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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二部】玉露無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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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03:27:29 |顯示全部樓層
貳 群芳髓

〔一〕

不知不覺中,沫儿已經將聞香榭當作自己的家了。盡管他嘴上從不承認,甚至有時還會故意地拿出“賣身契”來認真研讀一番,扳著手指算一下距離自由還有多久。但每天早上,聽到黃三煮飯時鍋碗瓢盆的叮當聲,聞到從窗欞中飄進來的飯菜香味,以及當婉娘在門外吆喝“太陽曬到屁股了”的時候,總是覺得很心安,几年流浪在心里形成的硬甲正在漸漸軟化。

已經三天了,黃三還沒有回來。文清和沫儿一到吃飯時候,必然要在門口焦急張望。婉娘卻悠然道:“急什麼急,恁大個人,又丟不了,該回來自然就回來啦。”

文清從小在聞香榭長大,與黃三感情極深,擔心道:“三哥……不會出什麼意外吧?怎麼這麼多天不回家?”

婉娘笑道:“能有什麼事?”

看到婉娘的篤定,兩人都松了一口氣。沫儿苦著臉道:“希望三哥快點回來——文清煮的菜太難吃了。”這几天婉娘忙著調配三哥未做完的香粉,做飯的任務就留給了文清。加上天氣寒冷,街上賣菜的種類稀少。一連几日,不是燉蘿卜就是炒白菜,且都是一個味道,吃得沫儿叫苦連天。

婉娘放下手中的花露,伸了個懶腰,道:“文清的做飯技术真要提高些才好——要不我們今天去吃燙面角如何?”話音未落,沫儿已經跳了起來,叫道:“我去換衣服!”

婉娘佯怒道:“這小子,一說到好吃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

如果將洛陽水席比作是官宦貴族的大家閨秀,那麼燙面角就是市井人家的小家碧玉。要吃洛陽水席,必須穿戴齊整,舉止優雅,到謫仙樓、雅軒居等高檔酒樓,坐下來看著一盤盤的美味佳肴呈上,再慢慢品嘗,仿佛為的不是吃飽,而是吃的派頭;而燙面角,你既可以三文五文買上几個站了路旁吃了就走,也可以踱入小店,叫上一壺小酒,配上几碟小菜,一邊小酌,一邊聽那些腳夫、秀才閑聊吹牛,吃完了再泡上一壺茶,曬著冬日的暖陽,一直消磨到下一頓飯時,甚是逍遙自在。

與聞香榭一坊之隔。這家掌櫃祖上是新安縣人,上輩才遷往神都做生意。他家的燙面角選料嚴格,制作精細,愣是將一個鄉俗小點變成了享譽滿城的名吃。

三人來到位于福善坊的“老王燙面角”店,正是午時。臨街店面三間通達,擺著一些古朴的桌椅,座無虛席,另一頭一個朝外的檔口,出售給那些打包帶走或趕時間者;后面一個雅致的小院,布置了七八個雅間。這樣一來,既照顧到了短衫百姓的需求,又不影響后面長衫雅士的清靜。

聽小二道雅間已滿,婉娘正在遲疑,沫儿卻慌不迭地指著臨西側紗帳的一張桌子道:“就坐這里!就坐這里!”紗帳后面就是那個對外的檔口,前面出售蒸好的燙面角,后面几個人包制,食客可以通過紗帳看到燙面角制作的全部工藝。

沫儿正伙計做燙面角,被婉娘一根筷子敲回了神,摸著后腦勺不情願道:“做什麼?點的東西還沒上呢。”

婉娘笑道:“好啊你,看這個倒看得入神,學做香粉就心不在焉。不如我將你賣到這家來做學徒好了!”

沫儿做了個鬼臉,正想問旁邊經過的小二什麼時候上菜,卻見左側人影一閃,似曾相識,定睛一看,那人已經隱入人群不見。本想追出去看一下,卻見小二端著三屜燙面角吆喝:“客官,您的燙面角來啰!”頓時拔不動腳,一屁股坐了下來。

新蒸的燙面角晶瑩剔透,皮如蟬翼,色潤如玉,咬開湯汁四溢,鮮香滿口。沫儿兩口一個,很快一屜已經一掃而光。文清笑道:“別急呀,還有菜呢。”

沫儿一口氣吃了七八個,不待其他的菜上齊,基本已經吃飽了,遂又去看人家包燙面角。

十几屜熱氣騰騰的燙面角被送至紗帳工作的對外檔口,外面排隊的人騷動起來。后面一個穿粗布短衫的粗壯大漢道:“怎麼這麼慢呢?店家莫不是看我們不在這里點菜,不想賣給我們了?”

店鋪里面一個健壯的婦人手腳麻利地將十個燙面角用油紙包好遞了出去,一手接過靠近櫃台的小童給的二十文錢,嘻嘻笑道:“小李哥說的哪里話?你放心,一會儿就到你了,今天兩個師父有事,中午人又多,所以慢了些。”

※※※

婉娘等坐的位置比較靠里,緊鄰著紗帳,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那些人一邊等候一邊聊天,看起來都是熟客。一會儿工夫,到了那個被稱為小李哥的漢子。小李哥大聲道:“來二十個!”

婦人笑道:“小李哥今天發財了?”

小李哥一張大臉黑里泛紅,嘿嘿笑著不答。婦人用油紙包好,遞過去道:“四十文!”

小李哥將手摸進懷里半晌,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旁邊一個老者道:“怎麼了?”婦人也關切道:“錢袋忘了?”

小李哥的腦門上冒出汗來,雙手急切地在上下口袋中亂摸尋了一番,低頭向四周人群縫隙的地上張望了一番,狠狠地跺了几腳,沮喪道:“我不要了,給后面的人吧。”退出人群,抱頭一屁股蹲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老者買好了燙面角,走到小李哥身邊,道:“是不是錢袋丟了?丟了多少?要不要報官?”

小李哥雙目失神,盯著地面半晌,苦笑道:“不是咱的就不是咱的。”

老者看來同小李哥十分相熟,關切道:“剛才人太擠,是不是擠掉了?要不要吆喝著問下?”

小李哥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垂頭喪氣道:“算了,丟也丟了,哪里還能找的回來?這錢也不是……唉,原本想好好讓孩子們過一次燙面角的癮,哪知……空歡喜一場。”

老者見小李哥表情還算坦然,松了一口氣,安慰道:“去了再來,破財消災。”兩人一起走了。

沫儿看了一通熱鬧,又重新坐下,看到有自己喜歡的紅燒蹄筋,懊悔地叫道:“早知道應該留些肚子吃其他東西才對。”拿起茶盅猛灌了几口茶水,搓手道:“剩下的我包了!”

婉娘和文清已經吃好,一邊飲茶,一邊悠閑地聊著。婉娘道:“文清,剛才那個小李哥丟失了銀子。”

文清憐憫道:“真可憐,這不知是全家多少天的收入呢。這小李哥倒也豁達。”

沫儿低頭在盤子中扒拉著,嚼著蹄筋含糊道:“他的錢丟了,怎麼不呼天搶地哭喊或者報官?”

婉娘笑眯眯道:“沫儿,要是你的五百文錢在街上丟了或者被偷了,你怎麼辦?”

沫儿吃完了蹄筋,又盛了一碗酸辣湯喝。聽婉娘這樣打比方,急道:“我的五百文……”竟然嗆住,猛烈地咳嗽起來,文清連忙在他后背上拍打。

停住了咳,沫儿翻著白眼道:“我小心著呢,怎麼會丟?哪個小偷儿敢偷我的錢,我一定把他揪住,將他的屎尿都打出來!”

婉娘笑得花枝亂顫,“吃飯呢,也不用點文雅的詞。你倒說說,心里會怎樣呢?”

沫儿將一碗湯喝了底朝天,抹抹嘴巴道:“那還用問?難過死了!撒潑打滾哭一場才解氣。”

文清老實道:“依沫儿的性格,肯定是這樣。”

沫儿白他一眼,道:“切,好像你就多不在乎似的。”文清呵呵傻笑。

“什麼樣的錢財丟了才不可惜呢?”婉娘笑眯眯問。

沫儿瞪了婉娘一眼,“什麼樣的錢財丟了都可惜。不過要是意外之財,並且知道這些錢財不屬于自己,丟了雖然遺憾,但也就算了。”

婉娘笑了笑,繼續喝茶。

吃飽喝足,沫儿滿意地摸摸肚皮,道:“要是頓頓都像今天就好了——也不知三哥什麼時候回來。”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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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知不覺中,沫儿已經將聞香榭當作自己的家了。盡管他嘴上從不承認,甚至有時還會故意地拿出“賣身契”來認真研讀一番,扳著手指算一下距離自由還有多久。但每天早上,聽到黃三煮飯時鍋碗瓢盆的叮當聲,聞到從窗欞中飄進來的飯菜香味,以及當婉娘在門外吆喝“太陽曬到屁股了”的時候,總是覺得很心安,几年流浪在心里形成的硬甲正在漸漸軟化。

已經三天了,黃三還沒有回來。文清和沫儿一到吃飯時候,必然要在門口焦急張望。婉娘卻悠然道:“急什麼急,恁大個人,又丟不了,該回來自然就回來啦。”

文清從小在聞香榭長大,與黃三感情極深,擔心道:“三哥……不會出什麼意外吧?怎麼這麼多天不回家?”

婉娘笑道:“能有什麼事?”

看到婉娘的篤定,兩人都松了一口氣。沫儿苦著臉道:“希望三哥快點回來——文清煮的菜太難吃了。”這几天婉娘忙著調配三哥未做完的香粉,做飯的任務就留給了文清。加上天氣寒冷,街上賣菜的種類稀少。一連几日,不是燉蘿卜就是炒白菜,且都是一個味道,吃得沫儿叫苦連天。

婉娘放下手中的花露,伸了個懶腰,道:“文清的做飯技术真要提高些才好——要不我們今天去吃燙面角如何?”話音未落,沫儿已經跳了起來,叫道:“我去換衣服!”

婉娘佯怒道:“這小子,一說到好吃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

如果將洛陽水席比作是官宦貴族的大家閨秀,那麼燙面角就是市井人家的小家碧玉。要吃洛陽水席,必須穿戴齊整,舉止優雅,到謫仙樓、雅軒居等高檔酒樓,坐下來看著一盤盤的美味佳肴呈上,再慢慢品嘗,仿佛為的不是吃飽,而是吃的派頭;而燙面角,你既可以三文五文買上几個站了路旁吃了就走,也可以踱入小店,叫上一壺小酒,配上几碟小菜,一邊小酌,一邊聽那些腳夫、秀才閑聊吹牛,吃完了再泡上一壺茶,曬著冬日的暖陽,一直消磨到下一頓飯時,甚是逍遙自在。

與聞香榭一坊之隔。這家掌櫃祖上是新安縣人,上輩才遷往神都做生意。他家的燙面角選料嚴格,制作精細,愣是將一個鄉俗小點變成了享譽滿城的名吃。

三人來到位于福善坊的“老王燙面角”店,正是午時。臨街店面三間通達,擺著一些古朴的桌椅,座無虛席,另一頭一個朝外的檔口,出售給那些打包帶走或趕時間者;后面一個雅致的小院,布置了七八個雅間。這樣一來,既照顧到了短衫百姓的需求,又不影響后面長衫雅士的清靜。

聽小二道雅間已滿,婉娘正在遲疑,沫儿卻慌不迭地指著臨西側紗帳的一張桌子道:“就坐這里!就坐這里!”紗帳后面就是那個對外的檔口,前面出售蒸好的燙面角,后面几個人包制,食客可以通過紗帳看到燙面角制作的全部工藝。

沫儿正伙計做燙面角,被婉娘一根筷子敲回了神,摸著后腦勺不情願道:“做什麼?點的東西還沒上呢。”

婉娘笑道:“好啊你,看這個倒看得入神,學做香粉就心不在焉。不如我將你賣到這家來做學徒好了!”

