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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二部】玉露無心《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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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香榭2 玉露無心 作者:海的溫度

【內容簡介】:

《聞香榭》系列第二部《玉露無心》。繁華的大唐洛陽城里,有座神秘古怪的聞香榭,傳聞老板娘婉娘並非凡人,能制作出各種滿足人心願的胭脂水粉。

不知不覺中,賣身聞香榭十年的小乞丐方沫儿已在此間半年多。群芳髓、同心露、忘憂香他與文清一起幫婉娘調制出各種秘香異粉,也見識了無數世間罕見的珍奇花草。正當沫儿逐漸放下戒備,將聞香榭當做自己家時,卻無意間發現啞叔黃三能開口說話,婉娘與邪惡堂主香木有千絲万縷的關系,更偷聽到自己是被養在此處做洛河祭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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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伊闕兩岸,秋風乍起,天氣漸漸轉涼。一個衣衫襤褸的打漁老漢,慢吞吞搖著一葉小舟,從洛水濃重的霧氣中穿出,撒下今晨的第一次網。

一網上來,空空如也,又連撒了几網,網網皆空。

這里位于伊闕兩岸山梁之下,峭壁高聳,洞穴林立,相對偏僻些,本以為可打個魚蝦滿倉,一大早便趕了來,哪承想也是一無所有。老漢心有不甘,將卡在網眼的枯枝爛葉一點點清理干淨,跪在船板上磕了几個頭,禱告道:“龍王保佑,保佑我最后一網打到大魚,我給您供個大豬頭!”

龍門香山經過洛水多年衝刷,下面山体形成一個巨大洞穴。洛水旋轉一圈后順著主河道奔流而去,在此處形成一個深潭,表面看潭水平靜如鏡,實際下面暗流涌動,凶險万分。老漢打漁多年,知道越是險峻之處,越容易藏有大魚,便決定鋌而走險,奮力將小船搖了進去。

誰知估計不足,小船一進入山洞便不受控制,瘋狂打轉。老漢自負水性良好,不肯退卻,憑借自己多年的掌舵經驗,順著急流拼盡全力控制小船,凝神觀察水面。

恍然間,隱約看見水面下白光一閃,似有一條銀色大魚在水下游弋,划出一條淡淡的波痕。老漢精神一振,拉起漁網,正要撒下,只聽嘩啦一聲巨響,水面正中出現一個簸箕大的漩渦,接著噴出一股藍綠色的火焰,小船跟著水流急速轉圈,老漢站立不穩,手中的網斜斜撒向了漩渦,恰巧此時,一個龍頭龜背的巨型怪物從漩渦中冒出,整個漁網不偏不倚剛好將其腦袋罩住。

老漢嚇得傻了,喃喃道:“老天爺,這是驚了龍王了!”欲要跪下磕頭,可小船飄忽,只怕一不小心便要葬身洛水,本能地一手拉緊漁網,一手控制槳櫓。那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不再追逐銀色大魚,轉過頭來瞪著老漢,嘴巴突然噴出冷冷的藍色火光,寒意徹骨。火光所到之處,水面瞬間凍成了白色。

老漢渾身哆嗦,手腳麻木,再看小船前端已經凍在冰面上,眼見怪物嘴巴大張,下一個火焰便要噴出,不由大驚,驚慌失措逃至船尾,一個跟頭栽入水中,反倒覺得暖和些。

那怪物輕松將漁網撕做兩半,飛快追來。老漢見其水下身体一丈方圓,黑黝黝的背甲爍爍閃光,更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一個猛子往下潛去,抱住水底一處凸起的墨綠岩石。龍頭怪物銅鈴般的眼睛朝這邊掃視了一眼,竟然轉身游走了。

老漢暗自慶幸,正要浮出水面換氣,抱著的岩石突然一陣晃動。定睛一看,自己抱著的哪里是什麼岩石,而是一只巨大的癩頭大黿的腦袋,陰森森的小眼珠發出暗綠色的光,正凶狠瞪著自己。

老漢驚魂未定,欲要逃離,被它張嘴咬住了左臂。老漢知道,大黿咬住獵物絕不松口,不由大急,情急之下不由慌亂,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全力掙脫。正絕望之際,隱約覺得身后紅光一閃,一條丈長的錦鯉一躍而過,在大黿的癩頭狠狠一啄。

大黿吃痛,將老漢咬得更緊。一陣劇痛襲來,大量的河水灌入肚中,老漢手腳伸展,很快便人事不知。

※※※

不知過了多久,老漢醒了過來,張嘴便要呼救,卻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小船上,正飄蕩在龍門碼頭附近。一個黝黑的青年漁夫搖船經過,笑道:“你是來打漁還是睡覺?一個早上,就見你呼呼大睡了!”周圍几個漁民哈哈大笑。

老漢一骨碌爬起來,看看衣服,渾身上下還是干的,但漁網卻不見了,撓頭訕笑道:“今日起得早了,犯困。”心中納悶不已——難道剛才的遭遇竟然是做夢?

經這一嚇,老漢無心打漁,拋錨上岸。回到家中,依然覺得寒冷徹骨,取出一件薄棉衣換上。無意中看到自己的手臂,不由愣了。

左臂上,上下各有四個巨大的尖利齒印,呈淺月牙形,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臂彎——老漢多年打漁,自然認得,這是黿的齒印,只是大得驚人。



〔二〕

夕陽西下,氣溫漸寒。洛陽城郊外,原本游人如織的邙嶺不見了往日的喧鬧,只有一個身著桃色小襖的妙齡女子在山間小路上走走停停,不時翹首張望,眉眼間含羞帶笑,似在等人。

她是附近農戶的女儿,名字叫做小桃,長得濃眉大眼,唇紅齒白,雖然皮膚略顯粗糙,但也算是青春靚麗。她正在等的,是她的心上人張生,一個販賣糧食的外鄉男子。因爹爹不同意,兩人只好選擇人少的黃昏時分偷偷出來約會。

不大一會儿,張生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山路上。小桃有心讓他著急,調皮一笑,閃身躲入路旁的一塊大石后,只待張生靠近便跳出來嚇他一跳,卻突然嗅到一股奇異的香味,似花似果,悠長細膩,沁人心脾,說不出的好聞。

如今已經初冬,草木枯澀,秋葉落盡,早過了花開的季節。小桃不禁好奇,循著香味來到大石后,只見山石縫隙中,不知何時長出一株通体朱色的花草,紅色的葉片如同玉雕一般晶瑩水潤,嬌艷欲滴;紅中泛翠的枝干隨寒風輕輕擺動,如同美人曼妙的腰肢,雖然無花,卻比最美的花儿還要動人,配上這種難以描述的異香,不由讓人心曠神怡。

小桃對附近地形、草木了如指掌,從來沒見過這種植物。見此尤物,不由大喜,興衝衝地把臉湊上,拉過頂端最為嬌艷的葉片猛嗅,聽到腳步聲漸近,也不回頭,嬌聲叫道:“哥哥你快來看。”

話音未落,花草中突然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枯手一把按在她的天靈蓋上。

※※※

張生聽到響動,快步走了過來,笑道:“小桃子,發現什麼好玩儿的了?”見小桃腦袋低垂對著山石一動不動,伸手將她肩頭一拍。

小桃扭過頭來,雙眼凸出,口唇歪斜,表情怪異地瞪著張生。張生吃了一驚,体貼道:“你不舒服嗎?”話音未落,小桃的一雙眼珠子突然爆出,帶著紅血絲掛在臉頰上,眼眶中間慢慢伸出一片血紅色葉子來,微微抖動。

張生呆若木雞,只聽小桃体內發出一聲咝咝的響聲,她豐滿的身体瞬間干癟,鼻子、眼睛、嘴巴里紛紛長出葉子根須來。片刻工夫,身上的血肉消失不見,只剩一具白骨,被一株妖艷瑰魅的紅色植物緊緊包裹著。

張生只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逃下山去,后越想越怕,唯恐受到牽連,簡單收拾了行李,連夜逃離了洛陽……



〔三〕

冬日初至,胭脂水粉熱銷,聞香榭里忙作一團。

“聞香榭”是一家專營上等胭脂水粉的店鋪,在官宦商賈的女眷中口碑甚好。老板娘長得風流窈窕,精明能干,最會侍弄那些奇花異草。據說她家的胭脂水粉可解憂、能祛病,甚至能讓人心想事成。時間久了,不免以訛傳訛,世人對聞香榭老板娘的身份便有諸多猜測,有人說,她是洛水的鯉魚幻化而成,會妖术;有人說,她是牡丹花靈,最識花草,所以才能做出這麼好的胭脂水粉。

對這些傳聞,小伙計方沫儿向來嗤之以鼻。婉娘貪財小氣、奸詐狡猾,奸商一個,哪有絲毫超凡脫俗的仙家之氣?

※※※

這日午后,方沫儿同另一個小伙計文清去城外采菊,聽了些異聞怪事,一回到榭里便開始了賣弄:“近期洛陽發生了兩件怪事,你猜猜是什麼事儿?”

婉娘用簪子挑了剛做好的胭脂在鼻子下聞:“給我十文錢,我就猜一猜。”

沫儿撇嘴道:“老財迷。”但又實在忍不住想說,氣得一跺腳,對一旁悶頭修理器具的中年伙計黃三道:“三哥,你聽說了沒?龍門一個打漁的老漢說,他看到龍王了,龍頭龜身,眼如銅鈴,噴火成冰,可嚇人了!又遇到一個這麼大……”他把手臂掄圓了比划,“這麼大一個大老鱉,還被咬了一口。”

沫儿說一句,文清就點下頭。黃三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干活。沫儿覺得不過癮,急道:“三哥,你信不信,信不信?”

黃三沙啞著嗓子,慢吞吞道:“要碰上了龍王,還能活著回來?”

婉娘嗤笑道:“騙誰呢!”

沫儿急了:“真的!他手臂上有好長一排牙印呢!他被一條鯉魚救了,他說的。那鯉魚也很大,通体紅色,像龍一樣,肯定是成了精的。”

婉娘扑哧一笑,道:“小子,你就聽他編吧。”

沫儿見婉娘和黃三都不信,不由沮喪,道:“不信就算了。哼!——其實我也不太信。”

文清不善言辭,提醒道:“還有另一件怪事呢。”

沫儿瞬間來了精神,做出一副恐懼的樣子,壓低聲音道:“前几天,城外邙嶺張獵戶家的女儿小桃出去玩,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變成了一具白骨。”

見婉娘紋絲不動,故作神秘道:“你們猜是怎麼回事?她被發現時,被一株花草緊緊裹著,連眼睛鼻子里長的都是葉片……”

黃三手中的工具停在了半空中。婉娘的眼睛透出一點訝異的光:“真的?”

文清凝重道:“真的,張獵戶哭得跟什麼似的。真可憐。”

沫儿繼續他的故弄玄虛:“據發現小桃屍体的人說,這花草通体紅色,晶瑩水潤的,十分妖艷,有一股特別好聞的香味。一見人來,一會儿就消失不見了。”

文清遺憾道:“婉娘,三哥,你們要在場就好了,肯定知道是什麼花草。”

哐啷一聲,黃三手中的工具掉了地上,一張黑臉變成了豬肝色。婉娘看了他一眼,道:“三哥累了,去休息下吧。”自己也扭身上樓,留下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覷,興趣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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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25:27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鈞蝦逵人 於 2018-7-9 10:27 編輯

壹 白玉膏

〔一〕

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雪,將神都洛陽裝扮得粉妝玉砌。原本猶如垂暮老者的枯樹,仿佛一夜之間煥發新顏,變成了風度翩翩的白衣少年。聞香榭整個園子玉樹瓊花,只剩下后面的水塘子一池碧水,熱氣微騰。在一塵不染的純白里,大地一片靜謐安詳,所有的浮躁和喧囂都隨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沉寂下來了。

今天恰巧立冬,這雪下得倒是應景。但對沫儿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凍瘡,是沫儿除寒冷之外對冬季的另一重要印象。在外流浪的三年,從第一場雪開始,沫儿的手都是紅腫加皮開肉綻,一直要等桃樹盛開的春日才能痊愈。如今大雪突至,尚且顧不上打雪仗、賞雪景,各指關節已經開始發紅發癢,腫得像發好的紅棗糕。

蒸房那邊,黃三正忙著給沫儿做防治凍瘡的膏子。人參、冰片、薄荷、紅花、三七、附子、黃柏、吳茱萸等經過炮制,淘出最細的粉末或汁液,與加了姜油的羊脂混合,再加入一些薔薇花露或者陳皮露,便制成了潔白芳香的凍瘡膏。配料倒也普通,只是繁碎,各種各樣的原料蒸的蒸、研的研、淘的淘、澄的澄,還有一些要炙、烘、焙、煮,几乎將所有的工序用個遍,才做出十几瓶子這樣的膏子來。

今天的工序不多,文清和沫儿幫不上忙,地上這麼厚的雪,正是玩的好時候。雖然婉娘早就告誡沫儿,要注意保暖,等涂上了凍瘡膏再出去玩儿。沫儿哪里按捺得住,拉著文清在雪地里瘋跑,打了半天的雪仗,直到衣服褲腳濕了半截才回來。再一看,手背上紅腫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紫色,一些地方還鼓起了小水泡,這才慌了神。

婉娘氣得沒法,一邊罵他們兩個貪玩,一邊生起了爐火。沫儿按照婉娘的吩咐,打了溫水,加入姜汁,將手腳放進去慢慢搓熱,然后抹涂上一層凍瘡膏,圍著火爐抱著小花貓,舒舒服服地坐著,連喝水都要文清端過來。婉娘端出針線筐,准備給文清和沫儿每人縫制一雙手套。文清拿了一本太白詩集,認真閱讀,不時發出贊嘆,或與沫儿探討一下心得。連黃三也搬了椅子坐過來,面帶微笑,看著文清和沫儿讀書。

此時此刻,窗外大雪紛飛,室內溫暖如春,沫儿心情大好,裝模作樣地學著那些風雅人士長嘆一聲:“此生足矣!”

婉娘扑哧一笑,正在打呼嚕的小花貓慵懶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周圍,又閉眼睡去。婉娘盯了它一眼,看似隨意道:“小花貓來聞香榭已經快三個月了吧?”

文清讀詩已經讀膩,連忙接過話頭道:“正是呢。”

婉娘低頭繼續縫手套,“唔,它的主人要來啦。”

話音未落,“梆!梆!梆!”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在寂靜的冬日午后顯得特別清晰。

婉娘頓時來了精神,笑道:“生意來了!”起身換了木屐,出去打開了門。

門前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容貌姣好,上穿一件白色窄袖小襖,下著水紅色長裙,踩著一雙牛皮木屐。她的身后停著一頂紅氈小轎,轎身並無裝飾,十分簡單大氣,兩個腳夫筆直在站在轎子前后。

婉娘先道了聲:“懷香姑娘!”接著朝轎子道了個万福,輕笑道:“公主大安!”

轎子里的人哼了一聲算是回答。婉娘道:“天氣寒冷,不如公主移步寒舍飲杯熱茶如何?”

未等公主回答,在一旁的懷香道:“不用了,多謝婉娘。我家公主今日路過,想定制一批香粉。”

轎子里的人焦躁叫道:“懷香!”

懷香連忙過去,伏在轎簾聽公主示下,不住點頭。然后回頭對婉娘低聲道:“請問聞香榭里有治療凍瘡的膏子嗎?”

婉娘笑道:“公主來得巧了,治療凍瘡的白玉膏今天上午才做好。公主現在就要嗎?”

懷香驚喜道:“那敢情好。請婉娘取兩瓶來。”在一旁恭立的黃三聽見,回到中堂,用一個精致的小檀木匣子裝了,拿了送出來。

懷香接了遞入轎中,又拿出一張帖子和一封銀子,道:“所要的香粉就在這上面了,請婉娘做好后派人直接送入府中。”

小花貓儿不知什麼時候溜了出來,興奮地繞著小轎嗅來嗅去,最后竟然哧溜一下跳上轎子鑽了進去。

轎子里的人發出“咦”一聲輕呼,小花貓儿先是輕輕喵了几聲,突然“嗚喵”一聲大叫跌落在雪地上,似被人一腳踹了下來。婉娘連忙抱過,歉然道:“公主受驚。”

懷香盯著小花貓仔細看了看,疑惑道:“這只貓……不知婉娘從哪里得來的?”

婉娘道:“我從小養大的,不認生。姑娘也喜歡?”

