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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忘塵閣·第一部】噬魂珠《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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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33:31 |顯示全部樓層
(二)

轉眼到了傍晚,汪三財清點今日的賬簿,胖頭正在准備打烊,忽然一個賊眉鼠眼的男子夾著一個包裹走了進來。

胖頭慌忙迎了上去:“客官當還是贖?”

男子眼神閃爍,神色慌張,嘴里說道:“我看看。”在堂中東瞅瞅西望望,良久才道:“我有東西要當。”

胖頭打開包裹一看,是一只尋常桐木舊匣子,鏤空部分的花紋几乎磨得難以分辨,不由搖了搖頭,道:“當這個?”

男子慌忙打開,道:“寶貝在里面呢。”在一堆劣質的紅色綢緞里扒拉了一番,小心翼翼捧出個玉樽來。

原來是個盤龍羊脂玲瓏樽,高不過三寸,晶瑩剔透,細膩溫潤,不帶一點儿雜色;一條小巧的玉龍自下而上盤在樽上,龍口大張呈噴水之勢,同玉樽渾然一体,唯在眼睛處鑲嵌了兩顆紅寶石,設計得極其巧妙。玉龍雖小,但爪牙如鉤,鱗甲生輝,頗有几分王者氣勢,實屬不可一見的精品。

公蠣同汪三財對視了一眼。這個盤龍羊脂玲瓏樽,像極了前些日圖樣上描繪的回紇被盜寶物!

男子小心翼翼地護住玉樽,道:“這是我家傳的寶貝,如今家里揭不開鍋,想當了它。”汪三財的眼神追隨著玉樽:“好好,您開個價。”

公蠣搶先道:“樣子雖然不錯,但小了些,而且這種東西要一對才值錢,只有一只,只怕價格要大打折扣。”說著朝胖頭打了一個眼色,要他出去找阿隼。

胖頭拔腿欲走,男子十分警惕,馬上道:“你們干什麼?到底收不收當,不收我走了!”

公蠣一看來不及,而且估計阿隼等人過會儿便要回來,為了不讓男子懷疑,忙叫住胖頭。

那邊汪三財賠笑道:“當然當然。一百兩,你看合適不?”

男子遲疑了下,道:“成交!”三下五除二簽了當票,揣了銀兩便走。

看來確是盜賊無疑了,尋常人家,哪有這樣當東西,被如此壓價竟然不還口的。

男子看看外面無人,鬼鬼祟祟地走了,胖頭忙換了衣服跟上。

吃完晚飯,畢岸等還未回來。為了慎重起見,公蠣決定親自保管這個玲瓏樽,小心翼翼捧回了房間,喜滋滋地想,自己發現如此重要的線索,不知官府有什麼打賞,最好能賞上黃金百兩、藝妓兩個。

正想得涎水直流,忽然心中一動,輕手輕腳溜到大門口朝對面酒館望去,碰巧看到柳大正在鎖門,他那個啞巴弟弟歪歪斜斜地挑著兩大壇子好酒,看樣子是給哪家人家送酒去。

這真是天賜良機。公蠣大喜,飛快回到房間,換了衣服,將玲瓏杯塞入懷中,衝著外面叫道:“財叔,我不舒服,先睡了啊。”

汪三財提著賬本出來,皺眉道:“天都黑了,胖頭怎麼還沒回來?”

汪三財對公蠣只知道吃喝玩樂、出去鬼混十分不滿,只是好歹他算是半個掌櫃,不好說什麼。如今見他不等胖頭等回來便要先行休息,更加覺得他一無是處。

公蠣故意吸溜鼻涕,裝出十分難受的樣子,探出半個腦袋,道:“不怕,他皮糙肉厚的,沒事。哎喲,我不行了,要先去躺著才好。”說著縮回身子,先將房門從里閂好,把被子疊成一個筒狀,偽裝成睡覺的樣子,然后將窗子推開一條巴掌寬的縫隙,如同紙片一般輕巧巧地滑了出去。

深秋天涼,街上人影寥寥,几家尚且開門做生意的店鋪門前掛起了燈籠,發出慘淡的光。公蠣趁人不備,順著街道地面的縫隙,飛快滑過,繞著酒館牆根爬了一圈,輕松地找到一處破損的窗角,一下子便鑽了進去。

公蠣來酒館多次,從未到過他家后院。進來一看,不禁心生羨慕。

本以為柳大一個中年鰥夫,家里定然凌亂不堪,沒想到小院打理得甚為齊整。一堵平平常常的影壁之后,右側是一彎引流活水形成的池塘,養著几尾鯉魚,池塘周圍種植著錯落有致的花樹,不過因為時節,葉子有些稀疏了。鵝卵石鋪就的小徑繞塘而行,彎曲著盤向一座造型別致的假山山洞,假山上種植著几蓬竹子,經山洞拾梯而上,剛好行至假山山頂,卻是一個自然凹進去的低窪,毫無人工雕琢痕跡,約五尺見方,剛好可以擺放一張石几、兩三張石凳。若是月圓夏夜,知心好友在此小酌,在此小酌一番,實為人生之幸事。

最為特別的,是他家院子里擺放著各種儿童玩具。會搖動的木馬,長長的滑梯,小小的轉椅和秋千架等,甚至一面假山石上還雕刻著一個咧嘴大笑的小猴子。這些玩具雖然陳舊,卻一塵不染,極為整潔。

公蠣繞著院子游蕩了一番,回到左側房屋。

通向房屋的甬道兩側,不合時宜地種植著兩株盤曲的老桑樹,伸著光禿禿的枝椏,看起來像兩個守門的怪物。順著甬道,最里兩間低矮的是柴房和廚房,另一側是三間住房。全部烏木門窗,紅漆雕鏤,帶著長長的回廊將房間和后面廚房柴房聯通起來,便是下雨也不怕,十分方便。

對著小徑最大的一間,應該就是柳大的臥室了。

房屋亮著燈,估計是剛才走的時候忘記吹滅了。公蠣見房門沒鎖,毫不猶豫地闖了進去。只見內里裝飾相當奢華,青磚砌成的圓頂,厚重大氣,只是一個窗戶或者天窗也沒有,空氣稍微有些悶。當屋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一側是及頂的擱架,上面擺放著一些精致的酒具:青銅酒爵,黑玉銘文酒鼎,青玉龜型酒觥,以及公蠣叫不出名字的金玉擺件;另一側立著四扇高大的朱漆雕花屏風,屏風后面的牆壁上掛著十几塊金邊黑色木牌,上面寫著各種酒的名字;旁邊是一個大衣櫃,打開一看,里面掛著的卻是几件女人的衣服,還有一個針線筐,里面放著一些已經發黃的嬰儿衣服。

公蠣曾聽李婆婆說過,柳大媳婦几年前死于血崩,腹中胎儿也未曾保住。這些婦嬰用品,估計是他妻儿的遺物。

衣櫃對面,擺著一張桃木雙人大床,上面羽絨軟枕,狐裘錦衾,鋪的蓋的都是綾羅綢緞,比公蠣如今的被褥舒服千百倍。

公蠣心中暗罵,這個俗氣猥瑣的柳大,真他媽的會享受,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酒館竟然如此賺錢,早知道自己就不該經營當鋪,也去開一個酒館。一邊罵著一邊不甘心地鑽到他的被褥上盤騰了一陣,這才戀戀不舍地起身。

要栽贓,當然要栽得像樣才行,但玲瓏杯放在何處,又成了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

公蠣先是將它放在一個高腳青銅酒爵后面,覺得如此名貴的東西,不應該放在明顯的位置上,便拿出來放在下層一個空著的檀木盒子里,想想仍覺得不妥,轉悠了半晌,索性將其放在床下抽屜的最底層。

欲要離開,實在不舍得如此舒服的床鋪,一時童心大起,彈跳起來象根棍子一樣落在柔軟的床上,悠几下,滾下來;再彈跳起來,悠几下,又下來,心想要是胖頭也在,兩個人一起更好玩。

公蠣玩得渾身發熱,便躺在錦衾上閉目養神,忽聽窗台上的沙漏發出一陣微響,發現已經亥時,連忙不情願地爬起來,將床鋪恢復原樣,准備打道回府。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有人走了進來。公蠣一個閃身鑽入床下。

來的竟然是個女人,穿著一雙翠綠的繡花鞋。她顯然並未發現什麼異常,悉悉索索地走過來,脫了鞋子,躺在床上。

難怪這個柳大鰥居多年不肯續弦,原來竟然金屋藏嬌——這就更可惡了,他有相好,還不放過高氏和珠儿。

公蠣心想,估計這傻女人不知道柳大在外面如此風流,改日找到機會,一定拆穿柳大的嘴臉,給她提個醒儿。

女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發出幽幽的嘆息聲。公蠣突然有些觸動,覺得家里有個女人等著自己,這種感覺也不錯。頓時想起那個渾身散發丁香花味儿的女孩儿,不由聳起鼻子嗅。

奇怪,沒有脂粉味和女人特有的肉体香味,倒是有一種奇怪的干草霉味。

女人不再發出聲息,似乎睡了。公蠣貼著地面,溜著牆根,順利逃出房間。

走了几步,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女人和柳大廝混,輕輕攀住門把手探頭往里看,但一抬頭,卻發現,房間的布置陳舊了許多。

東西還照老樣子擺著,但檀木大桌變成了一個平平常常的楊木桌子,簡易擱架上,擺著大大小小十几口普通的鬼臉青酒壇子;而原本的紅漆雕花屏風成了一個磨損得看不清花紋的舊隔板,后面也沒有什麼桃木大床,而是一個普通的桐木簡易木床,上面堆著兩個藍底白花的粗布被褥,並無女人的蹤影。

難道走錯房間,進了他弟弟的屋里?

公蠣慌忙退了出來,可回頭一看,對著鵝卵石小徑,兩側各有一棵桑樹,最大的一間臥室,門上祥云牡丹雕花,確定是剛才進去的那間無疑。

但從外看,明明是高腳挑檐的瓦房,門側還有兩個五尺見方的格子柵欄窗,怎麼里面會是青磚砌成的無窗圓頂房呢?

公蠣大感奇怪,正想去另外兩間看看,忽然感到身后一陣風掠過,猛一回頭,見一條黑影嗖地閃入花樹之后,行動之快,猶如鬼魅,不由一陣心慌,遲疑著要不要追過去看看,又聽到柳大的說話聲,忙急匆匆穿過竹林,躍進酒館,從鼠洞返回。

柳大弟弟先回了酒館放扁擔,柳大站在門前,仰臉看門口的燈籠,嘴里說道:“你晚上要是冷了,去換一床厚被子。”

公蠣冷不丁出現在當鋪側門,笑道:“柳哥這是上哪里了?”

柳大回身笑道:“龍兄弟還沒休息?我去了孟家送酒。”

公蠣裹緊衣裳,道:“我晚上沒吃好飯,剛叫胖頭出去街口買几個燒餅。你家還有什麼吃的沒?”

柳大道:“有有有,晚上的鹵肉還剩半斤,還有些五香胡豆,要不,咱哥倆整兩盅?”

公蠣笑道:“那敢情好。不過太晚了,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忽然扭頭聽了一聽,埋怨道:“山羊胡子又在罵我了!瞧我這個掌櫃做的……我先回去,給您留個門,柳大哥您能否偷偷給我送過去,放在我窗下即可。”

柳大一愣,旋即笑道:“好好,沒問題。財叔年紀大,看不得我們吃喝玩樂,不務正業。”

公蠣憤憤不平道:“你說有這麼做伙計的嗎?不過仗著在這里做的久了,倚老賣老。我沒出錢,人家畢掌櫃還不說什麼呢,他倒好,天天念叨,說我不做正事,恨不得趕我走。”

這也不是杜撰,柳大果然信了,勸道:“龍兄弟做大事的人,不要同他一般見識。”

公蠣猶自憤懣,道:“如今吃個宵夜,還得偷偷摸摸的,這叫什麼事儿!——那就勞煩哥哥了。”

柳大忙道:“放心,過會我就給你送過去。”

公蠣口中稱謝,心中暗笑,飛快轉回原形,從窗縫中溜回房間。

柳大不知是計,過了片刻,果然偷偷送了半斤鹵肉、一碟胡豆和半斤酒來,放在窗下石板上,隔窗小聲叫道:“龍兄弟,我放好了,您慢用。我幫你把門掩上,你過會儿記得上閂。”

公蠣躲在門后一言不發,聽到汪三財的咳嗽聲,更加得意。

及至午夜,公蠣銜著空碗碟,分几次從天窗爬進柳大的酒館,將器具全部送了回去,照樣擺放整齊。

一想到自己如此聰明,將此計謀划得滴水不漏,公蠣興奮得几乎失眠。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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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可是胖頭一晚上也沒回來。公蠣總歸是擔心,天剛蒙蒙亮便醒了。

出來洗臉,便見汪三財紅著眼睛,正在院中來回轉悠,估計一晚上都沒睡好。他一看道公蠣便皺眉道:“胖頭這孩子,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公蠣滿不在乎道:“能出什麼意外?放心,拐賣人口也怕他吃窮了人家。估計是昨晚宵禁回不來了。”

汪三財更加不滿,哼了一聲,嘟囔道:“好歹是你兄弟……認不清好賴人儿……整日跟著柳大鬼混,小心把自己繞進去……”

公蠣聽得心煩,厲聲呵斥道:“山羊胡子!不要蹬鼻子上臉,到底我是掌櫃還是你是掌櫃?”

汪三財住了嘴,氣得山羊胡子一吹一吹的,指著公蠣的手抖了半天,顫巍巍道:“我這就跟畢掌櫃說去,我不干了!”

汪三財要是辭了工,這當鋪真經營不下去了。公蠣忙換上一副笑臉,討饒道:“財叔您教訓的是,我貪玩、自私,年輕不懂事,您不要同我一般見識。我現在手頭有件大事要做,等這事了結,我一定虛心跟您學經營,行不?”殷勤地跑去屋里搬了把竹凳,扶他坐下,一臉諂媚地看著他。

汪三財見他服軟,便就坡下驢,不再計較,只是臉色仍不好看。公蠣唯恐他再擺長者的譜儿教訓自己,忙道:“我也惦記胖頭呢,一晚上都沒睡踏實。我這就找他去。”

恰巧開門鼓敲響,公蠣一溜煙儿地跑了出去。柳大的酒館還未開門,倒是李婆婆在門口生火煮茶,高氏低頭站在她身旁,兩人不知說些什麼。

几日未見,高氏更加枯瘦,身上干巴巴的,一雙大眼睛布滿血絲,空洞洞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公蠣忙蹲下來,裝作鞋里進了沙子,一邊搗騰鞋子,一邊側耳細聽。

只聽李婆婆小聲道:“你還不搬走?”

