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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一部】脂粉有靈《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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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2:49 |顯示全部樓層
〔七〕

婉娘沫儿和大娘們道了別,順原路回到茶館,趕了車回城。

婉娘在后面輕笑道:“現在這事好玩了。”

文清道:“怎麼了?”

沫儿道:“好奇怪。”

文清奇道:“什麼好奇怪?”

婉娘道:“文清,如果要你選,公孫小姐和盧姑娘,你選哪個做老婆?”

文清羞紅了臉:“這個……我還小呢。”

婉娘道:“就是個比方罷了,你說,你會選哪個?”

文清道:“那……當然是公孫小姐好了。”

婉娘又道:“此事沫儿怎麼想?”

沫儿咬著嘴唇,過了一會儿方才反問道:“你這兩天不是忙這事嗎?你知道些什麼了?”

婉娘笑道:“這個小機靈鬼儿!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這兩天,婉娘以介紹新的胭脂水粉為名,去找了經常來聞香榭買香粉的几個貴婦,側面打聽了下元二公子的情況,並且也專門陪著公孫玉容在中午“偶遇”了一次元公子。

元公子從小被寄養在外,和家里父母的關系並不好,近些年來又迷上了修道,天天和一幫道士术士混在一起,還多次說要出家,把他老爹氣了個半死。半年前,他回來看望當時寄養他的黃家,就碰到了盧家的丫頭,頓時欣喜異常,回去后竟然宣稱馬上要成親。父母大喜,三媒六聘地替他下了定,但要求他必須參加秋闈大試,等考試完了才能成親。

婉娘道:“所以我今天本來認定,盧姑娘不是貌若天仙就是才情驚人。”

沫儿道:“你怎麼就認定元公子對這樣的盧姑娘不會一見鐘情了?也可能元公子就喜歡這樣的。”

婉娘笑道:“你一個小孩子家,能不能不要總是用這種老氣橫秋的口吻說話?”

沫儿吐吐舌頭道:“把你丟著外面乞討兩年,被人追打被狗咬,看你還想不想做小孩子。”

婉娘憐憫地看了一眼沫儿,說道:“這種情況當然也有可能。元公子在這個村庄長大,對這里有感情也說不定。或者這盧姑娘有什麼過人之處?”

文清插嘴道:“這個盧姑娘看起來就像個男人。”

沫儿煩道:“你只是賣香粉,又不是訟師,打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麼?”

婉娘呵呵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做買賣,要摸准了買家的心理和基本情況,才能賺錢。聞香榭的迎蝶粉,若是同一般的庸脂俗粉一樣,我還哪能要上大價錢?”

沫儿嗤之以鼻。

到了城里,已經傍晚。沫儿和文清飢腸轆轆,眼巴巴望著婉娘。

婉娘道:“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呢。”指示文清快點趕車。回到聞香榭里,要文清和沫儿換了胡服,自己也做男子裝扮,又重新出了門。

這次卻沒有坐車,步行前往。文清和沫儿流著口水,盯著旁邊的酒樓食肆,恨不得眼睛里長出手來。



〔八〕

修善坊往北,就是道术坊了。先皇時期,這原本是一位得道高人的修道之處,后高人乘鶴西去,這一帶就成專門修道的聚集區。來這儿修道的人中,論性別,男人居多,論家世,卻多是王公貴族的公子哥儿和窮困潦倒的文人秀士,還有一些强盜無賴走投無路投奔了來。于是和尚道士神棍术士,魚龍混雜,整日里煉丹斗法,裝神弄鬼,搞得烏煙瘴氣。尋常百姓有生了病治不好的,便也到這里尋醫問藥,天長日久,這里竟成了神都一處另類之地。

文清和沫儿隨著婉娘走進一條小巷子里,只見巷子兩邊掛的都是些“麻衣神相”、“消災解難”、“看命算卦”、“陰宅陽宅”、“專治疑難雜症”等之類的招牌,燒香的,磕頭的,舞劍的,整個巷子煙霧繚繞,嗆得沫儿眼淚直流。

七繞八拐地轉悠了半天,沫儿急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婉娘道:“找人。”

這時前面巷子口白衣一閃。沫儿眼尖,道:“在前面!”

文清嗖地衝了出去,又茫然回頭問道:“什麼人在前面?”

婉娘笑道:“瞧你!別追了,我們只要看他剛才去了哪里就行。”

到了巷子口,那人已經走遠,只看見一個白色的背影。婉娘四周看了看,巷子口只有兩家,一家賣香燭的,坐著一個賊眉鼠目的小道士。旁邊一家門口掛著一個招牌,上書“周易神卦”,門卻關的嚴嚴實實的。

婉娘道:“走吧,我們明天再來。”

賣香燭的小道士笑嘻嘻從旁邊走過來:“這位公子,是看相呢還是算命?”

婉娘笑道:“莫非道長會?”

小道士腆著臉笑道:“我會一點儿手相。”不等婉娘開口,伸手拉了她的手,湊近了又聞又搓。

婉娘“啪”地甩開了手,帶得小道士一個趔趄,一頭碰到旁邊擺元寶香燭的木架上,大小的香燭滾了一地。小道士訕笑道:“公子好大的力氣。其實我是想告訴公子,今日元鎮真人不在家。”

婉娘笑道:“真是不好意思,道長沒傷著吧。元鎮真人原來在這里啊,聽說他算卦特別准,我本想讓他算算婚姻呢。”

小道士道:“這可不是蓋的,周圍的王公貴族有事都找他算,一算一個准儿。你是來晚了沒看到,禮部侍郎家的公子剛剛走。不過別說一個禮部侍郎的公子,就是當朝公主,也來請過他呢。所以你瞧人家這生意,根本不用天天守著,一天賺的就夠我一個月的了。”

婉娘笑道:“道長這口才,還愁沒生意?”順手丟了一個金錠過去,“在下瞧著自己同道長挺對脾氣的。”

小道士大喜,拿了金錠用牙齒咬了一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婉娘道:“不過道長,你說,這元鎮真人真有這麼厲害,什麼都算得准?我倒有些不信。”

小道士朝“周易神卦”關著的門探頭看了看,悄聲道:“公子爺,我和你說實話,元鎮真人算的准不准我可不敢說,但他絕對不是常人,他的道行可深著呢。”

原來這小道士每每垂涎元鎮真人的錢來得容易,有一日便動了歹念,想趁月黑風高之時去偷些銀錢。晚上,等到夜深人靜,小道士思量元鎮真人該睡下了,就偷偷爬過圍牆,去了他的臥室。

到了門前,小道士發現屋里似乎有紅光,便不敢輕舉妄動,舔了食指在窗紙上搗了一個小洞,悄悄往里看。

小道士故作神秘道:“公子爺,你猜怎麼著?你肯定猜不到。里面根本就沒有元鎮真人,只有一只磨盤大的大烏龜趴在屋中,八個穿紅衣的人圍著大烏龜轉來轉去。那些紅衣人個個目光呆滯,頭戴一朵白花,竟像是傻了一般。可嚇死我了!”

婉娘笑道:“好你個道長,專門編故事嚇我來啦!肯定是你做壞事被人發現,所以故意編排人家,是不是?”

小道士腆著臉笑道:“我當時想,難道元鎮真人是只大烏龜?心里害怕,就趕緊溜了出來。剛走到院中,后面有人將我肩膀一拍,你猜是誰?”

沫儿拍手笑道:“自然是元鎮真人發現你了,對不對?”

小道士笑道:“公子爺聰明,手下也聰明。原來元鎮真人去出恭,回來正好看我一臉驚懼地走在院中,他不僅沒怪罪我,還熱情邀請我去他房間飲酒。我心里害怕不敢不從,到了他的房間,卻看到,屋里擺著一個紙做的烏龜,八個紙扎的小人。元鎮真人指著烏龜道‘動’!那個紙做的烏龜就慢慢變大,搖頭擺尾和真的一樣了。這個手法,您說整個洛陽城里有几個修道的能做到?”不住嘖嘖稱贊。

婉娘道:“啊,那我更要見一見真人了。你怎麼不求他將這手教了你?”

小道士失望道:“我怎麼沒求?我羨慕得不得了,央求他將這手傳給我,他也同意了,但是說我現在功力不夠,要再修煉几年才行。”

沫儿問:“這位元鎮真人是什麼時候來到這里的?”

小道士道:“半年前來的。”

婉娘道:“看來我們今天來的不巧啦!謝謝道長指點,我們改日再來。”

小道士拿著那個金錠,眉開眼笑,點頭哈腰道:“走好走好,下次公子買香燭我給打折。”

小道士目送婉娘一行走遠,喜滋滋地看了看手中的金錠——哪里有什麼金錠,手里拿著的,竟然是一小塊石頭!

回到家里,黃三已經做好了飯。沫儿抱怨道:“小氣鬼!還說帶我們去吃好吃的呢!連個韭菜合子都舍不得買!”

婉娘一臉心疼道:“你還說?你沒看我給了那個小道士一錠金子嗎?”

沫儿啐道:“還說呢,騙子!你使個障眼法,騙得了小道士和文清,還能騙得了我?”

