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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二部】玉露無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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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8:21 |顯示全部樓層
〔三〕

明晃晃的大太陽掛在天上,地上蒸騰著熱氣,一片慘白。后院的水塘子水位下降了很多,露出周圍一圈圈的白痕。

天氣太熱,胭脂水粉已經不做了,這一個多月來,做的都是各種花露。特別是味道清新淡雅的陳皮薔薇露和冰片菊花露,備受青睞。

文清穿著一件對襟儿小褂,將蒸好的花瓣放在石臼中,抹了一把汗,嘟噥道:“這倒霉天氣!”沫儿四腳朝天地躺在桐樹下的青石條上,希望能從中吸收一點冰涼,但卻穿的齊齊整整的。

文清去房間里拿了一把蒲扇出來,遞給沫儿一件背心小褂,道:“穿這麼厚多熱呀。把衣服換了吧,這個涼快。”

沫儿閉眼不動。

文清以為沫儿懶著不想動,伸手過來幫他解胸口的扣子,嘴里念叨道:“別捂出痱子來了。”

沫儿像被蜜蜂蜇了一般跳了起來,一把把文清的手打開,惱火道:“不要!”

文清當沫儿嫌棄衣服是舊的,憨厚笑道:“好好,我讓婉娘給你做新的。”

沫儿臉紅了下,將頭扭一邊去。

婉娘剛好從外面回來,抿嘴一笑,卻不搭腔,只將手里中的花囊遞給文清,急匆匆打水了洗了一把臉,道:“文清,先將花露放放,今天來做靈虛露。”

文清為難道:“這些玫瑰花瓣已經蒸好了,不做的話,一個時辰便要餿了。”

婉娘簡短道:“先不管,去取些干丁香花瓣來。”沫儿正躺著等婉娘罵他,聽到這話也詫異地坐了起來。

黃三探詢地看了一眼婉娘,目光隨意往沫儿這儿一瞟。沫儿有些不好意思,哼哼唧唧地爬起來,跟著黃三上樓,去拿了干的丁香花瓣來,稱出兩斤放在籠屜上蒸著。

將花囊打開,里面是新鮮的藍紫色丁香。文清驚喜道:“婉娘,你從哪里采這麼多的丁香?”

婉娘略顯疲憊道:“正是呢,走了好多家園子才挑出這麼多來。”如今不是丁香盛開的時節,采這麼多著實不易。

文清將花儿一朵朵掐去蒂儿,慢慢揉至變軟變色,然后將其放入燉盅,用火漆封好,另開了一個灶頭慢火微蒸。

這兩個火開著,整個廚房都成了蒸籠,沫儿滿頭大汗,搖著一把破芭蕉扇,一會儿給黃三扇几下,一會儿給文清扇几下,忙得不亦樂乎。

又蒸又燉的,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將干鮮丁香花瓣取出,分別研磨淘淨,澄出半碗紫色的丁香露。

沫儿等剛想休息一下,婉娘娉娉婷婷地從樓上下來,手里拿著一段細長的紅色木頭,一邊嗅著,一邊沉醉地道:“好香!好香!”看沫儿滿臉汗道子,笑眯眯道:“過來嗅一下,消暑生津哦。”

沫儿懶洋洋道:“這是什麼?”文清接過來,放下鼻子下一聞,驚叫道:“果然啊,清涼清涼的。”

沫儿一骨碌爬起來,抓著聞個不停。這段木頭長約兩尺,通体紅色,狀如藤條,上有結節,質地堅硬致密;香味雖淡,卻至真至純,聞之渾身通泰,大熱天猶如喝了一碗冰鎮的冷水,令人頭腦清醒,暑氣全消。

婉娘介紹道:“這個叫做紫藤香,是制香的上品,比烏木沉香還要珍貴。我也是費了大工夫才得到這麼一小段。據說它的香味連天上的神仙都能吸引來呢。所以又叫降真香。”

沫儿抱著木頭不肯松手,又跳又叫:“我晚上要抱著這個睡覺!”哀求道:“別用這個制香了,每人撅一段,這個夏天就好過了。”

婉娘哭笑不得,想了一下,上樓去拿了几顆東西,每人給了一顆,道:“把降真香還我,這個是降真的籽儿,掛在身上也是一樣的。”沫儿一看,是一個手指大小的黑色種子,聞起來味道一樣,便還了降真香,同文清各自放在荷包里。

婉娘拿了降真香,戀戀不舍地看了半晌,嘆了口氣道:“三哥,加端午的露水,先煮,再焙干研碎。”

黃三果然將端午采的露水拿了出來。可是只有一點點,別說蒸煮,估計一會儿工夫就蒸發完了。

沫儿嗅著荷包,擔憂道:“這個水用完了,曼殊莎華怎麼辦?”聞香榭里種著一棵曼殊莎華,需用無根之水澆灌。今年天旱,存的露水只有這麼多了。

婉娘臉上不忍的神色一閃而過,頓足道:“沒辦法,全用了吧。”文清知道婉娘一向將曼殊莎華看得命一樣珍貴,不由得提醒道:“沒了水,曼殊莎華會死的。”

婉娘眼睫毛抖動了一下,道:“先不管它。如今做這個要緊。”

黃三將降真放在鍋里煮上,盡管是微火,但很快水便干了。又烘焙了半個時辰,拿出細細地研碎。

降真質地堅硬,沫儿和文清力氣不夠,兩人只在旁邊看著。婉娘斜靠在躺椅上,雙眼微閉,若有所思。

※※※

第二天一大早,黃三將昨天研磨好的降真和丁香露混合調勻,重新放在燉盅里燉上。婉娘叫了文清和沫儿,將上次小公主送的千年雪蓮連同烏木盒子搬了下來,不舍地看了又看,將整株雪蓮拿出,遞給文清,簡短道:“快點,半個時辰之內,揉好,搗碎,淘淨。”

不知為何,沫儿看到婉娘的樣子,心里很是不安。婉娘很少這樣急匆匆的,而且眼神中隱隱約約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讓沫儿覺得,一定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看到沫儿狐疑的眼神,婉娘回身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嗔道:“走神了?這款靈虛露可不比尋常,所以得慎重。”

看文清在那里忙著,婉娘又道:“三哥,趁著這几日不太忙,我想將三樓庫房里的香料清點一下,那些個花草,該采摘的采摘,該修剪的修剪,提前做個打算。”

沫儿摸著腦袋,小聲道:“這誰定的香?要放整株的雪蓮,還連曼殊莎華都賠進去了。這生意不會虧吧?”

婉娘掩口而笑,道:“好小子,聞香榭后繼有人了!”連黃三也露出了笑容。

文清呵呵笑道:“沫儿,婉娘的本事你還不放心?虧不了的!”