懷香一怔,眼神一閃,道:“不,我不喜歡小貓小狗的。”說著招呼轎夫抬起小轎,顫悠悠地走了。

小花貓竭力想掙脫婉娘的懷抱,盯著遠去的轎子不住低聲哀叫。婉娘若有所思,恭送公主遠去。

婉娘回頭看見沫儿和文清站在身后伸著脖子張望,笑道:“不在屋里待著,跑出來做什麼?小心你的爪子變成紅燒豬蹄。”

沫儿兩手交替搓著手背,誇張地吞咽下口水,道:“那我晚飯就直接吃它了。”

文清問道:“這是哪位公主?”來聞香榭選購香粉的公主不少,有派宮女來的,有自己興致勃勃前呼后擁來的,但都派頭十足。像今天這個,只帶了一頂小轎一個宮女的公主,還從沒見過。

婉娘一邊往回走,一邊道:“信誠公主。”

沫儿驚道:“真是公主啊?我還以為像那個臭丫頭一樣,是世襲的公主呢。”沫儿一提起明珠,三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寶儿,氣氛為之一沉。

小公主明珠摔碎了抑制寶儿心悸症發作的香露后,文清和沫儿駕車尋遍了洛陽城內所有香料鋪子,也未找到生有火蠶的炭木。婉娘重新制作了龍涎香露,但是缺了火蠶,只能作為普通香露使用。柳中平强忍悲痛,在洛陽盤桓了數日后帶著寶儿回了長安。

※※※

黃三對照信誠公主的清單要求,將所需原料一一備齊。剛將紅藍花瓣蒸上,忽然大門洞開,先進來兩個侍衛在門口站定,接著進來一位貴婦,年紀有二十八九歲,体態豐腴,舉止優雅,高高的凌云髻上插了一朵珠花,裹著一件加了金線織就的大紅猩猩氈,一派雍容大氣之相,扶著兩個丫頭走了進來。

婉娘略一施禮,笑道:“恭迎建平公主殿下。”公主擺手,笑道:“婉娘不用客氣,還是幫我推選几款香粉要緊。”看起來極為和善,但眉間之間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文清連忙斟了茶來,和沫儿兩人垂手站立在婉娘身后。

婉娘道:“公主要什麼香粉,只管送個帖子來,婉娘自會送去,大冷的天,何勞公主親自來選?”

建平公主淺笑道:“這些東西要自己來選才有趣味呢。”黃三已經搬出一個紫檀木匣來,里面都是這些時日制作好的上等胭脂水粉。旁邊的丫頭一一遞過來,建平公主細細挑選了半日,似乎有些失望,朝貨架上掃視了一番,道:“婉娘這里可有護手的膏子?”

婉娘連忙差沫儿取了几白玉膏來,笑道:“公主原來要這個。剛做好的呢,用了之后手不皴不裂,光滑細膩。”

公主打開一瓶聞了聞,點頭道:“就要這個了。”小花貓不知從哪里猛地竄了出來,弓起背部,嗚喵一聲,竟然朝著建平公主扑過去。公主一驚,手中的白玉膏差點掉在地上。婉娘連忙喝止,沫儿一把抱起貓,送到文清房里關了起來。

公主皺眉道:“婉娘什麼時候養起貓來了?”

婉娘笑道:“原是我家新招的小伙計養的,舍不得丟掉,既然公主不喜歡,婉娘處理了就是。”

公主似乎松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沫儿,道:“那倒不用。”

送走了建平公主,沫儿撓撓頭道:“莫非今年流行凍瘡膏?半天就有兩位公主來買凍瘡膏。我還以為凍瘡只有吃不飽穿不暖的窮苦人才會有,原來公主也長凍瘡啊?”

文清憨厚道:“這大冷的天,定是公主体恤下人,買給下人用的。”

婉娘得意道:“你道我聞香榭的白玉膏就只能治療凍瘡?這可是冬季護手的靈藥呢。”捧著銀子眉開眼笑,“白玉膏一做好就開市了,生意興隆,大吉大利。”




〔二〕

雪又下了一夜,第二天便放晴了。碧藍的天空下,明亮的日光在白雪的反射下晃得人眼睛發暈。氣溫尚且不算太低,太陽一出,雪便慢慢融化,原本潔白的街道很快泥濘一片。偶有馬車駛過,黃灰色的雪泥四處飛濺。

沫儿握著掃帚,抱怨道:“這還沒去賞雪景呢,就變成了黃泥塘子!”嘩啦嘩啦將掃帚揮得山響,文清傻呵呵笑著,將掃在一起的雪一鏟一鏟堆到街道兩旁的樹下。

一只髒兮兮的小貓一瘸一拐貼伏著地面爬到沫儿腳邊,沫儿奇道:“哪里又來了一只小貓?和我們的小貓長得真像。”文清也湊了過來,兩人蹲下仔細查看。

這只小貓渾身泥污,辨不出毛色,且濕漉漉的,一簇簇的毛板結在一起,看起來像一只小刺蝟,鼻梁上有一條口子,上面有干涸的血跡。看到文清沫儿兩個,似乎一點力氣也沒了,半眯著眼睛,伏在沫儿的腳面上輕輕地叫著。

沫儿也不顧手上的凍瘡,雙手托起小貓,疑惑道:“我怎麼覺得這麼熟悉呢?文清,你快去看看,我們家的小花貓在不在。”

文清拿起鐵鍬和掃帚,道:“走吧,先抱回去再說,它快要凍死了。”

婉娘正在大堂調配那些香儿粉儿,未等兩人開口,便道:“小花貓回來了?”

沫儿一驚,道:“真是我們的小貓?”婉娘在大堂的一角給小花貓做了一個窩,沫儿文清都是不管閑事的,哪里會注意到小花貓晚上出去。正待細看,小花貓突然無聲翻滾起來,像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樣子十分痛苦,一邊翻滾,一邊伸長脖子咕咕嘔吐,直到嘔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來,癱在地上喘氣。

文清連忙打來熱水,連洗了三盆子污濁的黑水,小花貓才恢復本來的面目。經仔細檢查,除了鼻子受傷,它的前左腳腳趾指甲斷裂,腳面腫起。文清奇道:“小花貓來了這麼久,一直好好的,怎麼昨晚突然跑出去了呢?”

沫儿和婉娘都沒顧上回答。小花貓的嘔吐物里,有一個拇指高的黑色小瓶子,火漆封口,上面刻滿了奇怪的符號和花紋。

沫儿把黑色小瓶子洗干淨握在手中,一種微弱的力量含著無助和害怕,在他的手心衝撞,他想起昨天婉娘說的那句:小花貓的主人要來了。誰是小花貓的主人呢?

※※※

吃過晚飯,黃三帶著文清和沫儿在火爐邊挑選干花瓣,婉娘半躺在貴妃榻上,抱著小花貓悠閑地哼著小曲儿。

天色已晚,沫儿瞥了一眼旁邊的更漏,打著哈欠道:“該睡了吧,明天再揀行不行?”本來看著還相當虛弱的小花貓一個激靈爬了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繞著火爐轉了兩圈,又一瘸一拐地在門口徘徊。

婉娘饒有興趣地看著小花貓,突然問沫儿:“你的手怎麼樣了?”

沫儿伸過去給她看:“唔,快好了。”聞香榭的白玉膏果然不同,一天的工夫,手背紅腫將消,水泡也癟了,看樣子再用兩天便可痊愈。

婉娘壞笑道:“嗯,給你便宜點,扣一兩銀子的工錢。”說罷,不容沫儿辯解,簡短道:“換衣服,出門。”蹬蹬上了樓。

沫儿七竅生煙,對著她的背影齜牙咧嘴地做出各種恐怖表情。文清追問道:“現在?”

婉娘也不回頭,答道:“快點!”兩人無法,只好不情不願地收拾了,換上厚棉衣,裹了婉娘遞來的隱身披風。

推開大門,一股寒氣扑面而來,小花貓哧溜一下從門內竄出,沫儿本打算穿上木屐,一見來不及了,快步追了出去。

繁星點點,銀河斜掛,半彎的月儿發出清冷的光。沫儿原還擔心路上泥濘,哪知如今晝夜溫差大,地上的雪泥已經凍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喀喀嚓嚓直響,幸虧街上空無一人,不至于驚動別人。

小花貓雖然傷了一只腳,但跑得飛快,一路穿過聞香榭前的街道,轉而向南,朝長廈門方向跑去。三人在后面氣喘吁吁跟著,沫儿深悔穿得厚了,出了滿身的汗。足足跟了有半個時辰,來到宣教坊一處圍牆外,小貓爬上圍牆外的老榆樹,一躍翻過圍牆,無法再跟了。

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覷,同問婉娘:“怎麼辦?”

婉娘笑道:“跑熱了吧?就在四周走走看看。”說著裊裊娉婷、舉止優雅順著圍牆往前走去,仿佛這不是冬日黑夜,而是春日勝芳邀月賞花一般。

兩人只好跟著。走了不遠,便見前面燈火通明,兩個碩大的石獅子,垂手肅立的侍衛,高高懸掛紅色宮燈,顯示出府邸主人的不同凡響。婉娘放輕腳步,三人裹緊披風,從門口慢慢走過。

大門正中的牌匾上書“信誠公主府”。三人小心翼翼,侍衛並未發覺。直到看不見了侍衛,沫儿才問道:“婉娘,你說這信誠公主會是小花貓的主人嗎?”

婉娘輕笑道:“我哪里知道?”正待解釋,忽見前面黑影儿一閃,小花貓竟然又從圍牆中跳了出來。文清叫道:“快追!”

小花貓溜著牆根跑得飛快,拐了一個彎儿,鑽入草叢不見了。沫儿俯下身子一看,原來草叢處有一個碗口的洞,原是這家院子的排水口。再往前走,卻是一家寺院,門口種著兩顆粗壯的古槐,昏暗的燈光下,隱隱看到高大的門樓上面寫著“靜域寺”三個字,周圍彌漫著濃重的香燭氣息。

沫儿乞討時曾聽聞,靜域寺方丈德高望重,精通佛法,每逢他講法之時,講經堂內座無虛席,所以靜域寺在城南一帶頗有一些名氣,但從未進去過。

婉娘走上前去,仔細觀察了一番。寺門嚴絲合縫,觸之冰涼,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四扇大門上各雕刻有一個門神,在微光中目露凶光。文清和沫儿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覺得汗已回落,十分寒冷,巴不得早點回去。

婉娘用手指在門上抹了一下,放在鼻下聞了聞,嘴角微露笑意,道:“真有趣。走吧。”

三人轉身,沫儿突然覺得腦后冰涼,仿佛有無數只眼睛在盯著自己一般,猛然回頭,卻一切如舊,空蕩蕩的街道,肅立的老槐,庄嚴肅穆的大門,沒有一絲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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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起床下樓,看到小花貓已經在它的小窩里打呼嚕了,除了毛色有些髒污,倒也沒有新添傷勢。

吃過早餐,婉娘換了胡服,做男裝打扮,道:“文清套車,我們今天去燒香拜佛。”

尚不到辰時,天空有一層淡淡的白霧,清冷的空氣一進入鼻腔,讓人周身通徹,精神為之一振。

三人駕車來到靜域寺,大門已經打開,一個十几歲的小和尚正在掃地,見三人前來,只單手行了一個禮,並不多言。

婉娘背著雙手,閑庭信步在寺門口轉了几圈。原來門上雕刻的是四大天王,也稱四大金剛,從東到西分別為東方持國天王、南方增長天王、西方廣目天王、北方多聞天王,他們腳踏小鬼,威風凜凜;分別手持刀劍、琵琶、混元傘和狐貂,借喻“風調雨順”。沫儿見婉娘興趣盎然,也連忙湊上去細細觀察。

婉娘瞟一眼他,笑道:“看到什麼了?”

沫儿撓撓頭,納悶道:“我怎麼總覺得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來。”文清一聽,也睜大了眼睛,認真地看了一遍,道:“哪里怪?好像很多寺院都有四大金剛的。”

婉娘輕微搖頭,抿嘴笑道,“走吧,文清沫儿有什麼心願?我們今天專門來燒香呢!”

※※※

靜域寺原是先皇為一位高僧所建,雖然不大,但極為清淨。門內松柏巍巍,綠意盎然,梆梆的木魚聲伴隨著裊裊的青煙,在冬日之晨越發顯得靜謐幽遠。樹頂的白雪尚未消融,與松針上閃亮的冰凌相映生輝,映出團團簇簇的墨綠、灰綠、淺綠來,仿佛冬日的冷風將所有的綠色都趕到這里來了。

沫儿還以為自己是來得早的,誰知里面已經有了十几位香客,大多是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衣著華美,行止輕柔,好像唯恐驚動了佛祖似的,個個壓低了聲音說話,搞得沫儿和文清也低眉順眼的,不敢高聲喧嘩。

寺內一進二重,前為天王殿,后為大雄寶殿。有兩個偏院,東偏院是講經堂,后面是僧房廚房。右側西院為客房。各條甬道都打掃得十分干淨,雪已經被堆在樹下,沒有一點泥水。婉娘說來燒香,卻不去大雄寶殿,而是向西院的客房走去。

臨院門口一間僧房里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和尚,身著土黃色僧袍,厚唇大臉,一副老實模樣,走過來施禮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可是要住宿?”

婉娘道:“正是。請問這位師父如何稱呼?”和尚道:“小僧戒空。”

婉娘道:“我帶著兩個童子來神都投靠親戚,可惜親戚外放做官,想借寶剎暫住几晚,不知可有客房?”一邊說著,一邊朝客房張望。

戒空道:“有,現在客人不多。”

婉娘笑道:“師父一看就是好人。你可要給我一間光線好的,要朝南的。”

戒空也不答話,嘿嘿笑著,帶他們來到北側,打開一間房屋,道:“坐北朝南的就剩下這一間了。”

小院四周有二十多間廂房,房前屋后種有寶塔般的小松樹。唯有西側几間客房之間留有一塊空地,一邊搭了個草棚,一邊搭了個灶台,是供應熱水之處,一邊堆滿了柴,前面是一口井,旁邊樹立的竹竿上掛著几件衣服。

戒空開了門,道:“每天十文香油錢。那邊有熱水,自己打,每日辰時初、午時中、酉時吃飯,莫要誤點。”轉身便走,婉娘跟著出來,順手塞給戒空一塊碎銀。戒空遲疑了一下,臉上一紅,看周圍沒人趕緊接了過來,放入口袋。

婉娘嘻嘻笑道:“戒空師父,我一個人住著無聊,有沒有年紀相仿的,師父介紹一下?”

戒空哦了一聲,指著西廂臨井的一間房道:“西一號房的楊施主是個讀書人,和您差不多年紀,性格也活潑。北邊的房子都是些寄居的鄉紳,西邊還住著几個窮鬼。”這戒空看起來老實,卻是個俗人,說到窮鬼几個字時,一臉鄙夷之色。

婉娘隨意道:“麻煩師父再開一間房,安排我的兩個小廝住下。”指著西廂房對面的東廂第二間道,“就這一間吧,西廂太潮濕。”

婉娘走走看看,不住地東問西問。戒空拿了人家的銀子,有問必答,甚是熱心。沫儿看井台后的西圍牆伸過來的藤蔓,奇道:“師父,圍牆那邊也是屬于寺院的嗎?”

戒空道:“那邊是信誠公主府。”

沫儿看了一眼婉娘。婉娘仿佛沒聽見一般,壓低聲音道:“戒空師父,聽說這靜域寺金剛顯靈了,有沒有這回事?”

戒空頓時緊張起來,結巴道:“施主從哪里聽說?”

婉娘笑道:“小生只是道聽途說罷了。我又不愛多管閑事,只是覺得新奇,勞煩師父講一講。”說著摸出一顆珍珠飛快塞到戒空手里。

戒空清了清嗓子,低聲道:“方丈說不讓外傳,既然施主有興趣,小僧就斗膽告訴你,但請千万不要四處宣揚。”

婉娘道:“金剛顯靈,原是好事,為什麼不讓宣揚?”

戒空道:“方丈說天子腳下,這種事情還是低調的好。”靜域寺共有僧人三十多個,除了方丈、四位座首和四位執事,其他的都是雜役僧。靜域寺周圍多皇家貴胄,所以香火甚為旺盛,加上四位座首做法事的香油錢,竟比一般的大寺院也不差。

十几個雜役僧白天里各司其職,晚上卻要在寺門口輪值。几個月前尚是盛夏,逢小和尚戒色輪值,半夜尿急,便跑到街道對面的花叢中撒尿。無意中回頭一看,發現四大金剛在黑夜里凹凸有致,雙眼精光四射,猶如活了一般,嚇得差點尿到褲子上。

當時誰也不信,都嘲笑戒色睡迷糊了。誰知過了半月,到戒空值班,半夜有客人投宿,等安置了客人后,戒空檢查了大門准備安歇,竟然發現四大金剛真如戒色所說,威風凜凜地站在門上,眼睛靈動,分明是顯靈了。戒空什麼也顧不上了,只管跪地磕頭。

戒空看到金剛顯靈,以為定是自己要發達了,便留了個心眼,誰也沒告訴。誰知十几天過去,一分錢財沒得到,反而因為走路晃神摔了一跤,摔得鼻青臉腫的,氣得心底暗罵金剛忽悠他。心中郁悶,偷偷叫了好朋友戒相喝酒,兩人喝多了一說才知道,原來戒相也見過金剛顯靈。如此一來,寺院上下都傳開了,眾僧都為此事高興,唯獨方丈憂心忡忡,當天便召開了大會,宣講了“水盈則溢,溢滿則損”的道理,稱佛門淨地,天子腳下,不宜高調宣揚,告誡各位僧人不得外傳。

婉娘失望道:“我還以為是什麼好玩的事儿呢,原來這麼簡單。戒空師父忙去吧,我先去給菩薩上炷香。”

※※※

告別了戒空,三人慢慢踱回正殿。文清道:“婉娘,原來你以前聽說過金剛顯靈一事?”