高氏垂著頭,有氣無力道:“……不管搬到哪里,都是一樣的。”

李婆婆罵道道:“瞧你那沒出息的!要是我,早不同他過了,也就你這個面瓜,就這麼熬著……”

公蠣心中一動。難道李婆婆也知道柳大同高氏的奸情?

高氏茫然道:“不熬著……又能怎麼樣?”

李婆婆聲音高了一些:“就這麼個窩囊貨,有什麼好留戀的?聽我的,甭想著什麼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帶著珠儿趕緊走!”

原來她說的是楊鼓。她眼睛朝流云飛渡一示意,壓低聲音道:“你瞧瞧那個妖精,人家多有主見,自己過自己的,任你說三道四,我認定了便要做。你呢,就會哭哭啼啼,有用嗎?我是老了,折騰不動了,若是黃花一朵儿,我都想學蘇媚了。多好!不依賴男人,自立自强……”

公蠣不由得想笑。這個李婆婆整日誹謗詆毀蘇媚,心底竟然艷羨如此。

高氏似乎被說動了,空洞的眼睛有了一點光彩。李婆婆又道:“唉,人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也是心疼你,才跟你說這些。老早聽說你總是夢魘,好些了沒?”

高氏遲疑了一下,低下頭去:“沒有,如今越發嚴重了。一天最少三次鬼壓床。”

李婆婆道:“到底是什麼樣儿的?你說給我聽聽。”

公蠣見慣了李婆婆說三道四嚼舌頭根儿的嘴臉,今儿看她正正經經地像個長輩,反倒不習慣。

高氏的身体晃了一晃,原本無血色的臉上更加蒼白:“以前不清晰,這半年,越來越清晰了……我跟一個稻草人打架,可我打不過它。它死命地擠我,擠得我透不過氣來……”

李婆婆疑惑道:“這算什麼?莫非你招惹了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高氏抖抖地道:“七年了,只是這半個月我才看清它的樣子……我還看見,我的手臂小腿都變成了稻草,被人一把火燒了……”

她的恐懼如同一束無形的光線,迅速傳導過來,公蠣竟然打了個寒戰。

李婆婆想了想,道:“我告訴你個破法。你今晚睡覺,放一把刀在床下,准保就好了。”

高氏苦笑道:“什麼法子都試過了,沒用。我也去找高人破過,人家說是我罡火太低,容易做惡夢。”

李婆婆也沒了主意。兩人對著愣了片刻,李婆婆道:“可能還是宅子的問題。我還是建議你搬走為好。”

高氏道:“龍掌櫃找過我了,說讓我帶著珠儿搬走。”

李婆婆撇嘴道:“他人倒不壞,不過是個草包。我看那個畢公子,倒是有些本事的。”高氏不出聲,自然也認同這種說法。

公蠣氣得要死。

李婆婆打量著高氏,道:“如今越發不成人樣儿了……樹挪死人挪活,依我看,再這麼熬下去,只怕……”

高氏凄然一笑:“這是我的命,是我下賤……”

李婆婆一聽她形容自己“下賤”,頓時來了興趣,瞬間恢復原本的長舌婦模樣:“什麼下賤?發生什麼事了?難道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楊鼓的事儿,被他抓了把柄?”

高氏頓時慌亂起來,雙手搖動:“沒有沒有!”

李婆婆原本和善的表情變成了嫌棄,還帶著一點點嘲諷道:“喲,還瞞著你李嬸呢。”板著臉用力地攪動茶湯,不再搭理高氏。

高氏怔了片刻,垂著頭慢吞吞回去了。

公蠣站起身,踱著方步走過來。

李婆婆隨即換了一副笑臉,大聲招呼公蠣:“龍掌櫃早上好!”

公蠣恨她說自己是草包,冷哼了一聲,道:“李大娘起這麼早,趕著編排誰呢。”

李婆婆嗔怪道:“你這擰嘴鐵舌的小子,大娘哪里得罪你了?”

公蠣有心打聽,故意道:“剛看到楊家嬸子也在。是不是珠儿回來了?”

李婆婆輕蔑地笑了笑,道:“珠儿早玩瘋了,還能惦記著回來?”

公蠣道:“楊鼓怎麼也不出去找找?”

李婆婆快嘴道:“找什麼找?在外面總好過家里。”

公蠣一聽話里有話,忙道:“什麼?”

李婆婆撇嘴道:“就這麼一對父母,能養出什麼有出息的孩子?”說著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好像后悔自己說錯了話,轉口道:“那丫頭瘋瘋癲癲,一看就不是善茬,誰知道在外面做什麼呢。你想想,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怎麼會惦記著回來?”說著朝公蠣身后招呼道:“柳掌櫃今儿怎麼起晚了?”

柳大站在酒館門口伸懶腰,道:“今儿天氣不錯!”

李婆婆擠著眼睛,淫笑著繼續道:“女孩子嘛,只要丟的下身段,怎麼都能賺到錢,你說是不是?”

公蠣對她剛產生的一點好感也沒了,道:“你又沒親眼看到,不要亂說。”

李婆婆高聲道:“我沒亂講!像這種傷風敗俗的丫頭,就不應該在我們這街上做生意!沒得連帶著壞了我們的聲譽。我每次看到那丫頭,都恨不得離得遠遠的。柳大掌櫃,您說我說的對不對?”

柳大嘿嘿笑道:“珠儿還小呢,誰年輕時候沒有混賬過呢。”說著親切地朝公蠣招呼道:“昨晚的酒怎麼樣?”

公蠣支吾了一聲,恰巧來了兩個胡人打酒,柳大忙過去招呼,算是給公蠣解了圍。

李婆婆羨慕道:“柳大這個酒館生意還真不錯。”

公蠣裝作十分隨意的樣子,道:“生意好是好,就是缺個女主人。以他的條件,再找個黃花姑娘也不是難事,李婆婆你怎麼不幫他做個媒去?”

李婆婆撇嘴道:“這個錢,我可賺不起。以柳大的本事,還能缺了女人?”

公蠣驚訝道:“不會吧?難道他……”說著故意猥瑣地擠了擠眼。

李婆婆越發來了興致,眉飛色舞道:“我同他街坊好多年,還不了解他?”看柳大不在門口,將嘴巴湊到公蠣耳朵根上:“我好几次聽到他家里有女人的聲音。”

公蠣異常感興趣,熱切道:“是哪家的女子?”

李婆婆搖搖頭,悻悻道:“這個卻不知道。我試探過几次,他不承認。不過定是個不要臉的賤貨,見不得光。否則兩人光明正大交往,成親不就好了?”

公蠣心里琢磨著昨晚的見聞,李婆婆以為他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道:“你同他關系好,他可曾邀請過你去他家?沒有吧。別說是你,我同他街坊多年,也從沒去過他家里呢。”

這倒是真的。

公蠣又道:“那婆婆你打量會是誰家的女子?”

李婆婆咯咯一笑,道:“自然是附近的女子,若是遠了,怎麼有這樣的便利?”說著下巴朝流云飛渡的招牌一點,滿目鄙夷道:“喏。”

公蠣頓時對李婆婆心生厭惡,斷然道:“蘇姑娘心高氣傲,不可能看得上柳大。”

李婆婆不屑道:“她?——當年還不是混上一個有婦之夫,名聲掃地,沒人要了,自己挽起頭發做了老姑娘,躲到這里開了個胭脂鋪子。”

公蠣第一次聽到關于蘇媚的過去,不由得有些呆滯。

李婆婆看公蠣沒有表現出驚愕,有几分失望,强調道:“我一個遠方表姐家在城東,曾認識小妖精的哥嫂。當年那件事鬧得滿城風雨,哥嫂都同她斷絕了關系呢。”

李婆婆雖然言之鑿鑿,公蠣卻不怎麼相信,堅決道:“過去之事先不提,晚上去柳大家的,絕對不是蘇媚。”

蘇媚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昨晚見到的女人,絕對不是蘇媚。

其實公蠣還有另一層原因:公蠣自詡比柳大層次見識都要高些,憑什麼蘇媚會看上他而看不上自己呢,這種打擊比畢岸同蘇媚在一起還要讓人難受。

李婆婆一副看透世事的表情,拖著腔調道:“不信算啦。一個個被著狐狸精迷得顛三倒四,吃了虧你們就知道厲害了。”一扭一擺都走了,還不忘朝著流云飛渡吐一口口水。

行之街口,又碰到趙婆婆,正在漿洗衣料。看到公蠣,熱情地招呼道:“龍掌櫃這是去哪里呢?”

公蠣一向喜歡她和善,忙回到:“出去逛逛。”話音未落,一顆黃豆大小的硬物砰地打在公蠣的額頭上,打得生疼,很快鼓起一個包。陳婆婆手忙腳亂地洗淨手,湊過來看了看,道:“還好,沒什麼事。”轉臉喝道:“王寶,你又淘氣了!”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從對面雜貨鋪門后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看到公蠣氣急敗壞的樣子,不僅不害怕,還衝他嘻嘻嘻地笑。陳婆婆忙拿出一點棉油給公蠣搽上,歉然道:“你看這孩子,真是調皮。”又叫道:“二狗,趕緊看好你家王寶。”

王二狗灰頭灰臉地出來,衝著公蠣嘿嘿一笑,把孩子抱走了。

公蠣心中有事,懶得拉扯,通過趙婆婆寒暄了几句就要離開。趙婆婆卻跟著他,似乎有話要說。

公蠣站住了腳,疑惑道:“趙大娘還有事?”

趙婆婆遲疑了片刻,小聲道:“龍掌櫃,你同柳掌櫃相熟,他是不是新找個了婆娘?”

公蠣愣了一下,反問道:“怎麼了?”

趙婆婆略有歉意道:“唉,你可別討厭老婆子我背后說人閑話。”公蠣好奇道:“什麼新婆娘?”

趙婆婆躊躇道:“我……或許是我眼花了。”想了一會儿,道,“我瞌睡少,今天閉門鼓沒響就起床了,在院里漿洗衣裳,從門縫里看到……看到柳大扛著一個麻袋,麻袋一動一動地掙扎,里面似乎是個人。”

公蠣一驚,首先想到的是珠儿。

趙婆婆道:“我看到一只穿著繡花鞋的小腳,翠綠鞋面,繡著一朵桃花,肯定是個女人。”看公蠣不說話,她又道:“或許是柳大買來的,或者是做那個什麼……的女人?我不敢多事,這事也不敢告訴別人。看你同柳大關系甚好,想請你留意些,可別鬧出什麼人命來。”

公蠣試探道:“他擄的那個女人,大娘可認得?”

趙婆婆搖頭道:“沒看到臉。”

公蠣覺得,今天早上這些街坊一個個怪怪的,連趙婆婆這麼不愛多事的人,也巴巴地趕著告訴自己這麼個消息。想了想,道:“要不我們去報官?”

趙婆婆雙手齊搖,驚恐道:“可不敢!要是官府讓我作證,柳大還不恨死我?算了算了,當我沒說。”說著又是嘆氣又是絞手,一臉懊悔。

公蠣見她膽小,忙道:“趙大娘放心,這事儿我會私下提醒柳掌櫃,保證不告訴別人。”

趙婆婆長出了一口氣,回去漿洗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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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公蠣心中七上八下,心想若是珠儿已經被擄,栽贓一事便是做成,只怕也來不及了。頓時也沒心思去找胖頭,轉身回了忘塵閣。

回來一看,阿隼竟然也在,還有兩個穿便衣的彪形大漢,顯然是捕快。阿隼一看到他便問道:“昨晚收的玲瓏樽,在哪里?”

几日未見,阿隼眼窩深陷,滿臉胡須,憔悴了許多,一副風塵碌碌的樣子。

公蠣巴不得當即就引他搜查柳大的酒館,忙道:“跟我來。”帶著阿隼等人來到自己房間,裝模作樣地鑽入床底,拖出一個舊箱子,再打開一層舊毛毯,在一堆衣服下面取出個盛玉樽的破盒子來:“就在這里。啊呀,這麼貴重的東西,害得我一晚都沒睡好。”

兩個捕快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喜色。阿隼接過,打開盒子,失聲叫道:“空的?”

公蠣大驚失色,慌張道:“不可能!”作勢去找,將箱子里的東西全部抖摟出來——心里卻想,要是能找到才怪呢。

公蠣看著阿隼三人在忘塵閣里東翻西找,暗暗好笑,臉上卻惶恐不安,不住念叨:“不可能的,我明明收藏的好好的……”

連汪三財都出來幫著找,几個人連急帶忙,個個滿頭大汗。

足足有半柱香工夫,几人將忘塵閣翻了個底朝天,也不見那個玲瓏樽。阿隼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盯著公蠣上下打量了几眼,突然道:“龍掌櫃,你一大早出去做什麼?”

公蠣躲避著他的眼神,道:“你懷疑我出去藏玉樽是吧?還不是因為找不到你和畢掌櫃,胖頭跟蹤那個蟊賊,一個晚上都沒回來,我惦記得慌,便出去找了。不信你問財叔。”說著解開衣服,抖摟給阿隼看:“這種東西事關朝廷,我哪有這麼膽大,敢打它的主意?既不能藏在身上,又不能拿去換錢,要來何用?”

汪三財也連連點頭,不過小聲嘟囔了一句:“讓你去找胖頭,拉泡屎的工夫你就回來了,好吃懶做,哼!”

公蠣悻悻地翻了他一個白眼。

阿隼的臉色緩和了些,道:“你好好想想,昨晚你收好東西之后,還有誰來過?”

公蠣裝的極像,搖頭道:“我昨晚不舒服,早早儿就睡下了。”故意問汪三財道:“財叔,我睡得死,你昨晚可聽見有人來嗎?”

