著窗戶便傳來一陣輕輕的叩擊聲。這叩擊聲極小,卻極有規律,一聲接著一聲。公蠣拿床單蒙上腦袋,叩擊聲仍然往耳朵里灌。

叩擊聲終于停止了,公蠣舒了一口氣,剛翻了個身,忽覺一股陰風吹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跳窗進來,輕輕落在地上地,接著鼻尖一陣發癢,耳邊驟然響起“咭咭”、“咯咯”的輕笑聲。

女鬼來了?公蠣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個鬧鬼的傳聞,登時渾身僵硬,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是鬼手還是鬼臉,在公蠣的臉上盤桓了好久,帶著一絲奇怪的香味。公蠣佯裝睡著,發出均勻的鼻息聲,仿佛這樣就安全了一般。

香味停頓了片刻,似乎離開了。公蠣鼓起勇氣,微微睜開眼睛。已經走到門口的鬼影似乎察覺到他醒了,猛然轉身:一個白色骷髏帶著一頂不知是黑色還是暗紅色的荷葉邊帽子,黑洞洞的眼窩里流出閃亮的汁液,映的下面缺了下頜骨的牙齒一閃一閃的,朝著公蠣逼來。

公蠣忘記裝睡,連驚呼也忘了,抱著枕頭朝床里滾去。骷髏發出咯咯的嬌笑,抖動著聲音道:“償命來……”

情急之下,公蠣跪在床上磕起了頭:“女鬼饒命,女鬼饒命……”

骷髏怒聲道:“你才是女鬼呢!”這骷髏死前估計年紀不大,聲音甚是清脆。

公蠣如篩糠一般,語無倫次道:“對對,你不是女鬼,你是女神……我除了偷看女子洗澡、賣些假藥……偶爾欺負下胖頭,沒做過任何壞事,求女神饒命……”

聽到公蠣如此說,骷髏竟然笑了一聲。公蠣見有效,大起膽子仰臉細看,不料骷髏嘴巴突然張開,從中伸出一只手,朝公蠣面門抓來。

公蠣一聲“啊”未發出,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瞬間工夫,公蠣很快轉醒。那個女鬼竟然沒走,還用手指觸碰他的鼻子,若不是親眼看到這手是從女鬼嘴巴里伸出的,這只手柔嫩香滑,倒是舒服的很。

正盤算著要不要繼續裝暈,忽聽窗外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道:“怎麼樣了?”

竟然有兩個女鬼!公蠣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强忍住腦袋的疼痛,發誓明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身邊的女鬼拉了他的手臂把脈,小聲道:“脈象平穩。”又頓足撒嬌道:“這個膽小鬼,還大男人呢,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窗外的女鬼道:“別管他了,趕緊找東西要緊。”

“擦”的一聲,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傳來,女鬼打亮了火折子,開始在房間里亂翻。

公蠣忍不住再次睜開眼睛。有了燈光,看的清楚多了。女鬼正蹲在地上翻動床頭櫃子底層的抽屜,從側面看她身材矮小,似乎是個未成年的小鬼,穿著一身白色長袍,烏發披肩,臉色刷白,配上猩紅的嘴唇,果然是傳說中的女鬼模樣,但同剛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難道女鬼還能變臉?公蠣又害怕又覺得奇怪。

女鬼連將房間找遍,焦急道:“沒有啊。”

窗外的女鬼道:“找不到就算了,天快亮了,撤吧。”

女鬼嘟嘟囔囔道:“不可能沒有一絲破綻!”俯身往床下查找,並將剛才查過的地方又重新找了個遍。要不是害怕,公蠣几乎就要問問她們在找什麼,要不要他幫忙一起找了。

頭瞬間不疼了。但因保持著剛才暈倒時的蜷縮姿勢,公蠣早已渾身酸麻,盼望著女鬼趕緊離開,恰巧此時,住在廂房的汪三財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總算是給公蠣解了圍——女鬼聽到動靜,迅速吹滅了火折子,從腳下抓起一個東西,飛快地逃走了。

但就在火光明滅的瞬間,公蠣卻看到,她手里拿的是一朵猩紅色的大花朵,這種花朵的正中是一個自然形成的骷髏模樣的花蕊,那些光點,不過是有熒光作用的花粉罷了。

奶奶的,原來鬼也會騙人!

公蠣有點來氣,聽到窗外悉悉索索,知道女鬼還未走,一時間好奇戰勝了恐懼,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躲到門后。

跟蹤目標而不發出任何聲息,一向是公蠣的長項,女鬼竟然絲毫不能察覺。公蠣跟蹤至院落,見白袍飄飄,女鬼飛過牆頭,消失不見了。

公蠣驚嚇之余,又心有不甘,摸索著朝女鬼飄走的地方摸去,竟然摸到一條軟梯,心里一亮,不由冷笑起來——好個蘇媚,竟然扮鬼偷東西!

公蠣曾去流云飛渡搭訕過多次,但蘇媚言語周到,雖舉止風流卻滴水不漏,別說她的閨房,連后院公蠣都不曾一窺,不給公蠣任何可乘之機。如今有了把柄在手,以后再去便好辦了。

公蠣暗自興奮,順著軟梯三下五除二爬上了牆頭,果見兩個女鬼蹲在地下,卻沒一個是蘇媚:一個披頭散發滿臉烏黑的,是她的粗使丫頭小花,另一個臉上擦滿了白粉的嚇得公蠣暈過去那個,是蘇媚的小丫頭小妖,她正在揉腳脖子,估計是剛才不小心掉下去崴了腳。

公蠣遲疑著要不要拆穿她們,只聽小花粗聲粗氣道:“還能走嗎?”

小妖撅起嘴巴:“還好,應該不要緊。真討厭!我每次看到那個賊眉鼠眼的龍掌櫃就倒霉!這個掃把星!”

公蠣在黑暗中朝她揮了揮拳頭。

小花捧起那朵詭異的猩紅大花,遲疑道:“你怎麼把中間的骷髏花蕊給穿透了?”

小妖氣哼哼道:“不用這個,哪能嚇的住哪個油頭滑腦的公蠣?”

小花嘟噥道:“這些枯骨花,姑娘費了好大工夫才做成的,可惜了……”

小妖搶白道:“別啰嗦,我自己會去和姑娘解釋。”說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小花忙去攙扶,被小妖一把推開:“快去把軟梯收了——不許告訴姑娘!否則下次再出去玩就不帶你了。”

公蠣慌忙手腳並用退了回來,耳朵貼在牆上,聽小妖和小花走遠,自己才躡手躡腳回了房間。

這個蘇媚,看著比畢岸還要神秘,到底什麼來意?小妖在找什麼?最重要的是,以前的鬧鬼傳說,是不是也是小妖鬧出來的?

天剛蒙蒙亮,公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体起了床,來到中堂剛倒了一碗茶,一轉身,卻見畢岸站在身后,嚇得茶碗差點摔了。

畢岸身手敏捷,飛快俯身將茶杯接了個正著,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公蠣氣不打一處來,正欲張口質問他昨晚丟下自己和胖頭去了哪里,卻見畢岸面無表情道:“又是十二個女孩儿。”

公蠣罵人的話生生咽回了肚里。

畢岸看著茶杯:“十二個女孩儿,一夜之間只剩骸骨,頭顱被人擊破。”

公蠣結結巴巴道:“在哪……哪儿?”

畢岸道:“城外一處破廟。”

公蠣心驚膽戰,說不出話來。畢岸徐徐道:“本以為是在金谷廢園,沒想到他們臨時改了地點。阿隼飛快趕去,還是晚了一步。”說完盯著他道:“你的血珍珠,從哪里來的?”

公蠣再也不敢隱瞞,將那晚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但對昨晚小妖扮鬼偷東西一事卻瞞下不提。畢岸沉默半晌,哼了一聲道:“姑且信你一次。”

公蠣跳起叫道:“難道我還騙你不成?我怎麼會去害那些女孩儿?”

畢岸冷冷道:“你好自為之。”

阿隼急匆匆闖進門來,看了看畢岸和公蠣,欲言又止。

畢岸問道:“怎麼樣了?”

阿隼道:“線索又斷了。魏樂師和劉婆子失蹤,周圍查不到任何消息。”

公蠣忍不住打斷道:“你還沒說呢,那些女孩儿,同血珍珠有什麼關系?”

阿隼反詰道:“你在洛水多年,可見過大量血珍珠嗎?”

公蠣賣弄道:“珍珠常見粉色、紫色、黃色、淡藍色,偶爾還有黑色,如此血紅色的,確實甚是少見。不過我運氣好,曾經在一個巨大蚌母的屍体中找到過一顆,可惜成形不太好,后來爛成了兩半,便丟棄了。”

畢岸冷冷道:“血珍珠是死亡之珠,為亡者氣血郁結而成。”

公蠣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一聽到“死亡”、“殺戮”什麼的便心煩意亂。

胖頭突然從門外探出半個頭來:“我看洛陽如今很是流行用血珍珠做首飾呢。”他的鼻頭昨晚在草叢中被蚊子叮了一個大包,紅彤彤的。

畢岸道:“那是因為如今的洛陽城中,有人專門以人為珠母,生產血珍珠。”

見胖頭和公蠣一臉茫然,阿隼解釋道:“從去年至今,洛陽市面開始風行血珍珠。傳聞血珍珠具有非同一般的功效,安神養顏作用比普通珍珠强上百倍。”

公蠣頓時眼睛發亮:“真的?男子佩戴是不是可更加英俊?”

畢岸的目光閃電一般射過來,直視著他:“是。”

公蠣悻悻道:“你瞪我干什麼?人又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想俊俏些……”

胖頭撓頭道:“用人來養,怎麼養啊?”

畢岸的眼神和語調一樣冰冷:“那些血珍珠,長在女子的頭顱內,每四十九天采集一次。每次采集,就要將女孩儿頭顱破開。”

怪不得那些女孩儿個個頭顱一個大洞,竟然被人破顱取珠。大熱天的,公蠣騰地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胖頭肥厚的嘴唇朝前突了出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取珠的是什麼人?竟然如此囂張?”胖頭鼻頭因為氣憤而變得更加紅亮,“還有沒有王法啦?”

阿隼握緊了拳頭:“有人專門組織從異地拐騙或購買未滿十八歲的女子,喂食一種特殊的丹藥。那些女孩儿吃了這些丹藥,頭顱里便會長出血珍珠來,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珍珠成行,便可采摘。采摘之時,需要點燃另一種藥物,那些女孩的血肉會在一刻工夫消失殆盡,精氣全部進入顱內用以滋養血珍珠。”

想到那顆美人頭里長出來的血珍珠在自己身上帶了多天,公蠣的聲音都抖了起來,“就……就為几顆血珍珠……至于嗎……”

畢岸臉色雖然平靜,但眉骨明顯地跳動了几下:“我們從長安追查至洛陽,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他們行凶的地點,卻扔扑了一個空。”

公蠣突然有了疑問:“這東西雖然名貴,也不過是珠寶首飾的玩意儿,一顆珠子頂多不過几十輛銀子,若單單是為了盈利,何至于要如此罔顧國法草菅人命?”

畢岸道:“這里面定有隱情。這伙人隱藏極深,組織龐大,昨晚我們的舉動只怕已經打草驚蛇,以后再難查證。”

阿隼道:“下步怎麼辦?”

畢岸道:“按部就班,你好好當你的值去。這血珍珠養殖有一定的時期,我們還是靜觀其變。”

公蠣聽到畢岸還要繼續追查,登時急了:“那顆血珍珠我不要了好吧?就當投資給當鋪了,算我出資行不行?”

阿隼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道:“放心,不會牽涉到你的。”

公蠣叫道:“本來就沒我什麼事儿!我不過是碰巧撞到而已……”

阿隼理也不理,朝畢岸略一拱手,轉身而去,卻被突然閃身進來汪三財一把攔住:“畢掌櫃,阿隼,你們……”他眨巴著眼睛,語無倫次道:“咱們就是一開當鋪的……兩位掌櫃,我一把老骨頭不值錢,可你們……你們還年輕,大把好時光要過哩,可千万別攪了那混水……我保證盡心盡力,半年之內定讓當鋪恢復生意……”

公蠣一下子明白過來,一邊朝著胖頭打眼色,一邊正色道:“對啊,山羊胡子……不,財叔說得有理!我們好好做生意便罷,什麼拐賣人口、殺人取珠,違法亂紀的事儿,自有官府大老爺們儿管。”

胖頭這次反應倒快,大聲道:“對!”公蠣以為他贊同自己,忙附和點頭。誰知胖頭接著揮動拳頭,雙目炯炯,一副大義凜然的英雄氣概:“這些壞人殘殺無辜,人人得而誅之!身為大俠,當為民除害,劫富濟貧!我願唯畢公子馬首是瞻!”說的是義憤填膺、氣勢磅礡。文縐縐說完這麼長一套說辭,自覺非常滿意,還得意地看了公蠣一眼。

公蠣又氣又恨,踹得他一個趔趄。

畢岸哪里知道這段話完全是胖頭從戲文里照搬過來的,第一次對這個傻胖子多看了几眼。

汪三財看看意氣風發的胖頭,垂下腦袋低聲道:“我老啦,經不起折騰,看你們几個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想看著你們平平安安衣食無憂,其他的事情,實在不是我們能管的……那些人,我們斗不過……”

公蠣看著他聳起的肩胛骨,松弛的脖子,不由對他生出几分憐憫來。

阿隼卻抓住了他話里的含義:“他們?他們是誰?財叔你知道什麼?”

汪三財茫然無措道:“我隨口這麼一說……那些壞人喪心病狂,我們手無寸鐵,哪里斗得過……”

阿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這種案子,我們不管,官府更難以查明,難道任由那些人家的女儿被當做珠母?財叔放心,我家公子自有分寸,不會連累到當鋪,您好好經營便是,保您安度晚年,衣食無憂。”

汪三財看了畢岸半晌,滿面愁苦道:“但願如此。”佝僂著背慢吞吞轉身,留下長長一聲一聲嘆息:“只怕卷入容易抽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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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鱗袍

(一)

公蠣很想甩袖而去,顯示下自己不趟這趟渾水的決心,可是掂量再三,實在難以舍棄好不容易得來的掌櫃身份,況且昨晚剛窺破鬧鬼的秘密,不去借機勒索敲詐下蘇媚自然不甘心。而且近來自己疏于修煉,偶爾會出現短暫的昏厥或者頭疼,有個穩定的住處和生意,總歸不錯。思來想去,只好安慰自己,堅決不多管閑事,見事情來了繞著走便是。堂堂一個得道的水蛇精,打不過凡人,逃總沒問題吧?