沫儿訕訕地跟著笑,心里卻更加不舒服。婉娘那句“聞香榭后繼有人”怎麼聽,都不太吉利。

雪蓮汁淘了出來,與蒸燉好的丁香降真露並排放在原本盛雪蓮的烏木盒子里。一個是淡淡的綠色,一個是典雅的紫色;一個清香甘洌,一個芳香純正,兩股香味縈繞飄散,互為所依,仿佛一陣清風飄過,周圍瞬間清涼了許多。

婉娘深吸了一口氣,陶醉道:“真不錯!”拉過文清和沫儿,道:“修真香為千年極品,原是需用聖水方才能充分發揮作用。如今沒有聖水,所以今日將就著用了這些無根之水。可千万要記住。”

文清連連點頭,沫儿卻更加起疑,道:“你……要去哪里?”

婉娘一愣,道:“這大熱的天,我哪里也不去。”

婉娘將降真丁香露與雪蓮混合,置入小玉瓶中密封,連同烏木盒子一起放在中堂的擱架上。沫儿今日看什麼都覺得不對勁,不由叫道:“干嗎放這里?”

婉娘好奇道:“為什麼不能放這里?”

婉娘小氣得很,做花粉香料最是小心不過,平時稍好一點的香料或者半成品,唯恐出什麼差池,總是放在文清沫儿夠不著的地方,或者直接拿去樓上。可今日,靈虛露外加烏木,不知比其他東西名貴多少,放的地方卻觸手可及。

沫儿想說這麼個意思來,卻不知怎麼表達,吭哧了一會儿,賭氣道:“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打翻了可別找我。”

婉娘嬉笑道:“呸!要是你打翻了,我自然找你。”

沫儿悶悶地垂下頭,玩弄荷包里的降真香種子。

婉娘認真地盯著沫儿看了一眼,吃吃笑道:“你不會被逴龍咬了一口,變傻了吧。”沫儿翻翻白眼,不置可否。

那日在婉娘房間里見到的逴龍,文清甚是喜歡,但沫儿卻討厭得很,特別是當逴龍將沫儿的手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排細小的牙齒印后,沫儿堅決不同意它留在榭里。文清雖然不舍,但還是聽沫儿的。所幸那個逴龍晚上自己逃走了,倒省了費心將它送出。

逴龍雖然不見了,但留給沫儿的陰影還在。沫儿一向認為,聞香榭里是最安全的,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這個逴龍的出現,卻將沫儿好不容易形成的安全感擊了個粉碎。

※※※

天氣愈加炎熱,聞香榭里的生意淡了許多,每日里只趁著早上和傍晚涼爽的時候做一點儿活計,其他白天都躲在中堂里避暑了。

一連多天過去,也不見有人來取香。靈虛露連同烏木讓中堂的氣溫涼爽了很多,沫儿和文清索性鋪張席子,晚上就睡在地上,倒也舒服。

可是情況似乎更加不妙——不是聞香榭,而是整個神都。沫儿和文清去北市購進香料,眼見街上的乞丐比以前多了很多,個個面帶菜色,衣衫襤褸。還有的拖儿帶女,舉家乞討。北市南市的街角,也有了頭插草標,跪在地上等候買主的少男少女,年紀大的有二十多歲,小的只有几歲,有獨自一人過不下自賣自身的,也有為了救爹娘賣身的。

沫儿每次經過,都視而不見,不是沫儿心狠,而是不敢看——他一看到那些頭插草標、目光呆滯的孩子,便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自己,那種傷痛和無奈會像豐水期的洛水一樣將他淹沒,直至絕望。

每次外出一趟,聞香榭里都會不開心許久。文清是悲天憫人,沫儿是感同身受,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相對嘆氣,卻無能為力。

隨之而來的,是糧食的暴漲。盡管朝廷已經從其他地方火急運糧進京,但一擔糧食的價格已經翻了數倍,而且還在繼續上漲。洛陽城中原本充盈的夏日瓜果已經很少見了,以前沿街叫賣水嫩的葡萄,翠綠的蘋果,還有沫儿最愛的香瓜,都不見了蹤影,偶爾碰見一個小販,擔子上的瓜果也是又小又蔫儿,沒了往年的水靈,還貴得要死。

※※※

午夜時分,沫儿被熱醒了。本想翻個身繼續睡,卻燥得渾身發粘,想起自己那顆降真種子忘在了樓上房間里,遂起身去拿。

見文清睡得正香,沫儿也未點燈,趁著月光,赤腳去后門撒了泡尿,摸黑儿上了樓。

放降真種子的荷包就在床頭的桌子上,沫儿拿了就走。順著黑乎乎的樓梯正要下去,忽然聽到有輕微的說話聲。

沫儿停住了腳,這才看到,婉娘的房間里有微弱的燈光。

婉娘還沒睡,在和誰說話?不會是烏冬和羅漢他們吧?說起來,烏冬和羅漢是什麼呢?沫儿忍不住好奇,遲疑著把腳收了回來,踮著腳尖偷偷湊近了婉娘的房門。

※※※

透過細細的門縫,沫儿正好看到婉娘的側臉,但只能看到她一人,斜靠著椅子,神態慵懶。

“這件事沒得商量。”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地說道,聲音很奇怪,帶著一種空洞的回聲,有些熟悉,卻聽不出是誰。

婉娘伸出細長的腳,打量著腳上的繡鞋,無意識地輕輕抖動,漠然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老者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接著又低下來,嘿嘿笑道,“你有得選嗎?”

婉娘低頭淺笑道:“您是知道的,我這人最喜歡別扭,別人越是强迫我做什麼,我便越不做什麼。”黑亮的眼珠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神態俏皮而暗含冰冷。

老者似乎被她氣到了,連說了几個“你”,冷笑道:“你別告訴我說你舍不得。嘿嘿,我聽說,你待他如同親生儿子一般,到底是真有感情呢,還是為了掩人耳目?”

婉娘卻不生氣,嫣然一笑道:“胡說什麼呢,我看著有那麼老嗎?他做我弟弟還差不多。”

老者鼻子哼了一聲,陰惻惻道:“你在神都十二年,又費盡心力將他收在聞香榭,不就是為的這一刻?”

沫儿屏住呼吸,只聽得心驚肉跳。聞香榭里,只有自己是后來的,這個可以做婉娘弟弟的“他”,除了自己,還會是誰?

婉娘玩弄著腕上的手鐲,輕笑道:“他是我聞香榭的人,這里當然是我說了算。”

“哼!”玉魚儿一陣儿亂響,想來是老者暴怒,揮舞雙手帶動了帳幔。“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

婉娘仰臉,茫然道:“哦?什麼約定?”

老者暴躁道:“你不要故意激怒我。這個約定,我整整守了十二年!就等這一時刻!”

婉娘似乎有些心虛,垂頭不語。老者沉默了片刻,道:“這十二年來,我謹守合約,洛水河道疏通,兩岸風調雨順……你難道想抵賴不成?”

婉娘看看窗外的淡淡月光,突然道:“好吧,我會考慮,你先回去吧。”

老者似乎極不甘心,思量了一番,兀地陰險笑道:“聽說城外大旱,秋庄稼顆粒無收,城外已經有人餓死了,是不是?”