汪三財一拍大腿,驚叫道:“是……有人來!”拉過阿隼和公蠣,小聲道:“昨晚亥時左右,我剛躺下,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以為是胖頭回來了,隔窗一看,對面柳大鬼鬼祟祟端著一個托盤。”他不滿地瞪了一眼公蠣,道:“我還以為他同龍掌櫃約了喝酒,便沒有吱聲。”

公蠣見嫌疑成功地引向了柳大,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我真不知道。然后呢?”

汪三財道:“我只拉開一條縫,看到他去了你屋的窗前,其他的便沒看到了。反正他磨蹭了一會儿,又鬼鬼祟祟地走了。”

公蠣懊喪道:“可能就是那時,他進去拿走了玲瓏樽。哎,真是人不可貌相,虧我還當他好朋友呢。”

汪三財納悶道:“按說不至于,柳大自己做生意多年,不會這麼眼皮子淺吧。”

公蠣忙道:“定是昨晚那人來當的時候,柳大碰巧看到了。他對寶物在行的很,比財叔都不差多少。莫非是他見財起意?”

阿隼沉聲道:“不管怎麼說,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王進,高陽,你們馬上換了官服,拿了令牌去柳大的酒館搜查。”

公蠣故意皺眉道:“這麼貴重的東西,肯定不會放在酒館,我估計會是臥室。”

阿隼理也不理,吩咐道:“多帶几個人,分兩隊從街頭街尾同時檢查,若百姓詢問,便說是例行檢查,沒什麼大事。盡量動靜小些,態度要好。”

二人領命而去。公蠣本想跟著那二人一起,想了想還是算了,一想到柳大因為偷盜寶貝被治罪,不用牽涉高氏和珠儿,頓時興奮得手舞足蹈。

汪三財去招呼生意,阿隼抱胸站著窗后,觀察柳大那邊的動靜。公蠣沒話找話,道:“那個蟊賊抓到了?”

阿隼點點頭。公蠣驚喜道:“那豈不是順藤摸瓜,找到回紇丟失的寶貝了?”

阿隼臉上無一絲喜悅之情,面無表情道:“他叫王六子,是一個慣偷,在南市素有神偷的稱號,官府早已經盯上他了。據他交代,這個玉樽是他前天下午剛一個人身上偷的,他根本不知道這是回紇進貢的寶物。”

公蠣有些失望,道:“找到被偷的人了沒?”

阿隼煩躁道:“要是找到被偷的人,我還能站在這儿同你瞎扯?”

公蠣不甘心道:“那人什麼模樣,神偷有沒有交代?”

阿隼搖搖頭。

可能到手的賞銀泡湯了,公蠣十分沮喪,道:“畢掌櫃去哪里了?好些天沒見他。”

阿隼仍然搖頭。

公蠣心懷僥幸道:“說不定畢掌櫃已經查處什麼線索了呢。要是能找到寶貝……”

阿隼忍無可忍,道:“安靜!”

公蠣戛然而止,悻悻地閉了嘴。

根據阿隼的指令,兩批捕快到了敦厚坊,從街口趙婆婆家開始搜起。當然,其他家都是敷衍了事,唯獨對柳大的酒館詳詳細細地搜查了一遍。

但結果卻出乎意料。柳大家里並沒有那只玲瓏樽。

等兩個捕快裝作搜查忘塵閣,向阿隼彙報這一消息的時候,公蠣急得臉都白了:“怎麼可能?這不可能!明明就是柳大拿的!”

阿隼劍一樣的目光朝公蠣射來。公蠣頓時蔫了,小聲道:“又沒其他人來,除了他還有誰?”追著那兩個捕快問:“臥室都細細找了一遍了?”

兩個捕快瞧都不帶瞧他的一眼的,朝著阿隼回道:“所有的地方都搜過了,臥室作為重點,柴房,假山洞等細細翻查了一遍,確實沒有發現玉樽。那個柳大態度和善,十分配合,言語之間並無任何異樣。因為不敢大動干戈,所以……”

公蠣急道:“我有人證,財叔可以證明昨晚就他來過這里,除了他還有誰?趕緊抓他起來,用下刑,定然招了!”

大胡子捕快王進忍不住喝道:“你懂什麼?柳大說是給你送酒菜來了,隔壁開裁縫鋪子的那個也作了證,說聽到你亥時左右同柳大的對話。如今沒有一點證據,如何抓人?”

竟然是楊鼓。公蠣氣得牙根癢癢。

阿隼皺眉道:“好,你們搜完忘塵閣,就可以撤隊了。交代城中各個當鋪、櫃坊、賭坊,有可疑人等或發現相似寶物立刻上報。”

公蠣猛然想起趙婆婆提到的擄人事件,忙道:“兩位官爺,可曾搜到他家有女子?”

王進傲然地看了他一眼,滿臉的厭惡和不屑,倒是那個叫高陽的,回道:“除了他和聾啞弟弟柳二,家里不曾有其他人。”

公蠣心想,趙婆婆難道在說謊?

兩個捕快施禮告退,但對公蠣十分不滿,臨走還狠狠地剜了公蠣几眼,估計若不是看在阿隼的面子上,便要追個公蠣失于保管之罪。

街上安靜下來,公蠣回到后堂,見阿隼正在檢查那個破木盒子,嘟噥道:“我也是受害人……誰知道會這樣呢。”

阿隼冷冷道:“自作聰明。”

公蠣一驚,心想原來阿隼已經知道了,但仗著有汪三財這個人證,兀自嘴硬道:“明明就是他……”

阿隼板著一張臉,道:“擅自將繳獲的贓物轉移,並涉嫌嫁禍他人,該當何罪?”

公蠣的腿一下子軟了,張口結舌半日,哀求道:“我也是逼不得已……”結結巴巴將珠儿之事講述了一遍。

阿隼震怒,一拍桌子道:“你發現這檔子事儿,第一反應該是報官才對,怎麼能以惡制惡,擅自行動?”

公蠣辯解道:“報官之后,珠儿和高氏名譽掃地,怎麼在洛陽立足?”

阿隼冷冷道:“正是因為你們這種心理,才讓他無所顧忌。若是高氏在第一次受辱之后及時報官,還會造成如此后果?還有你,知道了事情真相,不依靠國法,卻想出這麼一出蹩腳的栽贓把戲。你脖子上頂的,是挖了几個洞的南瓜嗎?”

阿隼同畢岸一樣少言寡語,沒想到挖苦人起來如此狠毒。公蠣十分不服氣,但自從知道他是縣尉之后,再也不敢對他頤指氣使,憋了半晌才道:“我將玲瓏杯放在他床下的抽屜底層,按說很容易找到的。”

阿隼怒極反笑,道:“原來你的腦袋不是南瓜,而是一盆子漿糊——柳大如此一個老謀深算的人,若真偷了玲瓏樽,會藏在床下?”

公蠣翻了翻白眼,委屈道:“我還不是為了方便你們搜查……”

阿隼指著他似要訓斥,又搖頭自嘲道:“算了,我同一個笨蛋置什麼氣。”深吸了几口氣,轉身欲回房間。

公蠣大怒,一大早李婆婆說他是草包,如今阿隼又說他是笨蛋,實在太傷自尊了,大喝一聲:“阿隼!”

阿隼站住,冷冷道:“做什麼?”

公蠣立馬慫了,結巴道:“我……我昨晚去柳大家里,還碰到一些異常的現象。”說著將臥室變化的情形說了,又提到高氏身上隱藏的那個稻草人影子和趙婆婆看到的女子,討好道:“這些情況,重要吧?”

阿隼冷冷道:“玲瓏樽若是順利找到便罷,若是找不到,只怕我們都不好過。我諒你也沒膽量把玉樽藏起來,姑且饒你這一次。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了,你最好呆著家里,不要給我添亂。”

公蠣滿頭虛汗,扶著桌子說不出話來。

傍晚時分,公蠣正背著手看胖頭收拾招牌,卻見柳大柳二推著三大壇子酒回來了。

公蠣正想躲開,柳大已經看到了他,叫道:“龍兄弟!”

公蠣只好止步,攥出個笑臉道:“柳掌櫃進貨去了?”

柳大抹了一把汗,道:“万家酒庄新近了十年陳釀的女儿紅,上午碰上官府普查,下午才得空前去,都被人預定了。我這求了半天,才均出一壇來。”說著指使柳二,拿了提子和酒碗:“來來來,我們各連先嘗嘗鮮!”打開貼著女儿紅標簽的酒壇,倒出一碗遞給公蠣。

公蠣真心佩服柳大的心理素質,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贊道:“好酒!”

柳大得意道:“不錯吧?還有一壇子竹葉青,一壇子高粱燒,要不要都嘗嘗?”

公蠣擺手道:“可不敢,三碗下肚,直接就躺下了。”

兩人又寒暄了几句,柳大費力地推著車子回去了。

入夜,公蠣翻來覆去睡不著。本以為計謀周全嚴謹,沒想到弄巧成拙,柳大沒扳倒,玲瓏樽又不翼而飛,連累得阿隼交不了差。

越想越覺得不甘心,恢復原形,推開窗子溜了出去。

腹部貼著冰冷的地面甚是不舒服——再有半個月,自己就要蛻皮了,會不會變得英俊一點呢——這件事了結了,還是回洞府吧,那里安全些。

公蠣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滑動得飛快,十分輕易地爬上酒館的天窗,進入柳大家的院子。

圓月當空,清冷的月光灑在地面上,讓人感到一絲寒意。公蠣見柳大的房間竟然還亮著燈,欲要轉身回去,又覺得不甘,遲疑了片刻,小心地貼著窗檐爬上屋頂,掀開一小片明瓦,無聲無息地滑了下去,盤踞在房梁上。

柳大的房間同他第一次看到的並無變化,不過床尾多了今日剛購進的三大壇酒,發出濃郁的酒香;床頭掛了一個臉盆大的青銅鏡。檀木大桌上,擺著筆墨,柳大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正在一塊布帛上作畫。他的腳下丟了一堆沾染了墨水的廢棄布帛,看來已經畫了不短時間了。

公蠣心想,沒想到這個外表粗鄙的柳大還有這種修為。但探頭看了一會儿,不由咧嘴發笑:原來他在畫一幅仕女圖,剛畫好一個頭部,口眼歪斜,丑陋不堪,毫無美感可言。

柳大左右看了看,眉頭一皺,丟開毛筆,將布帛團成一團丟在地上,臉上的表情甚是煩躁,突然扭頭道:“你瞧瞧,我哪能做這種事?每次畫這個,都心煩的要死。”

公蠣嚇了一跳,以為柳大發現了自己,但仔細一看,柳大卻是對著床尾的方向說的,並未抬頭往上看,忙縮緊身体,不發出一點儿響動。

柳大重新取了一塊白帛來,道:“最后一次,若是再畫不好,可就沒辦法了。”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先拿出一副工筆仕女圖貼來,舉著筆對著空氣描了好久,這才下筆,道:“這次肯定好看了。”

這一張果然畫得好些。柳大道:“你喜歡哪一張?”

床頭的衣櫃突然發出砰的一聲,櫃門被踹開一條縫,露出半只翠綠的繡花鞋。

公蠣吃了一驚,心想,阿隼的捕快也太不頂用了些,找不到玲瓏樽,竟然沒發現柳大房里藏著個女人。

柳大笑道:“別著急,我這就放你出來。”耐心地將最后兩筆畫好,放下筆,打開櫃門,抱出一個麻袋裹著的女子來。

難道是珠儿?

公蠣緊張得心砰砰直跳。

柳大將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心疼道:“我跟你說不要出去,你總不聽。若是給人瞧見了,或者碰上什麼高人,可怎麼辦?”

女子嚶嚶地哭泣,卻不說話。

柳大說著,小心翼翼地扯下麻袋,將女子摟入懷中,柔聲道:“你知道我一刻也離不開你,你怎麼能這麼調皮,又離家出走?”

女子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或者什麼也沒說,只是發出吱吱的哭聲,聽起來極其怪異。柳大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調皮,你是去了大寶小寶的墳上了。”

女子突然激動起來,拼命掙扎。柳大將她緊緊抱在懷中,道:“大寶小寶若是活著,也差不多要七歲啦。按照當時計算的預產期,今天應該是他的生日。”說著嗚咽起來,道:“都怪我沒本事,沒能看護好你們娘倆。如今我落得個孤家寡人……”

聽這口氣,柳大不僅同這個女子相識,兩人似乎還有兩個夭折的孩子。

柳大哭得極其傷心,公蠣親眼看到他淚流滿面,悲痛欲絕。

他懷中的女人漸漸平靜下來,不再來回扭動。柳大抹了一把淚,松開女人,哄道:“你乖乖坐著,我有好東西給你。”

柳大走開去剪燈花。公蠣的眼睛頓時直了——坐在椅子上的,哪里是什麼女人,而是一個稻草人!

白帛畫的臉儿上,濃重的眉眼,呈現一副咧嘴大笑的表情;頭上松松地挽著一個發髻,卻是用黑色絲線做成的;身上裹著一件月白色華文錦半袖襦裙,帶著一把雙魚長命鎖,腳上穿著一雙翠綠色繡著桃花的繡花鞋,但裸露的脖子、腳踝、手腕卻是一扎稻草。

但不知道這個稻草人被施了什麼法术,竟然如活人一般,穩穩地坐著,手雖然不能持物,卻能夠活動。

柳大將燈頭撥亮了些,從懷里拿出一個東西,欣喜道:“你看這個寶貝,喜歡嗎?”

公蠣的眼睛亮了。那個企圖栽贓柳大的盤龍羊脂玲瓏樽,在燈光下發出瑩潤的光澤。

柳大把玩著玉樽,攬住稻草人的肩膀,嘮嘮叨叨道:“本來還以為這個玉樽只剩下一個,沒想到上天垂憐我們,竟然給送了回來……這一票風險大了些,不過我一看是你最喜歡的,就顧不得啦。我保證,以后洗手不干……嘖嘖,你看這成色,這雕工,真不虧是貢品。嗯,有了這對玉樽,等風清月明之夜,你我坐在假山頂上,聽風賞竹,恣意對飲,好不好?”

怪不得柳大的酒館叫做“聽風酒館”——難道柳大竟然是盜竊回紇寶物的大盜?