婉娘抿嘴笑道:“傻文清。我不過是詐他一下。誰知道還真有此事。”

沫儿疑惑道:“金剛顯靈,對寺院來說本是好事,正好可以擴大名聲,香火就更旺了,怎麼方丈會不同意宣揚呢?”

婉娘道:“先看看再說。”

沫儿皺眉道:“你為什麼不問些關鍵的?比如有沒有見到一只小花貓?”

婉娘吃吃笑道:“等你來問呀。”

大殿香客漸多,除了燒香拜佛的,還有一些前來聽經解惑、游玩吟詩的文人書生,不時有人往功德箱里投入銅錢銀兩。

三人來到東院,今日並非講經日,講經堂內只有三三兩兩的香客,翻看旁邊書架上的經卷。婉娘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番,見后面一隅門上寫著方丈室,朝沫儿一使眼色,沫儿走上去輕輕敲了門。

一個小和尚開了門,道:“請問施主有何事?”

婉娘雙手合十,道:“在下久聞圓通方丈大名,今日特來拜會。”

這小和尚看起來有七八歲,圓頭圓腦,一臉稚氣,掛著兩吊清涕,不時吸溜一下。看了看婉娘三人,回道:“方丈正在坐禪,請施主擇日再來。”

婉娘朝著房間道:“不是小生冒昧,實在是有急事想問。昨晚偶經寶剎,見門上金剛靈動,所以今天特來拜會方丈。”

小和尚一聽,猛吸鼻涕,喜道:“你也看到了?”然后回頭叫道:“方丈,我沒看花眼,確實是金剛顯靈呢!”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里面傳來:“戒色,無根無據之事,出家人不得信口附和。請這位施主進來說話。”

小和尚戒色喜滋滋地領了他們進去。房間甚為簡陋,臨窗擺放著一桌一椅,上面整齊地堆著厚厚的經卷和筆墨紙硯,對面牆角一個高腳几上擺了一盆枯木盆景,左邊桌角上放著一個碗口大的黃銅熏籠,里面放了熏香,散發出淡淡的香味;靠牆擺著一張木床,床尾一個顏色陳舊的土黃色蒲團,圓通方丈盤腿坐在上面。

沫儿只道能坐上方丈之位的,一定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哪知圓通劍眉鳳眼,身材挺拔,看起來只有四十歲上下,黑色長須,白色僧袍,眼神深邃沉靜,神態安詳,頗有高僧之風范。

見他們進來,圓通微微頷首,吩咐戒色搬了條凳讓三人坐下,對戒色道:“你先出去吧。”態度甚是慈愛,然后轉向婉娘道:“公子說見金剛顯靈,願聞其詳。”

婉娘施禮道:“小生姓李,長安人氏,來洛陽投奔親友,不料親友外放做官,不在神都。昨晚煩悶,隨意在街上散步,經過寶剎時,突然見門上金剛光影浮動,雙眼精光四射,等走得近了,又無異樣。小生思量,莫非金剛暗示小生仕途有望?故今日特來拜會方丈,求解此事。”

圓通方丈微笑道:“李施主有此奇遇,也是與佛法有緣。只是金剛顯靈一說卻不可盡信。李公子既然可以宵禁之后在街上散步,想來也不是常人。”顯然是質疑婉娘說話有假。

婉娘嘻嘻一笑道:“宵禁之后外出的人多了去了,要是都能被官兵發現,這城里就不會有盜竊之事了!小生最喜新奇,昨天到達神都天色已晚,什麼都沒看到,小生又有擇席之症,晚上睡不著,聽客棧小二道此處有德高望重的高僧,心下好奇,就偷偷溜了出來。”

圓通見她說的調皮,還趁機不動聲色地恭維了自己,不禁好笑,道:“這金剛顯靈一事,小寺僧徒也有傳聞。但是經老衲勘察,不過是對面豪門大宅燈光閃爍,映在門上而已。這几扇大門原料特殊,雖為木質,卻硬如鋼鐵,几個雕像打磨的極為光潔,有反光也不出奇。”

婉娘聽了,沮喪道:“原來如此。小生還以為金剛暗喻我能金榜題名呢。”

圓通方丈道:“我看李施主印堂發亮,性格機敏,事業定成。”

婉娘大喜道:“真的?那就好了!”說罷起身,“如此就不煩擾方丈了,小生告辭。”

圓通方丈道:“所謂金剛顯靈一事,原是以訛傳訛。老衲看李公子是個誠信之人,請李公子勿將此事往外宣揚。”

婉娘正待說話,突然斜刺刺闖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公子,轉頭看到婉娘三人,怔了一下,隨隨便便施了一禮道:“圓通方丈,在下如今手頭拮據,還要在貴寺再住些時日。”圓通道:“我已經和執事僧交待過了,你只管住下去便是。”

那公子斜睨一眼婉娘,眼底微微浮現得意之色,轉身走開。

婉娘接著剛才的話題,道:“方丈放心。既然不是金剛顯靈,小生自然不會出去亂講。”

三人回到講經堂,正好講經堂空無一人。婉娘道:“我去燒香,你們倆隨便看看。”

※※※

沫儿和文清在寺院里瞎晃悠,看見剛才吊著鼻涕的小和尚戒色在打掃回廊,便上去殷勤道:“戒色師父,我們來幫你掃地吧。”

戒色第一次被人稱為“師父”,十分高興,連忙吸了吸鼻涕,庄嚴道:“不用了。小僧自己掃。”

沫儿諂媚道:“小師父真厲害,能在這里出家。”這話越發激起了戒色的榮譽感,他得意地晃了晃光光的小腦袋,像一只神氣活現的小公雞。

文清奪過掃把,道:“小師父,不如讓我來替你掃,你先休息一下。”

戒色年紀雖小,但顯然相當負責,鄭重道:“那可不行,這是方丈要我做的。”聽口氣對方丈十分恭敬。

沫儿眼珠一轉,誇道:“圓通方丈又有學問,待人又好,連我都想在這里出家了跟著他。”

戒色一聽,頓時兩眼放光,喜道:“當然啦。圓通方丈是世上最好的好人。他對我最好了。”原來這戒色是個棄嬰,剛出生几天被丟在了靜域寺門口,被圓通方丈收留,一直養大至今。

三人很快相熟,並迅速成為好朋友,從零食、游戲到愛好無所不談,文清和戒色抓了些樹根上堆的雪,團成一團放在手臂上比賽誰堅持的時間久。見沫儿不來玩,戒色吸溜著鼻涕傻呵呵道:“過來一起比賽嘛。”

沫儿遲疑道:“我的凍瘡還沒好,不敢玩儿,會復發。”

戒色伸頭看了一眼沫儿的手,道:“你那個有什麼,你瞧我的!”一雙手伸出來,整個手背猶如龜殼一般,皴裂的血口子,潰爛的紫紅色爛肉,竟無一處好的。

文清倒吸了一口冷氣,驚道:“怎麼會凍成這樣的?”

戒色毫不在意道:“每年都這樣。”

沫儿道:“你怎麼不找些油脂擦一擦?”

戒色道:“等天熱就好了。”然后好像不知疼一般。一邊繼續挖了雪來玩,一邊喜滋滋地道:“方丈今天專門來看了我的手,他最關心我。”

沫儿看到這幅情形,不由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手腳潰爛的樣子,連忙轉移話題,道:“唉,真倒霉,我的小花貓儿丟了。也不知跑到哪里了。”

戒色一聽,悶悶不樂道:“我也想養只小花貓,可是執事師父不讓。他說多我一個吃白飯的就行了,哪能再養一個。嗯,我下次和方丈說。”

沫儿道:“我這几天和我家公子住在附近的客棧,小花貓肯定沒走遠。對了,你有沒有看到?”

戒色摸摸自己的光頭,道:“我今天一大早起床撒尿,見一只小貓從排水口竄出去了,是不是花貓就沒看清楚。”

文清和沫儿對視了一眼,沫儿驚喜道:“說不定就是我那只呢。快說說,它從哪里竄出來的?”

戒色傻傻道:“不知道,當時我還迷糊著呢。”

沫儿道:“等我的小花貓回來,給你養几天好了。”

三人正嘻嘻哈哈地說笑,只聽身后一聲暴喝:“戒色,你又偷懶!”戒空板著一張大臉,一個爆栗敲打在戒色的光頭上,戒色疼得齜牙咧嘴,眼里含淚叫了聲“師兄”,慌忙抓起掃帚,低頭掃地。文清和沫儿只得走開。

兩人走回大殿,見婉娘已經上完香。文清和沫儿也不管上面供奉的是什麼菩薩,只管跪下咚咚磕了几個頭。走出大殿,卻見剛才闖入圓通房間的俊俏公子正在附近晃悠,惹得几個燒香的年輕女眷心猿意馬,不停地偷看竊笑。

婉娘上前行了禮,贊道:“這位公子雙眉入鬢,中堂生金,是個大富大貴之相。依在下看,不出三個月,公子定有大財。”

這人一身儒生打扮,穿了一件圓領湖藍色棉長袍,衣領和袖口繡了同色流云紋,做工細膩,質地良好,腰間十分誇張地系了條珍珠玉帶,一看就是城中永祥稠庄的出品;五官端正,容貌俊秀,頭上的發髻梳得烏黑光亮,無一根發絲凌亂,但眼神卻有些痞氣。聽婉娘這樣說,並未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來,反而懶洋洋道:“在下不信算命。”

婉娘哈哈笑道:“公子既然不信算命,手腕上戴個保命玉做什麼?”

沫儿朝他的手上看去。那公子慌忙拉伸衣袖,將手腕掩住。原來他雖然衣裳華麗,一雙手甚是粗糙,几個指關節紅腫,一看便知是凍瘡,手腕上帶了一串黑色的玉珠。

婉娘拱手道:“在下姓李,看兄台品位不凡,容貌俊雅,在此處相見原是緣分。在下遠道而來,尋親不遇,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著實煩悶,不如我請公子小飲一杯如何?”

聽說是找人喝酒,他似乎松了一口氣,隨隨便便打了一拱道:“喝酒就喝酒。”一副“怕你不成”的表情。

兩人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他自稱姓楊名沙,字自清,柳州人氏,三個月前來到洛陽,一直寄居于靜域寺,就住在西一號房。聽說婉娘也非洛陽人氏,態度稍熱情了些。

文清沫儿見這人相貌雖美,卻毫無讀書人清雅之風,覺得十分討厭。看婉娘似乎真要請楊沙去喝酒,沫儿使個心眼,上前道:“公子,今天您不是約了學塾的柳公子商談拜會老師嗎?不要誤了時辰。”

婉娘一愣,恍然大悟道:“哦,對了。”遲疑了一下,轉向楊沙抱歉道:“如此不巧,辜負了楊公子相陪的美意,這場酒在下一定補過。”

楊沙有些掃興,舔了舔嘴唇,干笑道:“李兄既然也住在這里,以后有的是機會,再喝不遲。”

看了楊沙走遠,婉娘悄聲道:“我先回榭里,你們倆這几天就住在這里。如果戒空問起……”

沫儿推她道:“走吧走吧,還用你說?不會露出破綻的。”

婉娘抿嘴一笑,轉身便走。沫儿突然想起,上前嬉皮笑臉道:“婉娘,我再問一句。你怎麼改了無利不起早的本性了?”

婉娘回身笑眯眯道:“誰說無利了?你沒發現是你笨。”

※※※

中午兩人就在靜域寺吃了齋飯,與小和尚戒色的關系更好了一層,三人嘻哈打鬧,玩作一團,對寺里的情況了解了個大概。靜域寺周圍多官宦住宅,客房寄居的,大多是前來投奔的遠親或窮親,每天付上一點香油錢,比在外住客棧便宜多了,且地方又僻靜又安全。聽戒色講,楊沙初來靜域寺時十分寒酸,這兩個月才發達起來,出手大方,與寺中眾僧的關系很是不錯。

但聽戒色的口氣,對楊沙十分不喜歡。沫儿故意道:“我看這人比較討厭。”

戒色恨恨地道:“哼,他還敢對方丈出言不遜呢。”

原來能在靜域寺出家的,都要有權貴親戚引薦,在出家剃度之前要捐贈一筆不小的香油錢。小和尚戒色無依無靠,除了几個大和尚對他還不錯,那些同門的師兄處處以捉弄他欺負他為樂,特別是戒空,專門找他的不是,動不動就將他抓到沒人的地方暴揍一頓,髒活累活都給他干。但圓通方丈對他十分慈愛,每次見到都會摸摸他的頭,看看他的衣服是否單薄。所以戒色極其崇拜圓通方丈,在心里甚至希望他是自己的爹爹該有多好。

前几日晚上,戒色燒好了水,見方丈屋里燈還亮著,便走過去想給他送些熱水,卻見楊沙先一步進去。戒色在門口聽到楊沙口氣傲慢,說什麼“快做決定”以及“身敗名裂”之類的話。戒色年齡雖小,也聽出不是好話。在戒色心中,方丈是自己唯一的親人,本來對楊沙印象還好,一見他這個樣子,慢慢便對他心存芥蒂。

※※※

下午時分,文清和沫儿打算回聞香榭拿些衣服,便和戒色告辭,說去客棧拿了行李來。

沫儿嘗過凍瘡那種又疼又癢、抓撓不得的滋味,熱心道:“戒色師父,我們帶的有治療凍瘡的膏子,等我取了行李來,給你用一下,很快就好了。”

戒色扭捏了一下,道:“不用了。”

文清心疼道:“你看你的手成什麼樣子了?我們的凍瘡膏子管用得很呢。”

戒色得意道:“我有。方丈專門給我的。你倆等一下。”

文清急道:“不用拿了!還是用我們的膏子好些。”

沫儿卻感了興趣,道:“真的?給我看看。”戒色帶了他們二人,鬼鬼祟祟地繞到西院柴房,從后面牆洞里拿了一個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捧著——白色玉瓶,圓肚大口,除了聞香榭的白玉膏,哪里還有這麼精致的香粉?

沫儿伸手想拿過來看,戒色縮了縮手叫道:“小心摔了!”看樣子極其寶貝。

文清疑惑道:“戒色,既然你有凍瘡膏,怎麼不用呢?”

戒色湊在鼻子上用力地聞了聞,甜甜地笑道:“真香!這是方丈給我的,我舍不得用。再說了,”他探頭看看戒空住的房間,悄聲道,“要是被戒空師兄看到,他一定會搶了去。”

文清道:“你偷偷用不就行了?”戒色的小眼睛閃了一下,不出聲,將白玉膏又小心地藏了起來。文清還要再勸,卻被沫儿拉住了。

文清不會明白,一個無人疼愛的孩子對愛的渴望。戒色任由凍瘡潰爛,除了不舍得用外,也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就讓手這麼潰爛著,可以多得到一些圓通方丈的關心和愛護。

※※※

如今這事十分蹊蹺,沫儿腦子亂糟糟的,理不清思路。小花貓的主人到底是誰?金剛顯靈是真是假?楊沙何以在圓通方丈面前有恃無恐?圓通方丈怎麼會有聞香榭的白玉膏?

沫儿想得頭大,扭頭看了看神情恬淡的文清,問道:“文清,你說到底誰是小花貓的主人?”

文清老實道:“你這麼聰明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沫儿道:“你說圓通方丈的白玉膏從哪里來的呢?我們的白玉膏一共就賣給了信誠公主和建平公主,誰送給圓通方丈的?”

