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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一部】脂粉有靈《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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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2:59:45 |顯示全部樓層
聞香榭1 脂粉有靈 作者:海的溫度

內容簡介】:

《聞香榭》第一部《脂粉有靈》。

大唐盛世,神秘低調的聞香榭以其非凡的香品在洛陽獨樹一幟。

蛇吻果、血蓮、曼珠華沙、龍吐珠、因果樹、出血菌等世間罕見的奇花異草,被制成各種具有靈異功效的胭脂水粉:可救人的腐云香;使人清醒的三魂香;吸引心上人的迎蝶粉;惡行盡顯的焚心香,更有眼儿媚、美人霜、仙人粉……

被稱為妖孽的異能少年方沫儿,為救人被迫“賣身“聞香榭,為精怪古靈的婉娘工作。

經歷了猜忌、痛苦和失落后,沫儿在制香歷練中慢慢成長。然而此時,神都洛陽突發異變,聞香榭陷入了從所未有的危機……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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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0:13 |顯示全部樓層
引子

〔一〕

天壓云低,濃霧彌漫,周圍一片死寂。

一絲絲綿長的黑氣從四面八方冒出,纏繞糾結在一起,形成一團詭異的影子,在濃霧中忽長忽短,忽高忽低,變幻出各種形狀。伴隨而來的,是一種奇怪的味道,又香又臭:說是香味,卻令人作嘔;說是臭味,又夾雜著淡淡香味,難以描述。

一個小乞丐縮在濃霧中,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遠處傳來“得得”的馬蹄聲,黑氣如同受驚一般,快速扭動起來。一個滿臉橫肉的粗壯男子飛馳而至,剛好闖入黑氣之中,被裹了個嚴嚴實實。突然間,馬儿無故受驚,馬背上男子被高高顛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

男子拍衣起身,仿佛並未發現四周纏繞的黑氣,罵罵咧咧地摔打著手中的鞭子,忽看到小乞丐,猛然一怔,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驚叫道:“你!……你這個……”“妖孽”二字尚未出口,卻已眼珠凸起,五官抽動,一張方臉瞬間變成豬肝一般,大口鮮血噴涌而出,頓時氣絕而亡。

濃霧變成了血紅色,無邊無際。“不是我!不是我!”小乞丐驚聲尖叫,狂亂地揮舞著手臂,慢慢隱入血霧之中……

“啪”的一聲,鏡匣合上了,剛才那幕景象煙消云散。一個嬌嬌俏俏的聲音輕笑道:“就是這孩子了。”

那出聲的女子容貌秀麗,眉眼靈動,看起來甚為精明。她旁邊站著的少年看上去憨厚木訥,似乎還未從剛才的驚恐中回過神來,瞪著靈虛古鏡背面那些奇怪的符號,囁嚅道:“是那乞儿……殺了男子麼?”

女子笑道:“不,他只是能夠看到人的生死而已。是那男子壽命到啦。”

少年松了一口氣,追問道:“剛才那些黑氣是怎麼回事?”

女子悠然道:“那是將死之人的死亡之氣。喏。”說著打開一個二寸來高的小黑瓶。一股黑氣慢慢升起,繞著鏡子盤旋,同剛才鏡中的黑氣一模一樣。

少年卻什麼也看不到,神色甚為茫然:“瓶子里什麼也沒有呀。”

女子嗔道:“傻瓜,你看不到,自然有人看到。這是烏靈煙,我試著做了些,看能否找到克制之法。”歪頭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壞笑,“這個小乞丐好玩,我要把他弄進來做伙計,嘿嘿。”

少年滿面欣喜,連連點頭。



〔二〕

三更鼓響罷,洛陽城中万籟俱寂。三個黑影鬼鬼祟祟穿過陰影重重的花叢,來到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邊緣。

這片空地,方圓不過一丈,黑黝黝的地面並無異樣。突然,眾黑影中躥出一個身量苗條的——卻正是今日窺視古鏡的年輕女子,疾步繞行一圈后,又拿出那面沉重的古鏡來,對准空地照去。

亮光微閃,古鏡中,哪里有什麼空地,倒像是有一只陰鷙冰冷的巨大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夜空:中間的“瞳仁”黑氣盤旋,烏水跳躍,像是沸騰了一般;周圍一圈暗紅色的火焰,剛好描繪出一個眼眶的形狀。且不管“瞳仁”的黑氣如何翻
滾,總無法濺出“眼眶”,火焰也不曾被打滅,甚為詭異。

“這儿便是洛陽的地眼了!”女子眉開眼笑,指使隨同而來少年和另一黑臉男子准備妥當。

少年從懷中拿出一個黑玉小罐,從中取出一卷紅線,看樣子竟然是用鮮血浸染的,濃重的血腥味衝得他不住皺眉。女子對照鏡中顯示的火焰邊框位置,指點他慢慢將紅線放下。

浸了血的紅線一觸地面,瞬間消失不見。男子緊跟其后,手中拿的卻是一卷黑線,同少年一樣,按照鏡中指示,同樣放下。但黑線卻未消失,在空地上圈出一個“眼睛”來。

三人共同吁了一口氣,往古鏡中望去。古鏡中,暗紅色的火焰閃了几閃,很快熄滅,中間的黑氣卻飛速抖動,慢慢呈現出一朵奇異詭麗的黑色花朵。

少年忍不住回頭看向身后。身后的空地上,除了勉强辨認的一圈黑線,什麼也沒有。

女子收了古鏡,打亮火折,將旁邊早就准備好的燈籠點上,飛快道:“快挖!”少年無暇多問,三人拿起鐵鍬、鐵鏟,將黑線圈住的地方由外至里,小心地挖了開來。

足有半個多時辰,慢慢將土清理干淨,一朵臉盆大的花朵出現在空地正中。這朵花儿通体烏黑,花蕊暗紅,花瓣重重疊疊,形似牡丹,甚為華麗,但觸之冰冷,並散發出陣陣惡臭。

三人一陣低聲驚呼——蝕靈,又稱地獄牡丹,長于地下陰眼之中,以纏繞在將死之人身上的黑氣“烏靈煙”為食,常人肉眼難以看到,需借助靈虛古鏡方能發現。發現后需先以人血浸泡的絲線圈住,防止它土遁,再以黑色絲線確定范圍,方能掘地取之。據稱,用以入藥或制作香粉,有起死回生之效。

女子拿出一件黑色披風,將整朵花包上,男子手持一柄鋒利的桃木小劍,飛快將花朵切了下來。剩余的根莖如同蛇一般扭動著,吱吱叫著縮進了泥土之中,把少年驚得目瞪口呆。



〔三〕

天色愈加黑暗,原有的几顆殘星躲進了云層,整個城中伸手不見五指,唯有一處燈火通明。

三間連通的蒸房中,四只紗燈將偌大個房屋照得如同白晝。房屋兩側,連同牆壁的木架上面,擺滿了個各種各樣精致的瓶子:青玉的、陶瓷的、象牙的、貝殼的,散發出幽幽的香味;地上則陳列著各種干濕花瓣和植物根莖,各種研磨、蒸煮、烘焙的器具及一些香粉半成品,這里竟是一處制作胭脂水粉的所在。

剛采來的地獄牡丹,花瓣被一一摘下,放入一個質地縝密的平底砂鍋中,用微弱的炭火炙烤著。花瓣受熱,迅速萎縮,散發的臭味愈發明顯。

炙烤了約一炷香工夫,黑臉男子看火候已到,將略顯枯萎的地獄牡丹花瓣收入一個青色玉臼,慢慢搗成糊狀,再經過擠壓、澄淘等一系列繁雜的工序,最終濾出一小瓶泛著墨綠泡沫的汁液來。

女子俯身嗅了嗅,自言自語道:“還有些土腥味。嗯,要以死亡之花為引,方能發揮地獄牡丹的最大作用。三哥,去取些黑色曼陀羅花汁,兌入十二滴。”

男子依言照做。十二滴黑色曼陀羅汁滴入,蝕靈花汁瞬間變得清澈。女子笑靨如花,遞給旁邊挑揀花瓣的少年:“腐云香做成了,瞧瞧怎麼樣?”

一股惡臭扑面而來,嗆得人几欲作嘔。少年掩住口鼻,躊躇道:“如此臭的花露,怎會有人要?別是配料錯了吧?”
女子笑而不答,遙望東方的一抹魚肚白,一臉狡黠道:“蝕靈化腐云,靜候有緣人。今日三月三,我們踏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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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0:39 |顯示全部樓層
壹 三魂香

〔一〕

大唐盛世,洛陽城中官府清明,百姓富庶,三十六行行行興旺,一百多個坊區商賈如流,井然有序,一片繁榮安詳氣象。

剛簽了賣身契的小伙計方沫儿,此刻正軟綿綿地躺在梧桐樹下的躺椅上,滿臉陰郁,眼神戒備,看樣子若不是身体虛弱,恐怕直接就要跳起來逃走。他長眉入鬢,鳳目流轉,頭頂松松蓋了塊灑金帕子遮陽。若不是知情的,誰還看得出這端麗懶散的少年,卻是近日混跡街頭的落魄小乞儿。沫儿的身后是一棟精致的三層木樓,門楣上方一塊黑底金字牌匾,上書“聞香榭”三字,襯得他更顯瘦小。

五月的陽光明亮而柔和,透過梧桐樹的巨大樹冠灑下點點光斑。老板娘婉娘心情大好,一邊調配香粉一邊哼著小曲儿,一襲鵝黃襦裙紛飛飄舞,如同初春花間的粉蝶。另一個小伙計文清正在研磨新紅藍花,准備做胭脂用。

文清見沫儿郁郁寡歡,想說兩句關心的話,卻笨嘴拙舌,不知該說些什麼。

婉娘用簪子挑起一點香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得意道:“不錯不錯,我聞香榭的胭脂水粉,可是洛陽第一家。”

文清和旁邊挑揀花瓣的啞仆黃三連連點頭,沫儿卻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聲,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婉娘不僅不生氣,反而拍手笑道:“好玩好玩!聞香榭里有了方沫儿,可有趣多了,不像文清,每次說話不超過三個字的。”沫儿頓時怒目而視。

轉眼之間,方沫儿來聞香榭已有七日。他今年九歲,自小儿父母雙亡,在尼姑庵中長到七歲,收養他的方怡師太去世后,便一直在洛陽城內外流浪,直至前些日子發生一些變故,才被迫賣身于聞香榭。

沫儿年紀雖小,但經歷世態炎涼,深知人心險惡,這次不得已賣身,情知該感激婉娘才對,卻暗懷戒備,唯恐婉娘收留自己有不良目的,但又無憑無據,心中一股邪火無處發泄,總是陰沉著臉,一副存心找別扭的樣子,巴不得婉娘生氣不要他了,毀了賣身契,重新將他趕出去。

可是整個聞香榭里,黃三是個啞巴,文清只會賠笑,婉娘呢,一貫的陰險狡詐,仿佛她是老貓,他則是她手中的一只小耗子,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笑嘻嘻的,一點都不生氣,氣得沫儿干著急。

文清研好了花瓣,小心翼翼看著沫儿的臉色,道:“你病了這些天,還沒在園子里走過呢。我帶你去后面玩怎麼樣?”