柳大說著,似乎陷入了無限憧憬之中,嘴角露出笑意。

但笑意漸漸變得凄惶。稻草人伸出毛糙的手指,勉强握住柳大的手。

柳大黯然道:“可惜你變不回原來的模樣,孩子們也……”稻草人瑟瑟抖動起來,同柳大相擁。

柳大將腦袋抵在稻草人的胸脯上,喃喃道:“你放心,你會回來的……到時我們生上十個八個,好不好……明日我們就離開這里,這個地方待得夠久啦。”

稻草人的腦袋擱在柳大的肩頭,那張木呆呆毫無生氣的臉看起來極其可怖。若不是惦記著柳大手中的玲瓏樽,公蠣早就逃走了。

一人一物就這麼相擁而泣,過了很久,柳大才道:“你累不累?要不我抱去去床上躺著吧?”說著抱起稻草人,小心地放在床上,並蓋好被子,溫柔地道:“乖,你躺著別動,看我的。”

然后將玲瓏樽塞進稻草人的懷里,俯身在它額頭上吻了一下,道:“我還得再畫一張。你瞧瞧,你這個田舍漢相公,如今也附庸風雅起來,畫畫呢。你早點睡吧。”那種戲謔的口氣,分明是兩個感情深厚的夫妻之間調笑。

稻草人果然聽話,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柳大站在床前看著稻草人的睡姿,眼含笑意,滿目憐惜,仿佛一個熱戀中的人深情凝望他的戀人一般,讓公蠣更覺得毛骨悚然。

過了片刻,柳大溫柔一笑,轉身在床頭的大酒壇上輕拍了一下,道:“該你們啦。”接著拿出一張白帛,重新畫了起來,道:“你們兩個氣質不同,當然要有所區別。”

公蠣慢慢調轉身体,一心盤算著如何將那個玉樽偷回。

柳大慢慢吞吞,將畫好的仕女圖平鋪在桌上,又細心地補了几筆,然后走到床頭,從牆壁上取下兩塊金邊黑漆酒牌,一個上面刻著“女儿紅”,一個上面刻著“竹葉青”,嘴里說道:“女儿紅醇香柔媚,韻味悠長,竹葉青剛烈,后勁十足,剛好符合你們兩個的性格。”

原來柳大同酒說話。

公蠣試著將身体吊下來。但房梁太高,夠不著稻草人。若是貿然跳下驚動了柳大,只怕自身難保,頓時心急,只盼望著他趕緊休息,或者哪怕出去撒個尿也好。

柳大翻著牌子看了一會儿,又拿出一柄刻刀來,在酒牌的背面沙沙沙地刻了起來,一會儿桌上掉了一層細木屑,一邊雕刻一邊道:“不知誰發明的毛筆,一點也不好用。還是這種刻刀,用起來最順手。”

公蠣耐著性子等著。足有一盞茶工夫,柳大終于起身,提著兩個酒牌走到壇子前,道:“你們看看,怎麼樣?”

酒壇子自然不會回應。柳大拍掉衣襟上的木屑,道:“出來看看吧。”說著打開了兩個酒壇的蓋子。

一汪明晃晃的的酒水反射過來,濃郁的香味熏得公蠣几乎陶醉。

吧嗒一聲,公蠣的涎水滴落,剛好落在女儿紅里,蕩出一圈小漣漪。柳大貌似警覺,抬頭往上看去。公蠣急忙縮回腦袋,恰巧見房梁上一只半死的牛鼻蟲,一把將其丟了下去。

柳大將牛鼻蟲撈出來,罵道:“該死不死的蟲子,毀了我一壇好酒。”說著,雙手用力,竟然將碩大一個酒壇子搬了起來。

——不對,不是整個酒壇子,而是沿著酒壇子搬出一小桶酒。酒壇下面,是空的!

公蠣還未顧上驚異,柳大已經將兩個酒壇上面的偽裝搬開,接著從里面拉出兩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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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珠儿和蘇媚!

若只有珠儿,公蠣尚不覺得震驚,但看到蘇媚,公蠣的眼珠儿差點掉下來。

上次巫琇之事,公蠣總覺得蘇媚可疑,但之后蘇媚外出采購香料,好久不在洛陽,公蠣曾去找小妖套過几次話,小妖只說,枯骨花之事她家姑娘也是聽人說過,一直想培育,但總是培育不成;加上公蠣帶著畢岸阿隼去她家隔壁尋找,沒找到那個長滿枯骨花的古井,自然無法證明那口古井同蘇媚有無關系,而且巫琇下落不明,這件事便漸漸淡忘了。

珠儿纏著畢岸之時,曾見蘇媚在牆頭采花。第二天公蠣去拜訪,她已經重新出了遠門。所以這兩個月來,竟然只見了蘇媚一面,公蠣只當她外出未歸,不想她竟然也被柳大囚禁。

珠儿穿著家常的粗布衣衫,身体蜷縮,臉色蒼白;蘇媚卻依然裝扮精巧,朱唇粉面,風情不減。

柳大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瓶子,取出兩顆黑色藥丸分別送至兩人嘴里。蘇媚眉頭微微一蹙,伸了個懶腰,眯眼打量著房間的布置,道:“這是……哪里?”

柳大忙倒了一杯茶來,笑道:“蘇姑娘醒了。”

蘇媚抬眼看了看柳大,嬌嗔道:“原來是你,柳大你好壞。”接著在珠儿的鼻子上擰了一下:“丫頭醒醒。”

珠儿動了動,突然閉眼掙扎起來。蘇媚一把拉住,道:“小傻瓜,一驚一乍做什麼?”珠儿睜開眼睛,看到蘇媚,松了一口氣,轉臉看到柳大,頓時又渾身僵直,怒目而視。

柳大笑嘻嘻道:“蘇姑娘,你看看這丫頭,渾身都是刺。”

蘇媚揉了揉腳脖子,扶著酒壇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媚笑道:“當然,誰像我,如此好脾氣。”

柳大哈哈大笑,道:“那倒是。剛才我本想你醒了要不又驚又怕抖成一團,要不就該破口大罵,扑過來咬我才對,沒想到如此淡定。”

蘇媚眼波流轉,道:“我哪有那麼蠢。我一個大美人儿,總是要顧著形象,再說也可以作為緩兵之計。”

柳大道:“姑娘真是聰明人。跟你說話,真是一點都不費勁。不像珠儿,小刺蝟一個,怎麼說她都不聽。”

蘇媚道:“同齡人中,珠儿已經算是聰明的了。”珠儿冷冷地瞪著柳大,一言不發。

柳大笑道:“你看你看,這丫頭就是這麼個佞性子。”

蘇媚走到擱架處,拿起一個青銅酒爵,驚嘆道:“真沒想到,柳大你還真是個行家呢,這些藏品,價值連城。我若是有這麼一個,就不用辛辛苦苦經營胭脂水粉了。”

柳大飛快地將酒爵從蘇媚手里拿過來,皺眉道:“這是賤內的遺物,她素來不喜歡人家動她的東西。”

蘇媚也不以為意,打量著柳大,吃吃笑道:“包括她的相公?”

柳大似乎有些不安,朝床上看了一眼,道:“蘇姑娘請這邊坐。”

蘇媚咬著手指,斜睨著柳大,眼里滿是挑逗之意:“你這麼晚請了我來,不會就是這麼喝酒聊天的吧?”

柳大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團跳動的小火苗:“蘇姑娘……”

蘇媚解開胸前的兩顆扣子,用手扇動,露出圓潤的肩頭和雪白一片胸脯,嬌聲道:“好熱好熱!如今都九月中了吧?”白花花的胸脯晃得公蠣眼花,只覺得血脈噴張,渾身燥熱,再也顧不上玲瓏樽了。

柳大眼睛已經發紅,扑過去抱起酒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女儿紅,淫笑著朝蘇媚走去。

蘇媚單手扶著椅子,挺胸翹臀,擺出一個最為誘人的姿勢:“柳大,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垂涎我好久了?”

柳大嘿嘿地笑,笑聲極為淫賤:“原來你都知道了。這條街上,我最想要的,就是你。”

蘇媚腰肢一擺,逃離柳大的擁抱,嘟嘴嗔怪道:“我才不信。聽說你霸占高氏多年,還垂涎珠儿,有沒有這回事?”

柳大早已欲火焚心,脫口道:“傻瓜,那些傳言你也相信?高氏同珠儿,不過是我的人俑……”說完似乎覺得失言,改口道:“高氏那樣子,我怎麼看得上?”上去一把抱住蘇媚,在蘇媚雪白膀子上親吻個不停。

蘇媚一邊躲閃,一邊媚笑道:“好,姑且信你一回。如你真對我有意,不如娶了我,如何?”

柳大一愣,手臂定住了:“這個嘛……”他朝著床上的稻草人看了看,開始拼命搖頭。

蘇媚推開他,冷冷道:“若不能娶我,自當好好對待你家娘子,這般吃著碗里瞧著鍋里的,算怎麼回事!”一巴掌甩在柳大的臉上。

柳大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喃喃道:“你是……你是……”

蘇媚飛快地將衣衫整理好,冷笑道:“我是阿妹,你不認得我了?”撩開左鬢角的頭發,露出一條隱隱的疤痕來。

柳大突然羞愧不已,退后道:“不是,阿妹已經嫁人了……”

蘇媚冷眼看著他,半是自嘲半是譏諷道:“我當年真是瞎了眼,怎麼會在初見面時覺得你老實可靠,是個好人呢?”

柳大嘿嘿一笑,瞬間恢復了正常,正了正衣冠,若無其事道:“我說怎麼總看著面熟親切,原來是老情人。”

公蠣震驚得差點從房梁上掉下來。他心里一直當蘇媚高不可攀,雖然垂涎,卻從不敢輕舉妄動。而且不管公蠣如何嫉妒畢岸,他也承認,似乎只有畢岸那樣的人品模樣才能降伏得住蘇媚這樣美麗聰慧的女子。卻沒想到,蘇媚當年的品味如此之低,竟然能看上柳大這樣的人,還是個有婦之夫。

蘇媚秀眉微蹙,道:“你還是同以前一樣厚顏無恥。”

柳大微笑道:“當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麼。”

蘇媚家在城東,十六歲時適逢叛逆期,同珠儿一樣性格乖張行為浮誇,家里人也難以管教。一日同街上混混打架,被一磚頭砸到左鬢角,鮮血直流。碰巧遇上柳大,幫其做了簡單包扎。

彼時年輕,正是春心萌動之際,蘇媚竟然對柳大動了心,覺得他雖然識字不多,但老實可靠,性格平和。柳大也十分体貼,但逢提起婚約之事,卻支支吾吾,躲躲閃閃,借口良多。

蘇媚先還以為他手中拮據,后來終于心生懷疑,找人一打聽,發現他已經婚配,頓時氣惱万分。以她的性格,自然不會糾纏,于是故意約了他在人多之時,當面對質,便有了“若不能娶我,自當好好對待你家娘子”之類的話。

這麼一鬧,蘇媚自己名聲掃地,年逾二十,竟然無人說媒提親。蘇媚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早早自立門戶,先外出學了几年手藝,又在長安一家胭脂水粉鋪子里做了几年學徒,去年回到洛陽,在城北開了流云飛渡。

而柳大當年因為此事,在城東不能立足,便來了這里開了酒館。

若不是身為蛇形,公蠣很想問問,蘇媚是不是有意尋找柳大,才故意將店鋪開在同一條街上。

蘇媚擺弄著手指,道:“這麼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同你娘子恩愛有加,感情極好,為何當時會在外撩騷?”

柳大嘿嘿笑道:“我娘子溫柔賢惠,大方得体,豈是那些外面閑草野花能比?”

蘇媚咬著嘴唇,表情忽然變得陰郁:“那我呢?”

柳大上前一步,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輕佻地道:“娘子有了身孕,我年輕少壯,自然要找個地方瀉火。嘿嘿,你至少比那些站街的暗娼干淨多了。”

公蠣聽了這話都覺得難受,不料蘇媚卻笑了:“果然同我想的一樣。”

柳大似乎有些后悔,道:“其實也不完全是,我當時……”

蘇媚反而十分開心,眉開眼笑打斷道:“沒事沒事。誰年輕時沒愛過一兩個人渣呢。”轉臉看著滿眼恨意的珠儿,笑道:“珠儿別被嚇到了。我同他,不過數面之緣,心動是有的,卻在我得知他是有婦之夫時及時泯滅了。”

柳大看看蘇媚,又看看珠儿,嘆道:“我突然知道為什麼喜歡珠儿了。”

蘇媚道:“珠儿的性格,同我當年一模一樣。不過她比我聰明多了,不管你用什麼討好她,她都不買賬。”

珠儿一言不發,只是用眼神表示她的憤怒。

柳大笑道:“好好,今晚十分開心,沒想到我惦記了這麼些年的阿妹,竟然在此種情景下相認。”

蘇媚吃吃笑道:“你還敢提惦記兩個字?你不怕你的稻草人娘子吃醋不開心?”

柳大聽到“稻草人”三字,眼中的殺氣一閃而過:“這世上,我唯一愛的女子便是我的娘子小月。所以小月向來信得過我。因為她知道,不管我在外面做什麼,我都對她不離不棄。”

蘇媚道:“哦,你娘子對你的要求可真不高。要是我的男人,在家里溫柔体貼,轉臉就將這溫柔体貼給了其他女人,我若是自己不氣死,就一定不放過他。”她用手比出一把剪刀的樣子,“信不信我哢嚓一刀,剪了他那玩意儿?”

兩人的話題十分露骨,聽得公蠣心跳耳熱。

柳大淫笑道:“怪不得你只能孤家寡人。不過孤枕難眠之時,有沒有想找個男人來陪?”