胖頭卻像打了雞血一樣,一大早便起來洗衣劈材,早早將活計干了,白日里好跟著阿隼去查案。他不知受了阿隼什麼蠱惑,每次見到畢岸都畢恭畢敬一副哈巴樣儿,公蠣恨不得將他的胖臉抽腫。

當鋪的生意仍然極差,也不知之前的錢家當鋪如何毀了名聲信譽,公蠣親眼見到有些缺錢用的街坊寧願走三五里去行景坊當去,也不願來照顧忘塵閣的生意,氣得公蠣干瞪眼沒辦法。

這日一大早,公蠣早早吃過早飯,正思量今日做什麼,見隔壁流云飛渡開門,忙過去獻殷勤,幫著小妖將門板取下來。

這個小妖,對公蠣從來沒有好聲氣,連句謝謝也不講,扭身便走。公蠣腆著臉道:“你家姑娘今日可有空?”

小妖白了他一眼,道:“做什麼?”

公蠣賠笑道:“我想請你家姑娘喝茶,有些事情請教她。”

小妖氣鼓鼓道:“沒空!”

公蠣心道,你這小丫頭,晚上扮鬼嚇我,還沒和你算賬呢。當即喝道:“站住!”

小妖轉過身,叉腰道:“反了你了,本姑娘是歸你指使的嗎?”

公蠣心想這丫頭真是刁蠻之極,不給點顏色看看是不行的,故意走近,低聲道:“前些日有人假冒女鬼,到我房間偷東西,你說怎麼辦?”

小妖面不改色,道:“報官啊。你報官抓人不就好了?”

公蠣見她毫無羞慚之意,竟然比自己臉皮還厚,冷笑道:“兩個女鬼,是從你們流云飛渡的圍牆翻過來的。”

小妖跳了起來,罵道:“你有證據?別空口白牙污蔑人,小心嘴上長疔瘡。”

這個小妖,當真是無賴之極。公蠣也不再廢話,趁她一個不注意,繞到她家貨架后藏著。

小花提了桶水過來,正細心地擦拭貨架,及到最后一排,忽見一條手臂粗的花蛇盤踞在貨架上,正昂首搖頭,蛇信子一吞一吐,頓時驚聲尖叫,連逃都忘了逃。

小妖聞聲而來,嘴里抱怨道:“小花怎麼啦?你就愛大驚小怪的。”伸頭一看,花蛇嘴角一動,竟然露出詭異的笑容,並腦袋一伸作勢扑來,頓時嚇得抱頭鼠竄,一頭撞在貨架上,瓶子罐子劈里啪啦砸了她滿腦袋的香儿粉儿,那邊小花終于反應過來,奪路而逃,一腳踢翻了水桶,髒水四下流淌;而迷了眼睛的小妖腳下一滑,摔了個仰腳八叉。

蘇媚聽到響動,蝴蝶一般飛奔了過來,看到兩人狼狽不堪,地上一片狼藉,皺眉道:“怎麼回事?”小妖臉上糊的分不出五官,身上的石榴裙污了好大一片,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后面貨架戰戰兢兢道:“有蛇……會笑的蛇……”

蘇媚沒好氣道:“胡說!定是你又調皮了捉弄小花,是不是?”

小妖提著滴水的裙裾,委委屈屈道:“不是!真的有蛇!還會笑呢!”小花傻愣愣在一旁一個勁儿地點頭。

蘇媚繞到后面貨架看了看,喝道:“小妖你又說謊!哪里有蛇?”過來拎著小妖的耳朵:“你看看摔碎了多少貨物?小花記下,扣了小妖這月的工錢!”

門口扑哧一聲,公蠣笑出了聲,忙捂住嘴巴。

小妖氣得跺腳,拖著蘇媚和小花來到最后一排貨架,指著到花蛇盤踞的地方:“就在那里,這麼長一條大花蛇……”

貨架上空空如也,哪里有蛇的影子?便是周圍,也絕無藏匿之地。

蘇媚柳眉微豎,叉腰罵道:“羅小妖!你要是再偷奸耍滑捉弄人,我就將你賣給人牙子!”頭上的蝶形步搖隨之微微抖動,但兩支翅膀皆完好無缺。

小花囁嚅著想要替小妖辯解,被蘇媚一聲暴喝嚇了回去:“趕緊收拾干淨!馬上就有客人上門了,怎麼做生意?”

小妖帶著哭腔道:“那條蛇眼睛還會笑,定是條成了精的妖怪……”

蘇媚又好氣又好笑,順手拿起一把雞毛撣子高高舉起,喝止道:“你再胡說?”小妖委委屈屈閉了嘴,抽泣著掃地去了。

公蠣在門后笑得前仰后合,不管小妖看見看不見,只管對著空氣眉飛色舞地做鬼臉。轉眼見蘇媚一舉手一投足明艷動人,連罵人的樣子都一種別樣的風情,不由得一陣激動,忙正了正衣冠,正欲張嘴打招呼,只聽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道:“姑娘先忙,在下就不打擾了。”

公蠣探頭一看,竟然是畢岸,正從流云飛渡的后堂走出。

公蠣眼睛都紅了,只覺得妒火中燒。怪不得畢岸整日夜不歸宿,原來竟然夜宿蘇媚家里。這個風騷婆娘,每次都不給自己可乘之機,原來她看上的是畢岸。哼,留心找個機會拆穿“女鬼”一事,定要收拾得她就范!

蘇媚正掐腰蹙眉,指點小妖和小花收拾地面,一見畢岸,馬上換了一副嘴臉,笑靨如花,嬌聲道:“畢公子見笑了,小女子待客不周,還請見諒。”

畢岸神態冷淡,略一抱拳,轉身離開。

蘇媚在他身后笑道:“公子有空再來啊。不定脂粉,不談生意,聊聊天也是好的……”

剛還抽抽搭搭的小妖飛快地抹干眼淚,高聲叫道:“畢公子好不容易來一趟,多坐一會儿吧?”蘇媚只笑吟吟地看著。

畢岸已走到門口,略遲疑了下,側身回道:“在下還有要事。姑娘好自為之。”

小妖看似自言自語道:“畢公子相貌英俊人品又好,配我家姑娘剛剛好呢。”她有意壓低了聲音,但聲音又大到足以使畢岸聽到。

畢岸臉突然一紅,快步離開。蘇媚作勢要擰小妖的臉,小妖一邊躲,一邊笑道:“姑娘你不好意思講,我來講好了,要不我出面幫你去找下王媒婆,牽個線如何?”

公蠣躲在門后,不僅眼紅,臉都綠了。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鏡照照,再想想蘇媚小妖面對畢岸的花痴樣子,心里又是懊喪又是嫉妒,看這主仆三人嘻嘻哈哈去了后堂,這才憤憤不平地離開流云飛渡。

公蠣回到當鋪找了一圈,發現畢岸並未回來。心里煩悶,更覺燥熱,拉個凳子坐到門口樹蔭下,倒了茶水酌著,一邊留意流云飛渡的動靜。

一個文弱秀氣的男子仰臉看了看無字的招牌,彬彬有禮道:“這里,可是以前的錢家當鋪?”他一身半舊湖藍袍衫,肩上搭著一個書袋,一看就是個窮酸書生,公蠣大模大樣略一點頭,依舊眯眼小憩。

胖頭聽到動靜,忙殷勤地讓進來:“正是正是,這位公子可要當什麼東西?”

書生靦腆一笑,從書袋里翻弄了半日,取出一張當票來:“這張當票,可還贖得?”

原來是衣物票,當日當價不過五百文。胖頭依照汪三財指示,從擱架底層取出一件包裹來,打開驗當。

正斜眼偷窺流云飛渡的公蠣忽覺身后一片奇異的熱感,回頭一看,胖頭從包裹里抖出一件八九成新的女子襦裙,淡紫色華文錦,深紫色鱗紋滾邊,質地優良,做工精細,十分漂亮,隱約發出一陣暗紅的光芒,待要定睛細看,又同普通衣裙沒什麼兩樣。

公蠣搖了搖頭。這段時間,可能因為炎熱,不經意之間會出現短暫的眩暈,估計剛才又眼花了。

胖頭口無遮攔,熱情的招呼道:“好漂亮!是您媳婦儿的?”

汪三財連忙使眼色。當鋪生意遵循保密原則,只要非偷非搶即可,最忌諱打聽顧客隱私。胖頭訕訕地住了嘴,陪笑道:“您這當票保存得不錯。”那書生微微笑著,並不說話。

汪三財用算盤劈里啪啦算了一陣,道:“此件衣物已于前日到期,若想贖當,需加兩天遲滯金。贖本五百文,利息一百二十五文,遲滯金五文共計六百三十文。”

書生在荷包里捏了半日,羞愧道:“小生今日錢未帶足,改日再來贖吧。”

汪三財將當票還給書生,囑咐道:“過了當期,每延遲一日便要多交一日的遲滯金,還是要抓緊贖了。”

書生連連點頭,收了當票,低著頭慢吞吞走了。

蘇媚送一群挑選胭脂水粉的女眷出來,看到公蠣頓時滿面春風,笑道:“龍掌櫃好悠閑!”

公蠣原本想好的逼問、挑逗一下子忘了,站起身來喜滋滋道:“蘇姑娘好!天氣炎熱,過來喝杯茶吧,上好的龍井呢。”慌不迭地取出一個干淨茶碗來。

蘇媚擺擺手,抿嘴笑道:“多謝龍掌櫃,茶還是留著明日再喝吧,今日實在不得空儿。”恰巧看到低頭走路的書生,頓時驚喜道:“喲,王秀才!好久沒見,請到我流云飛渡里喝杯茶?”說著不容分說,拉了那文弱書生進了店里。

公蠣斟了一半的茶停在半空中,心中的憤懣几乎要噴涌而出了:憑什麼啊,一個小小的窮酸書生,待遇都能好過自己?當下憤而起身,昂首挺胸闖進了流云飛渡。

小妖從門后閃出,警惕道:“你來做什麼?”

公蠣傲慢道:“挑選胭脂水粉,不行嗎?”小妖回他一個白眼,走去招呼其他客人。

蘇媚遠遠客氣了句:“龍掌櫃慢慢選。”便專心招呼那個書生去了。

公蠣裝模作樣地拿起一瓶子花露,一邊關注著那邊的動靜。蘇媚給書生斟了茶,兩人談笑風生。

公蠣側耳細聽。只聽蘇媚關切道:“你家娘子怎麼樣了?”

王秀才道:“已經大好了。”

蘇媚道:“我前日給的藥材用了沒?”

王秀才支吾了一陣道:“娘子她沒事……多謝蘇姑娘擔心,娘子說,她好了便來看你。”

蘇媚忽然十分唐突地問道:“是不是你娘不讓用?”

王秀才神態有些尷尬,低聲道:“……不是……我娘很疼娘子的……那藥材容易上火,不合適年輕女子服用……”

蘇媚臉上雖然帶著笑意,但眼睛明顯怒了,亮晶晶的:“喲,這話也是你娘說的了?王秀才果然是個大孝子。不過這些藥材是我專門配給蘇青吃的,你娘肝火旺,吃了這個只怕晚上更難以入眠。”

王秀才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辯解道:“我娘沒吃……是娘子她不忍一人享用……”

蘇媚不陰不陽笑了兩聲,道:“這也奇了,原來你們家還有吃藥也要分享的傳統。我說蘇青當年眼光好,看中你王秀才知書達理、溫柔体貼,沒想到這性格竟然還能傳染,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蘇青,不到一年便成了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儿。怨不得我如今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呢,原是我低不了這個頭,受不了這些氣。”

王秀才緊張地四處觀望,唯恐被別人聽了笑話。待確定無人留意,這才正色道:“姑娘這是什麼話……娘子在我家,我娘是極疼她的,家務活從不讓她動手,好吃好喝的都留給她,日子雖然清貧些,但過的愜意。你放心,我王俊賢定不負她,三年之內,必定考取功名,帶她享受榮華富貴。”

蘇媚冷笑了一聲,不再多說,拿出几個瓶瓶罐罐,道:“這是我新做的几款花露和胭脂,煩請帶給蘇青。這兩瓶適合年長者使用,給你娘用。”

王秀才道:“還有我娘的?這怎麼好意思?”

蘇媚尖刻道:“不用感謝,免得你娘見了蘇青的東西又起心昧起。”

王秀才勃然大怒,站起身道:“蘇姑娘,我家家事,我自會處置,不勞姑娘指手畫腳。這些胭脂水粉我娘用不著,你收回好了。”

蘇媚將其中的兩瓶毫不客氣地拿了回去,斜眼看著他,冷笑道:“如此更好。我的東西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樣樣都要錢呢。貼補一個倒霉的蘇青就夠了。”

王秀才臉色鐵青,難堪至極。蘇媚可能覺得自己說的過了,嬌嗔道:“喲,我還說不得了?好歹你要叫我一聲姐姐呢。”

王秀才悶了片刻,低聲道:“我娘一人拉扯大我,受了好些苦。她不過個性强些,有時候心直口快,說話衝了些,但最善良不過,待蘇青也是極好的。你放心,有我在,定然不會讓蘇青受委屈。”

蘇媚長嘆了一口氣,半晌才道:“……那最好不過。”

看來蘇媚同王俊賢清清白白,並沒什麼私情,公蠣心情好了很多。

蘇媚送走王俊賢,倚門而立,秀眉微蹙,同往日張揚嬉笑相比更加楚楚動人。公蠣絞盡腦汁,想找出几句動聽的話來安慰她,剛抓了一瓶陳皮露走到她身后准備搭訕,蘇媚突然轉身,看著他嫣然一笑,道:“龍公子今日可有空?”

