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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二部】玉露無心《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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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29:49 |顯示全部樓層
〔九〕

沫儿沒和婉娘文清提起自己看到了什麼。場面太過詭異而又極其真實,帶給沫儿極大的震撼。這種真實感不同于以往,以前他只是一個旁觀者的角色,而這次讓沫儿深深地相信,他看到的就是自己曾經的過往,是那種遺忘在內心深處的記憶片段。

……一個酷似婉娘的青衣女子站在木龕前朝自己招手,直覺中,那就是自己的娘。等沫儿走過去,卻覺得自己尚在襁褓之中,娘抱著他,溫柔地親他的小臉。沫儿屏住呼吸,感受著夢寐以求的關愛,伸手去抓她的秀發。突然之間,她的臉發生了變化,五官扭曲,猙獰地將一把匕首朝他的小臂上插去,然后俯身去吸他的血……一瞬之間,沫儿好像就在她的懷里,又好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沫儿渾身顫抖,卻不敢動,唯恐驚動了她,讓她再次拋棄自己而去。恍惚中,娘抱著他來到下一個木龕前,在他耳邊喃喃耳語。紅布下的燈光朦朦朧朧映著娘慈愛的臉龐,沫儿覺得既溫暖又幸福。娘拿起了旁邊的一把簪子,輕輕地插在頭上,將頭發梳攏挽起,微笑之間又拔下簪子朝他的右臂划去……

沫儿一陣混亂。直到站在了只放油燈的龕前,娘瞬間消失,剩下他呆愣愣地站著,才發現自己正和婉娘文清三人查看木龕。

沫儿難以形容心里的失落,在他心里,爹娘是慈祥善良的,具有他所想象中應該具備的一切美德,而不該如此時而溫柔時而嗜血的飄忽不定。不,這些都是幻覺,是這里有古怪,沫儿很聰明,一定可以找出這種古怪,他堅信,娘哪怕在他的夢中也應該是疼他愛他,舍不得用小刀、簪子扎他的……

※※※

回到家里,文清將水煎包加熱了,給黃三做午飯。黃三一邊吃包子,一邊比划著今天出去打聽到的消息。婉娘點點頭,用手撫弄了一下鬢間垂落下來的秀發,道:“知道了。將上次剩下的群芳髓分成五份。”

恍惚間,沫儿似乎看到了娘的影子,連忙正了正心思,從煩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問文清道:“三哥說什麼?”

文清道:“三哥說,除了于靜小姐,還有薛家的薛夢云小姐,上官家的上官清秋小姐,都在近期出現了意外。城外還有三處新墳被盜,袁老爺家生病死去的小妾,黃家失足溺死的女儿和冷家產后失血的媳婦。”

沫儿這几天心神不寧,對于靜的情況一點也沒關注過。今儿聽文清一說,連忙道:“于靜小姐怎麼了?”

文清道:“于靜小姐好像失了魂。”

沫儿道:“怎麼失了魂?”

文清老實道:“不知道。婉娘說的。”

沫儿追問:“我們的群芳髓可以醫治?”

文清道:“不知道。”

沫儿急了,叫道:“你說詳細一點嘛。”

文清歪頭想了一下,道:“我們進去,見到了于靜小姐。她渾身無力,反應有些遲鈍。婉娘說是失了魂了。”

沫儿頓足道:“我不是問這個。她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之后找了什麼人來看?其他有什麼異狀?”

文清不好意思道:“我……笨嘴拙舌的。”婉娘遠遠地笑道:“文清,這點你就要和沫儿學一學了。我來告訴你吧。于靜小姐出去玩,回來后便大病了一場。好了之后不如以前機靈了。就這樣。”

沫儿撅嘴道:“這個公孫小姐前日已經講過了。”

婉娘道:“她丟了一件東西,你肯定有興趣。”

沫儿追問道:“什麼?”

婉娘道:“玉珠串儿。”沫儿眼珠轉了轉,驚叫道:“玉珠串儿?那天小五……”

婉娘未等他說完,自言自語道:“天要變啦。腰酸背痛的。”扭著腰肢上了樓。

文清去幫黃三做花粉,沫儿拉過院中的躺椅放在日頭底下,准備小憩一會儿。可是越是竭力不去想,畫面越清晰,閉上眼睛,眼前晃動的全是血淋淋的小刀和簪子。

沫儿煩躁,一骨碌爬起來,將雙臂上的衣袖拉至肘部。左臂上有一個半寸長的條形疤痕。右臂上一個圓點狀疤痕,左臂上的疤痕較重,呈現出一種同周邊皮膚不同的紋路和顏色,點狀疤痕卻淡淡的,不細看几乎看不出來,但對沫儿來說卻再熟悉不過。

沫儿再也忍不住,朝著天空大吼了一聲,抓起躺椅上的薄錦被緊緊蒙在頭上。正在蒸房忙著的文清聽到叫聲連忙跑了過來,關切地道:“沫儿,你怎麼了?別在這里睡,會得風寒的。”

婉娘從中堂走出來,隨口道:“蒙上頭做什麼?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沫儿一把扯開被子,猛呼吸了几口新鮮空氣,嘆了口氣,看著婉娘的眼睛道:“小五說謊。”

婉娘點點頭,似笑非笑道:“說謊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天天說謊呢。還有呢?”

沫儿垂頭不語。

婉娘有意無意瞥了一眼沫儿擼起的手臂,道:“有時候看到的聽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沫儿決定,先將各種疑慮放在一邊。不錯,如婉娘所說,說謊又不是什麼大事,小五也許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沫儿堅信,小五心地善良,即便是如今遇人不淑跟著做了壞事,也一定不是他心甘情願的。沫儿自己在外流浪時,偷地里未收的糧食,拿人家鍋里的涼饅頭也是慣常之事呀。婉娘曾答應他幫他三次,他會在適當的時候去求婉娘,讓她救了小五來。

對于看到的那些,他更願意相信婉娘的話,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更何況,他看到的還不是現實中的景象。婉娘也許與自己的娘有什麼淵源,也許只是因為自己在聞香榭里久了,把娘想成了婉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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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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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0:07 |顯示全部樓層
〔十〕

這几天的活計不是很多,文清和沫儿抽空去靜域寺看了戒色。戒色更加消瘦,一提起圓通方丈便淚眼花花。沫儿帶了一包餅給他,對他的難過感同身受,卻無能為力。

天氣驟變,黃風刮了一天一夜,后院的池塘子完全凍實,結成了一整塊白玉般的巨大冰塊。清晨時分,下起了小冰晶,沙沙的響聲整齊均勻,猶如天地奏起的樂章。

婉娘換了一件毛領的羽絨大氅,給文清和沫儿每人取了一件加厚的棉袍,興致勃勃道:“今天我們去賞雪景。”

沫儿惦記著小五要來找他一事,有些躊躇。文清道:“如果小五來了,就讓三哥留他吃飯。”沫儿這才同意。

街上尖峭的冷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割一般。婉娘興致高昂,一路上不住吹噓自己制作香粉的技藝,連看到路邊偶爾飄落的干枯楊葉,也要洋洋得意地講解下其中的醫理。好在冰晶漸漸變成了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沫儿終于忘記自己的心事,高興地和文清在雪地里追打。

如今已是深冬,數九天氣寒冷異常,但街上的人反而比初冬要多,神色也不再匆匆。年頭至今,唯有數九至年節是一年里最閑的季節,一年的忙活和收成,都用來支應深冬這几個月了。農夫已經將鋤頭掛在牆上,將犁頭擦拭明亮,收起備用;外出收購糧食、貨物的小商販卸了馬車,將牛馬入圈,喂養得膘肥体壯的,只待來年麥收的勃發;城里的商鋪已經備足存貨,預備著年前狠賺一筆。所有的人都不知不覺中將忙碌的腳步放慢,期待歲末的到來。

※※※

三人越走越遠,竟然來到了修行坊。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府邸,青磚綠瓦,紅脊飛檐,甚為氣派。大白天的,門口兩個巨大的紅燈籠卻亮著,映著微白的地面,十分嬌艷。

沫儿仰臉看了一眼牌匾,念道:“薛——府——”轉頭問道:“我們來瞧薛小姐嗎?”

婉娘未答,從懷里取出一個黑色小瓶子,倒了點粉末出來朝沫儿的臉上飛快涂抹一陣,歪頭瞧了瞧,抿嘴笑道:“好了。”

文清驚奇地張大了嘴巴。沫儿道:“什麼好了?”

婉娘朝他肩頭一拍,道:“去吧!”用力將他推出。沫儿踉踉蹌蹌往前奔了几步,還沒反應過來,從薛府門后竄出一個矮胖男子,一把抓住沫儿,叫道:“終于抓到你了!”圓圓的臉,卻是老木。

沫儿回頭,見婉娘與文清故意躲得遠遠的,裝作一副路人的樣子,情知是婉娘讓他去打探消息,仍然恨得牙根癢癢。

老木抓住了沫儿,瞪眼道:“小崽子,上次故意引誘我抓錯人,這次你可逃不掉了!”

沫儿驚恐地望著他,心思快速轉動。聽他的口氣,似乎沒認出自己。

一個伙計從門房后探出頭來,老木連忙堆笑道:“我侄子,我侄子。”抓住沫儿的肩頭,推搡著走到前面路口的一個小門前,四處瞧了瞧,推門進去。

門內兩個人,正圍著火盆烤火,左邊一個高顴骨的站了起來,對面那個黑臉男子卻一動不動。老木得意道:“我抓到這小子了。”

高顴骨男子扳過沫儿的頭,仔細打量了一下,道:“別再抓錯了。”沫儿不明就里,只好裝出一副驚慌的樣子,一言不發。

老四將房門關好,走到窗台拿了一張畫像來,抻開了對著沫儿看了又看,然后指給高顴骨男子,道:“你瞧,怎麼不是?”

高顴骨男子道:“我瞅著臉型不太一樣。”沫儿眼睛的余光掃過畫面——是小五的像。

老木急道:“肯定是這些天瘦了。”高顴骨男子不再說什麼,抓過沫儿,陰惻惻道:“小子,老實點。”旁邊的黑臉男子猶如入定了一般,連眼珠都不轉動一下。

沫儿揉揉眼睛,擠出一副哭相,道:“老叔做什麼?”

高顴骨男子喝道:“東西呢?”

沫儿無辜道:“什麼東西?”

高顴骨男子一個巴掌摑來,打得沫儿一個趔趄,臉上霎時間起了五個手指印。老木慌忙拉住,道:“老花你下手也太重了!他還是個孩子呢,哪里禁得住你這麼打!”又連忙俯身去拉沫儿。

沫儿捂著臉哭道:“你干嗎?”

高顴骨的老花冷冷道:“你以為藏起了那些東西,我就不敢殺你了?”

老木勸道:“你一個小娃子家,拿那些東西沒用。就是去當鋪,當鋪也不敢收。”

沫儿見老木好說話,便轉向老木,哭道:“叔,我前几天害了一場大病,發了好几天燒,什麼也不記得了。我也不認識你們,你告訴我,我怎麼啦?”

老木看了看冷著臉的老花和黑面人,囁嚅道:“真的?”

老花瞪眼道:“老木,你上次被他騙得還不夠?”

沫儿淚如雨下,哭得哽咽難言。老木賠笑道:“也許他真是忘了。”轉向沫儿,板起臉道:“男人可要說話算話。你和老虎答應幫我們老大做事,就不能中途反悔。你怎麼能將那些首飾偷走呢?”

沫儿擦干淚,翻著眼睛想了半晌,道:“是不是一串粉色的玉珠串儿,一枚金戒指和一個粗大的金手鐲?”

老木一拍大腿,喜道:“想起來了?”

沫儿迷惑道:“我從哪里得到的這些東西?”

老木引導道:“兩件是你和老虎盜墓……”說盜墓兩個字時,連忙捂住了嘴巴,小心地朝門口看了看,接著道:“你把這几樣東西還給我們就好了。我保證不讓你挨打。”

沫儿問道:“老大是誰?”

老木嘴巴朝坐著不動的黑面人一努,“就是他。”

老花暴躁道:“老木,你婆婆媽媽做什麼?要我說,一巴掌打得他什麼都知道了!”

沫儿驚慌道:“叔啊,我是真不記得了。”老木嘟噥道:“你打死他有什麼用?關鍵要找到東西。”

老花不再做聲,只在旁邊惡狠狠地盯著沫儿。

沫儿拉住老木的胳膊,懇求道:“叔,你多講一些,幫助我想想。”

從老木的話里,沫儿才了解小五最近的動向。不錯,小五是撒了謊。小五和“老虎”來到洛陽,受雇于人,參與了盜墓事件。目的是要屍体上的一件首飾。

但首飾用來做什麼,似乎老木也不知道。“老虎”成功拿到了首飾,卻想就地漲價,老大不同意,小五便趁其不備拿走了盜墓的首飾,還順手偷走了藏在老木懷里的玉珠串儿。

后面的情況,沫儿猜測,小五為了躲避老木等人,將首飾塞給了小李哥,然后又趁小李哥不注意偷了回來。后小五在街上被人指認,慌忙之間遇到沫儿,就將錢袋丟給了沫儿。几天前,老四打聽到了小五的行跡,跟蹤他到修善坊,卻誤將沫儿抓了來。但是這些人指使“老虎”盜墓,目的似乎並不是圖財這麼簡單。婉娘從小五身上拿到的那個帶著斷指的戒指,又是做什麼用呢?

但如今顧不上想這個了。今日又被他們抓了來,思考如何脫身才緊要。

老木講完,皺眉道:“這娃子,我是為你好。你要那些不吉利的東西做什麼?快還給我們。”

沫儿呆呆道:“叔,讓我想想那些東西在哪里。”

房門突然開了,大片的雪花裹著冷風吹了進來,爐中的火瞬間一亮。老四闖了進來,搓著雙手道:“真他媽的冷!”

老木慌忙將門關上,邀功道:“我今天運氣好,正好碰上這小子。”

沫儿暗暗叫苦。老四捏起沫儿的下巴,眯起眼睛盯了他一會儿,道:“我怎麼瞅著像是上次抓錯的那個呢?”

老木接道:“怎麼會?那個清秀些,狡猾得很。這個是方臉,樣子老實。”

一提起上次,老四破口大罵,“那個該死的小兔崽子,裝出一副可憐相,害得老子將三個月的工錢都賠給人家了!看我下次再遇到他,一巴掌拍死他……”他罵一句,沫儿在心里回一句,臉上卻要裝出一副木訥誠懇相。

老花在旁邊冷冷道:“怨誰?抓錯人了不說,還被一個小孩子坑了。哼!”這句嘲弄十分刺耳,老四臉漲得通紅,騰地站了起來,手指著老花要說什麼,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黑面人,硬生生咽了下去,悻悻然重新坐下。

老木看氣氛不對,連忙勸道:“時間不多了,還是趕緊找東西要緊。”

老花道:“你們兩個都過來這邊,誰在那邊守著?”

老木哈腰道:“有几個小伙計。”

老花哼道:“那怎麼行?趕緊回去!”老四看似憋了一肚子氣,抓起沫儿的衣領,一言不發推著就往外走。老花叫道:“把他留下!”

老四回頭,眼睛如同匕首一般,“你抓住的?”老花無言,看看黑面人,氣急敗壞道:“老大說讓你們聽我的!”

老四哼了一聲,拎著沫儿就走。老木慌忙朝老花鞠了一躬,跟在老四后面急急地走了。

沫儿順從地夾在兩人中間,並排走著。那個黑面人就是所謂的老大,可是他從頭至尾,猶如死人一般,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他在做什麼?

※※※

同上次一樣,走出修行坊不遠,沫儿的眼睛被蒙了起來,但沒有放那種讓人口臉麻痹的噬魂粉。老四低聲對老木道:“有人問起,就說你侄子得了紅眼病。”然后轉向沫儿惡狠狠道:“你小子要敢叫,我一腳將你的腸子踹出來。”沫儿心里回罵道:“敢動你小爺一指頭,小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臉上卻老老實實的。

三人往西到了一個街口,上了一輛馬車。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沫儿才遠遠地嗅到空氣里有淡淡的香甜味,知道離賢德里不遠了。

但馬車似乎並未經過賢德里,香味越來越淡,又拐了几個彎,馬車停了,沫儿被老木抱了下來,走過一個門檻,穿過一條長長的石子路,走過一片伴著寒風嘩啦啦直響的竹林,來到一個房間里停下。

老四道:“我去看看那邊怎麼樣,你好好問問他,東西在哪里——別女人般磨嘰,三句兩句就上當!等我回來!”老木忙點頭道:“你放心!這次絕不會再出錯了!”

老四走了,老木將沫儿眼上的黑布取了下來。沫儿揉揉眼睛,看了看周圍的情景,道:“叔,這是哪儿啊?”

這里看起來像是廢棄的書房,左邊靠牆擺著一個殘舊的書架,上面胡亂地堆著一些書籍。屋里正中生了爐火,雖然不旺,但還算暖和。右側擺了一張床,一張桌子。

老木板起臉道:“別瞎打聽!”然后湊近了,那手掌在沫儿的脖子抹了一下,故作嚴厲道:“我跟你說,他們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你可不要得罪了他們。”

沫儿顯出害怕的樣子,結結巴巴道:“虎哥呢?我要見虎哥。”沫儿聽小五說過,他和虎哥做生意,料想老木嘴里的“老虎”同“虎哥”就是一個人。

老木道:“我不知道。”

沫儿拉住老木的手臂搖晃,哀求道:“叔,我看你是個好人。我如今迷瞪得很,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

老木心軟,見沫儿求他,道:“我們老大讓我找到你要回那些首飾,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沫儿甚為喪氣,正想細細再打聽,只聽耳邊傳來一聲尖細的呻吟,猶如誰被人捏住了脖子,想叫又叫不出來,從喉管里擠出的一般,不覺一驚,叫道:“什麼聲音?”

老木卻似乎司空見慣,毫不在意道:“隔壁殺雞呢!”一語未了,又一聲輕如蚊音的長啼聲傳來。

老木見沫儿低頭不語,也不去打擾他,自顧自往火爐里加柴。

沫儿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那聲音很弱,不用心几乎聽不出來。沫儿坐的位置正對著大門,細細的聲音卻像是從身后傳出來的。但身后是厚厚的一堵牆,連一個門窗都沒有。

老木撥旺了爐火,拉了凳子坐過來,鄭重其事道:“你老實說,那東西你藏哪了?”

沫儿很想起身在房間里四處查看一下,但老木在這里,顯然沒辦法,而且這次肯定難以逃脫。婉娘也許有辦法應對,不如這次就將他們引到聞香榭算了。正在遲疑,房門啪地打開,老四探頭叫道:“老木!快來幫忙!”

房門打開的一瞬間,沫儿連忙趁機往外瞄了几眼。這像是一個破敗的舊園子,想來和昨天庫房看到的一樣,是屬于薛家的。

老四看起來並未受傷,但短衫上卻有血跡。老木吃驚道:“怎麼了?”