文清羞慚道:“你知道我向來愚笨。不過圓通方丈長得又好,人又有學問,便是哪個公主前來拜佛送他一瓶也是正常的。”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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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26:02 |顯示全部樓層
〔四〕

回到聞香榭,黃三仍在忙著做各種胭脂水粉,婉娘卻不在。兩人收拾了衣服,拿了黑色披風,沫儿順便把白玉膏帶上,重新回到靜域寺。

吃過晚齋,兩人便回到了房間。閉門鼓敲過,兩人穿戴整齊,裹上披風,搬了凳子坐著門邊,緊盯著對面的動靜。

這間房是東一號,正對著楊沙的西一號,旁邊是敞開式的柴房和水房,掛著一個昏黃的燈籠,將對面的一切一覽無余。

夜已經深了,周圍一片安靜,甚至能聽見隔壁房客的呼嚕聲,對面仍不見有何動靜。楊沙自從晚上進房間后,除去了一次茅房、打了一次熱水外,再沒出來過。

沫儿困得眼皮打架,文清推他道:“你去床上睡吧,小心在這里著了涼。我來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沫儿突然覺得臉上一涼,睜開眼睛,見文清用冰冷的手指捏他的鼻子,指指窗外,一個激靈爬了起來。

對面的柴房突然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文清附耳道:“那些柴后面有人。”聲音響一會儿,又停一會儿,聽起來像是有老鼠在啃什麼東西,若不是細心留意,決不會想到人身上去。過了良久,一個身影才小心地出現在微弱的燈光下,黑色連帽長袍將臉遮得嚴嚴實實,看個頭不是很高,胖瘦卻看不出來。黑袍人繞過柴垛,走到西一號門前,門突然打開,黑袍人閃身進去了。

文清和沫儿對視了一眼,裹緊披風,正准備推開房門出去探聽,卻見自己窗外一個黑色影子一閃。兩人連忙一動不動,保持安靜。

半炷香工夫過去,沫儿正在考慮要不要出去,對面西一號門開了,黑袍人躡手躡腳地出來,繞到柴房后面不見了。

兩人很是喪氣,白白守了一個晚上,一點有用的消息也沒得到。

※※※

第二天一大早,文清和沫儿便起了床。先看了窗下,靜域寺地上都以碎石鋪就,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兩人又來到對面柴房。

小和尚戒色吊著兩條清涕,打著哈欠坐在鍋頭前燒水。戒空站在院子口指手畫腳,吩咐其他和尚干活,還時不時回頭瞪戒色兩眼。戒色見兩人過來,高興道:“兩位施主早!”

文清笑道:“你還是叫我哥哥好了,我聽‘施主施主’叫得怪別扭的。”戒色認真道:“不行,方丈說要叫施主。”

趁文清和戒色聊天之際,沫儿飛起一腳將地上的一顆小石子踢向柴堆,柴堆嘩啦啦一陣響,沫儿叫道:“好大只老鼠!”快步向柴房后面追去。

柴房是敞開型的,大堆的柴火靠牆碼著。沫儿扒拉了几下,便發現柴堆的后牆上出現一個圓圓的洞口,僅可供一人鑽過,連忙將洞口重新掩蓋好,拍了拍手回到戒色旁邊。

戒色笑嘻嘻道:“抓到老鼠了沒?”

沫儿道:“沒有,給它跑了!”

戒色呵呵笑道:“當然抓不到,我們這里根本就沒老鼠!”

沫儿本想問,是不是這里有佛祖保佑所以沒老鼠,就聽婉娘大聲和戒空和尚打招呼,聲稱昨晚喝醉了酒宿在了朋友家里,連忙走了過去。

婉娘道:“兩個小鬼,我們今天有事,走吧。”

黃三趕著馬車候在門前,三人裝作不認識黃三,談了價錢,繞向城東。等靜域寺已經看不見了,沫儿方才將昨晚所見之事細細地講述了一遍。

婉娘笑道:“不錯,這就是收獲了。”

沫儿道:“我看那個洞口通向的是信誠公主府。你說這個楊沙會不會是公主的親戚,所以才敢對方丈不恭?”

婉娘反問道:“你們倆覺得楊公子長得怎麼樣?”

沫儿奇道:“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婉娘連聲催促,嘻嘻笑道:“快說快說!”

文清老實道:“他長得很漂亮。”

沫儿不耐煩道:“男的要那麼漂亮做什麼?一副痞里痞氣的樣子,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混的。”

婉娘莞爾道:“你覺得沒用,可是好多人就喜歡外表長得美的,哪管他痞氣不痞氣!”

沫儿突然想起乞討時几個年齡大的乞丐經常說的男女愛慕、喜歡之類的話,吃了一驚,道:“這……不會是公主看上他了吧?”

文清雖然比沫儿大一些,但對這種事情更加不懂,道:“怎麼可能?”

婉娘笑道:“怎麼不可能?他長得可真漂亮呢。”

※※※

馬車在城東几個坊兜了一大圈子,回到聞香榭。原來今天要將兩位公主的香粉做好送去。信誠公主定制的胭脂、花鈿、眉黛、玫瑰香露等已經備好,而建平公主因為定制了一款金色花黃,所以要專門再做。

黃三去准備做花黃的底料,婉娘帶著文清沫儿一起上了三樓。

三樓沫儿已經來過几次了,但對里面的東西還是一知半解。他又貪玩,不到用的時候也不惦記著多學多問,所以今天上來還是照樣新奇得很。

婉娘打開三樓頂端的房間。房間被隔成兩部分,一大半都被氈毯子圍了起來,一小半還是擱架,上面放著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原來放出血菌的地方,放了一塊朽木,上面長了一大叢金黃色的蘑菇;那顆龍鱗草上面的花儿更加閃亮,猶如撒了金粉在上面一般。

沫儿東張西望,道:“出血菌呢?”

婉娘指著氈毯道:“天氣寒冷,收在暖毯里了。”

文清戴上手套,用小刀將金黃色的蘑菇從根部割下,放在沫儿端著的玉盆里;然后將龍鱗草上面的花采了三朵。

沫儿看著蘑菇色澤金黃,肉質飽滿,想起以前吃過的野蘑菇,鮮香滿口,不禁咽了口水,道:“這個用來做菜應該也不錯。不如我們留一半,中午炒來嘗嘗。”

婉娘伸手在他的腦袋上敲了一記,嗔道:“服了你了,真是什麼都能聯想到吃的。這棵赤菌,我培養了三年,今年才發出這麼一叢來,還指望它賣個好價錢呢!”

沫儿白她一眼:“財迷!”

婉娘瞪他一眼:“饞貓!”說罷眼珠一轉,道,“你若再和我簽二十年的賣身契,我今日就將它煮了給你吃,如何?”

沫儿氣哼哼道:“想得美!”

這種赤菌,原是蘑菇的一種,但不同在于,其他的蘑菇澆的是水,這種菌除了要澆水,還要定期淋油。從它發出菌孢之日起,每三天就要用上好的清油緩緩澆灌根部,半個月后長成。沫儿用手指摸了一下赤菌的表面,果然光滑油膩。

回到廚房,黃三搬出一個石臼,將赤菌放入。這赤菌一經搗爛,竟然變成了金色膏狀,質地異常細膩。然后拿過那三朵龍鱗花。入冬以來,龍鱗花雖然仍長在植株上,但已經變得干燥異常,稍微研磨,就成了金粉。文清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婉娘將膏里放入龍鱗花粉,又加了一些薔薇粉,拿了一只玉簪在石臼中快速攪動,道:“這種菌從內到外含有油脂,通体金色,搗碎了之后用來做金色華黃最好不過。但如僅有這一種,貼在臉上很快就會變淡,所以要加入龍鱗金粉,可以保持金色持久。薔薇粉是用來調節香味的,可衝抵赤菌產生的衝味,產生幽香。”

調好了花黃,婉娘指揮著文清和沫儿用玉瓶儿裝了,一共裝了三小瓶子,給建平公主兩瓶,余下一瓶自己收了。回樓上換了女裝,仍由黃三趕車,前去送貨。

建平公主府在興教坊,與信誠公主府、靜域寺一路之隔,只是建平公主府的大門開在了南面,是以文清沫儿一直未注意。

婉娘指揮黃三趕車經過靜域寺門口,拐了兩個彎儿就到了建平公主府前,三人正打算下車,對面來的一頂小轎中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白淨臉面,卻是信誠公主的侍女懷香,朝四周看了看,低頭快步進了建平公主府。

婉娘突然道:“文清沫儿別下車,三哥,快點,我們先去信誠公主府。”黃三一路快馬加鞭,很快就到了信誠公主府。遞了名帖進去,不久就有一個小廝前來想請。

文清捧了香粉,三人跟著小廝進了府中。公主府雕梁畫棟,飛脊紅檐,甚是氣派,更難得的是侍女侍衛几十人連一個咳嗽聲都不聞。沫儿心想,果然是皇家威嚴,不同凡響。

小廝領了他們到二門,換由一個微胖的青衣侍女帶路。再往前走,到一個圓形門前站住,迎面過來一位個頭稍高些的侍女,兩人竊竊私語,高個侍女似乎有些為難,看樣子是討論是否帶他們見公主。

婉娘在一旁笑道:“兩位姐姐沒有請示過公主嗎?公主親自去定的香粉,要我送來,還要我講一些香粉的用法呢。”說著將印有信誠公主名號的香粉單子遞過去。高個侍女接過來,看了一下,低聲對另一個道:“懷香姐姐沒回來呢。”

領他們前來的侍女道:“前天不是懷香姐姐交代說若是有人來送香粉,就請進來麼?”

高個侍女遲疑了一番道:“公主這個樣子……”

領他們來的那個侍女頓足道:“反正我不管了,周媽叫我呢!”竟然快步走開。

高個侍女無法,只好帶了他們三個往里走,但眉眼之間似乎有些忐忑。

繞過一片枯黃的竹林,穿過一池水塘,來到一個極為僻靜的所在,竹制的小樓牌匾上書“聽竹”二字,隱隱可聽到靜域寺的誦經聲。門口几位侍女屏氣靜立,見高個侍女過來,其中一個道:“怎麼不等懷香姐姐回來?”

高個侍女為難道:“公主親自定的香粉,人家送貨來了。今天公主怎麼樣?”

一個侍女往里面探了探頭,道:“還好。”

高個侍女回頭對婉娘道:“請先等一下。”自己走進去請示,一會儿出來道:“進來吧。公主有請。”

這里看起來是一間書齋。臨窗一張桃花木書桌,桌前擺一花藤小椅子,書桌上放在厚厚一疊經卷,旁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右邊一個斑竹貴妃榻,壁上懸著一張古琴;屋中擺放了一個大的桃形暖爐,房間里甚是暖和。一側靠牆是高高的書架,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書籍和一些古朴的小玩意儿;但另一側,卻不合時宜地掛了厚厚的金色簾布,與書齋的淡雅清新極不相襯。

高個侍女回道:“公主,您要的香粉送來了。”簾布后面“嘩啦”拋出一個木雕的筆筒,一個尖利的聲音叫道:“出去!”高個侍女連忙退出。

婉娘輕輕道:“聞香榭婉娘求見公主。”

簾布后面沒了聲息。沫儿看看婉娘,輕輕走上前去,將簾布撩開一角。原來里面放了一張寬大的軟塌,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子,未施粉黛,穿了一件鵝黃色云煙衫,靜靜地坐著榻上,雖五官精致,臉蛋嬌媚,但目光呆滯,眼神渙散,猶如雕像一般。這大冷的天,竟然赤腳踩在地上,屋里雖有暖爐,仍凍得腳趾發紅。

沫儿斗膽伸手在公主面前晃晃,公主視而不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回頭低聲問道:“公主怎麼了?”

婉娘盯著公主仔細打量了一會儿,正要說話,只聽外面道侍女道:“懷香姐姐回來了!”

話音未落,懷香急匆匆走了進來,見了婉娘等人,顧不上打招呼,只管走進抱起公主雙腳一邊揉搓一邊放入懷中,柔聲道:“公主,你怎麼不聽話呢?這麼冷的天,小心腳凍壞了!”沫儿見懷香對公主体貼入微,不禁心生好感。

聽到“凍壞”兩個字,公主一動,眉頭微皺,似乎在竭力想什麼,半晌才慢吞吞道:“凍瘡!”

懷香將公主的雙腳放在榻上,輕輕地拍拍她的背部肩頭,安撫道:“公主放心,不會有凍瘡的。快躺下。”

公主突然尖叫道:“出去!”

懷香慢慢扶著公主躺下,又仔細地給她蓋好被子,道:“公主乖乖睡覺,醒來就好啦。”

服侍公主躺好,懷香擺擺手,帶著婉娘三人走出書齋,在門口對那几個侍女罵道:“我就出去一會儿,你們怎麼照顧公主的?”

一個侍女低聲分辯道:“公主不讓我們進去!再說,她有時清醒,有時糊涂的……”

懷香眉頭一擰,想要發脾氣,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婉娘三人,忍著怒氣,道:“等下公主醒來,趕緊叫我。你們侍候我不放心。”

懷香帶著婉娘來到書齋旁邊的東廂房,歉然道:“不好意思,讓婉娘久等了。”

婉娘探詢道:“公主她?”

懷香等斟茶的小侍女出去了,方才長嘆了一聲,道:“婉娘有所不知,公主病了,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還能叫出我的名字,壞的時候就痴痴呆呆,有時還暴躁異常。”

婉娘關切道:“我記得信誠公主一向文靜賢淑,聰明好學,怎麼突然就得病了呢?”

懷香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兩三個月前,一天早上,我見日頭大高了公主還未起來,便去叫她,卻見她呆傻躺著,見了我像是不認識一般。叫了御醫來看,說是可能受了驚嚇,開藥吃了,又請了大師招了魂,也不見好。”

婉娘驚訝道:“既如此,公主前几日怎麼還能去聞香榭里定制香粉?”

懷香苦笑道:“她有時也會清醒過來。但思維不是很清晰,以前的伶俐勁儿全沒了。”

几天前,一場大雪似乎突然觸動了公主什麼,見到了懷香,竟然一口叫出名字。懷香大喜,以為公主好轉了,誰知她拉著懷香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香粉,凍瘡膏”、“香粉,凍瘡膏”。無奈,懷香只好帶她去了聞香榭。

“去了聞香榭之后,她又變得呆傻,一坐就是一天,不說話,不吃東西。”

婉娘悄聲道:“駙馬呢?”

懷香蹙眉,低聲道:“駙馬他……公主剛病時他几天還來看一次,如今……多天沒來了。”

信誠公主在一眾公主中出身低微,聖上並不看重,又無親兄弟姐妹,所嫁駙馬也是聖上指婚,哪有什麼感情可言。聽起來大唐公主風光無限,實際上卻是孤家寡人一個。如今病了,聖上下了一道關心的手諭,並派了御醫來,便算是仁至義盡。駙馬也裝模作樣找了法師作法,但看望次數越來越少。一個月前,更是借口方便照顧公主,將公主起居安排在這個僻靜的聽竹書齋,一次也沒來過了。如今安排照顧公主的侍女小廝也越來越少,公主的生活就全由懷香照顧。

懷香嘆氣道:“我也沒了法子,想我們公主沒病的時候,和建平公主來往較多,我剛才就去了建平公主府中,看能不能請建平稟告聖上,另找個御醫來瞧瞧。可是偏巧今天建平公主不在府中。真不知怎麼辦才好呢。”

三人從公主府出來,一路上沫儿若有所思。上了馬車,婉娘道:“沫儿,你瞧著公主怎麼樣?”

沫儿遲疑了下,道:“我只能看到信誠公主眉心發暗,心神不凝。”

文清悶悶道:“以前總以為公主定是眾人捧著護著,要什麼有什麼。哪知像信誠公主這樣,連小門小戶家的女儿也不如。”

婉娘道:“這話說得極是。”

沫儿問:“婉娘,你以前見過信誠公主嗎?”

婉娘道:“當然見過。她在我這里訂過香粉,性情恬淡,知書達禮,是我認識的這些個公主里少見的。”

文清突然如開竅了一般,道:“既然信誠公主以前不傻,如今突然變傻,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我們找到根源,就可以幫公主治好了,是不是?”

婉娘贊許道:“文清說得沒錯。”

沫儿道:“婉娘,小花貓吐出來的那個黑色瓶子還在嗎?”

婉娘伸手道:“在呢。”原來竟然一直在她手中握著。兩人對望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馬車駛向建平公主府。門人稱建平公主不在,婉娘將香粉送去,去賬房支了銀兩,很快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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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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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下午沒有再去靜域寺,在聞香榭里整整忙活了半天,磨制水粉,蒸淘花露,累得沫儿只叫苦,連聲追問什麼時候回靜域寺。

吃過晚飯,婉娘聲稱要他們倆加强學習,斜靠在貴妃榻上,不緊不慢地指著擱架上擺的各種各樣香粉花露,一一介紹原料、性情、配伍、禁忌等。

沫儿忍了良久,眼看已近亥時,婉娘尚未有住口的意思,實在無法,只好轉向文清道:“文清,你說昨晚那兩個人還會出現嗎?”