沫儿做了個鬼臉,正想問旁邊經過的小二什麼時候上菜,卻見左側人影一閃,似曾相識,定睛一看,那人已經隱入人群不見。本想追出去看一下,卻見小二端著三屜燙面角吆喝:“客官,您的燙面角來啰!”頓時拔不動腳,一屁股坐了下來。

新蒸的燙面角晶瑩剔透,皮如蟬翼,色潤如玉,咬開湯汁四溢,鮮香滿口。沫儿兩口一個,很快一屜已經一掃而光。文清笑道:“別急呀,還有菜呢。”

沫儿一口氣吃了七八個,不待其他的菜上齊,基本已經吃飽了,遂又去看人家包燙面角。

十几屜熱氣騰騰的燙面角被送至紗帳工作的對外檔口,外面排隊的人騷動起來。后面一個穿粗布短衫的粗壯大漢道:“怎麼這麼慢呢?店家莫不是看我們不在這里點菜,不想賣給我們了?”

店鋪里面一個健壯的婦人手腳麻利地將十個燙面角用油紙包好遞了出去,一手接過靠近櫃台的小童給的二十文錢,嘻嘻笑道:“小李哥說的哪里話?你放心,一會儿就到你了,今天兩個師父有事,中午人又多,所以慢了些。”

※※※

婉娘等坐的位置比較靠里,緊鄰著紗帳,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那些人一邊等候一邊聊天,看起來都是熟客。一會儿工夫,到了那個被稱為小李哥的漢子。小李哥大聲道:“來二十個!”

婦人笑道:“小李哥今天發財了?”

小李哥一張大臉黑里泛紅,嘿嘿笑著不答。婦人用油紙包好,遞過去道:“四十文!”

小李哥將手摸進懷里半晌,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旁邊一個老者道:“怎麼了?”婦人也關切道:“錢袋忘了?”

小李哥的腦門上冒出汗來,雙手急切地在上下口袋中亂摸尋了一番,低頭向四周人群縫隙的地上張望了一番,狠狠地跺了几腳,沮喪道:“我不要了,給后面的人吧。”退出人群,抱頭一屁股蹲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老者買好了燙面角,走到小李哥身邊,道:“是不是錢袋丟了?丟了多少?要不要報官?”

小李哥雙目失神,盯著地面半晌,苦笑道:“不是咱的就不是咱的。”

老者看來同小李哥十分相熟,關切道:“剛才人太擠,是不是擠掉了?要不要吆喝著問下?”

小李哥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垂頭喪氣道:“算了,丟也丟了,哪里還能找的回來?這錢也不是……唉,原本想好好讓孩子們過一次燙面角的癮,哪知……空歡喜一場。”

老者見小李哥表情還算坦然,松了一口氣,安慰道:“去了再來,破財消災。”兩人一起走了。

沫儿看了一通熱鬧,又重新坐下,看到有自己喜歡的紅燒蹄筋,懊悔地叫道:“早知道應該留些肚子吃其他東西才對。”拿起茶盅猛灌了几口茶水,搓手道:“剩下的我包了!”

婉娘和文清已經吃好,一邊飲茶,一邊悠閑地聊著。婉娘道:“文清,剛才那個小李哥丟失了銀子。”

文清憐憫道:“真可憐,這不知是全家多少天的收入呢。這小李哥倒也豁達。”

沫儿低頭在盤子中扒拉著,嚼著蹄筋含糊道:“他的錢丟了,怎麼不呼天搶地哭喊或者報官?”

婉娘笑眯眯道:“沫儿,要是你的五百文錢在街上丟了或者被偷了,你怎麼辦?”

沫儿吃完了蹄筋,又盛了一碗酸辣湯喝。聽婉娘這樣打比方,急道:“我的五百文……”竟然嗆住,猛烈地咳嗽起來,文清連忙在他后背上拍打。

停住了咳,沫儿翻著白眼道:“我小心著呢,怎麼會丟?哪個小偷儿敢偷我的錢,我一定把他揪住,將他的屎尿都打出來!”

婉娘笑得花枝亂顫,“吃飯呢,也不用點文雅的詞。你倒說說,心里會怎樣呢?”

沫儿將一碗湯喝了底朝天,抹抹嘴巴道:“那還用問?難過死了!撒潑打滾哭一場才解氣。”

文清老實道:“依沫儿的性格,肯定是這樣。”

沫儿白他一眼,道:“切,好像你就多不在乎似的。”文清呵呵傻笑。

“什麼樣的錢財丟了才不可惜呢?”婉娘笑眯眯問。

沫儿瞪了婉娘一眼,“什麼樣的錢財丟了都可惜。不過要是意外之財,並且知道這些錢財不屬于自己,丟了雖然遺憾,但也就算了。”

婉娘笑了笑,繼續喝茶。

吃飽喝足,沫儿滿意地摸摸肚皮,道:“要是頓頓都像今天就好了——也不知三哥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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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28:01 |顯示全部樓層
〔二〕

這几日天氣晴好,碧空幽藍,蒼穹高遠,遠處的邙嶺松柏蒼翠,枯木肅然,好一派冬日風光。三人走出店鋪,也未叫馬車,准備散步走回聞香榭。

老王家燙面角館對面是南市的玉石街區,旁邊商鋪林立,極為繁華。這條街以出售成品玉器為主,各種各樣的玉瓶、玉雕、玉佩、玉圭、玉玨應有盡有,前來采購的商人絡繹不絕。

婉娘拿起旁邊一家店鋪擺放在門口的一個長柄玉如意,一邊欣賞,一邊給文清和沫儿講解各種玉的成色雕工,兩人聽得津津有味。

沫儿問道:“這樣的如意值多少錢?”婉娘未及回答,只聽到前方傳來吆喝聲,人流一陣騷動,從人叢中衝出一個短衣大漢,帽檐壓得低低的,夾著一個綠色包袱,飛步朝前跑去,拐進一個小巷子不見了。沫儿還未回過神來,后面又竄出一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跑到沫儿身邊,順手將手中的一個朱紅色粗布荷包拋到沫儿胸前,沫儿下意識接住,那孩子對著沫儿咧嘴一笑,衝入人群左繞右繞,瞬間不見。沫儿突然反應過來,高聲叫道:“小五!小五!”

文清聽沫儿叫小五,疑惑道:“小五在哪里?”婉娘一把抓過荷包,藏到身后,拉著沫儿往店鋪里退了几步。几人衙役模樣的人瞬間追了過來,叫道:“攔住他!攔住他!”

一個年紀稍長的領頭衙役彎腰按著膝蓋,氣喘吁吁對另外兩個道:“這小兔崽子,跑得這麼快!我是追不動了,你們趕緊去追。”

兩個衙役打了一個躬,飛快朝小五逃跑的方向追去。玉鋪伙計連忙搬出一個凳子來給老衙役坐下。

婉娘朝沫儿使了一個眼色,將沫儿推至貨架后面,向伙計討了一碗茶,端過去笑道:“官爺辛苦了!”周圍有看客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官爺,發生什麼事了?”

老衙役咕咚咚喝完了茶,抹了把汗,罵道:“這些遭天殺的盜墓賊!前几日竟然將城外袁老爺小妾的墳給掘了!”

旁邊一個矮胖的商人道:“聽說這兩個月發生几起盜墓事件了,是不是?”

老衙役干咳了几聲,正色道:“大家不必驚慌,如今正嚴查呢。已經鎖定了人了,相信這几天就能捉拿歸案。”

一個老嫗道:“是不是就是剛才跑過去的那個疤臉大漢和小童?”

老衙役道:“這只是其中的兩個。你們誰要是看到趕緊報告,官府正懸賞呢!”

眾人還在議論紛紛,婉娘三人從人群后繞了出來。沫儿臉上陰晴不定,一言不發。

文清小心翼翼道:“沫儿,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沫儿甕聲甕氣道:“不會。”

婉娘輕笑道:“別胡思亂想了,東西在我們這里,他肯定會來找你,到時問個清楚不就得了?”

過了南市,來到一個僻靜的小巷,婉娘拿出剛才那個朱色荷包,打開了看。里面有一串粉色的玉珠串儿,一枚金戒指,一個粗大的金手鐲,一個小銀錠,還有五六十文錢。

沫儿的臉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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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28:14 |顯示全部樓層
〔三〕

三哥不在家,事情一下子多了起來。劈柴生火,洗衣做飯,擦拭打掃,買菜購貨,還有一些香儿粉儿要制作,盡管文清承擔了大部分的工作,沫儿還是叫苦連天,急切盼望三哥快點回來。

今日已經是第七日,婉娘也不著急,對文清提出的尋找建議不置可否。

吃過早餐,婉娘道:“文清套車。我們今天去信誠公主府。”小花貓猶如能聽懂人言一般,霎時間興奮起來,在地上接連打了几個滾,又繞著婉娘轉著圈儿跑。

沫儿唯恐留他一人在家里干活,連忙道:“我也去!”

信誠仍然住在聽竹書齋。懷香一死,照顧信誠日常起居的侍女更加懈怠。小廝帶至別院,過了半晌才來了個高瘦侍女,一臉不耐煩地領著婉娘等人到了書齋門口,也不進去通報,隨隨便便叫了一聲:“公主,有人求見!”轉身便離開,走到遠處一間朝陽的小亭子處,與其他三個侍女嘻嘻哈哈說笑。

小花貓哧溜一下竄了進去,婉娘等尾隨而入。書齋的爐火已經滅了,屋里冰冷異常。布簾並未拉上。信誠一動不動地斜靠在榻上,目光呆滯,雙腳赤裸,几個腳趾已經發紅發腫,呆呆地望著窗外。

小花貓跳上她的肩頭,扑在她的臉上又蹭又舔,不住地低聲嗚咽。信誠一振,收回目光,緩慢地抱起小花貓,放在自己的胸口,眉頭微皺,似乎正竭力將思緒聚在一起。小花貓將腦袋偎在她的脖子上蹭來蹭去。

信誠就這樣抱著小花貓,目光時而飄忽時而茫然,過了一會儿,突然想起來什麼,放下小花貓,用力推出去,喃喃道:“快走,危險!”小花貓一聲哀鳴,跌落塌下。

※※※

婉娘長嘆了一聲,走到榻前,試探著叫了一聲公主。信誠遲緩地扭過頭,目光穿過三人落在后面的書架上。

沫儿低聲道:“怎麼辦?”

婉娘走上去,扶住信誠的肩頭,柔聲道:“公主先躺下。”信誠猶如一塊木頭,任人擺布,直直地躺下。

婉娘幫其蓋好錦被,回頭對文清道:“點燈。”

如同七日前在靜域寺一樣,婉娘將烤過的銀針刺入信誠的眉心,導出血滴來,滴落在黑色鎖魂瓶上。十二滴之后,只聽瓶子吱吱地響,在沫儿手中微微抖動,火漆封好的瓶塞突然跳出,瓶子開了,一縷微亮的光束順著銀針進入信誠的眉心。接著是紅色瓶子,也做了同樣處理。

信誠沉睡了過去,一張小臉如同玉雕。小花貓也乖乖地蜷縮在信誠腳旁。婉娘拿出一瓶白玉膏,放在她枕邊,仔細看了她的臉,道:“圓通交給我的任務完成啦。一會儿公主就醒了。我們走吧。”沫儿發現,信誠眉心的黑氣已經消失。

文清和沫儿同小花貓儿告了別,三人走出公主府。沫儿奇道:“婉娘,圓通方丈七天前就將瓶子給了我們,為什麼要拖這几天才救人,莫非有什麼說處?”