老四警惕地看了一眼沫儿,擺手道:“快點!”老木慌忙出去,外面哢嗒一聲,門被鎖上了。

這下正好遂了願,沫儿先扑到門上,想窺探老四和老木去了哪里,誰知這門嚴絲合縫,又十分厚重,竟然一點光線都不透。沫儿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到兩人匆匆的腳步走遠,這才放心地在房間里四處溜達。

地面上很干淨,桌子上一塵不染,放著一盞油燈,牆角的柴碼得也十分整齊,想來這是他們日常起居之地,常有人打掃的。沫儿走到后牆,用拳頭敲敲,聲音沉悶,並無異樣。

“嗷”一聲沉悶的低吼響了起來,然后轉換為尖尖細細的叫喊,拖著長長的尾音,中間夾雜著嗚嗚和咯咯的音節,聽不出來是哭還是在笑。聲音雖然很小,卻如針扎一般直直地刺入耳膜,讓人甚為不適。

沫儿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這絕對是人或者大型動物發出的聲音,而不是什麼殺雞。聲音發得很奇怪,似乎距離沫儿很近,又似乎很遠。

※※※

沫儿將地面、牆面都敲了一遍,也沒發現什麼異樣。旁邊那個礙眼的破舊凌亂的書櫃,也沒有像沫儿想象的一樣能夠閃到一旁,再從后面出現個暗門來。

聲音時斷時續,不住往沫儿的耳朵里鑽。有時是哀嚎,有時是喘息,有時卻是咿咿呀呀的清唱;有時一個人的聲音,有時卻是一群。而所有的聲音都機械而呆板,不帶一點儿情緒,聽起來凄厲而詭異。但聲音的來源卻很難辨別,靠近了后牆,感覺是在前門,走到窗前,聽起來卻是在后面。

老木和老四已經出去了將近一個時辰,仍然沒有回來。沫儿如同困獸,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那些聲音仍然縈繞不斷,沫儿捂住耳朵走到窗前——這個房間有兩個窗子,沒用窗紗,而是用了厚厚的白色油布釘得死死的。他試圖用手拔出一個釘子,指甲都斷裂了,釘子也沒拔下來。這樣一來,更加煩躁,大冷天的渾身冒汗。

實在沒辦法,沫儿打算乖乖地去火爐前坐下,等著老木回來。經過門邊,心有不甘地拉了一下門栓,只聽門鎖啪地掉在了地上,門吱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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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0:20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一〕

沫儿吃了一驚,老木走到時候自己曾拉過門,門絕對是鎖上的,誰偷偷把門打開了?

但是如今顧不上想這個了,逃命要緊。沫儿一頭扎到了雪地里,回頭一想,又轉身回來將門掩上,重新鎖好。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層,房前的地上一片凌亂的腳步,難以分清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的。沫儿心想,這樣最好。但還是小心翼翼的,盡量踩著原有的腳印走。

沫儿一口氣跑進竹林,呼呼的冷風裹著葉子上的雪屑,擊打著他的脖子和臉,讓他漸漸冷靜了下來。不,不能就這麼回去。他要找到小五,或者至少要了解小五到底怎麼了,那些失魂的大戶小姐和被盜的墳墓,前日看到的詭異祭台,這中間都有什麼聯系?

沫儿站住,透過竹林看見遠處高高的假山,毫不遲疑地鑽進山洞,繞到了假山上面,下面的景色一覽無余。

這應該就是薛家廢棄的園子。雖然破敗,但依稀也可以看出當時的繁榮。茂密的竹林,清澈的荷塘,曲徑通幽的小路,高大的已經落葉的梧桐,以及白雪掩映下略有殘缺的高樓飛脊,都顯示其曾經的奢華和高雅。園子方方正正,左側並排一溜儿高大的庫房,一模一樣的外形,難以辨出自己去過的兩間是哪個。庫房對面,就是今天關自己的房間,看起來重重疊疊,一大片連起來,布局雜亂無章,好像是工匠圖省事,未加設計便匆匆一所接一所地建了起來一般。

沫儿探頭看了一會儿,縮到山洞里。他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園子這麼大,去尋剛才關自己的房間,又怕碰上老四他們;若是繼續去探訪那些庫房,心里著實犯怵。要是婉娘在就好了。

思量再三,沫儿決定溜回剛才關自己的房屋附近,並下定決心,如果這次仍什麼也看不到,便立馬打道回府,逃離這里。

※※※

從假山上下來,沫儿看了四周無人,遂從竹林的后方繞過去。關自己的房間仍是剛才的老樣子,鎖虛籠著掛在門上。老四和老木猶如蒸發了一般。沫儿將耳朵貼在門上,但什麼聲音都沒有。他決定去其他房間看看。在這間房旁邊,有一條狹窄的過道,道上有些模模糊糊的腳印,看來像是早晨下雪的時候踩的。

沫儿躡手躡腳走過去。走過盡頭,過道斜斜地轉向左方,原本鋪滿碎石的地面也換成了整齊的黑白條石。方方正正的石塊,黑的油亮,白的耀眼,三尺寬的過道被一分為二,鋪得十分平整。但鋪法卻並不是黑白交替,而是一連几塊黑色,中間加一塊白色,然后又一塊黑色,接著是几塊白色……看起來雜亂無章,如同旁邊的建筑一般無序。

沫儿呆呆地注視著地面,突然一陣眩暈,這些雜亂的黑白石塊,猶如一張從天而降的厚毛氈,壓抑得人透不過氣來。方怡師太教他的儿歌,連同那些似曾相識的黑白石塊,在他的腦海中跳躍:“白一七黑四三,二五八九走中間。十跳過,黑十三,白玉十四寬無邊。黑十六,白十七,十八墜入奈何天,二十早,二一晚,快步通過輕輕點。白二二,黑二三,踩錯便是鬼門關。黑二四,白二三,一步到底艷陽天……”

過道的風總是特別的冷。沫儿的手腳凍得冰冷,手指的關節隱隱有些發癢。前面這個過道,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這些天天氣好,又忘了搽白玉膏了。回去吧,這里似乎很凶險。方怡師太怎麼會教這些儿歌?不,應該試試看,即使被抓也不要緊,婉娘會來救自己的。

沫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畫面逐漸清晰,他想起來了。小時候,方怡師太教他下棋,便是在地面上划出長長的條形方格,標出黑白。那個繞口的儿歌,便是順利通過這些通道的歌訣,若走錯一步,下面就是虛擬的飛劍、陷阱、開水、牢籠——當時是虛擬的,如今擺在自己面前的可是實實在在的通道,也許那些錯誤的石板下面,真的有不可預知的危險。

將歌訣重新背了一遍,確定沒有差錯,又將其中几句以前沒好好理解的認真地厘清了。沫儿吸了一口氣,站在第一塊黑石的前方。

黑白兩色石板各二十四塊。沫儿大致確定了下各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第一步。白色第一塊。第二塊黑白石板中間交接處。先走黑四,再走黑三。第七塊跳過,走黑白兩色第五、八、九塊的中間。

走了三分之一了,沫儿雙腳一前一后地停在第九塊和第八塊的中線上。腳下各石板之間嚴絲合縫,不見一點端倪,沫儿很好奇,甚至想去踩一下那些歌訣之外的石板,看到底會發生什麼。

十要跳過,十一和十二歌訣里沒提起,到底敢踩還是不敢踩呢?如果一下子跳過黑白六塊石板,地面光滑,還有些雪沫儿,不一定能夠站穩。沫儿看過道狹窄,伸開雙臂的話,雙手正好可以撐在牆上,便手腳並用,雙腳分蹬,猶如青蛙一般慢慢移動到黑色十三上方,跳了下來。

白色十四,黑色十六,白色十七。再如上次一樣撐著牆壁爬過了十八十九,在二十、二十一黑白邊際線交彙處輕輕一點,落在白色二十二上。接著便簡單了,踩過黑色二十三,跨過二十四,便到了通道盡頭三尺長的石子路上。

沫儿剛松了一口氣,往前一看又傻眼了。仍是窄窄的通道,黑白石塊,這次卻是斜斜地折向右邊的。沫儿暗罵,這誰建的狗屁房子,布置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且這樣的夾角,旁邊房屋里面還能住人嗎?

也許自己多心了,說不定下面什麼也沒有,就是正常的甬道,不過是碰巧鋪了黑白二十四塊石板,與小時候學的棋譜正好吻合罷了。但是一想到掉下去可能就是油鍋或者刀尖朝上的地板,沫儿就驚出了一身冷汗。不能掉以輕心,聽說城內剛開了一家高原羊庄,我沫儿還沒去吃烤全羊呢,怎麼能斃命在這破舊的園子里?

沫儿對這個時候自己還想到烤全羊稍稍臉紅了一下,連忙端正態度,按照歌訣的要求走過石板。這一次就輕松多了,几乎沒花太大工夫,便走到了盡頭。

甬道尾端,仍然是三尺見方的碎石路。沫儿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然而就在一瞬間,石子路突然朝兩邊分開,出現一個黑乎乎的洞口,而此時收腳已經來不及,沫儿連尖叫也沒顧上發出,便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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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0:35 |顯示全部樓層
〔十二〕

出乎意料,洞口並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傾斜的,鋪有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黑色石頭,腳剛一觸到,整個身体便如坐上了滑梯一般,順著石道快速滑了下去。

在石道里滑了長長一段,終于停下,里面伸手不見五指,烏黑一片。沫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唯恐黑暗中出現紛飛的刀劍或者其他什麼足有致命的東西。

什麼也沒有,除了沉重的壓抑感和濃重的腐土味道。沫儿呆站了一會儿,左手扶著旁邊的石壁,摸索著往前走。走了數丈,前面突然出現了隱隱的燈光,那些咿咿呀呀的鬼哭聲又響了起來,同時而來的,還有熟悉的隱隱約約的香味。

在這個時刻,這個地點,看到這種昏黃的燈光,沫儿一點驚喜或者期待都沒有。若不是身后通道只能下不能上,沫儿早就撒腿就往回跑了。

沫儿調整了下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身体,揉了揉發酸的手臂。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夠回頭,哪怕前面是鬼窟,也必須要闖一闖了。

※※※

燈光掩映處,是一間間簡陋的小房間。燈光很弱,是從各個房間的門縫中透出來的,那些凄厲的鬼聲雖然響了一些,但仍然不大。

沫儿躡手躡腳走到第一個房間,透過門縫往里看去。房間只有几平方大小,對著門供著一個木龕,同那天祭台的木龕一模一樣:紅色的細布,昏暗的油燈,旁邊放著一件不知名的首飾。淡淡的香味衝擊著沫儿的鼻子,娘一臉笑意衝他招手,沫儿的頭劇烈地疼了起來。

沫儿渾身顫抖,用力朝自己的手臂掐去,劇烈的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下,娘的影子模糊消散,又慢慢重新聚攏。沫儿咬緊牙關,强忍著扑過去的渴望,從懷里掏出婉娘今早給他的群芳髓,打開瓶蓋,放在鼻子下用力地一嗅。

幻影消失,木龕仍在,娘的影子不見了。一聲低沉的吟唱驀然響起,嚇得沫儿后退一步,不小心將頭磕在后面的石壁上,腦袋后面瞬間鼓起了一個大包。

門吱一聲開了。一個滿面皺紋的老者探出頭來,一邊怪異哼唱著,一邊面無表情地死盯著沫儿。沫儿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想著如何應對,卻見老者飛快地縮回頭,關上了門。原來這人坐在門后,沫儿從門縫中看去,竟然沒發現他。

他肯定是個活人,這讓沫儿安心很多。沫儿溜著門縫,偷偷看了一眼。老者盤腿坐著,低垂著頭不住來回搖晃,猶如打瞌睡一般,面部平靜而死板。看衣服打扮,應是小康之家。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不在家里安度晚年,躲在這個黑暗的小屋里做什麼?沫儿不明就里,只好繼續往前走,一連走過几個小屋,几乎都是同樣布置。木龕,油燈,香味,一個或者兩個呆滯的人,相同的表情,怪異的聲音。有兩次,沫儿甚至故意發出一點響聲,希望能驚動他們,但除了第一間的老者和第三間的一個婦女探頭看了一下,其他的人竟然如同入定了一般,充耳不聞。

腳下的石板在逐漸向上傾斜,光線也亮了些,但壓抑的感覺卻越來越重,那些嗡嗡的死氣沉沉的聲音夾雜著尖利的怪叫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回蕩,從四面八方鑽入耳中、滲入心中,雖然不是鬼窟,卻無半點人氣。此時此刻,沫儿只想逃離這個地方,哪怕遇上老四被痛打一頓,也比待在這里好過。

沫儿已經顧不上清點小屋的數量,只覺得有二十几間,里面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再往前走,遠遠地看到前面燈光更亮,一扇門大開,便一溜小跑,不管不顧衝了進去。

※※※

沫儿尚未站穩,雙肩被人同時用力,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頭一看,一個戴斗笠的人蹲在自己的身后,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鼻而來。沫儿激動得几乎暈過去,回身抓住斗笠人的小臂,語無倫次道:“婉娘,太……太好了!”

婉娘豎起食指噓一聲,然后指了指前方。沫儿心情大好,心中的恐懼一掃而光,悄悄探出身子,朝前方看去。

房間很大,同沫儿探訪過的庫房結構一致。四角各點了燭台,光線比剛才的過道要明亮些,但仍顯昏暗。房屋正中的木台上坐著一個枯瘦的黑袍人,帶著一個黑色斗笠,難以看清面容,身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首飾和刀劍錐銼等用具。下面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圍坐在黑袍人周圍,衣著打扮各不相同,長褂短衫著都有,雙手合十,面無表情卻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

沫儿百思不得其解,回身悄聲道:“這是做什麼?”

婉娘附耳道:“先看了再說。”

黑袍人點燃了一籠香,輕輕哼唱起來:“黑暗無邊,灑血登船。金銀糞土,魂魄升天。天堂地獄,因果循環,漸行漸遠,今生彼岸。入我門來,了你心願……”沫儿聽這几句詩不是詩、曲不是曲的,正自納悶,香味飄散而來,頓時一個激靈,趕緊拿了群芳髓猛嗅。

其他人停止搖頭,也不再出聲,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黑袍人。沫儿前面的一個年輕女子突然站起來,一言不發走到木台前,拿起一把簪子,擼起衣袖,朝自己的手臂狠狠扎去。沫儿差點驚叫出來,被婉娘一把捂住嘴巴。

眼見簪子從小臂下端透出,血瞬間流了出來,那女子卻一聲不吭,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扎得不是自己一般,還從容地從木台上拿起一個黑色小碗,接在小臂的下方,一會儿便滴出半碗血來。

年輕女子接完了血,拔出簪子,重新回到原位置坐下,也不去處置傷口,衣袖瞬間紅了一大片,驚得沫儿目瞪口呆。而其他的人仍然一副死魚一樣的表情,眼睛溜圓,呆板怪異。

木台旁邊一人站起來,將血碗端走,又換了一個碗放上。黑袍人繼續吟唱,聲音歡快了一些,但歌詞卻分辨不出來。下面的人興奮起來,匍匐在地上不住叩拜。一曲未畢,一個高大的男子走了上去,抓起匕首,插在自己的胳膊上。

一會儿工夫,就有六個人自殘。黑袍人的吟唱聲音漸大,下面的人也跟著進入癲狂狀態,原來的念念有詞變成了雜亂無章的怪叫,連黑袍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聽得沫儿抓耳撓腮,恨不得將這些人的嘴堵上。

房間里的熏香味道越來越大,沫儿將群芳髓放在鼻子下再也不敢拿開。那些人瘋了一般,或坐在地上東倒西歪,涕淚橫流,或猶如安裝了機關的木頭人一般,機械地朝著木台叩拜。沫儿后退了一步,正想詢問婉娘怎麼辦,台上的黑袍人卻安靜了下來,抬起頭朝四周看了一遍,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往后點頭示意,和身后換血碗的那人一起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走到對面牆邊,遁入牆壁不見。周圍的人卻熟視無睹,猶自對著木台無意識地念叨。

那二人竟然憑空消失了?沫儿連忙揉揉眼睛,偷偷拉拉婉娘的衣袖,低聲道:“牆壁上肯定有機關,我們去看看?”

后面人紋絲不動,沫儿回頭一看,一個黑胖的女子流著涎水瞪著他,整個眼眶里似乎全是烏黑的眼珠。沫儿如火燒一般地松開了手,跳起腳躲到一邊。

婉娘怎麼不叫自己就走了呢?是不是有危險了?如今怎麼辦?沫儿心中大亂,雖然他確定婉娘一定有辦法,但是一發現婉娘不在身邊,就沒來由地緊張。不過還好,也許過會儿就會發現她就在自己身邊不遠處。

※※※

這個時候,如果娘在這里就好了,看到害怕的場面時可以躲在她的懷里,感受她的愛撫和安慰。一瞬間,沫儿甚至想拿開群芳髓,哪怕看到的是幻影也好。

沫儿强打起精神,繞過人群,走到對面的牆壁旁。

牆壁是青磚鋪就,青苔滿布,斑駁陳舊,並未有哪一塊青磚顯示出磨損或者凸凹的異常。沫儿繞著來回看了兩遍,遲疑著要不要四處按一按,看有無機關。突然身后的人群一陣混亂,旁邊一個癲狂的中年男子呵呵怪叫著飛扑過來,將沫儿直直撞飛過去,沫儿頭冒金星,跌得七葷八素,還未及反應,后面几個人抓住中年男子的腳,將他拖進人群。一個妖艷的少婦嘿嘿笑著,抓起中年男子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鮮血順著嘴角流出,鮮紅的顏色映著慘白的臉和僵硬的笑容,越發顯得詭異異常,其他人好像受了鮮血的刺激,個個扑倒在中年男子身上撕咬。

瞬間工夫,中年男子的衣服就被撕了個稀爛。几個人咬著他的手臂腿腳不放松,男子吃痛,抱頭在地下翻滾起來,徑直滾到沫儿腳前。沫儿定睛一看,矮胖身材,暗紅臉膛,卻是小李哥。還未及說什麼,小李哥又被他人生生拽了回去。

看這樣子,再有一刻工夫,小李哥肯定要被這些人活活咬死。再一看,整個房間已經亂成一鍋粥,大多數人都在相互撕咬,那些沒有撕咬的人也雙手捶胸,目呲欲裂,將身上的衣服撕爛,滿地打滾。這種場面比沫儿看到各種不干淨之事還要恐怖十分,沫儿只覺觸目驚心,驚懼不已,抖著雙腿,站都站不穩了。

慌亂之中,手中還緊緊地拿著群芳髓。一看到這個,沫儿突然靈機一動。群芳髓既然能使自己保持清醒,對他人當然也會有效。說時遲那時快,他跳躍著繞過亂作一團的人群,走到木台前,將左右兩個熏籠取了下來。

里面的熏香燃得正旺。沫儿抓起木台上的紅布,圍在脖子上掩住口鼻,將熏香一股腦儿倒了出來,連踩几腳,然后將群芳髓朝周圍灑去,香味四散飄逸。

周圍的人突然安靜了下來,原本撕咬打滾的人猶如呆滯了一般,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停了少許,一個個口吐白沫,癱倒在地。

西北角一處燭台閃了几閃,突然熄滅。整個房間從嘈雜煩躁突然變成一片死寂,間或聽到血滴在地上的啪嗒聲。地上東倒西歪躺滿了人,個個表情呆滯,帶著無意識的笑,嘴角流血,也不知是自己受了傷,還是撕咬別人造成的,在昏黃的燈光下尤顯猙獰,整個房間猶如地獄一般。