公蠣受寵若驚,道:“有空有空。姑娘有什麼吩咐?”

蘇媚嘴角漾出一個甜甜的酒窩:“我有一個同族姐妹,嫁去了城郊楊庄的王家。她家婆婆管得甚嚴,我一直不得見她,心里惦記得緊。你能否替我跑一趟腿,去看看她如今過得怎麼樣?”說著下巴朝王俊賢的背影一點。

公蠣心想,定然是剛才提到的那個蘇青,料想長得也不會差,忙喜滋滋地應承了下來,拍著胸脯道:“沒問題!姑娘放心,您的姐妹便是我的姐妹!”

蘇媚掐著手指,微微笑道:“那多謝龍公子了。她家婆婆開了個小小的針線庄,對外承接活計,我想……”

公蠣頭點得蝦米一樣:“放心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蘇媚笑道:“也不用怎麼著,就是走走看看,跟個一兩天,把他們相處的細節講給我聽聽。我到時定然做一款最精致的牡丹粉送給龍公子,如何?”

公蠣手忙腳亂將花露放回貨架,道:“姑娘有什麼事盡管吩咐,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媚的聲音甜得如同拌了蜜:“龍公子果然義氣。那我姐妹之事,就勞煩公子幫我留意了。忙完這几天,我請您喝茶。”一個媚眼飛來,公蠣的骨頭都要酥了。

公蠣輕飄飄回到忘塵閣,趁汪三財不注意,拿了几塊散碎銀子,朝胖頭擠眉弄眼引他出來。遠遠看到王俊賢朝著安喜門的方向走去,忙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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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王俊賢家在楊庄,同花溪村相鄰。几十家青磚小院,散落在邙嶺腳下的官道兩側,門前池塘垂柳,院后高樹野花,官道上人來人往,還有些擺賣瓜果蔬菜的零星攤販,熱鬧中又不顯繁亂,倒也安逸得很。

俊賢的身影剛出現在村口,正手搭涼棚張望的其母王婆便快步迎了過來,接過書袋,一臉心疼道:“賢儿,今儿天熱,小心中暑,娘給煮了消暑的綠豆湯,在水井里晾著呢,趕緊喝一碗去。”一邊說一邊用衣袖給王秀才擦汗。

俊賢靦腆笑道:“今天還好,不算很熱。”朝王婆身后張望了一下,道:“青儿呢?”

王婆似乎沒聽到,自顧自說道:“唉,你怎麼不雇個車回來,走著多遠呢。想要的書買到了沒?”

俊賢忙道:“已經買了。還剩二百八十文。”從腰間扯下荷包,似要遞給母親,突然想起了什麼,手又收了回來:“這些錢……我想先留著……”

王婆便也收回了手,滿臉慈愛道:“行,你留著吧。我看你這几日胃口不大好,都沒吃什麼東西。過會儿碰上瓜果攤子買几個甜瓜去。”說著便四周張望尋找賣瓜果的。

俊賢忙拉住,看著母親的臉,小心地笑道:“不是……青儿那件衣服還在當鋪里呢。再不贖就沒得贖了。”

王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依舊慈愛道:“先回家吧。中午想吃什麼?娘給你做去。”

說是繡庄,實際上不過是個小小的裁縫鋪子。一株高大的梧桐樹下搭建了一間低矮的瓦房,對著官道路口的那面牆上開了一個大窗口,里面擺了一個桐木案子和几個繡架,牆壁一側掛著做成的衣服和繡品,一側擺放新收的活計和布匹。

蘇青正專心地在一大塊繡布上繡著牡丹,聽到王婆母子說話,忙起身接過書袋子放在案子上,又去捧了兩杯茶來。

她同蘇媚果真有几分相似,特別是眼睛,笑起來清澈靈動,十分相像,不過蘇媚的笑多了几分誘惑,她的笑卻帶著一種恬靜嫻淑;在身材上,蘇媚豐滿撩人,她卻明顯有些消瘦了。而且她布衣荊釵,素面朝天,光是衣著打扮便遜色不少。

站在官道對面樹下的公蠣捅捅胖頭:“喂,你覺得蘇媚和蘇青哪個更美?”

胖頭正撅著屁股捉草叢里的一只大蛐蛐儿,抬頭看了一眼,嘿嘿傻笑道:“都是美人儿。”

將近正午,公蠣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不對,蘇媚才漂亮,蘇青雖然也美,但缺了那麼一種風騷的韻味……”

胖頭附和道:“是,肥一點才好看,比如像我。瘦的太干巴。”還隨意瞟了一眼公蠣。

公蠣一把抓住他腰間的肥肉,氣急敗壞道:“你瞧你長的,一個倭瓜上開了几個孔,還敢說好看?”

被公蠣這麼一拉扯,蛐蛐儿逃進草叢不見了,胖頭不情願地爬起來:“老大,你今天跟到這里來,到底要干嘛?城外好玩的地方多咧,不如我們去洛河里捉魚去。”

公蠣毫不客氣地呼了他一巴掌:“過會儿看我臉色,要是穿幫了小心我揍你!”說著拉起他的衣袖,用牙咬著,刺啦一聲,扯出一道三寸長的口子來。

胖頭看著昨日剛上身的新衣服,心疼得嘴角直抽搐。不過一見腳邊飛來一只大螞蚱,頓時轉移了注意力,捉螞蚱去了。

俊賢端起茶杯,看到蘇青食指上有些紅腫,捉了她的手細看:“又扎到了?”蘇青嬌羞一笑:“沒事,不小心而已。”

王婆端了一碗綠豆湯過來,拿過王秀才手中的茶杯,道:“喝這個好——做針線扎到手指,還不是家常便飯?我一天扎几次呢,有什麼要緊?你趕緊看你的書去,少惦記這些沒用的。”蘇青忙抽出手指,低頭回到繡架前坐下。

王婆滿目慈愛,看著俊賢一口一口喝綠豆湯,忽然嘆道:“這照顧賢儿的任務,本以為娶了媳婦,我就卸了擔子了,沒想到還是不成。娶個花朵儿般的媳婦,好看是好看,能頂什麼用?”

蘇青誠惶誠恐地站了起來。王秀才埋怨道:“娘!”

王婆回頭看了看蘇青,又轉頭對俊賢笑道:“瞧你緊張的!”過來親親熱熱地挽了蘇青的手臂,道:“我同蘇青情同母女,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再說了,蘇青知書達理,讀的書識的字比你都多,哪里會跟我一個鄉下老婆子一般見識。是吧,青儿?”

蘇青微微一笑,低頭道:“是,婆婆。”俊賢朝她會心一笑,但蘇青只低著頭,並未與他對視。

俊賢喝完了綠豆湯,蘇青伸手去接碗,卻被王婆攔住了:“放著我來!媳婦你身子弱,好生歇著吧。”推讓不及,只好由她顫顫巍巍洗碗去了。

俊賢一見母親離開,忙上前握住了蘇青的手,柔聲道:“我帶了好東西給你呢。”從懷里拿出蘇媚送的兩瓶水粉花露,打開放在她鼻子下:“聞聞,香不香?”

蘇青的笑容頓時明亮起來了,略顯羞澀道:“好香。”俊賢看到母親走來,忙后退了几步,將花露蓋好塞在繡布下:“娘這人刀子嘴豆腐心,有口無心,為這個家操碎了心。你不要同她計較。”

蘇青垂頭道:“好。”

兩人正說体己話,王婆洗完碗回來了,聳起鼻子聞了一下,似乎發現了空氣中的香味,卻不拆穿,嘮嘮叨叨道:“如今這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稍大一點的生意,人家寧願送城里去做。要我說,城里繡庄做得還不如我們呢。好像穿城里做的就高人一等似的。”

俊賢笑道:“可不是,如今流行什麼全福樓的點心陶然居的席、流云飛渡的脂粉永祥綢庄的衣,說的一套一套的。”

王婆打開一塊繡布,道:“賢儿,你剛才說要贖當,是怎麼回事?”

俊賢道:“娘您忘啦?三月前給您看病,青儿把她的一件華文錦滾邊襦裙當給了錢家當鋪,如今已經過了當期兩日,再晚便不能贖回了。”

王婆恍然大悟,拍著自己的額頭懊悔道:“可不是,我真是老了——多少錢?”邊說邊朝懷里摸去。

俊賢得意地看了蘇青一眼,道:“連本帶息一共六百三十文。今日買書還剩二百八十文,您再給我三百五十文就行了。”

王婆摸索了半日,只摸出几文錢來,臉上顯出為難之色。俊賢急道:“娘,今早上不是剛結了一批活的賬嗎?五兩銀子呢。”

王婆瞪了儿子一眼,面有難色道:“真不湊巧,我上午剛拿了那錢去定了一批新布。剩下的不過几百文,要都拿去了還怎麼過日子呢。”轉頭埋怨道:“蘇青你也是,想贖衣服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我好做安排。”

蘇青顯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俊賢左右為難,憋了良久,道:“娘,能不能周轉一下?這件衣服對青儿來說十分重要。”

王婆長吁短嘆,從衣領下扯出一塊玉制的平安佛來,在手里摩挲了半日,道:“把這個當了吧。”

俊賢驚呼道:“這怎麼行?這是傳了多少輩,傳到您這儿來,我從小就見您帶著一直到現在……”

王婆垂淚道:“那還能怎麼著?媳婦的衣服要緊,我一個老婆子,平安不平安的也無所謂了。”說著說著情緒激動起來,拍腿捶桌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埋怨老頭子死得早,自己又當爹又當娘,沒本事,連媳婦的衣服都無錢贖回,對不起儿子儿媳。

俊賢勸解無效,急得團團轉,見蘇青仍站一旁垂頭不語,登時火了:“你怎麼這樣?一件衣服算什麼,非要逼著娘賣了保命的平安佛?”說完又覺得話說重了,哀求道:“青儿你放心,等我們有錢了,你想要多少衣服首飾都行,專做永祥綢庄的,好不好?”

蘇青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俊賢,低聲道:“算了,衣服不贖也罷。”說完慢慢轉身回了房間。

王婆哭得更加悲痛了,道:“都怨我不中用,連管個家都管不好……我說讓你媳婦當家,你又不肯,如今怎麼著?你看你媳婦的樣子,嘴里不說,心里定然埋怨我這個婆婆不讓贖……賢儿,娘的為人你最清楚,我對青儿如同自己親女儿一樣的啊,你看連個碗我都舍不得讓她洗……”

俊賢看娘傷心,自己更加難受,也落下淚來,勸道:“娘你別多心,青儿性情靦腆,不愛說話,我們家的情況她也知道,怎麼會因為一件衣服怨恨您呢?平時待她好我都看著呢,您別坐在風口里,小心喝了風肚子痛。”攙扶著王婆回了房間。

蘇青在房間里收拾了些繡線,又回到前面鋪子里刺繡。俊賢安撫老娘出來,見蘇青背影消瘦,脖頸修長,頓覺又痛又憐,上前按住了她的雙肩,附耳道:“青儿,你受委屈了。”

蘇青的眼淚在眼眶里打了几個轉儿,生生咽了下去:“沒事。”俊賢豪氣道:“秋闈大試馬上就要到了,等著,等你的夫婿八抬大轎來接你吧!”說著在她耳垂上輕輕一啄。

蘇青眼睛閃亮,連忙躲閃:“官道上有人看著呢。”

俊賢轉過來握住她的手:“不怕,我的媳婦儿漂亮,他們看著也是白白眼饞。”蘇青的臉紅到了耳朵根,握起粉拳朝他的肩頭打了一拳。

兩人嬉鬧了一陣,蘇青催促道:“相公你趕緊看書去,別誤了功課。”俊賢笑道:“好好,你管得比娘還嚴。”嘴里應承著,腳下卻不動。

蘇青拿了針線,推他道:“再不走,我用針扎了啊。”

俊賢摸了摸耳朵,笑道:“不過剛才,娘說當她的平安佛,你應該馬上大聲制止才對。你轉身回房,外人看來,還以為你不高興呢。”他看似十分隨意,眼睛卻偷偷瞟著蘇青,“另外你也多同娘拉拉家常。年紀大了,有時就圖有人同她講個話談個心……”

蘇青眼里的笑意暗淡了下去。俊賢一把抱住她:“怎麼?生氣了?”

蘇青搖搖頭。俊賢在她臉頰上香了一香,体貼道:“小傻瓜,家里事有我呢。娘是長輩,原該讓著順著,有什麼委屈,我自會補償你。我知道那件衣服對你很重要,當時想著三五日便贖回,當價低了些。要是不贖,豈不便宜了那家當鋪?你放心,我再想辦法。”

蘇青終于重新露出笑臉。俊賢得意道:“天下最愛娘子者,數我城北王俊賢也。你坐著,我盛碗綠豆湯給你。”

去到井邊取出瓦罐,只見王婆快步走了出來,眼睛還紅腫著,推他道:“看書去看書去,這些家務活,我一個做就好。”

俊賢有些不好意思,道:“娘,您歇著吧,我自己來。”

王婆將他推到一邊,取出一個碗來,正要倒,忽然想起了什麼,大聲道:“青儿,你那個寒症,好些了沒?”

蘇青拘謹笑道:“已經一個多月沒復發了,料想是好了罷。”

王婆的手停了下來,不無擔憂道:“這個寒症,可是極難根治的。”埋怨儿子道:“你說你,看書看成書呆子了吧,一點常識都沒有?這綠豆湯,是寒涼之物,青儿寒症剛剛好些,你又讓她喝這些,若是再復發了,不是害她麼?還是白開水最為平和。”

俊賢恍然大悟,懊悔道:“也是,幸虧娘提醒。”興衝衝去灶房倒了一碗白開水端了出來。

蘇青看著俊賢,嘴角挑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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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蠣裝著賞風景,遠遠地留意著王家的動靜。

公蠣從沒經歷過普通百姓的家庭生活,在他看來,這王家對蘇青著實不錯,婆婆勤快,相公体貼,除了家境困難些,看起來十分幸福美滿的樣子。

可是早上在城里蘇媚同王俊賢的話,分明是質疑王婆對蘇青不好,這是怎麼回事?心里打量剛才出來的急了,也不知道蘇媚所謂的探望到底指什麼。欲要就此回去了,又覺得好不容得到一個討好蘇媚的機會,還是好好表現下才行。

胖頭捉了一串儿螞蚱回來,喜滋滋道:“老大你看,清一色的蹬倒山大螞蚱,放在油鍋里一炸,嘖嘖,那叫一個香呢!”