婉娘皺眉道:“建平也不知跟誰學的這種陰毒的拘魂术。這種法术,只有施法者能解。要是施法者心术不正,被施法者即使魂魄歸位,也体弱多病,命不長久。”

文清氣憤道:“這些法子都是誰創下的?如此陰毒。”

婉娘嘆道:“其他人要想破解,就要找了被施法者摯愛的人,以其精血養被拘的魂魄,七日過后,以命換命。”

三人默默無語。途徑靜域寺,沫儿道:“圓通方丈要我們常來看望戒色,今天正好經過,不如去看看他吧。”

文清欣然應允,剛喝住馬車,只聽靜域寺誦經之聲大起,守門的几個僧人匆匆跑了進去,拜金剛的香客也蜂擁而入。

沫儿顫抖著聲音道:“婉娘!”

婉娘凝視著松柏叢中飄起的青煙,沉聲道:“圓通方丈圓寂了。”

※※※

回到聞香榭,卻發現黃三已經回來了,正在打掃院落。文清和沫儿歡呼雀躍,猴在黃三的膀子上蕩秋千。

文清熱切道:“三哥,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們都很擔心。”

沫儿拍手笑道:“終于不用吃文清做的飯了!”

黃三比划說有事出去了一下,並無過多解釋。婉娘僅淡淡地說了句:“回來就好。”也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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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28:25 |顯示全部樓層
〔四〕

沫儿這几日異常煩躁。他甚至懷疑那天自己確實認錯了人,那個丟給自己荷包的少年根本不是小五,否則小五怎麼可能在認出他后不來找他呢?

那日小五跑得匆忙,沫儿連他穿什麼衣服也未曾留意,只覺得他似乎長高了些,看起來也老成了許多。這種久別之后陌生而熟悉的感覺讓十歲的沫儿突生感慨,他和小五,不管願不願意,都在長大。

入夜,沫儿翻來覆去,睡得極不踏實。黑色的氣体纏繞著方怡師太,沫儿使勁揮舞雙手,卻無能為力,眼見師太被黑氣越裹越緊,並漸漸消失不見,沫儿號啕大哭,周圍陷入一片黑暗……遠處出現兩個模糊的身影,沫儿直覺那就是自己的爹娘,便使勁飛奔過去,走到跟前,卻是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沫儿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上無聲抽泣起來……

※※※

終于掙扎著從噩夢中醒了過來,摸摸臉上,淚痕猶在。但奇怪的是,嗚咽聲縈繞不去。沫儿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清醒過來,翻了個身,支起耳朵蜷縮在被窩里一動不動。

低沉壓抑的嗚咽聲更加清晰,似乎就貼著牆根,順著床那邊的天窗絲絲縷縷地傳過來。沫儿摸黑披上外衣,哆嗦著坐了起來。

沫儿聽了一陣,確定哭聲從后牆處傳來的,便起身摸索著找到鞋子,裹著外衣走了下去。天氣異常寒冷,大堂的爐火發出一點微紅的光,卻感不到暖意。沫儿輕輕將后門推開一條縫隙,强烈的寒氣扑面而來,讓他打了一個哆嗦。

冰凍的水面反射著微微星光,一個黑色的影子跪在塘邊,雙手掩面,肩頭抖動,背影厚實而熟悉,那偶爾從喉間擠出的低吼,竟比大聲哭泣更讓人動容。

沫儿輕靠在門上,有些手足無措。該是怎樣的痛苦才能讓三哥如此痛徹心扉?

想了一下,沫儿還是決定退回去。三哥既然選擇深夜釋放情緒,自然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

這日上午,文清和沫儿正在幫黃三一起研磨薔薇粉,只聽門口一陣爽朗的笑聲,公孫玉容如同一只蝴蝶,翩然飛落聞香榭。

自從九月末公孫玉容訂制新婚香粉之后,已經兩個多月沒來。她今日身著一件大紅色毛領胡服,腳蹬紅色鹿皮長靴,頭上戴了同色狐尾軟帽,猶如在寒風中怒放的紅梅。婉娘迎上去笑道:“好一個‘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的玉人儿!于夫人大喜了!”公孫玉容聽婉娘叫她“于夫人”,雙頰騰起兩朵紅云,隨即粲然一笑,粉面含春,眼波盈盈,英氣之中更添了几分柔媚。陪她一起來的夫君于公子穿了同款色胡服,卻是全身黑色,眉眼含笑,不遠不近跟在身后。

婉娘將公孫玉容夫婦讓至中堂,黃三已經將屋里爐火添得旺旺的,甚為暖和。沫儿去斟了茶來,又連忙偷偷溜走。

公孫玉容嗔道:“小子,站住!你跑這麼快做什麼?”

沫儿無奈回身地施了一禮,諂媚道:“公孫小姐成了于夫人,比以前更漂亮了!我去給您拿最新的香粉去。”

公孫玉容呵呵笑起來,轉頭對于公子撒嬌道:“怎麼我們就找不來這麼可愛的小廝?”于公子寵溺地看著她,笑而不答。公孫玉容又對婉娘道:“下次我去江南游玩,婉娘你一定得把你這個小廝借我一用。”

婉娘尚未作答,沫儿已經大驚失色,一溜煙跑了,公孫玉容和婉娘在后面哈哈大笑。

兩人聊了一會儿天,黃三搬出几款新做的香粉。公孫玉容只挑了一款綠玉露,一款金花黃,遲疑了片刻,道:“婉娘,你這里可有讓人醒目開竅的香粉?”

婉娘笑道:“公孫小姐冰雪聰明,怎麼想起要買這種醒目開竅的香粉?”

公孫玉容看了于公子一眼,拉過婉娘,低聲道:“不是我要用。是他妹妹。”朝于公子一努嘴巴。

于公子名于清,字潤之,祖父任職國子監,其父為當朝翰林學士,是地道的書香門第。他有一妹,名作于靜,年方十五,性格文靜賢淑,同他感情極好。公孫玉容嫁入于家,因性格開朗大方,深得于家上下喜歡,很快便與于靜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婉娘掩口輕笑道:“哦,知道了!公孫小姐新做了人家嫂子,想要買一款香粉回去討好小姑子,是不是?”

公孫玉容吃吃笑了起來。

婉娘道:“小姐要說具体有什麼要求,婉娘好配制香粉。”

公孫玉容收住了笑容,嘟嘴道:“婉娘不知,他妹妹人是極好的,我剛認識時也甚是聰明伶俐,可是就在我們成親后一個多月,她突然病了一場,醒了之后便有些遲鈍,說話讀書也不似從前。婆婆只說小孩子大病初愈,過几日便好了。可我天天和她一起玩,瞅著不像。看她的樣子,倒像是嚇掉了魂似的。”

婉娘遲疑了一下,悄聲道:“莫不是……小姑娘有了心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公孫玉容壓低聲音道:“她和我最要好,若是這個,她便是不告訴我,我也看得出來。所以我才想到來求婉娘,看有無法子讓她還像以前一樣聰明伶俐。”回頭看看于公子,嘆氣道:“他擔心得不得了呢。”

婉娘猜測道:“怕是生病未好吧?該找個郎中,開點藥補一補才好。”

公孫玉容頓足道:“哪里是未好?体質比以前還好呢。就是人不如以前機靈了。你說難不成得病傷到腦子了?——婉娘,你可一定要幫我,他為他妹妹的事,天天都不開心呢!”

婉娘見公孫玉容一臉期盼,不忍拒絕,只好道:“這個事情我還要了解清楚才行。”

公孫玉容歡喜道:“我相信婉娘的本事。如果婉娘有空,不如上我家走一趟,到時見見她就是了。”

婉娘應承道:“小姐放心,婉娘當盡心盡力。”接著和公孫玉容約了第二天上午去看于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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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送走公孫玉容,婉娘指揮黃三和文清,從二樓中間的空房間里搬出一套極其復雜的工具來。說其復雜,是因為種類眾多,各種圓的、扁的、長的、短的、大的、小的,陶的、玉的、鐵的、銅的等工具,然后是牡丹花根、花粉,梅花、月季、美人蕉、杜鵑、蘭花、桂花、芙蓉、水仙等各種干花瓣,多的有一簸箕之多,少的只有一把左右。

沫儿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大片的東西,道:“做什麼?准備開店啊?”

婉娘一樣一樣地清點著,瞥了黃三一眼,道:“三哥,我們這次做群芳髓。”

黃三一愣,眼里透出一絲驚喜,隨即又轉回平淡,默默地將各種花瓣遞放進小竹箕里,仔細地挑揀。

沫儿念叨著:“群芳髓、群芳髓,一聽就是麻煩的東西。公孫小姐沒有定制這個呀。”

婉娘瞪他一眼道:“廢話多的!趕緊干活,否則就將你賣給公孫小姐!”

文清和沫儿抬起一口大鐵鍋,放到蒸房的鍋台上。黃三將挑好的牡丹花根去皮,裹了蜂蜜在火上炙烤,直到牡丹花根變成暗黃色,然后將其研碎,放在蒸籠里蒸了一個時辰,再反復細淘,用了將近一天的時間才淘出一小盅微微有些苦味的牡丹露來。

第二天,婉娘去了于府。黃三拿出月季、石榴、美人蕉和芙蓉花瓣,將其放在溫開水中浸泡了半炷香工夫,撈出在鍋里烘制,去除水分,然后將几乎回復原樣的花瓣放在一張細棉紗中,反復揉搓,直至變成一團花泥,再在淘碗上擠壓出汁液,淘干淨了備用。

沫儿累得手腕酸軟,剛偷了個懶想去廚房找塊糕吃,卻見婉娘回來了,手里拎著個油紙包,喜笑顏開。一見黃三和文清都在忙活,沫儿卻悠閑地晃悠,頓時豎起眉毛道:“好啊沫儿,趁我不在你又偷懶!”

沫儿氣急敗壞,直著脖子高聲叫道:“你問三哥我有沒有偷懶?”賭氣直直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將嘴巴撅得老高。

文清連忙道:“沫儿一直和我們忙到剛才,一點都沒偷懶。”

婉娘打開油紙包,道:“我買了全福樓的桂花糕,快過來吃。”沫儿將臉扭到一邊,不理她。

婉娘拈了一塊,優雅地咬了一口,拖長了音調道:“好香啊。這個時候吃桂花糕最好不過。”

文清拿了一塊送給沫儿,沫儿給他一個后背。婉娘大聲道:“文清,他不累,糕儿你吃了吧。”沫儿一把奪過桂花糕,一口塞進嘴巴,對婉娘怒目而視。

婉娘忍住笑,裝作不在意道:“哦,我剛才在街上碰上了一個人。十二三歲,耳朵上有顆小痣。”

沫儿騰地站了起來,叫道:“你看到小五了?他……怎麼不來找我?”

婉娘慢悠悠道:“喲,你不是不理我嗎?”

沫儿恨得牙根癢癢,衝過來抓起一把糕塞進嘴巴,急道:“快說,他怎麼樣了?”

婉娘收起笑容,認真道:“沫儿,我不了解小五,但是我瞧著不太好。他似乎在做一些非法的勾當。”

沫儿愣了愣,低聲道:“什麼非法的勾當?”