沫儿梗著脖子道:“不去!”

婉娘放下手中的活計,眨眼道:“真的不想待在我聞香榭里?”

沫儿硬邦邦道:“不想!”

婉娘優雅一笑,附耳過來,悄聲道:“在這里,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都沒人當你是妖孽。”

沫儿鼻子一酸。“妖孽”一詞,沫儿已經聽到過多次。從小到大,那些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總在他眼睛里出現,偏偏無人相信他的好心提醒,反而把他當做妖孽。

婉娘平靜地看著他,眼底不帶一絲嘲弄。

沫儿愣了片刻,突然握緊了拳頭,道:“我……我好心提醒過那個張龍,叫他不要騎馬,可他不聽,最終墜馬而死……為什麼那些人不怪張龍的固執,卻毫無來由地排斥我、責怪我?”他的眼里冒出火來。

婉娘微笑道:“烏鴉因為能看到死亡,便被人痛恨,認為不吉。你說一個人死了,是怨烏鴉叫了,還是自己福薄命淺?世人寧願活在蒙蔽的世界里,這才是原因。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做我們能做的,結果如何,由天來定。”

沫儿垂下頭,悶聲不響。

婉娘摸了摸他的臉,嘆道:“唉,你畢竟還是個孩子。”一股幽香從她的袖口傳來,手軟軟的,很舒服。

沫儿愣了一愣,一把打掉她的手,站起來瞪眼朝文清喝道:“走!”

文清囁嚅道:“什麼?”

沫儿不耐煩道:“你不是說帶我去后園嗎?”文清慌不迭起來,在前面帶路。婉娘在后面抿著嘴儿笑。

聞香榭主要經營胭脂水粉,主樓就是如今沫儿住的這棟三層木樓,一樓是正堂和待出售的貨物,樓梯下面是文清的臥室,旁邊有一個大魚缸,里面養了四尾一尺來長的錦鯉;二樓東側是婉娘的臥室,沫儿住西側,中間几間是儲存室,存放著一些名貴的香料;三樓卻落了鎖,文清說是倉庫。小樓的左側是廚房、蒸房和淘房,几間連在一起,黃三就住最靠邊的一間,后面是几畦菜地,種著各種菜蔬。

出了小樓后門豁然開朗,原來后面是個花園。其中一個池塘,足有三畝大小,一大半水面都被翠綠圓潤的荷葉覆蓋了;湖面有一座九曲橋,連著湖中的一個叫做“聽雨台”的四角小亭;湖邊四周種了楊柳,蜻蜓紛飛,蛐蛐儿鳴笛,蛤蟆儿鼓噪,還有兩只黃鶯儿站在枝頭上唱歌呢。沫儿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爬上去捉它下來。

繞過池塘再往前走,卻是一片花叢,中間一條小徑,右側是一座假山,左側是一叢叢的牡丹芍藥。可惜此時牡丹花期已過,只聽文清介紹這是“二喬”,那是“白玉”,這是“獅子頭”,那是“紅繡球”,以及“姚黃”、“魏紫”等。

沫儿看著一朵花儿也沒有,就失去了興趣,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走了几步看到假山后伸來的枯枝上掛著一串串紫紅色的漿果,依稀記得似乎在山野中吃過,味道酸酸甜甜的還不錯,便伸手摘了一顆放進嘴巴里,果真挺甜的。

文清正要帶沫儿去看“枯枝牡丹”,一轉臉看見沫儿已把一顆小果子丟進嘴巴里,正砸吧味儿呢,慌忙大聲喝道:“不能吃!”

沫儿只道文清小氣,並不理他,又摘了一顆,文清伸手“叭”地把果子打落在地。

沫儿聳起眉毛,指著文清正要痛罵,卻突然覺得舌頭不聽使喚了,發出的音竟然全是“啊啊呀呀”。文清臉漲得通紅,拉著沫儿就跑。

一會儿工夫,沫儿的整張臉已經麻木了,不僅說不出話,連眼皮都睜不開了。文清連推帶抱才把他拉到中堂的椅子上坐下。

文清尖聲高叫婉娘,不見回答,又咚咚上樓。沫儿坐在椅子上,雖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心里卻清醒得跟明鏡儿似的。此時喉嚨也開始發緊,竟連個“啊呀”也發不出來了。

沫儿這几日正同婉娘慪氣,不同她講話。這時卻巴不得婉娘趕緊出現。

樓梯上傳來文清沉重的腳步聲和婉娘窸窸窣窣的裙擺聲,伴隨著文清急促的呼吸聲和婉娘的輕笑聲。

一股幽香扑面而來,沫儿知是婉娘來了。

只聽文清問:“怎麼樣?”

婉娘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吃吃笑道:“好一個貪吃的家伙!”

回頭對文清說道:“不要緊,幸虧只吃了一個,不然就麻煩了。你去拿些冷水幫他敷一敷。”

文清誠惶誠恐,深感失職,慌忙去打了水來,一遍遍給沫儿敷臉。

婉娘等人去吃晚飯,沫儿還獨自斜靠在椅子上敷臉。

几乎一個時辰過去,沫儿的眼睛才能勉强睜開。眼見著晚飯也吃不得了,便示意文清拿了銅鏡來照,卻見整個小臉腫得猶如發面的盆儿一樣,錚明透亮,連鼻子都陷進去了,嘴巴舌頭還是麻麻木木無一點知覺。眼睛就更不用說了,完全就是一張大餅上划了兩條縫,簡直比大齙牙、麻子臉的張麻子還要丑上十分。沫儿差一點將銅鏡摔了。

正郁悶糾結,只見黃三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婉娘也春風滿面地出現在了樓梯上,一邊下樓一邊笑道:“盧夫人,好久不見,一向可好?——文清,斟茶來。”

文清扶了沫儿的手臂站起來,沫儿一甩手自行走開。文清斟茶不提。

盧夫人看起來可不太好,黛眉緊皺,臉色蒼白。她身著白色錦緞襦裙,同色披帛,卻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連帽大氅。
婉娘讓了座,問道:“盧夫人所為何事?”

盧夫人看看沫儿。婉娘道:“但說無妨,這是我新招的小廝。”

盧夫人這才輕啟朱唇,說道:“我有一事相求,若聞香榭幫我完成心願,自當重謝。”

婉娘笑道:“我聞香榭只是賣些胭脂水粉罷了,何德何能,敢應夫人一個求字?請先將事由說來聽聽。”

這盧夫人的相公叫做盧占元,字逸軒,原是長安人氏,現在帝都任吏部侍郎,平生謹小慎微,從不敢有一絲差池。三個多月前,有一人晚間登門拜會,原本打算不見的,那人卻道是盧家故交,自稱叫做盧護,在門房處苦苦哀求。盧夫人見其可憐,就叫仆人領了進來。哪知盧占元一見那人,竟欣喜異常,當晚就宿在書房,與他高談闊論,相談甚歡。

盧夫人只道老家來客相公自然高興,便叫奴仆每日里好生招待。這盧護學識淵博,為人謙和有禮,上至管家下至廚婦皆一視同仁,且出手大方,常買了禮物送與眾人,對盧夫人也是一口一個“嫂嫂”,尊重有加,所以不日便得到盧府上下交口稱贊。轉眼過去月余,盧護竟不提離開一事,每天與盧大人同進同出,同宿同眠,形影不離,倒像是他們情深,盧夫人多余了。

婉娘問道:“夫人,容婉娘以小人之心猜測之,這盧護是否少年英俊?”

盧夫人紅了臉,低聲說道:“這個絕無可能。那盧護長得……”看了看沫儿道,“盧護面貌黝黑,鼻扁口闊,五短身材,只怕比你這小廝還丑陋許多。”

沫儿在一旁几乎氣結。

婉娘道:“也許我們覺得丑,盧大人卻……”

盧夫人堅決地搖了搖頭,說道:“不,我同逸軒夫妻多年,恩愛有加,他一向對斷袖之癖深惡痛絕,絕不可能是因為這個。”

婉娘道:“那夫人有未發現不妥之處?”

盧夫人道:“我正要說到這個。一個月過去,逸軒竟如變了一個人似的,每夜飲酒狂歡,擊鼓而歌,和盧護夜宿書房,無論我做何事,從不對我多看一眼。”說著眼現淚光,婉娘遞了一條錦帕來。

盧夫人接過錦帕拭了拭淚,繼續講道:“我本不是潑辣女子,只好獨自流淚,只望逸軒自己醒悟過來。有一天,盧護照樣早上同他一同出門,晚上逸軒卻自己回來了。我也懶得問盧護那廝去了哪里。逸軒和我共進晚餐,竟也絲毫不提盧護這人,好像從來沒見過他一樣,而且說話做事也變回到同以前一樣,謹慎体貼,溫柔有加。晚上也不再宿眠書房。連續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天,盧護回來了。就在見到他的一瞬間,逸軒又開始興奮,抱著盧護又叫又跳。”

婉娘問:“夫人有無偷偷檢查過書房?”

盧夫人嘆道:“自那盧護一來,逸軒就下令,除了自幼跟隨的老仆張庫端茶送水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接近。我也曾問過張庫,書房是否有異,張庫說兩人飲酒聊天,並無異樣。”

婉娘道:“是不是夫人多心了?”

盧夫人道:“我也只道自己是多心了。哪知前晚卻給我發現了一件怪事。”

婉娘問:“什麼怪事?”

盧夫人道:“前天晚上,我獨守空房,心里煩悶,已子時了還難以入睡,就披衣到園子中逛逛,不知不覺到了書房附近。我見書房燈火通明,老仆張庫在門口的石凳上打盹,便悄悄走上前去。這時節天氣適宜,書房的窗子都開著。我就隔著窗儿向里瞧去。一靠近窗儿,立刻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我和家中仆婦都從不曾用過的。定睛一看,只見逸軒正和一個紅衣女子說笑,逸軒一口一個娘子地叫,我心中疑惑超過了憤怒,當下便不做聲,想看看這是哪家女子。等她側過臉來,我卻嚇了一跳。”

“那張臉黝黑扁平,丑陋無比,竟是盧護,身材卻極為苗條,與白日所見大為不同。我驚訝不已,仍躲在窗邊偷看。喝了几口酒后,逸軒手持長鼓而歌,盧護趁逸軒不注意,從袖中拿出一個香粉盒子來,用指甲挑了香粉在自己身前身后彈了几彈,我又聞到了更濃郁的香味。”

“此時我心灰意冷,以為逸軒尋花問柳,什麼世交故友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正准備回房間,卻見紅衣女子變了。”

文清和沫儿都聽得入了神。

盧夫人幽幽道:“臨走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情形,正好那紅衣女子回過頭來,我看了個清清楚楚:那竟是我自己!”