沫儿后脊梁陣陣發涼,恨不得從來沒看到過這些場面,慌不擇路地跑向牆邊,多次踩到人的手腳。

雖然心里尚且記恨小李哥那次見死不救,但整個房間只有一個熟人,還是感覺心生親近之意。沫儿走過去查看了小李哥的傷勢。小李哥渾身牙痕,所幸都是外傷,並無大礙,但仍然昏迷不醒。

沫儿退回到剛才的牆壁前,拿了余下的群芳髓猛嗅,剛才留了個心眼,沒舍得將群芳髓全部撒完。一刻也不想待在這里了,必須趕緊找到出路。

來時的路不可能返回,房間的兩個天窗已經堵死,前后門也鎖上了,但這麼多的人,肯定有另外一個出口,也許機關仍在黑袍人隱入的牆壁上面。可是黑袍人遁入牆壁不過一會儿工夫,光線又暗,離得又遠,沫儿根本沒看到他們在牆壁上做了什麼手腳。

沫儿自知此時一定不能焦慮,便深吸了几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后試著在每塊青磚上都按了一按,但並無異響或者異常。

燭台又滅了一盞,房間里更加黑暗。沫儿不敢回頭看,心里甚是絕望,不由得氣急敗壞,用足力氣狠狠向牆壁踹去。這時卻聽嘩啦啦一聲響,雖然聲音不大,但在這麼個靜寂的空間里還是頗為清晰。

沫儿大喜,料想牆壁上肯定會閃出一個洞口來。誰知等了良久,牆壁紋絲不動,一點異樣也沒有。沫儿留神,見剛才腳踹的印痕尚在,咬咬牙,照著原地重新踹了過去。

這一踹,沫儿卻扑了空,整個人的重心前移,一個狗吃屎跌進了“牆里”——原來不知何時,這個牆面竟然變成了一堵空牆,表面看起來和正常一樣,但實際上只是一個牆面幻象。

今日怪異的事情太多,沫儿已經顧不上思考了,連忙慌里慌張爬起來,首先查看身在何處。

原來這個牆壁有夾層,約二尺來寬,沫儿從房間里“穿牆而入”,進的就是這個夾層。沫儿回頭看看身后的牆壁,仍然是青磚綠苔,忍不住好奇心起,用手指輕輕一點。果然是假象,被碰到的青磚蕩起了漣漪,手指穿了進去。沫儿頓覺好玩,心想不如將手穿過去,房間里若是有人醒了,看到從牆壁上伸出一只揮動的手來,肯定嚇得尖叫。

正想試一試,只聽嘩啦聲又響了。沫儿一愣,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兩堵牆壁要是突然間合上,豈不是正好把自己擠成肉餅?惡作劇也顧不得了,順著夾縫朝有亮光的一端走去。而此時才發覺,額頭上碰得鼓起了一個大包,嘴唇因為磕碰到牙齒腫得老高,疼得沫儿齜牙咧嘴。

※※※

牆壁不長,沒几步就到了盡頭。沫儿隱隱聽到有響動,連忙屏住呼吸,放輕手腳。透出光線的地方有一個長形的一人高洞口,沫儿毫不猶豫閃了進去。

這個洞口連接的竟然是一個衣櫃,掩飾性地掛著几件破舊的衣服,沫儿站在里面相當寬綽。前面兩扇櫃門虛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大半個房間的情況。

一個黑衣人端坐在房間正中紋絲不動,仿佛睡著了一般,頭上的斗笠將臉遮得嚴嚴實實。他的腳下丟著五六個空碗,上面的血跡將干未干。莫非這人將剛才接的血喝掉了?沫儿連想也不敢想,連忙强迫自己想其他事情。

從前方吹來的冷風來看,黑衣人對面的門是開著的。沫儿真希望他是睡著了,好讓自己可以溜走,几次抬腳企圖一試,但思量自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還是收起了腳。

沫儿索性在衣櫃里坐下,認真地觀察起房間來。衣櫃不遠處放著一雙鞋子,斜斜的還可以看到一條床腳。遠處柱子旁的地上堆著一堆破舊的毛氈,還有一團髒兮兮的布條。沫儿想起來了,這是第一次老木和老四關自己的地方。

這個房間明顯冷了很多。沫儿偷偷地拉下一件衣服裹在自己的腳上,心道:“小爺就跟你耗上了!我就不信你不出去!”

正在焦急,房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輕笑。沫儿大喜,几乎就要衝出去,但想到婉娘也許有其他事,便忍著沒動。

婉娘一襲黑色衣裙,頭戴一頂黑色軟帽,黑紗下面雙眼顧盼生輝,盈盈走了進來,朝黑衣人一拜,輕啟朱唇道:“小女子婉娘拜見堂主。”

黑衣人哼了一聲,算是作答。

婉娘如同往常一樣,也不生氣,笑眯眯道:“十年未見,堂主一切安好?”

沫儿大奇,看樣子婉娘不僅與這人認識,而且還是很相熟。

堂主緩緩地打了几個手勢。沫儿未看明白,只聽婉娘嘆道:“這些年辛苦堂主了。”

堂主手勢急促起來,揮動得十分迅速,沫儿越發看不明白,但卻猛然間意識到另一件事——他竟然是個啞巴。

沫儿愣神的工夫,只聽婉娘咯咯笑了起來,嗔道:“堂主性子還是這麼急。”說著嫣然一笑,眼睛有意無意朝櫃子上一瞟,道:“方子我已經找到啦。瞧,為了堂主,我在神都整整待了十年哪。光是各種配方,都不知道試過多少。堂主准備如何謝我?”

堂主一激靈,猛抬頭對著婉娘,喉頭發出咕咕的聲音,猶如快斷氣的蛤蟆。

婉娘咬著手指,吃吃笑道:“我幫你找到了易青的骨肉。這可是任何良藥都比不上的,怎麼樣?”

堂主猛然掀掉了頭上的斗笠,激動地站了起來——濃眉方臉,滿面滄桑,卻是黃三。

沫儿驚得如同傻了一般。他怎麼也沒想到,在房間里燃放奇異的熏香引導人們自殘的,竟然是和自己朝夕相處、厚道木訥的黃三。

婉娘卻神態自若,也不改口叫“三哥”,仍口稱“堂主”,嬌聲道:“堂主的陰陽十二祭准備得怎麼樣了?”

黃三似乎極為興奮,臉上肌肉抖動,繞著台柱走了几圈才平靜下來,朝著婉娘打了手勢。

婉娘從懷里拿出一個錦袋,將里面的東西一把抓了出來,得意道:“是不是缺了這几樣?”——一串粉色的玉珠串儿,一枚金戒指,一個粗大的金手鐲,正是小五給的那些。

黃三大喜,一把接了過來,眼現贊許之色,細細查看了一遍,拿起金戒指聞了聞,卻皺起了眉頭。

婉娘嫣然一笑,從錦袋中又抖出個東西來,在堂主眼前晃晃,炫耀道:“堂主可是找這個?”黃三正好擋著了沫儿的視線,沫儿伸長了脖子也沒看到是什麼。

婉娘邀功道:“還是我想的周到吧?”黃三伸手去拿,婉娘卻輕巧一躲,將手藏在了背后,嗲聲道:“堂主還沒說拿什麼謝我呢。”

黃三已經完全恢復平靜,冷眼冷面,面無表情,緩步走到床前,彎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口小箱子來,推到婉娘腳前打開。

料想是什麼珠寶珍玩之類的,看婉娘爍爍放光的眼睛就知道了。黃三冷哼了一聲,對婉娘的神態似乎頗為不屑。婉娘聽聞,雙眼也不離開箱子,笑逐顏開道:“我在神都這十年,可是個地道的生意人吶。既然做生意,就要有個生意人的樣子,哪里能像堂主這樣,視金錢如糞土的?再說了,你不知道我的香粉制作起來有多麻煩,一盒香粉才賣那麼一丁點儿的錢……”

婉娘抱著箱子愛不釋手,不住發出嘖嘖的聲音。黃三重新在方塌上坐下,朝婉娘打了几次手勢,她都沒有注意。黃三忍無可忍,直接從她手中奪過了那個東西——這下沫儿看清楚了,原來是那個帶著斷指的戒指。

婉娘戀戀不舍地合上箱子,小心地放在門墩上,看了黃三的手勢,嬉皮笑臉地答道:“你別管我從哪里弄到的,總之合用就是了。”

黃三遲疑了一下,又做出一個長長的手勢。沫儿深悔自己偷懶,對黃三的啞語手勢什麼的從來沒留過心。婉娘看了,道:“那個孩子?我自然知道怎麼用,否則這些年的配方不白研究了?你放心,到時祭台啟動,我自然會帶了他來。”

說罷,慵懶地撥弄了下面前薄薄的黑紗,道:“前日我看今年快過完了,還以為你不來了。要是你不來,我這筆生意可賠到家啦。”隨意點頭一拜,抱著小箱子,眉開眼笑地走了。

黃三目送婉娘離開,拿著那些首飾快步出了房間。

※※※

沫儿的腳已經麻了,卻一點也沒有想動的意思,也忘記了逃走。心里的疑慮猶如一個巨大的肥皂泡無限制地瘋長,並最終破裂。

易青的骨肉。那個孩子。陰陽十二祭。易青死了。生意。

頭腦里一片空白。呼嘯的寒風從敞開的大門吹入,凍得沫儿渾身戰栗。那種寒冷,從心底和骨縫中透出,滲入每一寸肉里。

沫儿顫顫巍巍,起來推開了衣櫃的門,手腳一軟,一個跟斗跌了出去。額上的大包又一次撞在地上,卻未像以前一樣感覺到疼。原來當人心里疼的時候,肉体的疼便算不得什麼了。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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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0:55 |顯示全部樓層
三 龜息香

〔一〕

沫儿恍恍惚惚地出了園子,所幸各門大開,也未碰上其他人。

這一切,原來都是婉娘設的局。三月三自己撿到玉魚儿,流落聞香榭,那些人不約而同問起的孩子,婉娘亦真亦假的回答……看似關心,卻是一樁買賣。

婉娘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卻從來不肯吐露半分。娘原來叫易青。那爹爹呢?娘為什麼會死?陰陽十二祭啟動,婉娘便要將自己送給黃三——做什麼?難道也是將自己的血喝掉?婉娘說的“良藥”,莫非就自己?

已經過了午時,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天空灰蒙蒙的,太陽模模糊糊探出了頭,有氣無力地斜掛在天上,蒼白得像沫儿的臉。

沫儿茫然地在街上游蕩,心猶如被掏空了一般,連頭腦里也感覺空蕩蕩的。如同一個人總是小心翼翼地走在獨木橋上,不敢有絲毫懈怠。等他到達了對岸,看到一堵厚實的高牆,試了又試之后,他以為自己終于停靠一下了,老天卻在他下定決心靠上去的那一刻,將牆轟然推到,只剩下那人跌得生疼,不知所措。

沫儿不知道該走向何處。他沒有勇氣去面對婉娘,聽她笑眯眯承認自己猜測的一切,甚至不敢去見文清,盡管文清什麼也不知道。他寧願自己從來沒去過聞香榭,那麼就不會對生活對未來對幸福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而這個幻想,就是那堵想要倚靠的牆壁。沫儿,就是那個謹慎多疑的倒霉蛋——在這個寒冷的冬日,本就早熟的沫儿不可避免地快速成長了。

微風送來陣陣飯菜的香味,沫儿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事情並未弄清楚,一切還都是謎,所以沫儿當然不能倒下。既然以前在洛陽城里憑著乞討就能生存,那麼如今也照樣可以活下去。沫儿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十文錢,去旁邊的一個包子店買了三個大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

沫儿決定,去找小五。

※※※

洛陽城這麼大,要找個人著實太難。沫儿找了多家客棧,都沒有打聽到小五的蹤跡。

冬天天短,天氣又不好,申時末天便黑了。沫儿舍不得花剩下的几文錢,便想去以前做乞丐時待的地方討些飯去。誰知那些乞丐一見他衣著体面,都伸手問他討錢。而且几個酒樓送來的殘羹剩飯只有一些湯湯水水,各種湯汁、吃剩的骨頭和半拉半拉的饅頭雜和在一起,沫儿看得作嘔,實在難以下咽,也不好意思和其他老丐爭搶,不得已只好故裝大方,將几文錢送與一名老乞丐后轉身離開。

這樣一來,飯沒討到,反而變得身無分文。沫儿在南市附近游蕩了一番,也沒碰見一個熟人,不由得失望,心道,聞香榭上下果然對自己心懷不軌,天黑了自己不回去,文清竟然都不出來尋找。轉念又罵自己:為什麼還對聞香榭念念不忘?連文清算上,沒一個好人!

轉過街角,一家茶館燈火通明,說書的、唱曲儿的,熱鬧非凡。沫儿探頭看了看,大搖大擺走了進去,往角落一個凳子上一坐。小二慌忙過來斟茶,道:“這位客官要龍井還是毛尖?”

沫儿大咧咧道:“不用,白開水即可。”

見小二眼現鄙夷,隨手指了一下旁邊那個錦衣華服、正搖頭晃腦聽戲的大胖子,“我等我們家公子。”小二頓時點頭哈腰,殷勤地給他斟了一碗水,還送來一小碟糕點,道:“您慢用。”

沫儿很得意自己的小聰明。文雅地將糕點吃完,喝完了水,本想走開,卻不知去哪里,只好冒著被揭穿的危險厚著臉皮坐著想心事。

一個衣著華麗、面目粗俗的壯漢走了進來,在胖子肩上一拍,哈哈笑道:“趙掌櫃今日也來看戲?”毫不客氣在胖子身邊坐下。胖子拱手笑道:“正等你喝酒聊天呢。”也不看戲了,與這壯漢東拉西扯,全是生意上的事情和市井之間的奇聞奇談。

見天色已晚,沫儿趁小二不注意,便想起身溜走。這時卻聽壯漢神神秘秘道:“趙掌櫃有沒有聽說過最近的盜墓事件?”

沫儿一聽“盜墓”二字,又坐了下來。鄰桌一個白面長須男子聽了壯漢的話,也將頭湊了過來,道:“聽說有三家墳墓被盜,都是剛死不久的年輕女眷!”

壯漢呷了一口酒,伸出四個手指晃了晃,得意地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是四家!四家呢!”

長須男子吃驚道:“真的?”

胖子點頭道:“我也聽說了。第四家是城南的孟家,他家女儿得了癆病,剛死不到一個月。”

長須男子疑惑道:“可是這些墳墓有陪葬?”

壯漢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道:“這几家雖然家境還不錯,但這些女子都是少喪①,不吉利的,哪有什麼好的陪葬?頂多一兩件日常戴的首飾罷了。”

『①指年紀輕輕便意外死亡。』

長須男子撫須道:“官府查出來什麼了沒?”

胖子低聲嘲笑道:“指望官府破案,做夢去吧。”小二走過來添了水,賠著笑臉輕叩桌面,指了指牆上貼的“只談風月,勿談國事”。

壯漢瞪了一眼,道:“我們知道分寸!”轉向胖子和長須男子道:“聽說就是丟了一點首飾,不過孟家女儿倒霉些,連手指頭都被人剁去了!但四家墳墓的屍身都好好的在棺材里。”

長須男子驚嘆了一聲,“這些盜墓賊真是猖狂。”接著不解道:“這就怪了。我還以為盜這種少喪女子的墓,是要配陰親哩。”

壯漢的小眼睛一閃一閃,得意道:“我告訴你們一點秘密,可別往外說去。這不是配陰親,是要抓這些女子的魂魄呢。”

胖子也來了興趣,粗壯的脖子一聳一聳的,伸長了問道:“什麼秘密?”

壯漢抓起茶杯一飲而盡,又悠閑地吃了几顆瓜子,故意引得那二人著急了,方才道:“冥思派,聽過麼?”

胖子將脖子收了回去,失望道:“還以為是什麼呢,冥思派,十几年前就有啦。”

長須男子將一顆胡豆丟入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不以為然道:“冥思派早就被官府取締了。就在十年前,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還圍著看過熱鬧呢。”

壯漢急道:“你們聽我說完呀。如今冥思派又有抬頭,在城里招了几百號弟子。”

胖子“哦”了一聲,低聲道:“這倒是真事,我也聽說了。好像官府正在查辦呢。”

壯漢壓低聲音道:“這些墓,就是他們指使人去盜的。”

長須男子張大了嘴巴,驚訝道:“他們盜這些墓做什麼?就為了那些首飾?”

壯漢叩叩桌面,得意道:“首飾什麼的,又不是天上有地上無的,哪里買不到?我剛才說了,他們是要那些女子的魂魄!”

胖子和長須男子對望了一眼,滿目疑惑。

壯漢見兩人不信,急聲道:“我有個房客入了這個教派……”自覺聲音大了,急忙頓住,朝四周看了看。

沫儿裝出專心聽戲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戲台子。

壯漢壓低聲音道:“他說,他見過那些首飾飄在空中,邪乎得很。還有人看見,那些首飾就戴在死去的人的身上,跟活著時一樣。”

胖子好奇道:“怎麼驅使魂魄的?”

壯漢一拍手,哈哈笑道:“我要是知道這個,我就不坐這儿看戲,直接指示他們打開國庫,買下謫仙樓,自己也開個小梨園!”

三人一起哈哈大笑,引得前面看戲的人不滿意地回頭瞪視。

壯漢隨意打了個拱手,以示歉意,然后低聲繼續說道:“我聽說,加入這個教,每月都有一筆銀錢領的。”

長須男子揶揄道:“那你怎麼不趕緊入教?”

壯漢懊喪道:“你以為我不想?這些人神秘得很,對入教者審查很嚴的,聽說要刺穿手臂放血來檢驗膽量。咱哪里受得了這種罪?還是死心賺咱的辛苦錢罷。”

胖子不在意道:“那些銀錢,就是得了也帶著邪氣,不要也罷。”

三人轉開話題聊起了生意經。沫儿聽得無趣,也擔心小二發現,趁著一群人擁簇而入之時,偷偷溜了出來。

那一小碟糕點,還不夠沫儿填牙縫的,但好歹是點東西,加上熱水的功效,沫儿覺得好了一點。

其實沫儿明白,自己和婉娘簽訂了十年的賣身契,如今一年未到,婉娘便是真將自己賣給誰,也無可厚非。真正令沫儿難過的不是這個,而是自己對婉娘、對聞香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和依賴轟然倒塌。至于那個堂主,沫儿只是在一瞬間以為是黃三,現在回想他不過是與黃三長得相像而已——沫儿一向自詡聰明,這點分辨能力還是有的。

天完全黑了。聽著順著街道嗚咽的寒風,沫儿不覺自憐起來,凄凄慘慘地站在街邊。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沫儿不知不覺竟然回到了修善坊,且一直走到聞香榭附近才發現。

看著關得緊緊的大門,沫儿啐了口唾液,扭頭就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大門緊閉,並沒有像沫儿期待的那樣瞬間打開——婉娘一向有預知來人的本事,如今自己就在門口,卻不見文清來開門——沫儿既憤恨又失望,失望自己的不爭氣,憤恨文清的薄情寡義。

正自糾結,突然有人在自己肩上一拍。沫儿心道,還算文清有良心,卻故意慢吞吞地轉過身子,板著臉道:“做什麼?”