婉娘丟出一個髒兮兮的癟荷包,道:“你自己看。”

荷包是綠錦緞做的,但上面污跡斑斑。沫儿打開來一抖,里面掉出個金戒指來。沫儿撿起來,對著陽光仔細瞧了瞧,悶聲道:“女人的戒指。他偷的?”

婉娘道:“荷包里還有東西呢。”

沫儿放下戒指,捏捏荷包,果然還有東西,伸手進去拿了出來,定睛一看,“哇”的一聲大叫,將手中的東西拋在了地上,把黃三和文清都嚇了一跳。

地面上,是從指根處齊齊斬斷的一截手指。手指細長,光澤全無,黃白中泛出死灰色,呈現一種脫水后的僵硬。長長的指甲和細膩的皮膚,顯示出主人的良好家境。戴戒指的印痕尚在,斷面並無血跡,像是從死人身上斬下來的。

※※※

這些天來,沫儿一直篤信,小五絕不會是盜墓賊。盡管他不知道小五在長安做什麼、過得怎麼樣,但總覺得,以他對小五的了解,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從忠厚老實轉變為心狠手辣呢。即使他確實參與盜墓,也一定是被逼的。可是看了今天的斷指,沫儿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婉娘用一個軟帕將地上的斷指裹好撿起來,遞給黃三道:“先收起來吧,等找到它的主人就還給她。”

文清看沫儿陰沉著臉,輕問道:“婉娘,你從哪里得的這個荷包?”

婉娘瞥了一眼沫儿,道:“小五從我身邊走過,打算偷我的荷包,沒偷著,反而讓我將他的荷包摸了回來。那個戒指,本來是戴在手指上的,被我捋了下來。”

沫儿心亂如麻,深吸了一口氣,强忍著將小五的事丟在腦后,不去想他,瞪了婉娘一眼道:“你摸了那東西,洗沒洗手,就買東西給我們吃?”

婉娘壞笑道:“沒洗,我還故意把斷指上的髒東西抹在了糕上,小心晚上它的主人來找你。”

沫儿氣哼哼道:“你去看于靜小姐,她怎麼樣了?”

見沫儿終究沒忘了正事,婉娘眼里透出一絲贊賞的味道,道:“于小姐好得很,我已經說服她訂制了這款群芳髓。”轉向黃三道:“夏花露做好了沒?”

文清答道:“做好了。”原來剛才的月季、石榴、美人蕉和芙蓉四種花瓣混合擰出來的汁叫做夏花露。

黃三另取了桃花、菊花和桂花出來。也不知桃花怎麼保存的,各個花瓣猶如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一般,嬌艷欲滴。文清捧起一捧嗅了嗅,喜道:“這還是三月三時采的呢。”

婉娘指揮道:“沫儿文清,將桃花稱出三兩,淘出汁子。三哥,你來做秋花露。”

淘制桃花汁,相對來說比較簡單。而秋花露就麻煩了。黃三取出三個小號的鐵鍋,里面放入干淨的細沙,將半斤菊花、三兩桂花、二兩蘭花分別放入鍋中,慢火加熱,火候要掌握到最好,既不能炮制時間過長,將花瓣炒糊,又不能火候不足,難以磨碎。然后將細沙連同花瓣儿放涼,再用篩子將沙子篩出,將剩下的花瓣,只揀出其中完整的,放入石臼中研碎。

文清沫儿擰完了春花露,過來幫手黃三。沫儿看著這一道道工序,吐舌道:“我就說,一聽名字就知道這個花露肯定麻煩。婉娘,這個要貴些才好,否則對不起我們几個花費的工夫!”

婉娘拿著一支玉簪,正挑了牡丹露放在鼻子下聞,聽沫儿這樣說,眉開眼笑道:“不錯不錯,知道價錢要貴些,沫儿終于像我聞香榭的小伙計了!”

文清和黃三呵呵笑了起來。沫儿哼了一聲,道:“你這人,真是俗氣得很。”

炮制好的菊花、桂花和蘭花要細細地研碎,加入少量杜康原酒蒸一個時辰,去掉菊花的澀味、桂花的濃郁和蘭花的苦味,再淘出汁液,混合在一起,秋花露做成,這一天也過去了。

※※※

接著做冬花露。如今剛入腊月,梅花尚未到盛放期。這些天忙得四腳朝天,連沫儿這個調皮鬼都未曾留意塘邊的梅樹是否開花,婉娘卻只是憑空對著后面的方向聞了一聞,就道:“唔,雖然開得不多,也夠用了。”

一大早,婉娘帶了文清沫儿,親自動手,將塘邊的一棵梅樹上的花儿采了個精光。回到蒸房,將梅花與二兩紅藍花瓣一起放在蒸籠里蒸了,分別擰出花汁,然后淘淨。

如今四季花露都做好了,一字儿排開擺在桌面上。沫儿拿起疑惑道:“這麼多種,氣味不同,脾性不同,敢這樣調配嗎?”

婉娘拿起夏花露聞了聞,道:“各種花露,做法各不相同,為的就是讓他們相互配伍。”月季、石榴、美人蕉和芙蓉,開于盛夏,花性單一而熱烈,月季的多情、石榴的熱烈、美人蕉的高傲與芙蓉的冷艷互補互通,故可糅合在一起;春日嬌嫩濃郁,只用桃花露便可;秋季花卉雖多,但秉性大異,各有風骨,未做好之前不能相容,所以桂花、菊花和秋蘭需分別做好,再進行配置;冬季百花皆無,獨余寒梅,若單用梅汁,做出的花露過于冷傲,不適宜冬日使用,故需少量性情熱烈的紅藍花瓣調和。做成了四季花露,才能配置群芳髓。

沫儿和文清正是調皮貪玩的年齡,對胭脂水粉的制作向來不大上心,文清還好些,沫儿從來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万沒想到其中有如此多的講究,一時聽得目瞪口呆。

文清不好意思道:“看來以后要好好學才行。”

沫儿嘴硬,不肯助長婉娘的得意,隨口道:“把這些兌在一起,就是群芳髓了?”

婉娘無奈嘆氣道:“蠢材啊蠢材,不如將你送給公孫小姐打雜算了!要是像你說的這麼簡單,我這聞香榭還做什麼生意!”說著,將最早做好的牡丹花露拿了出來,用一個鐵木小勺,將其分成四份,分別倒入四季花露,搖勻了靜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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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花露靜置期未到,文清和沫儿樂得清閑。原想睡個大懶覺,可沫儿心里煩亂,一會儿想起小五,一會儿又想起自己的爹娘,亂七八糟做了一晚的夢,天不亮便醒了。

三哥已經起床,正在大堂挑揀花瓣。沫儿走下去,坐到他身邊,黃三抬頭一笑。沫儿有心問問他前晚有什麼心事,想想終歸是不妥,呆坐半晌,道:“三哥,我知道你能聽見。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我爹娘是做什麼的?”

黃三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低頭重新干活。沫儿苦笑了一下,垂頭沮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要是師太在……就好啦。可是我几次聽婉娘講到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是誰?為什麼我總覺得婉娘應該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呢?”

黃三愣了一下,拍拍沫儿的肩,似乎想要說什麼話,又猛然咽下。沫儿本來心里煩悶,是無話找話的,一見黃三這樣,心中又有了疑慮,低聲道:“三哥,其實如今在聞香榭,我也知道該知足了。可是我還是很想知道我的爹娘是誰,他們為什麼不要我。”

一絲慌亂從黃三的眼中一閃而過,卻被沫儿捕捉到了。沫儿看著黃三的眼睛,嘆了口氣,道:“我從小就可以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總是被人當作怪物。三哥,你說我是不是個怪物?”

黃三恢復了正常,低頭撿了一會儿花瓣,抬頭比划起來,意思說,在聞香榭里很好,不要想那麼多,關于沫儿的身世,他也不知道。

沫儿將雙手籠在袖筒里,圍著火爐發了一會儿呆,站起身道:“三哥,我去找小五。”

話音未落,只聽樓上道:“洛陽城這麼大,你打算去哪里找?”婉娘裊裊娉婷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手里拿著小五拋給沫儿的那個赤色粗布荷包。

沫儿道:“你昨天在哪里碰到他?我就去這附近找去。”

婉娘掩口打了個哈欠,慵懶道:“不用去啦。你朋友已經來了。給你。”將荷包丟給他,“今天給你放假,出去陪小五吧。”

沫儿驚喜道:“來了?”接過荷包,朝婉娘一揖,箭一般朝門口衝去。

※※※

門口空蕩蕩的,並無一人。順街而行的風猶如小刀一樣,割得臉儿生疼,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整個腹腔都變得冰涼。沫儿遲疑了一下,縮了縮脖子,沿著街道朝定鼎天街走去。天色尚早,淡淡的晨霧中偶爾傳來几聲雞鳴和犬吠。街邊一個賣炭老翁,拉著滿滿一車新燒制的炭,有氣無力地吆喝著“賣炭啰,上等炭”,長長的尾音在寒風中打著戰儿。几家早餐點已經開張,蒸騰的熱氣吸引著鎖肩拱背的早起食客。

沫儿一邊張望,一邊慢慢朝前走著。婉娘說小五已經來了,怎麼還不現身?

行至溢香園門口,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太陽探出了頭,一束金色的陽光落在樹梢上,薄霧在晨光中跳躍纏繞,並漸漸消散。

沫儿的手腳已經凍得麻木,站在街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荷包。荷包沉甸甸的,搖起來叮當作響,沫儿記得里面是一些女人用的首飾,如今打開一看,卻只有一大把銅板,不過也足夠沫儿一天使用的了。

“嗨!”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沫儿的肩頭,嚇了他一跳。回頭一看,卻是前几日在老王燙面角店前丟了錢的小李哥,挑著一擔柴,帶了個厚厚的棉耳朵帽子,眼睛正盯著沫儿的荷包。

沫儿慌忙將荷包背在身后,警覺道:“干什麼?”

小李哥放下柴,摘下帽子,頭上冒出騰騰的熱氣,“你拿的荷包是……是從哪里來的?”

沫儿心道難道這個荷包是他的?眼珠一轉,挺了挺胸,坦然道:“我剛在那邊路上撿的,我看還不錯,就把我的錢放進去啦。”

小李哥一張大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這個,是我的荷包,前几日被人……偷了!”