最后一句話聲音變調尖利,令人毛骨悚然。

婉娘道:“夫人莫激動。怎麼會是您呢?”

盧夫人道:“我明明看到紅衣女子是盧護,等她彈了些香粉出來,再看時她的臉卻變得和我一模一樣了。你想當時是如何詭異的一副情形!我站在窗外,看見自己身著紅衣在房內與夫君調笑。”

盧夫人不住絞手,滴淚道:“也算是我性格沉穩,雖然驚懼,但忍著沒有發出響動。夜漸漸深了,我不敢久留,就回了房間。想起當時的情形,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我看花了眼,還是出現了幻覺?”

婉娘追問道:“那第二天呢,盧大人見到夫人作何解釋?”

盧夫人道:“我一夜未眠,想這事畢竟要親自問過逸軒才能分辨。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裝作摘花,在書房門口候著。見逸軒和盧護一起從書房出來,並無第三人;盧護仍是五短身材,穿墨綠袍衫。”

婉娘沉吟道:“會不會是盧夫人太累,或過于憂思,將夢中的情形當成了現實?”

盧夫人嘆道:“這個我也想到了。那盧護見到我,同以前一樣有禮有節。早餐時我借機和逸軒獨處,說昨晚似乎看到一個紅衣女子,逸軒卻道是我眼花,表情和神態看不出任何異樣。我便想,難不成自己是做了個夢?”

“一時心神恍惚。早上我送逸軒和盧護出門,不經意踩到路邊的青苔,腳下一滑,竟然扑倒在盧護身上,卻聞到了前晚的香粉味道。”

盧夫人臉上現出深深的憂色:“那種味道,我絕不會記錯。只是現在盧護身上要淡很多,不貼近几乎聞不到。”

婉娘道:“盧夫人是不是想委托婉娘分辨是何種香粉?”

盧夫人道:“我是聞香榭的老主顧了,知道婉娘你的本事。故黑夜獨自前來,想委托你走一趟,一是分辨香粉,二是幫我看看是何種緣故。”

婉娘笑道:“夫人過獎了。制售、分辨各種胭脂水粉,對婉娘來說不在話下,查找緣故可非婉娘之長。”

沫儿在婉娘身后站立,心中暗想:“哼,你個財迷,無非是想借機多加些價碼罷了。”

盧夫人垂淚道:“万望婉娘應承。這事關系到夫君的性命,若保夫君無憂,我願以全部家當以表感謝。”說著,從懷里拿出一柄玉如意來,“這個權且作為定金。不管成與不成,這個玉如意就是婉娘的了。”

那玉如意長一尺有余,晶瑩剔透,通身紫色,在燭光下發出幽幽的光芒,甚是罕見。

婉娘的臉笑成了一朵花:“既然如此,婉娘就不推脫了,姑且一試。盧夫人請回吧,再晚只怕要犯夜了,先不要驚動了盧護。婉娘明日便給您回話。”

盧夫人依然裹了大氅,拜謝出門。

婉娘把玩了會儿玉如意,看到沫儿站在身后腫脹著臉儿,一臉鄙夷之色,嘻嘻一笑道:“正好,今晚沫儿的臉可以和盧護比一比啦。”

沫儿臉上的細縫里透出兩點惡狠狠的亮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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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個果子不知道什麼做的,沫儿口麻舌木,鼻臉腫脹,腦袋卻清醒異常,直到三更時分才迷迷糊糊睡去,正做夢吃雞腿呢,卻被人從床上拎了起來。睜眼一看,婉娘嘻嘻笑著揪著自己的耳朵,耳朵竟然也是麻木的,並不感到很疼。

婉娘道:“等這顆果子的藥性退了,文清還是再給沫儿吃一顆吧。你瞧,這樣多乖!”

沫儿惱火地把她的手打開。

婉娘道:“走吧,我們今晚去看看盧護,瞧瞧他和沫儿誰的臉更像大餅。”

沫儿本想問,如今不正宵禁嗎?無奈發不了聲。朝文清擠了几次眼,奈何眼睛腫得像個桃子一樣,擠眼也很難看清楚,文清又不會猜人心思,沫儿只得作罷。

出了大門,婉娘從懷里拿出一個極小的瓶子,往食指上倒了些什麼,回身在文清和沫儿的眉心一點,一股辛辣的味道刺得沫儿的眼睛差一點流淚。辛辣過后,便感覺有一股清涼順著眉間直達鼻端和后腦,異常舒服。

文清遞給沫儿一件黑色披風。沫儿將披風裹了,一聲不響地跟著。

此刻已將近子時,夜空靜謐幽藍,月淡星疏,身邊洛水潺潺,蛙聲陣陣,酒樓茶肆燈籠火燭逶迤閃爍,別有一番滋味。

即將走到新中橋,卻聽橋那邊傳來巡夜官兵整齊的步伐聲,沫儿頓時緊張起來。婉娘和文清卻如同沒聽見一樣,只管照常走上橋,沫儿無法,只好跟著。

果然,一列官兵也正走向新中橋。婉娘擺手,示意文清和沫儿靠邊,不要擋到了官兵的去路。沫儿大氣也不敢出,眼看官兵一個個從自己面前走過,卻如同沒看見自己一樣。

沫儿料想,婉娘點在自己眉心的香粉一定有什麼特別之處,哼,等自己好了,一定要問出個子卯寅丑來。

過了新中橋,就是銅駝坊了。婉娘低聲道:“快到啦。”

沫儿仍在想如何知道腐云香怎樣救人,此時正好經過不知誰家的府邸,門前一行儿排開點著十個大紅燈籠,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沫儿唯恐被門房看到,低頭疾跑,卻見大紅燈籠映照下,地面上竟然連個影子也沒有。再看看婉娘和文清也不見影子,心中大奇。

走進銅駝坊,來到一處圍牆外,婉娘道:“拉著我的手,閉眼!”

沫儿依言閉眼,似乎“呼”地一下,睜開眼睛,卻見三個人站在一個花園內。

沫儿驚訝地望著婉娘,婉娘毫不掩飾得意之色,一副“服不服”的神態。

順著花園的回廊,繞過中間的花叢,前面一所庭院燈火通明,隱隱有說笑聲傳出。

這自然就是盧大人的書房了。婉娘附耳道:“沫儿,你去瞧一瞧,這盧護可有什麼古怪?我和文清去這邊查看。”

沫儿瞪她一眼,卻仍乖乖走上前去。一個老仆正端了一壺酒准備送進去,沫儿心想,剛才站在巡夜官兵身邊都沒被發現,燈光下又沒有影子,這老仆也一定看他不到,就悄悄跟在老仆身后。

老仆放下酒壺,自行退出,沫儿則溜到一個窗前偷窺。隔著窗儿,果然見盧大人和盧護二人正在對飲,高談闊論,侃侃而談,態度極為親密,並沒有什麼紅衣女子。

但是確實有一股什麼味道。沫儿仔細分辨了一下,感覺十分像雨后池塘的微微腥味。再認真看看盧護,周身似乎有些紅色的氣体縈繞不斷。

正待繼續看下去,有人在后面拉他的衣袖,回頭一看原來是文清。婉娘笑盈盈地站在遠處,擺手讓他們過去。

沫儿心道,還什麼也沒看出來呢,怎麼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醒了,第一件事便是找了銅鏡來照,卻發現並不比昨天好多少,心里甚是絕望。

文清出去買了油餅油角,還打回一鍋潔白如脂的羊肉湯來。

婉娘道:“好香的湯!應該多放些芫荽才是。”遂叫黃三去薅了一把新鮮的芫荽,洗淨了放進去,湯越發香氣四溢。

沫儿從昨晚到現在沒吃一點東西,聞到香味恨不得扑過去連鍋一口吞了。可是從喉部到口舌,麻木異常,連說話都不能夠。文清倒是好心,給沫儿盛了一碗湯,多多地放了熟羊肉片。但沫儿嘴巴張不開,只能倒些湯水進去,白白糟蹋了半碗鮮香的羊肉了。

吃過早飯,婉娘收拾妥當了,便叫文清套車,沫儿仍舊鼻青臉腫地坐在文清旁邊。

剛駛出街口,見對面一人一馬直衝過來,文清停了車避讓。

那人卻勒住了馬,大聲道:“是聞香榭的車嗎?”竟是一名女子,面如滿月,体態豐腴,身著黑色窄袖錦邊胡服,腰系金花刺繡鈿鏤帶,足登錦制軟底翹頭小靴,頭戴著玄色玉珠襆頭,端的是英姿颯爽。

婉娘打起車簾,說道:“正是,請問……”

話還沒說完,那人朗聲笑道:“在下公孫玉容,曾和錢夫人一起去過聞香榭,現在正要去貴處買些胭脂水粉呢。你上次推薦給我的,比皇家進貢的都好用呢。”

婉娘笑道:“原來是公孫小姐。”

正說著,后面氣喘吁吁跑來兩個年輕女子,看樣子是這公孫小姐的丫鬟,也同樣做胡服打扮,叫道:“小姐,老爺說了,不讓在街上騎馬……”

公孫玉容看到了沫儿,問道:“這是聞香榭新找的小伙計?怎麼不找個漂亮點的?這個也太丑了。”伸手在沫儿的臉上摸了一把。

沫儿努力把雙眼睜得大一些,好叫里面憤怒的光芒多透出一些來。

公孫小姐見沫儿面無表情,奇道:“喲喲喲,還是個啞巴。”

婉娘笑道:“公孫小姐,真是對不住,我現在急趕著出門,而且家里的存貨成色都不太好,等過几天有上乘的水粉我給您留著如何?”

公孫玉容笑道:“不急不急,你忙你的吧,我過几天再去。”回馬揚鞭絕塵而去,兩個丫鬟在后面急追。

沫儿氣得要吐血。婉娘卻在一邊哈哈大笑。

文清問道:“婉娘,你說今天給盧夫人回話,我們昨晚什麼也沒發現,如何回話?”