公蠣咽了口口水,道:“少廢話,快將外衣脫了,我找地方給你補補。”不由分說將他的衣服脫了下來,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腳,道:“捉你的魚去,過會來這里找我。”接著大聲道:“啊呀,衣服破了!”

走走看看來到王家繡庄門前,道:“這里能縫補衣服嗎?”

蘇青忙站了起來:“請進。”接過衣服看了看,道:“口子不大,客官要是不趕時間,可在這里稍候片刻。”

公蠣滿臉堆笑道:“那好那好。”拿出十几文錢來放在案子上,道:“我在附近逛逛,半個時辰后來取。”說完裝作離開,扭身躲在大梧桐樹后。

王俊賢回房看書,王婆心里惦記今日的活計,躺了一會儿便閑不住了,顫巍巍來了繡庄。蘇青忙起身攙扶,王婆一甩手,笑道:“我還沒老到走不動呢。”

話是笑著說的,可是聽起來總覺得不大友好,表情也不如剛才慈祥。

蘇青訕訕地收回了手,坐下繼續縫補。王婆將案子上的十几文錢收了起來,道:“剛才又來新活計了?”

蘇青道:“嗯,一個路過的客人,衣服扯破了一道口子。過會儿便來取。”

王婆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慢條斯理道:“算命的說,我儿子將來是要大富大貴的,你別用那些儿女私情纏著他,誤了他的前程。”

蘇青低頭道:“是。”

兩人埋頭做活計,不再言語。王俊賢突然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卷詩集,興衝衝道:“青儿快看,我今日剛買的新書。”將詩集遞予蘇青,隨即抑揚頓挫吟誦起來:“已矣哉,歸去來。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三冬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几邅回。汲黯薪逾積,孫弘閣未開。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才!”一邊吟誦一邊贊嘆,道:“駱賓王的《帝京篇》,真是字字珠璣,氣勢磅礡!”

蘇青手捧詩集默讀了一遍,輕輕點頭道:“駱觀光小時便有神童之稱。他向來辭藻華麗,格律謹嚴。這篇《帝京篇》,五言七言轉換自然,順暢恣意,鏗鏘有力,諷時與自傷兼而有之,雖然承襲陳隋之遺,但体制雅騷,翩翩合度,確實為難得的佳作。”此時的蘇青眼神純淨,笑容自然,聲音清脆動聽,不急不緩,同剛才低眉順眼、手足無措的小媳婦判若兩人,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聖潔的光彩,連公蠣也不得不承認,蘇青的美清雅脫俗,同蘇媚完全不同類型。

俊賢咂摸了片刻,略帶愧色道:“我只覺得讀之滿口余香,卻無法形容好在何處。聽你這麼一點評,果真如此。”

蘇青抿嘴笑道:“我不過是隨口瞎說而已。”兩人相視一笑。俊賢掩卷長嘆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蘇青臉儿緋紅,無限嬌羞。忽聽王婆輕咳了一聲,蘇青忙退離俊賢半步,低聲道:“今日還有活計呢,你且屋里看去。”

俊賢不依,翻著詩集給蘇青看:“后面還有好多好詩呢,我們一起讀。”王婆抬起頭來,嚴肅道:“賢儿,看書要專心致志,先生不曾教過你嗎?”不待俊賢說話,轉向蘇青,皺眉道:“今儿兩件衣服,一見繡品,還有兩件縫補的,都趕著取呢。你手腳也要快些。”



俊賢朝蘇青擠擠眼睛,走過去幫王婆捏起了肩膀:“娘,休息一下吧。我來給您捏捏肩。”

這招顯然有用,王婆臉上的不悅漸退,換上了一副笑臉,指揮著俊賢捏這儿捏那儿。俊賢趁機遞給眼色給蘇青:“青儿,你也歇下眼睛。”

蘇青遲疑了一下,陪笑道:“不用,娘休息就好了,我不累。”

王婆未接她的話茬,閉眼笑道:“哎呀,賢儿,你還記得張員外家的三小姐不?”

俊賢的手明顯停滯了一下,扯開話題道:“娘您坐直了,我給您捶捶背。”

王婆道:“張員外家的三小姐,小你一歲那個,還記得不?當年看上了你,要死要活的非要他爹找媒婆來提親。”

俊賢急道:“娘!”小聲道:“您說這些做什麼?”

王婆斜了俊賢一眼,嗔道:“喲,我話都說不得了?”大聲笑道:“青儿,你也見過的,就是上次來偷偷看你的那家小姐,人長得水靈,女工也好得很,聽說后來許配給了城里的一位官老爺家的儿子。”

蘇青尷尬地笑道:“是。”

俊賢急得直跺腳。王婆繼續笑道:“要是當初同張員外結了親家,就不用這麼辛苦啦。張員外當時應承,他家女儿嫁過來,光陪嫁都夠我們一輩子吃穿不愁。前几日我在街上碰上了張家三小姐,她還偷偷向我打聽你呢。”她說這話時,表情坦蕩,眼神自然,笑得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看起來絕非存心。

蘇青的頭垂得更低了。俊賢打圓場道:“娘真會開玩笑。我們家徒四壁,除了蘇青,哪家姑娘會看上我?”說著過去攬住了蘇青的肩頭。

王婆滿眼都是驕傲,得意道:“才不是,我的儿子,我最知道,第一次參加鄉試便中了秀才,方圓左右能有几個?”

俊賢貼在蘇青耳邊道:“娘這人心直口快,你可別往心里去。”

蘇青面無表情,木然地點頭。王婆似乎情緒極好,興高采烈道:“我說青儿,你的發型也變一變,如今城里流行什麼青螺髻,我看張家三小姐就梳著這麼個發型,賢儿還說好看呢。”

俊賢嘿嘿笑道:“我哪里懂這個?你問我我不過隨口這麼一答。我看青儿不管什麼發型都好看。”

王婆撇了下嘴,道:“你沒見人家劉小武的媳婦,膀大腰圓,有青儿兩個胖,一次提兩桶水都不帶喘氣儿的,那才叫好看呢。青儿太瘦,你以后要多吃點,想吃什麼只管告訴娘,娘給你買去。”

蘇青低頭道:“謝謝婆婆。”

俊賢雖然覺得母親提起張家三小姐,並拿其他人家的媳婦同蘇青比較有些不妥,但知道母親並無惡意,而且是真心疼惜蘇青,便釋懷了,笑道:“青儿快說要吃什麼?讓我也跟著沾沾光。”

三人一起笑了起來。王婆笑得略顯誇張了些,蘇青笑得似乎有些勉强,唯獨俊賢笑得自然隨意。

公蠣靠著大樹,聽得几乎睡著。這任務無趣的很,還不如跟著畢岸查案好玩。一家三口,說的做的都是些家長里短的小事,哪里看得出蘇青好不好?

胖頭沒打到魚,早已回來了,已經數到三千七百五十三只螞蟻,仍然數不清楚,自己數的煩了,小聲抱怨道:“取衣服便取衣服,躲在這里做什麼?”

公蠣正打算起身,取了衣服走人,只聽蘇青道:“婆婆,快到中午了,我做飯去。”

王婆道:“不用你做。你看灶房有什麼,幫我准備下就好。”看著蘇青進了灶房,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正在捶背的俊賢馬上察覺到母親情緒的變化,手上慢了下來,道:“娘,好好的嘆什麼氣?”

王婆又長嘆了一聲,眼睛里盈出淚光。俊賢吃了一驚,緊張道:“您怎麼了?哪里不舒服了?”

王婆欲言又止,看著俊賢怔怔地落下淚來。俊賢繞到王婆前面,握住她的手,急切道:“您到底怎麼了?”

王婆垂淚道:“我辛辛苦苦將你拉扯大,指望你成親了我就享福了。可如今你媳婦儿……”抹了一把眼淚,搖頭道:“算了,不說了。要說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儿,我一個人傷心就算了,連累得你同媳婦生氣,就不好了。”

俊賢疑心大起,抱著她的雙臂搖晃:“娘,你說清楚,蘇青怎麼了?”

王婆拉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勉强笑道:“沒事,我只說把她當親女儿待,可媳婦終歸是媳婦。”

俊賢站起身:“蘇青對您不敬?”

王婆嚇得趕緊捂住俊賢的嘴:“小聲點!我可沒這麼說。”俊賢急道:“到底怎麼,您告訴我呀!”

王婆昏黃的老眼又落下淚來:“你當年娶蘇青,我本來就不同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嫁妝都沒有,娶回來有什麼用?可擱不住你喜歡。如今過門一年了,你也看到了,除了繡庄的活計她能幫幫手,其他的家務我一點都不舍得讓她做。可是你看,說話稍微不對她的脾氣,她就給我甩臉子!就贖衣服那件事,你看她那個表情,好像是我故意不給錢贖似的,天地良心,娘手頭真的沒錢啊!自小儿你沒為家里操過心,哪里知道過日子的難處?”

俊賢辯解道:“娘,不是這樣,青儿她本來靦腆……贖衣服一事,我剛才已經說過她,她知道錯了。”

王婆見儿子護著媳婦,更加傷心:“老話說的好: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果然不假。”慢慢閉上眼睛,一顆淚珠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

俊賢心急如焚,扑通一聲在王婆面前跪下:“娘,您不要這麼說……我哪怕成了親,娘在我心里也是第一位。”

王婆的眼淚更加扑簌簌往下滴:“七歲時你爹爹去世,若不是為了你,娘也隨著你爹去了……八歲那年,你得了傷寒,郎中都說治不好了,娘三天三夜沒合眼,給你用艾葉熏蒸擦洗,把你從閻王那里拉了回來……十一歲那年鬧水災,一個月都沒一單生意,我冒著大雨去地里挖野菜,你吃稠的,娘只喝几口咸湯……”

俊賢也哭了起來:“我知道娘不容易……您放心,我一定努力讀書,考取功名,讓您享福。”母子倆相擁而泣。

蘇青聽到動靜,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躊躇片刻,終究還是未走過來。

俊賢伏在王婆的膝頭上,道:“娘,青儿她自小沒爹沒娘,不能体會,禮數難免不周,您只管教她便是。”

王婆擦干眼淚,滿目憂色道:“要說你媳婦儿也沒什麼大的問題,只是這不理人的毛病,可要改改。昨天我說她用繡線用的浪費了,她低頭一聲不吭。還有針,昨天用斷了一根,今天早上又用斷了一根,說她呢,她滿臉的不情願,倒像是我多嘴了似的。還有大前日,來了一個年輕公子,長得不錯,同她打情罵俏的,我看不過眼,說了她几句,她竟然使性子不吃飯,一整天都冷著臉不同我講話。你說這像什麼話?還有你們成親里她帶來的被子首飾,我收了起來,還不是想著將來你們有了孩子好用?看她的意思,倒像是我要昧起來一樣……賢儿,你最知道娘的為人,什麼最好的東西我不都是留著給你的?……將來我百年之后,這家就指望她打理呢,要是總這麼著,既不知道節儉,又不懂人情世故,如何撐得起這個家?”

王婆語氣平和,感情真摯,雖說是埋怨,但聽起來句句入耳,將一個憂心忡忡的母親心態表現的淋漓盡致。連公蠣都覺得事情雖小,確實如她所說,是蘇青做的不好。

她說一件,俊賢便點一次頭,安撫几句,只是說來說去都是些小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儿,聽得俊賢頭大,心里對蘇青也生出几分不滿來,起身道:“娘你別生氣,我這就說說她去。”

王婆一把拉住,哀求道:“這些話,我原本是不想說的,唯恐你和媳婦生氣。我是那種煽風點火的婆婆嗎?我告訴你是讓你心里有數,得空找到機會勸勸她,你可不能沒個深淺,搞得家里雞飛狗跳、雞犬不寧的。”

俊賢看到老娘頭發花白滿臉皺紋,戴頂針的中指磨出厚厚的繭子,手上針孔無數,尤其是兩個食指,指紋早已不能分辨,不由得一陣愧疚,有心大聲吆喝蘇青出來給娘賠禮道歉,又覺得不忍,一時心思煩亂,眉頭緊皺。

王婆一看到儿子的樣子,拍著大腿懊悔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和儿子說這些做什麼?沒得增加他的煩惱。賢儿,你別放在心上,為娘的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什麼氣不能受?你好好過日子要緊。”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俊賢更加難受,高聲叫道:“蘇青!你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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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躲在樹后的公蠣驚得瞌睡都沒了,擰著鼻子嘀咕道:“女人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針鼻儿大的事儿,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胖頭一臉垂涎道:“這就是普通人家的生活,雞毛蒜皮,吵吵鬧鬧,多美!我也想娶個老婆,生一窩儿女,沒事哄哄老婆,打打儿子……”

公蠣嗤之以鼻,道:“瞧你沒出息的!”又罵道:“這王秀才也是個拎不清的!屁大一點事儿,應付下老娘就得了,值得對老婆吆三喝四的?要是我,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老婆,我哄著捧著還來不及呢。”

胖頭撓著大腦袋,納悶道:“先前還一團和氣,怎麼說著說著反倒越來越別扭了呢?”

公蠣煩躁道:“哎,這位老婆婆明里勸解,暗里煽風點火,到底是想讓他儿子好好過日子,還是讓他們打架生氣啊?”

胖頭有些不相信,道:“不會吧?我看這婆婆也是好意……”

蘇青急匆匆過來,手里還拿著鍋鏟,看了看婆婆的臉,怯怯道:“相公,怎麼了?”

俊賢臉色鐵青,道:“你說怎麼了?我當初喜歡你,是喜歡你知書達理,舉止嫻熟,沒想到這都是假的!”