沫儿佯裝失望道:“這樣啊?好吧,還給你。”拿出荷包,將里面的銅板一股腦儿倒進口袋,一臉無辜地將赤色荷包遞還給他。

小李哥搓手道:“這個里面……”

沫儿睜大眼睛,捂著口袋道:“這些錢可是我的,荷包我撿的時候就是空的。”

小李哥看沫儿不像說謊,抓了抓頭發,自言自語道:“嗨,算了,看來我是無福氣享用這些意外之財。”對沫儿道:“我不要了,荷包你用吧。”

沫儿鞠了一躬,甜甜地道:“謝謝老叔。”飛快地將銅板重新裝好。小李哥看了看沫儿,欲言又止,去重新挑了柴擔子離開。

沫儿有些不忍,但是這個荷包是小五給的,要留著等小五問清楚,說謊實在是迫不得已的事情。目送小李哥走了,在身后大聲道:“老叔慢走!”小李哥頭也不回,朝后擺了擺手。

沫儿正想要不要繼續等下去,突然身体騰空,似被人扛了起來,雙手也被緊緊抓住,動彈不得,不由得“啊”一聲大叫,聲音未及完全發出,一只冰涼的大手在他臉上一抹,雙眼一陣刺痛,嘴巴被塞進了一個麻核。

在前面晃晃悠悠走著的小李哥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沫儿口不能言,只用雙腳不住踢騰,本來以為小李哥看到會來救他,哪知他遲疑了一下,將帽檐拉低,挑起擔子飛快地走了。

沫儿拼命眨眼,想看清是誰抓的他,視線卻越來越模糊。聽聲音,周圍有人圍了過來,問怎麼回事,扛著他的人粗聲大氣道:“沒事,我家小子,跟他娘置氣呢,不肯回家。”有圍觀者道:“如今的小子難管得很,是該治一治了。”沫儿聽這人竟然冒充他的父親,不由大怒,一腳勾住了他的腰帶,一腳上使了全力,狠狠地朝這人屁股上踹去,此人吃痛,也不說什麼,手上力度加大,捏得沫儿的雙臂痛徹入骨,几乎昏了過去。

這人扛著沫儿一路疾走,走過鬧市時還裝出一副教訓孩子的口吻,嘮嘮叨叨道:“你這孩子,賣豬的錢你也敢偷,還不認錯,你娘多傷心你知道嗎?”旁邊的人只道是父親管教孩子,再不疑有他。

沫儿漸漸冷靜下來,雖然仍在竭力掙扎,但已經明白自己被壞人擄走了。

※※※

那人帶著沫儿七拐八拐,剛開始沫儿還記著方位,到后來發現拐的彎儿太多,只好留心旁邊的聲音和氣味。聽外面有時人聲鼎沸,有時又一片寂靜,但應該還在洛陽城中。

約過了半個時辰,聽到大門“吱扭”一聲響,似乎來到了一個極為空曠的大房間里,沫儿被丟在地上的一塊毛氈布上,屁股摔得生疼。那人並不做聲,飛快地用兩條布帶子將沫儿的手腳縛上,扭頭便走,大門嘩啦一聲被鎖上了。

空氣陰冷,四處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支著耳朵細聽,直到那人的細微腳步聲已經聽不到。沫儿側臥在地上,手腳酸軟,用盡全力翻了個身,慢慢坐了起來。

過了良久,眼睛的不適減輕了一些,漸漸能夠模糊看到周圍的情形。這里像是一間庫房,柱角高深,地方寬敞,四周並無窗戶,只有高處有兩個天窗。遠處一端凌亂地堆著大堆的麻袋,另一端放了一張床,床頭有一個形狀奇怪的擱架,擱架分為多個小方格,里面擺著一些東西,上面蒙著紅布。

沫儿試著活動了下手腳。布帶綁得並不很緊,但打了死結。因嘴巴被塞了麻核,無法用牙齒咬。沫儿坐的位置偏近床的這端,身后便是庫房的柱子,本想將布帶在柱子上磨一磨,結果手上的皮都蹭掉了,布帶仍然毫發未損,急得沫儿滿頭大汗,心中不住地咒罵擄他的那個人。

※※※

費了半天的工夫,手腳上的布帶也沒解開。而因為那個該死的麻核,整個口腔麻木,口水將衣襟滴濕了一大片,讓沫儿覺得異常惡心。

自己在神都並不認識人,怎麼會被抓了來呢?婉娘說小五來了,小五在哪里?不過婉娘一定會來救他的。沫儿決定靜觀其變,重新靠著柱子坐好。

太陽光從天窗斜照進來,落在沫儿的腳邊,看來已經將近午時。門外突然有了響動。

沫儿連忙躺倒,閉上眼睛。門外的鎖被打開,一高一矮兩個人走了進來。兩個人都是短衣短衫,看起來像是哪家的家仆。

一個留有短須的高個男子朝沫儿的屁股輕輕踢了一腳,粗聲大氣道:“還沒醒?”聽聲音正是剛才抓沫儿來的那個。沫儿連忙閉住氣,一動不動,在心里用最惡毒的語言將這個冒充自己爹爹的男子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

圓臉的矮個子男子遲遲疑疑道:“別是死了吧。”說著往后一跳,好像真看見死人了似的。

短須男子不耐煩道:“哪就這麼容易死了?我只用了一點噬魂粉。”沫儿暗自后悔自己平日里不好好學習,也不知道噬魂粉是什麼東西。

短須男子俯身將沫儿拎了起來,用手指試試鼻息,沫儿垂著頭,手腳自然伸展。短須男子驚道:“沒氣了!”哪知此時,沫儿口舌麻木,一滴口水正好流出來,滴在短須男子未及拿開的手背上。

短須男子一把沫儿丟在地上,宛如丟一塊破舊的抹布,摔得沫儿的骨頭都要斷了。圓臉男子膽戰心驚道:“死了?這可怎麼辦?”

短須男子喝道:“哪里死了?這小子裝呢!”沫儿見被他識破,睜開眼睛怒目而視。

圓臉男子頓時手忙腳亂,掀起前襟的衣服想遮住臉,又遮不住,十分狼狽。短須男子訓斥道:“還不趕緊幫手!”

圓臉男子嘟囔道:“你不說他看不見的嗎?這下完了,他看到我的臉了!”

短須男子伸手將沫儿嘴巴中的麻核摳了出來。沫儿大聲咳嗽起來,並不住地干嘔。

短須男子雙手叉腰,獰笑著道:“小子,東西呢?”

沫儿几乎嘔得五髒六腑錯了位,眼淚鼻涕流了滿臉。圓臉男子連忙走過來在他后背上拍著。

“什麼……東西?”沫儿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大著舌頭問道。

短須男子一把抓住沫儿的前襟,惡狠狠道:“別給老子裝傻!”沫儿的前襟全是口水,濕膩膩的,短須男子厭惡地一把甩開,將手上的口水抹在沫儿的背上。

圓臉男子連忙道:“你別嚇著他。”蹲下身,滿臉和氣問道:“你把東西還給我們,就放你回家。”

沫儿哭了起來,委委屈屈道:“什麼東西?我今天一大早出來買炭,就帶了几十文錢。你們要打劫,就送給你們好了。”

短須男子“呸”了一聲,眯起眼睛冷笑道:“這小子果真是個表面老實的。”揮著巴掌就朝沫儿的臉上摑來。圓臉男子急忙攔住,道:“四哥你是不是搞錯了?搜搜不就知道了!我看這孩子不像說謊。”

短須男子鄙夷地斜他一眼,道:“婆婆媽媽的!那些東西,他會帶著身上嗎?”這樣說著,還是將沫儿渾身上下搜尋了一番,找到那個朱色粗布荷包,翻開看了看,將其中的錢全部倒進了自己的口袋。

沫儿突然想到了小五。看情形,他們把自己當作了小五。那些東西,應該就是上次小五給的那些首飾。可是他們既然抓了自己來,小五在哪里,有沒有危險?

轉瞬之間,沫儿已經動了几個念頭。如果承認自己不是小五,他們會放了自己還是會殺人滅口?如果繼續假冒小五,拿不出他們要的東西,又該怎麼辦?

沫儿決定冒一次險。他抹了一把眼淚,抽抽搭搭道:“兩位老叔是不是找一些女人用的首飾?”

短須男子眼睛一亮,暴喝道:“快說,那些東西在哪儿?”

沫儿嚇得往圓臉男子身后一躲。圓臉男子道:“老四,你別嚇著他了。好孩子,那些東西十分緊要,你拿了也沒用,不如還給老叔。”

沫儿抽泣著道:“那些東西我看了害怕,放在我姐姐那里了。”

短須男子老四與圓臉男子交換了眼神,疑惑道:“你在城里還有姐姐?”

沫儿連忙點頭,“是我遠房的一個表姐。我這几天剛找到她,就把東西給她保管。你放開我,我就去取了回來。”

老四瞪著兩只眼睛,雙手叉腰站著,對沫儿的話將信將疑。圓臉男子拉了他走到旁邊,兩人嘀咕了几聲,似乎在商量要怎麼辦。

圓臉男子道:“我看這孩子挺實誠的,不像是說謊。不如我們讓他去取了來。怎麼樣?”

老四焦躁道:“他要是跑了怎麼辦?老大催得緊,東西再找不回來,就誤了事了。”

圓臉男子道:“如今這種情況,他隨便說個地方也夠我們找上几天的。”

老四躊躇一會儿,道:“好吧。”兩人轉回身,圓臉男子溫和道:“好孩子,你別怕,我們只拿東西,不傷人的。你帶我們取了東西來,我保證你安全回家。”

沫儿連忙點頭,傻呵呵道:“我姐姐家很近的。麻煩老叔將我手腳解開,我立馬就帶兩位去取。”

圓臉男子果然伸手去解捆綁沫儿的布帶,被老四一把打開,喝道:“老木,你長不長腦子的?”接著對沫儿喝道:“你小子別耍花招!”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瓶子,倒了些什麼東西,朝沫儿臉上一抹。霎時間,一陣刺痛,沫儿的整個臉都麻木起來,眼睛又看不見了。

沫儿氣得要死,擔心他再給自己嘴里塞東西,一點聲也不敢出。被稱為“老木”的圓臉男子不忍道:“你又用這個……噬魂粉?”

老四罵道:“讓他大搖大擺從這里出去了,報官抓我們?”

老木似乎恍然大悟,找了一個什麼毯子,將沫儿裹起來,橫抱在懷里,大踏步走了出去。

※※※

室外陽光明媚,十分刺眼。走過一條小巷子,拐進了一條街道,喧鬧的人聲,各種各樣的香甜的味道,似乎滿大街都是賣糕點的。沫儿老老實實地躺在老木的臂彎里,豎起耳朵聽旁邊的動靜。街上有人打招呼道:“老木,干什麼呢?”

未及老木回答,旁邊的老四急促回道:“他侄子發燒,正帶了去看郎中呢。”

沫儿在心里暗罵。這時突然聽到旁邊穿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道:“您慢走,好吃了再來啊。”沫儿心中電光一閃,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老木和老四抱著沫儿繞來繞去,來到一個僻靜所在,放下沫儿,解開了他的手腳。沫儿揉著手腕,眼睛仍然不住流淚,看不清楚。老四用手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下,抓著他的肩頭,惡狠狠道:“小子,你要是耍什麼花招,小心連你姐姐也搭進去!”