這正是沫儿想問的,遂支起耳朵聽。

婉娘道:“誰說要去回話了?我只是去問盧夫人要些東西。”

文清待要再問,卻不知從何問起,看了看沫儿,撓了撓頭,就專心趕車了。

不時,到了盧府大門。文清下去送了名帖,說是給盧夫人送胭脂水粉的。婉娘讓文清和沫儿在車上等著,她自去了。
過了一刻工夫,婉娘喜笑顏開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包裹,叮當作響,顯然是珠寶首飾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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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回到聞香榭,婉娘立馬忙碌起來。一邊安排文清去打水,一邊帶著沫儿去了前日吃漿果到過的花叢。

原來小徑右邊的假山后面全是奇花異草,竟然沒有一株沫儿認識的。先是一片大喇叭花,有紅、白、紫、黑四種顏色,葉子邊緣有些不規則的波狀淺裂或疏齒,聞起來有幽香,婉娘稱這是曼陀羅花,花葉和果子有劇毒;旁邊那些害沫儿到現在還不能講話的,叫做“蛇吻”,花樹有一人多高,灰綠色的枝干光禿禿的,結節盤曲,沒有一片葉子,倒像是一條條蛇糾結在一起。枝頭垂下傘狀果蒂,各結出一個紫紅色的漿果,仿佛蛇的毒液凝成的水滴儿;最里面搭著一個花架,上面開滿了一串串紅的白的花朵。花朵呈風鈴狀,卻從頂端伸出一顆血紅的珠子,故叫做“龍吐珠”。

沫儿一邊看一邊驚嘆,卻再也不敢用手觸摸。旁邊還有很多不知名的花儿果儿,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形態各不相同,沫儿只看得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看天色不早,婉娘道:“以后再讓文清帶你仔細來看吧,今天還是正事要緊。”說著戴上一雙白絲手套,摘了十二顆蛇吻果,又割開一株黑色曼陀羅花的枝干,將流出的白色汁液收了几滴到一個小瓶子內,笑道:“好了,我們回去吧。”

回到蒸房,黃三和文清正滿頭大汗,在籠屜上蒸著什麼。

婉娘問:“蒸了多久了?”

文清道:“半個沙漏。”

婉娘道:“好了。”

遂取下蒸蓋,將其中蒸著的兩個竹屜子拿了出來,原來里面蒸的一個是木槿花瓣,一個是玫瑰花瓣。婉娘從懷中取出一束頭發,用火燒了,留下灰燼備用。文清搬出一個碗口大的小石臼來,將婉娘摘的十二顆蛇吻果搗碎了,與剛蒸過的木槿花、玫瑰花,及曼陀羅花的汁液拌勻了,重新放在蒸屜上。

又蒸了近半個時辰才停了火,黃三將蒸屜里的花瓣倒進一個大石臼里,和頭發灰燼一起,細細地研磨。文清則端出一個蒙著細布的青玉碗來,將研磨好的糊狀物倒在細布上。

沫儿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忙活,文清見他看的認真,便告訴他:“今天我們制作的是花露。首先要曬。我們這些花瓣是曬好的,所以這次就省了;其次要蒸,蒸呢,最主要是把握火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時間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第三是淘。瞧,就是這個啦。”

研磨好的花糊里的汁液慢慢滲過細布,滴落在碗里,文清還時不時地拿一個鐵木做的勺子在花糊中輕輕按壓,如此過了良久,看到細布上的花糊已經干巴巴的,再也擠不出水分,才又從石臼里換了新的來。

一直到了傍晚,研磨的花糊才全部用完,玉碗里澄出大半碗紅色的液体來,異香扑鼻。沫儿只道已經全部完工了,卻見婉娘又取出一個小一點的青玉碗來,碗上面蒙著一層質地極細的白絹。文清將第一個碗里的液体慢慢倒入到小玉碗的絹上,過了一刻工夫,水分差不多都滲了下去,絹上留下一層細細的殘渣。

原來這胭脂水粉,要想做好是極費工夫的。所謂的“淘”無非就是像榨油一樣,把榨出的油或者花汁里面的雜質濾干淨。只淘一次,叫做“粗淘”;第二次叫做“細淘”;再“淘”下去,就叫“精淘”。

其間吃過了晚飯,文清和黃三便又回到淘房,沫儿仍然只能慢慢地吃些稀粥。婉娘拿出三個成套的玉碗來,遞給沫儿。也不知這些碗是怎麼雕的,光滑異常,差一點摔了。

婉娘笑道:“小心抱好了!要是摔壞一個,就要再簽三十年的賣身契了!把它拿給黃三。”轉身回房了。

這三個碗一個比一個小,最小的一個只有拳頭大,上面都蒙了織物,沫儿更是認不得了,只覺得一件比一件的質地縝密。

沫儿小心翼翼地抱著三個玉碗來到淘房,黃三慌忙接住放在一邊,然后取了最大的那個來。沫儿躍躍欲試,想自己動手。黃三卻擺擺手,指指旁邊的石凳,讓他坐著看,自己卻將剛才第二個青玉碗里的液体倒在大白玉碗的織物上,等流完了,再倒入下一個……一直到最后那個小碗。

沫儿不能說話,又看得煩悶,正想找個事儿做,卻見到文清紅著臉,在蒸房的門后招手。

沫儿走過去,文清結結巴巴地說道:“都怪我不好,讓你變成這樣,還什麼東西都吃不了。這個……”他指指旁邊桌上。
桌上放著一個石臼,旁邊丟著兩顆桃核,石臼旁邊的一個白瓷碗竟然盛著大半碗桃汁,里面插著一條麥秸稈儿。沫儿跳起來,嘴角抽動了几下表示笑意,一口氣把桃汁吸了個干淨。

文清在旁邊喜滋滋地看著,道:“我中午去買菜的時候偷偷買的。”說罷,拉了沫儿,“走吧,花露快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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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淘房里最后一個小碗里,盛著小半碗澄淨透明的紅色液体,比水略稠,比油略稀,香味清新淡雅,若有若無。黃三正在清洗那些個玉碗石臼,文清便和沫儿捧了小碗回到一樓中堂。

婉娘從樓上下來,聳起鼻子嗅了一嗅,皺眉道:“味道到底稀薄些。文清,帶了無根之水去后園。”

文清抱著一個白色瓶子,沫儿打了個燈籠,一起往后園走去。池塘里蛙聲一片,此起彼伏,清風拂過柳葉沙沙作響,間或有魚儿躍出水面,將平靜的水面蕩出一圈圈的波紋。

走到假山旁邊,婉娘一低頭進入假山的山洞中,走了四五步后,山洞大了一些,里面又干燥又涼爽。一個石台上面放著一個精致的大盆,大盆里種著一株絳紅色的草,枝干裊裊,葉子細長,頂端分叉成絲狀,顏色漸變,由絳紅變成鮮紅,再到淺紅,柔和自然至極。有人靠近,竟然微微顫動,猶如佳人拭淚,我見猶憐,說不出的風流婉轉。雖然無花,竟然比花還要美艷。

沫儿十分好奇,打了燈籠湊近了細細地瞧。

婉娘道:“這叫曼珠沙華,葉就是花,花也是葉,要到七月時候才最漂亮呢。”說著拿出一個有柄的白玉杯,文清走上前去,如斟酒一般,從白色瓶子里倒出一杯水來。

沫儿心道:“這明明就是水罷了,怎麼叫無根之水?”

婉娘仿佛知道他有疑問,一邊澆水,一邊答道:“若用普通的井水河水,還用得著這麼費勁?這是三月三那天收集的露水。曼珠沙華要用無根之水來澆灌。無根之水就是眼淚,可是從哪里找得到這麼多人的眼淚呢?所以便想了個法子,收集些花儿草儿的眼淚——不就是露珠了?”

婉娘輕輕將水順著葉子倒下去。那些水一挨到曼珠沙華,立刻分成了一顆顆的水珠儿,晶瑩剔透地掛在枝頭,越發顯得楚楚動人。

澆完了花,婉娘拿出一把剪刀,用白絹細細地擦拭,並繼續道:“這花草的眼淚也不是隨便哪天收集了就能用的,每月只有一天,正月的初一、二月的初二、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一直到腊月十二。”

擦好了剪刀,婉娘對准長葉的枝端,剪下三條半寸來長的細絲,用另一條白絹接了,仔細包住。那蔓珠華沙竟似有直覺一樣,疼得抖動了一下。婉娘凝著花株,柔聲道:“好花儿,不要怕,一會儿就復原啦。”

婉娘把剪刀收好,領著文清和沫儿出了山洞。正要回去,卻側耳聽了一聽,笑道:“文清,你的朋友歡迎你來啦。”遂調轉方向,往花架后面走去。

文清將手中的瓶子放在路邊的石凳上,歡呼一聲就衝了過去,沫儿提著燈籠緊緊跟去。

龍吐珠的花架后面,有一株粗壯的植物,根部有成人手臂粗細,頂端只有兩片碧綠的葉子圍著一大朵猩紅的花。花瓣厚重,成馬蹄狀,和馬蹄蓮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大了很多。

那花儿見了文清,竟然頻頻搖頭,仿佛認識他一樣。

文清見沫儿不解,笑道:“這是我種的,它快要死了,我就擠了一點血給它,所以它就認得我了。”

婉娘笑道:“文清說話總是這麼拖泥帶水的。這花叫做血蓮,可不是雪花的雪,是鮮血的血。它可是有靈性的,認得主人呢。”

這花當時是從一個胡人手中買來的,已經快死了,文清著急,竟將手臂割破了放出一小杯血來澆灌它,這才活了。以后它竟然只有見了文清才開花,平時花瓣就攏得緊緊的,連婉娘也很少看到它的花儿。

婉娘笑道:“這個傻文清,去胡屠夫家買些牛血就是了,還把手腕割了。”

文清用手撫摸著血蓮厚厚的花瓣,只樂呵呵地傻笑。沫儿沒想到植物也通人性,羨慕不已。

回到中堂,婉娘將花露重新裝在一個精致的梅花玉瓶里,取出剛剪下的三條曼珠沙華的葉須,放在里面。片刻工夫,葉須融入花露不見了。

婉娘端起花露,滿意道:“唔,這下可以了。”遞予沫儿,“聞一下,怎麼樣?”

沫儿用力一嗅,果然,現在的花露又有不同:香而不膩,淡而悠長,讓人沉醉卻不迷失。

沫儿脫口而出:“這叫什麼?”說完才發現,自己能講話了,只是聲音十分沙啞。

婉娘道:“這個叫做三魂香。”

文清在旁邊高興地說道:“沫儿,你的臉也腫得輕些了。”

沫儿拍拍自己的臉,果然有了知覺,但顧不得這個,他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你在里面放了蛇吻果,曼陀羅汁,這些不是有毒嗎?為什麼曼珠沙華會融化?文清的花儿有什麼用?”