文清奇道:“婉娘騙我什麼了?”拉著沫儿非要問清楚。

沫儿道:“她給了那個小道士一顆石子,卻說是一錠金子,故意騙我們,不給我倆買好吃的。”

文清將信將疑。

婉娘笑道:“我們還是說些正事,現在這個事情可是越來越好玩啦。文清,你說說怎麼辦?”

文清懵懵懂懂地說道:“我們不是給公孫姑娘制作迎蝶粉嗎?趕緊做好了給她吧。”

婉娘轉向沫儿:“沫儿呢?”

沫儿道:“我哪知道?那個什麼真人有法力,我又沒有法力。別搞得最后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錢沒掙到,又得罪了高人。”

婉娘笑道:“你怕了?我真想把你們倆的小腦瓜扒出來攪和攪和,再裝進去。”

沫儿白她一眼:“我有什麼怕的,從小到大,要怕的話早就嚇死了。”



〔九〕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吩咐黃三買了五十多斤的肉,全部喂給了奠柳。吃過早飯,就要去采藥了。文清和沫儿對昨天被纏一事心有余悸,只肯提了燈籠在門口看,死活不進去。

奠柳吃飽了肉,枝條直直地垂著,就像那天沫儿吃撐了后四肢伸展躺在椅子上一樣,婉娘用手拉它它都不動。

婉娘拿出一把小刀,對准奠柳的樹干輕輕地划了個口子,里面立刻流出白色的汁液來。婉娘用小勺接了,倒進碗里。一會儿工夫,竟然接了一小碗。

黃三把汁液倒進一個砂鍋里,用文火慢慢地烤,一直等汁液變成一塊白色固体,才關了火。然后取出,研碎,磨細,用小篩子篩過几遍,留下最細的粉末備用。

婉娘將做好的薔薇粉、血蓮花粉放在一起拌勻了,又遲疑了一下,倒了一大半奠柳粉進去,重新攪拌了置換到一個檀木盒子中。

沫儿道:“就這麼簡單?”

婉娘道:“你還想怎麼復雜?血蓮粉、奠柳粉你道是隨隨便便就有的嗎?”

文清拿過來嗅了一下,皺眉道:“沒有什麼味道,連薔薇粉的香味好像也几乎沒了。”

婉娘笑道:“傻小子,不同的香有不同的秉性,就像人一樣。太濃了,會把人嚇跑的。”

轉眼第十天到了。婉娘等正在吃晚飯,就聽到門外爽朗的笑聲了。黃三去開了門,公孫玉容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朗聲笑道:“婉娘,我要的香粉做得怎麼樣了?”

婉娘命文清收拾了碗筷,請公孫玉容坐下。笑道:“當然好了。”取出盒子遞過去,“只是這香粉要連用三天后才能起效,小姐可千万不能心急。”

公孫玉容打開仔細看了又看,托腮冥想了半晌,長吁了一聲合上蓋子,然后指揮小虎小豹抬進來一盆兩尺來高火紅的珊瑚。又一臉堅毅地對婉娘道:“謝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認了。”

婉娘輕輕嘆了口氣,道:“公孫小姐定會找到意中人的。”

公孫玉容帶著憧憬喜笑顏開地走了。沫儿望著她的背影,道:“那個二丫怎麼辦?”

婉娘低頭想了一會儿,又面帶微笑道:“你放心,二丫好好的,不會有事。這迎蝶粉本來不用放奠柳粉的。”

沫儿擔心地問:“不會傷到公孫小姐吧?”

婉娘輕輕道:“傷身就不會,但傷心是肯定的了。可是沒辦法,只有受了傷,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又過了十多天,婉娘似乎將公孫小姐這件事給忘了。天氣漸漸變熱,買香粉的少了,買花露的卻多了。文清和沫儿每天早上都要去采各種花瓣,給黃三做花露。

附近的花儿几乎被采干淨了,文清和沫儿只好到遠處采。

這天走得遠了些,回到聞香榭已經快中午。婉娘見他們回來,興高采烈道:“文清沫儿,我今天帶你們還去謫仙樓吃水席,快換了衣服罷!”

沫儿撇撇嘴:“公孫小姐又請你了?”

婉娘笑道:“當然,有喜訊。”

還是天字一號房,公孫玉容身著青羅衫,腰系石榴裙,眉間貼了一個心形的紅色花鈿,滿面春風。一見婉娘便歡呼雀躍,拉了婉娘的手又跳又笑。

公孫玉容按照婉娘的吩咐,用了三天迎蝶粉之后,到了第四天中午,她看到元公子慢慢走近,就故意丟了手帕子下去,然后又下樓去撿。元公子勒住了馬,不僅下馬幫她撿起了手帕,還入迷地看著她。

公孫玉容羞紅著臉,吃吃笑道:“他還問我是哪家的姑娘呢!”

婉娘笑道:“恭喜恭喜!只怕這几日他也到處打聽姑娘呢!”

公孫玉容噘嘴道:“就是一直要在他面前裝秀氣,有些難受。”說罷又甜甜一笑,“不過也值了。他還稱贊我漂亮,說我要是穿條紅色石榴裙肯定更漂亮。”

婉娘贊道:“小姐國色天香,自然穿什麼都漂亮。”

公孫玉容大喜,提著裙擺,圍著小虎小豹舞來跳去。

文清和沫儿只在一旁大吃大嚼,恨不得將几天的飯一頓吃了。婉娘笑道:“事情有什麼新進展,公孫小姐送書信給我就行了,不用破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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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3:04 |顯示全部樓層
〔十〕

又過了半月,婉娘果然接到了公孫玉容的書信。書信道,元家去合八字時,算命先儿道,這盧家姑娘與元公子八字不合,如果婚配,必克夫克子,元家無奈退了婚。元公子既無婚約,元老爺便央了媒婆來問公孫小姐是否婚配。並請了高人將兩人的八字合了一卦,發現此乃天作之合……如此云云,喜悅之情躍于紙上。

書信又道,本月初六,元家便要來下聘。公孫玉容心意已足,感激不盡等等。

婉娘將書信丟給沫儿,抿嘴笑道:“怎麼樣?我猜對了吧?”

沫儿悶悶地道:“后天就是初六了!”

婉娘道:“那就只有明天了。這樣吧,我寫張便箋,你幫我送給公孫小姐,就說我認識一位得道高人,明天午時,我帶她好好去算上一卦。跟她說不要帶小虎小豹,就她一個人來,否則高人不給算。”

第二天上午,公孫玉容果然一個人興衝衝地前來,身上穿了一條鮮紅的石榴裙,頭上戴了一朵白色的月季。

婉娘道:“小姐今天可真漂亮!”

公孫玉容嬌笑著道:“元公子專門差人送給我一盆白色月季,說這種潔白的花才能配得上我呢!”

婉娘笑而不語。

將近午時,婉娘帶著公孫玉容去了道术坊。走到了周易神卦門口,婉娘道:“公孫小姐先在門口等一下,我要去和高人說一下才行呢。”

文清陪著公孫玉容等在門口,婉娘和沫儿進去了。

臨街的鋪面只有一個正在打盹儿的道童,婉娘甩下一錠銀子,帶著沫儿只管往里走,道童見攔不住,就放了他們進來。
穿過庭院到了堂屋門口,門忽然開了。

一個白發童顏的道長,閉目盤腿坐在房屋正中的蒲團上,旁邊站著一位風度翩翩的白衣公子。

婉娘笑道:“元鎮真人,見了婉娘怎麼裝作不認識呢?元公子,都快成親的人了,耗在這里做什麼?”

旁邊站著的元公子用鼻子哼了一聲,面無表情。

“唉,你來了。”元鎮真人睜開眼睛,“老道在這里修煉,不知婉娘有何貴干?”

婉娘眼波流轉:“小女子哪里管得住元鎮真人在哪里修煉呢,但要是拿人的生魂來修煉,這可就不太好了。”

沫儿呆呆地一動不動。八個紅衣人,頭戴白花,站在四周八個方位,圍著一只癩頭大黿,頭頂的百會穴不停地冒出白氣,被大黿吸走,他們在撕心裂肺地尖叫:“放我走!”周圍一片陰冷。沫儿强忍著,不讓自己發抖。

元公子有些驚慌失措。元鎮真人嘆道:“什麼都瞞不過你。你為什麼總是要和我過不去呢?”

“真人說的哪里話?我怎麼敢和真人過不去?不過……”婉娘道,“我們修煉,講求的是自然,你這樣强求來的,只怕境界越高,自傷也越深。”

元鎮真人沒有回答,卻盯著沫儿,眼神里露出一絲感興趣的樣子來。

婉娘飛快轉身對沫儿道:“沫儿,你先出去。”並丟給他一個眼色。沫儿轉身跑了出去。

元鎮真人拈須冷笑道:“我還真以為你甘心就這麼賣胭脂水粉呢,卻原來……黑老鴰還笑話豬黑?哼!”

婉娘笑道:“隨你怎麼想。”側臉對元公子道:“元公子,聽說你半年前看上了盧家的丫頭,當時要死要活的非要結親,怎麼現在又看上了公孫家的二小姐?”