婉娘斜睨他一眼,淺笑道:“這與我有何關系?我說了,我只賣香粉,不管世事。”說著站起身來,一副送客的模樣。

老者的聲音突然飄近,獰笑道:“好吧,就算你要留著那小子,可是烏冬他們呢?”

婉娘似乎對這話甚為顧忌,臉色一變,卻轉而嫵媚一笑,撒嬌一般道:“你還不走?我可要生氣了哦!”

老者顯然也覺察出了婉娘的神態變化,咯咯笑道:“我這就走。嘿嘿,我還以為婉娘果然要成仙成佛,超度眾生呢,原來是想自己獨吞。”

婉娘面帶微笑,俏生生道:“你我同為妖邪,我有私心一點都不奇怪。”

沫儿聽到那句“同為妖邪”,心如刀割一般疼痛。

老者卻被這句話刺得暴怒,低吼道:“我不是……妖邪!”一股陰風吹來,昏黃的燭光忽閃不定,婉娘的影子隨著燈光忽長忽短。

婉娘揚起下巴,嫵媚一笑,道:“好,我說錯了,我是妖邪,你不是。”但這句道歉比不道歉更加讓人難堪,老者牙齒格格作響,氣得說不出話來。

婉娘伸手倒了一杯茶,笑嘻嘻遞過去道:“您不肯走,想是口渴了?喝杯茶吧。”

老者氣結,冷冷道:“我今日來,只是提醒你遵守約定。你若肆意妄為,就怨不得大家了。”

婉娘自己呷了一口茶,嘴角漾起笑意,略一施禮道:“承讓承讓。時候不早,請便。”

婉娘再三逐客,老者臉上甚是掛不住,頓了頓足,恨恨道:“告辭!”婉娘盈盈而立,滿臉堆笑,一點都不動氣的樣子。

沫儿唯恐被老者撞見,慌忙閃到樓梯處,等了片刻,卻不見有人出來,婉娘房間里也沒了聲響,忍不住又湊過去。

婉娘背對著門,正收拾桌上的東西,梳妝台上的鏡子端正地放著,隱隱反射房間的景物。

沫儿納悶,老者難道從后窗跳下去了?正想溜走,卻突然見鏡面扭曲,從中凸出一個光怪離奇的丑陋大臉來,惡狠狠道:“別以為我奈何你不得!”

婉娘卻毫不驚懼,對著鏡子撫弄下頭發,嫣然道:“祝你好運。”“啪”的一聲將鏡子翻轉平放在桌面上,翩然而去。

沫儿看得目瞪口呆,嘴巴老半天沒閉上,只等到婉娘吹熄了蠟燭,才躡手躡腳地下了樓。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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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8:41 |顯示全部樓層
〔四〕

聞香榭里的氣氛不知什麼時候變得不一樣起來。盡管婉娘還同以前一樣貪財小氣,不時嘲笑一下沫儿,揶揄一下文清,一邊教兩人做香粉,一邊斗嘴笑罵,可是沫儿卻如同變了人,擺出一副深沉的樣子,前所未有地容忍婉娘對他的嘲弄,有時面對婉娘的裝嬌扮痴,也不再毫不留情地揭穿,甚至偶爾眼睛會閃出一種“慈祥”的光芒,像一個慈愛的長輩對待一個頑皮的孩子一般。

但這讓婉娘十分郁結,連連呼道:“好沒意思!沫儿什麼時候變成了學塾里的先生了?”

黃三伸出大拇指,表示沫儿懂事了。

不錯,沫儿懂事了。那晚的所見所聞,一直藏著沫儿的心底。婉娘和他人有什麼長達十二年的約定?那個奇怪的鏡子到底是什麼東西?——這件事,一定還和自己有關。但長期以來的相濡以沫已經讓沫儿對聞香榭、對婉娘有了充分的信任,他已經長大,不會像以前一樣,遇到一點事情就胡亂猜忌和懷疑,如今有的,只是對婉娘的擔心和內心的强烈不安。

※※※

轉眼已經七月底。前日有人定了一批玉蘭清露,黃三和文清忙得不行,偏巧家里的米沒有了,婉娘這几天也不知忙些什麼,天天外出,沫儿只好冒著大太陽上街買米去。

正當午時,毒辣辣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稍微一走動,蒸騰的熱氣便讓人透不過氣來。從城外逃荒而來的乞丐,面帶菜色,無精打采地坐臥角落、樹蔭下,眼巴巴地看著路過的每一個人,同街道兩邊的樹木一樣奄奄一息,毫無生氣。

沫儿不敢多看,一路挑揀著蔭涼,低頭快步去往米店。誰知如今糧食告急,連走了兩家米店都被告知米已售罄。沫儿無奈,只好又冒著酷暑繞到遠處靜域寺附近的姚家糧店。

米價又漲了,原本能買三升米的銀錢,如今只能買不到兩升了。沫儿不情願地付了錢,提著米急急忙忙往回走。見路邊一個賣梨的小販,挑著的梨子倒也新鮮,不由得饞蟲上來,將手中的剩下的錢買了四個脆甜的青梨,用衣襟兜著。

沫儿喜滋滋地砸著嘴巴,心情好了許多。正吞咽口水,街角處突然衝出來一個瘦弱乞丐,伸出髒污的大手,拉住沫儿的衣襟,從中抓出一個梨子來。

沫儿一時未及反應,衣襟被拉落,兜著的梨子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不知從哪里又衝過來三四個乞丐,搶了梨子就跑。

沫儿從來不吃虧的,氣得要死,大吼道:“你們這麼强盜!”搶了梨子的乞丐四散逃跑,沫儿背著米袋,行動不便,盯准最先搶的那個瘦弱乞丐,飛步追了上去,攀住他的胳膊就奪梨子,一邊踢打一邊罵:“你們這些壞蛋,公開搶別人的東西!”

瘦乞丐身量甚高,沫儿夠不著梨子,只能牢牢地吊在他的半邊膀子上。瘦乞丐任由沫儿踢打,也不辯解,呸地一聲吐了一口粘稠的唾沫在梨子上。

這下沫儿徹底被惡心到了。松開瘦子,恨恨叫道:“你要吃梨子,只管問我討就是,為什麼搶劫?”沫儿做過乞丐,對乞丐從無歧視之意,但今日被搶與往日主動施舍大不相同,心里甚是氣憤。

瘦乞丐滿臉菜色,顴骨高聳,手里握著梨子,並沒有像其他三個搶到梨子的乞丐一樣,狼吞虎咽地大吃,而是低著頭一語不發。沫儿見他神情木然,一點歉意也沒有,跳起來指著几個搶梨子的乞丐,大罵道:“若不是看著你們可憐的樣子上,我一定去報官!”