文清正聽得專心,被沫儿冷不丁一問,茫然道:“什麼兩個人?”

沫儿急道:“就是那個穿黑袍的和那個沒看到的人啊。”

文清搖頭道:“不知道。”

沫儿擠眉弄眼道:“不管來不來我們都要去守著才對呀,否則如果來了,豈不是錯過了?”

文清連忙點頭稱是。

婉娘板著臉道:“好好聽講!整天不學無术的。以后香粉制作就靠你們倆了!”

兩人無奈,只好繼續聽下去。沫儿心不在焉,見小花貓一個晚上都蜷縮在窩里,便伸手去逗它,還以為它肯定會一骨碌爬起來和他一起玩,誰知小花貓只是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下他的手指,照樣無精打采地趴著,不時朝窩里嗅嗅,低聲哀鳴几聲。

沫儿好奇,一把抱起小花貓,見它身下有一個紅色的小瓶子,同前天早上吐出的黑色瓶子一樣大小,上面雕刻著古怪的花紋和符號,不由得驚叫道:“婉娘,你看!”

婉娘正在精神奕奕地講麝香的制作,見沫儿搗亂,只好停住。

沫儿將小花貓放下,舉著紅瓶子道:“怎麼回事?又出現一個怪瓶子?”

婉娘卻不答,頓足道:“我這麼有耐心地授課……哼,過會儿我就考考你們倆,答不出明天不許吃飯。”

沫儿嘟囔道:“真是,做先生還做上癮了!”文清伸頭過來看看小瓶子,又看看小花貓,擔心地道:“這個小紅瓶子是不是也是小花貓吐出來的?它瘦了好多啊。”

埋頭挑揀花瓣的黃三比划了一陣子,文清和沫儿才明白。原來昨晚小花貓又出去了,早上叼了這個瓶子回來。今天一天它就守著這個瓶子,不吃不喝,精神不振,像是生病了一般。

沫儿埋怨道:“你看小花貓都成什麼樣子了,一點也不關心!”

婉娘伸了個懶腰,道:“啊喲,累死了。原來義塾的先生不是好做的。”走過來抱起小花貓,輕輕拍拍它的背,柔聲道:“不用擔心,不出三天,事情就完結啦。”

※※※

閉門鼓剛剛敲響,沫儿哈欠連連,眼皮干澀,正准備上樓睡覺,卻聽婉娘道:“換衣服,我們今晚住靜域寺。”恨得沫儿牙根癢癢。

今晚天色陰沉,月亮隱入云層不見,地上灰蒙蒙一片。三人順著街道一路向南,然后向東,來到了信誠公主府前,遠遠地躲在路邊的大樹后面。

一時天地靜如止水,除了隱隱傳來巡夜官兵整齊的腳步聲,所有的生息都隨著月亮一起隱遁了。沫儿和文清斜靠在樹干上,閉目打盹,只聽婉娘低聲道:“來了!”先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接著見一個黑影輕手輕腳地從街角走過來。

沫儿探出頭來,想趁著公主府前的燈光看清來人的模樣,哪知同昨晚一樣,來人裹著一件黑色寬大袍子,將頭臉遮得嚴嚴實實。

婉娘等還以為黑袍人要進公主府,卻見他躲躲閃閃,繞到街道對面的小道上,繼續往東走去,連忙跟了上去。

又走了約大半里遠,黑袍人穿過馬路,來到公主府圍牆外一處角門前停下,角門上掛著一盞鳳頭宮燈,卻並未點亮。門里響起金屬的輕微碰撞聲,接著角門打開,黑袍人鑽了進去,角門嘩啦一聲重新栓上。

文清悄聲道:“怎麼辦?我們要不要跟進去?”

婉娘噓了一聲,閃身躲在一邊。又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鬼鬼祟祟地跟了過來,也來到角門處,輕輕一推,見門已拴上,冷哼了一聲,拿出一個什麼東西,從門縫了撥了一會儿,門閂打開,閃身走了進去。

沫儿皺著鼻子,輕輕拉婉娘的衣袖,悄聲道:“你聞到了沒?”婉娘看他一眼,道:“白玉膏。走吧,跟上。”

第二個黑袍人開了角門后並沒有拴上,三人跟了進去。鑽過一段濃密的花叢,前方是枯黃的竹林,精致的小橋,沿路掛了几盞宮燈,卻是今天上午來過的聽竹書齋。

三人穿著披風,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仍然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了周圍的花木鬧出大的動靜來。未近書齋,沫儿眼尖,已經看到前面的黑袍人躲在了窗前的竹子后。這下比較難辦,靠窗的位置是觀察書齋的最佳方位,如今被黑袍人捷足一步。

婉娘仔細觀察了一番,附耳道:“第一個黑袍人進了書齋,房門應該一推就開,沫儿你偷偷溜進房間,盡量看清他是誰,那窗子甚大,我們躲在窗外另一邊即可。文清一定要注意,屏住呼吸,千万不能驚動窗外的這個黑袍人。”

沫儿依言,裹緊了披風,輕輕溜到書齋門前。一陣輕風吹過,竹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沫儿趁機推開房門溜了進去。躲在書架旁邊一動不動。

一個奇怪的聲音道:“怎麼了?”侍女懷香走從簾布后出來,打開門看了看,道:“沒事,是風儿將門吹開了。”

這麼說,在里面打開角門的就是這個懷香了,其他的侍女顯然也被提前支走。沫儿心里極不舒服。上午看到懷香悉心照顧公主,對她印象甚好,沒想到都是假的。

透過厚厚的簾布,只能看到黑袍人一個模糊的背影。沫儿正在遲疑找個什麼樣的方式進入簾布后面,卻見黑袍人走了出來,臉上帶了個昆侖奴面具。

懷香垂首站著,低聲道:“怎麼樣?”

黑袍人怪聲怪氣道:“我看不好。”他的聲音聽起來不男不女,低沉中夾雜著尖利的咝咝聲,如若不是本來就這樣,就是故意隱藏,不想讓人聽出他的聲音。

懷香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道:“還有沒有辦法治好?”

黑袍人冷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這是玩儿嗎?想怎樣就怎樣?”

懷香捂著臉抽泣起來。黑袍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從衣服里面拿出一個荷包來,道:“給你,找個機會離開這里。”

懷香遲疑著沒接,低聲道:“不是說好……只需三個月便治好的嗎?”

黑袍人不耐煩道:“實話和你說了吧,她不可能好了……那東西丟了。”

懷香的聲音猝然大了起來,帶著哭腔道:“你說過會好的!怎麼會丟了的?”

黑袍人慘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想的嗎?回不了頭了!”過去撩開簾布,朝里面看了一陣,道:“你這兩天找機會見見他,走吧。”

懷香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沒出聲,默默地送黑袍人出去。沫儿不敢輕舉妄動,仍然蹲在書架后面。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沫儿站起身正想溜出房間看看,卻見門開了,另一個黑袍人走了進來。盡管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個臉,但沫儿一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和俊秀的臉型,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卻是楊沙。

沫儿吃了一驚,連忙退后蹲下。楊沙似乎感覺到什麼,疑惑地朝沫儿蹲著的地方看了看,發現並無異常,方才大步走過簾布處,將半邊簾子嘩啦一聲打開。簾子后面的景象一覽無余。信誠公主靜靜地躺在軟榻上,一張小臉精致柔美,猶如一個睡美人。楊沙站在榻前,佇立良久,然后突然從懷里拿出一支細細的銀簪,朝公主的眉心扎去。

他背對著沫儿,因此沫儿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彎腰扎向公主,頓時心怦怦直跳,雖然知道婉娘和文清正在窗外,但害怕來不及,一時站起身來就准備扑過去。卻見此時門嘩啦被打開,懷香衝了進來,一把將他手中的簪子奪過去,低聲喝道:“你做什麼?”

楊沙一愣,站直了身体,低聲道:“怕什麼?我不過是試試而已。”

懷香細心地將被角掖好,重新拉上簾布,拉著楊沙走到書架旁,皺眉道:“你怎麼來了?”

楊沙嬉笑著道:“我怎麼不能來?我想你了,就來了。”

懷香探頭朝門外看了看,焦躁道:“昨晚才見過,想什麼想?這里不能久留,你快走吧。”

楊沙一把摟住懷香,“你就不想我嗎?”

懷香推了他一把,沒有推開,便將頭斜靠在他的肩頭上,嗚咽道:“你看公主成了這個樣子,怎麼辦?”

楊沙朝簾布瞟了一眼,隨隨便便道:“剛才那人來做什麼?”

懷香抽泣起來,“我找他來,給公主治病。”

楊沙道:“你對公主倒也盡心。”

懷香絞著手指,低聲道:“公主待我不薄,可我卻……唉,如今可怎麼辦好呢?”

楊沙隨意道:“有什麼怎麼辦的?公主中邪了,得了失心瘋,和你有什麼關系?”

懷香道:“唉,我怎麼能就這麼走了?你說……”

楊沙打斷道:“你有沒有和建平說那件事?”

懷香掙脫他的懷抱,頓足道:“我沒見到建平公主。建平公主要知道是我……不定將我殺了呢,再說圓通德高望重,憑什麼建平會幫你?如今我們公主這個樣子,我實在后悔得要死。”

楊沙從背后擁懷香入懷,在她耳后道:“好了好了,我自己說。我還不是想讓你一輩子有個依靠?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聽了這話,懷香猶如酥了一般,原有的埋怨化作一腔柔情,軟綿綿道:“那個方丈的位子有什麼好?我看一般得很,整天像個清水衙門似的。你做什麼不成,非要去做和尚?”

楊沙一邊撥弄著她的耳垂,一邊嗅著她頭發的香味,道:“你這就是婦人之見了。建平幫不幫的無所謂,我自有辦法讓圓通老和尚自願退位。哼哼,我算過,這小小的靜域寺,一年的香油錢是一個知府俸祿的几倍呢。”

懷香皺眉,待要說什麼,被楊沙打斷,“你不用管了,在這里好好侍候你的公主。如今我們年齡尚輕,我答應你,只做三年,撈夠了做生意的本錢,我便和你遠走高飛,生儿育女,如何?”

懷香聽到最后一句,驚喜道:“真的?”回身握住了楊沙的手,道:“其實如今我手頭攢下的銀子,若是省吃儉用,也是夠用几年的了,做個小本生意或開個小店,過日子不成問題。我跟著公主這几年也看透啦,吃得好穿得好又能怎麼樣?什麼榮華富貴都是假的,還不如找個愛自己的人簡簡單單地生活,哪怕跟他吃糠咽菜也好。”

楊沙極其溫柔道:“我想的何嘗不是同你一樣?你放心,到時我一定騎高頭大馬迎娶你。”他的臉正對著沫儿,沫儿看得清清楚楚,他口里說得情深義重,眼睛里卻全是憤懣和嘲弄。

懷香猶自陶醉在對未來生活的希冀中,楊沙推開她,道:“他剛才給了什麼?”

懷香往桌上一努嘴巴,“我本來不想要的。”

楊沙一把抓起放在書桌上的荷包,倒了出來,見只有四個金錠,憤憤道:“就這一點東西,就想打發我了?哼!”

懷香低頭道:“唉,你總是這樣,這本來就是事前說好的價錢。”

楊沙道:“你知不知道他的來歷?”

懷香道:“干嗎?他每次來都是悄無聲息的,我沒見過他的臉。”

楊沙道:“你今天怎麼找到他的?”

懷香悶聲悶氣道:“當初約好的,如果要找他,就在角門上面掛個鳳頭宮燈。要不是這几天公主病得越來越嚴重,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到他。”

楊沙沉思道:“我擔心他不肯聽我的。要趁機多找些證據才行。”

懷香急道:“他神出鬼沒的,又會邪术,要在神都殺個人還不跟玩儿似的?你快打消了這念頭吧!別到最后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不如聽他的話,我們走吧。”

楊沙哂道:“別理他。他說讓走我們就走?”

懷香哽咽道:“如今為了你,我可是什麼都拋棄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

楊沙眯起眼睛,吊儿郎當道:“娘子,你太小瞧你相公的能力了!走著瞧,嘿嘿。”

這一聲“娘子”,讓懷香心里一顫,猶如喝了蜜一般甜滋滋的。她拉起楊沙的手道:“你的手怎麼樣了?”

楊沙甩開手道:“快好了。”

懷香贊道:“聞香榭的東西可真不錯。”

公主突然輕咳了一聲,懷香飛快跑進去,看公主無事,方走了出來,不安道:“你還是快走吧。當值的侍女一會儿就要來了。”

楊沙戀戀不舍,附耳道:“你明晚……”后面的沫儿卻沒有聽到。

懷香臉上騰起一片紅暈,扭捏道:“不去了吧。你住在寺院里,被人發現了可不太好。”

楊沙熱烈道:“哪有人發現?你放心好了。明晚我在那里等你。”說完在懷香的臉上香了一香。

※※※

等懷香送楊沙走,沫儿趁機溜出書齋,與婉娘和文清尾隨離開。

看著楊沙偷偷進了靜域寺的大門,婉娘輕輕笑道:“這個楊沙原來覬覦方丈的位子啊。”

沫儿道:“懷香被騙了,這個楊沙可不是什麼好人。”

文清嘆道:“為什麼他們要害公主?”

婉娘道:“無非是因為欲望罷了。”走到靜域寺大門前,伸手摸了一遍金剛,然后拉著文清和沫儿來到寺前東側柏樹旁,遠遠地看著。

沫儿奇道:“不回去,站這里做什麼?”婉娘笑而不語。

天上云層漸漸退去,月亮露出了半彎笑臉。清冷的月光穿過柏樹枝椏落在靜域寺的大門上,形成斑駁的光點。大門上的金剛突然發生了變化,原本和善的面龐變得怒目圓睜,發出若隱若現的金光,手中的刀劍、琵琶、混元傘和狐貂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條詭異的金蛇,腳下的小鬼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沫儿嗅著空氣中的香味,若有所思,文清差點驚呼出來,連忙自己捂住了嘴巴。婉娘拉了兩人就走。

三人走著回聞香榭。沫儿突然道:“不對!”

文清道:“什麼不對?”

沫儿道:“昨晚我們看到的那個進了西一號的黑衣人,我想是懷香,但是從窗口和門前閃過的身影,肯定不是楊沙,因為楊沙當時在房間里。婉娘,你說他會不會就是的第一個黑衣人?”

婉娘笑眯眯道:“你看呢?”

沫儿道:“我想不是。因為從今晚來看,懷香和楊沙也參與了陷害信誠公主的事件。若是這個人,直接就像今晚這樣約個時間和懷香楊沙見面就是了,哪里還需要冒險半夜進入靜域寺!”

文清道:“也許是白天見面不方便。”

沫儿沉吟道:“不對,我看那個人也像我們一樣,在暗中盯著楊沙,似乎要去找楊沙,不過看到懷香進了楊沙的西一號房,他才躲開。”

婉娘拍手笑道:“好沫儿!真是名師出高徒,不愧是我調教出來的好徒儿!”沫儿對婉娘這種處處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行為嗤之以鼻,但看在她贊揚自己的份上,沒和她強嘴,只做了無奈的鬼臉。

文清道:“那會是誰呢?”

婉娘道:“可以在晚上自由出入寺院的,和楊沙懷香有關系的,能有誰呢?”

這樣一說,連文清也想到了,“圓通方丈!”

沫儿遲疑道:“可是以圓通方丈的修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嗎?”

婉娘道:“我們也是猜測。不過今天可真好玩,真看到了金剛顯靈呢。”

沫儿追問道:“那今晚的第一個黑衣人是誰呢?”

婉娘笑道:“肯定有人比我們更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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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到聞香榭,沫儿留心看了一下,發現小花貓儿又不見了。告訴了婉娘,婉娘不在意道:“不用管它了,這兩天就送它回家。”

第二天下午,三人又回到靜域寺。婉娘找了楊沙去喝酒,卻被楊沙婉言拒絕。婉娘也不深讓,帶了文清沫儿又去了方丈室。

圓通方丈正在研讀經卷,桌上的香爐散發出淡淡的香味,安詳而沉靜。待婉娘等進來,放下手中的經卷,微笑道:“李施主在敝寺住得慣否?”

婉娘施禮道:“圓通方丈管理得力,靜域寺伙食良好,住宿安靜,果然是佛光普照之地。”

圓通道:“如此就好。”說著又拿起經卷,頗有些“無事請便”的逐客之意。

婉娘卻猶如沒覺察一般,腆著臉道:“小生這几日無事,在靜域寺附近撿到一個東西,看了半晌也不認得。方丈見識淵博,想請方丈一觀,辨出個子卯寅丑來。”說著將一件小東西呈送到圓通方丈面前。

兩寸來高的小黑色瓶子,上面刻滿奇怪的符號的文字,正是小花貓儿嘔出的那個。圓通臉色頓變,一把抓起瓶子,聲音微微顫抖,道:“施主從何處得到這個瓶子的?”