元公子看元鎮真人閉目打坐,惱怒地道:“這有什麼奇怪?男未婚,女未嫁,我喜歡誰不可以?”

婉娘嬉笑道:“既然元鎮真人不肯說真話,元公子又不敢說真話,不如讓我來猜一猜,如何?”

元公子扭過臉去。

“元公子,半年前你遇到了元鎮真人,元鎮真人就顯露了一系列的法力給你看,于是你就拜了元鎮真人為師,是不是?”婉娘道。

元公子氣哼哼道:“這有什麼奇怪?大唐律例里有規定不讓人拜師的嗎?”

婉娘咬唇笑道:“拜師並沒有什麼奇怪。但我想這個拜師是有條件的吧?是不是要你找一個生在陰日陰時陰刻的女子?”

元公子驚愕地看著婉娘。婉娘接著道:“但出生時刻這麼巧的著實不太好找。可巧有一次,你去當年寄養的黃家探望,碰上了盧家的丫頭。她就是你要找的那個生在陰日陰時陰刻的人,對吧?”

元公子喝道:“不知道你亂七八糟說什麼!我對盧家丫頭一見鐘情,哪里知道她是什麼時刻生的人!”

“是嗎?”婉娘輕笑道,“她因自身陰氣過旺,物極必反,反而呈現出陽性特征,長相粗鄙,須發茂盛,如男子一般。你說一見鐘情,我可有點不信呢。”

婉娘轉向元鎮真人道:“真人已經找了八個生魂——唉,可憐了那八個人了,只怕是一直要昏睡至死了——分別守著乾、坤、震、兌、坎、離、艮、巽八個方位,每日里午時和子時,生魂在元鎮真人的法力控制下,不斷地輸出元氣。但是這些生魂不情不願,戾氣很重,需要一個極陰的生魂來做引子,就像熬藥需要藥引子一樣。真人,我講得對不對?”
元鎮真人哼了一聲。

婉娘笑道:“本來只要趕緊成親了,把盧姑娘接進元府,盧姑娘的生魂還不是隨叫隨到?可惜元大人還想他儿子有些出息,非要等秋闈大試過了才能成親,可誤了你們的大事啦。”

元公子悻悻然不出聲。

婉娘又奇道:“不過現在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們好不容易找到了至陰的生魂,怎麼突然改變主意,退了親呢?莫非找到了其他的至陰人?”

元鎮真人冷冷道:“你不要妄加猜測。我現在的法力已經夠了,哪里需要什麼至陰的生魂?元浩喜歡上了公孫家的丫頭,自然就退婚了!”

婉娘笑道:“喲,看來我是小人之心了。”

元鎮真人道:“元浩,送客。”

婉娘道:“別這麼小氣,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元公子,聽說你這次聘下的公孫小姐,可是美貌得很哪!特別是身著石榴紅裙,頭戴白花的時候。”

元公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婉娘興趣盎然道:“莫非這公孫小姐八字也是至陰?”

元公子硬邦邦道:“不是!”

婉娘道:“那也是一見鐘情了?”

元公子怒道:“正是。一見鐘情又如何?”

婉娘道:“原來是這樣。元公子太容易一見鐘情了。那可就太好了。”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自言自語地輕笑著道:“公孫小姐枉花了這麼多的錢。早知道元公子本來就中意她,哪還用得著買放血蓮和奠柳粉的迎蝶粉?”

元鎮真人突然睜開眼睛,喝道:“你說什麼?”

婉娘回過頭,笑眯眯道:“怎麼了?公孫小姐在我聞香榭買了一盒迎蝶粉,出了大價錢。我當然要好好幫她做了,正好家里有些奠柳粉,我就放了一些。”

元鎮真人怒目圓睜,指著婉娘道:“你……你……原來是你!”

婉娘笑顏如花,一臉無辜:“真人可冤枉婉娘了,我只是賣香粉而已,和你找生魂修煉有什麼關系?”

元公子遲疑著問道:“師傅,怎麼了?”

元鎮真人恨恨地瞪著婉娘,道:“血蓮和奠柳,兩種都是至陰的東西,血蓮要用血澆灌,而且必須是自覺自願的,血蓮才能活下去;奠柳卻是吃人的,性至陰。光用血蓮粉便罷了,要是血蓮粉和奠柳粉混合在一起,使用者的命數將全部被遮掩,呈現出一種至陰的表象來……”

婉娘做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原來這樣,謝謝真人指點,都怪婉娘無知。”

元公子跳起來:“你……公孫玉容原來不是至陰命數!我要退親!”頓時咬牙切齒,滿臉憎惡。

婉娘笑道:“元公子,你不是說對公孫小姐一見鐘情嗎?她是不是至陰命數和你們的親事有關系嗎?”

元公子面目猙獰,大吼道:“我從來沒喜歡過她!我以為她是至陰的命數,才想取了她的生魂助我和師傅成仙!憑她一個俗人,就想嫁給我?我呸!”

沫儿忽地推開了門。

公孫玉容身著紅衣,頭戴白花,直豎豎地站在門口。她的臉色比頭上的花還要蒼白。

沫儿看到,站在八個方位的生魂,被公孫玉容的真人陰氣吸引,脫離了癩頭大黿的控制,瞬間消失不見。元鎮真人“噗”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委頓在地。

公孫玉容同時“哇”一聲大叫,掩面哭著跑開。文清飛快地追了過去。

元公子扶了元鎮真人起來,坐在椅子上。元鎮真人顫顫巍巍道:“元浩,你先出去,我和婉娘說几句話。”一會儿的工夫,倒像是老了几十歲。

婉娘走前了几步,垂著頭站著。

元鎮真人慘笑道:“這都是命。唉,當時看到公孫小姐的八字,我就應該想到的。她的生辰並不是至陰,我卻以為她是天賦異稟。”

接著一連長嘆了几聲,道:“我從來都比不過你,空年長了你這麼多歲。”

“不,”婉娘咬著團扇,“你是我們几個中悟性最高的,也是最用功的一個。”

元鎮真人仰臉嘆道:“是,我也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一個。”突然又厲聲道:“上天不公,我又聰明又肯吃苦,我付出這麼多,憑什麼最后還是落到這步田地?”

婉娘看著他:“你是很聰明,也很刻苦,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天道。你總是太急于求成。”

元鎮真人猶如被戳到了痛楚,苦笑道:“其實最聰明的是小師妹。”他轉頭看了看沫儿:“行了,你們走吧。”

婉娘道:“師……真人如果不嫌棄,以后就住在聞香榭罷?”

沫儿眼波動了一下。

元鎮真人微笑道:“不用了。我回云夢去。”

婉娘和沫儿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誰也不說話。

婉娘突然道:“別告訴文清。”

沫儿瞥了她一眼:“你?還是元鎮真人?”

婉娘道:“都是。”

沫儿小嘴一扁:“我從不喜歡多嘴多舌。”

停了一下,沫儿問:“我瞧著上次那個在旁邊賣香燭的小道士並沒有特殊之處,怎麼也能看到生魂和元鎮真人的真身?”

婉娘道:“小道士去偷東西的時候應該是子時,陰氣最重。”

沫儿問:“那些生魂為什麼個個身穿紅衣頭戴白花?”

婉娘道:“紅衣可以裹住生魂的元氣不四處散失,頭上再用定魂針插上一朵白花,叫做引魂花,可以控制生魂元氣輸入的時辰和方位。要是我們今天不來,只怕過几天,公孫小姐就要收到元公子送的銀簪子或銀針樣的禮物了。”

一個壯漢飛快地從旁邊的店鋪衝出來,把沫儿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沫儿正要發怒,那人一把抱起沫儿,往天空中拋了一個高,又穩穩地接住,哈哈大笑。

沫儿不情不願地掙脫著,叫道:“你做什麼?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壯漢也不道歉,還是嘿嘿地笑。

婉娘笑道:“胡大哥,什麼事這麼高興?”

原來是賣肉的胡屠夫。他咧著大嘴,興奮地滿臉通紅:“我婆娘醒了!她昏睡了几個月了,郎中說沒病,就是一直叫不醒,剛才突然醒了!”

婉娘和沫儿對視了一眼。

婉娘笑道:“恭喜恭喜!”