瘦乞丐聽到“報官”二字,眼珠子費力地轉動了一圈,突然朝沫儿跪下來,咚咚磕了几個頭。如此一來,沫儿倒覺得不好意思了,悻悻道:“算了,几個梨子罷了。你走吧。”

瘦乞丐臉現喜色,飛快地將梨子上的痰漬在破衣服上擦干淨,快步跑到街角,呵呵地笑。沫儿伸長脖子一看,角落的蔭涼下,放著一張破席子,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縮在上面,不住地咳嗽。瘦乞丐把梨子送到孩子嘴邊,抄著一口濃重的山地口音叫:“娃,有個梨,吃了咳嗽就好了。”

沫儿愣了半晌,看看手里還剩几文錢,走過去丟在孩子腳邊的破碗里。走了几步,又回過頭來,將米袋子卸下,捧出白米,將小碗裝滿。旁邊一個乞丐見狀,將手里吃了一半的梨子悄悄地放在了孩子的席子旁。

※※※

好心情全沒了。沫儿松松垮垮地提著米袋,悶悶不樂地往回走。遠遠看到了聞香榭的粉牆黛瓦,突然從旁邊衝出一個人來,沫儿警覺地抱緊了米袋子,定睛一看,卻是小和尚戒色。

戒色長高了一些,手腳細長,臉上都是汗道子,雙手合十喜滋滋道:“沫儿施主好。”

沫儿驚喜道:“你怎麼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戒色的手道:“走吧,我帶你去聞香榭里玩。”圓通方丈圓寂之后,沫儿和文清曾去看多戒色好几次,但佛門戒律甚嚴,戒色從來沒出來玩過。

戒色卻面有難色,后退了一步,道:“小僧今日出來有事。”

沫儿笑道:“你一個小孩子家,別老氣橫秋的,整天施主小僧的,你要叫我哥哥呢。”

戒色辯道:“圓通方丈說要叫施主……”眼圈一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起了轉儿。

沫儿見他仍不忘圓通方丈,連忙轉了話題,拉他到旁邊花基上坐下,隨口問道:“你出來做什麼事?”

戒色慌忙站起來,施禮道:“沫儿施主,圓卓大師請你過去一敘。”

沫儿撓撓頭,奇道:“圓卓大師?誰啊?”

戒色低聲道:“是我們寺院新來的主持。”原來是靜域寺的新方丈。可是戒色與圓通情同父子,心里只認圓通為方丈,對新來的圓卓則只呼“大師”,不稱“方丈”。

沫儿越加驚奇,愕然道:“你家主持找我?是找婉娘吧?”

戒色固執道:“不是,就是找你。其實我已經在這附近守了兩天了,就為等你。圓卓大師說,他有要事要見你。”

沫儿心道,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怎麼會有圓字輩的高僧來請?哦,是了,估計這圓卓大師想買什麼香粉,不好意思公開來求,便想私下里和自己說。

但連沫儿自己也覺得后一種猜測不怎麼靠譜。難道是和婉娘有關?這几日婉娘行色匆匆,天天外出,不知忙些什麼。

一想到婉娘,沫儿道:“好吧。我同你去。”

戒色在前面帶路,兩人繞來繞去,走進一個僻靜的小院。戒色停住腳步,道:“就是這里了,施主請進。”

沫儿卸下米袋,遲疑道:“你家主持不住靜域寺嗎?”

戒色道:“主持這些天與其他大師研讀經文,這里清靜些。”說著將米袋接了過來,道:“你趕緊去吧。”

沫儿輕輕推開房門,一個方面大耳的中年和尚過來施了一禮,引他進了上房。

※※※

九個身穿袈裟的老和尚,分開兩邊團坐在蒲團上,表情或慈祥或肅穆,或悲切或愁苦,整個上房庄嚴沉重。沫儿本來正東張西望,見這架勢,不由得嚇了一跳,慌忙正了正身姿,擺出一副庄重的樣子來,恭恭敬敬道:“請問哪位是圓卓大師?”

正中的一個老僧和藹道:“天氣熱,口渴了吧。戒相,給這孩子一盅茶來。”沫儿看他極為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剛才領沫儿進來的和尚戒相果然端了一杯水來。沫儿一飲而盡,抹抹嘴,學著大人的樣子,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道:“謝謝,你是圓卓大師嗎?”

老僧微微一笑,朝右邊坐在最尾端一個高瘦和尚看去,高瘦和尚卻不像老僧這般和善,表情嚴肅,神態刻薄,樣子也年輕許多。沫儿一看就不喜歡,但還是施禮道:“拜見圓卓大師。”

高瘦和尚冷漠地上下打量了沫儿一番,並未作聲,而是看向其他几人。沫儿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皺眉道:“若是沒事,我就走啦!”

老僧卻擺手示意戒相拿了一個蒲團來,對沫儿道:“好孩子,不用拘束,坐下吧。”這房屋柱角高深,和外面相比涼爽許多。沫儿遲疑了一下一屁股坐下,雙腿伸直,用手扇著涼風,大聲道:“到底誰找我?”

右邊座首的一個大胖和尚呵呵地笑了起來。這和尚方面大耳,額寬鼻闊,聲如洪鐘,笑道:“就是這小子?”這句話卻是問正中的老僧的。

老僧微微頷首。胖和尚銅鈴大眼笑得如同一朵花儿一般,道:“不錯不錯,一看就是個調皮搗蛋的家伙。我喜歡。”

沫儿卻毫不客氣道:“我不認識你。”

高瘦和尚厭惡地皺了下眉,道:“圓德大師,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沫儿聽到“圓德”二字,驀然想起,他是白馬寺的高僧,去年的焚心香事件,六條人命死于衛家大火,婉娘曾帶著沫儿到白馬寺請他為死去的人超度,所以是見過面的。

知道這是圓德大師,沫儿覺得心安了些,臉色的警惕和不滿減少許多。

几個大和尚相互交換著眼神,卻沒有一個人發話。沫儿見他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爬起來,小聲道:“圓德師父,今天叫我來有什麼事儿?家里還等著我買米回去做飯呢。”一邊說一邊偷眼看其他几個和尚。

圓德嘴角漾起笑意,道:“不用急。”指著左手邊几個和尚道,“我先來介紹一下。這邊分別是圓仁,圓義,圓理,圓智師父,右邊是圓信,圓空,圓常,圓卓師父。”

沫儿不由得吃了一驚。雖不認得這些和尚,但名號卻是聽過的:圓仁、圓智分別是皇覺寺和香山寺的主持,圓仁圓義等几個都是神都有名的高僧,連當今聖上都多次聽他們講經,更不用說圓德了。

這麼多圓字輩高僧齊聚一起,一定是商議什麼不尋常的大事。沫儿不敢造次,乖乖地在蒲團上重新坐下來,眼睛卻骨碌碌轉個不停。

圓德閉目打起了坐。其他一眾老和尚默默地打量著沫儿,目光有探詢有疑慮有擔憂,看得沫儿渾身不自在。

沫儿忍了片刻,受不了這種無聲無響的壓抑,叫道:“圓德師父,您要是沒事我就走了。回去晚了老板娘要扣我的工錢。”

圓卓看著沫儿不安生的樣子,又皺起了眉。沫儿見他對自己不友善,心里頓生反感,起身施了一禮,扭頭就走。圓卓喝道:“站住!”