婉娘笑道:“哎呀,完了,話癆又復活啦。文清,以后你來負責沫儿問題的解答,也學學沫儿的伶牙俐齒。”

文清憨厚笑道:“這個……我解釋不好。”

沫儿搖晃著文清的手臂,嘶啞著嗓子說:“快講快講!”

文清拗不過,撓了撓頭說道:“蛇吻果吃起來會讓人中毒麻木,但外用的毒性很小。曼陀羅汁……和蛇吻果一起,就……沒毒了……”沫儿接口道:“是不是毒性就中和了?”

文清點頭贊說:“還是沫儿聰明。但是比例、時間一定要控制好,否則做出來的就是毒藥了。”

沫儿接著問:“那曼珠沙華呢?”

文清看向婉娘。婉娘笑道:“這曼珠沙華文清確實不了解。你想想,澆曼珠沙華的水是什麼?是眼淚。所以整株曼珠沙華都是眼淚組成的,到了花露里,可不就融化了?”

沫儿問道:“那輔料呢,為什麼單單選了木槿花和玫瑰花瓣呢?”

婉娘笑道:“你的問題可真多。是要把這兩天沒說的話全部說了?玫瑰性熱,木槿性涼,兩下中和,香味才能悠長。”

沫儿問:“這個叫做三魂香,是不是因為添加了那三種名貴花卉?”

婉娘道:“當然,這三種花卉原是人間極品,特別是曼珠沙華,佛法稱之為‘彼岸花’,世間更是少見。這些名貴花草,吸收天地精氣,時間久了,也是有靈魂的。我今日將其三魂合一,制成花露,所以叫做三魂香。”

沫儿正待再問,婉娘搖手笑道:“我可是不再奉陪了。折騰了一天,你還不累哪?文清,這話癆就留給你了。”說罷拿了花露上樓去了。

沫儿好不容易能講話,哪能不問個盡興。于是轉向文清:“你還沒說你的花儿能做什麼呢!”

文清道:“我也不知道。”

沫儿又問,“這個三魂香是盧夫人要的嗎?”

文清點點頭。

沫儿問:“奇怪,難道這麼一瓶花露,就可以解決盧家的問題了?”

文清搖搖頭:“不知道。”

沫儿問:“為什麼我聞了制成的花露,就感覺臉部好了些,是巧合還是花露的功效?”

文清搖搖頭,道:“不知道。”

沫儿又問:“那我的臉要多久才能消腫?”

文清又搖搖頭。

沫儿頓足道:“和你說話真是無趣得很!你會不會說超過三個字的?”

文清呆了一呆,問道:“你餓不餓?”

一提起餓字,沫儿頓時覺得飢腸轆轆。文清去廚房拿了十几根麻花來,沫儿就著茶,風卷殘云吃了個精光。

第二天一大早,便聽到樓下有人說話。沫儿以為是婉娘讓文清去買早餐,就偷偷出去聽,希望今天還有鮮美的羊肉吃,卻原來是盧夫人來了。

盧夫人來取三魂香。婉娘道:“盧夫人,請將三魂香悄悄灑在盧大人的衣服上,我保證,不出三天,盧大人就同以前一樣了。”

盧夫人連連稱謝,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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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又過了一天,沫儿除了臉部還有些浮腫、嗓子沙啞外,其他基本已經好了。

這日吃過晚飯,婉娘笑眯眯道:“今晚有貴客來,快把中堂收拾好。文清,沫儿,今晚你們早點睡,不管聽到什麼響動都不要出來。”

不說還好些,這樣一說,沫儿好奇心大盛,定要看個清清楚楚。

沫儿拉過文清道:“晚上我們不要睡,等著看看是哪個貴客要來。”

文清為難道:“這個……不太好吧?婉娘說不讓我們……”

沫儿豎起眉毛:“婉娘說不管聽到什麼響動都不要出來,有說不讓我們瞧嗎?”

文清想了想,點頭稱是。

沫儿道:“那過會儿天黑了,我們就躲到你的房間里去。”

天色已晚,沫儿趁婉娘不注意,偷偷溜到文清的房間,將房門留了一條縫。

宵禁的閉門鼓已經敲過,客人還沒來,沫儿困了,靠著房門打起了盹。

文清推他:“沫儿,回去睡吧,今晚肯定不會來了。”

沫儿揉揉眼睛,正要答話,卻聽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陣風,一股水氣夾雜著些微微的土腥氣順著門縫扑面而來。接著便聽到婉娘的笑聲。

沫儿爬起來,從門縫往外看去。一人身著紅色披風,五短身材,背對著沫儿站在大堂中間。

婉娘咯咯笑道:“我就知道是你。”

那人哼了一聲,道:“看到三魂香我就明白了,除了你婉娘,還有誰制得出如此質地的花露?”

婉娘捧來一杯茶,輕笑道:“姐姐過獎了。姐姐不在長安待著,跑到洛陽來做什麼?”

難道這人竟然是個女子?沫儿看他又矮又胖,聲音沙啞粗糙,著實有些不信。

“唉,”那人長嘆一聲,“你也知道我沒有惡意的。”

婉娘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否則我便不會送你三魂香了。”

那人哽咽道:“我是真的愛他,從未想過要害他。怎麼就容不下我呢?”

婉娘道:“感激可不是愛。其實你也明白,他那麼對你,也是因為你的幻情香起了作用,他真正愛的還是他的夫人。”

接著嘆道:“姐姐真是太傻了。你不知道這種幻情香,用的時間越久,用的人就會越變越丑嗎?”

那人低頭道:“我知道。可是我寧願變丑,也要和他在一起。”

婉娘道:“如今他夫人已起疑心,這次是找了我,如果找了別人,只怕姐姐……”

那人凄然道:“如果那樣,也是我的命。”

婉娘道:“我不贊同你這樣做。一廂情願,有什麼意思?”說罷沉吟了一下,道:“你打算怎麼辦?”

那人道:“他如今不受我幻情香的影響了,冷冷對我,我還能怎麼著?”

婉娘勸道:“既如此,不如回長安得了,也給他留個念想。”

那人悲聲大慟,聳肩抽泣。

平靜了會儿,那人問道:“他在你這儿怎麼樣?”

婉娘笑道:“好得很,你要不要見見他?”

那人搖頭道:“只怕他已經不記得我了,別嚇到了孩子。今年有十多歲了吧?”

婉娘點點頭:“是的。”

那人道:“我替他爹娘謝謝你了。”說罷,從腰間拿出一塊玉佩遞給婉娘:“辛苦了。”

婉娘毫不客氣接了過來,笑道:“應該的。姐姐什麼時候走?”

那人嘆道:“明天就走。”

婉娘道:“姐姐保重。”

那人一陣風似地去了,水氣和土腥味也隨之消散。

婉娘回過身,大聲叫道:“出來吧,小鬼頭!”

沫儿和文清推推搡搡地走了出來。

“她就是盧護?”沫儿問。

文清卻道:“她是誰?”

婉娘用指頭點了點沫儿的額頭:“什麼都瞞不過你。”對文清道:“她就是盧護。盧大人對她有恩,她報恩來啦。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正說著,只聽門外一陣風來,一個破鑼般的聲音說道:“這個給你,謝謝你的三魂香!”啪的一聲,一件破棉絮狀的東西丟在門廳里。

文清跑去撿了起來,沫儿一看,原來是一件半透明狀的破衣服,上面布滿了棕紅色凸狀斑紋,聞起來還有些腥臭味。正要問婉娘這是什麼東西,突然電光一閃,記起方怡師太曾帶他在田間找過這種東西,賣給走街串巷的郎中,但那些比這個可小多了,不覺叫了起來:“這是蟾衣!”

婉娘劈手奪了過來,笑道:“大人家的事儿,小孩子就不要再打聽了。早點睡吧,后天端午節,明天我帶你們打粽葉去。”

沫儿有心問問她那個小孩是不是文清,但料她也不會講,便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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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吩咐黃三將糯米泡上,自己果真帶著文清和沫儿去了城外的葦園,挑了一大捆又大又寬的葦葉。沫儿在葦園里抓到一只翠綠色的“蹬倒山”①,手指都被它蹬破了。文清也抓到了一只又瘦又長“扁擔女”②。回來的路上,又在南市買了几束五彩絲線,在街邊小販買了兩把艾葉。

下午哪里也沒去,婉娘找了几塊錦來,給文清和沫儿每人做了個虎頭香囊。黑色的眼睛,紅色的嘴巴,尖尖的耳朵,長長的胡須,下巴還綴著三串用絲線編的索,里面裝上自家的干花瓣,然后將編在一起的五彩線兩端分別縫在老虎的脖子上。

沫儿掐了蹬倒山的半截翅膀,將一條絲線系在它的脖子上,后面綁個核桃殼,拿一根小棍儿趕著它拉車,就像以前方怡師太在的時候陪他玩的那樣。文清的扁擔女力氣太小,拉不動,甚感無趣,只好坐在旁邊眼巴巴地盯著婉娘一針一針地繡,只盼望快點到明天。

做好了香囊,黃三端來泡好的糯米,還有備好的紅棗、板栗、赤豆、核桃,四個人一起包粽子。

文清笨手笨腳,把米抖得到處都是,一個粽子裹了四張葦葉才勉强包住,早就不是三個角的,倒像是圓圓的一個糯米餅。沫儿很快就包得像模像樣,連黃三都豎起了大拇指,稱贊沫儿手巧。

端午節早上醒來,沫儿就聞到了粽葉的清香。婉娘和文清不知几時出的門,竟然已經采集了露珠儿回來了。

婉娘將各房間門口掛上艾葉,將兩個老虎香囊分別掛在沫儿和文清的脖子上,又將三個人手上都綁上了配好顏色的五彩線,拉了他們兩個高高興興地吃粽子。

沫儿突然覺得,自己愛上了聞香榭。

『①一種大螞蚱,体長超過兩寸,通体翠綠色,能夠長距離飛行;后腿有力,上有長刺,彈跳能力强。』
『②蚱蜢的一種,身体細長,呈綠色或灰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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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迎蝶粉

〔一〕

端午過后,聞香榭忙了起來,有時候一天竟然接到多個買香粉的帖子。

家里水粉存貨不多了,黃三便忙著制作水粉。水粉要經過泡漿、磨漿、淘漿等工序,比較耗時。要把當年上好的新米泡在水里,過個几天等酸味彌漫時,撈將出來,用石磨推成極細的粉末,然后澄在一旁。等到清水跟粉漿分開時,將清水潷出倒掉,剩下的放在陽光下暴曬。干了之后,將粉末刮出,再細細研磨,用細篩子篩了,加上些同法炮制的桃花粉、茉莉粉等,便成了香滑輕盈的“桃面粉”和“紫粉”。

文清和沫儿每日一大早就去鄉野采集新鮮的石榴花、月季等,回來即刻搗碎了,精心淘制几次,留下備用。婉娘則忙著調配各種花露,好做出新的品種來。

這日因為天氣下雨,采回來的花儿容易爛掉,文清和沫儿便樂得偷個懶,只將文清從北市買來的干紅藍花蒸了,給黃三制作胭脂,兩個人跑到菜園子里捉菜蟲玩。

玩了一會儿,文清捉到一只大青蟲,沫儿什麼也沒捉到,便覺無聊。看到前堂有人來了,便道:“我們去看看誰來了!”