蘇媚嘻嘻笑道:“有啊,但絕不會是你。每次想起我年輕時曾對你動心,我就惡心的不得了,忍不住嫌棄自己。”

柳大嘴角挑動了一下,笑道:“不要以為你看上的那個畢岸就是個好人。如今那個哪個男人不渴求左擁右抱,能那些守著一個女人白頭到老的,只是沒機會沒資本外出瞎搞罷了。像我這種雖然在外廝混,但對自家娘子一心一意的,也算是好男人了。”

蘇媚道:“呸,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臉上帶著一副嬌笑,眼神卻冰冷至極。

珠儿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柳大笑道:“我倒忘記了,這丫頭也是眼巴巴想嫁給人家畢大掌櫃的。我要是畢岸,就將你們兩個都收了,多好。”

蘇媚笑道:“可惜你是又老又丑的鰥夫柳大。”柳大臉色變了一變,哼了一聲,轉身去撥弄桌上的青銅燈。

蘇媚拿起那張刻著女儿紅的酒牌,突然道:“你今晚將我擄來,不會就是為了跟我聊天吧?”

柳大將燈里加了些桐油,道:“哦,你不提,我都忘了。我正想問你,你這些日跟蹤我做什麼?”

蘇媚咬著指尖,吃吃笑道:“我看你對珠儿圍追堵截,泛酸吃醋,行不行?”

柳大微笑道:“這麼說是我多心了。我還以為你這些年學了什麼厲害的本事來報復我呢。”

蘇媚道:“你經營這麼一個小酒館,外表看來真是勤謹本分,同李婆婆之流的街坊相處良好,若不是珠儿這件事,誰也想不到你會做如此淫邪之事。”

柳大正色道:“不要說得如此難聽。高氏同珠儿不過是救娘子的道具而已。我只是偶爾出去喝個花酒,也並不逾矩。不信你可以去問對面的龍掌櫃。”

蘇梅嗤笑道:“我問這個做什麼?你愛跟誰鬼混便跟誰鬼混,你還真以為我跟蹤你是對你舊情難忘?”

柳大笑道:“難道不是麼?”

聽蘇媚同他閑扯,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處境一般。倒是公蠣,在房梁上急得不行。如今不僅要把玲瓏樽偷回來,還得想辦法救珠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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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牆壁上的沙漏即將流盡,慢慢傾斜。

蘇媚突然道:“這個酒牌背后的花紋好別致。嗯,好像中間還刻著我的名字。”

柳大道:“正因為是你的名字,所以我才刻得用心些。”

公蠣伸長脖子。但牌子正好在陰影處,看不到上面刻畫著什麼。

蘇媚道:“你的人俑,需要很多個?”

柳大嘿嘿笑道:“什麼人俑?你口里總是新詞頻出。”

蘇媚頭一歪,笑道:“你還想瞞我?人俑,不是高氏麼?”

柳大道:“你不要胡說。”

蘇媚看著珠儿,道:“多年不見,你的手段精進了許多。”

柳大一愣,道:“你……說什麼?”

蘇媚道:“你當年不是在習練巫术麼。”

柳大盯著蘇媚的臉,陰晴不定了片刻,笑道:“原來你早知道了。”

蘇媚道:“我聽說人俑是以極陰之人為皮囊,取其一半生魂,然后將陰魂置入。這樣便可使得原本不能白天出來的陰魂四處走動。是不是這樣?”

柳大突然笑道:“真聰明。這麼說我也不瞞你了,要給我娘子續命,只有她的命數最合適。而且這個房屋里陰氣太重,我需要采陰補陽。再說了,”柳大臉上顯出几分真誠,“小月的魂魄附在她身上,我是真心把高氏當做半個娘子看待的。”

蘇媚啐道:“呸,還半個娘子,你不過是……”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一臉嫌棄道:“聽說城外發生了几起采花案,莫非也是你做的?”

柳大哈哈大笑:“你看我像是那種需要通過做采花賊滿足獸欲的人嗎?”說著從蘇媚手中拿過酒牌,放在桌子上,小有得意道:“隨便下一道迷情符,就有女子乖乖送上門來,何苦做哪些同官府作對的勾當。”

蘇媚眼睛一亮:“那有沒有能夠迷住男子的符?”

柳大哼了一聲,道:“我看畢岸沒那麼蠢。”

蘇媚嫣然笑道:“誰說我要迷倒畢岸啦?哼,以我的手段,還需要借助這些東西嗎?”

柳大看著蘇媚的眼神忽然透出一種柔情:“那倒是。”

蘇媚忽然道:“續命之法,我只聽說給活著的人續命,你娘子已經死了,還怎麼個續法?”

柳大慍怒道:“我娘子只是肉身不在,怎麼不能續命?”

床上的稻草人似乎聽到了這句話,動了一下,發出吱吱的聲音。柳大快步跑過來,將手按在它的額頭上,柔聲安慰道:“小月別急,過會儿就好啦。”

公蠣瞠目結舌。這柳大瘋魔了,竟然扎個稻草人當做老婆。

柳大取出一根銀針,扎向自己的中指,擠出几滴在它的眼睛上。

血液滲入布帛,殷紅的一片。稻草人的眼睛眨了几眨,睜開了。

柳大激動道:“小月,你看到我了嗎?”稻草人慢慢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微微點了點頭。

柳大忙抱了兩個被子出來,一個給它靠著,另一個細心地蓋在它身上。蘇媚在一旁抱胸而立,忽然咯咯笑起來,道:“一扎稻草而已,裝什麼人!”

稻草人發出呃的一聲,仰面躺倒,再無聲息。

公蠣道术不精,卻知道這個屬于“說破”之术。據說巫术在施展之時,最忌諱有人說破,說破便不靈了。

柳大拂袖而起,似要發怒,但看到蘇媚盈盈的笑臉,又忍住了,自己閉目撫弄胸口,自言自語道:“平靜……平靜……時辰已到,如今可不是發火生氣的時候。”將稻草人仰面放好,回頭陰測測一笑。

最后一粒沙流盡,沙漏倒轉了過來。

子時正中。

燈光一閃,突然變成了瑩瑩的綠色,照得眾人臉上慘綠一片,寫著女儿紅和竹葉青的兩塊木牌突然跳了起來,直豎豎地立在桌面上。

蘇媚一句話未說,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而原本冷眼旁觀的珠儿,眼神漸漸呆滯,竟然機械地站起來,慢慢躺倒在稻草人的身邊。

公蠣只覺得腦袋一陣劇痛,差一點跌下房梁,只好用尾巴緊緊纏住檁條。掙扎之際,卻見柳大將蘇媚抱起來,放在了珠儿的身邊。

蘇媚、珠儿和稻草人,並排躺在床上。柳大拿過今晚畫的仕女頭像,小心地一張張貼在她們的臉上。

如此一來,兩人一物,臉部全部變得一樣的呆滯。猩紅的嘴巴,咧嘴大笑的表情,在綠瑩瑩的光線下顯得極為詭異。

公蠣心中更加焦急,卻無能為力,他頭疼欲裂,自身難保,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救珠儿和蘇媚。

柳大脫去外衣,露出里面花花綠綠繡滿怪異鳥獸的長袍,拿出長劍揮舞起來。

兩個酒牌隨著劍的舞動左右跳躍。不僅它們,牆壁上的酒牌全都動了起來,發出啪啪啪的聲音,十分刺耳。

柳大一臉虔誠,嘴里念道:“收之生魂,歸之精魅;以我執念,還你血肉;往生念念,魂兮歸來哉……”連續念了多遍,床頭的銅鏡微微抖動起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氣從銅鏡中穿出。

白氣首先縈繞至稻草人的門面,盤旋片刻,朝著珠儿飄去,接著轉向蘇媚。蘇媚眉間閃出一道淡淡的精光,融入白氣之中。

蘇媚的生魂,被控制了。

柳大的劍揮舞得像一個水桶,帶動著燈光一明一滅。不斷有微弱的精光從牆面上跳動的酒牌中飛出,融入白氣之中。

白氣更加厚重,漸漸凝成一個人形,繞著稻草人呼嘯盤旋。

稻草人胸前的雙魚長命鎖忽然發出一道亮光,水波紋一閃一閃,如同蕩起的漣漪,而上面鐫刻的鯉魚,忽然動了一下,張開的嘴巴變成兩個小黑洞,猛地將白氣吸了進去。

公蠣猛然想起,那個溺死的的張鐵牛,脖子上就掛著這麼一個銀鎖,同樣是雙魚水紋,畢岸曾說過,它不是長命鎖,而是被人施了法术的聚魂續命鎖。

驚愕之間,只見白氣消失之處,稻草人的腦袋率先發生變化,滿頭黑線變成秀發,白帛畫出的面孔越來越豐滿,五官精致,面帶微笑,成了個有血有肉的真實少婦。

柳大的咒語念動的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小,但發音越發怪異,一些單音的古怪詞彙,公蠣一個字儿也聽不懂。

白氣終于全部消失,稻草人裸露的手臂和脖子已經完全看不到任何稻草的痕跡,而顯出一截白嫩的皮肉。柳大丟了長劍,顫抖著聲音道:“月儿!”

女人的睫毛抖動了一下。柳大粗暴地將蘇媚和珠儿推至一邊,輕輕撫弄她的臉頰,深情道:“好好,你別動,如今還很虛弱,你閉目躺著就好。”

女人輕輕呻吟,發出一絲聲響,似乎在叫柳大的名字。

柳大淚流滿面,擁著她仰臉長嘆道:“七年啊,整整七年,你終于回來了……”而旁邊的蘇媚和珠儿,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柳大抱著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女人,嘴里喃喃地訴說著這麼些年對她的思念,既沒有日常的圓滑世故,也沒有對珠儿高氏的狠毒下賤,哭的像個孩子。

公蠣几乎被感動了。

旁邊那個未開啟的大酒壇子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咚聲。柳大擦干眼淚,笑道:“我倒忘了,還有一個呢。娘子,我給你看我新招的小伙計。”

柳大溫柔地將女人放下,並將被子掖好,跳下床打開高粱酒壇的封蓋,提出上面偽裝的酒桶,費力地從里面又拉出一個人來,嘴里道:“這家伙死沉死沉的,還是叫柳二過來幫忙。”說著對著門外吹了一聲口哨,柳二趔趄著身体走了進來。

柳大柳二共同將酒壇里的人拖了出來。

公蠣愣了。

酒壇里出來的,竟然是胖頭。他手腳被縛,嘴里塞著一塊破布。

那晚胖頭受公蠣之托去跟蹤當玉樽的蟊賊,怎麼會被裝在柳大家的酒壇子里,還說是他家的小伙計?

柳大拍了拍胖頭的臉:“喂,醒醒,到家啦。”轉而朝著床上笑道:“小月,你看這個伙計怎麼樣?”

胖頭掙扎了几下,對柳大怒目而視。柳大一把扯掉胖頭嘴里的抹布,嘿嘿笑道:“沒想到?不服氣?”

胖頭舌頭麻木,哇啦哇啦了半天才說得清晰了些:“……我老大呢?你沒害我老大吧……你怎麼能這麼做!……你趕緊投案自首,如今還來得及……”

柳大輕蔑地道:“放心,你家公子好著呢,我這里,沒人進得來。哼,兩個榆木腦袋,竟然還想跟我斗。”

胖頭辯解道:“我是笨了些,我老大可是很聰明的……”公蠣見他生死關頭,還不忘維護自己,心中一熱。

柳大扭頭對稻草人道:“小月你瞧,喜不喜歡這個伙計?比柳二强多了吧?”接著轉頭對胖頭道:“你以后,就叫柳三。”

公蠣聽得莫名其妙。胖頭瞠目結舌道:“誰說我要做你的伙計?我跟我老大好好的,來你這里做什麼?”

柳大輕蔑地吐了口吐沫,陰測測笑道:“你還有的選嗎?”

胖頭搖搖頭:“我不做你家伙計。你趕緊松開我,我一天一夜沒回去,老大會擔心的。”

公蠣有些慚愧。今日發生事情太多,原本想去找胖頭,結果給忘記了。

柳大笑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亮光一閃,將右手按在了胖頭的后腦勺上。

胖頭叫道:“你做……”“什麼”二字尚未出口,只見胖頭五官錯位,如同一個小老鼠在皮膚下亂竄,到處鼓起一個個的包塊。

胖頭雙手抱頭,嗚啦啦亂叫,用力撕扯自己的臉。瞬息之間,胖頭容貌大變:方面大耳,扁鼻闊口,眼睛外鼓,完全換了一個人。

柳大解開了胖頭的手腳,嘿嘿笑道:“柳三,同柳二回房去。明天一早起來套車,我們離開洛陽。”

胖頭目光變得同柳二一樣呆滯,順從地應了一聲,蹣跚著跟著柳二離開了房間。

公蠣怒不可遏。胖頭雖然又笨又能吃,但自己的“東西”,就這麼一下子莫名其妙成了柳大的,實在難以咽下這口氣。

可是打又打不過柳大,也不知如何破解這些邪术,公蠣在房梁上氣得肚子都鼓了起來。

柳大做完這些,似乎十分開心,對著蘇媚和珠儿命令道:“向前三部,對牆站立。”兩人如同牽線木偶直豎豎地站起,整齊地邁著方步,面對牆壁站著。

柳大走到床邊,滿臉柔情蜜意看著那個女人,柔聲道:“感覺好點沒有?還是試著起來走一走吧?”

女人微微點了點頭。柳大將她的繡花鞋擺好,小心地撩開了蓋在她下半身的被子,卻突然叫了一聲,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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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公蠣探出頭去。原來那女人上半身雖然已經化成人身,下半身卻未變化完全:白森森的大腿骨上掛著未成形的肌肉,蛛網一樣、几乎透明的血管突突跳動著纏繞其上,而腳趾處,竟然還露出几絲稻草來。

柳大頭上浸出一層細汗,失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飛快地走到酒牌處,一邊翻看一邊亂拋,嘴里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公蠣看清楚了。這些所謂的酒牌,正面寫的是酒名,背面畫的卻是索命符,並雕刻著所索之人的姓名。高月娥,楊鼓,柳瓶儿等等,有公蠣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的牌子年代久遠,已經十分陳舊,有的卻是新的。

柳大翻完了牌子,又去檢查燈光,一邊撥弄著燈油,一邊煩躁道:“不對,十八個人的頭發和指甲……全部熬在桐油里……不會錯,不會錯……”

公蠣早已忘記了頭疼,心里暗爽,巴不得柳大就此瘋傻,不再害人。

床上的女人似乎突然反應過來,呼地折身坐起,看著沒有血肉的腳丫和白森森的腿骨驚聲尖叫。柳大快步跑過來抱住她,急切道:“……不怕不怕,還有半個時辰,還來得及……”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跳起拉過蘇媚,吼道:“是不是你?”