沫儿本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儿,見圓卓吆喝他,扭頭便道:“你要管飯還是要給我開工錢?”

圓卓眉頭一擰,厲聲道:“哪里來的野孩子,一點教養也沒有!”

沫儿最聽不得“野孩子”一詞,立馬像被捅了的馬蜂窩,整個炸了起來,也不管圓德等人在場,擺出以前罵街的架勢,怒聲叫道:“哪里來的?也不知哪個龜孫巴巴地叫人請了我來!哼,還高僧呢,一點教養也沒有!”這話儿直接連圓德一起罵了。

圓卓氣得嘴唇發抖,指著沫儿道:“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圓德威嚴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圓卓。圓卓强忍著怒氣,收聲不響。

沫儿對“野孩子”三字仍耿耿于懷,跳起來不依不饒道:“你是什麼東西?還不是圓通師父圓寂了,你才爬上了這個位子?哼!”這几句話本來是沫儿胡說的,他只是覺得圓通為人更好一些,就隨便這麼一說,卻剛好戳到了圓卓的痛楚。

圓卓性子急,為人嚴苛,本是仗著和皇家有些關系才做了靜域寺的主持的,聽聞此話,一張干瘦的臉漲得通紅,又無法和他一個小孩子對罵辯解,尷尬異常。其他的大和尚都面無表情,有几個甚至閉目養神。

沫儿的撒潑功夫自是一流,已經占了上風,還要尋個由頭,繼續哭叫道:“你們欺負人!我又沒有自己來,你叫人請了我來,又不說話又罵人!”

圓德嘆了一口氣,道:“圓卓,你先出去。出家人戒嗔戒躁,不必為一點小事動肝火。”口氣雖然平和,但顯然是在批評他做得不夠得体。圓卓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几下,頭上冒出了汗,施了一禮低頭退出了。

沫儿眼皮甚活,連忙見好就收,自己抹了眼淚,委屈道:“圓德師父,您到底有什麼事?”

圓德起身走到沫儿身邊,拿出一條粗布手帕,幫沫儿擰了一把鼻涕,道:“好孩子,有個事情,必須要你知道。”

沫儿見他說得鄭重其事,頓時有點忐忑,不安道:“是……婉娘怎麼了?”

圓德一愣,笑道:“傻孩子,婉娘沒事。”

拉著他到中間的蒲團處,又盤腿坐下。周圍的几個大和尚都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嘴里默默誦經。

沫儿聽說不是婉娘的事微微放了心,又馬上警覺起來,狐疑道:“到底什麼事?”

圓德的臉色凝重了起來,緊握住沫儿的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緩緩道:“孩子,如今到了洛陽眾生的生死存亡之刻,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沫儿很想大聲反問自己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麼,但看到圓德眉頭緊皺,目光絕望憂傷,便一聲不響等他說下去。

圓德閉眼沉默了片刻,猛然睜開眼睛,凝視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光,低聲道:“唉,已經半年沒下雨啦。城里的災民越來越多。可是能到城里的,已經是好的了。城外餓殍遍地,聽說有的地方,已經發生人吃人的事儿了。”

沫儿想起街頭的那個偷梨的父子,不禁心里一沉。圓德看了他一眼,道:“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通常大旱大澇之后,便是大疫。只怕過不了多久,洛陽城中便瘟疫大發,死者無數了。”幽深的目光投向遠方,神態悲愴。

沫儿想起街上那些食不果腹、瘦骨嶙峋的乞討者,想到繁華祥瑞的洛陽城死屍遍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喃喃道:“太可怕了。”

圓德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朝廷已經在邙嶺設了祭壇祈雨。我等也不能坐視,願舍棄皮囊救眾生于水火之中。”

沫儿聽了,不禁肅然起敬,脫口道:“圓德大師父果然是個大大的好……和尚。”

這話聽起來十分不倫不類,卻是發自內心的。圓德微微一笑,道:“這原是老衲的職責。”

沫儿愣了一會儿,看了看周圍猶如雕像一般的其他和尚,沒頭沒腦地問道:“我又不會念經,又不會祈雨。要我幫什麼?”

圓德深陷的眼睛閃出一絲歉疚,道:“這……要從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說起。一個約定。”

沫儿倏然想起,他那晚在婉娘門口聽到一個老者提到“約定”,低聲自言自語道:“十二年前的約定?”

圓德嘆道:“這麼說,你知道了?唉,婉娘既然已經告訴你,那我就直說了吧。”

“十二年前,洛陽先是經歷了几個月的大旱之后,轉為大澇,引發洛水泛濫,城中一片汪洋,餓死淹死百姓數以万計。”圓通語速緩慢,眼神飄渺,陷入沉思。

沫儿插嘴道:“官府沒有賑災的嗎?”這几天也經常聽說城中有富人施粥什麼的,或者官府分發糧食給進城的災民。

圓德苦笑了一下,道:“剛開始干旱時,同今年的情形差不多,雖然乞丐多了些,但尚未影響大局。等到大旱轉為大澇,數百個村庄被水淹沒,道路被毀,瘟疫蔓延,賑災已經是杯水車薪。”

這情形實在可怕,沫儿不敢想象,連忙追問:“然后呢?”

圓德道:“大雨一連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坊間開始有傳聞,說是洛水有河怪,需將二十個十二歲的男童投入伊闕龍門的河中,河水自退。也不知這妖言是從何處傳出的,但愈傳愈烈,連當時的聖上都驚動了。有符合條件男童的人家也開始帶著孩子出逃。”

沫儿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小聲道:“這不是害人嗎?”

圓德道:“唉,誰說不是呢。但當時城中已經亂作一團糟,許多人都抱著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的態度,特別是那些沒有男童的人家,更是上躥下跳,獻策進言,求官府盡快組織男童進獻河怪。”

沫儿恨恨道:“別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人有時奇怪得很,平時人模人樣的,緊急關頭,丑陋嘴臉便出來了。所謂的人,還不如那些好的鬼魅妖怪呢!”