蘇青莫名其妙,陪笑道:“婆婆,這是……”

王婆看也不看她,帶著哭腔道:“儿子你消消氣,你們夫妻過日子要緊,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相干?你趕緊回房看書去,做好了飯叫你。”

俊賢怒道:“娘總說家里窮苦些,你嫁過來受委屈了,每日里真心待你,你怎麼能處處傷她的心?”

蘇青手足無措,小聲辯解道:“我沒有。”

王婆又開始無聲落淚,拉住暴怒的儿子,哽咽道:“賢儿,你別這樣……”

俊賢瞪著蘇青,吼道:“那娘怎麼會這麼傷心?娘都告訴我了,你還一點愧意都沒有,你讀的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快點給娘道歉!”

蘇青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仿佛不認識他一般。

俊賢心里閃過一絲心疼。蘇青蘭心蕙質,柔柔弱弱,認識至今從來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她,今天這麼一吼,不知道她得傷心成什麼樣子。可是轉臉看到五十多歲的老母親佝僂著身子哭得肝腸寸斷,一股怒氣直衝腦門,喝道:“聽到了沒?我讓你跪下,給娘道歉,並要保證以后要做個賢良媳婦!”

兩顆晶瑩的淚珠從蘇青的眼里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沒做錯。”聲音小但極其堅決。

俊賢驚愕地退了一步,道:“你……你再說一遍?”

蘇青垂下眼睛,背部挺得僵直。王婆的嗚咽聲瞬間化為嚎啕。

俊賢瞪視著蘇青,心里一面哀求道:“青儿你就認個錯,讓老娘消消氣,我回房間給你跪下行不行?”一面又想:“同娘鬧別扭這事看起來不大,卻不能慣著,免得以后無法收場。”

王婆一見蘇青倔强的樣子,頓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說:“儿子你千万別這樣,是我命不好……為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吵架……我還不如死了呢……”一句話未了,嗓子眼里擠出“呃——呃——”的聲音,白眼一翻便沒了聲息。

門外的胖頭緊張道:“暈死過去了!我們要不要進去幫忙?”

公蠣悠閑地咬著一根狗尾巴草,道:“放心,那個婆婆是裝的,真暈過去可不是這個動靜。”

俊賢嚇得臉都白了,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喚,一見蘇青仍矗在原地木然不動,徹底怒了:“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王婆悠悠轉醒,斜靠在儿子懷里,半閉著眼睛。俊賢長吁了一口氣,驚喜道:“娘,你感覺好點沒?”

王婆掙扎著坐起來,虛弱道:“儿啊,讓你擔心了。青儿還小,你別難為她,你趕緊看書去。”

俊賢將王婆扶好,細心地在她腰后塞了一個墊子,轉臉對著蘇青,臉色極其難看。

蘇青仍然垂著脖頸,一動不動,長長的眼睫毛上掛著淚珠。

俊賢嘴角抽動了几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一頓腳,甩袖而去。而身后一直佯裝虛弱的王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蘇青呆了片刻,放下鍋鏟,倒了一杯茶過來,默默放在王婆身旁的高凳上,道:“娘,我去做飯了。”

王婆表情冷淡,吩咐道:“給賢儿那碗碗底鋪兩個雞蛋,他正用功,費腦子。另外,賢儿馬上要考試了,你沒事少去他眼前晃悠。從今晚起,你搬到我的房間來睡。”蘇青一怔,低頭道:“是。我先去做飯。”搖搖擺擺去了,消瘦的身影顯得極其單薄無助。

王婆斜睨著她的背影,小聲冷笑道:“我養了二十年的儿子,能白白毀在你手里?”

公蠣偷窺了這大半日,大概了解這一家三口的想法,無非便是王婆一心要儿子出人頭地,唯恐蘇青耽誤了他的學業,所以對蘇青有些不滿,而蘇青和俊賢感情深厚,兩情相悅,只是同婆婆之間有些生分隔閡,但說來說去,都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並無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

一陣炊煙飄來,夾雜著飯菜的香味,胖頭的肚子咕咕直響。公蠣拍衣站起,想取了衣服找個地方大吃一頓,忽見對面官道上來了一個人,白衣飄飄,器宇軒昂,正是畢岸。

公蠣心里頓時別扭起來。看來蘇媚不相信自己,竟然還另外派了畢岸來。胖頭卻很高興,張嘴欲叫,被公蠣捂住了嘴巴:“你傻呀,讓他看到我們偷了錢出來閑逛?等他走了我們再去。”

胖頭迷惑不解道:“今天這是怎麼了,兩個掌櫃都來這家小鋪子打聽?”

畢岸簡單施了一禮,道:“請問婆婆,蘇青在嗎?”邊問邊朝后面的院子張望。

王婆沒有站起來迎接,而是狐疑地打量著他:“你是誰?你找蘇青有何事?”

畢岸彬彬有禮道:“我是蘇青的一位故人,今日路過,特來探望。”

王婆斷然道:“她有事走開了,不在!”低頭繼續繡花,剛繡了一針,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站起身來自我介紹道:“我是她的婆婆。請問你怎麼稱呼?”

她突然轉變態度讓畢岸有些詫異,看了她一眼,道:“我是……她的舊時好友。”

“舊時好友?”王婆咯咯笑了出聲:“好,好,舊時好友。”言語之中帶著說不出的陰陽怪氣,連胖頭都聽出來了。

畢岸充耳不聞,沉聲道:“我等她回來。”隨便拉過一個凳子坐下了。

王婆陰沉著臉道:“我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小門小戶,本來地方就不大,公子若是沒有活計要做,還請給個方便移步他處。”

畢岸頭也不回,刺啦一聲將外衣衣袖扯出半尺長的一道口子來,脫了丟在案板上,並拍出一個小銀錠,道:“縫補。”

這件月白色祥云紋鑲邊袍服為上等素色蜀錦制成,紋路精細優美,質地縝密,穿在身上垂順飄逸,甚是引人矚目,一直為公蠣垂涎。他曾去永祥綢庄打聽過,同款衣服要八兩銀子一件,原本盤算著待明日約蘇媚喝茶時借用下,見畢岸眼也不眨便撕破了,心疼不已。

王婆很想大發雷霆,將這個可能覬覦儿媳相貌的家伙趕出去,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常年做這種小本生意,講求的是和氣生財,剛才不過是情緒起伏太大,尚未平復,說話衝了些;最為關鍵的是,一個小銀錠,足夠儿子買一麻袋的書了。

王婆擠出一絲笑容,道:“客官你先坐著,我這就給你縫補去。”

畢岸淡淡道:“不用,我的衣服,只讓蘇青來補。”

果然同蘇青有私情!王婆心里暗暗冷笑,甚至顧不上想儿子難不難過,只覺得有一種猜測被驗證后的快意。

王婆道:“我去看看她忙完了沒。”慢吞吞起身回了院里,未去灶房,卻轉身去了俊賢的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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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未見蘇青出來,倒是王俊賢板著臉來到了前面繡庄,王婆緊張地跟在后面。

俊賢繞著畢岸走了一圈,冷冷道:“請問你是哪位?”

畢岸淡淡道:“來你家補個衣服,都要遞個名帖的麼?”

王婆急得跺腳,小聲道:“小祖宗,你這個脾氣,怎麼一點就著?”陪笑道:“客官你先坐著,蘇青馬上就來。”連拖帶拽將王俊賢拉回了后院。

公蠣幸災樂禍,偷笑道:“哈哈,畢岸闖禍了!那個迂腐的王秀才,肯定猜忌蘇青!”

俊賢站在院中,叫道:“蘇青,有人找你!”說完扭臉回了房間,王婆手腳麻利地上前,將門從外面閂上。蘇青從廚房探出頭來,見婆婆面帶冷笑站在院中,拘謹道:“又來新活計了?”

王婆哼了一聲。蘇青不再多問,三步並做兩步來到繡庄,朝畢岸的背影微微施了一禮,拿起衣服看了看,面帶微笑道:“客官不如先回去,這個口子大些,要繡個圖案壓一壓才好。明日再來取吧。”

畢岸轉過了頭。

蘇青嚇了一跳,道:“哥哥,你……你怎麼來了?”一直躲在后門門簾處的王婆愣了一下,滿面狐疑,躡手躡腳躲在了門簾子后面。公蠣和胖頭更是驚訝。

蘇青驚喜道:“你……你不生氣了?”

畢岸點點頭,顯然不願多說,眼神落在蘇青身上。蘇青的腰里還系著圍裙,頭發上掛著剛才燒火的碎木屑和草灰,右臂的衣袖上有一塊明顯的油漬,而左手手背上有一個指甲大的燙傷,想是剛才做飯時熱油濺上的。

蘇青慌忙將圍裙摘下,順勢蓋住手背上的燙印,上前給畢岸倒了一杯茶,大聲笑道:“你怎麼也來洛陽了?”

畢岸道:“我有事,順便來看看你。”走到一間魚戲蓮葉的繡品前,道:“你繡的?”這是一幅帷帳,淡青色水紗,上面繡著几尾栩栩如生的鯉魚,在蓮葉間追逐嬉戲,其中一條還吐起了泡泡,天真爛漫,童趣盎然。

蘇青點點頭,撒嬌道:“怎麼樣?我的手藝精進不少吧?哥哥你喜歡什麼圖案,我專門繡一副給你。”

畢岸道:“我不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麼樣?”

蘇青躲避著畢岸的眼神,笑道:“我好的很呢。”

畢岸道:“你瘦了很多。是生活不如意?”

蘇青如同沒聽到一般,興致勃勃拉著他走到一幅魚躍龍門圖前,得意洋洋道:“你看這幅,繡的不錯吧?”

畢岸道:“很不錯。”

蘇青撒著嬌抱怨道:“哥哥你就不能多誇几句,每次說話都這麼著,好無趣。”

畢岸頷首道:“畫面生動,針法嫻熟,好一幅簡單快樂的魚戲圖。”他著重在簡單快樂中加重了語氣,好像有什麼暗示。

蘇青似乎沒有聽出,咯咯地笑了起來,揚起下巴,驕傲道:“我可是著附近最好的繡娘。你看看,十几里外的村庄都有人專門送來給我繡呢。”

蘇青自從看見畢岸便嘰嘰喳喳大說大笑,話也多了起來,人也看起來調皮輕松了很多。但公蠣總覺得有一種虛張聲勢的故意,仿佛掩飾什麼。

畢岸隨意瞟了一眼她的手,道:“還扎到手嗎?”

蘇青伸出食指給畢岸看:“只要是繡花,沒有不扎到手的。你看看,我的手指頭,光繡這個就被扎了十几下呢。”她的撒嬌自然隨意,消瘦的臉頰透出一抹紅色,眼神煥發光彩,顯然以前同畢岸十分相熟。

畢岸嘴角微微露出笑意:“那就不繡好了。”

蘇青撅起嘴巴:“那怎麼行?半途而廢可不是我的性格。”

畢岸冷不丁問道:“你家相公呢?怎麼不出來一見?”

蘇青似乎有些緊張,略微偏頭看了一下,含糊道:“他不在。”接著叫道:“不早啦,我下午還有事呢。我這里可沒得飯吃,哥哥你先回去,你住在哪里?改天我去城里看你。”

畢岸猛然轉身,鄭重道:“青儿,你回答我的問題,你過的怎麼樣?”

蘇青甜甜笑道:“我過得好著呢。天天儿無非是做做針線讀讀書,其他的什麼也不用想。你趕緊辦你的正事去。”又頓足道:“我說過,不許你們打擾我的生活。”她一副小儿女的嬌嗔模樣,比蘇媚更顯出一份鄰家女孩般的可愛來。

畢岸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是擔心別人欺負你。”說著朝一直遠遠躲在院門后面的王婆一瞥。

蘇青誇張地一揮手,對著空氣做出劈斬的動作,眨著眼道:“你還不知道我?我可是以一敵五的小魔女蘇青,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儿,哪里輪到他們欺負我?”一邊說一邊嘻嘻笑個不停。

畢岸看著她的眼睛,無奈道:“青儿,我同從前一樣,尊重你的選擇。但是,你若是覺得不好,我馬上便帶你走。”

蘇青做出不耐煩的樣子,抓過還未縫補的衣服搭在他肩上,推他出門:“你什麼時候變得婆婆媽媽了?走吧走吧,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相公寵我,婆婆疼我,我幸福的很吶。”

畢岸不再多言,道:“你若撐不下去便去敦厚坊忘塵閣找我。”轉身走了。

看著畢岸的背影在官道上消失不見,蘇青收起了笑臉,眼圈一紅滴下淚來,斜靠在一棵小樹上發呆。

俊賢突然從繡庄衝了出來,一言不發拖著她的手臂回了繡庄,指著蘇青似要質問那人是誰,但一看蘇青淚眼婆娑,又心軟了,壓住氣道:“大中午的,別在日頭下站著。”

王婆攏著手,不陰不陽笑道:“剛才那人說是你舊日好友,大老遠的專門來看你,怎麼不留人家吃個飯?”

蘇青看到俊賢狐疑的目光,忙道:“哦,他是我……一個遠房哥哥。”

俊賢將信將疑,心里十分不痛快,卻不便發作,問道:“我以前怎麼不曾聽你講起過?”

蘇青道:“小時候在一起玩過,后來他家搬去了長安,便失去了聯系,所以未曾向相公提及。”

俊賢看蘇青的樣子不像是撒謊,愣了片刻,擺出一副懊悔的樣子,道:“你不早說!我剛才失禮了。我去看看走遠沒,好歹讓他吃個飯。”說著便要往外追。

蘇青似要制止,又閉口不言,臉上漾起一絲笑意。王婆卻一把拉住了儿子,道:“這位公子一看便是富家子弟,我們粗茶淡飯,怎麼留人吃飯?你別費那個力氣。”

俊賢懊惱道:“也是。”垂頭喪氣退了回來。王婆掂量著畢岸留下的小銀錠,斜著眼道:“有錢人就是不一樣,一出手便是一兩銀子。”接著嘆道:“可惜了,我們家里窮,讓蘇青也跟著受苦了。”

蘇青忙道:“沒有。”

王婆自顧自道:“唉,要是蘇青當初嫁了別人,每日里綾羅綢緞,吃香喝辣,說不定還有一堆丫鬟仆女伺候著。可嫁了我們王家,只好跟著吃糠咽菜、辛苦勞碌啰。”

蘇青不知該說什麼,只好低頭看手指。俊賢拉王婆的衣袖不讓她繼續說,小聲抱怨道:“娘,你說這些做什麼?”