蘇媚木然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柳大越發暴躁,拉過珠儿,惡狠狠道:“憑你一個小丫頭,能逃出我的手心?”說著平托雙手,默默念動咒語,霎時燈光大熾,几盞燈如同鬼火一般跳躍了起來,整個房間都變成了綠色。

柳大的左右手心同時出現了一根銀針。柳大獰笑道:“我本來不想有如此陰毒的手段,可是沒辦法……”說著毫不猶豫地將銀針朝著蘇媚和珠儿的眉心扎去。

公蠣啊呀一聲叫出了聲,扑通一下跌落在床上,剛好跌在女人的大腿骨上,咯得腰部生疼。

原來不管真女人還是假女人,都是怕蛇的。那個稻草化成的女人一看一條花花綠綠的水蛇纏上自己的腿,箭一般地跳了起來,扑到柳大的懷里。

柳大一分神,手中的銀針倏然消失。公蠣趁他安慰女人之際,哧溜一下鑽入了床底,盤曲在角落里一個壇子后,擺出一個打斗的姿勢。

只聽柳大柔聲道:“你乖乖躺床上,錯過是時辰可就不好了。”那女人卻不肯,指著床底吱吱地叫。

柳大的語氣聽起來十分焦急,道:“不行,必須躺在這里,儀式才能完成。”女人抱住柳大,嚶嚶哭泣。柳大頓時心軟,無奈道:“好,我先收拾了這條蛇。”

公蠣拱起腰身,挺直腦袋,目光炯炯地盯著柳大的腳。見柳大移動至床前,飛快上去在他的腳踝處啄了一口,然后箭一般地彈開。

可是他還是低估了柳大的能力。公蠣彈至門邊,尚未落地,長劍已經飛了過來。眼見劍尖朝著自己的七寸部位釘落,公蠣閉上眼睛,心里悲嘆道:“我命休矣!”卻聽一陣金玉之聲,長劍嘡啷一聲,帶著回聲扎在了擱架上。

柳大驚愕叫道:“你……你……”公蠣睜開眼一看,竟然是珠儿一腳踢飛了長劍。

珠儿面無表情,雙手抱胸,緩步走到酒牌前,一個個翻看。柳大擁著他的稻草娘子,如見鬼一般打量著珠儿,忽然命令道:“回頭!俯身!”珠儿冷冷地看向他。

柳大又驚又怒,從懷里拿出一張黃裱紙,托在手心。

黃裱紙嗵地燃燒起來。

珠儿若無其事,並不受控制。柳大的臉驟然變色,飛快將燃燒火焰對准蘇媚。

一直如同雕像的蘇媚突然嬌笑了一聲,伸手按滅火焰,道:“珠儿,原來你還會腿腳功夫?”

公蠣懵了,連柳大都愣住了。

蘇媚扭著柳腰,款款來到柳大面前,打量著他懷里的女人,贊道:“果然是個美人儿。只是血肉模糊還夾著稻草,同這張美人皮不太相符。”

那女人竟然做出又羞又怕的表情,將臉埋在柳大的懷里。柳大暴怒,手一會儿指向蘇媚,一會儿指向珠儿,咬牙切齒道:“不可能!你們怎麼抵過我的招魂咒……”

蘇媚吃吃笑道:“你只知道招魂咒,可知道有還魂咒麼?”

柳大一愣,道:“什麼還魂咒?”

蘇媚道:“哦,我只是聽人這麼一說。總之你的招魂咒對我無用就是了。”

柳大氣急敗壞道:“我明明看到你的生魂從眉心導出!”

蘇媚嫣然一笑,用手在眉間一撫。

她的眉心,出現一個小小的金色骷髏,不知是畫上去的還是貼上去的,爍爍放光:“你看到的是它吧?”

柳大忽然現出恐懼之色:“你怎麼會精魅术?”

蘇媚天真道:“精魅术?不知道,我不過是跟著一個云游的方士學了几招,剛好能夠對付你罷了。”走過去挽住珠儿,道:“走吧走吧,我累了。”見珠儿仍在凝視那些牌子,念叨:“高月娥……是不是你娘?”從頭上拔下簪子,朝著牌子狠狠扎下。

隱約聽到破竹之聲,一道微光散去,牌子背面的鬼畫符慢慢模糊。

柳大驚叫道:“不要!”一手攬著女人,一手扑過來搶。珠儿冷冷一瞥,飛快出腳,准准地踹在他的腰上。柳大一聲哀嚎,躺在了地上。

蘇媚笑眯眯道:“我最好跟人作對,你越說不要,我便偏要做。”將所有的牌子取下,拿著簪子亂簪一起,嘴里仍不忘誇獎珠儿:“珠儿威武!早知道你有如此本事,我就不巴巴地跟來了。”

柳大捂著腰眼在地上呻吟。那女人心疼地幫他揉搓,陰毒地瞪著珠儿和蘇媚,但她顯然還未恢復完全,並不能起身打斗。

情況如此反轉,公蠣看的極為過癮,恨不得大聲叫好。

嗵的一聲,几盞燈分別爆出二尺來高的綠色光柱,把公蠣嚇了一跳。光柱燃盡,燈光的綠色褪下,恢復了黃白色。

女人呻吟了一聲,軟綿綿地伏了柳大身上。柳大一骨碌爬起來,驚叫道:“娘子,小月!”

女人的身体漸漸變化,腰部以下血肉褪盡,露出亂蓬蓬的稻草。她似乎拼勁了全力,終于說出話來:“天命不可違……相公……我願來生……與你白頭到老……”

“老”字未出,她的面部萎縮,漸漸化為裹著稻草的白帛。

連蘇媚都覺得,從未聽過如此好聽的聲音,柔美而不造作,清脆而不生硬,不提容貌,便是這如珠如玉的聲音,只怕也能打動人心。而公蠣,早已痴了,特別聽到她語氣中無盡的凄楚和悲愴,甚至心生后悔沒能讓她復生了。

柳大呆呆地坐在地上,緊緊抱著稻草人。蘇媚有些不忍,低聲道:“他以后再也折騰不出什麼動靜了,珠儿,我們走吧。”

柳大的眉毛跳動了一下,沙啞著聲音,一字一頓道:“你們,誰也走不了!”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門吱呀響了,柳二和已經化成柳三的胖頭並排堵住了門口。

柳大將稻草人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並掖好被角,仿佛它還活著一般。然后轉過身,陰森森道:“我還是太心軟了些。早該讓你們嘗嘗人皮术的厲害。”

公蠣從來沒有如此高興看到胖頭,恨不得扑上去親胖頭一口,便爬上胖頭的腳面,輕輕地纏住了他的腳踝。

胖頭遲鈍了移動了一下腳。柳大皺眉道:“我說讓你動了麼?”他眼尖,一下子看見那條陰魂不散的花蛇,突然命令道:“抓住他們。”

公蠣猝然不及,被胖頭一下子扯了下來,用力地朝地上摔去。公蠣在半空中一個翻轉,總算沒有被摔死,但渾身骨頭如同斷了一般疼痛。而柳二,已經朝著蘇媚扑了過去,珠儿一個箭步上去,檔在蘇媚的前面。

但公蠣已經顧不上她們,見胖頭竟然對自己下手,咝咝叫著,直起半個身子,將蛇信子一吞一吐,表達自己的憤怒。

胖頭毫不畏懼,閃電一般,飛快抓住了他的脖子,手上用力,公蠣一下子便癱軟了。

胖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傻笑,晃蕩著手中的花蛇,等待柳大的下一個命令。

公蠣眼冒金星,模模糊糊看到蘇媚和珠儿正同柳二打斗,掙出最后一口氣,將腦袋化為人形,叫道:“胖頭!是我……”

公蠣的樣子極其滑稽:細長的脖子攥在胖頭手中,上面是一顆正常的人頭,下面卻是細長的蛇身。柳大顯然被驚到了,愣了片刻突然明白過來,叫道:“柳三,擰掉他的腦袋!”並用手做出擰的動作。

胖頭面無表情,雙手收緊。公蠣臉皮青紫,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著飄遠,窒息之前,勉强吐出几個字來:“胖頭……不記得我了?”

胖頭的手松了一松,原本呆滯的臉,帶出一點困惑。公蠣喘著氣,艱難道:“胖頭……胖頭……”

胖頭抱住了腦袋。公蠣啪地落在地上,人頭帶著蛇身在地上翻滾。柳大陰冷一笑,挽起衣袖便要親自上陣,恰在此時,哐里哐當一聲巨響,擱架倒了。

原來柳二像瘋了一般,完全是一種不要命的打法,胡亂揮舞,毫無章法,嘴里呵呵怪叫。珠儿拉著蘇媚跳至擱架后面,他竟然將沉重的擱架一把掀翻,上面名貴的酒樽酒爵碎的碎,滾的滾,一片狼藉。

柳大見大勢已去,絕望地喝道:“住手吧!”

柳二停住了手。胖頭卻顯出要哭的表情,嘴唇抖動,看看公蠣看看柳大,一臉的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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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珠儿走到床前的青銅古鏡前,左顧右盼一番,忽然拔下頭上的桃木簪子,朝銅鏡正中刺去。

柳大倏然變色,朝她扑了過去。公蠣心想,這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照鏡子,恰巧見柳大經過自己身邊,伸出尾巴纏住了柳大的腳。

柳大啪的一下,摔了個狗吃屎。

桃木簪子,生生地插在了銅鏡中間。一團濃霧漫出,將簪子遮得嚴嚴實實。濃霧消散,鏡子也漸漸暗淡,直至變成了一個破破爛爛的銅片。

公蠣松開柳大,站到珠儿身后,驚愕道:“這是怎麼回事?”

蘇媚驚喜不已,撫掌道:“氣門!這里便是桑鬼陣的氣門!珠儿,你怎麼發覺的?”

柳大面如死灰,倒了一碗酒,掏出一張畫了符的黃裱紙在酒里點燃。

蘇媚、珠儿等人,就這麼站著,冷眼看著柳大的舉動。

柳大手抖動得厲害,撩起酒水,緩緩地灑在稻草人的身上。

一碗酒灑完,稻草人除了臉面墨汁撒開,五官模糊外,並無任何變化。

酒碗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柳大回頭看著公蠣,忽然詭異一笑。

珠儿一個箭步上去,用力卡住柳大的脖子。

柳大奮力掙扎,干嘔几下,吐出一顆紅色的藥丸,滾落地上騰起一股小火苗,瞬間燃盡。

珠儿背著手,冷冷地看著柳大。柳大目呲欲裂,道:“……你這丫頭,從哪里學的避邪术?”

珠儿一言不發。公蠣已經恢復人身,正捋著脖子順氣,見了珠儿這樣,忽然覺得極其熟悉。

蘇媚秀眉顰蹙,不可思議地看著珠儿,忽然上前,清脆地給了珠儿一個耳光。

珠儿后退了一步。公蠣暗自皺眉,心想女人真是善變,怎麼好好的打起自己人來了。連柳大都有些莫名其妙。

蘇媚帶著哭腔,頓足叫道:“你為何不早告訴我?我還好心好意,為了救珠儿進入這麼個桑鬼陣里……”說著竟然扑上來在珠儿的胸前捶打,扭著身子,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珠儿身体忽然伸展,瞬間高大了好多,任她捶打了一陣,忽然出手捉住她的粉拳,道:“別鬧了。”

珠儿今晚一直沒出聲,這一出聲,公蠣頓時跳了起來:“畢岸!畢公子……”像個哈巴狗儿一樣激動地圍著畢岸轉了几圈。

柳大眼里最后的一點光亮也消失了,他失魂落魄地抱住了稻草人,將臉貼在它的臉頰上。

有畢岸在場,公蠣的底氣足了些。

畢岸從懷里抽出一條繩子丟給公蠣。公蠣興高采烈上去,將柳大連同他不肯撒手的稻草人一並捆了個結結實實,順手拿出那個玲瓏樽,恨恨地道:“你這個陰險狡詐的東西,虧我還當你是我朋友呢。”

柳大一言不發,任由公蠣捆綁。

畢岸抱胸站在柳大面前,道:“桑鬼陣已經破了。”他穿著珠儿的衣服,手腳露出長長的一段,非常不合身。蘇媚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后。

公蠣好奇道:“桑鬼陣是什麼?”話音未落,房間的家什漸漸褪色並發生變化。

檀木大桌變成了一個平平常常的楊木桌子,倒在地上的烏木擱架,變成了一個破舊的簡易木板架,紅漆雕花屏風成了一個磨損得看不清花紋的舊隔板,一個普通的桐木簡易木床上堆著兩個藍底白花的粗布被褥。

公蠣叫道:“我見過!我見過這樣的!”

畢岸緩緩道:“桑鬼陣,外可吸收精氣,內可控制生魂,外人是進不來來。所以我只能假冒珠儿,從里面尋找破綻。”

蘇媚哼哼道:“我早就發現柳大家里布置著桑鬼陣,只是進不來,不知道他有什麼用途。”

公蠣大聲反駁道:“誰說進不來?我上次進來放玲瓏樽的時候就進來過呢。還親眼看到這個房間一會儿奢華一會儿簡陋,變來變去。”

畢岸看了他一眼,道:“這個桑鬼陣,當時設計時,只防凡人和道行高的非人,所以我和蘇姑娘都進不來。只是他沒想到世上還有你這種道行如此低下的非人。”

蘇媚扑哧一聲笑了。公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悻悻地閉上了嘴——畢岸說的相當淡定自然,不帶一點儿的諷刺。但在公蠣聽來,還不如熱嘲冷諷呢。

身后突然發出一聲呻吟。回頭一看,胖頭和柳二不知何時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畢岸飛快走到胖頭跟前,猛然朝他后腦推去。

一根似有似無的銀針慢慢褪出,胖頭的臉像是沸騰了一般,東突西跳了一陣,漸漸恢復原樣。

蘇媚見畢岸接著朝柳二走去,蠻橫道:“不許管他,柳大的弟弟,死了活該。”

畢岸不言,在他腦袋后摩挲好久,才褪出一根已經變成黑色的銀針來。銀針一出隨機消失不見,柳二的体型、容貌如同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泥巴,不停地變換形狀,並劇烈抽動,嘔出一攤腥臭的黑色濃痰來。

柳二終于平靜下來。公蠣上前一看,十三四歲年紀,長相還算清秀,身体似有殘疾,身子浮腫得厲害。

公蠣驚悚道:“好厲害的法术!這位是誰?”