身后的人一愣——不是文清,卻是小五。小五一臉愕然,眼神有些慌亂。

沫儿跳了起來,拉起衣袖使勁在臉上抹了几把,高興道:“小五,我找你一天啦!”

小五一愣神,呵呵笑道:“你怎麼搞成了個大花臉?”拿出一條粗布手帕,將沫儿的臉細細地擦拭了一遍。

見到了小五,沫儿安心了許多,對著聞香榭狠狠地瞪了一眼,噘嘴道:“我沒地方去了。”

小五也不問,拉起他的手道:“走吧,我帶你去吃東西。”

小五比沫儿大一歲半,但當初他們認識的時候,小五原沒有沫儿老成,處處都聽沫儿的。如今大半年不見,小五成了大人了。

沫儿也不客氣,問道:“你有錢嗎?”

小五晃晃錢袋,道:“你想吃什麼?”

沫儿大喜,蹦蹦跳跳帶著小五來到街口的溢香園,要了兩碗羊肉湯和兩條鍋盔,兩人稀里嘩啦喝了個精光。

小五先吃完,道:“我這几天一直找你呢。你今晚不回去了?”

提起這個沫儿就覺得心里堵得慌,想了一下,悶悶地道:“我和老板娘吵架,跑了出來。”

小五喜滋滋道:“那正好,你跟我一起做生意好了。”

沫儿端起碗,把最后一點湯倒進嘴巴,含含糊糊道:“再說吧。”在聞香榭里學做香粉,雖然沫儿不喜歡,但好歹是個正經事,要是去盜墓,沫儿可不願意。

小五好像猜到了沫儿在想什麼,臉紅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不是……倒賣珠寶,我以前學的是裁縫。”說著去會了賬。

在以前,他們是無話不談的,什麼東西都會分享,連一顆糖豆都會分了吃。可如今這種境況,沫儿覺得有些別別扭扭的,不知是因為小五撒謊還是長久沒見的緣故。

兩人並排走在街上,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時之間似乎有些尷尬。沫儿想起這几天的遭遇,連忙道:“你得罪什麼人了沒有?”

小五眼神有些躲閃,遲疑道:“怎麼了?”沫儿將今天被抓的情形說了,只講了不知誰打開了門自己逃了出來,關于后面的種種詭異情形卻沒提。他怕嚇到小五。

小五垂著頭,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喘著粗氣抬頭鄭重道:“好吧,沫儿,我跟你說實話。那些首飾不是收購的,我跟著老虎去盜墓了。但是,”他急急忙忙道,“我沒有下去,也沒有去撬人家的棺材,就站……在上面放風。”

沫儿反而笑了,像以前一樣將手搭在小五的肩膀上,老氣橫秋地道:“我知道,等過几天,我找我們老板娘將你贖出來,別跟著那個老虎了。這種盜墓營生,我覺得不太好。”轉念一想,誰知道以后還見不見得到婉娘,救小五這事只怕是個空話。

小五長吁了一口氣,也將手搭在沫儿的肩上,順手在他胳肢窩一撓。沫儿吃癢,咯咯地笑了起來,也哈氣去撓他,兩人嘻嘻哈哈打鬧在一起。

小五帶著沫儿七拐八繞地走了好遠。天色陰沉,星月皆無。越往西走,街上更加冷清。市井人家早早吃了晚飯,關好了大門,街邊的商鋪食館也已經打烊,門口連個燈籠也不掛,黑黝黝的街道,漫長而寂靜。

沫儿走得腳酸,縮著脖子叫道:“怎麼還不到?”

小五笑道:“到了到了!”摸黑拐進一個小巷子里,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了半晌,又繞過兩排街區,走到一處低矮的破草房前推開了門。

一股霉味扑面而來,小五點了里面的一個小油燈,一個簡易床板,上面鋪著厚厚的稻草,堆著一個分不出顏色的爛被子。沫儿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四處看了看,道:“你這些天就住這里?”

小五往被褥上一躺,愜意道:“對呀。這里安全。”

沫儿很快就適應了屋里的味道,和衣躺下,一會儿工夫便呼呼睡去,他今日著實累壞了。

睡了一大覺,困乏勁儿稍減,沫儿便迷迷糊糊醒了。小五這些稻草不知多少天沒換了,被窩里虱子跳動,咬得沫儿渾身發癢。醒來就更了不得了,頓時覺得四處都癢,雙手撓都撓不過來。

抓了一遍,直癢得沫儿徹底清醒過來,卻發現被窩那頭是空的,小五不在。

沫儿側耳細聽,除了偶爾的犬吠,周圍並無動靜,便將身体往下縮了縮,伸腳往下一探。被窩那頭冰冷冷的,小五顯然已經不在多時了。

門輕微響了一下,小五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沫儿折起身,揉揉眼睛叫道:“小五。”

小五顯然嚇了一跳,頓了一下,笑道:“嗯,我去撒尿了。趕緊睡吧。”

沫儿翻過身繼續睡,小五手腳冰冷,斜著鑽進被窩,盡量不冰著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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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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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沫儿將頭蒙在被子里,發出細微的鼾聲。小五嘆了口氣,打開房門出去了。等小五的腳步聲漸遠,沫儿一骨碌爬了起來。

五天了,沫儿和小五躲在這個小草棚,每日里就是睡覺、聊天、找東西吃。小五的錢袋越來越癟,沫儿曾自告奮勇要去乞討,小五卻堅決不肯。

沫儿强壓著心里的不開心。不,不開心不是因為小五不讓他去乞討,而是一種毫無來由的煩悶,讓沫儿寢食不安。按說如今自己離開了聞香榭,婉娘也沒有了將沫儿賣給他人的機會,可是沫儿非但沒有解脫和自由的快樂,反而越來越覺得失望和懊喪,仿佛不是自己逃出了聞香榭,而是婉娘等人拋棄了他、不要他了一般。

但這還不是關鍵,讓沫儿更加煩悶的是小五的變化。小五對他很好,如同以前一樣,連一顆糖豆都會留著,兩人一起分著吃,可是感覺卻不一樣了。小五表面上聽沫儿說笑逗趣,但一不留神便表現出心事重重的樣子,等看到沫儿探詢的目光,他又會笑嘻嘻地裝作無事人一般,同沫儿打鬧。几次無意中轉身,沫儿都看到他臉上糾結和憂郁的表情。有時兩人都不說話,沫儿偷偷觀察,就會發現小五時而眉頭緊皺,眼神飄忽,時而目光堅決,表情凶惡。沫儿本身就敏感,受小五的情緒感染,自己也漸漸沉默,兩人五天的相處不但沒有相熟,反而越來越覺得生疏和客氣了。

沫儿決定了,他要和小五談一談。他們是好朋友、好兄弟,原本就應該無話不談才對。若是小五在為生計發愁,沫儿堅信自己餓不死,當然也不會讓小五餓死;若是小五仍糾結于盜墓一事,只要小五說出心結,沫儿肯定能想出辦法來——沫儿甚至想,若真是走投無路,便去找一下公孫玉容。公孫小姐心地善良,性格爽朗,又喜歡他,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沫儿披著露出棉花的爛被子坐在稻草上愣了半天,把各種要說的、要問的都想好了,小五還沒有回來。

※※※

西方天空的最后一抹微紅也沉了下去。一兩只黑老鴰在房后的楊樹上呱呱亂叫,聒噪不堪,沫儿抓起一個小石塊投擲過去,黑老鴰一聲哀鳴,一前一后地飛走了,落下几朵髒兮兮的羽毛。

沫儿焦急地在門口踱來踱去,又不敢走遠。

小五終于回來了,見沫儿正伸著脖子等,笑道:“我還以為你要一直睡到天黑呢。餓了吧?走,我們去吃東西。”得意地丟了一個小銀錠過來。

沫儿驚喜道:“哪來的這麼多錢?”

小五興衝衝道:“呵呵,我有辦法。走吧!”拉起沫儿就走,沫儿准備的一肚子的話也來不及說了。

城西相對偏僻,沫儿來得很少,對周圍一點也不熟悉,任憑小五帶著他在各巷子里穿梭,抄近路去找食館。繞了大半個時辰,終于找到一個油膩膩的小飯館。

飯館不大,肉香扑鼻,里面有七八個食客。小五帶著沫儿到里面一個小桌處坐下。

面目陰沉的店主夫婦正在收拾餐具,見有客來,如同沒看見一般,也不招呼。小五低聲笑道:“別看這家飯館小,老板脾氣臭,他家的鹵肉可是很好吃的。”揚聲道:“來二斤鹵豬頭肉,三兩燒酒!”

沫儿吞下口水,急忙道:“我不喝酒,就要兩碗面得了——銀子要省著點花。”

小五豪爽道:“我今晚請你好好吃一頓。”沫儿唯恐小五過會儿付不起賬,朝老板叫道:“一斤就夠了!”

胖老板娘板著一張馬臉,將一盤饅頭和切好的一大盤肉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扭頭就走,氣得沫儿直翻白眼,埋怨小五道:“你怎麼找這麼個地方,來這里不是吃飯,是找氣受呢。”

小五哈哈大笑,夾起一塊色澤紅潤的鹵肉放在沫儿的碗里,道:“你先嘗嘗再說。”

這家食館專營鹵肉,並備有饅頭和自釀的燒酒。除了這三種,其他小菜一概皆無,但生意卻好得出奇。也不知他放了什麼調料,做出來的鹵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余香滿口。沫儿就著一個饅頭,一邊大口吃肉,一邊贊道:“怪不得這麼牛,真好吃!”

小五只吃了几箸,便停下不吃。沫儿心里有事,也不如以前一般狼吞虎咽。小五給沫儿倒了一杯酒,道:“嘗一下。男人麼,總要學喝酒。”

沫儿對小五的這種腔調有些吃驚,偷偷看一看小五,抓起酒杯一飲而盡,一股熱辣衝上腦門,嗓子猶如被燙一般,整個小臉霎時間變得通紅。

沫儿尋思著,想問小五對冥思派了解多少,以及今后的打算,卻見小五倒了酒,又給自己斟滿,老氣橫秋地道:“兄弟,干!”

這一聲“兄弟”,頓時讓沫儿豪氣万丈。小五一口干了,笑道:“這酒猛,你別喝得太快。”

沫儿也擔心喝醉,抿了一半,趕緊夾起一塊肉吃了。

小五玩弄著酒杯,看著沫儿吃,突然道:“沫儿,你猜我今天去哪里了?”

沫儿正低頭想怎麼提起冥思派,聽小五問,愣了一下,道:“去哪里了?”

小五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嘴角微微挑動了一下,淡淡笑道:“我回家了。”

小五的家在小劉庄的村頭,小五娘一死就被他叔叔賣給了別人。除了門口的大柳樹,過去的印跡已經不復存在。沫儿默默地看著小五,不知說些什麼,一向口齒伶俐的他竟然一句安慰的話也想不起來。

小五隨意地和沫儿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口酒,故作輕松道:“沒事。娘不在了,房子在也沒什麼意思。”

沫儿將小五的酒杯添滿,道:“你……今后有什麼打算?”

小五垂下眼睛,撥弄著筷子,“我要回長安,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長安?”沫儿鸚鵡學舌一般重復了一遍。

小五抬起頭,“我以前的掌櫃,把我送去學過三個月的裁縫,我想以這個手藝,雖然不能自己開店,但要是去長安找個學徒來做還是可以的。我想再跟著學几年,等攢了錢,自己開一個綢布庄。”

沫儿拍手道:“這主意不錯!我支持你!”

小五微微一笑,“那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沫儿躊躇道:“我……拿針捻線的活儿,我可做不來。”

小五熱切道:“不用你做,我做工,你要想讀書,我就送你讀書去。”

沫儿心頭一熱,眼圈紅了。但想了一下,卻道:“不,我就不去了。我是男人,養得活自己。”小五也不强求,兩人繼續喝酒。

※※※

就在沫儿說出“我是男人”四個字時,沫儿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不錯,自己長大了,就應該有所擔當。

小五見沫儿一臉凝重,給他夾了一塊瘦肉,問道:“我要走了,你打算怎麼辦?”

沫儿深吸了一口氣,道:“我還回聞香榭去。我簽了十年的賣身契,如今一年不到呢。男人麼,總要說話算話。”

小五笑了笑,舉起了酒杯。不知為什麼,小五的笑似乎有些勉强,好像隱藏著什麼。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襲了過來。

沫儿晃了晃頭,小大人一般,大聲道:“兄弟,干!”小五眼里淚光閃動,兩人一飲而盡。

※※※

兩人酒意微醺,一路上講著當時一起挖薺菜、捉兔子的趣事,相互攙扶著回到住處,倒頭就睡。等沫儿一覺醒來,小五不知什麼時候又不見了。

沫儿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煩悶。自己起床打水洗臉,將床鋪收拾好,心里盤算著回去要和婉娘怎麼解釋,准備等小五回來,和小五告個別后就走。

日上三竿,沫儿等得焦急,才見小五慢吞吞腳步沉重地走了回來。

沫儿迎了上去,道:“小五,你去哪儿了?”

小五擠出一個笑容,道:“我出去走了走。”

沫儿遲疑了一會儿,低聲問道:“你怎麼了?我覺得你有心事。”

小五眼里閃過一絲慌亂,悶悶道:“哪有什麼心思?我是擔心那几個壞蛋抓到我。”

沫儿撓頭道:“要不你和我回聞香榭,我去求求老板娘,她肯定會幫你的。”

小五苦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今天下午就離開洛陽。”

沫儿小心翼翼道:“那個老虎……他不會找你的麻煩吧?”

小五一愣,轉身去整理床鋪:“哦,不會的,他說我幫了他這次就給我自由。我如今和他已經沒關系了。”

沫儿咬著嘴唇,道:“那我等下午送走了你再回聞香榭。”

小五背對著他,甕聲甕氣道:“不用,你回去吧。”

沫儿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下,道:“好吧,我先回去。下午再來找你。”小五也不轉過來,冷淡地擺擺手道:“你別回來了。下午我可能不在。你趕緊走吧。”

沫儿的本意是想將存在婉娘處的几個月工錢和得的几百個賞錢拿出來送給小五,卻被斷然拒絕。小五態度的突然轉變,讓沫儿的心情大受影響,要換了別人,沫儿早就甩袖子走了。可是見小五這樣,沫儿卻覺得難過,不由地呆在那里。

小五似乎也覺得話說重了,回身勉强笑道:“我下午要去拜會一個故人。你回聞香榭是正事,好好干,等我賺錢了再回來找你。”

沫儿無奈道:“好,那我就走了。你……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就去聞香榭找我。”遲疑了片刻,轉身走了。

※※※

沫儿走到巷子口,回頭看看,小五並沒有站在門口目送,嘆了口氣快步走開。

城西與聞香榭相隔八九個坊區,相距甚遠。今日沒有小五帶路,沫儿只有找熟悉的大街走,感覺就更遠了。大半個時辰過去,才走過三個坊。好在沫儿昨晚吃得飽,体力還能支持。

剛走過定鼎天街,只聽后面叫:“沫儿!等等!”

沫儿站住回頭一看,小五氣喘吁吁跑了過來,道:“我來送送你。”

沫儿有些無所適從,扭捏道:“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小五拍了拍沫儿的肩,笑道:“我剛才心情不好。”兩人同昨晚一樣,互攀著肩頭,有說有笑地往前走。

走了一段,沫儿客氣道:“你回去吧,我認得路。”

小五不在意道:“走吧,我正好要去南市附近辦點事。”說著站住了,問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我也好壯個膽儿?”

沫儿此刻已經歸心似箭,但小五既然提出,自己當然不能拒絕,稍一遲疑便爽朗道:“沒問題。”

小五帶著沫儿折向旁邊一條小街,繞過几條巷子。沫儿嗅著空氣中的香甜味,不安道:“小五,我們去哪里?”

小五大踏步走得飛快,道:“唔,就在前面。我去問老虎討剩余的工錢。”沫儿有些心慌,但還是緊緊地跟著。

巷子末一個偏僻的角門,小五推門走了進去。這是一個荒廢的小院,左側並排几間低矮的廂房,廂房前一條磚鋪的甬路,通向右邊一個大園子。沫儿拉拉小五的衣袖,低聲道:“小五,你是不是走錯了?”

小五卻不回頭,快步走上甬路轉向廂房,道:“沒錯,就是這里。”

廂房里空無一人,中間擺著几個缺腿凳,還有一堆發著余熱的灰燼。小五伸手在灰燼上烤了烤,挑了一個相對好些的凳子遞給沫儿,道:“坐吧。”

沫儿籠著手,心里異常不安,遲疑道:“小五,這里不安全,我們還是走吧。”

小五嘻嘻一笑,拉沫儿坐下,道:“你坐下,我有些事問你。”

沫儿半個屁股斜坐在凳子上,朝門外張望了一番,忐忑不安道:“小五,你有沒有聽說過冥思派?”

小五有些吃驚,隨即笑道:“聽誰胡說的,哪里有什麼冥思派?”

沫儿欲張嘴解釋,見小五心不在焉,便收住不提,嘟噥道:“還是趕緊離開吧。”

小五不再提“有事問你”這事,只往灰燼中加了點柴,俯下身子將火吹著了,自言自語道:“老虎怎麼還不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的塵土,道:“我出去找找他。”

沫儿慌忙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小五躲著沫儿的眼神,按他坐下,道:“外面冷,你坐在這里不要亂跑,我一會儿就回來了。”

沫儿惶惶然坐下。小五若無其事地探頭往外面看了一下,打了個寒噤,道:“真冷!”跺跺腳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了。

一瞬間,小五帶給沫儿的陌生感,几乎讓沫儿認為小五帶自己來這里有不良目的,並立刻就想要逃出這個房間。但這個念頭一出現,馬上就被沫儿否定。不會的,小五不會出賣自己,他肯定不知道這里是冥思派的老巢,來這里只是為了向老虎討錢。自己要走了,小五落難時連個幫手都沒有。

沫儿强壓著心里的不安,故作鎮定地往火里加了一塊柴,耳朵卻支著聽外面的動靜,唯恐老四老木等人會突然闖進來。

門口響起了腳步聲,沫儿倏然站起,渾身緊張。

門開了,卻是小五,見沫儿這樣子,干笑了几聲,道:“找不到人。”

沫儿重新坐了下來,兩人都不說話。小五繞著火盆踱了几圈,突然轉到沫儿對面,鄭重道:“沫儿,你走吧。我也覺得這里比較危險。快走!”眼神真摯而熱烈。

沫儿心里一熱,道:“不,我陪著你。”心里暗自為剛才的猜測羞慚。

小五雙手來回搓動,焦急道:“你快走吧,我……”一句話未完,外面突然傳來“啪啪啪”三聲響,小五臉色大變,飛快衝了出去。

※※※

沫儿手足無措,愣了片刻,跟在后面跑了出去,眼見小五順著甬路進了大園子,等沫儿追上去,已看不到小五的蹤影。

沫儿不敢四處亂闖,在此處徘徊良久,正想要不要返回房間等著,只聽旁邊花叢窸窸窣窣一陣響動,一股外力從后面用力地將他拉了進去。沫儿大吃一驚,本能就要反抗,卻見拉他的少年回頭朝他憨厚一笑,眼里都是驚喜,竟然是文清。

几天沒見文清,沫儿十分高興,還不待張口,文清噓了一聲,拉著他貓著腰從花叢后面疾走。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從懷里拿出一件黑披風給沫儿穿上,低聲道:“先別問,走!”園子很大,兩人東繞西躲走了半炷香工夫,來到一處房間的窗前。窗戶是木條和粗布封著的,但一角缺失了巴掌大的一塊,呼呼透風,正好可以看到里面。

文清指指缺口,示意沫儿往里面看。房間里一個粗壯漢子,應該就是小五口里的“虎哥”,正指著小五痛罵。這人皮膚粗糙,臉色紅潤,右臉一條暗紅色疤痕從眉間一直斜到下巴,沫儿覺得似曾相識,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里見到過。

虎哥眼珠子瞪得溜圓,惡狠狠道:“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和老子做對了,是不是?”