圓德沒想到沫儿能說出如此一番深刻的話來,摸了摸沫儿的頭,頷首贊許道:“唉,果然靈氣逼人。婉娘的眼光沒錯。”其實剛才的話都是婉娘平時經常說的,卻被沫儿借用得恰到好處。

圓德繼續道:“唉,老衲當時剛做了白馬寺的方丈,不忍看這些孩子們白白送命,便主動請纓來主持此事,希望能夠化解天地戾氣,恢復風調雨順。”

沫儿驚叫道:“啊?你真的找了些男童丟進河里去了?”說完覺得自己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

圓德卻不在意,道:“當然沒有。當時主張祭河的一眾民眾稱,以七日為限,若七日后大雨仍舊不停,就必須按照他們的辦法,用男童祭河。老衲當時也存了必死的決心,想看看洛水到底鬧什麼古怪,便找了几個身負異能的朋友,冒著大雨在龍門守了七天七夜,卻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唉,看著天下生靈涂炭,自己身為佛門中人卻無能為力,實在痛苦之極。”圓德的眼窩淚光閃動,周圍的几個大和尚也為之動容。

圓德接著道:“眼見七天期限已到,依舊大雨滂沱,洪水翻滾,我心中几乎絕望,遣散了友人,自己在洛水邊徘徊,心中暗想,若是真有河怪,我願以身祭奠。心一橫,便准備跳下去,卻被一人拉住了。”

沫儿聽得入神,追問道:“誰?”

圓德遲疑了一下,道:“一個高人。他說知道這河里有什麼古怪,我跳下去是沒用的。”看圓德的樣子,似乎有所隱瞞,沫儿也不敢質疑。

圓德道:“后來他就跳進洛水,去降服河怪。”

沫儿驚叫道:“真有河怪?”轉念一動,比划這道:“是不是魚頭龍身的?這麼長的尖牙,青烏色的大腦袋?”

圓德搖搖頭,道:“不知道。但是洛水里有古怪卻是真的。”

圓德繼續回憶道:“他要我在龍門口最狹窄的地方等他,自己便下了水。霎那間河水翻滾,巨浪滔天,好几次我都差點被波浪打翻進水里。足足過了一個時辰,他還沒從中出來,我面前的河面已經變成了血紅色。已經將近午夜,唉,我擔心的不得了,也不知他贏了還是輸了。雖然七月天氣,但下著暴雨,連續在雨中淋了几個時辰,我早就被凍得渾身僵硬,瑟瑟發抖。可是我不能走,我答應他,要等他出來。”

圓通眼神平靜,語速緩慢,但沫儿看得出,那一幕對他來說實在是印象深刻之至。

“我從午時一直等到午夜子時,仍不見他的蹤影,我想,他一定是……不在啦。心頭一絕望,便癱倒在地面上,卻發現雨小了很多,東方的天空還隱隱閃出了几顆星星。我知道,他成功了。”

沫儿緊張道:“那他后來出來了沒?”

圓德道:“我就那樣在泥地里昏睡,醒了天已經大亮,腳邊放著一件滿是血跡的衣服,卻不見他的人。此時雨住風停,洛水回落,万民歡呼。我高興極了,又找了熟識水性的人下河找他,卻沒找到。”

沫儿熱切道:“他這麼有本事,一定是自己走開了,肯定不會死。”

圓德道:“我也是這麼想。心里雖然知道他凶多吉少,但還是堅持認為他應該平平安安。”

圓德講完了故事,便開始閉目養神。

沫儿聽得津津有味,但卻不知道這個故事和自己有什麼關系。偷眼看看周圍的大和尚,都猶如睡著了一般,一動不動,不知道這群老和尚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便鼓足勇氣,搖搖圓德的手臂,道:“圓德大師父,這人是誰?”

圓德睜開眼睛,歉然道:“我答應不告訴世人他的身份。”

沫儿訕訕地收回了手,小聲嘟囔道:“不說就不說。”又抬起頭來,疑惑道:“這就完了?”

圓德微微一笑,道:“他的確沒死,三個月后,他來找到了我,告訴了我那晚的情形。他說,以他的功力難以完全制服那個河怪,只能與他打個平手,兩人惡戰了几個時辰,他與河怪達成了一個約定。”

一聽到“約定”,沫儿頓時緊張起來。

圓德看著他,道:“這個約定便是保神都十二年風調雨順,不發水患。”

沫儿愣了片刻,叫道:“啊呀,十二年到啦,是不是?”

圓德點點頭,嘆息道:“是。”

沫儿恍然大悟道:“你們……不會是要我去打河怪吧?”一股熱血衝上心頭,小胸脯一挺,摩拳擦掌道:“沒問題,您說要我怎麼做?——我想當英雄。”黑漆漆的眼珠子沒有一絲膽怯,充滿了激情和對做英雄的渴望。

可是轉念一想,又結巴道:“我不會水,也沒有功夫。怎麼辦?”

圓德慈愛地笑了,道:“你哪能打得過河怪,還小呢。”

這讓沫儿更加迷惘,撅嘴道:“圓德大師父,你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圓德朝周圍几個和尚看了一圈,似乎在探詢他們的意見,等收回目光,雙手合十念了一身佛號,慢慢道:“那個約定里,還有另一個條件,只要滿足了這個條件,約定便算解除。”

憑直覺,這個條件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沫儿結巴道:“什麼……什麼條件?”

圓德神態悲涼,長嘆了一聲,道:“要一個天賦異稟的男童……祭河。”

沫儿猶如五雷轟頂,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其他几個和尚一起念起了佛號,在沫儿耳邊嗡嗡作響。

圓德低沉道:“如若不然,十二年前的天災便要重演,整個洛陽又不知要多少人家破人亡。”

沫儿哪里還顧得想這些大局,一想到自己要被大河怪一口吞下,說不定還要撕咬成一塊一塊的,便覺得毛骨悚然,騰地跳了起來,硬著脖子叫道:“不!他們死關我什麼事?我不要去喂河怪!”也不聽圓德在后面說什麼,扭轉身便往外跑,未到門口,卻被圓卓一把拎了回來。

圓卓將沫儿往圓德面前一擲,冷哼道:“乖乖聽話!”圓德伸手拉沫儿起來,皺眉道:“圓卓,你身為方丈,自當注意一言一行,怎能如此對待一個孩子?”

圓卓黑著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沫儿見周圍都是大和尚,不禁又驚又怕,一把甩開圓德的手,一邊踢打一邊狂叫道:“你還是高僧呢,你怎麼不去祭河?我不去!我不去!你們這些高僧,一個個假仁假義,合起伙來欺負我!”

圓德任由沫儿踢打,神態悲苦之極。沫儿看圓卓惡狠狠盯著自己,不敢逃走,一骨碌躺在地上,打著滾儿嚎啕大哭。

圓卓忍無可忍,喝道:“你這小東西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

沫儿恨極,又不敢扑過去打圓卓,雙腿在地上踢騰著,嚎道:“我不聽我不聽!你們這些騙子!大騙子!老禿驢!”几個大和尚神色尷尬,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正哭罵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只耳朵被人揪著拎了起來,還未及回罵,只聽婉娘責怪的聲音:“好你個小東西,一家子等著你的米做飯呢,你卻跑這里來撒潑來了!”

沫儿一看婉娘來了,越發有了仗勢,更嚎得了不得了。婉娘拿出手帕子胡亂朝他臉上抹了一把,朝圓德施了一禮,隨意看了看旁邊的大和尚,笑道:“今日圓字輩高僧齊聚于此,原來是給我的小伙計講故事來了?”