畢岸道:“張鐵牛。”

俯在地上的張鐵牛抬起頭來,可憐巴巴地望著畢岸,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他如今極其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

公蠣瞠目道:“張鐵牛不是被淹死了嗎?”

畢岸看向柳大。柳大痛痛快快道:“沒錯,他就是張鐵牛。”

公蠣道:“張鐵牛怎麼會在你這里?”

柳大的情緒恢復了平靜,漠然道:“他得罪我了。”

公蠣嗤之以鼻:“胡說,他一個十三四歲的娃儿,能得罪你什麼?”

柳大臉色一寒,突然咬牙切齒道:“七年前,他撞了我娘子,導致小月連同腹中的雙胞胎儿死于非命,你說我該不該報仇?”

原來七年前,柳大同小月去城隍廟祈福,路遇張發家,便想討碗水喝。當時張鐵牛不過六七歲,正是頑劣的時候,見她腹部隆起,覺得好玩,趁著柳大不注意,一頭撞在了小月的肚子上。

當時不覺如何,回到家中,小月便開始腹痛。

柳大眼睛干澀:“一桶一桶的血,像小河一樣流,整個床單都是濕的……不到天亮,小月的身子就涼了……”

柳大用下巴蹭蹭稻草人的臉,口氣輕松的如同拉家常一般:“從那天起,我便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張鐵牛生不如死。”

柳大安排好小月的后事,開始伺機找張鐵牛的麻煩。他原想將張鐵牛拐騙后殺害,但張發夫妻照顧孩子十分用心,几次都沒找到機會。

一轉眼四年過去。柳大心中的仇恨不僅沒能隨時間流逝而淡化,反而更加憤懣不平。可巧張鐵牛癲癇發作,在城東看病,柳大悄悄跟了去,騙張發說他有個長命鎖,將打造的聚魂續命鎖給了張鐵牛一個。

張鐵牛不過是個孩子。這話說著聽起來有理,可是一屍三命的事儿,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會憤恨,只是柳大花費如此心思折磨張鐵牛,栽贓張發夫婦,這份沉穩、凶殘,卻也少見。

畢岸道:“這個是張鐵牛,那麼被你從鷹嘴潭推下水的那個,又是誰?”

柳大嘿嘿笑道:“用了聚魂續命鎖,張鐵牛便成了我的傀儡。我本想叫他出來將他殺了,但想想,不能便宜了張發夫婦,誰叫他們失于管教。我便在城東找了個殘疾的混混,叫張狗子,一天晚上,便將他們兩個換了過來。”

怪不得張發說張鐵牛性情大變,原來早就被掉包了。

柳大便將張鐵牛留在了自己身邊,利用易容銀針,改變了他的容貌,化名柳二。

柳大道:“每到夜深人靜,我想起我沒出世的兩個孩子,還有我的小月,心中的痛便不打一處來。嘿嘿,那個混混,聽說天天折磨張發夫婦,我聽了心里好舒坦。”

公蠣道:“既然這樣,你干嘛又殺了他?”

柳大漠然道:“他不是張鐵牛,遲早會露餡的。與其這樣,不如趁著張發動了殺心,除掉他也栽贓了張發。我那晚利用銀鎖將他引至鷹嘴潭,本來想取回銀鎖的,誰知張發也在,我不放心小月一個人在家,便回來了。第二天晚上,等找到混混的屍体,銀鎖已經不見了。”

柳大看著稻草人胸前的銀鎖,眼神黯然了下去:“這個銀鎖本來有兩個,是給我未出生的寶寶的。”

公蠣翻看著酒牌后面的名字,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忍不住道:“這些被你拘了生魂的,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他們?”

柳大情緒激動道:“我的小月和孩子們,同哪個有冤有仇,老天爺可曾看到她善良的份上,留她一條生路?老天對我不公,我為何要考慮對他人公不公平?”

公蠣覺得他不可理喻,卻不知如何反駁。

畢岸冷冷道:“趁娘子懷孕之際,在外勾三搭四。小月之死,真的同你沒有關系?”蘇媚將頭扭向一邊。

柳大的臉瞬時變成了豬肝色,嘴唇抖動起來。

公蠣真的搞不懂這些人類。

畢岸道:“桑鬼陣,是何人給你布的?”

柳大沒了剛才的冷酷和傲慢,抬起眼睛,斷斷續續講了起來。

女人孕時血崩喪命,通常被認為是暴死而且不潔,不得停靈,不得埋入祖墳。但同時,產婦之血,在行巫之人看來,是最狠的一種煞,可聚陰氣、傷陽魂。小月死后,柳大悲痛欲絕,不肯將她埋在荒郊野外,便將她的骨灰置入酒壇里放在床下,並利用這種煞氣,在自家院落里設了桑鬼陣。

桑鬼陣是一種極為古老的陣法,專門用來守護亡魂。死亡不超過七日的,放入桑鬼陣中,可保靈魂不滅,也不進入六道輪回。古代常有想尋求長命不老的君主或者抱憾死去的將軍,便會要求术士或后輩設立桑鬼陣,期待有朝一日重新復活,完成未竟大業。

柳大將小月安置好,扎了稻草人依附其魂魄。然后開始尋找生魂生靈,以補充桑鬼陣的氣場。他找的第一個人,便是高氏。

高氏溫柔賢惠,懦弱和善,當年同小月交好,曾提到自己生于除夕與大年初一交子之時。柳大那時便留了心,發現高氏罡火弱、命數陰,是做巫术人俑的最好材質。小月死后,柳大利用她來安慰自己之際,偷偷收集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做法,移走了她的三分生魂,然后給她下了迷情符。

迷情符同媚术相對,中了迷情符的女子,對下符施法之人會產生一種奇怪的迷戀,且如同上癮一般無法擺脫。更為特別的是,迷情符會讓被施者認為,是自己主動勾引他人,從而不僅不恨對方,反而心存愧悔。因此,被柳大奸污過的女子,無一報官,只有打落牙齒合淚吞,自己保守秘密,暗自懺悔。或有生疑的,也因為毫無證據,只能在之后的日子里自己警惕些罷了。

一道迷情符,功效因人而異,有時可斷斷續續保持三至五日之久。高氏因為生魂被拘,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清醒時便愧疚悔恨得恨不得死去,糊涂時便不由自主迎合柳大。可時間久了,高氏還是慢慢便意識到了此中有蹊蹺,只是不明白是何原因,只當自己被鬼纏上了。

除了高氏,還有其他人,這些年間,只要是能夠收集的生魂,柳大毫不手軟全部納入桑鬼陣。楊鼓本就懦弱,看到柳大同高氏苟合,也不敢作聲,被收了生魂之后,更如行屍走肉一般,除了面對珠儿時會喚起一些殘存的血性,其他時候,同死人沒什麼分別,甚至比高氏還要聽話,柳大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

而那些被施了法的,名字就刻在牆面酒牌的背面,並畫了符壓著。

几年過去,高氏已經被自認為的“鬼壓床”折磨得奄奄一息,毫無生氣,而楊珠儿,卻從一個小不點長成了性格潑辣的大姑娘。而此時,柳大不滿足于小月是個稻草人,他想讓小月恢復成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正女人。

柳大便打起了珠儿的主意。拘人生魂,越是脾氣暴躁、氣場强大的,越是抗拒力强,但一旦制服,帶給亡魂的力量也越足。柳大決定窮己所學,放手一搏,以借助珠儿的朝氣蓬勃和十几個暫存的生魂,讓小月還魂復生。

高氏雖然被控,但心里明白,隱約覺察出柳大心懷不軌,便拼死保護珠儿,不僅從不讓柳大靠近,對珠儿用過的東西也會細心收拾。柳大跟了好久,都難以收到珠儿足夠的頭發或者指甲用來作法,眼看離既定時間越來越近,只能走最下策:强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便是柳大法术高强,也不敢明目張膽,又聽公蠣說阿隼為洛陽縣尉,專管治安一事,柳大更加心急,那晚若不是公蠣橫插一杠子,只怕珠儿已經變成“柳四”或“柳五”了。

柳大在這邊布置,那邊公蠣還在苦思冥想栽贓之法,將收到的玲瓏樽偷偷放入了桑鬼陣中。

柳大几經走訪,終于找到珠儿的新住處。今日下午,借進貨之際,將珠儿擄了來。蘇媚跟著柳大已經多日,柳大早已警覺,卻從不說破,今日見左右無人,便趁機將蘇媚也一並擄來。

只是柳大不曾想到,畢岸也在密切關注他的動向,他擄來的珠儿,竟然是畢岸,那些精心施展的法术對畢岸根本不起作用。

公蠣聽完,沮喪不已。原來這事件之中,只有自己是自作聰明,其他的,個個運籌帷幄,考慮周密。今晚若不是畢岸在,只怕公蠣要留在這里給桑鬼陣添磚加瓦了。

畢岸問道:“你的巫术,跟誰學的?”

柳大傲然地看了他一眼,閉口不答。公蠣想起巫琇,道:“你是否認識城東的薛神醫?”

柳大的眼睛閃了一閃,卻道:“找他看過病,只是一般的病患關系,不熟悉。”

公蠣急道:“鷹嘴岩里的鬼面蘚,是怎麼回事?”

柳大皺眉道:“什麼鬼面蘚?我不知道。”

畢岸冷哼了一聲,道:“你殺張鐵牛那晚,為何選擇鷹嘴岩?”

柳大抬起眼睛,道:“鷹嘴岩偏僻些,便于動手。”

兩人對視,目光如炬。柳大敗下陣來,低頭道:“我當年早些時候,曾跟著一人學過巫术。不過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只知道他一個人神龍不見首尾,法术高强。桑鬼陣,攝魂术,索命符,易容神針等都是他教我的。”

公蠣急道:“他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異于常人的癖好?”

柳大想了想,搖頭道:“他樣子實在太過普通,丟進人群便難以找到,而且只在晚上出現,每次裝扮雖然不同,但都稀松平常的很,實在沒有任何可以描述的特征。”

公蠣不信,道:“你同他相處一場,竟然連他姓名都不知道?”

柳大苦笑道:“我問過一次,他不肯答。我當時對巫术之類非常感興趣,只求學會,哪里理會教我的是誰?不過我看他的樣子比我大上几歲,如今應該有四十多歲了。”

畢岸道:“你同他最后一次見面是何時?”

柳大道:“兩年前一個晚上,他突然出現,說來看看我過的怎麼樣。看了下桑鬼陣,贊許我做的不錯。之后便走了。”

不等公蠣追問,又補充道:“我問了他去哪里,這些年住在哪里,他說去該去之地,住該住之處。”

這種故弄玄虛的回答,公蠣在青樓回答那些姑娘們也常用,好顯示自己的高深莫測。

畢岸道:“你當初如何同他相識的?”

柳大冥想了一會儿,困惑道:“好奇怪,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公蠣疑惑道:“不會吧?”以柳大的個性,如此重要的事情絕不可能忘記。

柳大眼里流露出少見的迷惘。他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畢岸不再追問,俯身從床下拉出那個圓肚的黑色小壇子,道:“這個是尊夫人的骨灰吧。”

柳大忽然激動起來:“不要動!求你……不要驚動小月……”

畢岸看著他,緩緩道:“晚了。”啟開漆封,露出玉如意的祥云手柄來。

公蠣一愣,手舞足蹈起來:“回紇的寶貝!”轉眼看了看柳大,愕然道:“你也太膽大了,竟然偷進貢的寶貝,不要命了?”

柳大抱緊了稻草人,表情茫然,喃喃道:“小月,是不是我錯了……”

房門嘩啦被打開,阿隼帶著一幫黑衣人闖了進來。畢岸同阿隼略一點頭,道“回紇寶物失竊案告破,回去嚴加審訊。”其中一個黑衣人上前抱了骨灰壇去清點,公蠣忙將自己拿的玲瓏樽放上去。

兩個黑衣人押了柳大出去。

柳大走至門口,忽然回頭看著公蠣,慘然一笑,道:“龍兄弟,我如今了無牽掛,只求速死。不過這几個月來同你兄弟一場,也算消除了些許遺憾。”

公蠣呆在了原地,鼻子竟然有些發酸。

門外人影憧憧,卻悄無聲息,而且連個燈籠也未掛,隱約可看到小徑兩側的桑樹已經被連根掘出。畢岸伸手在樹根上摸了一把,放在鼻子下嗅,道:“怎麼樣?”

一個黑衣人道:“根系中都是黑血。已經全部挑斷。”

阿隼低聲道:“好險。”

畢岸回頭看著月光下的桑鬼陣,道:“押入監牢,好生看管。回紇寶物被盜案辦結,有關桑鬼陣,還有今晚的綁架案等,秘密審訊,隱而不發。”

阿隼道:“明白。”

公蠣失魂落魄地跟在柳大身后,心里說不清什麼滋味。行之門口,忽然間竄出一個人來,微光一閃,只聽柳大一聲低嚎,一把光亮的剪刀扎在他的肩上。

黑衣人一腳將來人踹倒在地上,低聲喝道:“大膽,竟敢殺人滅口,你是何人?”身后的黑衣人嘩啦啦將其圍住。

來人在地上蜷縮著,痛苦地翻滾,卻咬著牙一聲不發。

公蠣聞到一股熟悉的丁香味道,驚叫道:“珠儿,是你嗎?”

來人抬起了頭。果然是珠儿,披頭散發,表情癲狂,臉上淚痕斑斑。

公蠣連忙上前,見一眾黑衣人虎視眈眈,躬身陪笑道:“各位官爺,這位珠儿姑娘,是本案的受害者之一。”帶頭的黑衣人似乎知道公蠣同畢岸和阿隼的關系,勉强給了他一個面子,未對珠儿用强,但個個拔刀相向。

公蠣作了一圈揖,這才敢攙扶珠儿起來。珠儿尚未站穩,又衝著柳大扑去,被公蠣一把抱住,低聲道:“你不要命了?”