胡屠夫激動地不住搓手:“婆娘醒了就說想喝羊肉湯,我要趕緊去買,告辭了!”大跨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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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焚心香

〔一〕

一連下了几天雨,天氣涼爽了很多。因為下雨,沫儿和文清不用去采花,可以一直睡到日照三竿。

今天一大早,婉娘就叫了沫儿和文清起來,說北市有胡人新運來一批香料,要帶他們一起去看看。文清和沫儿換了新衣服——婉娘沒有食言,上次迎蝶粉事件之后給他倆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喜滋滋地同婉娘去了。

洛陽城極大,沫儿在城里乞討時多在南市附近混,還沒來得及混熟北市就進了聞香榭,只聽說北市比南市還要繁華,早就巴不得去看看熱鬧了。因此一路上東張西望,指手畫腳,一刻也不肯停下。

大唐國民富庶,盛世太平,除了國家層面上的政治交往,民間的商貿往來就更加頻繁。北市緊鄰洛水,官道貨運和碼頭船運都十分方便,遠道而來的蕃客胡商都喜歡在此交易,賣了香料、駿馬、皮毛等貨物,再買茶葉、瓷器、綢緞布匹等回國,也有一些胡人在此安家。時間久了,這里就成了胡人云集的地方,附近有各種西域波斯風情的廟祠宇觀、酒肆食坊,還有一排排胡人的商鋪。

路上行人很多,馬車走得很慢,沫儿索性跳下車,自己隨意看。路邊一間胡人開的商鋪,里面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獸頭獸角,胡人鷹鼻深目,嘴上留著卷胡,下巴的胡子精心地編了三條小辮,正拿著一種樂器陶醉地吹。旁邊一家是賣各種皮毛的,一個金發碧眼、皮膚雪白的胡人騎著一頭駱駝站在店門口,和店老板嘰里呱啦地說個不停。

沫儿正應接不暇,一回頭,身后站著一個黑人,膚黑如碳,偏偏穿件雪白的長袍,沫儿嚇了一跳,以為又看見那些不干淨的東西了。仔細盯了一會儿,發現確實是個人。那人見沫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便朝沫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婉娘在車上笑道:“傻小子,別看了,你這樣看人,可有失我們天朝的禮儀。”

沫儿哪聽得進去,看到前面圍了好多人,便叫文清:“我去前面看有什麼好玩儿的!”

一頭扎進人叢,原來竟然是玩雜耍的。一個棕紅的矮子胡人,手里拿著四個棒槌,一邊接一邊拋,四個棒槌像花儿一樣在空中飛舞,卻誰也不碰到誰,也不會掉在地上,贏得圍觀者的陣陣喝彩。旁邊一個枯瘦的老者,頭上圍著用整匹布做的頭巾,拿了一個葫蘆做成的樂器咿咿呀呀地吹,最奇的是,旁邊竟然有一條蛇,豎起身子離地兩尺多高,隨著音樂翩翩起舞。沫儿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正看得入神,后面一個人突然撞來,沫儿一跤摔向那個拋棒槌的胡人,空中的棒槌乒乒乓乓掉下來,砸在沫儿身上。撞他的那個人也扑倒在地上,嘴里嗚啊嗚啊地叫,頭發凌亂,一身白袍髒得分不清紋理。

沫儿也顧不得自己疼了,伸手去拉他。

那人撿起地上黑乎乎的果核丟進嘴里,傻呵呵地笑,大聲吧嗒嘴巴。

從人群中擠進來兩個家丁模樣的人,架起那人,口稱:“二公子讓我們好找!快回去吧,夫人都急死了!”

那人揮舞著雙手,大叫:“我成仙了!我成仙了!”

沫儿沒心看景致了,悶悶地回到車上。

文清問:“怎麼樣?好不好看?”

沫儿道:“挺好看的……我剛才見到元二公子了。”

“哦?”婉娘問,“他怎麼樣?”

沫儿垂下眼睛,“他瘋了。”

婉娘嘆了一口氣,“對一件事情過于執著,有時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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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沫儿對婉娘在購買香料砍價殺價時的裝傻、挑剔、嬌憨、奸詐以及或滔滔不絕、或語重心長、或佯嬌裝痴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個時辰的工夫,他們就買齊了所有的香料,而且沫儿認為,這車香料必定是整個北市質量最好、價格最優的香料。

沫儿多次又使眼色又拉衣袖的,文清終于明白了沫儿的意思,慢慢地趕著馬車,婉娘在車子里輕快地哼著小曲儿。

前面快到陶然居了,沫儿拉緊韁繩,馬車斜斜地朝陶然居門前的石獅子衝過去。婉娘喝道:“兩個小家伙想死哪?”

沫儿勒住馬,故作緊張地說:“啊呀,已經中午了,連馬儿也聞到香味想吃飯了。”

婉娘笑道:“你還不如說你想吃飯了呢!下車吧,我今天心情好,買香料省下一大筆銀子,中午請你們倆在陶然居吃。”

沫儿吐吐舌頭:“終于大方一次。”

陶然居是北市有名的酒樓,雖然不大,但獨具特色,味道以麻辣鮮香見長,好多住在洛南洛東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陶然居換換口味。

酒保帶了他們三人到二樓一個小圓桌處坐下。沫儿和文清興奮地翻看著酒保遞來的菜牌,為點什麼菜而不住爭辯。

他們旁邊,用屏風簡單隔出了一個小雅間,坐了几位女眷。為首的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夫人,年紀有四五十歲,面相和氣,身后站著一個小丫頭。胖婦人對面,坐著兩位年輕女子,衣著鮮艷,神態悠然,與胖婦人既不像主仆,又不像母女。

婉娘坐的位置正好對著屏風的縫隙,可以將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丫頭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胖婦人臉上現出贊許之色,點頭微笑,但在桌子下面卻狠狠地在丫頭的胳膊上又掐又擰,疼得那丫頭嘴巴一咧,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穿紅衣的女子嘲笑道:“大娘你這是干嗎呢,想打春草就明著打好了,背地里又掐又擰的做什麼?難道你不明里打春草,老爺就不迷那小妖精了?”說著嗑了一顆瓜子,遠遠地把皮吐到對面牆上去。

胖婦人呵呵笑道:“紅玉說得哪里話?我巴不得老爺多一個人照顧呢。”

穿青衫的女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這有什麼好擔心的?老爺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大不了將她也收了做小妾不就得了?”

原來這兩位是小妾,那位胖夫人是正室。

沫儿和文清正盯著對面桌上的菜肴流口水,見酒保上來,連聲催促上菜。酒保一面對沫儿道:“快了快了!”一面引著一個女子走進屏風后面的雅間。

這女子穿一件翠綠羅裙,頭上的高髻上插著一條藍田碧玉簪儿,耳朵上戴著兩顆圓潤的大秦珠,明眸皓齒,桃腮杏面,十分漂亮。

胖婦人笑著迎了起來,眼睛彎彎,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極其親熱地說道:“大家都在等著你呢,快快坐下。”

翠衫女子道了個万福,道:“林萍儿見過大娘和兩位姐姐,謝大娘恩典。”胖婦人親熱地拉著翠衫女子坐自己身邊,說道:“妹妹說的哪里話,我還要謝謝你呢。”一面擺出姿勢親自要給翠衫女子倒茶,一面卻在桌下狠踹了春草一腳。春草慌忙接過了茶壺。

而紅衣女子和青衫女子卻沒這麼客氣了,一個照舊嗑瓜子,一個低頭品茶。胖婦人罵道:“紅玉,晴川,怎麼見了萍儿妹妹也不打招呼的?”自己拉過林萍儿的手,輕拍著她的手背,嘆道:“你要是跟了老爺,我們可就省心了。你瞧瞧,我老了,懶得操這份心,她們兩個又不懂事。以后老爺的事儿就交給你了!”

紅玉斜了林萍儿一眼,將一個瓜子皮重重地吐在林萍腳下;晴川卻白眼一翻,冷哼了一聲道:“哪里還有我們什麼事?不如讓老爺把大娘也休了,直接將林萍妹妹扶了正,豈不皆大歡喜?”

林萍儿不亢不卑道:“晴川姐姐說笑了,我不過是跟著老爺找個倚靠,以后還要請大娘和兩位姐姐多多照應。”

婉娘看得有趣,連菜上齊了都沒發現。沫儿在她對面用筷子敲敲桌子,鄙夷道:“你可真無聊。”卻是根本未留意隔壁桌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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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六月份正是石榴盛開的季節,此時的石榴花顏色鮮艷,瓣厚汁多,正是做胭脂和口脂的好時節。那些常來聞香榭買胭脂水粉的夫人太太都賣給婉娘個面子,同意文清沫儿到他們的后園子里采摘石榴花,而且連平泉庄、綠華園、金谷園之類的大園子都得到了允許。一時之間,聞香榭上下忙得團團轉。

一日正午,聞香榭里正在忙著翻曬花瓣,一個白白胖胖的老婦人扶著一個小丫頭走了進來。這夫人圓圓的臉儿,彎彎的眉儿,團團的笑意擰在一起,看起來甚是和藹可親。

沫儿斟了茶來,老夫人點頭稱謝,慈愛地笑道:“瞧這孩子,長得多機靈!”說著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手軟軟的。沫儿心里一暖。

婉娘笑道:“夫人要些什麼?”

老夫人的笑紋更深了,和藹地對小丫頭道:“春草,你到外面等我。”春草遞了名帖,施了一禮,轉身退出。

婉娘笑道:“原來是衛老夫人,久仰久仰。”

“金鳳凰”衛家經營珠寶首飾,在神都開有三十六家分號,“金鳳凰”三字几乎成了珠寶的代稱。他家夫人年近五十,近年來足不出戶,很少有人見到,但常常組織舍粥、修路、建橋等,人稱活菩薩。

老夫人笑道:“唉,我如今已是個吃齋念佛的老佛爺,哪還用到這玩意儿?原是我家老爺新納了個小妾,長得年輕貌美,我打量著送她一些胭脂水粉,她定然喜歡。聽錢夫人說你家的香粉與眾不同,我就想來看看。”

婉娘贊道:“夫人果然是佛性心腸,處處為他人著想。不知夫人想要哪一類的胭脂水粉?”