婉娘道:“從草叢中撿到的。”

圓通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輕咳了一聲,恢復了平靜,道:“這瓶子原是一對,還有一個紅色的。”

婉娘奇道:“這個瓶子是用來做什麼的?我看雕刻得精致,做成一個配飾掛件倒不錯。”

圓通沉默了一刻,道:“這個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常人帶在身上有害無益。”

婉娘睜大了眼睛,驚道:“真的?”

圓通雙手合十道:“這是鎮魂瓶,上面的符號和文字原是鎮魂的咒語。”

婉娘一聲驚叫,后退了几步,連聲道:“還以為撿到什麼好東西了呢!晦氣得很!”

圓通緊緊握著瓶子,陷入了沉思。婉娘見他默默不語,便試探道:“依方丈看,這個要怎麼辦?”

“哦,”圓通抬起來頭來,沉聲道:“李施主若相信老衲的話,不如將它交由我處置如何?”

婉娘皺眉道:“好罷。真倒霉!這次出門真是事事不順!”

圓通微笑道:“李施主若見了那個紅色的,希望能一並送給我。”

婉娘傻傻道:“哪能那麼巧?撿了一個還能再撿一個?”

圓通抬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笑不語。給沫儿的感覺,好像他知道另一個紅色鎮魂瓶也在婉娘這里一般。

※※※

辭別了圓通方丈,婉娘回房休息,文清和沫儿便在寺院里游蕩。此時已經傍晚,天色微昏,東院飄來陣陣飯菜的香味,住宿的客人都早早到了講經堂后的素齋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聊天,和那些和尚們打趣。

沫儿覺得無聊,便拉著文清來到大院,一轉臉,見小和尚戒色將手藏在衣襟下,從廚房那邊過來,鬼鬼祟祟地往這邊走,便想捉弄他一下,朝文清一擺手,兩人藏在一個大柏樹的后面。

戒色走到西院門口,先朝戒空住的房間張望了一陣,看到戒空不在,似乎松了一口氣,挺了挺胸,快步跑去柴房。沫儿和文清偷偷跟在后面,躲在柴堆的另一側。

一個寄宿的老者走過,看到三人躲躲藏藏的樣子,以為他們在捉迷藏,微笑著走開。

柴堆得高高的,文清和沫儿只能聽到柴堆后面嘩啦啦的響聲,卻看不見戒色在做什麼。

文清悄聲道:“他肯定是在搽白玉膏,擔心被別人發現。我們還是走吧。”

沫儿卻道:“我們替他保密不就得了?走,去嚇他一嚇!”

兩人輕手輕腳走到柴堆后面,見戒色趴在地上,半個身子都鑽進了柴堆里。

沫儿裝作戒空的口吻冷不丁喝道:“戒色,還不去做事,在這里貪玩!”說著抓這戒色的腳踝,將他拖了出來。

戒色吃了一驚,一骨碌爬起來,回頭看是他們兩個,將手上的油膩抹在柴上,道:“嚇死我了!你們回來怎麼不找我玩?”

文清道:“我們也是剛到,正想找你呢,就見你往這邊溜來。”

沫儿蹲下身子,朝戒色鑽的洞看去,好奇道:“你鑽這里面做什麼?”

戒色道:“喂……”突然閉嘴,改口道:“我挑些好柴。”

沫儿見他不想說,便也不問。文清卻道:“你挑好了嗎?我幫你一起拿。”

戒色見文清真心實意,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涕,真誠道:“兩位施主,我……我們方丈說要保密,所以我不能告訴你們倆。但是,”他急急說道,“等我問過方丈,方丈要是同意告訴你們,我一定不再隱瞞。”

聽得文清一頭霧水,傻愣愣道:“你說的是什麼啊?”

戒色抓耳撓腮,不知從何解釋,語無倫次道:“我……你們倆是我的兄弟。”

沫儿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搞好了沒?我們去吃飯吧。”

※※※

吃過晚齋,三個人嘻哈打鬧,直到戒空喝止,戒色跑去燒水,文清和沫儿回到房間,見婉娘已經在等他們兩個。

文清道:“怎麼?今晚要怎麼辦?”

婉娘胸有成竹道:“就要水落石出啦。”

沫儿踢著床腿道:“床啊床,委屈你了。”婉娘扑哧一笑,道:“明天我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沫儿眼睛一亮,喜道:“真的?吃什麼?准備花多少銀兩?去哪里吃?要不要提前訂位?”

婉娘指著他,刮著鼻子羞他,笑得說不出話來。

沫儿厚著臉皮道:“有什麼好笑的?文清不過是不好意思問,我將他想說的一並說了出來罷了。是吧,文清?”

文清傻笑道:“是。”

※※※

三人換好衣服,在閉門鼓敲響之前離開了靜域寺,也無人注意。走出寺門往東,婉娘道:“好了,就在這里了。”

沫儿抬頭看看清冷冷的月亮,倒吸著冷氣道:“又要在這里蹲守?你怎麼知道今晚會有人來?昨晚那個黑袍人是誰我們還不知道呢。”

婉娘悠然道:“今晚可不就知道了?你放心,有人來的。我們不著急,有人著急。”

婉娘選的這個位置,在靜域寺東約二十余丈處,一叢灌木上面稀稀拉拉地殘留著些黃紅色的葉片,下面用青石砌了圓形的圍欄,正好可以坐著等,而且也不遮擋視線。

沫儿摸了摸冰冷的石沿,遺憾道:“早知道帶個小棉被來,這要是坐一個晚上,屁股都要長凍瘡了。”

文清笑道:“反正我們有白玉膏。大不了回去將屁股也搽上。”

正說著,閉門鼓響了。小和尚戒色出來拔下門楔子,將大門關好。三人坐在石沿上,一動也不動。

夜越來越深,文清和沫儿兩個人哈欠連天,獨婉娘仍神采奕奕,一雙黑眸子在幽幽的月色中閃閃發亮。

沫儿靠在文清身上,無精打采道:“到底來不來啊,我手腳都凍得麻木了!”

婉娘起身側頭聽了一聽,悄聲道:“來了!”三人頓時打起精神,起身查看。

約半炷香工夫過去,西方的街道口出現一個黑影,很快就進入了他們的視線范圍。

連帽黑袍,身材不高,戴著昆侖奴面具——正是昨晚見到的第一個黑袍人。黑袍人輕輕走到靜域寺門口,先朝四周張望了一番,然后走到門前,從西到東將四個金剛一一查看。偶爾俯下身子,用手在金剛身上仔細地摸尋。

文清悄悄道:“他在找什麼?”

婉娘道:“噓,別出聲!”

靜域寺最西邊的一扇門慢慢地打開了一條縫,一個黑衣人從門縫中溜了出來,無聲無息地站在黑袍人身后。而黑袍人正專心致志地查看東邊的持國天王,竟然沒有覺察。

時光猶如停滯了一般,周圍安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黑袍人查看完持國天王,轉過頭來突然看到身后的黑影,似乎嚇了一跳,呆了一呆,壓低聲音道:“你怎麼來了?”

黑衣人卻不出聲。

黑袍人似乎唯恐看門的僧人聽見,回身走到門前東側的大柏樹旁。沫儿為了聽得更清楚,偷偷地穿過街道,來到臨近的樹后。

黑袍人站住,輕聲喝道:“說吧,有什麼事?”

黑衣人跟著過來,斜靠在柏樹上,道:“我來問個清楚。”堅挺的鼻子在微暗的光下呈現一種柔美和剛毅合一的弧線,連沫儿都覺得他確實很俊。當然,只是長得很俊。

是楊沙。

黑袍人冷冷道:“你想問什麼?你只管拿錢做事即可,問這麼多作什麼?”

楊沙笑了一下,低聲道:“我只是好奇,你放心,過了今天,楊沙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黑袍人放松了些,但仍十分警惕道:“說,你要問什麼?”

楊沙道:“你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地害信誠公主?”

黑袍人甩袖道:“這和你有關嗎?你不過是我花錢買來的一個棋子罷了。哼哼。”他突然陰惻惻地道:“你不想活了?”

楊沙“哦”了一聲,隨隨便便道:“在下冒犯了。我只是很想了解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您若不想說,我不問便是。”

黑袍人將頭扭到一邊,顯然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楊沙又道:“我有一事相求。”見黑袍人不做聲,自己接著說道,“我想做靜域寺的方丈,不知您能不能幫我?”

黑袍人顯然沒料到楊沙提出這個要求,又驚又怒道:“你……你真是痴心妄想!你有何德何能,膽敢想取圓通而代之!”

楊沙語氣十分謙恭,但神態卻極為放肆,“你放心,我只做三年,三年后就將靜域寺還給你。”

黑袍人連聲音都變了,怒道:“不可能!這個事情不用想了!”

楊沙輕笑道:“我只要錢。你放心,你對信誠公主做的事我會守口如瓶的。我做方丈還是圓通做方丈,對你來說有什麼分別?”

黑袍人指著楊沙道:“你……你竟敢威脅我?”

楊沙輕輕松松道:“你指使我去勾引信誠公主,可惜信誠公主不上鉤,倒勾上了懷香那個蠢女人。你不甘心,背著我找到懷香,以我為威脅,要她幫你,將信誠公主弄得呆呆傻傻的,是不是?”

黑袍人冷冷道:“不要信口開河!”

楊沙懶洋洋道:“我發現女人是最難理解的一種動物。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黑袍人突然桀桀地笑起來,道:“你知不知道有一個詞叫做殺人滅口?”

楊沙仰頭斜靠在柏樹上,輕輕地笑了起來:“不如我來猜一猜。你從哪里學到的攝魂术?”

黑袍人突然一聲不響地欺身上前,朝楊沙扑過來。楊沙極為靈巧地一躲,扣住了黑袍人的雙手,輕蔑地呸了一聲,道:“不用費力氣,就我們兩個人,你的力氣還不足以殺人滅口。還是以后動用其他力量吧。”說著又放開了他。繼續用一種輕松的口吻道:“你用攝魂术取了信誠公主的一魂一魄,是不是?”

黑袍人恨恨地站在一邊,揉著手腕,傲然道:“是又怎麼樣?”

楊沙站直身体,贊嘆道:“果然氣勢不凡。害了人還能夠如此理直氣壯。”

黑袍人冷哼了一聲,拖長了腔調,氣派十足地道:“你要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以為知道一點點內情就可以為所欲為。”

楊沙微微一笑道:“你不如就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很好奇,信誠一向低調文靜,看起來不像是喜歡與人爭斗之人,怎麼得罪了你,讓你如此處心積慮地害她呢?”

黑袍人哼了一聲,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知道進退的人。”

楊沙道:“我說過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別無他意。你和信誠有什麼過節嗎?”

黑袍人沒有回答,冷冰冰道:“你怎麼知道我今晚要來?”

楊沙正要說話,突然“喵嗚”一聲,從遠處黑暗中竄出一只貓來,跳上黑袍人的肩頭一通撕咬。黑袍人慌忙用手急推,小貓的爪子勾著昆侖奴的面具,一起跌落地上。

沫儿一眼就看出是聞香榭的小花貓,但已經顧不上惦記它跌得怎樣了,只是呆呆地看著黑袍人——圓潤的臉蛋,威嚴的眼神,竟然是建平公主。如今她一頭濃密的烏發被小貓抓得凌亂,垂落一邊,臉上似乎也被抓出一條血痕,看起來雖然狼狽,卻仍風度不減,威嚴猶在。

楊沙抱起了小貓,將臉貼在它的背上,柔聲道:“丫頭,你沒事就好。”

這下沫儿更吃驚了。他曾經想過,小花貓的主人是信誠公主,或者與建平公主有什麼淵源,但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楊沙。

建平公主掉了面具,便不再刻意改變聲音。見楊沙對小花貓的態度,似乎也有些意外,緩緩道:“這是你養的貓?”

楊沙沒有回答,卻道:“公主剛才問我怎麼知道你要來。因為這個。”

他走到大門前,俯身從一個什麼地方取了東西來,伸手在建平面前展示。建平伸手要拿,他卻飛快將東西放入了懷中。

建平驚聲道:“這個……怎麼在你這里?”

楊沙冷然道:“不是因為這個,你千金之軀,會半夜三更來這里嗎?”

建平眉毛一挑,道:“在你手中又怎麼樣?就憑這個,你就能威脅我?這個東西,我想找回去也只是不想將事情做絕了。至于你,想死趁早罷。”

小花貓在楊沙的懷里昂起頭,支著耳朵盯著建平公主,一副准備攻擊的態勢。楊沙輕輕地撫弄著它的耳朵,嘆道:“人們都說女人像貓,可是我總覺得像建平公主這樣的女人,比貓可要復雜多了。你永遠都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建平的一張臉冷得猶如天上的月亮,眼神幽深,突然道:“你怎麼發現我的身份的?”

楊沙道:“我天生有一種分辨人的能力,只要見過一次,聽過他說話的聲音就再也不會忘記。公主你故意變換嗓音,戴上面具,能瞞過懷香,卻瞞不過我。”

建平失聲道:“你以前見過我?”建平刻意隱瞞身份,每次找楊沙和懷香都是裝扮好才來的。

楊沙搖頭道:“沒見過。”

建平看起來和沫儿一樣迷惑不解,繞著楊沙走了一圈,警惕道:“你暗中跟蹤我?”

楊沙淡然一笑,道:“你用的是聞香榭的香粉吧?聞香榭的香粉很特別,帶著一種其他脂粉沒有的空靈和飄逸。”

建平質疑道:“你剛來神都,對聞香榭十分了解麼?”

楊沙垂下了頭,低聲道:“她用的也是。”

建平突然像看到鬼一般,驚叫道:“你……你!”

楊沙轉過了身,緩緩道:“公主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建平盯著楊沙良久,眼中突然泛出淚光:“你不知道?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楊沙將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建平咄咄逼人道:“我做了多少努力,你可曾看過我一眼?為什麼?我哪點不如她?”

楊沙的臉板得猶如石頭一般僵硬,道:“謝謝你的白玉膏。”

建平突然口氣軟了下來,低聲道:“其實我也后悔了。我……我本來只是想讓你著急一下,沒想到……”

楊沙轉過身,背對著建平,道:“公主請回吧。”

建平公主神色尷尬,愣了一會儿,眉目低垂,澀聲道:“我……我……”裹緊了黑袍快步離開。

楊沙在門口呆立了一陣,推開寺門走了進去。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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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26:47 |顯示全部樓層
〔七〕

三人回到靜域寺門前,婉娘仔細地看了看金剛,悄聲笑道:“果然不錯。走吧,我們去告訴方丈。”沫儿試著輕輕一推,門開了,看來楊沙精神恍惚,竟然忘記拴上門。

婉娘帶著文清和沫儿溜進寺院,徑直朝方丈房里走去。

方丈室里,一盞油燈發出微弱的燈光。婉娘也不敲門,只管推門進去,笑道:“方丈好興致!門口上演好戲呢,方丈怎麼不去看看?”

圓通方丈從書桌前抬起頭來,微笑道:“李施主才是好興致,半夜三更來聽講經不成?”

婉娘嗔道:“可不是呢!這大冷的天,害得我們三個手腳都凍了!”

圓通道:“聞香榭的白玉膏,治療凍瘡好得很,還會擔心凍壞?”

文清沒想到連方丈也知道白玉膏,不禁吃了一驚,連忙看向婉娘。婉娘和沫儿卻不動聲色。

婉娘嬌聲笑道:“原來方丈早就知道了?”

圓通嘆道:“還是瞞不過婉娘。”

婉娘吃吃笑道:“這句話應該我說才對,還是瞞不過圓通大師。”

圓通起身,在蒲團上坐下,閉目道:“你忙活了這麼些天,還要扮作男子,辛苦了。”

婉娘在對面的條凳上坐下,嘻嘻笑道:“方丈,您的胡子真是多余,還不如剃掉呢。今晚的好戲,要不要我給您講一下?”

圓通慢悠悠道:“不用了,我知道。”

婉娘道:“我不明白,您和信誠公主……”

圓通突然睜開眼睛,道:“不,信誠公主清白之軀,請不要胡亂猜測。”

婉娘道:“這樣吧,我來講故事,如果講得不對,請圓通大師指正,如何?”