珠儿渾身脫力,瑟瑟發抖,忽然發出一聲凄厲高亢的尖叫。

几戶人家的燈亮了,有些房門打開一條縫,隱約探出半個腦袋來。帶頭的黑衣人厲聲喝道:“官府辦案,不得圍觀!違令者以同案犯論處!”那些圍觀者的腦袋倏地縮了回去,唯獨隔壁門口,一個松松垮垮的大個子,傻子一般慢吞吞移動著兩腳,嘴里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月亮縮進了云團,天色瞬間變得蒙蒙一片,面對面的兩人都無法看清表情,隱約看到楊鼓縮著肩膀的身影,象一張早已斷了弦的破弓。

夜死一般寂靜,一眾人等都在聆聽他的喃喃自語。

“珠儿,你娘她死了……死了……死了……”

珠儿身子一挺,奮力朝家門方向衝去,但只走了一步,便身子一軟,昏了過去。

公蠣抱著珠儿,聽到身后柳大一陣輕嘆,暗光中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他是后悔難過還是單純因為肩上的傷痛。

月亮出來了。楊鼓的臉上慘白一片,仍然交替移動著雙腳,晃來晃去,重復了“死了、死了”的話。

一陣腳步聲響,畢岸和阿隼走了出來。畢岸打量了一眼,馬上明白過來怎麼回事,走到柳大身前,一把拔下他肩頭的剪子。

血噴涌而出,柳大發出一聲呻吟。

畢岸冷冷道:“死不了。珠儿手上力度不夠,若是我,你早已沒命了。”

楊鼓遲鈍地轉過頭,衝著畢岸嘿嘿傻笑:“沒命啦……沒命啦……”

部分黑衣人帶著柳大離開,剩余的隨著畢岸等來到了楊鼓家。

高氏半躺在地上,眼睛微睜,一把長柄男用剪刀扎在她的胸口,大片的鮮血染紅了衣襟和身下的地面。但她的臉上,分明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公蠣吃驚地后退了一步,道:“楊鼓殺了她?”

畢岸道:“自殺。”

阿隼俯身看了看,道:“剪刀自下而上。”

楊鼓蹦蹦跳跳跟在后面,腦袋往前一伸一伸的,象一只滑稽的大馬猴:“沒命啦……沒命啦。”

他瘋了。

公蠣緊緊抱著珠儿,看著她蒼白的臉,不由一陣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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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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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35:13 |顯示全部樓層
(九)

柳大對偷盜回紇寶物一事供認不諱,因此案案情重大,柳大被押至大理寺會審,不日便被問斬,聽風酒館被查封。

回紇寶物被盜,作案者竟然是一個從無案底的小酒館掌櫃,這讓知案情者大為驚訝,甚至有人猜測驛館有內鬼。雖最后未查出什麼端倪,但驛館多人受其連累,或被革職或被流放,換了一批更加盡職盡責的守衛。

公蠣曾向阿隼打聽過事情的經過。據說柳大常年供應驛館酒水,三月前送酒時聽几個回紇男子提到有一批上貢的酒具價值連城,他碰巧懂些回紇語,便留了心。

周邊小國前來朝貢,並非一到洛陽便能面聖,常需要極為復雜的程序,如反復提交驗證身份文碟,擇吉日良時等,一來二去,需要數月之久,若是碰上天后不喜歡或者不重視的,甚至要在驛館住上數年之久。今年因回紇境內多次發生沙匪搶奪大唐駝隊之事,武后認為回紇保護不理,甚為生氣,一直未肯約見回紇來使。這批使者在驛館住的久了,驛長和驛卒便對他們的守衛松懈了些,柳大抓住這個空子,一日趁著送酒,竟然將他們上貢的寶物偷了去。

不巧的是,偏偏此時上面傳來消息,本月底皇上和天后約見回紇來使,負責外事的節度使大怒,令大理寺限期破案,大理寺連同洛陽縣衙忙成一片,全力搜尋線索。

柳大當日盜了寶貝,未能即時帶走,而是轉移至驛站后面的一棵大樹樹洞中。前些日易容裝扮之后去取寶物時,被人稱“神偷”的王六子跟蹤,被摸去一個玲瓏樽。

王六子偷了玲瓏樽當晚,賭博輸紅了眼,便不顧風聲正緊,輾轉北市找到一家當鋪,只求盡快出手,誰知剛好找到忘塵閣,被好死不死的公蠣竟然又送回了柳大的桑鬼陣。

而胖頭跟蹤王六子,一直跟到南市永泰坊。王六子經驗豐富,發現被人跟蹤,東兜西轉很快甩了胖頭。不過他卻不知螳螂之后還有黃雀,官府早已對有偷盜案底之人布下天羅地網。行之賭坊附近,被躲在暗處的捕快一舉拿下。胖頭跟丟了目標,懊悔不已,此時宵禁時辰已到,也回不去了,索性在南市胡寺里躲了一晚。

第二天,胖頭身無分文,只能走著回去。行之敦厚坊相鄰的立行坊已經午后,正坐在樹下歇息,意外發現柳大的身影。以胖頭的個性,本想過去大聲打招呼的,但見柳大專繞著偏僻小巷走,一時好奇便跟了去。

原來柳大找到了珠儿的住處,一打開門,二話不說,將珠儿迷暈,胖頭正在疑惑,又看到蘇媚跟了過來敲門,又被柳大制服。

胖頭對柳大印象甚好,不明白他這是為何,忍不住現身質問,結果被柳大一擊打昏,醒來之后,已經在酒壇里了。

關于畢岸頂替珠儿,原來他當初選擇接手錢家當鋪,便是因為發現此處設有桑鬼陣,覺得地脈奇異,陰氣逼人,想尋求破解之法。但柳大老奸巨猾,處處不留破綻。當楊珠儿以姻緣符為名求助忘塵閣,畢岸看似置身事外,實際暗中留心。那晚柳大逼迫楊珠儿就范,公蠣化身原形撕咬柳大,畢岸也在,只是未曾現身。

回紇寶物丟失,畢岸已經查到柳大為驛站提供酒水供應,但為了不打草驚蛇,連丟失寶物的消息都不曾發出,只派人保護珠儿,並每日嚴密監控柳大。

公蠣利用玲瓏樽栽贓柳大,誤打誤撞進入桑鬼陣,衝了桑鬼陣的陰氣。畢岸察覺到桑鬼陣發生異常變動之時,柳大自然更加警覺,也明白回紇寶物被盜已經被發現,唯恐夜長夢多,第二日便著手啟動桑鬼陣人俑變換之术。

畢岸几次夜探桑鬼陣,斷定柳大對珠儿決非僅為美色這麼簡單。因此,發覺柳大找到珠儿住處,可能有所行動,畢岸已經假冒珠儿在此等候了。只是沒想到蘇媚和胖頭也在其后,一一被制,三人都被隨后而來的柳二放入酒壇子帶入桑鬼陣中。

公蠣曾經十分疑惑,柳大雖然慣常利用巫术行奸邪之事,但表面上看,一直遵紀守法,這次為何要破釜沉舟,行此大案呢?后來聽阿隼講,他們曾在柳大的房間內搜出一些假冒的身份文碟,頓時恍然大悟。柳大作法,密謀利用桑鬼陣恢復小月肉身,之后便易容改姓遠走他鄉,以全新面貌重新開始,偷盜回紇寶物只是他仗著自己可全身而退,臨時起意而已,不曾想折在畢岸手上。

畢岸道:“人若是沒了畏懼,便會喪心病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公蠣對此話似懂非懂。或者自己畏手畏腳,反倒是好的了?

回紇寶物一案涉及國事,自然秘而不宣,只說柳大因販賣假酒致人死亡,並私自圈禁人口。張發無罪釋放,領了已經奄奄一息的張鐵牛回去,一家子抱頭痛哭,算是此案中唯一得以圓滿的。但柳大被抓當晚,其鄰居夫婦一人自殺、一人發瘋,在坊間傳的神乎其神。有說高氏不守婦道含羞自盡的,有說生活艱難想不開的。但最普遍的一個版本,便是這家的女儿大逆不道,活活將父母氣成了這樣。

珠儿對此從不解釋,而且比公蠣等想象的堅强得多。她搬回了家里居住,葬了母親高氏后,一邊照顧楊鼓,一邊獨立經營裁縫鋪子,生意比以前好了許多;且不再裝扮怪異,舉止乖張,每日里風風火火,手腳麻利,跟蘇媚相比另有一種韻味。李婆婆畏懼她那張利嘴,反倒態度恭謙了許多,不再編排她的閑話。

公蠣每次看到珠儿,便想若是高氏活著,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該有多好,因而對于高氏自殺一事,尤其不能理解。畢岸沉默良久,道:“弦繃得太緊,一下子松開,反而崩潰。”

公蠣最討厭畢岸板著臉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想要接話都不知該怎麼接。

經歷柳大一事,公蠣同畢岸的關系緩和了許多,連阿隼也很少用那種劍的眼神來瞪公蠣了。或許如畢岸所說,公蠣雖然笨了些,膽小怕事,身無長物,還有些低俗猥瑣,但總歸是個好“人”。

公蠣對這個評價還是相當滿意的。

但最讓公蠣咂舌的,是這几個月來見識到的巫术。單是柳大那晚,便用了魘顏术、招魂术、索命符,還有未來得及施展的人俑轉換术等,阿隼說,若是那晚沒能及時破掉法門,可能再次目睹到土遁术。

招魂术和索命符較為常見,算是害人巫术里較為初級的,借助酒水符號及活人身上之物,以達到控制的目的。魘顏术,為易容巫术,將陰氣修煉成銀針模樣,刺入被施术者后腦風府和啞門,可使人容顏大改,便是親生父母面對面也認不出來。而人俑轉換术和土遁术,要高級得多。人俑术又名復活术,將死亡之人魂魄聚于稻草人身上,需利用陣法集聚足夠的陰氣,同時找准用以置換的人俑,通過法門轉換,恢復死亡之人的血肉。

公蠣曾問畢岸,若是人俑轉換术成功,將會出現什麼后果。畢岸答道,高氏魂魄散盡,只剩皮囊,將變得痴痴傻傻;而用作人俑主体的珠儿不日便會四肢僵硬,肌肉潰爛,骨骼經絡漸漸稻草化,變成一具“稻草人”,聽得公蠣不寒而栗。

關于桑鬼陣的布法,畢岸解釋多次,公蠣總是不能理解。大致的意思是,柳大以屋為墓葬安置小月,所以這個所謂的桑鬼陣,就是一個墳墓。只是它以普通民居為表象,若是一般人偶爾闖進來,它就是一見普普通通的民居,毫無異處,而真正能夠進入桑鬼陣的,卻會發現這是一個裝飾豪華的墓室。此陣巧便巧在,它同柳大的房間雖然重合,卻不屬于同一空間,一門進出,不同的人只能看到不同的場景。

難怪那些捕快去柳大家搜查一無所得。

據畢岸講,巫术同道术有重合之處,卻又背道而馳。公蠣似懂非懂,卻懶得深究。相對這個,公蠣對柳大、蘇媚等更感興趣。柳大抱著稻草人娘子哭得像個孩子,轉臉找高氏發泄獸欲;他雖然万惡不赦,卻同自己十分投緣;而蘇媚看似溫柔婉轉,在畢岸面前小鳥依人,殺起王婆來毫不手軟;甚至對于畢岸,公蠣沮喪地發現,從背景身份到性格心情,自己對他一點也不了解——當初執意要來洛陽時,曾有同伴們告誡說,人類是最難琢磨的動物,果然沒錯。

唯一一個了解的,便是胖頭。胖頭發現自己和老大都沒有受傷,順便參與了一個重大案件的偵破,比撿到一個金餅子還要高興,整日屁顛屁顛的,幻想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大英雄。至于當時他被施入易容陰針卻仍能保持自己的意識,公蠣不以為然,阿隼卻深以為贊,誇胖頭志慮忠純,心無雜念,意志堅定,公蠣聽了很是不服氣。

畢岸重新配了藥物給公蠣,說是“人參延壽丸”,一點人參味儿也沒有,倒是一股子又腥又臭的腐敗味。不過也奇了,吃了這個,肚痛和頭痛果然好了很多。

但是不管怎樣,公蠣還是越來越懶散了,若不是餓的很了,他能夠連續几天几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過了十月初一,氣溫驟降。胖頭不顧公蠣反對,强行將他搬到門前的太陽下坐著。

公蠣半閉著眼睛,感受著身体的細微變化。眼皮上的角膜和腹部的鱗片在漸漸變厚,再有七日,或者不過三五日,就該蛻皮了。

胖頭殷勤地倒了一杯熱茶,道:“老大,你該動動了,總這麼窩在床上,筋骨都散了。”說著捅捅公蠣的咯吱窩,小聲道:“快看快看!”

公蠣懶懶地睜開了眼:“什麼呀?”眼前灰蒙蒙的,什麼也看不清。

這是蛻皮前的必然反應:眼盲。但鼻子和耳朵便格外靈敏些。

對面聽風酒館封條已撤,聽胖頭說似乎要開一家布庄,正在修葺,有一股濃重的木材和油漆味道。李婆婆帶著少有的諂媚招呼道:“姑娘再來啊,婆婆這里給您留著上好的云綠茶呢。”一群女眷淺笑低語走過來,遠遠的,公蠣已經聽到衣裙飄飛帶來的微微風聲,嗅到一團團或熱烈或淡雅的幽香。

胖頭激動道:“老大你看,好几個美人儿,都好美啊……”公蠣打起精神,聽到胖頭哈喇子流下嘴角又被吸進去的聲音,准確地朝他腦袋敲了一記,喝道:“你又咬手指甲!”

胖頭也不躲閃,嘿嘿傻笑。公蠣的手忽然收住,騰地站了起來,用力之猛,竟然將身后的躺椅帶翻在地。

——夢縈魂牽的丁香花味道,清冽淡雅,輕盈悠長,如同春日破曉的第一縷陽光,明亮而柔美,讓人躁動的心一分分沉靜下來。

胖頭看著一群美人儿走遠,喜滋滋道:“漂亮吧?”

公蠣手腳僵硬,徒勞地朝香味飄散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丁香花女孩儿……”

他的眼睛,已經呈現渾濁的煙霧藍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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