老夫人笑道:“我想要特殊一些的,這里可有?”

婉娘道:“可以專門制作。夫人有什麼特殊的要求?”

老夫人看看沫儿,柔聲道:“好孩子,你幫我換杯熱茶來吧。”

看著沫儿出去,夫人胖臉上的笑容頓時凝結,眼睛里透出一絲亮晶晶的光來。但一碰到婉娘的目光,瞬間又變得溫和。

老夫人輕咳一聲,低聲道:“我也沒有什麼特殊要求,主要是考慮我家老爺年紀大了,身体又不好,新娶的小妾又年少風流,所以這個……就想找一個能……讓我們家老爺不折騰的……維護老爺身体的香粉。這也是為我們衛家好不是?不知婉娘這里有沒有?”

婉娘笑道:“婉娘明白了,夫人是不是想要焚心香?”

老夫人喜道:“都說聞香榭老板娘聰明伶俐,心靈手巧,果然名不虛傳。只是不知這焚心香要多久才能做好?”

婉娘道:“做起來也不費什麼工夫,几款香料我正好備的有貨。夫人什麼時候要?”

老夫人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婉娘道:“三天后,夫人來取貨吧。”

老夫人起身:“那我就告辭了。春草!”

春草一臉驚慌地跑了進來,攙扶夫人。夫人和藹地說:“春草這孩子,總是冒冒失失的。你也跟了我這麼久了,看喜歡哪種香粉,挑一個吧。”

春草卻在旁邊抖了一下,低聲道:“謝謝夫人,不用了。”

老夫人見沫儿端了新茶來,笑道:“好孩子,白費了你的熱茶了。等下次來,我帶果子給你吃。”

看春草和老夫人走遠,婉娘道:“知不知道她是誰?”

沫儿還是伸著脖子看,輕嘆一聲道:“誰要做了她的孩子,可就好了。”

婉娘微微笑道:“我可不這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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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傍晚時分,太陽落山了,婉娘拿了個花囊,拉沫儿和文清去后園摘花。

從沫儿來到現在,總看到后園里的龍吐珠紅紅白白一片,開得花團錦簇,婉娘卻從不讓碰,就讓花儿自開自謝,沫儿一直覺得很可惜。哪知今天卻是來采龍吐珠的。

這“龍吐珠”已經開過多茬,好多花的花瓣已經枯萎,只剩下當時從花瓣中伸出來的火紅珠子,隱藏在濃密的花叢下。

文清戴了手套,伸手去摘頂上開著的紅花。婉娘喝道:“別動!這花碰不得的!”

文清嚇了一跳,舉起手道:“我戴了手套了。”

婉娘道:“這龍吐珠的花,男人是摸不得的,戴了手套也不行。”

沫儿奇道:“為什麼?摸了會怎麼樣?難道有毒,是不是像上次一樣,會讓人鼻青臉腫?女人摸了就沒事嗎?”

婉娘板著臉道:“話癆!問什麼問!快點摘!”說著把上面的花藤和葉子撥開——原來要摘的竟然是花朵凋謝之后剩下的干癟紅珠子。

婉娘按住花藤,沫儿撐著花囊,文清飛快地將一顆顆紅珠子摘下來丟進囊中。沫儿低頭看那些紅珠子,好奇道:“這些珠子都癟了,怎麼不在花開的時候采呢?”

這時卻見花囊中每個被采下來的珠子里都爬出一條黑色的小蟲子來,米粒大小,烏黑锃亮,身上長滿了細毛,一會儿工夫,袋子底部就黑壓壓一片,交纏在一起。

沫儿不害怕小蟲子,卻看得頭皮發麻,大叫一聲:“要死了,全都長了蟲子,快爬出來了!”趕快捂緊口袋。

婉娘接過口袋,抖了几下,打開仔細看了看,滿意地說道:“不錯,今年的焚心蟲成色挺好。”抬頭對文清道:“夠了!走吧。剩下的留到秋罷再摘。”

回到中堂,婉娘吩咐文清拿出一小罐儿清油來,將袋子里的焚心蟲抖到油里去,然后將蓋子蓋了。

文清道:“做什麼?要拿來炒了吃嗎?”

婉娘笑道:“好小子,你要是不怕,我就炒了給你吃。”

文清的頭搖得跟撥浪鼓儿似的。

沫儿皺著鼻子道:“啊呀,太惡心了。這些龍吐珠的花儿開得挺好看,怎麼花心里個個都長蟲子?”

婉娘笑道:“傻瓜,不知道了吧?這龍吐珠里的蟲子可不是后天生的,而是隨著花一起長出來的,這蟲卵就包在花骨朵里。等花開了,珠子長成了,太陽一曬,蟲卵就在珠子里面吃著果肉自己長大。”

沫儿奇道:“誰把蟲卵放進去的?”

婉娘道:“蟲子每年自己產卵在龍吐珠的花樹上,龍吐珠給蟲子提供食物,蟲子幫助龍吐珠授粉——因為我從沒見過龍吐珠附近出現過蝴蝶蜜蜂——就像兩個相依為命的人一樣相互幫助,互生互利。”

沫儿驚訝道:“這怎麼像合伙做生意的呢!”又問:“龍吐珠的花有毒嗎?為什麼男人不能摸?”

婉娘道:“蟲子在花瓣未落之前,會散發出一種氣体,這種氣味會……”說到這里突然閉口,又板起臉道:“總之就是對男人不好。”

沫儿看她變了臉色,哼了一聲,道:“既然都已經生了蟲子了,你還不趕緊把所有的珠子都采了?要等到秋罷,蟲子可別都跑了吧。”

婉娘道:“這個你放心,只要你不摘下來,蟲子是不會從珠子里出來的,頂多死在里面。”

沫儿想了一會儿,皺眉道:“用這些小蟲子做香粉,做出來該不是什麼好東西罷?”

婉娘笑道:“這可是你那位和藹的老夫人要的。”

沫儿道:“她說要送給新來的小妾,難道會對小妾不利?”

婉娘掩口笑道:“這個對女人沒有壞處的。”

沫儿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我看老夫人這麼和善,不像是心存惡意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將泡在清油里的小蟲子撈了出來,讓黃三放在一個小砂鍋里慢慢炒熟了。

沫儿大叫:“文清,快點來,婉娘真的把蟲子炒了給你吃呢。”

文清呵呵笑道:“你騙人!”卻也跑了過來看黃三炒蟲子。

蟲子充其量只有一大把。黃三用了小火慢慢地翻炒,等旁邊計時的沙漏流完,才熄了火,端出去放在太陽底下暴曬,並安排沫儿頂著一個大荷葉,在旁邊不停翻動。

過了一刻工夫,婉娘笑著叫道:“荷葉童子,端了蟲子回來吧。”

沫儿滿頭大汗端了蟲子回到廚房。低頭一看,卻見蟲子不知什麼時候變了顏色,像一顆顆干涸凝結的小血塊,卻比血塊的顏色要鮮艷很多,殷紅殷紅的,身上的細毛、腹部的足和頭部的口器也不見了,看上去就像一把紅色的稻米。

婉娘端詳著蟲子,嘖嘖道:“成色可真不錯。”遂叫黃三搬來石臼細細地研碎,放到一個小燉盅里,又加了少量的水攪拌了,放進籠屜里蒸了半個時辰。

沫儿在旁邊道:“就這你還說簡單?”

婉娘說:“香粉如人,各有各的性格,這種只放焚心蟲和薔薇露就行,還不簡單?復雜的你還沒見過呢!”

黃三將蒸好的焚心蟲水按照程序淘了几次,最終澄出一碗清澈的紅色液体,婉娘拿出以前做好的薔薇花露,兌在一起攪勻了,又拿出一個縫衣針,刺破自己右手中指擠了三點血進去。

沫儿驚道:“你做什麼?不會想用巫术害人吧?那位老夫人買花露,你擠自己的血放進去做什麼?”

婉娘用一支碧玉簪子細細地攪了,置換到一個白色的小瓶子里,這才歪著頭笑道:“你擔心我會害你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啊?哼,小傻瓜,這人世間可比你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指不定誰害誰呢。”

沫儿氣鼓鼓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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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吃過晚飯,黃三出去買了桃子來,四個人便坐在廚房前的花樹下吃著桃子乘涼。

這時卻見門開了,一位女子走了進來。婉娘迎了過去,笑道:“這位姑娘可是來買香粉的?”

女子摘了帽子,緩緩向文清沫儿黃三掃了一眼,道:“正是。”

這女子穿一身淺綠色的長裙,披了一條鵝黃的披帛,娥眉輕顰,杏眼似水,竟如同畫上來的一般。文清和沫儿都看呆了。

婉娘道:“沫儿,斟茶。我們這里有上好的胭脂、口脂、香粉、花鈿、花露、眉黛,請問姑娘想要什麼?”