圓通方丈閉目不語。婉娘起身,娓娓道來:“十五年前,時值十四歲的十六公主一時煩悶,帶了小宮女偷跑出皇宮游玩,在街頭人多處不慎與宮女走散。焦急之際,碰上了來神都趕考的秀才李牧,李牧儒雅聰慧,為人良善,見她孤獨無依,便請她吃了一頓飯,並雇了馬車送她回去。十六感念李牧恩惠,不日前來拜謝,仍做民女打扮。一來二去,兩人就相愛啦,海誓山盟,緣定終生。李牧發誓要考上功名,給十六一個幸福的生活。可是未等紅榜開榜,聖上冊封公主,李牧這才發現與自己相愛的十六竟然是信誠公主。”

圓通雙目緊閉,面無表情。

婉娘繼續道:“大唐公主的婚配是指定的,任他再得寵的公主,也沒有自己選擇嫁人的權力,更何況,李牧只是一介庶民。如此一來,李牧和十六的盟誓全部成空。果然,不久之后,信誠公主被指婚后出嫁。就在信誠公主披上嫁衣的那一天,李牧在靜域寺落發為僧。”

圓通的身体微微顫抖起來。

“李牧心如死灰,出家之后便潛心研究佛法。他本身天資極佳,很快便在眾僧之中出類拔萃。八年之后,靜域寺老方丈圓寂,李牧做了方丈。”

圓通苦笑了一下,睜開眼睛,將目光落向遠處,仿佛在回憶過去的一幕幕,良久,他收回目光,嘆道:“這麼多年,我與她一牆之隔,卻如隔著千山万水一般。她每逢初一十五便來燒香拜佛,我在旁邊敲著木魚,卻不能正眼看她一眼;她來聽我講經,只是遠遠地看著,不能表露出一點心中的思念和牽掛。”

屋里安靜極了,床上傳來一陣小花貓的輕微呼嚕聲。文清徹底迷糊了,剛才明明見小花貓被楊沙抱走了,如今卻在方丈房里。

圓通繼續道:“我已經很知足了,至少我知道她就在我附近,一切安好。可是這一切都被打破了。”

三四個月前,靜域寺住進了一個面貌英俊的窮書生。圓通對寺中眾人皆一視同仁,與他並無過多交往。一個月后,他突然發達起來,出手甚是闊綽,但並無搬走之意。

圓通慢慢道:“我如今心如枯槁,只盼著每月的初一十五。雖然不能和她講話,但聞到周圍有她的氣息,便覺得猶如她在我身邊一般。可是今年的八月初一,她沒來燒香;到了十五她仍沒來。我心里很是忐忑。”

圓通正自焦心,楊沙卻來到方丈室聊天,有意無意地說一些關于信誠公主的日常瑣事。圓通向來謹慎,自信從來不曾表露出什麼,所以只當他是誤打誤撞,只管裝聾作啞。誰知這麼聊過几次后,楊沙一日酒后突然闖將進來,聲稱知道他和誠信之間的奸情,威脅要他讓出方丈之位,否則便將丑事告知天下,毀了信誠的名聲。

圓通臉上的肌肉抖動起來,聲音卻依然平穩:“方丈這個位子,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給他也罷。可是這十五年來,我與信誠公主卻是清清白白的,連一句話都不曾講過。信誠公主本來就不得寵,如果再將這檔莫須有的事情傳到聖上和駙馬耳朵里,便是如何也解釋不清了。”

婉娘三人默默地聽著。他微笑著看了一眼婉娘,道:“在這個世上,我什麼都不在意,除了她。”

圓通回頭,滿目柔情地看了一眼床上正在酣睡的小花貓。高挺的鼻梁,剛毅的嘴唇,在昏暗的燈光下,映出一個英俊的側影。沫儿突然叫了起來:“你是楊沙!”

圓通看了一眼沫儿,淡淡道:“我不是楊沙,只是假扮而已。”

婉娘輕笑道:“沒想到方丈裝扮技巧也是一流。那個懷香竟然沒有發現,今晚要不是方丈故意在建平面前露出破綻,料她也發現不了。”

圓通嘴角微動,道:“都是年輕時玩的玩意儿啦。沒想到這次派上了用場。”

婉娘繼續道:“圓通方丈發現了楊沙與懷香勾搭成奸一事,並發現這里邊另有指使者,所以昨晚假扮了楊沙的模樣,跟蹤進入信誠公主府和懷香談話,今晚在門口守株待兔,對不對?”

圓通嘆道:“正是。我原本以為,楊沙不過是一個想發些意外之財的小混混罷了,多給他些銀兩打發他離開神都便好了。她這些天不來,倒也正好,免得落下話柄。可是后來,我卻發現,她定是出了意外。”

婉娘道:“楊沙告訴你的?”

圓通道:“不,是我自己想到的。十五年來,我和她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可是她總記得我當年腳趾長凍瘡的事,每年的第一場大雪之后,便會在進香之時偷偷將治療凍瘡的膏子放在我日常念經的地方。可是今年,她卻沒來。”圓通的聲音輕柔而有磁性,聽得人人動容。

圓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微笑道:“其實我的凍瘡早就好了。”

沫儿奇道:“這個……小花貓是怎麼回事?”

圓通道:“這個小花貓,算是我和她之間的另一個默契。今年年初,僧人在寺院牆角下發現了一只剛出生的小貓,奄奄一息,我將它收留喂養了半個月,后來她來進香,十分喜歡,就抱走了。再來進香時,也常常帶著小花貓一起。几天前一個晚上,小花貓突然半夜進了寺院,鼻子、前腳都受了傷。若不是她出了事,斷然不會讓小花貓受傷的。”

婉娘輕笑道:“方丈要感謝我了。三個月前,小花貓誤闖入了聞香榭,一直由我照顧著呢。”

圓通沉聲道:“這麼說,她一定是意識到了什麼危險,在出事之前趕走了小花貓。”

沫儿遲疑道:“我還是不明白,建平和信誠是姐妹,她為什麼這麼做?”

圓通長嘆一聲,臉上顯出羞慚之色。

※※※

建平母親的地位雖然比信誠之母稍高,但也好不了多少,在一眾多公主中,能受寵的並無几個,因此建平與信誠同病相憐,私下偶有來往。信誠性情平和,對一切都看得較淡,而建平爭强好勝,事事都想論個高低,卻總是難以如願。

信誠做事謹慎,從未告訴他人有關李牧的任何消息,連跟了她多年的懷香也不太清楚。可是女人天生的敏感在建平身上尤甚,她陪著信誠來了几次靜域寺之后,便肯定信誠與方丈圓通暗有情愫。建平留心觀察,本來是想取笑一番信誠,可是看到圓通的穩重、博學和痴情,竟然不知不覺動了心。

圓通對于來上香的皇族女眷,從來都是有禮有節,不曾做出任何有違禮儀之事,對信誠也是如此。可是建平先入為主,怎麼看都覺得圓通對信誠更青睞一些,而對自己則只有忽略和輕視。

建平處處爭先,唯有在信誠這里找到些平衡,一直以各方面强過信誠為念。如今見自己不管怎麼為靜域寺捐贈香油錢,怎麼打扮得花枝招展,圓通方丈都不對自己另眼相看,心下十分不舒暢。

女人若是瘋狂起來,比男人更可怕。三月前,建平來到靜域寺,正好碰上了楊沙。建平見楊沙相貌俊秀,一時起了惡念,穿上黑袍戴上面具,找到楊沙,給了他一些銀兩,要他找一切機會去勾引信誠。

可惜信誠心如止水,很少外出,且一腔柔情早就鎖在心底,任楊沙搭訕殷勤,皆不為所動。倒是她的侍女懷香被楊沙迷得神魂顛倒,不日便以身相許,一心想要與楊沙私奔。信誠知道了之后也未責罰,只是提醒懷香,楊沙非良善之人,要她小心。

建平本想以信誠的不忠來給圓通一個難堪,哪知結果竟成了這樣,心里更是不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找到懷香,以殺掉楊沙為威脅,迫使懷香和她聯手。

信誠待懷香情同姐妹,懷香原是不肯,但一聽說可能對楊沙不利,便亂了心智。建平當時也只是想懲治一下圓通,並無意取信誠的性命,稱三個月后即可使信誠康復,懷香無奈答應。就這樣,建平利用自己跟著一個不良道士學的法术,在懷香的安排下,施法取走了信誠的天魂和靈慧魄,分別收在一黑一紅兩個小瓶子里。

天魂主管靈動,靈慧魄主管智慧。信誠天魂和靈慧魄既失,整個人變得呆傻起來。可嘆的是,心底的情意已經成了潛意識的習慣,見到第一場大雪,依稀記得要買凍瘡膏。可惜買來之后,卻被懷香送給了楊沙。

※※※

婉娘嗔道:“如此說來,事情竟是因方丈而起了?”

圓通慘笑一下,道:“老衲空學了滿腹經卷,仍擺不脫、看不開這紅塵俗事。”

沫儿道:“既然懷香將白玉膏送給了楊沙,那方丈的又是從哪里來的?”

圓通苦笑道:“自然是建平公主送的。建平心思機敏,嫉妒心强,也不知從何得到的訊息,竟然知道我和她的私密之約,趁她病了之際,自己送了白玉膏過來。”建平送的,圓通又轉贈了戒色小和尚。圓通對味道的辨別能力極强,覺察到楊沙用了白玉膏,所以昨晚假扮楊沙之時也故意搽了些。

婉娘回過頭,目光隨意地落在牆角的枯木盆景上,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方丈准備怎麼辦?”

圓通淡然一笑,道:“看在圓德大師的面上,請婉娘幫我一個忙。”圓德是白馬寺的高僧,與婉娘交情甚好。

見提到了圓德大師,婉娘便不推辭,道:“方丈可是要救信誠公主?”

圓德自嘲道:“我躋身圓字輩,實在是對其他高僧的侮辱,唉,圓德再也無臉面見人。”他從懷里拿出兩個瓶子來,正是小花貓帶回的一紅一黑兩個鎖魂瓶。

婉娘從盆景上收回目光,道:“方丈真准備這麼做了?”

圓通的眼睛黑亮,目光堅毅,道:“我還有得選嗎?唉,我別無所求,只要你幫我救她就好。”

四人陷入了沉默。圓通重新閉上了眼睛,一粒一粒地撥著手中的念珠。檀木的珠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愈發映出冬夜的寂靜,讓人窒息。

文清很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見圓通左手還托著那兩個瓶子,便輕聲問沫儿:“怎麼紅色的也在這里?”

沫儿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婉娘,道:“今晚為了引出黑袍人,婉娘將紅色瓶子嵌在了門上。圓通大師做同樣打算,也將黑色瓶子藏在了門上。剛才圓通大師就順手兩個瓶子都摸回來啦。”

文清納悶道:“你們怎麼知道黑袍人會來?要是她不來呢?”

沫儿道:“兩個鎖魂瓶被小花貓盜走,黑袍人一定很著急尋找。建平能將一個活人的魂魄分離,自然也能感覺到它的陰氣方位,所以用這兩個瓶子來引她出來再好不過。”

也許正如建平自己所說,她后悔了,所以想找到兩個鎖魄瓶,將魂魄歸位讓信誠康復。

沫儿看看婉娘,接過了兩個瓶子。霎時間,又感覺到了那種伴隨無助和害怕的微弱力量,連忙轉手遞給婉娘。

圓通長出了一口氣,臉色一片安詳,道:“請婉娘成全。”

婉娘淡淡道:“我肯幫你,不代表我就贊成你這麼做。”

圓通慘然道:“你也知道人是什麼樣的,若不如此,此事如何結束?若有來生,我願轉為非人。”

婉娘嘆道,“好吧。明日午時一刻我再來。”

圓通坦然一笑,道:“我願舍去這身皮囊,保她清白。”

這几句話聽得文清沫儿不明就里。看著圓通眼睛深處透出的喜悅和解脫意味,沫儿竟然隱隱地覺得不祥。

婉娘凝視著兩個瓶子,沉吟不語。

※※※

瓶子上那些奇怪的符號閃著詭異的光點。沫儿總覺得這事還有很多疑點,正想問個清楚,卻聽外面傳來小和尚戒色的驚聲尖叫:“金剛顯靈了!金剛顯靈了!”

東院西院都亂了起來,有匆匆忙忙的腳步跑往前門。沫儿拉起文清,朝外跑去,與給方丈報信的戒色撞了個滿懷。

文清急道:“發生什麼事了?”

戒色趿拉著鞋子,一臉的驚懼,語無倫次道:“金剛!……兩個人!方丈!方丈!”

沫儿和文清快步跑向大門。寺院門前,十几個和尚和一些住宿靜域寺的房客,也不顧地上冰冷,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念佛。四大金剛在燈光和月光的混合光影中威風凜凜,怒目圓睜,射出一道道金光,手中的刀劍、琵琶、混元傘和狐貂變成了一條條金色的大蛇,扭曲著身子對著正在地上抽搐的兩個人。

地上的一男一女,男的已經沒了聲息,只有手腳還微微顫抖。女的倒伏在他身邊,渾身顫抖,滿面凄楚,正用盡全力捧起他扭曲的臉,嘶啞著聲音說一些喃喃的情話,但看她痛苦的樣子,顯然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沫儿突然明白過來。

已經有大膽的和尚,提了燈籠去查看。一個和尚叫起來:“是房客楊沙!”一個老者走向前去,道:“這個女子是誰?半夜三更兩人在這里做什麼?”

另一位粗壯房客疑惑道:“莫不是兩人偷奸,被金剛發現了?”這一猜測很快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可:“肯定是這樣!這佛門淨地,哪容如此玷污!”

圓通隨著小和尚戒色匆匆地趕來,威嚴道:“阿彌陀佛,發生什麼事了?”眾人一下安靜下來,執事僧上去回道:“方丈,金剛顯靈,有二人被金蛇咬死。”

一位虔誠老者激動道:“這一男一女鬼鬼祟祟的,半夜深夜在這里見面,能有什麼好事?這是金剛顯靈了啊!兩人死有余辜!”

圓通看凝神看了看大門上的金剛,訝然道:“果然是金剛顯靈。先前聽戒色等說起,老衲尚自不信。”整了整衣服,慌忙跪下,誦讀了一遍金剛經。眾人見方丈跪下,連忙又跟著跪了。

門上的金剛漸漸隱退,重新恢復本來模樣。圓通拜完金剛,走過來查看死者。楊沙二人已經斷氣,雙目微睜,口鼻出血,死狀頗慘。圓通長嘆一聲,念了一聲佛號,道:“先抬回寺里。明天一早報官。”

第二天一早,執事僧去報了官,官府來人驗明屍体,查勘案情。最終,官府認定,死者楊沙與信誠公主府上侍女懷香偷情,被靜域寺金剛以金蛇殺之。楊沙本是異鄉人,在神都並無親眷,便由官府裝殮,草草掩埋了事。信誠公主府通知了懷香家人,將其屍体領走。兩人之死在神都洛陽引起極大轟動,眾人對金剛顯靈一事津津樂道,靜域寺香火更旺,連門口也擺上了香案,專程為拜金剛所用。寺院整日里香煙繚繞,誦經念佛聲裊裊不絕,圓通方丈因有道而盛名遠揚。

几日過后,坊間只剩下了關于金剛顯靈的傳說,死去的兩人已經成為佛光普照下的一個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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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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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晚回到靜域寺客房已是深夜,躺在床上,聽著文清微微的鼻息聲,沫儿將這几天來的發現仔細梳理了一下。如今,金剛顯靈事件也只能瞞得了懵懂的世人。沫儿左思右想,覺得事情的脈絡應該是這樣的:建平公主買通楊沙勾引信誠公主不成,便利用上鉤的懷香施法將信誠變傻。楊沙是個小人,從懷香處得知信誠與圓通的淵源,遂去敲詐威脅圓通。為了保護信誠的名譽,圓通跟蹤並揭穿建平,並設計害死了楊沙和懷香。

也許從楊沙第一次以信誠的名譽威脅圓通時,圓通就已經動了殺機,而所謂的靜域寺金剛顯靈事件從一開始就是圓通設的一個局。但是,楊沙和懷香死時,圓通同自己三人在房里多時,並未出去,那二人是如何被殺的呢?

沫儿對楊沙並無好感,聽了圓通的故事,更覺得楊沙卑鄙無恥;懷香本來不是壞人,卻因為楊沙背信害主;圓通身為出家人,講求慈悲為懷,但取人性命時卻毫不手軟;對于建平,沫儿更是不能理解,貴為公主,衣食無憂,卻因一點點可有可無的爭風吃醋害自己的妹妹。原來這世上,好與壞的界限竟然如此模糊。

※※※

沫儿終于昏沉沉睡去。他和文清這几天都累壞了,連早上官兵的吵嚷聲都沒有聽到,一直睡到將近午時,被婉娘闖進來掀了被子,才不情願地起床。

婉娘已經梳洗完畢,穿了一件天青色翻領胡服,頭戴黑色硬翅襆頭,甚是風流倜儻。看他兩個依然睡眼惺忪,道:“今天還有正事呢,快點!”