文清丟了青蟲,和沫儿一起回到前堂。哪知黃三看到,便擺手叫他過去幫忙,沫儿只好自己去了。

原來是盧夫人又來買胭脂水粉。這次看起來可好多了,滿面春風,眉目生輝。沫儿斟了茶,低眉順眼地端進去。盧夫人笑道:“几日不見,婉娘怎麼又換了小廝?”

婉娘掩口笑道:“是,原先那個小廝太丑了,被我趕走了。”

沫儿狠狠地瞪了婉娘一眼。

婉娘問:“盧夫人,我的三魂香如何?”

盧夫人臉上升起兩朵紅云,笑道:“多謝婉娘了!我今日正是來道謝呢。”

那日盧夫人拿了三魂香去,趁盧大人未回,將其灑在家常的便服上。盧大人回來換了衣服也不在意,晚上照樣同盧護一起去了書房。將近子時,破天荒回到了盧夫人房,並一臉慍怒,欲言又止。

盧夫人知是三魂香起了作用,當下並不詢問,只好意服侍他睡下了。第二天一大早,盧大人說是有公務在身,不等盧護一起自行出門了。晚上托小廝傳話,有緊急公務處理,就在吏部安歇。

次日,盧護來拜辭盧夫人,道家中有事,要趕回長安,等不及和盧大人當面話別,並淚流滿面地表達了一籮筐的不忍離別和依依之情,給家中大小上下各留了名貴禮物,就此走了。

盧夫人嘆道:“說實在的,我雖然不知他到底要做什麼,可他就此走了,我心里還是有些不安。”

婉娘道:“他即使沒有惡意,總這樣拉了盧大人飲酒狂歡也是不妥,所以還是走了好。”

盧夫人點頭稱是,又問道:“這個三魂香還能不能用?”

婉娘笑道:“我聞香榭的東西盧夫人還不放心麼?三魂香有安神清醒之功效,自然可以接著用。”

盧夫人喜道:“那就好。”遂起身又挑了几種香粉花露,連價也不問,付了賬走了。

沫儿送盧夫人出了門,回身看婉娘猶自喜滋滋掂量著手里的銀兩,遂白她一眼。

婉娘笑道:“天理何在啊,有小伙計動不動就給掌櫃白眼的嗎?”說罷,眨眨眼睛道:“你怎麼不問我?”

沫儿哂道:“問了你又不說,干嗎要問?何況我已經想明白了。”

婉娘好奇道:“你想明白了?說來聽聽?”

沫儿道:“一只母癩蛤蟆,當然不討喜。”

婉娘四處看了看,悄聲笑道:“你這嘴上長疔的小子!小心被聽到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呢。”



〔二〕

婉娘和沫儿一起來到蒸房,見紅藍花蒸的時辰夠了,便幫著黃三一起研磨。

文清在那邊磨好了粉漿,滿頭大汗地走了過來。

婉娘道:“哦喲,一件重要的事情差點忘了。今天已滿五七,文清,你今晚去下麻花店,把我們的東西取回來。”

文清低頭擦汗,應了一聲。

婉娘又道:“這几天生意不錯,黃三中午不用做飯了,我們去謫仙樓吃水席如何?”

沫儿在城里乞討的時候,曾聽一個老乞丐感嘆道:今生若能細細地吃一次謫仙樓的水席,便是死也值了!因此對謫仙樓印象極深。聽到要去吃水席,頓時歡呼雀躍,興奮不已。

謫仙樓在洛水南岸,正對著天津橋,是欣賞“天津曉月”的絕佳位置,又因當年青蓮居士獨愛其美酒,因而聞名,多年下來,竟漸漸成為洛陽城內首屈一指的大酒樓。他家菜肴選料講究,風味獨特,烹制精細,味道鮮美多樣,口感舒適爽利,尤其是水席,更是做得絕無僅有。僅是一個“牡丹燕菜”,不知吸引了多少南來北往的客人,連皇上嘗了都贊不絕口呢。

黃三推脫不去,文清、沫儿換了衣服,三人高高興興地出發了。

天津橋附近熙熙攘攘,人流如織。唱曲的、賣藝的、游玩的,紛紛擾擾,絡繹不絕。謫仙樓更是賓客如云,座無虛席。

文清道:“糟糕,沒位了,怎麼辦?”

婉娘道:“不著急,有人替我們定了位。”

一位酒保上來唱了個喏,笑道:“娘子几人?可曾預先定位?”

婉娘道:“樓上天字一號房,勞煩帶路。”

到了門口,婉娘對酒保道:“你自忙你的罷。”自行推開了房門。

沫儿、文清跟隨了進去,卻見里面已經有人了。見婉娘進來,滿面春風地起身迎接:“婉娘快請!”聲音洪亮,卻是公孫玉容。

那日見她胡服快馬,英氣逼人,今天卻穿了一件粉色的廣袖合歡襦裙,腰系鵝黃珠紗玉帶,頭上青螺髻,眉間黛花黃,香粉敷面,丹唇點翠,與往日裝扮大不相同。身后的兩個丫鬟仍一身胡服。

婉娘謝了坐,笑道:“小姐請我來,可有何事?”

沫儿心道:還以為真是生意好犒勞我們呢,原來卻是借花獻佛!

公孫玉容雙頰泛紅,扭捏了一下,說道:“確是有事,等下儿你就知道了。”

拉了鈴儿,叫了酒保上菜。然后盯著沫儿看了半晌,叫道:“這個就是那日的啞巴小廝?”

沫儿忍住怒氣回道:“公孫小姐,在下不是啞巴。”

婉娘兀自笑個不停。

公孫玉容過來拉了沫儿的手,前后左右細細打量了半日,奇道:“那日的扁臉小蛤蟆變成個如此俊俏的小生,聞香榭的香粉果真有此奇效?”

沫儿皺著眉,恨不得立刻發作,文清拉拉他的衣袖,在旁邊答道:“回公孫小姐,那日他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中毒了,才導致五官變形。”

公孫玉容在沫儿的臉上捏了几捏,笑道:“婉娘,不如你把這個小廝賣給我罷?”

沫儿頓時怒目而視,罵人的話儿已經到了嘴邊,生生地咽了下去。文清也緊張地看著婉娘,唯恐婉娘點頭。

婉娘笑道:“一個小廝值什麼,小姐若想要只管領去。”朝沫儿一擠眼睛,又正色道,“但只怕公孫大人生氣。”

公孫玉容臉色沉了下來,撅嘴道:“還是算了。我爹爹如今一見我就發脾氣,要是看我領個小廝回去,更恨不得要打死我了。”氣鼓鼓回位上坐下。

酒保道:“涼菜齊了。”躬身退出。原來洛陽水席共設二十四道菜,包括八個冷盤、四個大件、八個中件、四個壓桌菜,冷熱、葷素、甜咸、酸辣兼而有之。上菜順序極為考究,先上八個冷盤作為下酒菜,每碟是葷素三拼,一共十六樣,待客人酒過三巡再上熱菜。

沫儿盯著菜肴,也顧不得生氣了。婉娘道:“公孫小姐,今天還有無他人?”

公孫玉容推開窗,朝外張望了一番,道:“哦,沒有其他人了,讓你的兩個伙計都坐下吧。小虎小豹,你們也坐吧。”她的丫鬟竟然叫小虎小豹。

沫儿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起來。文清剛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后見公孫玉容和婉娘只顧喝酒聊天,哪有工夫注意他們,便和沫儿一起大嚼起來,小虎小豹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吃相偷笑不止。

這間天字一號房,正對著濱水南路,將洛水及天津橋的行人景色一覽無余。公孫玉容與婉娘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漸漸顯得心不在焉。婉娘知她有事,並不詢問。

轉眼間熱菜已經上了七八個,牡丹燕菜、料子鳳翅、鮑汁海參、水汆丸子、焦炸如意骨、圓滿如意湯、八寶如意飯等,都進了沫儿、文清兩個的口了。

公孫玉容几乎不曾動過筷子,后來索性站起身來,倚靠在窗口。過了一會儿,只聽外面馬蹄由遠至近,公孫玉容急道:“來了!婉娘快來看!”

沫儿和文清已經吃了個肚儿溜圓,便也圍過來看。

一個白衣公子騎著一匹白馬悠然而行。公子有二十多歲,著一件優質華文錦白色襦袍,腰系同色玉帶,上面隨隨便便地系了一塊玉佩,眼若寒星,眉如墨畫,嘴角微動似笑非笑。白馬渾身上下不染一點雜色,高大英武,更增加了神駿之氣。

公孫玉容一眼不眨地盯著那人從遠到近,再目送他走遠,小虎小豹和公孫玉容保持一個姿勢,似乎連婉娘也看呆了。隔壁几個房間顯然也有女眷在做同樣的事情,不時發出陣陣驚嘆聲。

沫儿見公孫玉容的所謂有事就是看這個人,頓覺無趣,拉了文清重新回到座位上,挑了自己喜歡的燕菜慢慢地品。
直到那公子再也看不見了,公孫玉容才把探出窗外的身子收了回來。回頭看看婉娘,道:“我求你的事情就是他。”



〔三〕

這公孫玉容的父親公孫不二是個千牛衛大將軍,脾氣暴躁,上面有三個儿子,管教得十分嚴格。近四十歲時老妻生了這個女儿,便獨獨對這個女儿嬌縱異常,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也想辦法摘下來給她玩。等這公孫小姐長到十几歲,便天不怕地不怕,整天騎馬射箭,斗酒打架,一刻也不得安寧,毫無小女儿之態。好在雖然膽大妄為了些,但心地還算善良,也不曾捅出什麼大婁子來,加上大唐民風豪放,是以眾人提起也只是一笑,並無人覺得有傷大雅,其父也不多管。

眼見公孫小姐將到及笄之年,公孫不二才覺得如此下去不妥,近一年來管得逐漸嚴了起來,並苦口婆心勸道:“你這個樣子,哪家的王孫貴族能看上你?”公孫小姐這才學著描紅妝、做女工。但對老父提出,要找夫君,定要找自己看上眼的,那些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等等皆要讓位于這個。

半月前,公孫玉容在謫仙樓吃飯,無意中見到騎白馬的這位公子經過。公孫玉容一見鐘情,打聽到他每天中午從此經過,竟包了謫仙樓天字一號房,每日中午就等著一睹芳容。

公孫玉容低聲道:“我這輩子只想嫁給他為妻。”

婉娘道:“小姐可了解這人家世怎麼樣?”