圓德黯然道:“怪我等本事不濟……”

婉娘嫣然一笑,也不接話,回頭看看沫儿的大花臉,道:“几位師父見笑了。這孩子就是個小潑皮無賴。”拉起沫儿訓斥道:“就知道貪玩!還不趕緊回去做飯?”略一點頭,一陣風似的走了。

※※※

圓德失神地盯著空蕩蕩的大門,低聲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無語地跌坐在蒲團上。圓卓急躁道:“這女人什麼來歷?還要勞圓德師父您几次三番和她說好話?”

無人應答。圓卓訕訕地坐了下來,不滿道:“要是那女人不同意,怎麼辦?哼,我一眾人等還要看她的臉色。”

一滴渾濁的老淚滴落下來,圓德抑不住悲痛,仰臉長嘆道:“可憐天下……又要生靈涂炭了。”

圓卓仗著自己有皇家背景,心里對圓德几人處理此事的方式十分不屑,哂道:“這有什麼難的?要我說,直接將此事報告朝廷,朝廷自有人來管。同不同意,還由得她嗎?”

圓德右邊的胖和尚圓信見他言語之間不尊重,忍不住冷冷回道:“驚動官府,只怕事情更難以收場。”

圓卓斜了一眼周圍閉目不語的其他和尚,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道:“一個小潑皮,和全城的百姓,孰輕孰重?”

圓信濃眉一皺,正要反駁,卻被圓德擺手制止,沉聲道:“佛法講眾生平等,他若不願,我們另想辦法就是。”看了一眼圓卓,又道:“他年齡小,自然頑皮了些。但潑皮二字從我等口中說出,可是犯了口誡。”

圓卓剛晉升靜域寺主持,資歷尚淺,心里雖甚是不忿,卻不敢多言。房間里驟然寂靜了起來,一眾和尚默默無言,各自想著心事。

※※※

沫儿臉色沉重地跟在婉娘后面,直到拐入大街,才期期艾艾道:“婉娘,他們說的約定,是要把我給那個河怪吃掉,來換洛陽城的平安,是不是?”

婉娘回過頭來,似笑非笑道:“那你願不願意呢?”

沫儿憤憤不平,脫口道:“我不!我不想死!”

一個兩三歲大的小女孩,面黃肌瘦,矮小瘦弱的身子頂著一個大腦袋,怯生生地朝沫儿伸出烏黑的小手。沫儿摸著空空的口袋,無奈地攤開手。婉娘飛快拿出一把零錢放在她的手心。

周圍的乞丐一看,呼啦一聲圍攏上來,個個伸出手或破碗,用祈求的眼神盯著二人。沫儿高聲叫道:“沒有了!真沒有了!”那些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將沫儿和婉娘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年輕的乞丐伸手捏了捏沫儿背后的米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這里是米不?”圍著的人群騷動了一下,眼睛瞬間放亮,猶如夜間發著綠光的狼眼。

沫儿沒來由得打了個哆嗦。

婉娘見無法脫身,從懷中抓出一把錢幣遠遠地拋在圈子外面,乞丐們嗷嗷叫著扑了過去,好几個人被壓在了下面。

沫儿茫然地看著那些瘋狂的人們,眼睛在陽光下感到一陣刺痛。

一個中年乞丐來遲了几分,地上的錢幣已經被撿干淨,便滿臉失望,蹣跚著走開。而剛才那個瘦弱的小女孩,從牆角牽起一位佝僂著身子的老婆婆,正喜滋滋地清點手中的錢幣。中年乞丐略一遲疑,飛步上去,一把推開老婆婆,搶了錢幣轉身就跑。

小女孩站立不穩,一個跟斗磕在旁邊的大樹干上,額頭蹭破了皮儿,尖利地哭叫。老婆婆顫顫巍巍地抱起她,拍著她的背喃喃道:“不哭不哭,再哭就更餓了。”小女孩很快停止了哭喊,在老婆婆懷里無力地抽泣。一老一小靠著樹干坐下,空洞洞的眼神看不到一絲活力。

婉娘遠遠地看著,幽幽道:“天災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天災到來時人性的覆滅。”沫儿只覺得后心發涼,拉著婉娘逃似的離開了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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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聞香榭里閑了下來,因為已經沒人定制香粉花露。城里物價飛漲,一天一個價儿,原本一文錢一個的饅頭已經漲到了五文,還不一定買得到。到街上買東西已經要藏著掖著,因為四周都是餓狼般的眼睛。

而最可怕的是,瘟疫來了。天氣太熱,几天沒吃東西的流浪漢,吃了不干淨東西的乞丐,那些連續奔波了几日的逃難者,常常走著走著就倒在了街上。瘟疫是從城外傳進來的還是城內開始的,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官府每天在東、南、北三市設點,免費提供湯藥,可是每天死去的人仍不計其數。

沫儿飛快地瘦了下去。文清不知所以,擔心不已,每次出去買東西都會盡力合著他的口味,可是沫儿食不知味,常常一個人陷入沉思。

※※※

聞香榭里,水源還算豐盈。雖然后面的池塘水面急劇變小,已經露出周圍塘底龜裂的淤泥,但澆花飲用還是夠的。沫儿去后堂打了一桶水,澆在桐樹的樹根下,然后無精打采地躺樹下的石凳上。

文清給后園的花草澆了水,滿頭大汗地回到前堂。婉娘正在躺椅上閉眼小憩,眯眼看到文清,道:“以后隔一天澆一次吧。水要省著點用。”

文清點點頭,仰臉儿看看天,疑惑道:“今年這是怎麼了?一點雨都不下,還讓不讓人活啊?”

沫儿偷眼看看文清,連忙閉眼裝睡。文清走過在沫儿身邊坐下,推他道:“你是不是病了?”轉頭埋怨道:“婉娘,你也不關心下沫儿,你看他都瘦成什麼樣儿了!”

婉娘起身,甩著手帕子道:“天氣太熱,我還食欲不振呢。”扭身上了樓。

沫儿見婉娘走了,睜開眼睛,折身起來說道:“文清,城里如今怎麼樣了?”從上次外出買米之后,沫儿再未出過聞香榭一步。

文清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很不好。聽說好多官宦都逃往長安了。街上到處都是難民。”說著連連嘆氣。

沫儿直直地躺下,瞪著眼睛愣了片刻,輕輕道:“文清,若是此時有人說,犧牲了你,就能換來洛陽城的風調雨順,你願意不願意?”