文清打了熱水,沫儿混亂抹了臉,一邊扎頭發一邊問道:“婉娘,你說楊沙和懷香是怎麼死的?”

文清從臉盆上方抬起頭來,道:“我也覺得奇怪。難道真是金剛殺的?”

婉娘笑道:“哪里有金剛殺人一事?聽他們胡說呢。”

沫儿突然道:“你帶了赤菌粉了?”

婉娘眨著眼睛道:“別問了,先做正事要緊。”

※※※

太陽正南,眼見已經午時,三人去了方丈房里。

方丈房間屋門虛掩,圓通坐在蒲團上,正在查看小和尚戒色的凍瘡,口里說著:“我給你的凍瘡膏你怎麼不用呢?這要是凍開了頭年年都凍,可就不好治了。疼不疼?”

戒色吸溜著鼻涕,傻笑道:“舍不得。不疼,有點癢。”

圓通從衣袖里拿出一條粗紋棉布手帕,在戒色的鼻子上擰了一通,責備道:“傻孩子,別藏著了。還有呢。”起身從書桌的抽屜里又拿出一瓶白玉膏塞給戒色。

戒色接過,打開蓋著聞了聞,道:“真香!”

圓通嘆了口氣,用手指抿了一點涂在戒色手上,一邊輕揉一邊道:“我不在了你要聽師兄們的話。誰要欺負你,你就去告訴執事師父。好好和大師父們學經文,多讀些書。遇事不可任性,做人要良善……”一扭頭看到婉娘等站在門邊,下面的話頓時打住。

戒色愣愣道:“方丈要去云游嗎?”

圓通一呆,回頭慈祥地對戒色道:“哦,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戒色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低頭站了起來,雙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輕聲道:“要去很久嗎?”

圓通沒有回答,拉過戒色,摸摸他的小腦袋,柔聲道:“好孩子,去吧。”

戒色含著眼淚道:“方丈你早點回來。”連文清和沫儿也不理,扭頭跑出了房間。

圓通愣神看著他跑遠,方微笑著對婉娘道:“開始吧。”

婉娘看著戒色的背影道:“方丈佛心無限。”

圓通嘆道:“這孩子是個棄儿,挺可憐。”

房間里有白玉膏淡淡的香味。沫儿覺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樣,卻想不起來,聳著鼻子,偷偷拉拉文清。

文清四處看了看,悄聲道:“沒什麼啊。就是今天沒點熏香。”

沫儿猶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用力地拍了拍文清的肩,搞得文清莫名其妙。

熏香。前几次來時,桌面上的小薰爐是點燃的,發出淡淡的香味。可是昨晚到現在,熏爐沒有了。

圓通靜靜地坐在蒲團上,神態安詳,看沫儿時而好奇時而疑惑,道:“小施主有什麼要問的?”

婉娘正在點燃桌上的油燈,然后拿出兩支長長的銀針在火上烤著。沫儿看了一眼婉娘,謹慎道:“方丈,您喜歡點熏香?”

方丈向婉娘贊道:“真是强將手下無弱兵。”轉向沫儿,“不,我從來沒有點熏香的習慣。這些熏香,原是為了金蛇而點的。”他起身,將身下的蒲團翻轉過來,下面竟然是空的。

文清驚道:“真的有金蛇?”沫儿探頭看了看,道:“這里什麼也沒有。”

圓通將蒲團擺好,重新坐下,道:“當然沒有。”

看文清和沫儿一臉茫然,圓通道:“楊沙和懷香就是金蛇殺死的,但此金蛇並非金剛手中的金蛇。”

婉娘猶自在火上燎著銀針。圓通從容不迫地講著金蛇。果然如沫儿所想,從楊沙以信誠相威脅開始,圓通便處心積慮想除去他,先是故意造勢,讓几個小和尚看到門上金剛顯靈,然后四處云游,尋找合適的毒物。一月前,在邙嶺后山,無意中發現一條一尺來長的小金蛇,帶回寺院,養在房內。昨晚放出金蛇,殺了二人。

文清奇道:“這和熏香有什麼關系?”

圓通道:“這種西域香料,不僅可以掩蓋異味,還可以抑制金蛇的活動。”

沫儿突然想到昨天傍晚,小和尚戒色偷偷摸摸的樣子,皺眉道:“戒色……幫你開關門,並尋找時機把金蛇放了出來,是不是?”

圓通深深地盯了一眼沫儿,雙手合十道:“不,我提前將金蛇放進了柴房,只是讓他去喂了一次,並未讓他參與任何事。你放心,他什麼都不知道。”

婉娘燎好銀針,看了看窗外,慢悠悠道:“時辰到啦。”

圓通閉上眼睛,嘴角微泛笑意。婉娘拿出兩個鎖魂瓶,分別交于文清和沫儿,簡短道:“黑色先來,接十二滴。”然后將其中一支細長的銀針慢慢扎入圓通眉心,用另一支將其頂端向下按壓。

鮮紅的血順著銀針滴落下來,沫儿慌忙用鎖魂瓶接住。血滴落處,瓶身上的符號猶如動了一般,在殷紅中若隱若現,露出猙獰的黑紅色光芒。十二滴血液將瓶身全部包裹,並緩緩滲入,符號終于不見,瓶子變成了普通火漆封口的黑瓶。

一炷香工夫過去,婉娘拔出銀針,道:“好了。”

圓通睜開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拿過兩個小瓶子捧在手心,柔聲道:“丫頭,我要走啦。你可要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沫儿心里的不安愈發膨脹。小花貓不知何時溜了進來,跳上圓通的膝蓋,仰臉望著他,喵喵的叫聲中充滿了悲傷和不舍。

圓通將兩個瓶子捂在胸口,一手去攬小花貓入懷,用下巴蹭蹭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低聲道:“你要回去照顧她,知道嗎?”

小花貓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一下下地舔著他的手指。圓通陷入遐思。良久,才抬頭對婉娘道:“麻煩將這只小貓一並帶給她。”

沫儿默默接過瓶子。婉娘抱起小花貓,道:“放心。”

圓通雙手合十道:“謝婉娘成全。”指著牆角那株枯木盆景,道:“這盆東西,圓通留著無用,就送與婉娘作為謝禮好了。”又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荷包來,遞給文清和沫儿,“這些是那晚建平給懷香的酬勞,給兩位小施主買糕儿吃吧。”

文清連忙推辭,圓通嘆道:“我終究是個俗人。其實我有一事要麻煩兩位小施主,我看兩位宅心仁厚,希望能時不時回來看望下戒色。”文清回頭看看婉娘,婉娘道:“收下吧。”

沫儿覺得心里堵得慌,忍不住道:“為什麼要這樣?方丈你其實可以……留下的。”

圓通微微笑道:“我在,對她來說終是牽絆。我走了,便不會有人以此相脅。況且,金剛一事既出,我不走,天地難容。”

沫儿不知說什麼好了。此事被揭穿,建平雖然一時羞愧而去,但時間久了,難保不會再因嫉恨而動什麼惡念。

文清抱了那盆枯木,三人告別方丈,看到戒色遠遠地靠在廊柱上無精打采,心下皆覺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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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冬日很少有這麼好的陽光,既熾熱又明亮,讓人感覺暖暖的。

文清去西院戒空那里結了這几天的香油錢,三人乘坐馬車離開。

沫儿悶悶道:“這几次碰到的事都讓人不痛快。你說信誠公主要是好了,知道圓通方丈圓寂,她心里該多難過?”

婉娘悠然道:“紅塵情事,個個看不穿。圓通尚且如此,何況他人?”

文清囁嚅道:“婉娘,你怎麼不阻止圓通方丈?你要說了,他也許會聽。”

婉娘嘆道:“傻小子,我怎麼阻止?他殺了懷香和楊沙,你叫他怎麼面對自己?”

文清從圓通的談話中已經隱隱猜到,但一直不願相信,如今聽婉娘親口說出來,不禁大感遺憾,唏噓不止。

※※※

三人一路沉默,將到聞香榭,沫儿見文清小心翼翼地抱著枯木盆景,疑惑道:“這就是你說的利了?一段枯木而已,有什麼用?”

婉娘抿嘴笑道,道:“你來說說,金剛如何會顯靈呢?”

沫儿老實答道:“那晚我見你用手抹了金剛之后,金剛便顯靈了。所以我想,你肯定是將上面抹了赤菌粉,可以閃閃發光的。哎呀!”

文清被他的驚叫嚇了一跳,婉娘笑罵道:“鬼叫什麼?要是這盆赤金王菌摔壞了,沫儿你二十年的賣身契可鐵定跑不掉!”

沫儿不服道:“摔壞也是文清沒抱好,怎麼又賴我頭上?”說著得意道,“這個叫做赤金王菌?嘿嘿,就是它了。圓通方丈用了這個東西,是不是?”

婉娘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

這赤金王菌,是赤菌中的極品,初時長在極陰之地,長成之后才能移植他處。它不僅是做香料香粉的上乘之材,還是一種奇蛇——金蛇的食物。金蛇原是地陰所化,須地氣充足之處方能生出,以赤金王菌為食,世間極為少見。饒是邙嶺天靈地杰,才生出金蛇被圓通所捉。

圓通博覽群書,對這些東西十分相熟。見了金蛇,便想到附近肯定有赤金王菌,故將兩者都找尋了回來。這兩種東西本身只有微微的土腥味,但當金蛇進食時,它的唾液同赤金王菌混合,則會產生一種奇異的香味。為了掩蓋這種香味,圓通在房間了點了含有蘇合、白檀的熏香,同時這種熏香還可以抑制金蛇的活動,不至于狂性大發。

就這樣,圓通將金蛇養在房間里,並利用赤金王菌特有的熒光功效制造了“金蛇顯靈”事件。前一晚,圓通跟蹤建平進入信誠府后,實在忍不住對信誠的牽掛,冒著被懷香認出的危險,闖進了聽竹書齋,臨走之前,以楊沙之名約懷香于第二天晚上子時在靜域寺門口見面。第二天傍晚,圓通將金蛇轉移到柴房,托戒色去喂了一小片赤金王菌,故意不讓金蛇吃飽;然后找機會約了楊沙,承諾在子時門口見面,商談讓出方丈之位一事。並將婉娘轉交的黑色小瓶藏在門上,引建平出來。而婉娘做同樣打算,也將紅色瓶子放在門上作為誘餌。

揭穿了建平,圓通將兩個鎖魂瓶一起帶走。當圓通與婉娘三人交談之時,楊沙按約定時間來到門前。金蛇飢餓難忍,又沒有抑制的熏香,被門上的赤金王菌氣味吸引,爬行至門邊,正好遇上楊沙。金蛇雖然体形甚小,但行動疾利,快若閃電,很快便將其咬死;隨后而來的懷香見心上人倒地抽搐,昏暗燈光下不及細看便來攙扶,結果也命喪蛇口。

文清佩服道:“果然還是婉娘厲害。一開始就注意到異常了。”

婉娘得意道:“當然,一個寺院的主持,房間里點了非香燭的熏香。佛門弟子講求六根清淨,自然平和,房里卻擺了個扭曲的枯木做成的盆景,這難道還不奇怪?怎麼樣,我厲害吧?”

沫儿心里服氣,嘴上卻不承認,只管問道:“金蛇咬人,怎麼不見傷痕?連官府都檢驗不出。它傷人之后又去了哪里?”

婉娘道:“這就是圓通計策的高明之處了。這種金蛇,聚地陰之靈,最不喜光,更不喜渾濁之氣。狂性發作之時,它不像其他蛇類,碰到人的哪個部位就咬哪個部位,而是專咬……”突然收住了聲音不說。

沫儿和文清好奇起來,追問道:“咬哪里?”

婉娘咬唇道:“唉,我是怕你倆聽了心里不舒服。這種蛇攻擊人,專咬人的舌頭,而且它牙齒小,咬過之后牙痕很快不見。被它咬到的人,看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傷痕,卻因陰氣逼走陽氣,身上陽魄散盡而死,連仵作也檢驗不出。”

兩人想起楊沙和懷香死時的慘狀,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沫儿低聲道:“這個金蛇殺人法,可真夠毒的。”

婉娘長嘆了一聲,道:“金蛇傷人之后,受人的濁氣影響,自己也活不得啦。不足一刻工夫,便會化為精氣與大地融為一体。所以自然沒人發現它。”

沫儿不覺愣了,喃喃道:“圓通方丈何嘗不是這樣?迫不得已殺了楊沙和懷香,卻終究受了俗濁之氣侵蝕。”

文清沉默半晌,道:“和金蛇相比,圓通方丈更可敬。他雖有過錯,卻情非得已。”

站在圓通的立場上看,以楊沙的為人,便是給了他方丈之位,也難保他不再做出什麼危害信誠的事來。懷香情令智昏,糊涂起來不管不顧,分析起來,要保護信誠,兩人竟然非死不可。同時,圓通一介僧人,奈何不了建平,此事也終究是因圓通而起,殺掉自己,斷了建平的念想,不僅可以保信誠一個平安,也還自己一個心安。

沫儿覺得自己的小胸口透不過氣來。在外流浪時,沫儿就知道,對于自己制服得了的惡人,可以動用手段或者武力;對于自己不能懲治的惡人,只有遠遠地逃開。可是圓通,因為信誠,不能逃開,只能犧牲自己。心有牽掛,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

見婉娘用探詢的目光看著自己,沫儿挺了挺胸,道:“不錯,若是我,我也會這樣做。”

婉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嗎?如果是為了我呢?”

沫儿做了個鬼臉,哂道:“你?你强悍得像個巨靈神。別人不找你的麻煩就罷了,還敢來害你?找死呢這是!”

婉娘似乎有些失望,嗔怒道:“哦,原來我在你心里是個悍婦啊?”接著莞爾一笑,“不過我就當你是誇我了。”

※※※

小花貓從婉娘膝蓋上抬起頭來,無精打采地輕叫了一聲。婉娘撫弄著它的背,輕笑道:“好貓儿,這次多虧了你啦。”小花貓鼻子上的傷已經好了,黑痂脫落,留下一條白色的痕跡。

文清在旁邊也贊道:“小花貓竟然將兩個鎖魂瓶偷了出來,真厲害!”小花貓不能講話,此事又不能去問建平,也不知當時發生了什麼,但料想是經過了一場惡斗。

沫儿湊上去,親了親小花貓的粉紅色小鼻頭,涎著臉笑道:“正是,應該慰勞下小花貓儿才對。小花貓,你說中午吃什麼?洛陽水席?胡人烤肉?還是溢香園的羊肉湯?”

婉娘羞他道:“自己想吃就直說好了,扯上小花貓做什麼?”

文清不舍道:“可惜小花貓就要還給信誠公主了。”

沫儿連忙道:“是呢。所以更應該歡送下它。”正盤算著如何讓婉娘帶他們去大吃一頓,突然想起另外一個問題,“奇怪,小花貓在我們家了這麼久,一直乖乖的,怎麼突然想起找主人了呢?”

婉娘聽沫儿無意中改口稱“我們家”,不禁一笑;又沉吟道:“我想,當初信誠意識到了危險,慌忙趕走小花貓,那時她還是好好的。等信誠來買白玉膏時,三魂七魄已經少了一魂一魄,小花貓應該也是此時才意識到主人有難,而不是拋棄它。”

沫儿握緊了拳頭,“后來建平來買香粉,小花貓肯定從她身上嗅到了主人的魂魄氣息,所以攻擊了她,並晚上外出,從建平府中偷出了鎖魂瓶。”

婉娘道:“應該就是這樣了。”

文清感慨道:“原來小貓同人一樣有情有義。小花貓當初肯定以為是主人不要它了,所以寧願待在我們家。后來發現其中另有緣故,就拼了命想救回主人,真是可敬可嘆。”

沫儿逗了會儿小花貓,道:“婉娘,你取圓通方丈的眉心血滴在鎖魂瓶上,是不是信誠公主的魂魄就可以歸位了?”

婉娘故弄玄虛道:“天機不可泄露。”

三人回到聞香榭正當飯時。本以為黃三已經做好了飯,誰知冷鍋冷灶,榭里竟然沒人。

蒸房的爐火已滅,制作的半成品花露還擺在石台上;水池旁邊,一盆未洗的衣服已凍結在一起;黃三的房門也未關。看樣子,已經出去多時。

沫儿從廚房抓了一塊冷糕餅,一邊咬一邊大聲叫道:“三哥!三哥!”

婉娘側頭朝黃三的房間里看了一眼,道:“不用叫了,三哥不在。”

文清看著石台上結成冰凌的半成品花露,撓頭道:“三哥做事從來不這樣沒交代的……發生什麼事了?”

婉娘嘆道:“該來的總要來。”轉身進了房間,留下文清和沫儿兩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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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7-23 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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