老木拍拍沫儿的肩,附耳道:“好孩子,你別惹急了他,把東西給我們,我保證你安全。走吧。”

沫儿終于看清,原來他們現在站的正是今天早上被擄走的地方,只是為了躲開人群,所以偏在路邊的樹叢后。這老四心思倒也縝密。

沫儿滿臉驚懼,裝出手腳酸軟的樣子,一步一挪朝聞香榭走去。心里盤算著,要帶著這兩人去聞香榭,婉娘自然也擺得平,只是會不會以后給聞香榭帶來麻煩?不如趁機擺脫這兩人,自己以后出門小心就是。這里離聞香榭不過一里多,旁邊的店鋪和巷子沫儿都十分熟悉,只要掙脫了老四,逃走應該問題不大。

心里拿定了主意,便四處溜著看。如今正是正午時分,周圍飯店食館的飯菜香味一陣陣地往沫儿的鼻子里衝,肚子咕咕地響了起來。

對面來了一伙人,一個貴公子模樣的人趾高氣揚地在前面走著,后面跟三四個小廝,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捧著個青玉制做的美人抱瓶。沫儿跟著婉娘陶冶多日,對玉略懂一二,一看便知相當名貴。上好的青玉,精美的雕工,美人的發絲縷縷如真,神態動人,一副嬌羞之態,整個瓶子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看來價值不菲。

沫儿吞咽著口水,可憐巴巴地盯著路邊的食物,嘀咕道:“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飯呢。”

老四凶狠地一瞪眼睛,大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捏,低聲吼道:“不知死活的東西!”沫儿小嘴一癟,哼哼唧唧地哭起來,站在原地不肯走。老木連忙相勸。

說話間,對面一伙人已經來到沫儿旁邊。老四正對沫儿推推搡搡,沫儿本來腳像是釘在地上一般,這時突然就勢朝前倒去,胳膊一帶,正好扒著了后面小廝的手臂,他懷里的美人抱瓶“啪”的一聲落在地上,嘩啦啦摔了個粉碎。

小廝一把抓抓住了沫儿,大叫道:“你賠我瓶子!”已經走到前面的貴公子聽到聲音,回過頭帶著三個小廝將沫儿、老四和老木團團圍住,要求他們賠償。

沫儿放聲大哭,指著老四道:“是我四叔推我!”老四不知這貴公子的來歷,見四個小廝個個如凶神惡煞一般,不敢輕舉妄動。雖然情知是沫儿搗鬼,卻也沒辦法,只好賠禮道:“小人不是故意的,這瓶子多少錢,小人願意賠。”老木在一旁連連作揖。

貴公子哼了一聲,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美人瓶,你賠得起嗎?”沫儿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老四兩人無法,將身上的銀兩全部拿了出來,仍然不夠。

沫儿邊哭邊往外圍擠,圍著的小廝們只管抓了老四和老木,對這個小家伙並不在意,趁眾人不備,沫儿爬起來一溜煙儿跑了。老四已經注意到,但被几個小廝抓得緊緊的,眼睜睜看著沫儿飛奔而去,卻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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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沫儿一口氣跑到了聞香榭門口才停住腳。回頭看看,老四和老木並未跟上來,這才推門進去。

院落里,黃三正在研磨花粉,婉娘臉上蓋著個手帕子,悠閑地躺在躺椅上曬著太陽。聽見沫儿進來,手帕子也不揭,翻了個身道:“文清,端飯來。”

文清端了飯菜過來,看著沫儿疑惑道:“你去找小五,怎麼滿是灰塵和餿味?”沫儿不好意思說是自己流口水流的,三下五下脫了外套,打了水細細地洗了把臉,才恨恨道:“我碰到壞人了!”然后一邊吃飯一邊詳細講述被擄的情形,並用當年乞討時學來的惡毒粗話將老四罵了個死。

文清連忙查看沫儿手腕腳腕上的勒痕,驚嘆道:“沫儿真聰明,要我肯定沒辦法逃出來。”

婉娘依然躺著沒動,慢悠悠道:“還不如就帶那兩個家伙來好了。”

沫儿叫道:“我還不是擔心給聞香榭惹上麻煩?”

婉娘抓掉手帕子,笑眯眯道:“我這人最不怕麻煩。”

沫儿顧不上吃飯,連忙問道:“你說小五找我,我想他們是把我當做小五了吧?可是小五去哪里了?”

婉娘伸了個懶腰,道:“小五沒事,放心。”

沫儿狼吞虎咽地吃著飯,翻著白眼道:“小五到底怎麼樣,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得了?”

婉娘無辜道:“我哪里知道?是你自己要去找小五的。”

沫儿知道婉娘的話真真假假,同他一樣說謊不用打腹稿的,便不去理她,一心一意回想剛才被擄的細節,努力將思緒整理清楚。

這伙人是針對小五來的。看樣子是小五偷了或者拿了那些首飾而引起的麻煩。但是老四和老木顯然不認識小五,所以才會將自己當做小五抓起來,這麼說他們不是一伙。那天同小五一起,被捕快追趕的大漢又是誰呢?不管怎麼,可以肯定的是,小五有危險了。

※※※

四季花露已經靜置了十二個時辰。春夏秋冬四季花露分別呈現淡粉色、紅色、淡黃色和琥珀色。婉娘拿起春花露聞了聞,滿意道:“不錯,香味不濃不淡剛剛好。”說著將四季花露一股腦儿倒入一個稍大的玉瓶里。四種花露秉性各不相同,兌在一起竟然猶如沸水一般,翻滾跳躍,伴隨著一股尖利的刺鼻味道發出滋滋的熱氣,原本清麗的花露也變成了渾濁的白色。文清吃了一驚,遲疑道:“莫不是搞錯了?”

婉娘不答,胸有成竹地拿了玉簪在花露中慢慢攪動。半炷香工夫過去,刺鼻的氣味散去,水面也不再翻騰。

沫儿心里惦記小五,几次暗示婉娘要出去尋找,婉娘置若罔聞,自己又不敢擅自行動,便苦著一張小臉無精打采地坐在旁邊,也無心來看婉娘調配花露。文清拉拉他的衣袖,安慰道:“別擔心了,婉娘肯定會有安排。”

※※※

混合后的花露呈現一種奇怪的顏色,粉色紅色黃色琥珀色並未混成一鍋粥,而是旋轉纏繞,各顏色之間涇渭分明,猶如全福樓里做得五彩寶塔形馓子。沫儿驚奇地張大了嘴巴,文清道:“有些像過年時的糖果。”

婉娘叫道:“三哥,取些牡丹花露來。”黃三從擱架上方拿了一個小瓶子下來。

沫儿奇道:“靜置前不是已經加了牡丹露嗎?”

婉娘一邊倒入牡丹花露,一邊簡短道:“那是根露,這是花露。”說話之間,加入了牡丹花露的香露突然散開,纏繞的顏色猶如暴露在陽光下的彩虹,瞬間融解消散。

原來四季花卉同人一樣,性格喜好各有不同,便是同一季節的花,也是溫熱寒涼,各有其習性,香味差異也大。牡丹貴為花王,雍容大氣,可融合眾花之長,壓制眾花之短,且其根為本,其花為顯,故在做四季花露時需放入牡丹根露,沉其污濁,去其輕浮;而在最后,則需放入牡丹花露,統眾花之精氣,融眾美之香氛,方能做成群芳髓。

看著香露漸漸變得清澈,沫儿吐舌道:“媽呀,瞧這個麻煩的。這就是群芳髓了?”

婉娘道:“這才十一種花,還差一種呢。”叫了文清,去后園子的假山洞里,將曼殊莎華剪了一朵儿回來,放入香露中。

如同三魂香當時的情景一樣,曼殊莎華瞬間化作水珠,融入其中。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飄散開來,縈繞不去。這種香,似乎就在你的身邊;細細聞了,又不知何處,仿佛雨后初霽的清新,淡而不寡,濃而不俗,空靈飄逸和繁華艷麗共存;又如春花飄逝的憂愁,重而不滯,輕而不浮,郁郁憂傷與淺淺愛戀同在。

沫儿沉醉地吸著群芳髓的香味,對婉娘的制香手藝心悅誠服。無意中回頭一看,竟然發現黃三的眼睛滿是淚水。

黃三察覺到沫儿的目光,連忙低了頭研磨花粉,沫儿只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

一連過了十几天,再也沒有小五的消息。沫儿多次和婉娘要求去被擄的庫房探個究竟,婉娘總不同意。每每上街,沫儿不顧寒風凜冽,高高地站在馬車上,希望能夠看到小五,或者讓小五看到他,可總失望而歸。時間久了,沫儿甚至懷疑小五離開了洛陽,或者出了什麼意外。

這日吃過早飯,婉娘稱要去于府送群芳髓,沫儿擔心遇上公孫小姐,本來是不想去的,但是一看留在家里便要將三斤玫瑰粉研碎,便改了口,死乞白賴地跟了來。

今日天氣晴好,婉娘三人也未趕車,步行前往,甚為自在。

于府位于正平坊東北角,是其祖父置辦。國子監亦在此地開設,街道兩側槐蔭夾道,深幽靜寂,正是求學讀書的好所在。行至門口,門房進去通報后,一個小廝領了婉娘文清進去,沫儿不肯進去,獨自在門口玩耍。

門口槐樹上掛著些槐蟲繭子,沫儿摘了之后取出蛹,指揮它“東扭扭西扭扭”,玩得十分起興,並收了兩個大的,等文清回來一起玩。

正玩得高興,突然有人將他的肩膀一拍,扭頭一看,竟然是小五。未及說話,小五拉了他跑到臨近樂和坊的一條小巷子口。

沫儿又跳又叫,高興道:“你怎麼這麼久不來找我?”

小五只管拉著沫儿的手呵呵地笑。他比三月時分長高了許多,穿了一件圓領斜襟府綢棉衫,褐色散腳褲子,臉色也圓潤了些,看起來應該衣食無憂。

沫儿猶如竹筒倒豆子,嘰里呱啦倒出一連串問題:“你這些天去哪里了?那些首飾是怎麼回事?怎麼不早點來找我?你在長安過得怎麼樣?”

小五性格與文清相似,但比文清成熟許多。在沫儿的追問下,小五簡單講了這些日子的經歷。

小五娘一死,小五就被叔叔賣給一個做香料生意的貨商,去了長安。誰知不到一個月,掌櫃家里突遭變故,香料鋪子被賣,小五被轉手賣給一個叫“虎哥”的倒賣珠寶的漢子,跟著做起了珠寶生意。

二十多天前,小五同虎哥一起來到洛陽。不日,從一個疤臉漢子手里收購了一批首飾,哪知這些珠寶竟然是袁老爺小妾的陪葬之物,于是便發生了被捕快追趕一幕。小五當時慌不擇路,正好看到沫儿,便將手中的東西拋給了他。

沫儿原本擔心小五參與了盜墓行動,聽了小五的解釋,終于放下了心,將自己流落洛陽城、進入聞香榭的大致情況講了一下,興衝衝道:“我在聞香榭里做小伙計,今天我帶你去看看。你還回不回長安了?”

小五憨厚一笑,道:“我要過些天再回去。如今可不比以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也不錯,做小伙計總好過在外乞討。你家掌櫃怎麼樣?”

沫儿喜滋滋道:“我家老板娘人很好的,刀子嘴豆腐心,不如我去求了她,你也來聞香榭學做香粉如何?你學得肯定比我要好。”

小五笑道:“那怎麼行?我可不會做香粉。”

沫儿突然想起那天的斷指,脫口問道:“婉娘——就是我家老板娘,她說有一天在街上碰到你了,還從你身上拿了一個髒兮兮的荷包,里面有一個女人的手指和戒指。”

小五瞠目道:“哪天的事儿?你老板娘長什麼樣儿?你說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

沫儿愣了一愣,高興道:“不是你就好,肯定是她認錯人了。我看到那個死人手指,嚇了一跳呢。”

※※※

沫儿擔心婉娘和文清出來后找不到自己,便拉小五道:“婉娘去于府送香粉,這會儿要出來了。走吧,我讓婉娘請你吃飯。”

小五濃密的眉毛挑動了一下,道:“看來她對你還挺好的。”

沫儿扭捏道:“她又貪財又小氣,不過脾氣還好。怎麼,你的老板不好嗎?”

小五隨意道:“也不是不好。男人麼,總是嚴厲些。”

沫儿道:“對了,你那天丟給我的首飾還在聞香榭里呢,你跟我一起去拿回來。”

小五眼睛閃了一下,道:“算了,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我不要了,送給你吧。”

沫儿急切道:“這個倒無所謂,但是你這几天出門一定要小心。”說著將那日被擄一事細細地講了一遍,特別對逃脫一節添油加醋,說得自己比諸葛亮還足智多謀,引得小五拍手叫好。

兩個人只顧聊天,時辰都忘了,一看已近午時,沫儿便拉小五一起吃飯。小五卻稱中午有事,老板只放了自己一個時辰的假,答應沫儿一定再去找他。沫儿無奈,只好依依不舍地同小五告了別,看著小五走遠,自己回到于府門口。

婉娘和文清已經在于府門口等他了,見他過來,文清高興道:“見到小五了?”