公孫玉容道:“你道我是那種扭扭捏捏的人嗎?我早就打聽過了。他叫元浩,是禮部侍郎元嬰秋家的二公子。每日上午到前面濟世塾學習半日,准備秋闈大試,所以每天這個時間都從這個窗口經過。”

婉娘道:“聽起來家世也門當戶對。”說罷笑道:“公孫小姐,這個我倒可以出個主意。你回家去告訴爹娘,找個媒人來說合一下,此事定成。”

公孫玉容頓足道:“我當然也想到這個了!我回家后就告訴了我娘,我爹就托了人側面和元侍郎說了,哪知元侍郎說,他家二公子已經定了親了。前些年他外放在外,家里困難,曾將二公子寄養在鄉下,二公子就看上了鄉下附近一家的女儿。說是要等秋闈大試過了,就要辦婚事呢。”

婉娘沉吟道:“既是這樣,只怕這事就無望了。小姐貌若天仙,又家世豐碩,何不另擇他人?”

公孫玉容捶著桌面,哭道:“你怎麼和我爹說的一個樣?哼,別人哪怕是潘安來了我也不要,我就要他。可是我爹聽了這話,竟然暴怒,要不是我改口說這事算了,他都不肯讓我出門呢!”一時哭得十分傷心。“從小到大,爹爹從沒有如此對我呢。”

婉娘苦笑道:“那這個事婉娘就無能為力了。”

“不,”公孫玉容求道,“我今日找你來,就是求你在這件事上幫我。我聽几位朋友說過你的香粉與眾不同,有一種可以讓另一個人著迷的,是不是?”

婉娘嘆道:“小姐難道不知,强扭的瓜不甜?”

公孫玉容道:“我不管,我想要這種香粉。”

婉娘道:“這種香粉倒是有,但都是……都是用于婚后小夫妻調節關系的,如今元二公子已有婚配,這怎麼行呢?”

公孫玉容嘟起嘴巴,面現慍色:“不行,我就要你幫我制作香粉。也許元公子本來就不喜歡那家女儿,正好喜歡我呢?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看公孫玉容一臉的固執,婉娘明白再說下去也是白費,便笑道:“小姐既如此說,婉娘就姑且幫小姐一次,但是要提前說好,這迎蝶粉的質地我可以保證,但最終結果如何,婉娘可就不敢做任何承諾了。”

公孫玉容眉開眼笑:“這個自然,只要婉娘替我做了這個香粉,成與不成,我自己認了。”轉臉道:“小豹,把玉壺儿拿來。”

小豹從身后的包裹里拿出一個青玉小壺來。說是小壺,實際上只是個壺狀的玉雕,壺身扁平,在上面位置順勢雕了一個圓形的壺嘴儿,壺肩處有兩條玉龍,看雕工、質地並無起眼之處,但奇在壺身中間裹著一汪水,水里面有兩條小魚儿,一指來長,一條青色,一條紅色,在水中來回游動。

最后一道滾蛋湯已經上了,沫儿和文清什麼也吃不下,仰腳八叉地坐在椅子上。看到小壺里有兩條小魚儿,强忍著飽脹湊過來看。

公孫玉容道:“這個玩意儿是我爹一次執行公務時在突厥見到的,便買了送給我玩儿,一直陪了我十年了。我把這個送給你做定金,如何?”

婉娘仔細觀察了小魚儿,才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只是這迎蝶香制作要費些工夫,要十天后才能做好。”

公孫玉容喜滋滋道:“十天后,我親自去取。”

婉娘拱手道:“既如此,婉娘就先告辭了。你瞧瞧我這兩個沒出息的小廝。”

公孫玉容哈哈大笑。沫儿和文清抱著肚子,相互攙扶著向公孫玉容主仆告辭,十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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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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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2:35 |顯示全部樓層
〔四〕

回到聞香榭,已經末時。婉娘聲稱,文清和沫儿要消一下食,指揮他們將一大包薔薇籽儿,細細地研磨了,又吩咐黃三去街上買三十斤牛肉。

文清脾氣好,只管悶著頭干活,沫儿卻埋怨了半天:“小氣鬼!大財迷!”

直到傍晚,薔薇粉才磨好。婉娘伸著懶腰從樓上下來,叫了文清,神神秘秘地說道:“文清,我們去后園看看你的花。”

沫儿一聽,定要跟去,並一溜煙地跑到前面,想去看看到底血蓮是不是要等文清到了才開。

走進一看,血蓮猶如被曬蔫了一般,花瓣蜷縮著攏在一起,葉子也卷了起來,毫無生氣。哪知等后面傳來文清和婉娘的說話聲,血蓮竟然好似聽到了一般,突然抖動了一下,接著葉子慢慢張開,花瓣也緩緩地挺起來了。

等他們走到,那朵血蓮已經完全開了,而且花朵儿正對著文清。沫儿在旁邊看得嘴巴大張,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又驚奇又羨慕。

婉娘笑道:“文清,你和你的朋友說一下,我想借它點東西。”

沫儿料想婉娘不會無緣無故來看文清的血蓮,肯定是要用血蓮做那個所謂的“迎蝶粉”。文清睜大眼睛,磕磕巴巴地說道:“用……用多少?”

婉娘笑道:“你放心,不會傷到你的朋友的。我就要點它的花粉,其他不要。”

文清長出了一口氣,用臉摩挲著血蓮的花瓣,喃喃地說:“好花儿,我想借你一點花粉。不要怕,我輕輕地,不會弄疼你的。”血蓮輕輕搖晃,像是點頭一般。

婉娘遞給文清一個小瓶子,文清把瓶子伸到花心,輕輕抖動中間的黃色花蕊,花粉扑簌簌落在瓶子里。

婉娘笑道:“夠了!”

文清把小瓶子給了婉娘,將食指往嘴邊一送,用力一咬,然后將食指放進花中。血順著花瓣流入花蕊,然后瞬間不見。

文清動作極快,婉娘和沫儿在一旁根本來不及阻止。

等手指上的血不流了,文清忍住疼道:“走吧。”

這一舉動倒讓沫儿第一次對文清刮目相看。

接下來的几天,天天忙活的就是做“迎蝶粉”。磨碎的薔薇粉,用細布包了,在水里反復地揉洗,然后將洗出來的漿水澄了,倒去上面的黃水,再加水,重新攪勻了再澄,如此反復淘過多次,水不再有一點黃色,再將漿水曬干,剩下的就是純正的薔薇粉了。

整整用了五天時間,薔薇粉才算做好。一包五斤重的薔薇籽儿,竟然只做了三兩上等的薔薇粉。

上次吃過謫仙樓的水席,文清和沫儿一連兩天都沒有正經吃飯。婉娘撫掌笑道:“可替聞香榭省了伙食了!下次再有這種好事,我還帶了你們倆去,不說別的,單單吃的就已經夠本了!”

沫儿知道婉娘奚落他們,便朝婉娘吐舌頭。文清卻傻傻笑著連連點頭。

但現在過去了五六天,每日里還不住地忙活,肚子里的油水早就消耗盡了,沫儿便又惦記起那天的豐盛來,后悔當日吃得少了。而且明明每天婉娘都交代黃三買三十斤肉的,吃飯的時候卻一點儿油腥都不見。

婉娘不知道忙些什麼,一連兩天都不在家。黃三今天忙著淘胭脂,顧不上去買菜,晚飯就只有自己種的青菜和涼饅頭。沫儿悄悄對文清道:“這几天我天天見三哥早上去買肉,怎麼我們都沒吃到?”

文清道:“不知道,我沒注意。”

沫儿道:“這樣,明天早上,我們等三哥買肉回來了,跟著他去看看他把肉放哪里了——肯定不會是用肉來做香粉罷?”

見文清踟躕,沫儿道:“這有什麼?我們就是去看看罷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黃三又去買了一大塊牛肉回來了。沫儿裝作去看那些胭脂膏子怎麼樣了,蹲在地上,卻用眼睛的余光關注著黃三的舉動。

黃三將肉在砧板上切成巴掌大的塊儿,拾到籃子里,又打開房門放了進去。

沫儿心道:“難道做腊肉?”想想也不是,如今這個時節做腊肉豈不要全都臭掉了?心下更加疑惑。

沫儿朝文清使個眼色,文清在蒸房那邊叫道:“三哥,這些花瓣要爛掉了,怎麼辦?”沫儿拖了黃三的胳膊告訴他文清叫他。

見黃三走了,沫儿趁機探頭往黃三的房間里瞧。房子較大,中間用一堵牆隔著,較小的這邊,也就是現在沫儿一眼可以看到的這間,對著門放了一張床,床頭放了一個櫃子。剛切好的肉放在里牆的一個小門旁邊。

什麼也看不出來。沫儿有些失望,正准備走開,卻聽到里屋里啪的一聲,像是有人拍了下手。接著又一連几陣拍手聲。難道黃三的里屋關著一個人?



〔五〕

見黃三回來了,沫儿趕緊走開。

沫儿問:“文清,你去沒去過三哥的里屋?”

文清茫然道:“里屋?好像是有個里屋。但一直關著的,我從沒看里面。怎麼啦?”

沫儿皺眉道:“我覺得里面關著東西。說不定是個人。”

文清道:“不可能,如果是個人的話,怎麼會被關在里面?”

沫儿道:“那要不就是個動物。說不定里面養了一只大老虎呢,這些肉就是給它吃的。”

文清撓頭道:“如果是大老虎,我從小長大都沒見喂過,豈不老早就餓死了?就這几日三哥才買了肉呢。”

沫儿一想也有道理。

兩個人猜了半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麼東西。文清道:“等婉娘回來問一下不就得了?”