那女子道:“我不買成品,聽說聞香榭不僅成品質地好,還有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所以我特地來求一些做香粉的原料。”

婉娘笑道:“姑娘這可是說笑了。聞香榭一向只賣成品,姑娘要買香料,應該到北市或者南市才對。我這里的香料都是從北市買來的,並沒什麼稀奇的。”

女子微笑道:“請婉娘行個方便。”說著,拿出一顆渾圓珠子來,有雞蛋大小,在她的手中發出幽亮的光,更映得她猶如仙女下凡一般。文清和沫儿從來沒想到世上真有夜明珠,眼睛都看直了。

婉娘頓時眉開眼笑,道:“那好吧,我今天就破例一回。請問姑娘想要什麼香料?”眼睛再也不離開珠子。

沫儿對婉娘的見錢眼開嗤之以鼻。

那女子款款道:“聽說聞香榭珍藏有一株出血菌,小女子想求一塊來,自己做香料。”

婉娘的笑臉僵了一下,臉上陰晴不定地閃了一會儿,失望道:“哎喲,太遺憾了,我可是真想做成這門生意。姑娘,實在對不住啦,聞香榭里並沒有什麼出血菌。姑娘還是另往他處尋找吧。”

那女子卻也不急,仍一副悠然的樣子:“果然沒錯。元鎮真人料定你會這麼說。”

婉娘愣了一下:“你認識元鎮真人?”

女子微笑道:“當然,就是元鎮真人要我來的。”

婉娘盯著夜明珠狠看了兩眼,嘆口氣道:“好吧,既然元鎮真人讓你來的,我就不說什麼了。兩個條件,你若同意就成交,否則免談。”

女子道:“哪兩個條件?”

婉娘道:“一是出血菌的用途。你既然知道來聞香榭討要出血菌,自然也知道血菌的威力,因此,你自己用做香料也就罷了,如果用來做什麼違背天道的事,可就別怪我翻臉無情,這話你也傳給元鎮真人。二是出血菌的量。我只能給你手指大的一塊,想多要些是不能夠的。”

女子嫣然一笑:“早聽說聞香榭婉娘心思縝密,聰明異常,果然不錯。我同意。”

婉娘接過珠子,欣賞了一會儿,方才說道:“姑娘在這里稍等,婉娘去取了就來。”吩咐沫儿提了燈籠,帶了文清一起去。

沫儿以為這個什麼菌種在后面園子里,哪知道婉娘去轉身卻進了中堂。

沫儿道:“元鎮真人不是說回云夢了嗎?你就信了她的話?”

婉娘不答,只管帶了他們上三樓。

沫儿又問:“你到底有多少奇奇怪怪的花草我們不知道的?”

婉娘道:“你要學的多著呢。”說著將三樓樓梯上的木門打開。

沫儿早就想看看三樓到底藏了什麼東西,便打著燈籠四處看。三樓一共四個房間,婉娘帶他們走到最里面的一個,然后打開了門。里面是高高低低的各種木架,木架上擺滿了盆盆罐罐,種著各種各樣的植物。一個盆子里種了一棵渾身長刺的家伙,火紅的顏色,高高豎起的刺儿有一尺多長,看起來就像一只大刺蝟;一個盆子里裝著一坨爛肉似地東西,倒也不臭,只是有些腥味;角落里的一個大盆里種了一棵矮胖的小樹,樹干有沫儿的一抱這麼粗,上面布滿了鱗片,頂上開了一層金色的花,在黑暗中爍爍閃光。

文清和沫儿還想再看,婉娘催道:“下面還有個美人儿等著呢,你們還不快點?這些東西以后用到的時候我自然會詳細解釋。”

婉娘讓文清從木架的上層搬下個平底的淺口瓷盆。瓷盆里養著一團雪白的東西,凸凹不平,而且好像還軟乎乎的,搬動的時候顫顫巍巍地動。上面凹進去的地方大大小小地布滿了半透明狀的紅色果子,像是一個個扒了皮的葡萄被安在了大白饅頭上。

沫儿問:“這就是出血菌?有什麼功效?”

婉娘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文清,自己拿了小刀擦拭,答道:“這下面的白色東西是一種菌,和蘑菇差不多;上面的紅色果子是它流出的汁液凝結而成的,像流血一樣,所以就叫它出血菌。”

婉娘輕輕割下一小塊白色的出血菌,又細心地剔下一小顆果子,放在小瓶子里,仔細地用木塞塞好了,這才答道:“這出血菌本來是沒毒的,它的紅色果子還是補血的良藥。因在火上焙烤了之后有奇香,是做香粉的極佳材料。但聽說它還有一個功效:將濕的菌肉或果子在火上烤,或者點燃,周圍的人就會產生幻覺。”

文清問:“什麼樣的幻覺?”

婉娘嗔道:“只是聽說而已,我又沒試過,怎麼知道?每個人對這個東西的反應不同,產生的效果也不同。說老實話,今天要不是她搬出元鎮真人,我還真不賣給她。”

沫儿哼道:“別說什麼元鎮真人,我可不認為你能抵抗住夜明珠的誘惑。”

婉娘笑道:“知我者,沫儿也。不過你這樣說倒是提醒了我。”

重新鎖好門,到了樓下,拿了下午用的銀針,將左手的中指扎破,擠了三滴血到小瓶子里。

沫儿疑惑道:“你又這樣,到底要干什麼?”

婉娘低聲道:“輕點!這個出血菌,要被居心不良的人拿了,可是害人的利器,我放了手指血,只是想知道他們用在哪里,怎麼用。好歹是從我聞香榭出去的東西,我可不想被人利用了。”

沫儿反問道:“既然這樣,你還賣給她?”

婉娘嘻嘻笑道:“聞香榭開門做生意的,有得賺,怎麼不做!”

沫儿哼了一聲:“見錢眼開!無良奸商!”又問道:“那焚心香呢?明明是那位和善的老夫人要的,你干嗎也放自己的手指血進去?”

婉娘道:“傻瓜,這焚心香雖然不至于要人命,但總歸是不好的,你道那老夫人要這個安著什麼好心麼。等明儿她來了我一定找個機會讓你看明白。”

沫儿扭過頭:“哼,嚼舌頭!你是看老夫人喜歡我罷?!”只管滅了燈籠,拉了文清噔噔噔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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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上午,老夫人來取焚心香。婉娘和文清去買盛花露的瓶子,還沒有回來。

沫儿讓了茶,請老夫人稍等一會儿。

老夫人一看到沫儿,就眉開眼笑道:“好孩子,我帶果子給你啦。”吩咐春草將兩包糕點拿過來,並一把將沫儿摟在懷里,嘆道:“我一見這孩子就覺得親。老家哪里的?”

沫儿溫順地答道:“汝陽縣。”

老夫人摩挲著他的小臉,嘆氣道:“要是我的孩子,可舍不得這麼小就送來做學徒。”

沫儿鼻子一酸,道:“我沒有爹娘。”

春草打開油紙,一包牡丹餅,一包桂花糕。老夫人拿起一塊牡丹餅遞給沫儿,慈愛地笑道:“這是全福樓的,剛出鍋,快嘗嘗。”

全福樓的糕點果然名不虛傳,入口松軟,豆沙的香味和牡丹花香融合在一起,甜而不膩,香滑可口。沫儿吃著,見春草站在旁邊,遂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春草。

春草似乎有些緊張,搖手道:“我不吃。”推讓之間,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沫儿一見,便想去拿了掃帚來掃,卻見春草盯著地上的桂花糕,瑟瑟發抖,突然跪倒在地,一聲不響地朝老夫人不住磕頭。

沫儿十分驚訝,伸手去拉,她卻死活不肯起來。

老夫人和藹笑道:“春草,一塊桂花糕罷了,你這樣子成什麼話?快起來吧。”又笑著對沫儿道:“好孩子,春草要是有你一半機靈就好了。”

這時只聽婉娘笑道:“讓夫人久等了!”和文清走了進來。

春草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淌了一臉,慌忙用衣袖拭了,戰戰兢兢站了起來。

沫儿遞給文清一塊牡丹餅。婉娘笑道:“煩請老夫人再等一會儿,婉娘這就去取香粉。”轉身上樓。

一會儿,端著一杯香茶下來了,笑呵呵道:“請老夫人品一下婉娘的新茶。”不料走著突然腳下一滑,一聲驚呼,身子前傾,直直地將一杯茶全部潑在了春草身上。

婉娘連聲道歉,沫儿和文清也趕緊找了干淨的棉布來幫著擦拭,只見春草的右臂全濕了。

婉娘懊悔道:“有沒有燙到?都怪我不小心,要不然你先換了我的衣服罷?”