王婆笑眯眯道:“傻孩子,我是替蘇青不值呢。你看看,”她抓起蘇青蔥段一樣的手指,一臉疼惜道:“這才多久,食指上都是針扎的印子了。過不上三年五年,只怕手都和我的手差不多了。”

她突然將兩只布滿青筋厚繭、關節變形的雙手伸到蘇青面前,倒把蘇青嚇了一跳。

蘇青微微笑道:“無妨。”

王婆收回了手,轉口道:“你自然是無妨了。一條小魚儿都要繡上三五日,慢吞吞的,不會像我這麼大意。”說完親親熱熱挽上儿子的胳膊,回家吃飯了。

吃完中飯,蘇青去洗碗,王婆跟著王俊賢來到書房,拿出掃把一邊打掃,一邊裝出不在意的語氣道:“儿子,今年來的那人,我看著有點蹊蹺,怎麼大老遠的會突然來看望蘇青呢?”

整個中午飯都吃得極其郁悶的王俊賢沒好氣道:“娘,你不要胡思亂想,那人不過就是順路看看而已。”

王婆睜大眼睛:“我沒說什麼呀?”

王俊賢埋怨道:“你干嘛將我的門閂上?我去見一見也是好的。”

王婆偷偷瞄著蘇青的動靜,小聲道:“你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我還不是擔心你同人打架吃虧?你沒看他帶著劍呢。”

王俊賢心中愈加煩悶,嘟囔道:“要真是青儿的親戚,我堂堂一個秀才,豈不是失禮得很?”

王婆不屑道:“有什麼失禮?說是人家親戚,不正經上門拜訪,偏要偷偷摸摸裝作來送活計,看那樣子,不知道是誰家的花花公子呢。說不定是見你媳婦漂亮,故意來撩騷的。”

這詞十分刺耳,俊賢急道:“娘!沒根據的話怎麼能亂說?這要叫青儿聽到,她還怎麼做人?”

王婆冷笑道:“喲,我還說不得了?你以為你媳婦是什麼規矩人?”

俊賢臉上現出六神無主的神氣,哀求道:“娘你別這麼說她……”停頓了一下,又忍不住小聲問道:“她怎麼了?”

王婆將房門掩上,悄聲道:“儿子,我跟你說了,你可別生氣,留點心就行。剛才你沒在跟前,我可在門后聽著呢。你媳婦一見了那位公子,有說有笑的,嬌滴滴的樣子,比在你跟前還浪呢!”王婆將剛才畢岸和蘇青會面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末了看著俊賢的臉小心翼翼道:“你說這個人……會不會同蘇青關系不一般?”

俊賢呆呆地聽著,表情又是氣惱又是頹喪,半晌方才勉强道:“親戚麼,這麼久沒見,自然話多一些。”

王婆看著儿子難過,心疼之余還有些小得意,但並不表現出來,而是極其真摯道:“也是。唉,娘老了,有些難免有些糊涂,你可不要告訴蘇青,免得她心里埋怨。”說完拍拍衣襟作勢要走,又漫不經心加了一句:“若真是她的老相好也算正常。她一個女孩子家,自小無父無母,哪里有人管教她?你認識她之前居無定所,衣著華麗,出手闊綽,誰知道干什麼營生呢,你還不許人家有個芳心暗許的好友?”

這句話正中俊賢的心病,他的臉色霎時之間難看至極,愣了片刻,發泄一般將手中的書狠狠甩在地上。王婆飛快地將書撿起,低聲喝罵道:“虧你還是堂堂的秀才呢,她不守婦道,大不了休了再娶,三鄰五村的好女子隨便你挑!氣惱什麼?”

王俊賢痛苦地閉上眼睛,抱頭道:“不要!我只要蘇青一個人!她要是……我就去跳河!”

王婆的臉霎時間變得血色全無,眼神凌厲,嘴角抽動,原本眉目和善的臉顯出几分猙獰。不過很快平靜下來,輕輕拍打俊賢的背部,滿目慈愛道:“傻儿子,還有娘呢。放心,蘇青有娘替你盯著呢,你安心考你的功名。”

俊賢心思煩亂,下意識道:“不會,她最愛我……”

王婆有些后悔,默默地嘆了口氣,哄道:“是的是的,你想想看,蘇青來我們家一年多,哪里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

俊賢像個孩子似的抽著鼻子,破涕為笑,道:“是。”

蘇青收拾完畢,來到書房,見俊賢和王婆臉色有異,道:“怎麼了?”

王婆親昵道:“沒事,你趕緊坐下歇歇。”朝俊賢丟了一個眼色,搖著蒲扇走開了。

俊賢板著臉,隨便拿起一本書翻將起來,氣氛有些奇怪。

終究是心不靜,書一點也沒看進去。晚飯后,俊賢見蠟燭即將燃盡,便放下了書,一言不發走到院里洗漱,正思量著待過會儿就寢時從何問起,只見蘇青搬了她的枕頭鋪蓋正往上房走。

俊賢忍不住了,道:“你做什麼?”

王婆在上房猛烈地咳嗽起來。蘇青怔了一下,低聲道:“我搬去婆婆房里睡。”

一想到可能是蘇青心虛,不敢面對自己,俊賢不由更加難受,瞪視著她正要說話,只聽王婆高聲叫道:“青儿,不早了,快來睡吧!”蘇青應了一聲,低頭快步走了。

俊賢組織了一晚上的語言就這麼落了空,心中悶得要死,上前一步拉住蘇青,低聲道:“干嘛要到娘的房里睡?”

未等蘇青答話,王婆搖著蒲扇出現在上房門口,嗔怪道:“媳婦還不是為你考慮?如今天熱,你又要讀書備考,獨自一個人清靜些。再說了,青儿見我這几日不舒服,又不想影響你讀書分神,和我住方便照顧我。”上前接過被褥,拉了蘇青進房睡了。

王俊賢見母親處處維護蘇青,蘇青卻面無表情,並不示好,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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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7:14 |顯示全部樓層
(六)

公蠣順利得以進入流云飛渡的后院正堂,見識了各種制作胭脂水粉的工具,品鑒了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並享用了一次她親手調制的香茶,將王家的所見所聞、各人的言行表情詳詳細細描述了一遍。蘇媚聽了蘇青的家事,沉默了半晌,只說了一句“路是自己選的,只要她覺得幸福就好”,並毫誇贊公蠣“辦事得力、聰明能干”,激動得他几乎找不到北。但對于畢岸找過蘇青一事,公蠣一句話也沒有透露。他好不容易爭得頭功,可不能讓畢岸搶了先。

又過了三五日,下了一場灑濕地皮的小雨,天氣更加悶熱,渾身黏糊糊的,還不如艷陽高照大汗淋漓來得痛快。當鋪的生意依然不死不活,几乎沒有什麼收益。汪三財一天要嘆個十几次氣,山羊胡子一吹一吹的,看得公蠣心煩,便尋個由頭討要了些錢財,重新出了城。

不知不覺又溜達到了蘇青家的繡庄附近。公蠣尋思,再探尋點關于蘇青的訊息,顯得對蘇媚的事情格外上心,下次說不定便可進入她的閨房一觀。

拿定主意,自己溜到繡庄旁的梧桐樹后,變回原形盤繞在梧桐樹茂密的枝干上,剛好將繡庄及至后院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蘇青不在,只有王婆一人在做針線。公蠣等得無聊,不知不覺閉上了眼。

一覺醒來天已經黑了,城門關閉。當然,要想回城還是有辦法的,不過公蠣懶得折騰,溜下樹干,隱約聽到蘇青的說話聲,便偷偷潛到院子里。

快到上房門口,聞到空氣中殘余的飯菜香味,公蠣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里余熱仍在,更加悶熱。砧板上剩下半個燒餅,公蠣毫無食欲,轉了一圈,見灶台最里的角落里放著一個小瓷罐,用一塊小石板壓著,隱隱發出香味,推開石板一看,里面有一塊腌肉。

公蠣大喜,一口將腌肉吞了下去,將石板恢復原樣,這才心滿意足地然后順著山牆根儿盤繞到上房的窗台上。

王婆不在,房間里點了一支小蠟燭,蘇青正在縫制一件衣服,俊賢拿了一本書在讀,遇上晦澀難懂的便同蘇青探討一番,或有精彩的句子邀蘇青共讀,偶爾相視一笑,一副樂融融的幸福美滿景象。

公蠣不禁心生羨慕,慢慢滑下窗欞,離開了王家。

既然來到了城外,又是夜間,公蠣自然肆意妄為,先在路邊泥塘里打了一陣儿滾,又跳到溪水中捉了几條小魚,戲弄了一群正擠在一起睡覺的傻母雞,只覺得四肢舒坦、渾身通泰,懶得化成人身去找客棧,又回到下午睡覺的梧桐樹上。

公蠣正吊掛在枝椏上蕩秋千,忽見王婆領著一個人回來了,鬼鬼祟祟的走到門口,交代了那人几句,自己回家繞了一圈,又出來,同那人在門口竊竊私語。

但這點聲音可瞞不過公蠣。

王婆恭恭敬敬道:“道長,這就是我家了。”

來人是個中年胖道士,肥厚的下巴上稀稀拉拉留著些小胡子,一臉的不耐煩,道:“斬妖除魔,最好是正午時分,如今烏漆麻黑的,效果要大打折扣。”

王婆忙賠笑道:“道長您小點聲。這事儿,我不想驚動儿子。不過今晚不用動手,您只要幫我確認一下便可。”

道士皺眉道:“確認何事?”

王婆看看左右,仿佛唯恐黑暗之中躲著什麼怪物一般,待確定周圍無人,這才吞吞吐吐說道:“我懷疑,我家媳婦是個妖怪。您給瞧瞧,可有妖氣?”

道士眼睛一亮,驚喜道:“真的?快說來聽聽,我最喜歡聽這些故事。”說完意識到自己失態,捋著胡子裝腔作勢道:“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要把來龍去脈講清楚,我好一下探實妖怪的底細。”

王婆忙不迭地點頭,有條有理地講了起來。

王婆年輕守寡,同儿子王俊賢相依為命,依靠這個小小繡庄勉强度日。俊賢自小儿聽話懂事,讀書用功,十七歲那年便中了秀才,王婆更加嚴加管教,對上門提親的一概拒絕,只盼望著儿子能皇榜高中、光宗耀祖,到時風風光光娶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不料去年上元節燈會,王俊賢不知怎麼認識了蘇青,被迷得神魂顛倒,要死要活的非她不娶。王婆無奈,只好同意蘇青進門。

憑良心說,蘇青這個媳婦還是不錯的,心靈手巧,性子溫順。但王婆只要想起儿子的前途,便氣不打一處來,處處看她不順眼。越覺得她不順眼,越是關注她的一舉一動。就這麼盯著盯著,漸漸發現她有一些異于常人的舉動。

道士聽得煩了,催促道:“你倒說說,到底是什麼舉動?”

王婆遲疑了片刻,自言自語道:“要說也沒什麼。媳婦在這邊無親無故,有時一個人孤單了些……”

道士惱道:“那你還叫我來做什麼?”打了個哈欠扭頭便要走。

王婆一把拉住,懇求道:“道長等等,我這就講。”斟酌了一會儿,說道:“她來我們家一年多了,來路不明,無親無故,將我儿子迷得顛三倒四。三個多月前的一日,我實在看不慣她在儿子面前的那個騷樣儿,趁著儿子不在,罵了她几句。”

王婆雖不待見蘇青,處處找她的晦氣,但她對儿子同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的。儿子喜歡,自己哪怕再討厭媳婦也要忍著。同時,長期的寡居生活,也讓她深知生活的智慧:要休掉媳婦,只能讓儿子死心;如何讓儿子死心,王婆采取的是不經意的滲透。當儿子的面,她對蘇青和顏悅色、疼愛有加,但背地里對她言語冷淡而周全有禮,讓蘇青心情不爽又說不得。而且,她從不提出要儿子打罵老婆這種無理要求,對蘇青做的不到的地方,她會挑到合適的時機借題發揮,既讓儿子對蘇青產生不滿,又會臣服于為娘的大度。

王婆趁著俊賢不在家惡語相加,看到蘇青悶悶不樂,心里又有些小后悔。

當時正值三月初頭,最適合踏青游玩,恰巧第二天鄉里組織青年才俊賽詩會友,俊賢也在被邀之列。蘇青竟然不聽王婆勸阻,換了最漂亮的衣服陪同前往,一直到傍晚才回。兩人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俊賢又吐又鬧,折騰了足足半宿,害的王婆要親自收拾,自然又是心疼又是惱火,將蘇青又加了一條不守婦道、懶惰貪酒的大罪。

半夜間,王婆不放心儿子,起床查看。趁著月光,也未點蠟燭,走到床前摸索著給儿子蓋上被子,卻發現蘇青不在房中。

王婆本就懷疑蘇青來路不明,如今更加憎惡。換了衣服,悄悄外出尋找,剛出大門,便看到蘇青站在門口的池塘邊,正在同一個人說話,但那個人卻是個女子。

兩人聲音甚低,王婆只能聽個大概。那個女子勸蘇青,與其在這里挨苦受氣,還不如回去,擺脫了這些俗事,逍遙自在,無憂無慮。

王婆疑心大起,更加懷疑蘇青嫁入王家之前的身份,本盼望著她能說出一些露骨或者后悔的話來,自己好借機去儿子面前煽風點火,不料蘇青卻斬釘截鐵道,她心意已決,做一個俗世人妻挺好,說完便回去了。

王婆跟在身后,看著蘇青進了房,便躲在窗下。蘇青先是坐在床邊默默垂淚,接著翻箱倒櫃,從櫃子底翻出一件衣服來。

想來這些話在她心里壓抑已久,王婆絮絮叨叨,恨不得把全部細節都描述得滴水不漏。道士急了,催道:“施主說重點就好。”

王婆點頭道:“馬上就是重點……她從櫃子下取出一件華麗的衣服來,又是摩挲又是流淚,還自言自語吟誦一些奇奇怪怪的詩句,我一句也聽不懂。正要走開,卻見她將衣服披在了身上。”

王婆的眼睛閃著奇怪的光,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繼續道:“她穿上那件衣服,渾身上下突然閃出一道霞光,刺得我忙閉上眼睛,等我再睜開眼睛,她已經不見了。”

“我儿俊賢還躺在床上酣睡,她剛才擦淚的手絹儿還在,房間的門也沒開,但人就這麼活生生地消失了。”王婆激動道:“道長你說說,她不是妖怪是什麼?”