沫儿卻道:“那樣有什麼好玩?當然是自己去搞清楚。”

次日清晨,沫儿起了個大早,悄悄下樓叫了文清起來,兩人躲在門后面,看黃三出門了,便溜了出來,准備去探個究竟。

黃三的房間虛掩著,里間的小門並沒有鎖,只是閂了門栓。

文清隔著門栓的縫隙往里面瞧,卻什麼也瞧不見。

文清拉拉他的衣服,遲疑道:“要不我們不要看了罷,婉娘既然沒告訴我們,自然是不想我們知道。”

沫儿怒道:“你就會打退堂鼓!我就去看一下,會有什麼?你怕里面有寶貝被我偷了不成?你就在門口放風,我一個人進去。”

文清無奈,走到門口,又回頭道:“看到果子之類的可別再嘗了。”

沫儿煩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打開一個口子看一下。”說著便輕輕拉開了門栓。

門栓還沒拉開,只聽里面劈里啪啦想起了拍手聲,仿佛歡迎沫儿進去似的,把他嚇了一跳。

沫儿定了定神,看文清就站在一丈開外,鼓起勇氣嘩啦一下拉開了門栓。

門內黑乎乎的,連個窗子也沒有。沫儿正努力睜大眼睛,想盡快適應黑暗。用力嗅了一下,屋子里並沒有動物的腥臭味或者人的氣味,倒好像進入了樹林里,一股酸腐的樹木味。

沫儿伸手摸索著往前走,突然一只柔軟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往里扯,沫儿一驚,尖聲大叫:“文清,文清!”急忙向后退去,哪知背后也竟然好像有好多手在推著他一般,並快速繞著他的身体游走,很快兩只腳都被纏上了。所幸沫儿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這才看到屋里竟然種著一棵柳樹,柔軟的枝條全部涌向了這邊,一下子將自己纏住了。沫儿突然意識到什麼,大叫:“你不要過來!”

晚了,文清已經衝了進來,摸索著在他身后了。那些纏著沫儿的枝條和那些猶如蛇吐著信子一樣朝他涌過來的枝條啪啪地相互擊打著,迅速分出了一半去纏文清。文清使勁儿掙扎,還不住問:“沫儿,你在哪儿?”

沫儿這時連話也不敢說了:一個枝條正昂著頭,在他的臉前晃來繞去,他要是一張嘴,只怕那個枝條就進了他的嘴巴里了。

這時文清也能看見了,就見沫儿在自己前面,被纏得像個粽子一樣,正側著頭使勁儿朝自己皺眉擠眼。想伸手去救他,卻發現越是掙扎纏得越緊,只有一動不動。

這可怎麼辦?沫儿急得滿頭大汗。都怪自己好奇心重,非要偷偷來看,連累文清也跟著遭殃。

樹枝纏得越來越緊,但好在沫儿臉前的那條終于自行走開了。沫儿低聲道:“文清,你身上帶著刀沒有?”

文清道:“沒帶。就是帶了也沒用,手被纏上了!”

沫儿道:“都怨我。再堅持一會儿,等三哥回來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麼治這棵柳樹。”

正說著,沫儿突然聞到有一種酸酸的味道,手腕上黏糊糊的。文清道:“哪里流出些粘東西?”

沫儿和文清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時只聽到外面有響動,像是在砧板上剁東西的聲音。沫儿道:“三哥回來了!”

文清大叫:“三哥!三哥!快來救我們!”文清突然放大聲,那些樹枝猶如受了驚一樣扭作一團,纏得愈加緊了。

沫儿嘆口氣道:“三哥聽不見。”

手腳裸露的部分開始感覺有些蜇蜇癢癢的不舒服。文清大驚,低聲道:“我們不會化成膿水吧?”

沫儿支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只盼著黃三趕快來。

聽外面黃三已經切好了肉,又拖拖噠噠地去了遠處,淘房的水嘩啦啦地響了一陣,腳步聲才往這邊走過來——其實就一會儿工夫,文清和沫儿卻覺得似乎過了半天那麼長。

終于黃三推開房門進來了。似乎在換鞋子,窸窸窣窣過了一會儿,突然“啊”地一聲大叫,顯然是看到里屋的門開了,接著便聽到他飛快地跑了出去,又跑著回來。

“啪”,一大塊牛肉丟了進來。一些枝條卷曲著伸過去,把肉卷了起來,緊緊裹住。牛肉不斷地丟進來,纏著沫儿的枝條也不斷減少。

沫儿和文清終于從那些枝條中掙了出來,渾身上下掛滿了綠乎乎的黏液。黃三慌忙打了水給他們倆衝洗。

婉娘剛巧回來,一看這情形,笑道:“這是怎麼了,站在院子里衝澡哪?”

黃三“啊啊呀呀”地打了一陣手勢,婉娘笑彎了腰:“這定是沫儿的主意!早知道就不用買肉了,直接將你們兩個喂了奠柳算了!”

沫儿和文清灰溜溜地一聲不響。待到把周身上下都衝干淨了,才發現手腕腳腕等皮膚裸露的地方都已發紅,有些地方還起了水泡,又癢又痛。

婉娘拿出一瓶花露給他們搽了,道:“沫儿就是不學好,這有什麼好奇的?還偷偷去看。幸虧奠柳已經喂了這麼多天,分泌的黏液毒性不大,否則的話,只怕黃三救出來也只剩一堆骨頭了!”說得他們兩個毛骨悚然。

聞香榭的花露果然與眾不同,搽上片刻,水泡便不見了,只是還有些紅。

沫儿好奇地問:“這是什麼柳樹?”

婉娘道:“它只是長得像柳樹,實際上比柳樹可凶猛多了。這種樹我們中原哪儿會有?原是爪哇島的,我前年費了好大勁才搞來養在家里的,叫做奠柳。”

原來這種奠柳是吃人樹的一種,看起來和柳樹差不多,但不能見陽光,一見陽光就會自己化成水。而且它有著長長的休眠期,就像冬天動物冬眠了一樣,不吃不動,僅在夏初時節蘇醒。種著雖然有些危險,但它的汁液卻是極名貴的藥材。

文清鄭重地對沫儿道:“以后可不要隨便吃或者摸東西了,太危險了!”

沫儿卻道:“哼,你養這麼個嚇人的玩意儿做什麼?不會是想害了人毀屍滅跡吧?”

婉娘笑道:“哦喲,這都被你猜到了。你可要小心,哪天得罪了我,我就讓黃三拿你去喂了它。”

文清緊張道:“婉娘,那怎麼行?”

沫儿怒目而視,婉娘卻哈哈大笑。

吃過早飯,婉娘道:“文清沫儿,今天我們去拜訪一個人。可能有好東西吃哦,去不去?”

沫儿道:“去就去,有什麼不敢去?”



〔六〕

三人換了衣服,文清去套車,婉娘收拾了一包質地一般的胭脂水粉帶著。

車越走越遠,竟然出了定鼎門,過了大半天時間,車在一個小村庄處停了下來。

村口的槐樹下開了一家茶館。婉娘一行在茶館簡單吃了一碗面,把車子寄存在茶館,文清背了胭脂水粉往村里走去——原來要做走村串巷的貨郎。

文清不解道:“我們聞香榭的胭脂水粉,哪還需要跑來鄉下來賣?”

婉娘笑道:“如今天氣不冷不熱,我帶你們出來郊游來啦。”

午后的天氣已有几分炎熱。婉娘不知從哪里搞到一個小撥浪鼓儿,讓文清搖著。沫儿跟在后面。走到一排村舍前,房前屋后都種了高大挺拔的楊樹。一群村婦坐在樹下的蔭涼里,一邊聊天,一邊納鞋底。

婉娘道:“沫儿,你來吆喝,要是今天我們的胭脂水粉全部都賣了,我出錢給你們倆每人做一套新衣服如何?你要是不會就算了。”

今天的衣服都已經被腐蝕壞了,一拉就破。沫儿白她一眼:“你不用激我,這個還能難倒我?在城里乞討時,我唱的可是最好的。”

便拿了撥浪鼓儿,朝几個村婦鞠了一躬,道:“各位大娘嬸子姑娘姐姐們,小的前几日去城里進了一批胭脂水粉,質地上乘,要不要的都可以來看一下。”

然后手腳麻利地把包裹打開,唱道:“快來瞧啊快來看,胭脂水粉送到您家門前。這里的種類真是全,眉黛青,花鈿黃,胭脂水粉透著亮。你要是搽了我的粉儿,蝴蝶都不好意思扇翅膀,你要是用了我的香儿,蜜蜂都來采蜜忙……”

几個年紀大的村婦笑了起來,其中一個走過來,道:“好機靈的娃儿!我看看都有什麼?”

文清和婉娘連忙把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擺了出來。沫儿繼續唱道:“大娘您看您,五官端正皮膚好,貼個花黃少不了。”年紀大的村婦打開一個盒子,掂起一片花黃看了看,笑道:“果真做得挺精細的,這個我買了。”

其他的村婦圍了上來。沫儿對一位看起來比較年輕的婦人唱道:“這位娘子年齡好,眉眼精細嘴巴小,用了胭脂增妖嬈。”那婦人忍住笑,果真挑了一盒胭脂。沫儿對一位十五六歲的姑娘唱道:“這位姐姐正年少,用這花露剛剛好。”文清在旁邊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會儿工夫,包裹里的東西就賣掉了一大半,每個村婦都挑了不止一樣東西。沫儿面露得色,向婉娘望去,卻見婉娘心不在焉,東張西望,似乎在等什麼人。

那些村婦買完了胭脂水粉,便重新坐下做女工。婉娘笑道:“大娘,我這里還有一些花露和胭脂,原是一家女儿托我帶的,怎麼這次沒見她來買呢?”

年紀大的那位道:“不知你說的是哪個?”

婉娘笑道:“只知道她的夫君是神都禮部侍郎家的公子,等秋后便要出閣的,不知叫什麼名字。”

大娘道:“噢,你說的是盧家的丫頭吧。她家就在這旁邊。”走到旁邊一戶人家門口,扯著嗓子叫:“二丫二丫!”說罷嘟囔道:“也不知這盧家哪炷香燒對了,禮部侍郎竟然看上了盧家的丫頭,還來求了几次!”又是羨慕又是憤憤不平。

“三娘干嘛呢?大呼小叫的。”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粗聲粗氣地答著,開了門走了出來,在門口站住,打了一個扯天扯地的大哈欠。

大娘道:“是不是你定的胭脂水粉?人家送上門來了。你快去看看。”

那個二丫長得方面大耳,粗手大腳,指甲縫里都是黑泥,一身粗布衣服滿是油漬,看了婉娘他們一眼,傻呵呵道:“我哪用過這勞什子!他們記錯了罷!”

大娘道:“不是也不要緊,你還不趕緊買點去?馬上要出閣的人了,這副樣子,就不怕元公子悔婚?”
一眾村婦都笑了起來。二丫大咧咧道:“懶得和你們鬼扯,我下田了!”說罷從院子里拿過一個鋤頭,扛在肩上,徑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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