小五后退了几步,驚恐道:“虎哥,你聽我說……”

虎哥一個巴掌揮了過去,打得小五一個趔趄,“你偷我的首飾我就不追究了,說好的協議你又臨時變卦,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沫儿火起,便想闖將進去,被文清按住了。

小五捂著臉,帶著哭腔道:“虎哥,沫儿他什麼也不知道,你放過他吧?”

沫儿突然想起這個虎哥是誰了。他就是婉娘帶著文清沫儿去汝陽紫羅口采石花,碰到和柳中平一起的那個刀疤臉。

虎哥踹了小五一腳,喘著粗氣道:“小子,我告訴你,這件事要做不好,別說你,連我也離不了這洛陽城!你知道你這次闖了多大的禍嗎?”他臉上的紅色疤痕隨著喘氣不住抽動,猶如一條活的毛毛蟲,沫儿趕緊將目光看往別處。

小五縮在一旁,低聲道:“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虎哥雙手叉腰,瞪著小五半晌,突然猶如泄氣了的皮球,上前拉起小五,放低聲音道:“小五,不是虎哥怪你。你看你,既然都已經將那小子騙來了,怎麼還能放走呢?”

小五垂著頭,一聲不響。沫儿聽到這句話卻呆了。

虎哥拉小五坐到凳子上,耐心道:“要成大事,當然不能有婦人之仁。你還想不想收回你家的房子?還想不想出人頭地?”

小五煩躁起來,兩手絞來絞去。虎哥一看小五有所松動,接著道:“你放心,堂主說了,你要是帶了那小子來,剩下的銀子立刻兌現,一分都不欠你的,你在我這里的賣身契也一並還給你。”

小五咬著嘴唇,遲疑道:“真的是他害死我娘的?”

虎哥强忍著不耐煩,道:“堂主說的,還會有假?你好好想一想,去年和他玩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沫儿待在窗外,胸口猶如壓了一塊大石,悶得喘不過氣來。文清同情地望著他。

小五低下頭,低聲道:“我叔叔說他是妖孽,說他想讓誰死,誰就會死……可是他對我很好。”

虎哥皺眉道:“這不結了?他就是妖孽。你娘就是他咒死的。”

小五猛地抬起頭,眼神冰冷:“不錯,是他,他知道我娘要死了,還假惺惺地討了一籃麻花給我娘吃。”沫儿再也忍不住,“哇”地大哭起來,叫道:“小五,不是我!”

文清一把捂住沫儿的嘴巴,拖著他迅速退到窗前假山后面。

虎哥和小五對視一眼,箭一般衝出房間。小五顫抖著聲音叫道:“沫儿,是你嗎?”

沫儿拼命壓住嗚咽聲,淚水猶如決了堤的小河,滿臉橫流。文清拉著他跑到園中荒草遍地的小樹林里。好在兩人都穿了披風,也不怕別人看見。

沫儿仰著臉,任憑淚水流淌。文清緊張地看著他,笨嘴拙舌道:“沫儿,小五……是被蒙蔽了……”一聽到小五的名字,沫儿心如刀割,郁悶無處抒發,猛地伸出拳頭,用盡全力打在一棵手腕粗的榆樹上,榆樹一陣搖晃。沫儿的手背關節蹭破了皮,滴出血來。

文清慌忙拿手絹替沫儿包扎。沫儿擦干眼淚,深吸了一口氣,甩手道:“不用了,不疼。”

※※※

小五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間門口,無所適從。虎哥狐疑地在四周查看,也未見有人。折回房間,見小五仍呆站著,推了他一把,道:“別看了,沒人。”

小五悶著頭走進去,悵然若失。虎哥道:“瞧見了吧?他還能隔空說話,不是妖孽是什麼?你要是按照說好的昨天晚上就帶過來,哪里還有這種事?”

小五眼神飄忽,突然道:“說不定他還在廂房里等我,要不我再回去看看。”

虎哥暴躁道:“早就不在了!都怨你,說好一聽到三聲響,你就出來將門反鎖……我看你是心軟了,故意放那小子走的!”

小五黑著臉,僵硬地坐著。

虎哥一腳將旁邊的凳子踹飛,强壓著怒氣道:“時間不多了。你下午再去找找,想個法子將他騙到附近比較偏僻的地方,大不了還像那次一樣,直接將他搶了扛過來。”

說完又罵道:“不知道堂主怎麼安排那兩個沒用的木瓜去,什麼都不知道,回回抓錯人。”

※※※

沫儿平靜了一會儿,若無其事道:“走吧。”文清揉揉鼻子,疑惑地看著沫儿。沫儿紅眼睛瞪一眼他,道:“看什麼?”

文清囁嚅道:“你是不是心里難受?那就大哭一場。”往常沫儿一點不如意便捶胸頓足,就地撒潑打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面都能被他用雙腳刨出個坑來。今日這樣,文清著實有些不習慣,唯恐他悶在心里憋壞了。

沫儿擤了擤鼻涕,道:“哭什麼?男儿有淚不輕彈。”文清也不再多說,贊許地拍了拍沫儿的肩,兩人一起走出樹林。

沫儿想起這几日自己不在,連忙問道:“你怎麼會在這里?”

文清傻傻一笑,道:“婉娘要我在這里等你。”

沫儿有些心虛,干咳了一聲,問道:“婉娘呢?”

文清道:“她先回去了。婉娘說,讓你趕緊回家去。”

想起婉娘可能將自己賣給那個堂主,沫儿心里有些悲哀,悶頭唔了一聲。

文清帶著沫儿悄悄出了園子,拐到偏僻處脫下披風,兩人步行走回聞香榭。文清掩不住心里的高興,連口齒都伶俐了許多:“公孫小姐的小姑子于靜好了,她送來了好多吃的東西來酬謝,我都給你留著呢。這几天你不在家可真沒意思,我在街上找了几次都沒找到。婉娘說你這麼聰明,不會出事。”

沫儿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文清,心里還是覺得暖和了一些。

文清看到沫儿脖子上被虱子咬的大包,心疼道:“怎麼被咬成這樣?”拿出一小瓶子花露,伸手去抹。

沫儿臉有些發紅,閃身避開道:“我自己來。”

婉娘正和黃三在中堂調制花露,見沫儿回來,伸了個懶腰道:“喔,干活的人回來了。”轉眼豎起眉毛,捏著鼻子道:“一股子牛圈的味道!先去換衣服。不許丟在床上!小心有虱子跳蚤,拿出來用滾水燙過!午飯后去湯池洗個澡去!”

沫儿乖乖地換了衣服,拿出來放在黃三准備好的開水盆里。文清將中堂的火爐撥旺,喜滋滋端了各種糕點水果給沫儿吃。

沫儿吃著東西,偷偷瞄一眼婉娘,期期艾艾道:“我這几天和小五在一起。”一想到小五竟然聽從旁人的蠱惑,認為是自己害死了他娘,小胸口就痛得厲害。

婉娘輕描淡寫道:“唔,知道了。”

沫儿本就不願講起小五的事情,婉娘不問,正合他的心意。便將那日自己裝扮成小五在園子里見到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特意提到那些人受到迷惑時的香味,“肯定是什麼特殊功效的香粉,讓人聞了之后會迷失本性。”

婉娘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懶洋洋道:“百花魂。點燃的。”

沫儿道:“我聽說這些人是冥思派的。盜墓之事也是冥思派指使的,說要取那些少喪者的魂魄,但不知道做什麼用。”

婉娘笑靨如花,道:“連這個都打聽出來啦?真不錯。”

沫儿著急道:“你打算怎麼辦?”

婉娘睜開眼睛,神秘地一笑。

文清不解道:“那些失魂的小姐,和這個有沒有關系?”黃三的手抖動得十分厲害,手中的玉瓶差一點掉在地上。

婉娘回頭看了一眼,道:“三哥,你去買菜做中午飯。”黃三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見黃三走了,婉娘慢悠悠他說:“十二年前,神都洛陽出現了一種新的教派,人稱‘冥思派’。這冥思派神通廣大,凡是入派者,心中的願望很快可以實現,而且每人每月可領取半兩銀子,一時之間,市井百姓趨之若鶩,連達官貴人都以如冥思派為榮。短短兩年時間,冥思派信眾過万,終于引起官府注意,頒發剿殺令,冥思派老巢被端,教徒被清逐。”

沫儿一聽到銀子,頓時起疑,叫道:“等一下!……每人每月半兩銀子,冥思派哪里來的這麼多錢?”

婉娘悠然道:“人家有人家斂財的方法。你以為冥思派幫你實現願望都是白送的不成?沒有願望的民眾,每月有銀子領,若是你求冥思派辦事,成功了之后就要交錢了,稱為會費。”

文清驚奇道:“冥思派怎樣幫人實現願望?”

婉娘笑道:“比如你喜歡哪個姑娘,那姑娘卻不喜歡你,你在冥思派的小屋里點上一炷香,冥思六個時辰,之后那個姑娘就會死心塌地地愛上你。”

文清羞紅了臉,半晌才道:“那不是比我們的迎蝶粉還要厲害?”

沫儿哼哼道:“無非是靠些個邪术。”那日見到的暗室下黑暗詭異的小屋,里面坐著一個個人,原來都是在那里冥思祈求實現願望的。

這几次誤闖入冥思派的巢穴,都是因小五而起。如今可以斷定小五肯定和冥思派有關系。但願他和這個邪教只是單純的交易關系,而不是加入。但是婉娘和冥思派看似也有淵源,難道冥思派使用的百花魂是婉娘制作的?沫儿思緒紛飛,偷偷地看一眼婉娘,正好和婉娘的目光碰在一起。

婉娘仿佛猜到他的心思,白他一眼道:“冥思派和我們沒關系。”

沫儿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小五可能的結局,“小五……那些加入冥思派的人,會不會迷失本性?”

婉娘沒有回答,拿起一瓶香粉嗅了嗅,自言自語道:“這個群芳髓要更濃一些才好。”

沫儿分了心,奇道:“又做群芳髓?”

文清道:“這几天我們一直忙著趕工,新做了一批。”群芳髓可以克制百花魂,那天沫儿已經試過了。沫儿順手拿了一瓶塞進懷里,心想,上次那瓶已經所剩無几了,這瓶就送給小五。

婉娘嗔道:“家賊難防!扣你一個月的工錢!”

沫儿默默地聞著群芳髓的香味,心里思索著和黃三神似的那個堂主,詭異陰森的祭台,神奇的氣霧機關和那些混亂撕咬的信徒,不覺打了個寒噤。靜立了一會儿,問道:“婉娘,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叫陰陽十二祭?”

門哐當一聲響,黃三臉色蒼白,手扶門框。婉娘走到他跟前,一言不發地拍了拍他的肩。黃三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提著手里的燒餅和菓蔬蹣跚著離開。

黃三最近的行為十分反常。沫儿不敢再問有關陰陽十二祭的事,心里著實疑惑。有心問問婉娘,但一看黃三痛不欲生的樣子,生生地咽了下去。

但其他不問,這個還是要問的。沫儿目送黃三走進廚房,深吸了一口氣,盯著婉娘的眼睛,故作心平氣和道:“是不是准備把我送給那個堂主?”

婉娘吃吃地笑了起來,嘲弄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沫儿,壞笑道:“我問問堂主收不收你。”沫儿本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自覺有一種如英雄就義般的高傲和悲壯,卻被婉娘這一笑給破壞了。

文清聽得不明就里,撓頭道:“什麼堂主?”沫儿訕訕地收回自負的悲壯,恨恨地哼了一聲。婉娘卻在旁邊笑得前仰后合。

沫儿氣結,賭氣道:“好吧,你什麼都不說,到時可別說我不幫你。”

婉娘笑眯眯道:“我准備將你賣個公孫小姐,你考慮一下,過了年就去于府。”

沫儿扭過頭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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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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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轉眼半月過去,沫儿早已將他與小五之間的不快忘掉,只惦記小五的安全。期間和文清找到了兩人住過的小棚屋,里面卻空無一人。也多次在賢德里附近尋找,小五猶如蒸發了一般,再也不見蹤影。文清安慰他道,小五可能回了長安了。

婉娘也慢慢地告知了關于冥思派的一些情況。冥思派所用香粉“百花魂”,制作技法復雜陰毒,制作周期更長,但提煉的不是花露,而是粉狀熏香。要做成一款百花魂,需用四年時間:第一年春天制作春花魂,第二年夏天制作夏花魂,第三年秋天制作秋花魂,第四年冬天制作冬花魂。做的過程中,須將選中的花株連根刨出,將根莖、花朵、枝干快速炙烤后剁成齏粉,點燃封魂符,不讓花魂飛散,然后將灰燼與花粉混合后淘淨備用。所選花的種類與群芳髓也完全不同。最主要的兩種花卉,牡丹和曼殊莎華分別由芍藥和曼陀羅花代替。

此時剛吃過晚飯,三人正圍著火爐,一派溫馨景象。聽百花魂如此制作技法,文清沫儿不禁咋舌。

婉娘道:“這還不是最詭異的呢。”四季花粉完成后,需加入來自十二個未婚女子的鮮血,將其混合烘干,制成條狀或塊狀熏香,便成了“百花魂”。冥思派教徒眾多,在其中找十二個未婚女子提供鮮血自然是輕而易舉。

文清懵懵懂懂問道:“花有靈魂嗎?”

婉娘正色道:“万物皆有靈。別說是花草,就是路邊的石頭,也是有靈魂的。”說著笑眯眯看了一眼沫儿,道:“這世上,人總是自以為人,而將其他的稱為物、畜或者妖。卻不知這都是人自己的一廂情願,万物平等,有些人,還不如畜和妖呢。”沫儿聽了,若有所思。

用這種非常手法煉制的“百花魂”,眾花魂魄被痛苦封禁,再加入十二少女鮮血,花靈與人靈融合,其魅惑、迷失功效非同一般。常人聞了,便會勾起心底的欲望,並且這種欲望會越來越强烈,本性漸漸迷失,貪婪自私等皆被無限制放大。長時間吸入,人將陷入癲狂狀態,會因無法控制情緒而自殘。

沫儿茫然道:“我還是不明白。冥思派費老大勁儿做了百花魂,就是為了引誘他的教徒自殘?這有什麼意思?要是我,還不如拿錢自己去大吃大喝呢。”

婉娘奚落道:“嘁,你以為人家都同你一樣是吃貨呢。冥思派每年的會費可是驚人的很呢,一年可以斂財十几万兩銀子。”

沫儿聽得眼睛都直了,“十几万兩……我和文清可以天天吃水席了!”

冥思派的信徒在剛入教時可以每月領取銀兩,但吸入百花魂后,心中欲望膨脹,便會要求冥思派幫其實現願望。而一旦成功,此人不但不能再從教內領錢,反而要繳納一筆不菲的會費。

沫儿想到那日的恐怖景象,自是不寒而栗。可是仔細一想,還是有諸多疑問,“這種百花魂如此陰毒,何以制作工藝簡單的群芳髓可以克制?”

婉娘得意道:“這就叫做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了。”群芳髓與百花魂同出一源,皆為利用百花之靈為人所用。但群芳髓只取花靈不傷花根,且以百花之王牡丹統領,以彼岸花引導,專克花魂之邪氣。

文清天真道:“既然群芳髓可以克制,不如我們去他們的老巢,將這些群芳髓灑下去,這個邪教不就解決了?”

婉娘點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傻小子,要是這麼簡單,還用得著我們一次次冒險?這個群芳髓,固然可以抑制百花魂,可是持續的時間卻遠遠不如百花魂長。百花魂除了用來迷惑信徒,還有另外重要功效。”

沫儿奇道:“什麼功效?”

婉娘陰森森道:“招魂引鬼。”

沫儿嚇了一跳,頓時覺得后背冷颼颼的,連忙往文清旁邊擠了擠,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埋怨道:“你別故意嚇人。”

婉娘笑道:“膽小鬼。不過我可真不是嚇你。這百花魂,原是陰陽十二祭的引魂香。”

沫儿老早就想問關于陰陽十二祭的問題,礙于黃三,一直沒敢問。今見婉娘主動提起,忙傾耳細聽。

誰知婉娘賣個關子,裝模作樣打了個哈欠,道:“天晚啦,睡啦。”不等沫儿追問,扭扭擺擺上了樓。

※※※

隨后几天,黃三又不聲不響地失蹤了。黃三既不在家,文清和沫儿各種雜事都要做,如今數九寒天,兩人叫苦連天。

這日午后,婉娘拿出一把曬干的茉莉花根和一些黑色根莖,要文清炒了之后研碎,又從樓上取出個方形的青玉匣子交給沫儿。

打開了看,里面是漏斗狀的潔白花朵,就勢放在盒子中間的擱架上,上下兩層,共二十朵。花瓣潔白如云,邊緣線條自然舒展,卻是新鮮的。沫儿拿起一朵,放在鼻子下猛聞,道:“喇叭花啊。用來做什麼?”

婉娘猛皺眉頭,道:“什麼喇叭花,這是白色曼陀羅花!不知費了多大工夫,才存到如今呢。快點,不要燉盅,用竹碗,蒸半炷香。”

沫儿將白曼陀羅花小心地取出,放在一個竹編小碗里開火熏蒸,點上香之后,一邊看著火候,一邊好奇道:“怎麼用竹編的碗?花瓣里的精華豈不都流到鍋里去了?”

婉娘道:“這白色曼陀羅花,有些特殊功效,若不這樣蒸了,使用的人會發笑不止。”

文清將兩種花根也炒好了,拿一個石臼用力地搗著,接口道:“婉娘,這是做什麼香?”

婉娘道:“龜息香。”

沫儿道:“誰訂的?”

婉娘不耐煩道:“問那麼多做什麼?”沫儿討了個沒趣,悻悻地走開。

半炷香工夫過去,停了火,取出竹編小碗,二十朵曼陀羅花已經蔫了。婉娘將花瓣搗碎,擰出几滴汁液來。又將研磨好的茉莉花根放入燉盅燉了半個時辰,淘淨之后,將兩種汁液混合,裝入一個小瓶子里。然后麻利地將剩下的曼陀羅花瓣及花根的渣滓攏在一起,道:“文清,將這個用慢火烘干。”

沫儿拿起瓶子聞了聞,發現一點香味也沒有,忍不住道:“這麼快就做好了?有什麼用的?”