沫儿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接著看了看旁邊笑眯眯的婉娘,道:“當然。小五如今跟人倒騰珠寶首飾,那些東西不是他偷的,只是不小心收到了贓物。”

婉娘點頭,做恍然大悟狀。沫儿不甚滿意婉娘的態度,覺得她應該和自己一樣歡呼才對,不由皺了一下臉,又道:“你那天也認錯人啦。那個斷指和戒指不是他的。”

婉娘表情誇張地“哦”了一聲,也不多問小五的情況,連聲催促他們走。倒是文清看著沫儿的臉,興趣盎然道:“怎麼了?小五還好吧?你怎麼不邀請小五到我們家玩去?”

沫儿噘嘴道:“他有事情,以后再去找我。”

婉娘道:“沫儿,你不是一直惦記著想去看看那天被擄的庫房嗎?今天天氣好,不如我們去探一探,如何?”

沫儿大喜。他見婉娘對小五的話不是很信,正想找個法子證實一下。

※※※

那日沫儿被老木橫抱出去時,經過一條滿是香甜味的街,接著又聽到了“上店街麻花店”王掌櫃說話,所以斷定關他的庫房一定離賢德里不遠。

賢德里臨近定鼎路,與于府方向相反。沫儿對這一片原本熟悉,再加上香味的誘惑,很快便找到了。

那個砸死張麻子的牌坊已經被拆除,張麻子的油角店已經變成蜜餞鋪子。王掌櫃的店鋪靠里,生意依然紅火。沫儿溜溜地順著牆邊走,唯恐被王掌櫃認出來。

這條巷子不是很長,一會儿工夫就從頭走到了尾,商店鋪子沒了,周圍僻靜了很多,再往前走約百步,是一些更小的巷子或者角門。沫儿閉上眼睛,由文清牽著,靜心聽著周圍的動靜,大約走了三四十步,沫儿睜開眼睛道:“可能是這里了。”

※※※

右邊出現一條窄小的巷子。三人走了進去。此時已經午時,陽光明亮而熱烈,但這條巷子竟然如同冰窖一般,散落的陽光只留下一片慘白的光線,仿佛熱量都被長滿綠苔的牆壁和地面吸收了。走過一條幽長的小巷,進入一片稍大一些的空地,對面並排三間高大的房屋,中間有扇寬大的木門,上面落著兩把鏽跡斑斑的大鎖,無窗戶,牆面上方留了兩個小小的天窗,看起來這里不是正門,倒像是個后門。

文清撓頭道:“庫房建在這里,出路留這麼小,出入貨物多不方便!”

沫儿四處看了看,道:“應該就是這里。”

婉娘正在查看門鎖,回頭一笑,道:“你確定?”

沫儿點點頭。這儿與賢德里相隔不遠,竟然僻靜異常,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也無一人經過。婉娘從頭上拔下銀簪,對著其中一把大鎖一陣擺弄,鎖啪的一聲開了。然后拿起另一把鎖,看了良久,才輕笑道:“早知道今天應該帶三哥來。”

文清看著四周的動靜,沫儿湊上去,道:“怎麼了?很難開?”

婉娘瞥一眼他,得意道:“這種小玩意儿,哪里就難得倒我了?”拿出荷包,從針線包里取出一枚小針,與簪子一起慢慢伸入鎖眼,緩緩撥動,只聽里面嘎嘎作響,嘩啦一聲,鎖開了。

文清本意要留在門口望風,婉娘卻道不必,著文清沫儿先進去,她自己在外面將門鎖掛成開啟之前的模樣。但是一進去,沫儿就發現,自己錯了。

這個不是自己那天待的庫房,雖然大小差不多,但里面的布置完全不一樣。天窗被釘上了厚厚的木板,房間里一片幽暗,揚起的塵土形成一串詭異的光斑,在通過門縫照射進來的光線上跳躍著。沫儿的眼睛尚未從正午的强光中適應過來,只感覺到一陣子冷風吹過,灰塵和腐敗的氣息夾雜著一種奇異的香味扑面而來,身上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婉娘進來,隨手關上了門,站在沫儿身后。沫儿深吸了一口氣,頓時安下心來。等眼睛適應黑暗,三人都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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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寬闊的房間,正中放了一個圓形的木台,有兩尺來高,上面蓋了一層紅布。周圍擺著十二個半圓形的木龕,均勻地圍成一圈,正面全部對准木台。木龕上面也搭有細布,卻是一個紅色一個黑色這樣排列著,龕中各放了一盞小燈,發出死氣沉沉的光,從紅黑的細布中透出來。

像是適應了一般,房間的香味聞不到了。沫儿痴呆呆望著中間的木台,一步步朝前走去,上下牙齒發出咯咯的碰擊聲。文清吃了一驚,伸手去拉沫儿的手臂,被沫儿帶了個趔趄。

婉娘拉了一下文清,示意他不要出聲,就跟沫儿在后面。沫儿走到一個木龕前,雙手揭開了上面蒙著的黑布,里面的燈光騰地一下亮了起來,扑閃的光線從沫儿的下巴照射上去,映成一個詭異的笑臉。小油燈旁邊,放著一把銀柄小刀。沫儿拿起小刀,拔下刀鞘,對著刀刃愣了半晌,突然反手往自己臂上划去。文清眼疾手快,一把奪了過來。

沫儿猶如沒發覺一般,依然做出比划的動作。然后機械地將不存在的小刀插入刀鞘,重新放好,僵硬地朝下一個木龕走去。

下一個木龕上蒙的卻是紅布。沫儿揭開紅布,火苗騰起,發出瑩瑩的綠光,燈盞旁邊,放著一只鑲嵌了碧玉的銀簪,做工精細。沫儿拿起簪子,插在自己的頭上,對著燈光開始做出梳頭的動作。這樣來來去去十几下,猛然拔下簪子朝右臂扎去。文清心知沫儿定是著了魔了,連忙將簪子也奪了去,回頭看婉娘,婉娘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神態,只好緊緊地跟著沫儿。

第三個木龕,仍是黑布,黑布下面是一盞小燈和一把精致的小弓。沫儿將同樣的事情做了一遍,到第四個木龕。打開上面的紅布,里面卻只有一盞燈,沒有放其他的東西。

沫儿呆在第四個木龕前,迷惑地晃了晃頭,使勁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道:“怎麼回事?”

婉娘飛快上前,拿出冷心香朝沫儿眉心一點,笑道:“我還要問你怎麼回事呢,你看到什麼了?”

沫儿突然發起抖來。婉娘拉了他的手,道:“不用怕。”文清也過來將手按在他的肩上。沫儿深吸了一口氣,强壓下心底的恐慌,低聲道:“這里有古怪。”

婉娘輕笑道:“小傻瓜,有我在,怕什麼。”

三人細細地將木龕查看了一遍。十二個木龕,蒙黑布的六個里放的全是刀劍利器、牙齒骨骼之類,蒙紅布的六個,有三個分別放著簪子、金釵和長命鎖,另外三個卻什麼也沒放,只點著油燈。

文清注意到,沫儿對著放有東西的木龕就不由自主渾身僵硬,眼神迷離,而在沒放東西的木龕面前卻好好的,不由問道:“沫儿,這個有什麼不同嗎?”

未及回答,婉娘打開正中木台上的紅布,回身叫道:“文清沫儿,過來看。”

木台用的木質並不好,上面雕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花紋,刷了暗紅色的油漆。文清轉著圈儿看了几個來回,道:“這個花紋和信誠公主鎖魂瓶上的有些相似。”

沫儿猶自緊張不安,不住用眼睛的余光看著周圍的動靜。婉娘看完了木台,拍了拍手,道:“走吧。”沫儿一看婉娘的臉色有些凝重,不由得擔心起來。婉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

走出了木台和木龕的范圍,沫儿的恐懼感倏然消失。兩人跟著婉娘走到對面。看來猜測得沒錯,這里才是正門,只是一張厚厚的木板將門和窗全部釘了起來,不漏一點光線。

婉娘打開火折子。門的左側堆放著十几個抽屜大小的黑色木匣,沫儿恢復了正常,好奇心又上來了,壯膽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道:“這是什麼?”

木匣碼得十分凌亂,沫儿一拍,下面的木匣受力坍塌,嘩啦啦散成一堆。其中一個蓋子被摔落,一個圓圓的東西骨碌滾到沫儿腳邊。

沫儿背對著火折子,光線較暗,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便用腳尖一踢。圓東西翻了一個個儿,沫儿哇一聲大叫,跳到婉娘身后,將臉埋在婉娘的裙裾上,庫房地上的灰塵扑簌簌地震落下來。

一個黑色的骷髏,枯朽得几乎只剩下了腦殼子和半邊臉,黑洞洞的眼窩幽幽地盯著貿然而入的三個人。

沫儿再也不肯待在這里,拉著婉娘恨不得飛出去。婉娘無法,只好指揮著文清將木匣整理好,鎖好門走了出去。

站在陽光下,沫儿一陣眩暈,手腳酸軟,几乎癱倒在地。婉娘用手搭起一個涼棚,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時,道:“唉,我可是不喜歡多管閑事的。”

沫儿像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子,緊緊拉著婉娘的衣袖。婉娘嘲笑道:“嚇破膽了?至于麼?”沫儿翻了翻白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是飯時,賢德里人來人往,各種各樣的香味充斥著整條巷子。路旁一家包子店,大煎鍋就擺在門口,兩面焦黃、新出鍋的水煎包在鍋里冒著熱氣。

婉娘回頭笑道:“我們來嘗嘗這家的水煎包如何?”沫儿聽到水煎包,眼睛轉動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婉娘哈哈大笑,對文清道:“看到沒?治療沫儿,最好的辦法就是吃。”

這種小店,店面甚小,很少擺有桌椅,只在門口一側放上一張低矮的小桌子和几張小凳子,給匆忙趕路的人行個方便。

文清拉了沫儿站到包子前,問道:“都有什麼餡儿的?”

包子店的老板娘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白大褂,肥胖的臉上堆砌起笑意,飛快道:“豬肉,牛肉,羊肉,都有。豬肉的有白菜餡、蘿卜餡、槐花餡,牛肉羊肉都是大蔥的。”

文清躊躇道:“來兩個白菜餡的,兩個……”

沫儿脫口道:“水煎包要羊肉餡的才好吃呢。來六個羊肉的,三個豬肉槐花的,三個牛肉的。”

老板娘熟練地將不同種類的包子用竹編的盤子盛了送過來,給每人衝了一碗茶,點頭笑道:“慢用。”

新出的一鍋包子很快賣光。老板娘將包好的生包子整齊地放上烤熱了的煎鍋,舀起一瓢兌了生面粉的水,嘩地澆上去,煎鍋嗞嗞響著,騰起一片白乎乎的熱氣。然后蓋上蓋子,等鍋里的水干得差不多了,拿起長嘴油壺,將各包子之間均勻地點上油,再煎上一會儿,將包子翻個個儿,一鍋帶著金黃薄薄底皮的水煎包便做好了。

沫儿夾著包子,呆呆地看著老板娘煎包子,文清道:“你還想吃什麼餡的?我去拿。”

沫儿低頭吃包子,道:“不用了。”

方怡師太在的時候,每到槐花盛開,便捋下來曬干,等到冬天沒菜時,槐花就派上了用場。沫儿嘴刁,每到冬天,師太便換著花樣給沫儿做東西吃。槐花餡的水煎包便是經常做的一種,雖然沒有肉,但吃起來自有一股清香。

方怡師太自己吃素,有一日卻不知從哪里化到了几個羊肉餡的水煎包子,偷偷地帶回來給沫儿。那是沫儿第一次吃肉,對羊肉入口的美味印象極其深刻。

※※※

一個吊儿郎當的小廝來到煎鍋前,伶牙俐齒道:“老板娘,來二十個,先賒著。”老板娘本來正准備往油紙袋里裝,聽到“先賒著”,便停住了手,罵道:“小柱子,你上兩次買的几十個還欠著呢。我這小本生意,哪里擱得住你這麼個賒法?”