春草怯生生道:“沒有燙到,不用了。”

老夫人笑道:“不要緊,大熱天的,一會儿就干了。”

婉娘賠了禮,道:“這衣袖濕漉漉的,也不舒服,要不先把袖子卷起來吧。”說著不等春草答話,徑直將春草右臂的衣服擼到肘部。

春草的小臂,几乎沒一塊好肉,黑色、紫色,烏青、紅色,各種顏色都有,圓形的疤點有大有小,一個摞著一個,像是香頭燙的;小臂中部,布滿了深深的指甲印、牙印和針孔;有一片針孔密集的地方似乎是新扎的,還往外滲著血水;小臂下面,有一條長長的暗紅色疤痕,像蚯蚓一樣扭曲著盤在臂上。

老夫人敏捷地扑過來,飛快地把春草的衣袖放下,訕笑道:“你看你這孩子,茶灑了,又不算什麼,還要老板娘親自替你整理。以后可別做傻事了,沒事不許掐自己的胳膊。”春草低頭應了一聲,站到老夫人身后。

在一旁發呆的沫儿突然轉身跑開。

婉娘笑道:“老夫人可真是体恤下人。我這兩個小童,可被我使喚得團團轉呢。”

老夫人道:“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到了我這里,我不疼她還有誰疼她?”說著滿臉慈愛地回頭看了看春草,春草顫抖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

婉娘將焚心香交給老夫人,老夫人便帶著春草告辭了。

送走了老夫人,婉娘回到中堂,卻看到沫儿正在亂發脾氣,嗷嗷叫著對著文清又踢又打。文清衣衫凌亂,不僅不躲,還伸出雙臂護著不讓他磕到桌角上。

婉娘喝道:“沫儿你做什麼?”

沫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最恨人家騙我!”跑去將桌上放著的牡丹餅和桂花糕抱起來丟到街上,然后捶胸頓足,涕淚齊流,只差沒在地上打滾儿了。

文清在旁邊無可奈何地看著,時不時幫他抹抹眼淚鼻涕。

婉娘嘆道:“傻孩子。”伸手拉了沫儿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沫儿猶自抽泣得哽咽難言。

婉娘道:“她騙你什麼了?”

沫儿一時語塞,這衛老夫人似乎確實沒騙他什麼,上次走時隨口說了句“帶果子”的客氣話,這次也確實帶了來。

文清遞了條濕帕子來,沫儿將自己的大花臉使勁搓了一番,終于不哭了,但嘴巴噘得老高,悶悶不樂。

黃三過來叫婉娘去看胭脂的成色,剩下文清陪著沫儿。

文清看沫儿無精打采,便竭盡腦汁找話說:“沫儿,我今天和婉娘去買了很多漂亮的小罐子,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沫儿悶著頭不做聲。

“我在街上看見兩只狗儿打架。”文清道。

沫儿還不做聲。

“街口新開了一家羊湯館,叫溢香園。”

沫儿嗯了一聲。

“我看到一個胡人牽了一只小猴,小猴會拉車。”

沫儿又不出聲了。

文清徹底找不到話說了,只圍著沫儿焦急地轉來轉去。

沫儿嘆了口氣道:“別轉了,你把我都繞眼花了。”

文清看沫儿開口了,興奮得漲紅了臉,本想說些安慰的話,可是只叫了聲:“沫儿!”

沫儿哼哼道:“不用擔心。我想明白了。婉娘說得對,她沒騙我,只是我自己不靈光,被她的慈眉善目蒙蔽了。”

婉娘笑著走了過來,道:“哭完了?”

沫儿站起身,道:“當初你說要答應我三件事,王掌櫃的算一件,如今我想求你第二件。”

婉娘嘆氣道:“先打住!你還是好好想一想吧,究竟值不值。”

沫儿悶悶道:“我想好了。春草跟著她,早晚得給她折磨死。”說罷,恨恨地道:“我最恨這種面慈心狠的人了。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文清疑惑道:“恨便恨了,你哭得這麼傷心做什麼?”

沫儿大聲道:“她騙我想起了我娘和方怡師太……”

文清從小在聞香榭長大,自然不會知道沫儿在外流浪乞討的艱辛。沫儿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著偎在母親溫暖懷抱里的滋味,雖然他連自己的娘是誰都不知道。

其實還有一件事儿,讓沫儿印象至深。沉默了一會儿,沫儿說道:“去年冬天我在白沙乞討,天氣很冷,街上沒一個人,我就到村里一家大戶人家的門口想碰碰運氣。這戶人家的婦人被稱為活菩薩,最喜歡幫助別人。去了之后,看見這位人稱‘活菩薩’的婦人正將吃剩的冷饅頭喂狗,便伸手問她討。她朝四周看了看,打量了我几眼,我原本以為她不肯,哪知她極其慈愛地說,真可憐,大冷天的,就給你吧。我心想遇到了好人,心里覺得暖暖的。卻見她給旁邊一個書童使了個眼色,並對我說道:‘我給你夾點菜來。’”

文清聽得全神貫注,插嘴道:“這個婦人可真是個好人。然后呢?”

沫儿瞪他一眼,道:“等過會儿,書童出來了,遞給我一個雪白的饅頭,笑得很鬼祟,那婦人也在旁邊掩了口不住地笑。”

“我當時餓極了,也沒多想,抓起饅頭一口咬了下去。”說著小臉儿變得烏青,拳頭握得緊緊的,牙齒哢哢作響。

文清有些害怕,低聲問道:“怎麼了?他們的饅頭不好吃嗎?”

“哼!”沫儿的眼睛噴出火來,“饅頭倒是好的,可是他們將饅頭中間夾了塊狗屎!”

“那婦人和書童看我伏在地上嘔吐,在旁邊哈哈大笑,但看到一個人走來,那婦人立馬變了顏色,拉我起來,和顏悅色地問我有沒有事,並責罵書童,說不准欺負孩子。街上的人一走不見,她卻叫書童放狗咬我。我氣得要死,也沒辦法,只好逃了。”

文清也氣得胸口起伏,罵道:“這些人真是太可惡了!要是我,我就拼了命和他打一架,死了算了。”

婉娘道:“別提這些傷心的事了。”

沫儿卻道:“哼,我沫儿哪是這麼好欺負的?那個冬天我就不走了,就住在村邊的麥秸垛里。討來的饅頭只要是整個的,我就不吃攢下來。還天天去找蟾衣、挖山藥,賣給鄰村的郎中,攢了八文錢。本來打算去買老鼠藥的,后來在山上找到了一把野生的巴豆,我就用錢去買了一塊肉,把巴豆搗碎了和肉一起夾在饅頭里,丟給了他家的狗,結果他們家的狗拉肚子拉得走不動路,沒几天就奄奄一息啦。然后我開始撿各種各樣的豬屎狗屎,並找機會,只要那婦人單獨出門,我一定丟她狗屎,有時還故意撞上去,把狗屎抹在她的衣服上,再轉身逃開。還有一次,她剛下馬車,站在門口,我躲在樹上,將一塊狗屎正好摔在她臉上。村里人不明就里,還都替這婦人叫屈,說好人沒好報,丟狗屎的人應該被凍死。”

文清聽得入迷,鼓掌道:“沫儿真是又聰明又能干。那后來呢?”

沫儿道:“哪還有后來?后來我自己覺得沒意思了。她壞難道我也跟她學不成?不過他們家狗也跟著遭殃啦。所以就走了。”

“從此就對這種假善人恨之入骨了,對不對?”婉娘笑道,“沫儿年紀雖小,比起好多大人來,可要明理得多了。好了,我答應你,救春草。我去找老夫人買了她來。”

沫儿轉問文清:“你剛才說看到一個猴子拉車,是怎麼樣的?”

文清囁喏道:“就是……小猴子拉了一輛小車。”

沫儿道:“說具体一點。”

文清道:“小猴子穿著衣服,拉了一輛小車。”

沫儿道:“它怎麼拉的?”

文清道:“像人一樣。”

沫儿頓足叫道:“氣死我了!你比那衛老夫人還要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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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4:45 |顯示全部樓層
〔七〕

過了三四天,婉娘還不去買了春草回來。沫儿不時催促,婉娘卻總說不到時候。

這天傍晚正在吃飯,婉娘突然丟了筷子,抬起了右手,只見中指沁出一滴血來。

婉娘叫了聲:“咦,焚心香?”接著便低頭沉思。

沫儿奇道:“到底這個焚心香有什麼作用?這人這麼壞,肯定是要害人。”

婉娘板起臉道:“我都說過了,這個對女人是沒害的。”

沫儿道:“那她難道想害哪個男人?可是這種香是女人用的呀!”

婉娘訓斥道:“家里有個話癆可真麻煩。別問了!吃個飯還聒噪個不停!”