婉娘得意道:“當然,用最便宜的香料作出最有效的香粉,這才是手藝高超。”對香粉的作用卻避而不答,徑直去樓上拿了針線,做了一個簡單的小香囊,將烘干的渣滓裝了進去,一邊欣賞一邊笑眯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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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1:43 |顯示全部樓層
〔四〕

又過了几日,黃三還未回來。剛吃過晚飯,婉娘拿出群芳髓,整理在一個小木匣子里,用包裹包了遞給文清,道:“走吧,我們今晚去送貨。”

沫儿心里咯噔了一下,臉上不自然起來。婉娘斟了一杯熱茶正待要喝,見沫儿臉色異樣,關切道:“怎麼了?喝口熱茶吧。”轉手遞給了沫儿。

沫儿接過茶,無意識地一飲而盡。

沫儿做了一個甜甜的美夢,夢見娘抱著他,溫暖而舒適。可是很快沫儿就醒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黑暗的空間里,一點光線都不透。身上半鋪半蓋著一床軟和的錦被,十分暖和,頭頂處還被人細心地放了一個小枕頭。

沫儿朝四周摸索了一圈。這似乎是一個大木箱,蓋子打不開,疑似從外面鎖著的。木箱不知道放在哪里,周圍很安靜。

沒有悲哀,也沒有震驚。這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婉娘為什麼不明說呢,還這麼費勁地給他喝了一杯茶,黃三不在家,也不知他二人怎麼把這個箱子搬運出來的。其實直接告訴他,他自己可以走過來。那個堂主,要自己做什麼?喝自己的血嗎?

管他呢。聽天由命。沫儿身形瘦小,在箱子里伸縮自如。被子很厚,帶著聞香榭特有的香味。沫儿翻了個身,繼續昏昏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顛簸將沫儿驚醒了。箱子被人抬了起來,腦袋的位置較低,頭部撞向木箱,沫儿連忙拿起小枕頭護住頭頂。

外面腳步繁雜,聽起來有好几個人。一個道:“這里面裝的什麼?抬去哪里?”是老木的聲音。一個尖刻的聲音答道:“要你抬你就抬,廢話真多!”是老花。旁邊一人冷哼了一聲,好像是老四。

果然還是這几個薛家的家奴。老四的冷哼似乎引起了老花的不滿,他罵罵咧咧道:“哼什麼哼?兩個木瓜!一點事都辦不好!”箱子猛烈地抖動了一下,沫儿裹著被子滾到右側。

老四毫不客氣,冷笑道:“缺陰德的!以為我不知道,小姐得病,是怎麼回事?”

老花聲氣急敗壞,惡狠狠道:“你……你走著瞧!”

老木在前面結結巴巴勸道:“四哥花哥,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傷了和氣。”

老花猛地松開了手,叫囂道:“你們倆給我小心,哼哼,很快你們就知道我的厲害了!”箱子一側著地,沫儿撞在了箱壁上,縫隙處透出一絲光來,但縫隙很小,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老四勃然大怒,也放下了箱子,喝道:“老花,這些年來,你仗著公子的勢,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老花陰惻惻一笑,道:“嘿嘿,你倆想不想嘗嘗冥思派的手段?老大已經答應讓我做冥思派的副堂主了!”

老木似乎非常害怕,顫抖著聲音道:“花哥說的哪里話,四哥是一時氣話……”

老四怒道:“老木住口!這活儿我他娘的早就不想做了!掘人墳墓,收人魂魄,他媽的壞事都做盡了!死后要進十八層地獄了!”

老木無所適從,但顯然對老花十分顧忌,賠笑道:“花哥,好歹我們十几年的交情,我們雖未入冥思派,可也為冥思派做了好多事,花哥你可不能兔死狗烹吶。”

老花得意道:“這要看你們的表現了!”說罷威脅道,“不是我吹牛,冥思派要想找哪個人,就是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抓回來!”

老花顯然占了上風,老四沉默了。

老木諂媚道:“這箱子不重,花哥不用你抬,我和四哥就行了。”說著招呼老四抬起箱子繼續前行。老花在一旁哼起了小曲,時不時訓斥下老木抬得不穩、走得不正。

※※※

走了長長的一段,箱子被放下了。從縫隙中透過明亮燈光和燭火的氣息,該是到了一個房間里。

沫儿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響動。老木小心翼翼道:“花哥,這個……”

老花傲慢道:“你們,在這里看著,我,去彙報給老大。”說罷快步出去了。

老四在后面狠狠地呸了一口。鎖嘩啦啦一陣響,老四喝道:“老木你做什麼?”

老木撥弄著鎖具,道:“四哥,這箱子里是什麼呀?這麼沉,該不會全是金銀珠寶吧?”

老四煩躁道:“打聽這個做什麼!知道得越多,越沒好處。它就是一座金山也和我們沒關。”

老木聽話地縮回了手。兩人沉默了一會儿,老木問道:“四哥,你說這個冥思派到底是做什麼的?”

老四沉聲道:“這件事十分不妥當,我看我們倆要及時抽身才行。”

老木傻呵呵道:“哪里不妥了?”

老四頓足道:“你還沒發現?老大這次派我們追那個小盜墓賊,要他手頭的首飾,哪里是要交給官府,是用來啟動陣法呢。”

老木吸溜了一聲鼻涕,道:“什麼陣法?”

老四過去將門關了,低聲道:“就在咱這園子里,我見一個庫房擺著木龕神龕,里面堆著好多死人頭骨,一個黑衣蒙面的指揮著骷髏,在木台中間滴溜溜轉動,還會咦咦呀呀地唱。我瞅著這事有蹊蹺。”

老木愣了片刻,道:“這麼說,外面賢德里街坊說這里鬧鬼,是真的啦?”

老四啐了他一口,道:“所有人都知道,也就你,呆頭鵝。”

老木呆頭呆腦道:“真是,我聽見園子里經常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老花說是那邊飯館殺雞宰狗呢。”

老四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再做聲。

老花去了好大一會儿也不見回來。老木在旁邊不住跺腳取暖,抱怨道:“老花死去哪里了,這麼久也不回來。不會是去喝酒賭錢,忘了我們這茬了吧?”

老四輕蔑道:“你瞧他那個樣子,屁顛儿屁顛儿的,會忘不?”

老木嗯嗯應著,又突然道:“不對呀,你說的庫房我几天前剛去查看過,什麼也沒有。”

老四惱道:“如今風言風語都出來了,人家還等著你去看?早搬走了!”

老木懵懂道:“搬去哪里了?”

老四道:“我曾經聽老爺提過,庫房對面那一大片廢棄的房屋,底下都是空的,當年祖上為了避難,將下面建了大片的密室,不過早就廢棄不用了。搬到那里也說不定。”

老木愣了半晌,突然叫道:“骷髏!你說的骷髏陣,是做什麼用的?”他反應慢,到了這時才又回想起剛才老四所說的骷髏轉動之事,倒把老四嚇了一跳。

老四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埋怨道:“你一驚一乍地做什麼?東一耙子西一鐮的,說話也沒個條理。”

寂靜的夜里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嚎號,前面尖利刺耳,到了后面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氣聲,猶如被勒住了脖子的野獸。沫儿趁機翻了個身,因為手臂麻木,胳膊肘碰在箱壁上,發出輕微的嘭一聲。

老木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遲遲疑疑道:“四哥,這是……宰驢還是殺雞啊?”

老四不耐煩道:“你還以為是殺雞?”用手敲了敲木箱,自言自語道:“什麼聲音?”

老木哇一聲怪叫,遠遠跳開,顫抖著聲音道:“屍体!骷髏!”

老四喝道:“胡說什麼!”一句未了,老四也一聲驚呼,嗖的一聲衝了出去,留下老木渾身發抖,上下牙齒不住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音。

沫儿在箱子里,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一動不動凝神細聽。房間外面有輕微的喀嚓喀嚓聲,似乎是窗外的樹枝折斷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老四走回來,陰沉著臉道:“老木,去我房間將床頭酒罐里存的几十兩銀子拿了,你趕緊走,別回來了。”

老木嚇得臉色蒼白,結結巴巴道:“四哥,我們一起走。”

老四喝道:“快走,再晚走不了了!替我照顧我老娘。”不由分說推了老木出門。

老木扳著門框,帶著哭腔道:“我……和你一起,好歹是個幫手。”

老四急起來,指著外面低聲道:“看到沒有,老花……只剩下一個頭骨了!你再不走,我們兄弟几個都折在這里了!”

沫儿心里十分疑惑,剛才明明老花說去找他們老大,怎麼就變成了骷髏了?

老木嗚嗚哭了起來。老四喝道:“別娘們唧唧的,回去待著,明天早上我要是不回去,你就逃走,離開洛陽城。”說著一把推開老木,老木嗚咽著走了。

老木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恢復一片死寂。老四搬了一張破凳,坐在木箱旁,用手指輕叩木箱,發出嘣嘣嘣的聲音,震得沫儿十分不舒服。

過了良久,外面來了一人,老四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哥。”

那個老大並未出聲,兩人抬起了箱子出了房間。沫儿摸摸懷里,兩瓶群芳髓尚在,一個是滿的,一個只剩下了一點。並且發現,自己的脖子里戴著前几日婉娘做的那個簡易香囊。

走了又一炷香工夫,箱子被放下了。可能是老大擺手讓老四回去,老四小心翼翼道:“那我就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箱子被人從地上拖了很長一段距離,接著又被扛了起來,跳躍著前進,最后被拋入一個長長的滑道。周圍明明有人,卻沒有一人說話,偶爾傳來一些怪異的呢喃和哭泣聲。剛才經過的應該是自己上次闖的那個黑白石甬道,順著這個滑道進入的就是地下密室了。

箱子滑到底部,不再移動,有人上來抬起繼續往前走。腐土和著熟悉的香味飄了進來,沫儿連忙打開群芳髓,狠狠地吸了一口。周圍怪異的吟唱聲越來越大,沫儿甚至聽到抬箱子的人的咯咯尖笑聲,說是笑聲,卻聽不出任何喜悅,倒像是無意識的干號,沫儿用被子蒙住頭,緊緊地捂住耳朵。

原以為自己會被抬到那個坐滿人的大房間里去,誰知道越走越遠,周圍越來越安靜,看樣子去了另一個地方。早知道這些日應該再多來几次,了解下薛府這個園子的密室到底有多大。

走了一段上坡,又折過几個彎儿,箱子終于被放了下來,上面的鎖嘩啦被打開了。

沫儿趁鎖發出響動之時,連忙換了個比較舒適的姿勢,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木箱被拉開一條縫,透進來一絲昏黃的燈光,過了片刻,又被重重地蓋上了。

※※※

外面一陣嘈雜,混亂的腳步聲,椅子拖動聲,無意識的傻笑聲和喘息聲混合在一起。沫儿拿出群芳髓,兩手握緊放在胸前。

周圍安靜下來了。淡淡的香味飄過來,怪異的吟唱聲開始了。箱子打開,沫儿被抱了出去,連同被子一起被放在房間中間的木台上。

沫儿微微睜開眼睛。木台周圍,是一圈木龕,擺法同前日他和婉娘文清初探庫房時見到的一樣,只是上面搭著的紅布、黑布已被揭開。木龕外圍,重重疊疊的人影,或跪或坐,表情木然,神態呆滯。兩個黑衣人,一個戴著斗笠正站在自己身邊領著眾人吟唱,一個盤腿坐在台下,看不清臉面。

沫儿仰臉躺著,正好可以看到黑衣人的臉,不錯,是那個堂主,很像黃三,但比黃三消瘦。堂主似乎察覺到沫儿的動靜,眼睛往下一瞟,沫儿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吟唱聲越來越大,熏香的味道也越來越濃,沫儿緊張得渾身僵硬,唯恐一會儿看到什麼幻象難以自持,本想用拇指撥松群芳髓的蓋子,又不敢動。旁邊的熏香發出縷縷青煙,沫儿發現几個小熏籠就在自己周圍,恨不得一腳將它踹下去。

沫儿正考慮著如何打開群芳髓又不被發覺,卻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前几次,只要吸入些微的香味,眼前便會出現幻覺,可是今天,濃濃的熏香就在自己旁邊,可是意識依然清醒,沒有絲毫迷失。

莫非今日點燃的不是百花魂?不對,看遠處那些信徒的表情,顯然是百花魂的作用。手里的群芳髓尚未打開,那是什麼原因呢?難道是自己脖子里的香囊?沫儿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瘦高的男子搖搖晃晃走上來,臉色蠟黃,眼神凌亂,對著沫儿咯咯一陣尖笑,拿起一柄小劍划破手臂,接了半碗血放在木台上,蹣跚著走開。接著上來一個肥胖的婦女,滿臉的橫肉將五官都裹了進去,咿咿呀呀地唱著,用簪子將左手划得鮮血淋漓,接了小半碗血,肉球似地滾回了原處。然后來個粗壯男子,豹頭環眼,哇呀呀叫著,將一只小箭用力插入右臂,又毫不猶豫地拔出,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眨都不眨一下。

沫儿躺在台上心驚膽戰,大氣也不敢出。台下的黑衣人站了起來,將盛滿血的碗擺整齊,並適時放上簪子、小刀等工具——黑面方臉,眼神憂郁,竟然真是黃三!這几日黃三不在,婉娘說是出去辦事,原來竟然在這里做幫凶。

沫儿已經出離憤怒了。對于婉娘,對于黃三,沒有什麼話好講。也許唯一該感謝的就是這半年來讓自己不用在外流浪,可是婉娘收留自己,目的就是要將自己賣給這個黑衣人。黃三蟄伏在聞香榭,也許為的就是這次冥思派的復興。從黃三和這個黑衣堂主的長相看,他們不是父子,便是同胞兄弟。

無所謂了。本是欠婉娘的人情,如果自己這次不死不瘋,以后便與聞香榭沒什麼關系了。可是事態要朝著什麼方向發展,自己有何效用能讓堂主用一大箱子珠寶來換,仍然一無所知。

沫儿胡思亂想之際,上來自殘的人已經有十一二個。黃三猶如不認識沫儿一般,起身將十二個血碗擺成一圈儿,連瞄都不瞄一眼,完全不關心他的死活。

黑衣堂主的吟唱慢慢轉了調,變得綿軟悠長,比剛才的好聽很多。周圍的信徒慢慢地站了起來,隨著吟唱搖搖擺擺。吟唱聲忽然變得鏗鏘有力,像官兵出操的號子一般,信徒猛然一愣,齊刷刷地站直了,一個個隨著號子整齊地向后走去,片刻工夫就走了個精光。

沫儿心里驚嘆,這個堂主的吟唱竟有如此魔力,感覺比婉娘的香粉還要技高一籌。黃三走過來,將沫儿抱起,拿走錦被,在木台上放了一把小小的竹椅,將沫儿放上去,並將其左手垂在竹椅兩邊。

沫儿趁機朝黃三眨眨眼睛,黃三面無表情,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周圍的大燭台忽忽地滅了,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十二盞放在木龕內的小油燈,幽幽地發著藍色或者綠色的光,在黑布和紅布的掩映下詭異地閃動。沫儿端坐在小竹椅上,背對著黑衣堂主,可以睜開眼睛將房間看個一清二楚。房間是圓形的,十分寬敞。沫儿的腳下就是房屋正中,是一個二尺來高圓形木台,下面十二個半圓形的木龕均勻地圍成一圈,各點著一盞小油燈,旁邊放著一些首飾或者刀具。

黑衣堂主站在沫儿身后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什麼。過了將近有一炷香工夫,他開始哼唱起來。

沫儿腳下的小熏爐不知什麼時候重新燃了起來,散發的白煙分成十二條細細的白線飄向十二個木龕,與小油燈的燈頭融合在一起。“啪”的一聲響,第一個木龕的匕首跳了起來,在木龕上猶如跳舞一般抖動。

一個白色的影子依稀出現在匕首后。接著是第二個,第四個,全部木龕里的東西都在動,簪子,玉珠串儿,手鐲,鳳釵,戒指,刀劍,以及一顆牙齒和一段骨頭等,都直豎豎地站在油燈旁,並慢慢開始移動,有的高有的低,似乎並無規律。但每個后面都有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或粗壯,或苗條。

沫儿想驚叫,想捂住眼睛,卻發現自己動不了。熏香越來越旺,白影子也越積越大,漸漸凝成十二個人形。六男六女,一言不發地守著木龕,那些刀劍首飾都被佩戴在身上,那顆懸浮在空中的牙齒,准確地安置在一個高大白影的口中;而那段几乎成黑色的骨頭,是一根肋骨,橫陳在一個瘦弱影子的肋部。

堂主還在吟唱,可是沫儿已經聽不見了。白影子飄了起來,在頭頂盤旋呼嘯,在木龕中穿梭。三個女子在哭泣,一個在低聲抽泣,她的小指斷了,戒指只能握在手中;一個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不住地喊著:“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另一個渾身濕淋淋的,不停地哭著咒罵河水。而那些男子,或悲傷或憤懣或瘋狂,變形成各種形狀奇怪的煙霧,繞著木龕尖嘯。

十二個白影漸漸清晰,身后的氣息卻不相同。其中六個影子是陰冷的灰白色,另外六個白影卻帶有微微的紅光。灰白色影子個個都在哭喊,而微紅的影子卻躲在木龕旁驚恐不已——沫儿突然明白,為什麼這個祭台叫做“陰陽十二祭”了:六個陰魂,六個陽魂,其中男女各三,用以祭奠!

沫儿打起精神,細細地一個一個看過去。第一個是男子陰魂,斷了一只腳,繞著木龕跳來跳去;第二個頭上戴著一支玉簪,手撫大肚,正是剛才不停地哭喊著“不生了”的那個陰魂;第三個是男子陽魂,身形瘦弱,看起來是個十几歲的少年,蹲在木龕下瑟瑟發抖;第四個是女子陽魂,手上籠著一串玉珠串儿,掩面哭泣……

玉珠串儿?沫儿愣了一下。文清曾提到過,城中失魂的小姐除了于靜,還有薛家的薛夢云和上官家的上官清秋,而小五拋給自己的首飾里,其中就有于靜丟的玉珠串儿;這些首飾,那天被婉娘送給了堂主。第四個,那個哭泣的女子陽魂,就是于靜!

背后的吟誦聲不知何時變得溫柔平和,猶如午夜的搖籃曲:“黑暗無邊,灑血登船。金銀糞土,魂魄升天。天堂地獄,因果循環,漸行漸遠,今生彼岸。入我門來,了你心願……”原來的恐懼和不安消失了,沫儿覺得很舒服,他動了動身体,將頭斜靠的椅背上。十二個魂魄安靜了下來,不再哭泣和尖嘯,緩步向他走來,那個帶著長命鎖的陽魂甚至嫵媚地朝他一笑。

沫儿眼皮沉滯,很想就此睡過去。四面八方走過來的白影向他伸出雙臂,在沫儿面前合成一個身影。

婉娘來了,沫儿不覺笑了起來,伸手去拉婉娘的衣袖,手從婉娘的手臂穿了過去,抓了個空。沫儿覺得很好玩。婉娘變了,青衣高髻,溫柔端庄,俯下身捏了捏沫儿的小臉。沫儿驚叫起來:“娘!娘!”左手不知怎麼回事,十分沉重難以抬起,沫儿用右手拉起娘的衣擺,將臉埋在她的裙裾里。

“噢,已經午夜了。沫儿這個時候要睡覺啦。”娘撫摸著他的頭發。沫儿沒有聽到聲音,但是能感覺到娘在說話。他在心里回答道:“娘,你不要走。”

沫儿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嘴角漾滿笑意。嗯,有娘在身邊,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啦。不,我要問問娘,為什麼當年不要我。沫儿費勁了力才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淡淡的幽香就是娘的味道。沫儿深吸了一口氣,撒嬌道:“娘,你為什麼丟下我?”