道士捻著胡須含糊道:“這個麼……”

王婆繼續道:“我沒敢告訴儿子,怕嚇著他。你知道三月的夜里還是很冷的,我蹲在窗外,足有一炷香功夫,實在捱不下去了,便回了房,第二天一大早,見她好好的在房里,臉上沒事人一樣。嘿嘿,她還以為能瞞過我呢。過了几天,我借整理之名把她的那件衣服翻找出來,本想剪了,但看著還值一些錢,便找個由頭送去城里當了。”

道長打了個哈欠道:“是有些蹊蹺。”

王婆兀自絮叨道:“唉,三天前,一個男子來看望她,我懷疑她同那個男子不清白。剛好那晚上她搬去了我房里睡。我知道她心里不情願,偷偷唉聲嘆氣,翻來覆去半夜才睡。我卻睡不著。過了子時,我想起夜,經過她的小床,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一伸手竟然摸到光溜溜、冰冷冷的一個東西,身長滿了鱗片,可嚇死我了……”

公蠣几乎想下去問問王婆,到底是她為了編排蘇青而杜撰的還是真有其事。王婆拍著胸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又道:“還有,她平日里几乎不吃什麼東西。你說說,俗世凡人,不吃東西,可是要成仙麼?”



道士實在沒了耐心,拿出羅盤和拂塵,推開王婆,繞著大門疾走了一圈,故作驚慌道:“果然有妖氣!”先是胡亂舞了一會儿拂塵,接著閉目掐指,嘴里念念有詞,然后猛地睜開眼睛,一字一頓道:“本道長算出來了!你的這個媳婦,是位——蛇精!”

公蠣笑得差一點從樹上掉下來。

滿臉緊張的王婆一拍大腿,驚喜道:“我就說吧,她果然是個妖怪!”好像蘇青是個妖怪對她來說是個大喜事一般。接著又略有失望道:“怎麼是蛇精,我還以為是個狐狸精呢,把我儿子迷得顛三倒四的。”

道士繼續掐著手指,搖頭晃腦道:“嗯,據本道掐算,這是一只千年水蛇精,專門尋找有才氣的青年男子糾纏。每到夜間,便吸食男子精氣,用以修煉。”他斜眼看著興奮得手舞足蹈的王婆,一臉沉重道:“依本道看,你儿子,只怕有難了。”

王婆的笑僵在了臉上,似要發作又忍住了,勉强道:“會有什麼事儿?”

胖道士壓低聲音,道:“被迷惑之人,三年之內,必死無疑!”

王婆似乎直到此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將信將疑愣了半晌,終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遲遲疑疑道:“若她真的是妖怪……道長能否救救我儿子……”

道士面有難色,道:“這個蛇精得道已久,不下大力氣,只怕制服不了她啊。”王婆躊躇片刻,從懷里抓出一大把銀錢,討好一般捧給胖道士。

胖道士毫不客氣,接過錢塞入衣袖,抹了一把臉,仗義道:“罷了,那我就舍命一搏,替你收了這妖孽吧。”又開始裝模作樣地揮舞拂塵。

公蠣見這道士信口開河,有心要戲弄他一下,趁著道士不注意,偷偷伸出尾巴飛快將拂塵卷了去,接著在他愣神的片刻,嗖的一下將羅盤撞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此人本來是個混混,這兩日假扮道士招搖撞騙,碰巧被王婆請了來,一見拂塵飛了、羅盤爛了,頓時嚇得呆若木雞,面如土色。

未等他反應過來,公蠣將拂塵直直丟下,剛好插在他面前的地上。道士腿腳一軟跪在地上搗頭如蒜,戰栗道:“大仙饒命,大仙饒命……”脫了道袍抱頭鼠竄,丟下王婆一人臉上煞白,癱坐在地上。

公蠣在樹上捂住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帶動得樹枝一陣搖晃。

王婆眼里射出一撮陰毒的光來,可惜公蠣只顧好笑,並未留意。

接著的几天風平浪靜,公蠣去流云飛渡的次數又勤了些,但同蘇媚的關系卻無任何進展。

這日一早,公蠣一起床,顧不上打理自己的當鋪,便跑去隔壁幫忙開張,不料今日蘇媚一早出城采花,未在店里,白白出了力不說,還換了小妖好一頓白眼,又是說他笨手笨腳撒了花露,又是說他沒有眼力見儿,不知道先后順序,只會越幫越忙。

公蠣一肚子火氣回到當鋪,心想畢岸昨晚也不在,定是同蘇媚一起出去鬼混了,心里正在不忿,見汪三財拿出那件錦鱗袍掛在店鋪售賣貨物的貨架上。原來這件當物已經到期,當主王秀才沒來贖當,當物便算是歸當鋪所有了。

胖頭細心地將折疊的皺褶一點點拉平,喜滋滋道:“這件衣服要賣了,我們是不是賺了?”

公蠣沒好氣道:“一件破衣服,能值多少錢?”見早餐是小米粥配咸菜,實在難以下咽,便去了街上尋摸小吃店去。剛走到磁河邊,見有兩人拉拉扯扯,正在爭吵。

竟然是王俊賢和蘇青。蘇青在前面掩面而泣,王俊賢亦步亦趨繞著她兜圈子。公蠣頓時來了興致,裝做路人,不遠不近地跟著。

王俊賢拉住蘇青相對偏僻的一棵大槐樹下站定,長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道:“青儿,我娘她只是有些不懂人情世故,有口無心,你是知道的……她一個老人家,你同她計較什麼?”說著心疼地給幫蘇青擦干眼淚。

蘇青躲閃著,低聲道:“是,每次你都這麼說。”

王俊賢沉默半晌,道:“……她是我娘,我實在沒辦法……”

話音未落,只聽王婆大聲叫著俊賢的名字,追了過來。蘇青一看,轉身便走,被俊賢一把拉住,乞求道:“青儿,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給娘賠個禮好不好?”

蘇青氣得渾身顫抖,道:“你娘不可理喻,你也不講理了麼?她說我是妖怪,要休了我,我賠禮,豈不承認自己是妖怪?”

王俊賢左右為難,道:“青儿,不管我娘怎麼對你,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鑒。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先賠個禮,說前日態度差了,給娘一個台階下,我們先回家再說,好不好?”

原來三日前,王婆趁俊賢不在家,逼問蘇青蛇精一事,並一口咬定蘇青偷吃了腌肉。蘇青忍無可忍,離家來到城里。今日俊賢方才找到她。

其實在王婆的灌輸下,俊賢心底也懷疑蘇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特別是她的身世,蘇青一直諱莫如深。但要說蘇青是蛇精,卻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當年娶了蘇青,指望著琴瑟和鳴、舉案齊眉,沒想到家里戰火不斷,偏偏又是讓人說不清楚的家務事,俊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實在頭疼,不能指責母親無理取鬧,只有懇求蘇青委曲求全。

蘇青咬著嘴唇,失望地看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王婆跑得氣喘吁吁,埋怨道:“賢儿,你早餐還沒吃呢。小心過會看書頭暈。”

俊賢道:“娘,我出來陪蘇青散散心,你又追來做什麼?”說著拉過躲在身后的蘇青,示意她行禮。

王婆仿佛突然看到蘇青一般,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哼道:“你也在啊。我還以為你去找了你遠房哥哥呢。”

俊賢連忙拉扯王婆的衣袖,並朝她遞眼色。王婆强硬道:“干什麼,我正想問問她,她爹娘怎麼教她的,婆婆講兩句,就往外跑,這是哪門子的家教?”

如此夾槍帶棒的,連蘇青的雙親都捎帶上了。蘇青雙眉一挑,便要發火。俊賢忙打圓場,大聲喝止:“娘!一點小事,您至于嗎?”

王婆臉上顯出極其委屈的神態:“你……你也敢吼娘了是吧?”俊賢的氣焰頓時滅了,小聲道:“娘,就一塊腌肉,你和蘇青能不能消停點?”

王婆和蘇青異口同聲將槍頭對准了俊賢:“只是腌肉的問題麼?”

俊賢哭笑不得。蘇青一臉倔强,王婆又抹起了眼淚,數落俊賢成親后如何不孝。

俊賢唯恐引來眾人圍觀,哀求道:“青儿,求求你,就服個軟行不行?想當初……”

王婆接過話茬,刻薄道:“想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娶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誰知道之前干什麼營生呢,沒人要的爛貨!死乞白賴進了我家的門,還指望我看得起?”

蘇青的臉霎時間變得極其蒼白,搖搖晃晃差一點跌倒。但俊賢仍然只是抱怨地叫了娘,一句喝止的話也不敢講,唯恐在眾人面前落下個不孝的罪名。王婆見蘇青無言以對,更加得意,高聲道:“你說你沒偷吃那塊腌肉,腌肉罐上壓的石板還蓋得好好的,不是你偷吃,還會有誰?還有那天晚上,你使了什麼妖法,將道長的羅盤都打碎了?”

公蠣一聽“腌肉”、“道長”什麼的,頓時心虛。沒想到自己一時貪嘴和惡作劇,竟然害的他們一家反目成仇。欲要站出來認錯,又覺得如今這個場面只能添亂,頓時遲疑不決。

蘇青看向俊賢,眼里滿是無助。而俊賢正無地自容,一雙眼睛不知看往何處,並未同她對視。

圍觀者有長者勸道:“家和万事興。有什麼事回家慢慢講。”公蠣也忙躲在人群后附和道:“正是,一點小事,原不值當。”

王婆見儿子痛苦,有些心軟,想還是見好就收,便撩起衣襟擦了淚水,嘆道:“算了算了,都怨為娘的較真。我們回去吧。”蹣跚著上去挽住了俊賢的手臂。

公蠣松了一口氣,俊賢如逢大赦,忙拉了蘇青,欣喜道:“我們回家。”不料蘇青用力甩開他,看著王婆的臉,一字一句道:“腌肉是我偷吃的。王俊賢,你休了我吧。當初我拋棄一切跟你,原是我賤。”

王俊賢一愣,抓住蘇青搖晃起來:“青儿,青儿……”

王婆手舞足蹈起來:“看看,我說吧,自己承認了!那塊腌肉,果然是你偷嘴吃!死活不忍的,今天怎麼認了?見到老相好找到下家了?”

蘇青推開俊賢,冷冷道:“是。”王俊賢頭上冒出顆顆汗珠,叫道:“不是這樣,青儿,你不能這樣……”

王婆一把拉過儿子,喝道:“虧你還是個秀才呢,能不能有點出息?!”

王俊賢失魂落魄地圍著蘇青,一遍遍地重復:“娘說的是真的?娘說的是真的麼?”

蘇青的臉冷得像塊石頭:“不錯,腌肉是我偷吃的,我是個得道的妖怪,嫁你之前,我是一個隱瞞身份的娼妓,這几日來城里就是為了找到我的老相好。你滿意了?”

王婆喜不自勝,推搡著站立不穩的儿子:“聽聽,信了吧?這可是她自己說出來,我可沒逼她。”王俊賢大吼一聲,額上青筋蹦起,高高舉起了手。

蘇青一眼不眨地看著他,流出兩行清淚。

俊賢的手軟軟地落下來,幽怨地看著蘇青。王婆恨得咬牙,推著俊賢,在一旁小聲鼓動:“打啊打啊!你這個沒出息的……”見俊賢不為所動,自己突然出手,打了蘇青響亮的一記耳光。

王婆帶著獨子能走到今天,當年也是膽有識的。她一輩子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王俊賢身上,儿子長得俊秀又有才華,決不能毀在蘇青手里。所以王俊賢越是喜歡蘇青,她便越討厭蘇青。

那晚上她胡亂找了個假冒的道士來,故意說些有影儿沒影儿的事,不過是想托別人之口說蘇青不正常,好叫儿子慢慢疏離她,誰知道那晚怪事連連,拂塵羅盤損壞,道士也被嚇跑了,她更加認定,蘇青即便不是妖怪,也定然會使妖术,她接近俊賢自然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蘇青的臉上瞬間出現五個手指印。俊賢瞠目結舌,早已不知道如何應對。

王婆看著蘇青臉上紅腫起來,心下十分痛快,咬牙切齒道:“小賤人!偷人的賤貨!呸!”一口吐沫唾在蘇青臉上。

蘇青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扑上來生生將王婆臉上撓出五條血道子。婆媳兩個瞬間扭打在一起,擰撓抓咬,就地打滾,整個一個潑婦打架。一時間塵土扑面,磚石亂飛,圍觀者個個躲閃不及,反而不好拉架,更有人趁機起哄,連聲加油鼓勁,不過年輕人多向著蘇青,年紀大的卻偏向王婆多些。

公蠣本想幫下蘇青,但如今光天化日,場面混亂,不好使用法术。蘇青到底年輕些,還是占了上風,雙腿跪在王婆身上,壓得她一動不能動。王婆掙扎了几下,衝著旁邊正束手無策的王俊賢吼道:“你要看著這賤人將你娘活活打死嗎?”俊賢急紅了眼,一聲大吼,搬起一塊大石頭,高高舉起。

周圍人一片驚呼,已有膽小者捂住了眼睛。

只聽王婆和蘇青同時叫了起來:“賢儿!”“相公!”俊賢軟綿綿地躺倒在地上,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浸染了大片衣衫。那塊石頭,他終究未舍得砸向蘇青,而是狠狠地砸在了自己頭上。

蘇青放開王婆,扑過來抱住他,哭泣道:“相公……我一心一意同你過日子……”王婆過來爭奪,但俊賢被蘇青抱得緊緊的,只好撕下衣襟將俊賢的頭包住,滿臉恨意地瞪著蘇青。

蘇青的眼淚扑簌簌滴落下來:“原是我天真……只想和你相依相伴……”扭頭瞄到一旁几乎發瘋的王婆,哽咽難言。

公蠣最怕見血,更加不敢上前,心里盼望著兩人趕緊和好,自己改日定然登門道歉。

有人嚷嚷著趕緊叫郎中。蘇青慘然一笑,道:“不用了,他的傷不礙事。”王婆發瘋一般在背后踢打蘇青,叫道:“你說不礙事就不礙事了?”