沫儿不服氣地閉了嘴。

剛吃了几口飯,婉娘停下筷子,側著頭似乎在聽什麼,然后突然說道:“文清沫儿,換了衣服出門。”

三人換上了胡服,婉娘扮成男子,帶著文清沫儿出了門,徑直往西走。拐過一個路口,前面走著一個穿胡服的女子,身量苗條,手里提了一個精致的竹籃。婉娘低聲道:“跟著她。”

此時天已經黑了,路邊的酒樓食肆都掛起了高高的大紅燈籠。但大街上行人還很多,胡服女子沿著洛水一路西行,走得飛快。

沫儿跟得腿腳酸軟,不禁抱怨道:“早知道應該趕個車來。”

再往西走,居民越來越少,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那女子仍沒有停下的意思,最后竟然出了西華門,拐到了旁邊的一條小路上。

婉娘三人只能趁著微弱的月光,躡手躡腳,鬼鬼祟祟跟在后面,不能太近,又不敢離得太遠。

走了一刻工夫,胡服女子來到一片荒草地上停下了。婉娘三人藏到不遠處的一顆大石頭后面,借著月光,發現這里並排有五個小土丘,看起來像是無主荒墳。

此時一片寂靜,除了風儿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就只剩下遠處洛水的蛙鳴聲了。胡服女子站到最邊上那座墳前,低低地叫了聲:“姐姐,我來看你了。”

蹲下身從竹籃里取出几樣東西,擺在地上,想來是什麼貢品。接著在地上撮了土,點了三炷香,然后跪下嚶嚶哭泣。

文清道:“她做什麼?”

婉娘道:“別說話。”回頭去拉沫儿,卻見沫儿已經呆了。

風刮過土丘發出一陣嗚咽聲。昏黃的月光下,三炷香裊裊飄起的青煙漸漸凝成一個個人形。五個,分別站在五個墳頭上,周圍一片陰冷。沫儿緊緊抓住文清的手,强忍著不讓上下牙齒碰撞發出聲音。

婉娘伸出雙手,將文清和沫儿的手一起握住。沫儿覺得暖了一些。

月色更加昏黃,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五個人形繞著香頭飛快地旋轉,月光中傳導過來强烈的痛苦信息,讓沫儿渾身顫抖。凄厲的叫聲也越來越尖利,不斷刺入沫儿的耳朵,而所有的聲音竟然全都是“救命”和“報仇”!

胡服女子哭了一陣儿,哽咽著說道:“姐姐放心。你等著我。”

說罷,磕了几個頭,又在墳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儿,轉身走開,剩下三炷香在昏暗的月色下發出幽幽的藍光。

等胡服女子走遠了,婉娘三人才從大石后出來。

文清道:“她怎麼晚上來上墳?”

婉娘道:“自然是不想讓人知道。”

見沫儿默不作聲,婉娘道:“沫儿,你好些了嗎?怎麼了?”

沫儿看了看五座墳丘,低聲道:“她們很可憐。”

婉娘和文清各拉了沫儿的手,走著回去。沫儿很快就累了,噘嘴賭氣道:“走到家天都要亮了!已經宵禁了,城門都關了!”

文清奇道:“對呀,剛才那女子朝城門方向走去了,已經宵禁了她怎麼進城呢?”

婉娘笑道:“人家自然有人家的辦法。”

又走了一會儿,沫儿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潑耍賴,聲稱腰酸腿痛,再也走不動了。婉娘看著沒辦法,這才說道:“好吧,我們騎馬回去。”

文清道:“去哪里找馬呢?”

沫儿卻叫道:“能騎馬你還不早點說?”

婉娘朝空中打了個呼哨,聲音未落,就聽見“嘚嘚”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兩匹馬一匹白色,一匹黑色,飛奔而來。婉娘撫著兩匹馬的馬背道:“辛苦你們了。”說著將沫儿文清扶上了黑馬馬背,囑咐道:“坐好了,抱緊馬脖子,閉上眼睛。”自己騎了白馬。

沫儿和文清喜滋滋地伏在馬背上,閉著眼睛,只聽耳邊呼呼生風。沫儿本想偷偷睜眼偷看一下,但想了想,擔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便還是乖乖地閉眼了。

似乎就是一陣風過去,婉娘道:“到家了!下來吧。”

文清沫儿睜眼一看,馬儿已經站到聞香榭的院子里了。黃三將文清和沫儿抱下馬背,婉娘對馬儿道:“多謝啦。”兩匹馬哼哧了几聲,並沒有從大門出去,而是轉身跑去了后園。

沫儿伸長了脖子追著看,叫道:“婉娘,這是我們聞香榭的馬嗎?”

婉娘不答,沫儿卻追著問:“是不是?”

婉娘笑道:“這可怎麼辦呢,有這麼個不停追問問題的小家伙,可真是讓人頭疼死了!別問了!”

文清卻在旁邊傻頭傻腦地道:“這不是我們平時拉車的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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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04:56 |顯示全部樓層
〔八〕

次日吃完晚飯,婉娘搖了個扇子,指導著沫儿和文清淘茉莉粉,手突然抖了一下。這次卻是左手中指,也沁出了一滴鮮紅的血珠子。

婉娘嘆了口氣,道:“來得太快了一點。文清沫儿,走吧,我帶你們去看戲。”

三人各穿了一件黑色披風,婉娘又在每人的眉心點了那種味道辛辣的香粉,便出了門。

此時已近亥時,馬上就要宵禁,街上行人稀少。婉娘帶著文清沫儿在街上東拐西拐,來到一處鎖著的角門。角門不大,應是下人日常進出的地方。

婉娘拔下頭上的一只銀簪,在鎖上倒弄几下,鎖頭“啪”的一聲打開了。沫儿驚愕地望著婉娘:“你還會撬門開鎖?”

婉娘得意道:“你以為呢?”

沫儿撇嘴道:“哼,果真不是什麼好人!”

三人溜了進去,將角門重新關好。原來這里是一處佛堂,正中一間古色古香的大屋,碧瓦朱甍,翹脊飛檐,牌匾上寫著“善心堂”三個字。

沫儿皺了下眉,低聲問道:“你不是要去找那個買出血菌的女子嗎?怎麼到了這里?”

婉娘道:“別出聲,看了再說。”

三人悄悄向大屋走去,還沒走近,只聽里面傳出一聲低低的慘叫聲。接著聽到什麼東西叩擊地板的咚咚聲。沫儿飛快衝上去,躲到窗子的一側。

屋子布置得十分簡朴,只擺了張大檀木桌子,正中供奉著觀音菩薩,桌子兩邊各放了一把椅子。那位買焚心香的老夫人正笑嘻嘻地坐在其中一把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銀針,春草跪在地上,砰砰地磕頭,不住地哭著哀求:“老夫人,求求你,要不你直接打死春草算了……”

老夫人笑道:“唉,春草,輕一點磕,小心額頭磕破,可就破了相了。”說著拉起春草,毫不猶豫地將整條銀針扎在春草的手臂上。春草尖叫聲未落,只見老夫人一手捏住春草的下巴,拔了銀針竟然朝春草的舌頭扎去,臉上卻一臉惋惜,道:“你看你這孩子,我都說了不讓你叫,你怎麼不聽話呢?”

沫儿倒抽了几口冷氣,將手指握得哢哢作響,几次要衝進去,都被婉娘拉住了。

沫儿狠狠剜了婉娘几眼,深恨她不早點救出春草。

婉娘在他耳邊低聲道:“不要衝動,我過會儿就救她回去。”文清仰頭看著牌匾上的“善心堂”三個字,恨不得飛上去把它踹下來砸碎。

春草已經昏倒在地上,老夫人掐了她的人中,看到她幽幽轉醒,端起茶杯喂了她一口茶,親熱地道:“你醒了?”要是沒看到前面那幕,一定會以為她是真疼春草的。

春草驚懼地看著她圓胖胖的臉,擠出一絲笑意來,道:“讓老夫人擔心了。”

老夫人伸手拉她起來,還幫她整理下衣裙,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說不出的慈祥:“你想讓我休息了,是吧?”

春草怯懦道:“春草聽見已經敲了閉門鼓了,老夫人還是趕緊休息吧。”

老夫人將銀針放在桌子上,微笑道:“是啊,照往常這個時候,我就該去休息了。你呢,也不用在這里陪我了。唉,你是不是也像老爺一樣,不想陪我呀?”

春草大驚失色,支吾道:“不……不……春草很願意陪著夫人。”

老夫人笑道:“真是個好孩子。”話音未落,抓過案頭上燃著的香頭,朝春草的手臂上燙去。

春草咬著牙,臉色蒼白,瑟瑟發抖。

老夫人嘆道:“老爺新娶了小妾,我這老婆子就更沒了用啦。”香頭在春草的手臂上吱吱地響,一會儿就滅了。

老夫人丟了香頭,拉了春草擁到懷里,柔聲道:“好寶貝,想當年我們也是恩愛的,怎麼后來你就左一個小妾右一個小妾地娶呢?”

春草猶如木頭一般,聽任老夫人摟著。老夫人在她耳邊咿咿呀呀地輕唱:“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胖臉上顯出一種小女儿的嬌媚之態,一副陶醉的模樣。

文清悄聲道:“她瘋了嗎?怎麼突然唱起小曲儿了呢?”

沫儿目瞪口呆看著屋里這一切。

老夫人唱了一會儿,長嘆了口氣,對春香說:“走吧,我們去看看老爺和他新娶的小妾。”春草慌忙起來,忍痛提了燈籠,和老夫人一起出了屋來。

婉娘低聲道:“跟著他們,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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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2-14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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