娘笑盈盈道:“好乖乖,娘沒有丟下你,一直和你在一起啊。”娘的臉很模糊,笑起來和婉娘相像,但比婉娘漂亮多了。沫儿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可是一閉上眼睛,就聽到有人在叫他耳邊叫:“醒醒,醒醒!”聲音猶如蚊鳴,小而尖細,直直地往他的耳朵里鑽。沫儿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希望趕走這個討厭的聲音。

聲音沒了,但這個揮手讓沫儿清醒了些。是的,不能睡。沫儿竭力掙扎,把思緒從昏沉中拉了出來。娘的手還在溫柔地撫弄者他的頭發,沫儿費盡力氣,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娘。而是一具未枯朽的屍骨,骨頭已經變成黑色,頂著一個爛了半邊的骷髏頭,下頜尚在一動一動的發出怪異的哢哢聲,一手扶著椅子,一手撫著自己的頭。沫儿頭皮發咋脊背發冷,一掌推了過去。屍骨摔倒,未及落地便化成了煙霧,飛至十二個木龕。

沫儿徹底醒了。他定了定神,仔細看了看周圍的情形。后面的黑衣堂主仍在吟唱,十二個木龕一動不動,后面的白影子若隱若現。黃三似乎不在。

※※※

堂主似乎覺察出了什麼,聲音突然發生變化,讓人昏昏欲睡的吟誦瞬間高亢起來,周圍的一切都在震動,那些陰魂生魂繞著木龕東躲西藏。沫儿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想從椅子上掙脫下來,躲得遠遠的。

聲音越來越尖利。沫儿捂住耳朵,咬牙堅持。白影子們開始不安,遠遠地就能感覺到他們的無助和怨恨。那個戴著長命鎖的嫵媚少女纏繞在木龕上,身体拉得細長;那個渾身濕淋淋的陰魂雙手抱頭,一聲嚎叫衝上木台,吱的一聲瞬間不見。

沫儿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不知何時擺放了一個布滿花紋的圓肚長頸瓶子。

吟唱忽高忽低,尖細時猶如根根銀針刺入体內,渾身如爬滿了螞蟻一般,又癢又疼;高亢時如同雷震,卻在回轉處帶著沙沙拉拉的低音,聽得人眼前金星直冒,心里突突跳動,難受得想以頭撞地。沫儿心神紊亂,緊緊抓著竹椅,茫然地四處張望,直到轉過身看見那個黑洞洞的瓶口。

碗口大的瓶口發出幽幽的冷光,顯出一種與眾不同的清靜來,吸引著沫儿伸長脖子,恨不得一頭扎進瓶子里,躲開這無處不在的吟唱聲。

最后一個男子陰魂也尖叫著躲進了瓶子里。沫儿頭腦一片混沌,眼珠子几乎要突出來,滿眼看見的只有瓶口的那一片清涼。趁著殘存的一點意識,連忙狠狠地掐了一邊手臂,强烈的疼痛讓吟唱帶來的不適減輕了几分。

十二個魂魄已經全部進入了瓶子。一個陰魂探出頭來,瓶身上的怪異符號突然飛起來,發出紅光,陰魂尖叫著躲進瓶肚。沫儿吃了一驚,奮力揉了揉眼睛,看著符號繞著瓶口飛轉,所有魂魄在瓶子里翻騰尖叫,卻再也不能出來。

※※※

吟唱聲終于停止了。沫儿几乎虛脫,躺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堂主脫去斗笠,抱起瓶子搖了搖,放在耳邊一聽,頓時倏然變色,狠狠地盯了一眼沫儿,朝旁邊一拍手。

黃三走過來,將一只碗放在沫儿左手下,從木台上隨便拿起一把小刀,朝沫儿的左臂上划去。沫儿又驚又怒,卻無力反抗,所幸左臂剛才已經被自己掐得麻木,竟然不覺得多疼痛,且比起剛才吟唱聲帶來的痛苦,這個簡直算不得什麼了。

血順著中指滴落在碗里,滴答滴答的聲音動聽異常。很快,接滿半碗。黃三面無表情,端了就走。

看著自己的血慢慢流走,這種感覺,就像靈魂慢慢離体一般。沫儿的頭上冒出了冷汗,整個左半邊身体都變得冰涼。這次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一定不會。這點血不算什麼。有一次他和一個罵他是“野孩子”的小子打架,腦袋上被拍了一磚頭,破了一個大洞,流的血比這還多呢。

沫儿的倔脾氣上來了。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惡狠狠地罵道:死黃三,虧我沫儿叫你這麼多天三哥!死堂主,只要你不一下把我殺了,我一定逃出去,報官!將你的老巢端掉!

黃三將血端給堂主,堂主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又伸出舌頭將碗舔了個干淨。沫儿剛才因為尋找瓶子轉過了身,正對著堂主。見堂主面目猙獰,眼神狂暴,嘴角血跡未干,燈光掩映下如同吸血僵屍一般,心里一陣恐懼。

木台旁邊擺在十二個血碗,都是剛才那些自殘的信徒留下的。堂主連看也不看,喝完了沫儿的血,盤腿端坐在木台上。沫儿裝作神志不清,神經卻繃得緊緊的,唯恐他一碗不夠還要喝第二碗。

堂主終于閉上了眼。黃三將沫儿抱下木台,放在一邊,順手在沫儿臉上一抹,將一顆又苦又臭藥丸一樣的東西塞到沫儿嘴里。沫儿辨不清黃三到底是敵是友,但此時沒得選擇,便將心一橫,一口吞了下去。黃三站了沫儿身后,如同雕像一般。

堂主閉目打坐足有半個時辰,才緩緩睜開了眼睛,伸出小指,在旁邊一個碗中蘸了點血,在右手掌中畫了一個符號,然后右手朝下,封在了瓶口上。

瓶子突然亮了起來。在瓶子里擠擠攘攘哀號哭叫的十二個魂魄爭先恐后鑽入他的手掌,消失不見。堂主嘴角微動,雙手掌心相對,平放在胸前,一炷香工夫過去,終于長吁一口氣,輕松地站了起來。

“啪啪啪”,一陣鼓掌聲和著几聲輕笑,婉娘拿著一個明亮的燭台裊裊娉婷地走了進來,“恭喜堂主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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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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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婉娘經過沫儿的身旁,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顧著滿臉堆笑諂媚堂主。

堂主似乎心情不錯,輕輕咳了几聲,清了清嗓子,沙啞道:“婉娘來的還真是時候。”

沫儿又呆住了:這個堂主不是啞巴麼?不過聯想起黃三,也沒什麼好驚訝的,自己也親耳聽到過黃三講話。堂主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黑色瓶子,倒了一些粉末在木台周圍擺放的一個碗中,碗里原本已經凝固的血塊變得如同鮮血,也不攪拌,端起道:“婉娘要不要來一碗?”

婉娘將燭台放在旁邊一個木龕上,把上面五支蠟燭全部點亮,微笑道:“你知道我從來就不好這一口的。腥乎乎的,我不喜歡。”堂主也不再相讓,自己喝了下去,又重新盤腿在木台上坐好。

婉娘探頭看了看他的臉色,認真道:“真不錯呢。”堂主的嘴角動了一下。

堂主雙目緊閉調養呼吸,不再說話。婉娘卻沒有走的意思,朝四處看了看,抓木龕上留下的玉珠串儿,戴在自己手腕上試了試,笑嘻嘻道:“這個送給我好啦。”拿了玉珠串儿,還不甘心,將十二個木龕上擺的東西挑揀了一遍,舉起鳳釵對著燈光皺眉道:“好歹上官家也是富甲一方,他家小姐的鳳釵可真不怎麼樣。”又拿起長命鎖,用手掂了掂,眉開眼笑道:“薛家這個長命鎖倒是個古物,不知道傳了几代呢。”

木龕上的小油燈漸漸熄滅,熏香已經燃盡,房間的恐怖氣氛不見了,只剩下明亮的燭光。婉娘嘮嘮叨叨的自言自語和輕笑,讓沫儿覺得有了几分暖意。

一炷香工夫過去,堂主伸展了一下胳膊,眼角漾出笑意。對著明亮的燈光,沫儿驚奇地發現,堂主的臉光滑了好多,似乎一下子年輕了好多歲。眉目之間雖然仍然與黃三有些相像,但相似的程度大大降低了。

婉娘殷勤地湊上去,笑道:“堂主,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堂主哼了一聲,道:“算了。”眼睛一閃,道:“那些個手鐲簪子的,你也可以拿走。”聲音輕柔,原來的沙啞沒有了。

婉娘噘嘴道:“這個我可不敢要。墓坑里刨出來的東西,我怕它的主人來找我呢。”

堂主輕蔑地笑了一聲,道:“放心好了,魂魄都沒了!”

婉娘驚喜道:“真的?”抓起剩下的几件首飾,塞進了自己的荷包里。

堂主端起第二碗血放在唇邊正要喝,卻像想起來什麼似的,道:“易青如今怎麼樣了?”

婉娘嬌笑道:“早就死啦。得罪了您,怎麼還能活在世上?”沫儿胸口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堂主端著血碗的手顫抖了一下,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婉娘猶如沒看到一般,嬌嗔道:“這不是您所希望的嗎?如今她儿子我也給您帶來啦。同她一樣,天然異能,正好適合您這個百花功的修煉。怎麼樣,不錯吧?”直到這時,才有意無意地朝沫儿瞟了一眼。

堂主手撫胸口,斜眼看著沫儿,冷冷道:“哼,她果真留了一個孩子在世上。”

婉娘邀功道:“我費了好大的勁儿才找到的呢。”

堂主忽然從台上躍下,跳到沫儿跟前,左右打量他的臉,喃喃道:“果然很像。”眼神變得溫柔起來,伸出手指輕輕划過他的小臉,五指冰冷,陰氣森森。沫儿內心翻滾,卻不敢表露出一點,仍然擺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來。

堂主呆立片刻,反手一個耳光狠狠地打在沫儿的左腮,帶起的風吹得燭火一明一暗。

沫儿的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几乎就想跳起來破口大罵,卻還是忍住了。

婉娘飛快地走過來,輕笑道:“他一個小崽子知道什麼,理他做什麼?”看了一眼沫儿的臉,扶了堂主重新走向木台。

堂主臉色鐵青,胸口不住起伏,端起一碗血一飲而盡。沫儿悄悄活動了下手腳,覺得自己並無異常,決定還是靜觀其變。

堂主一連喝了兩碗血,臉色恢復正常。婉娘悠閑地繞著房間走了一圈,道:“堂主,我也想加入冥思派,如何?”

堂主傲慢地哼了一聲,眼神凌厲,道:“你?”

玉珠串儿在燭光掩映下發出淡淡的光暈,婉娘舉著手臂一邊欣賞,一邊痴笑道:“我不要保持容顏,也不練什麼百花功,只要堂主將所得的珠寶分我一些就行啦。”

堂主眼里的警惕意味大大減弱,冷冷道:“果然是個俗物。”聲音甜美圓潤,竟是十分動人。

婉娘對“俗物”二字不以為然,嘻嘻笑道:“我只認錢。”

堂主又喝了兩碗血,容貌漸漸變化,原本清瘦干枯的臉變得光潔,臉型的輪廓愈發柔和。

婉娘凝視著堂主,羨慕道:“人說香木堂主傾國傾城,果然不錯。”沫儿覺得堂主雖然比第一次見時漂亮許多,但離“傾國傾城”還相距甚遠,對婉娘的馬屁功夫十分不屑。

堂主卻十分受用,嫵媚地撫弄了一下頭發,垂下了頭,一個大男人,竟然擺出一副嬌羞的樣子,看得沫儿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婉娘格格笑著,走到沫儿跟前,看沫儿半死不活的樣子,道:“堂主,你准備如何處置這個小東西?”

堂主的聲音突然沙啞,咝咝道:“自然是養著了。”五官快速移動,瞬間變換了好几個面容,沫儿不禁愕然,懷疑是自己眼花。

婉娘走到黃三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又回來挑起沫儿的下巴,皺眉道:“這家伙又懶又饞,留著做什麼?”

堂主的臉又變回到柔美模樣,嘆了口氣,道:“我舍不得殺掉。”沫儿恨不得衝過去拉住他,大聲問問關于自己身世的事。

婉娘朝沫儿一擠眼睛,回頭撒嬌道:“堂主,你這次能練成百花功,可有我的一份功勞。”

堂主優雅地抿了一口血,猩紅的嘴唇在燈光下一閃。

婉娘殷勤地遞了一條羅帕過去,道:“堂主,關于易青,到底怎麼回事?”

堂主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剜了婉娘一眼。婉娘悻悻的,嬌聲嬌氣道:“算啦,您不想說,我還不想知道呢。”

堂主閉上了眼睛。婉娘用簪子挑動燭芯,一支燭火閃動了一下。沫儿連忙換了個姿勢,四處看看,趁機活動了下手腳。黃三依然猶如木塑一般,無半點表情。

若是以前,沫儿早就恨婉娘恨得咬牙切齒。可是這些天,經過小五事件,沫儿學會了冷靜思考。婉娘並不欠他的,若說她當時是設了局騙沫儿賣身聞香榭,也是沫儿找了她自願來的。沫儿如今急切想弄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世,不管婉娘是真賣了他還是將他作為工具,都不會影響沫儿探詢真相的決心。

堂主動了一下,沫儿連忙擺好姿勢。婉娘看到,便掩著口儿笑,沫儿趁機朝她做個鬼臉。一瞬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以前婉娘和沫儿合伙騙人或者一唱一和地推銷香粉一樣。

室內沒有風,燭光卻不停地搖擺。堂主身体抖動得厲害。他的頭部位置,依稀出現一個淡淡的白影,未等白影隱入身体,背后肩頭又冒出一個披著長發的女子來。

房間突然如冰窖一般陰冷,沫儿的牙齒格格響起來。堂主的臉不斷地發生著變化,一會儿是個妖嬈的少婦,一會儿是個枯瘦的老男人,一會儿又變成了個文靜的少女。

堂主猛地睜開了眼睛,几張臉瞬間不見。他顫抖著手,一連喝了三碗血,陰沉沉道:“你還不走?”

這句話卻是對婉娘說的。婉娘正仔細查看長命鎖上的花紋和雕工,見堂主如此說,連忙笑道:“正要走呢。”將荷包重新收好,福了一福,轉身就走。將到門邊,又回身道:“堂主,以后再有這種一本万利的買賣,可要記得通知我哦。三哥,你要不要跟我回聞香榭?”

黃三一動不動。堂主冷哼一聲,“他,我就留下啦。”

婉娘愣了一下,將手指放在黃三鼻子下面試了試,惋惜道:“果然已經死了。不過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留著也沒用。”沫儿一聽三哥死了,想起他整天不言不語任勞任怨,自己經常頑皮地吊在他脖子上打秋千,頓時心如刀絞,卻不敢表現分毫,硬生生地壓下了涌上來的眼淚和悲痛。

婉娘卻毫不在意,探頭看了看沫儿道:“堂主,這小子呢?您要是舍不得處置,不如還讓我帶走算了。您什麼時候有需要,我直接放了他的血給您送來,怎麼樣?”

堂主猛地站了起來,又一下子抱著頭蹲在地上,目眥欲裂,吼道:“你……你!”

婉娘慌忙跑了過去,繞著堂主驚慌失措道:“堂主怎麼了?”一臉的關切,顯得十分誇張。

沫儿看到,十几個魂魄纏繞著,掙扎著,想從堂主身上掙脫出來。堂主顫巍巍用手指蘸了血,在胸口上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魂魄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依附在流動的經絡各處。

婉娘連聲追問:“堂主你怎麼了?”端了一碗血遞給他喝。

堂主坐回到木台上,臉上陰晴不定,似有所思。婉娘拍了拍手,遲疑道:“堂主無事,我就走啦。”

堂主擺擺手,撫著胸口道:“等一下,你陪陪我。”

婉娘眼珠一轉,在木台邊上坐了下來,笑道:“好吧。那我要聽故事。”

堂主又喝了一碗血,臉色一沉道:“沒故事。”

婉娘拉著堂主的衣袖,哼哼道:“好堂主,好姐姐,您就告訴我嘛。易青怎麼得罪您了?”這一聲“姐姐”,把沫儿叫糊涂了。

其實此時堂主的模樣已經完全是個妙齡女子了,沫儿只是源于最初的印象,見他長得與黃三一樣,理所當然地把她當作了男子。

堂主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不愛我的人,就得死。”說罷,茫然朝四周看了看,道:“都死啦。”

婉娘托著腮,如同一個小女孩,眨著眼睛道:“我猜易青是個美男子,所以堂主才會愛上他,對不對?”沫儿傻了眼,易青是男子,這麼說,易青是自己的爹爹?那娘是誰呢?

燭光下,堂主的臉似乎紅了一下,冷哼道:“美什麼美?也不過是比一般人長得好些罷了!就這樣,他竟敢……竟敢……”最后几個字,已經咬牙切齒。

婉娘傻傻地看著堂主溫潤如玉的臉,道:“要是我,我自然選擇堂主。我聽几個師兄師姐說,世間万物,任他百花草木,都美不過香木堂主呢。”沫儿心想,難道這個香木堂主以前竟然是個絕代美人儿?如今這個樣子,雖然不像黃三了,也頂多中上之姿,離驚艷二字還是相差甚遠。

※※※

婉娘隨意地與堂主聊天,問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且婉娘問的多堂主答的少,甚是無聊。足足過了有一個時辰,沫儿猜想剛才啟動祭台是子時,如今肯定已經是丑時末,堂主將木台上的最后兩碗血也喝掉了。至此時,她已經完全變樣,成了一個明眸皓齒、肌膚勝雪的美人儿,和黃三再無絲毫相似之處。

婉娘歪著頭,左看右看,驚叫道:“啊呀,早知道百花功有此奇效,我也練啦。”

堂主顯然對自己的百花功十分自負,得意地笑道:“哼,你以為百花功是個東西就能練麼?”