有人勸阻,卻被王婆一聲瘋狂廝打趕了回去。

蘇青理也不理王婆,用衣袖細心地將俊賢臉上的血擦拭干淨,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苦笑道:“你說最愛我,可終究排在你娘后面。”

俊賢依然昏迷不醒。蘇青幽幽嘆了口氣,道“……從此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不相欠罷!”說著從懷里拿出一支銀針,朝著俊賢的人中穴扎去,看樣子要給俊賢急救。

站在身后的王婆卻以為蘇青要害儿子,一聲狂叫,從懷里拿出一把剪刀,朝著蘇青的背心捅去。

變故几乎就在一瞬之間,圍觀者誰也未想到,會突然出現這麼一種結局,几人一驚而散。

公蠣離得稍遠,正在琢磨日后如何去找王家道歉之事,並未看見怎麼回事,只見前面圍觀者潮水一般往后退去,嘴里叫道:“殺人了!”

圍觀的人四散而逃,叫人的叫人,報官的報官。公蠣滿頭虛汗,手腳酸軟,一步一挪地來到三人跟前。

王婆呆呆地站著,鮮血滴滴答答從她的雙手、剪刀滴在地面上,破碎成無數的小血珠。蘇青的背部血污一片,慘不忍睹。

公蠣一陣眩暈。斑駁的樹影下,不見蘇青,只有一尾奄奄一息的青額錦鯉,擁著王俊賢正在吐納——一個散發著異彩的紅色珠子,從她的口中吐出,落在俊賢的胸口,消失不見。

有人驚叫道:“那位小娘子不行了!”公蠣回過神來,定睛一看,蘇青面如金紙,猛然一大口鮮血吐在王俊賢的胸前,美目微睜,一縷香魂隨風飄散。

而俊賢頭上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平復,只留下些半干的血漬。

公蠣茫然地看著蘇青蒼白的臉頰,忽然腦袋一陣劇痛,一頭栽在了地上。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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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17:26 |顯示全部樓層
翡翠串

(一)

據胖頭講,是他把公蠣背回來的。沒想到公蠣看著干瘦,卻沉重得很;無知覺的人真是如同一條死蛇一般拖拉不動,累得他腰都快要斷了。

胖頭說這一番話時,就站在公蠣的床頭。要擱往常,公蠣早已一巴掌呼過去了,可是這兩日,公蠣一直都像胖頭形容的一樣,像一條死了的“長蟲” ,渾身軟塌塌的,睜著眼睛瞪著房梁,間或眼珠一輪,證明還未死透。

蘇青被殺一案,因事實清楚、凶手明確,又有多名目擊證人,官府很快便結案了。王婆因故意殺人罪被收監,蘇青屍首被蘇媚領回掩埋,而王家唯一周全的王俊賢不知所蹤,據說他可能因至親犯罪而被取消秋闈考試資格。

蘇青留在當鋪的那件衣服,至今胖頭提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日他背了公蠣回來不久,便發現,早上尚且光彩奪目的錦鱗袍,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堆破布爛絮,一文不值,連汪三財也驚訝万分,只說是眼拙,這筆生意看走眼了。

公蠣隱約猜到,蘇青確非常人,她應是洛水里得道的一尾青額鯉魚,因愛上書生王俊賢,舍了這一身靈力,布衣荊釵以求陪他白頭到老,卻不曾想到,純真的感情下終歸抵不過柴米油鹽的消磨,尋常的婆媳摩擦竟然能夠釀成血案。這件錦鱗袍,便是蘇青靈力的凝結,蘇青一死,靈力消散,衣服自然也廢了。

公蠣第一次面對死亡。他從來沒有如此難受過,像是將心放在油鍋里煎,比起以前曾經的飢腸轆轆、吃苦受累要痛苦千万倍,卻不能對任何人講。他越發弄不懂這些凡人了,明明三個都是好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局?

他曾側面同胖頭打聽過畢岸對蘇青之死的反應。胖頭說,畢岸同往常一樣,雖然震驚,但並沒像公蠣這樣要死不活的,依舊早出晚歸,不知忙些什麼。

公蠣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無所事事,每日里心事重重,悶頭不響,只要畢岸在家,他便躲在屋里裝睡,堅決不同畢岸照面;蘇媚那里,他也未再踏入一次,唯恐聽到蘇青的名字。

這日一早,胖頭興衝衝地來了公蠣房間,連拖帶拽非要他嘗嘗自己新作的點心。

公蠣見畢岸等人皆不在家,自己也著實在床上躺夠了,便來到前面中堂坐著,咬著硬的像骨頭一樣、被胖頭稱為“焦餅”的點心,無精打采。

小妖突然在門口探頭探腦。胖頭過去獻殷勤:“小妖姑娘有何事?”

小妖用小指點點萎靡不振的公蠣,小聲道:“還沒好啊?”公蠣一聽到小妖的聲音,馬上閉眼裝睡。

胖頭愁眉苦臉道:“嗯。”

小妖拿出一個東西塞給胖頭,老氣橫秋地吩咐道:“這是嚇丟了魂了。把這些掛上,保准就好了。”說完還不忘丟一個鄙視的眼神給公蠣,“切,多大個人了,還會丟魂!”

胖頭連聲感謝,回來便悉悉索索往公蠣的脖子上掛東西。公蠣睜眼一看,原來叮叮當當不三不四一大串,有紙制的平安符,拇指大的小葫蘆,劣質青玉制成的菩薩,甚至還有一小串半扁不圓的桃木珠子。

公蠣看一個,胖頭就點頭介紹一個:這個是白馬寺求回來的,那個是求西直門的道長給畫的……桃木珠子卻是胖頭自己刻的。

公蠣哭笑不得,正要一把扯掉,突然見一位中年男子抱著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一遍遍打量當鋪的設置,長久不語。

胖頭忙讓了進來,道:“客官可有要幫忙的?”

這位男子衣著普通,表情愁苦,滿臉的汗道子,看著牆壁上的贖當條文,愣了半晌,方道:“先看看。”

小女孩掙扎著下來,嘟起嘴巴道:“爹爹,我渴啦。”她不過六七歲,肥嘟嘟的小臉,大大的眼睛,長得珠圓玉潤,十分可愛。

胖頭忙倒了一杯水來,遞給她,小女孩卻端給了男子,道:“爹爹先喝。”男子的眼神頓時溫柔許多,抿了一下,道:“妞妞喝。”

公蠣忍不住催道:“你當什麼東西?”

男子手在懷里摸了半日,拿出一串精致的翡翠玉串來。這串珠子顆大飽滿,通体晶瑩翠綠,不帶一點儿雜色,也無一絲裂紋瑕疵,淡淡光澤中透出冰冷的寒意,實為難得一見的上品。

公蠣瞬間忘了蘇青之事,小眼睛光芒四射。男子艱難道:“就是這串儿珠子……唉,要不是妞妞她……我可真舍不得……”

公蠣眉開眼笑,忙站起來又倒了一杯茶遞給他,道:“不急不急,您慢慢說。”

男子輕輕撫弄著小女孩的頭發,低聲道:“我當一百兩銀子。”

胖頭的嘴巴一下子張大。公蠣朝他連連使眼色,讓他叫汪三財去,嘴里道:“我先驗驗貨。”拿了托盤放在桌上。

男子十分不舍,摩挲了半日,將珠子放進托盤。

當鋪行業規矩,凡是貴重或易碎物品,不允許人手相遞,雙方取用都必須通過放在平穩桌面上的托盤。這麼做一是為了避免人手傳遞時失手跌落當物,二是出現跌落時好區分責任。

公蠣第一次見如此水色的翡翠,心中暗暗艷羨,臉上卻不動聲色,信口說道:“這珠串質地咋一看還行,細看里面有點狀雜質。最高六十兩,多了便不值了。”

小女孩扑閃著一雙大眼睛,乖乖地依偎在男子的懷中玩弄他的衣角。男子急道:“八十兩!”

沒想到輕輕松松就還下去二十兩,公蠣大喜,皺眉道:“七十兩!”

男子嘆了一口氣,看向懷中恬靜的小女孩,搖頭道:“算了,不當了……”

話音未落,小女孩突然抱住了頭,叫道:“爹爹,我頭好痛……”接著便牙關緊咬,五官扭曲,身体上下左右翻滾扭動,疼得不能自持。男子跳了起來,飛快掏出一條手絹塞在小女孩嘴里,唯恐她不小心咬到舌頭,然后緊緊地抱住她,免得她翻滾著亂撞。

公蠣嚇了一跳。過了足有一盞茶工夫,小女孩才漸漸恢復過來,有氣無力地伏在男子的肩膀上。

男子溫柔地拍著她的背部,在當鋪里繞著圈子晃悠,直到小女孩閉上眼睛睡著。

公蠣跟在后面,小聲問道:“您這翡翠串,當還是不當?”

男子抹一把頭上的汗珠,堅決道:“當!”連價也不還,簽了當票,拿了銀子便走。

等汪三財和胖頭回來,男子早已不見。汪三財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連連誇贊公蠣精明能干,會做生意,這串珠子才付七十兩,連個零頭都不夠。

經這麼個喜事一衝,公蠣心中的煩悶稍減,不再糾結與偷吃腌肉致使蘇青慘死一事,中午吃了一大碗飯,胖頭很是高興。

不料天剛擦黑,男子又回來了,卻是來贖當。他一改上午的頹廢愁苦,滿面喜色。

公蠣好不容易做了這麼一單生意,心里極不情願。只是當鋪規定,有十二個時辰的猶豫期,如今十二個時辰未到,男子有權選擇當或不當。

胖頭將翡翠串捧出來。男子欣喜万分,歸還了早上取走的七十兩銀子,小心翼翼地將翡翠串裝進一個白色錦囊里。

公蠣眼巴巴地看著,見男子轉身欲走,忍不住提醒道:“你不給女儿治病了?”

男子倒也忠厚,嘿嘿地笑,道:“阿彌陀佛,我這是遇上好人了。”

原來這男子名叫劉江,就住背街的竹青巷,妻子去年病逝,只留下他和女儿妞妞,依靠手編草席勉强度日。他家祖上曾經到驃國做玉器生意,這串翡翠珠子便是他祖母的遺物,一直不舍得變賣,一心指望等女儿大了給她做嫁妝。

三個多月前,妞妞家里玩耍,不小心絆到地上篾好的竹條,將耳朵后面划破了一道一指長的口子,滲出一些小血珠。因並不嚴重,劉江也不在意,隨便糊了些草藥,也未帶去郎中處瞧瞧。

口子很快便好了,只是耳后留下一個指甲大的扁扁的小包塊,並不明顯。但從此之后,妞妞開始叫頭疼,先還能明確指出是耳后的包塊在痛,又過了几日,一疼起來便滿地打滾,以頭撞牆,而且發作的越來越頻繁。劉江帶著孩子四處尋醫,城南城北的郎中都瞧遍了,有的胡亂開些藥吃,有些直接告知回去等死,只有一兩個口碑不錯的老郎中說,孩子耳后長了瘤子,而且是長在頭骨里,如今吃藥也只是緩解,除了等死,別無他法。

劉江愛女如命,自然不肯,不知從何處打聽到城東有個薛神醫專治疑難雜症,但診金昂貴,今日早上,便當了祖傳的翡翠串,打算做最后一搏。

公蠣插嘴道:“薛神醫是不是長著六根手指頭?”

公蠣在洛水修煉之時,曾聽同伴提起,說城東有一個薛神醫,特征是左手長著六根手指頭,懂一些道家法术,常以神醫之名行鬼神之事,碰上這個人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他做了手腳、毀了道行。所以公蠣在洛陽城中游玩時,很少去城東片區。

劉江搖搖頭,道:“薛神醫兩手好好的,都是五根手指,同公子說的不是一個人。”

公蠣松了一口氣,又疑惑道:“阿貓阿狗都能叫神醫,你可別被坑了。”

劉江惶恐道:“可不敢亂說,薛神醫人很好的……我今日帶妞妞去了,他一分診金都不收,還說以后妞妞的治療包在他身上,不用我花一分錢。”

公蠣嘀咕道:“他有這麼好?”自己覬覦劉江的翡翠串,便揣測薛神醫肯定也是如此想法,便是自己不能得,也決不能便宜了他。想到這里,忙命胖頭搬凳子倒茶,留劉江多坐會儿。

劉江心里高興,話便多了些,歡天喜地道:“可不是呢。別人都說他脾氣怪要價高,我專門當了傳家寶籌錢,誰知道他善人善心,分文不取。哎呀,謝天謝地,我這真是祖上積德了,人家不收我可不能不給,我想著這串儿珠子雖然抵不了診金,但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

胖頭隨口道:“您女儿呢,怎麼不帶著一起來?”

劉江道:“薛神醫說,這種病需要多花些時日,而且各種藥材煎起來十分麻煩,恐怕有什麼差池,他說最好在他的醫館住上几天。我回家收拾些衣物,陪孩子一起住。”

公蠣半信半疑,提醒道:“你小心被他騙了,耽誤了孩子的病情。”

劉江拼命搖頭:“不可能,薛神醫對我家妞妞如同親孫女一般。而且薛神醫說了,這個病不是什麼大問題,極有可能治好。我不多留了,今日真是不好意思,白白折騰了你們一回。”說完樂呵呵走了。

胖頭贊道:“薛神醫還真是個好人!”

公蠣卻滿腹狐疑:“無親無故一個老油子,對一個貧民之女這麼好,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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