小柱子嬉皮笑臉道:“這個別問我,我只來跑腿。四叔說了,討賬問老木去。”

老板娘無法,只好裝了包子,嘟囔著道:“昨天見到老木,老木還說沒錢……”

沫儿正在愣神,聽到老木的名字突然反應過來。待那個小柱子捧著包子走遠,走過去諂媚道:“老板娘,您家包子真好吃。再來六個,打包帶走。”

老板娘眉開眼笑,麻利地裝好遞給沫儿,連聲道:“好吃再來,再來哪。”

沫儿接過,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隨口道:“剛才的小伙計是哪家的啊?也在我們家賒過賬。”

老板娘一張胖臉擰在了一起,悻悻道:“還有哪家?還不是薛家的?主子有權有勢,家里的奴才都强勢些。我這小本生意,一大家的人要養,來吃包子從來沒給過現錢,都要拖欠一陣子,還不敢說什麼。”

婉娘接口道:“可不是呢,還好我們的已經討出來了。”扭頭朝四周張望了一番,問道:“薛家不是住在修行坊嗎?家丁怎麼會在這里?”

老板娘見買包子的人少了,索性搬了凳子坐過來,道:“這位姑娘做什麼生意的?”

婉娘道:“是家里開了個做鞋子的小鋪子。”

老板娘一聽不是同行,松了一口氣,端起旁邊的涼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故作神秘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薛家的老爺太太是住在修行坊,但是這后面的大片園子都是薛家的,從這里,到那里,”她指著賢德里后面,“都是,不過一直荒廢著,就留了七八個家丁在這里看護。”

婉娘流露出感興趣的樣子,嘖嘖道:“真的?這我還真不知道呢。這麼大的園子荒廢了多可惜,怎麼不休整一下,賣了或出租都好。”

老板娘咯咯笑了起來,將凳子拉過婉娘這邊,壓低了聲音道:“切,一個鬧鬼的園子,誰要?”

婉娘睜大了眼睛,將信將疑道:“鬧鬼?”

老板娘得意道:“雖然我們當家的不讓說,可是誰不知道呀。你看到那几間高大的庫房了吧?整日里鬼氣森森的,如今都沒人從那里經過了。不是我愛嚼長短,這可是有人看到的。”

婉娘越發有了興致,將腦袋湊了過來,道:“還有人看到?”

老板娘突然收住了口,警惕道:“你是做什麼的?”

婉娘丟出几個銅板放在桌子上,嗔道:“大嫂不會以為我是衙門的吧?我就是個賣鞋子的,大嫂不願說就算了。”

老板娘低聲道:“不是我多心,上次這話不知怎麼傳到老四耳朵里,老四將講閑話的那人一頓好打。我這半老的婆子,可經不起。”

婉娘憤憤道:“這也太不講理了!沒有就沒有,打人干嗎?”

這老板娘約四十歲上下,一副熱心腸,最喜歡聊東家長西家短,見婉娘同她態度一樣,頓覺親近了几分,道:“正是,這可不是說明心虛?”

婉娘急切道:“大嫂就說說嘛,到底有人看見什麼了?”

老板娘的鼻尖因為興奮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故弄玄虛道:“我這人不愛嚼舌頭。可這件事整條街都瘋傳,前些日我還專門問了呢。喏,街口賣馓子家的小伙計,剛來的,十几天前偷懶,想抄近路從這后面穿過去,經過后面的庫房,聽到有女人唱歌,小孩子就動了心,扒著門縫一看,大中午的竟然看到一個骷髏穿著一身紅衣在庫房中一邊唱曲儿一邊飄蕩,周圍還點著綠瑩瑩的鬼燈。”

婉娘疑惑道:“中午哪里會有鬼?別是小孩子們惡作劇吧?”

老板娘見婉娘不信,有些不高興,拍拍身上的面粉,起身道:“這就不知道了,但那小子回來發了好多天的燒,盡說些胡話,人也嚇傻了,這不,前几天剛被他父母給接回去了呢!”

見沫儿和文清也聽得津津有味,老板娘得意道:“所以說嘛,小孩子魂不全,不該看的東西可是不能看。”文清和沫儿連連點頭。

几個晚歸的行人來買水煎包,老板娘回頭囑咐道:“我就說給你們几個聽,不能往外亂說的。”三人笑著答應,結了賬離開。

※※※

婉娘見沫儿臉色恢復如常,道:“怎麼樣?還要不要再去附近看一看?”

沫儿悶聲道:“還得好好想一下。”

婉娘笑道:“今日我們沒白來。發現庫房不止一處,而且還打聽到都是薛家的。”

文清道:“剛才嚇到沫儿的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婉娘沉吟道:“我想是個祭台。”文清一看沫儿的眉毛抽動,連忙打住,悄聲問道:“怎麼我沒事?”

婉娘在他額頭一點,嘻嘻笑道:“你這個神經大條的,什麼也看不到,當然不怕。”

沫儿瞪了一眼婉娘道:“我也不怕。”

婉娘吃吃笑道:“真不怕?——我們還是先回去,看三哥那里有什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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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沫儿沒和婉娘文清提起自己看到了什麼。場面太過詭異而又極其真實,帶給沫儿極大的震撼。這種真實感不同于以往,以前他只是一個旁觀者的角色,而這次讓沫儿深深地相信,他看到的就是自己曾經的過往,是那種遺忘在內心深處的記憶片段。

……一個酷似婉娘的青衣女子站在木龕前朝自己招手,直覺中,那就是自己的娘。等沫儿走過去,卻覺得自己尚在襁褓之中,娘抱著他,溫柔地親他的小臉。沫儿屏住呼吸,感受著夢寐以求的關愛,伸手去抓她的秀發。突然之間,她的臉發生了變化,五官扭曲,猙獰地將一把匕首朝他的小臂上插去,然后俯身去吸他的血……一瞬之間,沫儿好像就在她的懷里,又好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沫儿渾身顫抖,卻不敢動,唯恐驚動了她,讓她再次拋棄自己而去。恍惚中,娘抱著他來到下一個木龕前,在他耳邊喃喃耳語。紅布下的燈光朦朦朧朧映著娘慈愛的臉龐,沫儿覺得既溫暖又幸福。娘拿起了旁邊的一把簪子,輕輕地插在頭上,將頭發梳攏挽起,微笑之間又拔下簪子朝他的右臂划去……

沫儿一陣混亂。直到站在了只放油燈的龕前,娘瞬間消失,剩下他呆愣愣地站著,才發現自己正和婉娘文清三人查看木龕。

沫儿難以形容心里的失落,在他心里,爹娘是慈祥善良的,具有他所想象中應該具備的一切美德,而不該如此時而溫柔時而嗜血的飄忽不定。不,這些都是幻覺,是這里有古怪,沫儿很聰明,一定可以找出這種古怪,他堅信,娘哪怕在他的夢中也應該是疼他愛他,舍不得用小刀、簪子扎他的……

※※※

回到家里,文清將水煎包加熱了,給黃三做午飯。黃三一邊吃包子,一邊比划著今天出去打聽到的消息。婉娘點點頭,用手撫弄了一下鬢間垂落下來的秀發,道:“知道了。將上次剩下的群芳髓分成五份。”

恍惚間,沫儿似乎看到了娘的影子,連忙正了正心思,從煩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問文清道:“三哥說什麼?”

文清道:“三哥說,除了于靜小姐,還有薛家的薛夢云小姐,上官家的上官清秋小姐,都在近期出現了意外。城外還有三處新墳被盜,袁老爺家生病死去的小妾,黃家失足溺死的女儿和冷家產后失血的媳婦。”

沫儿這几天心神不寧,對于靜的情況一點也沒關注過。今儿聽文清一說,連忙道:“于靜小姐怎麼了?”

文清道:“于靜小姐好像失了魂。”

沫儿道:“怎麼失了魂?”

文清老實道:“不知道。婉娘說的。”

沫儿追問:“我們的群芳髓可以醫治?”

文清道:“不知道。”

沫儿急了,叫道:“你說詳細一點嘛。”

文清歪頭想了一下,道:“我們進去,見到了于靜小姐。她渾身無力,反應有些遲鈍。婉娘說是失了魂了。”

沫儿頓足道:“我不是問這個。她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之后找了什麼人來看?其他有什麼異狀?”

文清不好意思道:“我……笨嘴拙舌的。”婉娘遠遠地笑道:“文清,這點你就要和沫儿學一學了。我來告訴你吧。于靜小姐出去玩,回來后便大病了一場。好了之后不如以前機靈了。就這樣。”

沫儿撅嘴道:“這個公孫小姐前日已經講過了。”

婉娘道:“她丟了一件東西,你肯定有興趣。”

沫儿追問道:“什麼?”

婉娘道:“玉珠串儿。”沫儿眼珠轉了轉,驚叫道:“玉珠串儿?那天小五……”

婉娘未等他說完,自言自語道:“天要變啦。腰酸背痛的。”扭著腰肢上了樓。

文清去幫黃三做花粉,沫儿拉過院中的躺椅放在日頭底下,准備小憩一會儿。可是越是竭力不去想,畫面越清晰,閉上眼睛,眼前晃動的全是血淋淋的小刀和簪子。

沫儿煩躁,一骨碌爬起來,將雙臂上的衣袖拉至肘部。左臂上有一個半寸長的條形疤痕。右臂上一個圓點狀疤痕,左臂上的疤痕較重,呈現出一種同周邊皮膚不同的紋路和顏色,點狀疤痕卻淡淡的,不細看几乎看不出來,但對沫儿來說卻再熟悉不過。

沫儿再也忍不住,朝著天空大吼了一聲,抓起躺椅上的薄錦被緊緊蒙在頭上。正在蒸房忙著的文清聽到叫聲連忙跑了過來,關切地道:“沫儿,你怎麼了?別在這里睡,會得風寒的。”

婉娘從中堂走出來,隨口道:“蒙上頭做什麼?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沫儿一把扯開被子,猛呼吸了几口新鮮空氣,嘆了口氣,看著婉娘的眼睛道:“小五說謊。”

婉娘點點頭,似笑非笑道:“說謊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天天說謊呢。還有呢?”

沫儿垂頭不語。

婉娘有意無意瞥了一眼沫儿擼起的手臂,道:“有時候看到的聽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沫儿決定,先將各種疑慮放在一邊。不錯,如婉娘所說,說謊又不是什麼大事,小五也許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沫儿堅信,小五心地善良,即便是如今遇人不淑跟著做了壞事,也一定不是他心甘情願的。沫儿自己在外流浪時,偷地里未收的糧食,拿人家鍋里的涼饅頭也是慣常之事呀。婉娘曾答應他幫他三次,他會在適當的時候去求婉娘,讓她救了小五來。

對于看到的那些,他更願意相信婉娘的話,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更何況,他看到的還不是現實中的景象。婉娘也許與自己的娘有什麼淵源,也許只是因為自己在聞香榭里久了,把娘想成了婉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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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2-11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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