婉娘對堂主的奚落毫不在意,繼續熱烈道:“那自然,也就是堂主這樣冰雪聰明的人儿才能練成,要我,一身銅臭味,哪里能練出個什麼效果呢。”沫儿聽她馬屁拍得露骨,不禁癟嘴。

婉娘卻仍扮作天真,殷切道:“好堂主,不如你就幫我講講這個原理,我也不說練這個功了,好歹制作香粉的時候用上一點儿,香粉也賣個大價錢。”

堂主面有得色,倨傲道:“花草樹木同人一樣,之間原也是競相斗艷,誰也不服誰的。人說牡丹為王,芍藥香艷不在其下,豈能臣服?人道桂花香飄十里,可茉莉暗香浮動,憑世人一句話,難道就甘居桂花之下?所謂百花功,無非是利用百花競美之心,為我所用。”

沫儿聽得亂七八糟,句句與自己無關,暗自埋怨婉娘添亂。

婉娘聽了,卻如痴了一眼,思索良久才道:“唉,我只知道利用花儿之間的配伍,卻不曾注意花儿之間的間隙呢。”眼珠一轉,奇道:“既然百花功是利用百花不睦而練的,堂主還找這麼多的世人陰魂陽魂做什麼?怪嚇人的。”

堂主桀桀地笑了起來,原本甜美的嗓音又變得沙啞,而她自己好像並未察覺。“凡人與你我有何區別?不過在于凡人數量眾多,便以自己為正統。在我看來,他們不過是些會移動的花草樹木罷了。”

沫儿聽著這些言語,也不禁驚愕,陷入思考。

堂主自得道:“凡人之中,女子為花,男子為葉,男女生魂三對,陰魂三對,以其提升相助百花競美之功,再好不過。”

婉娘聽得入迷,鼓掌道:“原來如此!”接著迷惑道:“既然有了十二個魂魄,還要那小子做什麼?我養了他快一年,我看這小子稀松平常得很。”

堂主隨意一瞥,見沫儿一臉傻相呆坐在小竹椅上,咯咯尖笑起來,“他比他老子差遠啦。”

婉娘搖著堂主的手臂,撒嬌道:“好堂主,你快告訴我。干嗎巴巴地尋了他來?還不如在街上找個健壯的,血還多一些呢。”

堂主優雅地站了起來,下巴高高抬起,朝沫儿走過來。婉娘亦步亦趨跟在后面,猶如變戲法一般,從身后拿出一個銅鏡來,諂媚道:“堂主您瞧瞧自己?”

堂主乜斜著看了看銅鏡,左右顧盼了一番,對鏡一笑,走到沫儿跟前,嘖嘖出聲,故作惋惜道:“易青要是活著,看到他的寶貝儿子被我收去了魂魄,一定傷心的不得了。”

沫儿看她搔首弄姿的樣子,心里狠狠地罵道:丑八怪,壞女人,怪不得沒人要!

堂主哈哈一陣狂笑,又凝視沫儿半晌,回頭對婉娘道:“吸收百花魂和人魂,可以保持美貌,可是這些普通的魂魄功效不足,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百花功就要消耗殆盡。而在人類之中,有一部分異能者,或可視異物,或可勘破陰陽。”

婉娘稍一沉思,接口道:“這部分人的魂魄可以使堂主的百花功長久不消散,所以堂主就找了易青啦,對不對?”

堂主的臉色沉了下去,猛然俯身,衝到沫儿臉前,五官扭曲,咬牙切齒道:“易青!易青!她有什麼好,你竟然幫她逃走,還……和她生下這麼個孽種!”

沫儿的心怦怦直跳,張嘴就想問關于自己娘的事,婉娘卻在后面一把拉住,親親熱熱道:“堂主何苦和他一個小崽子計較!”堂主一甩袖子,憤憤地走回木台。

婉娘輕聲道:“她是誰?”

堂主挑起眉毛,嘴角微微上翹,鄙夷道:“一個村婦,我拘來的陽魂。”

婉娘媚笑道:“這是他有眼不識泰山。”

在婉娘的引導和堂主的只言片語下,沫儿大致明白了當年的故事。十几年前,香木借助多年把持神都洛陽香料市場的雄厚資財,創建了冥思派。最初只是打著駐顏的旗號招一些商賈貴族的女眷入派,以百花魂的迷惑功效探知她們的願望和秘密,然后助其實現願望,最終達到斂財目的。可是在百花功的研習過程中,香木漸漸不滿足于只用花魂,開始通過取人陰魂和陽魂融合花魂,提升駐顏功效。花靈本身戾氣小,副作用不明顯,但用了人魂之后,美麗雖快,衰老更快,竟然需要不斷地吸收人魂方可保持容顏不老。

一日,香木逛街偶遇易青,竟然被易青看出真身。香木大奇,這才警覺常人中尚有異類,便突發奇想,將易青騙至住處,取了他的血來喝,發現果有奇效。

中間的細節已經不得而知,只是上演了一個老掉牙的故事。不知不覺中,心狠手辣的香木堂主愛上了易青,可是易青愛的卻是一個鄰家的普通姑娘,更別說發現香木迷惑人性、斂人錢財、勾人魂魄、掘人墳墓,對她深惡痛絕。香木為了泄憤,取了那姑娘的陽魂。在香木啟動陰陽十二祭的緊要關頭,易青破壞了祭台,解救了被拘的魂魄,並將冥思派之事報官,引起官府大規模圍剿,香木受傷逃走,冥思派就此敗落。

香木極不甘心,等大傷初愈,便四處尋找易青。兩年之后終于在汝陽找到,卻不見故人,唯余墳塚了。

沫儿聽得驚心動魄,更恨得咬牙切齒。堂主講完,咯咯笑起來,甜甜地道:“唉,主要是我養傷耗費了時日,他的魂魄已入輪回,否則的話,我定然讓他的魂魄天天陪著我……”

婉娘輕笑道:“堂主說笑呢。以堂主的美貌,多少男子願意臣服,何苦單盯著他苦了自己呢。”

堂主道:“你一個小丫頭,哪里懂什麼叫愛。唉,我見了他的墳墓,心里難受得要死,我就把他的墳墓挖開啦。結果發現,里面兩具骸骨緊緊地抱在一起……他竟然和那個賤人死在一起!我恨極了,想將他們兩個分開,可是不知他們死前服用了什麼東西,我一碰,兩具骸骨都化成了粉末,再也分不清了。哈哈,原來他們生了孽種,怕我復仇,自己服毒自殺,將小孽種不知送到了哪里……我抓起粉末,撒得到處都是……那個賤人!長得又老又丑的村姑!”她臉上帶笑,表情甜美,牙齒卻哢哢直響。

原來爹娘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死。沫儿一股熱血衝上腦門,再也忍不住,跳起來叫道:“你才是賤人!幸虧我爹爹不喜歡你,你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

堂主一愣,大步跳下木台,一把抓住沫儿,劈頭蓋臉朝他打來,沫儿雙手亂舞,尖叫道:“你這個壞女人!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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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沫儿拼了命和她對打,不管不顧,只求將心中的憤懣全部發泄出來——知道了身世又能怎樣?爹娘活不過來,這個惡女人得不到懲治。原來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只有裝死裝傻的份儿。

堂主似乎被沫儿不顧死活的打法給驚住了,不再與其糾纏,奮力一把甩開。沫儿重重地跌落在小竹椅上,將椅子砸了個稀爛,一條竹篾划過他的手掌,鮮血直流,沫儿紅著眼睛,嗷嗷叫著爬起來重新扑過去。婉娘慌忙橫身兩人之間,抓住沫儿手臂,喝道:“找死呢你!”一掌打在沫儿臉上,一股香味傳來,沫儿癱軟在地。

堂主活動著手腕,一步步逼近沫儿,咯咯尖笑道:“他以為他死了,就能保住這個孽種,哈哈,沒想到還是落到我的手中。”房梁上的灰塵被震落下來,差點迷到沫儿的眼睛。

婉娘勸道:“堂主消消氣,他一個小崽子成什麼氣候。”堂主在沫儿身上狠狠地踹了一腳,轉身走開。婉娘跟在后面,嬌滴滴道:“啊呀,幸虧被我碰上了這小子。”

堂主哼了一聲,冷冷道:“不用總提醒我,不會虧待你。想當年,制香的本事還不是我教給你的?”婉娘嘻嘻一笑。她裝嬌扮痴、點頭哈腰的樣子,看得沫儿想嘔。

遠遠的,突然傳來一聲雞鳴聲。婉娘伸了個懶腰,道:“卯時了,我回去啦。”堂主一動不動,閉目養神。婉娘走過沫儿身邊,順手在沫儿臉上一拍,一股辛辣味道衝進沫儿的鼻腔。

沫儿心里甚是絕望。婉娘走了,黃三死了,小五失蹤,自己辛辛苦苦想探詢的身世也基本揭曉,下一步呢?等在這里讓堂主將自己的血慢慢喝干?手腳漸漸恢復了直覺,卻不想動,似乎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燭光閃了閃,一支蠟燭燃盡,熄滅了。堂主的臉突然變換,成了一個瘦長老男人的臉,轉眼之間又恢復正常。沫儿正在分辯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堂主已經怪叫著倒在了木台上。

一個白色影子從她的印堂中掙脫出來,呼嘯著離開。堂主抽搐成一團,顫抖著咬破手指飛快地在胸口畫著符號,但卻無濟于事,大量的白影子爭先恐后地擠了出來,有灰暗色的陰魂,也有微微發紅的陽魂,以及數不清的斑點狀影子,沫儿猜那些是花靈。有的影子瞬間不見,有的卻帶著强烈的陰氣在她身上穿梭盤繞。

沫儿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傻愣愣地看著。堂主朝空中揮動著雙手,試圖將他們全部抓回來,一個陰魂惡狠狠地咬住了她的手,雖不見有血出來,卻也疼得她縮回了手。

沫儿跳了起來——那些魂魄反噬了。堂主臉色蒼白,從木台上翻滾下來,一邊尖叫著試圖推開那些虛空的白影,一邊不甘心地叫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的容貌不停地發生變化,片刻之際,雞皮鶴發,蓬頭歷齒,已成了古稀之年的老嫗。

可是那些魂魄依然不肯放過她,特別是几個陰魂,尖嘯著從她的身体穿過。她抖成一團,抬頭看到沫儿,眼淚露出祈求的神色,完全沒有了剛才的高傲。

一個陰魂面無表情地捂上了她的嘴巴,另外一個拉住她的手臂,朝背后折去,使她的身体形成一個奇怪的姿勢,卻無法發出聲音。她眼淚汪汪地盯著沫儿,奮力一掙,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啪的一聲摔了沫儿跟前,一陣煙霧騰起,一個英俊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沫儿面前,伸開雙臂驚喜道:“好孩子!你長這麼大了。”

沫儿一怔,看著他似曾相識的臉,遲疑道:“爹爹?”

中年男子一臉殷切,叫道:“沫儿,快過來,讓爹爹抱抱。”

沫儿熱淚盈眶,卻沒有飛扑上去,而是朝自己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從懷里拿出一瓶群芳髓,學著堂主的樣子狠摔在地上——香味四溢,爹爹不見了,香木堂主佝僂著身体,縮得像一只蝦米,沒牙的嘴巴一翕一合,微弱道:“救救我。”

又一聲雞鳴傳來,仿佛傳染一般,整個城中的雞都鳴叫起來,此起彼伏。几個陰魂呼嘯而去,只剩下躺在地上簌簌發抖的堂主。

沫儿恨極,跳腳大罵道:“你這個丑八怪!禍害這麼多人,臨死了還想迷惑我!”恨不得上去狠踹几腳,可見她已經如狂風中的秋葉,一腔火怒無處發泄,狂叫著將那些個木龕全部推倒。

一聲笑聲傳來:“還不累啊?今天正好要趕做一批香粉,就交給你啦!”婉娘帶著文清出現在門口。沫儿一口氣松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還未及開口,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吆喝:“圍住了!”“不要亂碰其中的東西,小心機關!”跑步聲、驚叫聲響成一片,聽此動靜,好像是官府的人將此處圍了起來。

文清見沫儿一臉血污,手上還在滴血,慌忙過來拿出手絹包好,看看地上躺倒的堂主,關切道:“誰家的老奶奶暈倒在這里?”走上去便要扶起。

沫儿一把拉過,氣呼呼道:“哪里是老奶奶?她就是冥思派的堂主!小心著了她的道儿!”文清將信將疑地站到一邊,還不住伸頭張望。

婉娘站在黃三面前,凝視良久。沫儿突然想到,帶著哭腔道:“三哥死啦!”文清大驚,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拉著黃三的胳膊叫道:“三哥!”

黃三仰身向后倒去。文清一聲驚叫,猛竄過去彎腰接住,慢慢將黃三放下,放聲大哭。婉娘嘆道:“何苦呢。”

三人注意力都在黃三身上,沫儿覺得后面有些異樣,回頭一看,香木堂主不知何時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正朝著婉娘嘿嘿地陰笑。

婉娘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堂主,黃三死了,你當真一點也不難過嗎?”

堂主嘎嘎地笑起來,破鑼般的聲音尤其刺耳,“死就死了,他願意的。”

婉娘卻沒笑,黯然道:“他願意的……這麼簡單一句話,就打發啦。十年,他遭受失語、失魂之痛,將容貌表情也送與了堂主,竟然連堂主的一滴眼淚都賺不回。三哥,若是你還活著,你還願意再為她這麼做嗎?”黃三靜靜地躺著,雙目未閉,表情栩栩如生。

堂主冷冷道:“我從來沒叫他愛我。哼,他不過貪圖我的美貌罷了。”

婉娘苦笑道:“堂主這份自信,真是人間少有。”

堂主滿臉的褶子抽動著,昏黃的眼睛透出兩點惡狠狠的亮光來:“真沒想到,我香木竟然栽在你這個小丫頭手里。”

婉娘微笑道:“在堂主面前,我還是個小丫頭,可是在他們面前,我可是聞香榭的老板娘。”

堂主猛喘了几口氣,彎腰扶住旁邊的一個木龕,道:“你在哪個環節做了手腳,這些魂魄竟然在卯時反噬?”

婉娘垂頭低聲道:“我跟您學了制作香粉,這十年也自己摸索了一些技法。今晚祭台啟動的六個陽魂中,有一個是群芳髓的幻象。”沫儿突然明白過來。于靜失魂,早半月前已經治愈,今晚卻仍看到了籠著玉珠串儿的于靜陽魂。

堂主沉默片刻,用手指輕叩木龕,冷笑道:“很好,很好!我待你不薄,為什麼這樣對我?”

婉娘正視著堂主,緩緩道:“不錯,我不是個明是非的人,也不圖流芳百世,造福于民,誰對我好,我便對誰好。可是十年前一事,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那麼多人家破人亡,那麼多魂魄難入輪回,為的就是堂主你永葆青春。你也說過,万物有靈,眾生平等,憑什麼你一人要眾多花靈因此受煎熬,人魂不得安生?”

堂主的牙齒咯咯作響,下巴抽動,憤憤道:“你嫉妒我!你嫉妒我!”

婉娘憐憫地看著她,輕聲道:“好吧,你說嫉妒便是嫉妒吧。”

堂主輕撫發鬢,下巴高高揚起,挺直脊背欲優雅轉身,未及轉完便猛咳起來,彎腰撫胸,佝僂龍鐘之態盡顯。等咳嗽完畢,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上下打量自己,伸出狀如枯木的雙手放在面前,睜大眼睛反復看了又看,又疑惑地拍拍自己的臉頰,捏著松弛的皮膚,一聲驚呼,臉色突變,凄厲地叫道:“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婉娘眉頭微皺,無可奈何地看著她,嘆道:“堂主,美貌就這麼重要嗎?若不是你……妄圖走捷徑,以你的修為,早就是一個美貌女子了。”

堂主雙手扶著一個木龕,絕望地張著嘴巴,無聲地喘息了片刻,瞪著婉娘,一字一頓道:“也是,十几年不見,一個粗蠢的丫頭竟然變成了個清麗女子。哈,說起來,你和那個賤人還真有點相像呢。”

婉娘疲倦道:“堂主,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堂主咯咯地笑起來,手舞足蹈道:“休息?你報了官,要我怎麼休息?”

婉娘無言地看著她,然后拉過怒目而視的沫儿轉身走了几步,回頭道:“謝謝堂主多年前對我的教導。我散了你身上的魂魄和戾氣,卻沒有傷害你的本源。你好自為之。沫儿,我們回家啦。”

堂主喘著粗氣,嘎嘎笑道:“這麼說,我還要感激你不成?”

婉娘置之不理,拉起文清和沫儿就走。沫儿回頭,不屑地“呸”了一口。堂主臉色出現一絲悔意,叫道:“不要走!”

婉娘略一偏頭,道:“堂主還有何事?”

堂主不甘道:“你們……”見文清滿臉淚痕瞪著自己,頓時有些氣短,隨口道:“這一個小子,誰家的?”

婉娘淡淡道:“還能有誰?不過是被你害了父母的孤儿。”文清曾問婉娘關于父母的情況,婉娘只說他父母生病去世,沒想到竟然死于非命,一時大腦一片空白,呆若木雞。而這個結果,也是沫儿沒有想到的。他一向自怨自艾,糾結于自己的不幸,卻原來文清同自己一樣。

每次沫儿難過時,都是文清守著他安慰他,可是如今見文清難過,沫儿卻想不出一句話來,只有默默地看著他。

“咯咯咯,”堂主笑得渾身抖動,“是他們該死!害他們的是欲望,不是我!”

沫儿一步衝了上去,緊握著拳頭在她面前晃了几晃,終于忍住,咬牙切齒道:“看在你又老又丑的份上,我不打你。”堂主見沫儿黑漆漆的眼珠冷冰冰盯著自己,顯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來,驟然一愣,結結巴巴道:“易青,你……”

沫儿一拳打在旁邊的木龕上,厭惡地朝她腳前吐了一口口水,轉身就走,堂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顫聲道:“易青,你不要走!”

沫儿見她心智混亂,竟將自己當作了爹爹,奮力一甩衣袖。堂主站立不穩,往前跌撞了兩步才穩住身形,回過神來,見沫儿身形雖然瘦小,但脊背挺直,頭頸高昂,眉宇之間的冰冷與當年的易青極為相似,不覺痴了。

沫儿又羞又恨,朝她齜了齜牙,跳起來叫道:“丑八怪,害人精,怨不得我爹爹不喜歡你呢!”

堂主這次卻沒有反駁,任他痛罵,直到沫儿覺得無趣,自己走回文清身邊。堂主盯著他的背影,喃喃道:“他的魂魄……原來還缺他的魂魄……想不到,我英明一世,竟然被這小子蒙蔽了。”轉向婉娘厲聲喝道:“你給他用了什麼?他竟然能敵得過我的索魂吟!”

婉娘輕拍著文清的肩,回頭燦然一笑,道:“除了群芳髓,我真沒有其他的東西。當年你的索魂吟沒能迷惑住他的爹爹,今天也照樣沒能迷惑住他。”

堂主失神地呆坐在木台上,垂頭不語。

※※※

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了,一個少年飛扑進來,一把抱住沫儿,連哭帶笑道:“沫儿,沫儿!幸虧你沒事!”沫儿呵呵傻笑,與小五緊緊抱在一起。

几個强壯男子一擁而入,前面一個短須高個,卻是老四,走到婉娘身邊行了一禮,轉眼看見沫儿,尷尬地一咧嘴巴。婉娘點點頭,朝木台示意,后面几個身著官府皂衣的男子手持刀劍,飛快將堂主圍了起來,銬上了鐵鏈。

堂主面無表情經過婉娘身邊,猛然回頭,嘿嘿一陣冷笑,眼神爍爍,在昏暗中猶如兩盞鬼火。婉娘平靜地迎著她的目光,目送她走遠。

老四背上了黃三,几人在婉娘的帶領下走出房間。天色微亮,淡淡的炊煙飄蕩,偶爾傳來犬吠聲和咯咯的雞鳴聲,給清冷的空氣增添了暖意,不知誰家調皮的孩子放起了炮仗,劈啪的響聲傳導出年的意味。

沫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小五面帶慚色,欲言又止,沫儿如同大人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與文清三人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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