文清胸脯一挺,沉聲道:“當然願意!那些人太可憐了。照這麼旱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呢。”沫儿頓時有些羞愧,低頭玩弄自己的手指甲。

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兩人慌忙站了起來,打開門一看,卻是老四。

老四曬得皮膚黝黑,嘴唇干裂,一身皂衣滿是灰塵,下擺布滿了斑斑點點的污漬,急匆匆道:“婉娘呢?——麻煩幫我倒點水來,忙了一個上午,實在口渴。”

婉娘命沫儿將鎮在井里的槐米茶吊子提上來。老四一口氣喝了三碗涼茶,這才抹抹嘴巴,焦急道:“婉娘,聞香榭要出事……”

婉娘看到一臉關注之色的文清和沫儿,道:“文清沫儿去再燒些水來。老四你慢慢說。”沫儿見她故意支開自己,便繞過廚房,趁婉娘不注意從后門走進中堂,躲在前門后,透過門上的雕花格子,正好可以看到她和老四。

老四等文清沫儿走開,急促道:“婉娘,大事不好,聞香榭有危險。”

婉娘一笑,道:“哦?怎麼說?”

老四長嘆了一口氣,道:“唉,如今世道亂了,人都瘋狂了。”

昨晚老四當值,半夜時分,轄區內十几個壯年災民集聚鬧事,偷偷商量著要夜間搶劫米店。老四和同伴得到線報,唯恐事態擴大,便著同伴留守觀察,老四回去巡捕房叫人。

這些日因為天災,大量災民涌入洛陽,城里甚不太平,巡捕個個都派了出去。老四見巡捕房除了一個瘸腿的老捕快外別無他人,事態又頗為緊急,只好硬著頭皮直接去找總鋪頭。

行至門口,卻聽見總鋪頭正與一人說話,言語之中竟然提及“聞香榭”字樣,老四因感念婉娘的點撥之恩,便留心聽了几句。這一聽不打緊,把老四嚇了一跳。

婉娘不緊不慢地抿著茶,道:“他們說什麼了?”

老四不安地看了看周圍,遲疑道:“那人說,今年洛陽大旱,原是因為城中有個妖孽。若得破解,只有將此妖孽投入龍門洛水中。”

老四看了看婉娘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他接著說,十二年前洛陽城也曾遭此大劫,那時正當這個妖孽出生,所以,他今年應該十二歲上下。總鋪頭便疑慮道,如今城中已經混亂,光十二歲的男童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破解之法,只會引起城中更加動蕩。”

“那人道,他已經知道妖孽是誰,只要在民間造勢,由災民請願具表,上頭自會下來懲辦。”老四欲言又止,停住不講。

婉娘淡淡一笑道:“不礙事,你接著講。”

老四鼓起勇氣道:“總鋪頭便追問哪個是妖孽,那人答道,就是一家叫做聞香榭的脂粉店里的小伙計,叫做文清。”

沫儿直挺挺地靠在門后,大腦一片空白。

婉娘笑眯眯道:“真是胡說八道。老四,依你看,文清是不是妖孽?”

老四皺眉道:“這可當真是胡說。文清這麼忠厚老實一個孩子,哪里是什麼妖孽?婉娘,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達官顯貴,別人趁機報復來了?那人口氣甚是傲慢,看樣子官位不小,不通過正經行文途徑,卻在深夜里私下口授此事,顯然是想對聞香榭不利。”

婉娘把玩著手中的茶杯,道:“我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怎麼會得罪人?”

老四擔憂道:“如今天災,人心大變,若是真的在城中瘋傳文清是妖孽,只怕最后不是也是了。婉娘還是早做打算,不如收拾一下細軟去往長安另行開張。”

婉娘點頭道:“嗯,我知道了。多謝老四。”

老四擺手道:“可別提什麼謝字,我就是來給你通個信。我要趕緊回去了,如今人心惶惶,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儿呢。”說罷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急匆匆告辭。

文清煮了新茶過來,正好看到老四轉身,叫道:“四叔,喝杯新茶再走啊。”

老四回頭,擔憂地看了一眼文清,道:“不了,你們保重。”

婉娘自己斟了一碗茶,一邊啜著,一邊自言自語道:“是時候了。”

※※※

沫儿呆愣在門后,一直站到雙腳麻木,心里說不清什麼滋味。這些天,他一直糾結,一會儿想大義凜然地為了洛陽百姓而獻身,一會儿又覺得不平:大好的時光還沒過呢,憑什麼為了那些人要白白送命?甚至有時悲哀地想,如果自己被投入洛河,婉娘和文清會不會想念自己呢?

可是沫儿万万沒有想到,這個要用來祭河的孩子不是自己,而是老實巴交的文清。如此再回想起來,上次與圓德等人的會面,確實是自己心急了些,尚未聽明白怎麼回事就開始撒潑打滾。

沫儿心里沒有一絲解脫的喜悅,反而更加茫然。

※※※

文清不見沫儿出來,還以為他躲蔭涼去了,自己將院落打掃干淨,走進中堂,卻見沫儿僵直地站在門后,一把拉他出來,笑道:“大熱天的,你在這里喂蚊子麼?”

沫儿的眼珠遲鈍地轉了一圈,木然看著文清。

文清拉他到前堂樹下坐下,道:“你又怎麼啦?這些日子怎麼總是失魂落魄的?”

婉娘揭開臉上的手帕子,笑嘻嘻道:“沫儿要做學究先生,所以不肯多說一句話。”沫儿默默地看一眼婉娘,悶著頭不吱聲。

文清拉過一個小腳凳,在沫儿旁邊坐下,幫沫儿搖著扇子關切道:“沫儿你到底怎麼了?哪里不舒服?”

婉娘無奈笑道:“整天心事重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虐待你了呢。你瞧瞧人家文清,怎麼就沒有你這種困擾?”

沫儿悻悻道:“我又不是他。”

婉娘從荷包里摸出十几文錢來,道:“文清你出去買几個燒餅來。小心,不要被搶了。”

文清接過錢,提上籃子出去了。沫儿無言地看著文清的背影不見,突然扭頭問道:“真的是文清?”

婉娘平靜地“哦”了一聲,看來早就知道這個結果。

沫儿呆了片刻,道:“怎麼辦?”

婉娘毫不在意道:“沒什麼怎麼辦的。這是他的命數,在他一出生就注定了的。”

一想到文清要被人像個魚餌一樣丟進洛水,沫儿竟然覺得比丟自己還要不舒服,煩躁道:“你沒有辦法嗎?”

婉娘用手打了個涼棚,仰臉看天道:“只盼天災趕緊過去,我還安安穩穩地做我的生意。唉,這几個月坐吃山空,嚴重入不敷出。”

沫儿看她對文清的生死毫不關心,雖然知道她故意的,還是氣得七竅生煙,皺眉道:“你別扯開話題,我知道你不會看著文清白白送死的。”

婉娘似笑非笑道:“別給我戴高帽子。我一個生意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沫儿看到婉娘的樣子,恨不得扑上去抽她兩個嘴巴。忍了半晌,終于惡狠狠道:“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其實沫儿早就想到了,只是心懷僥幸,希望婉娘能主動提出救文清,就不用浪費自己唯一的一個機會了。可是婉娘對他這點小小心思看得更透,硬是擺出一副又臭又硬的樣子。

婉娘朝前一探頭,誇張地“噢”了一聲,嬉皮笑臉道:“欠你什麼?你還欠我將近九年的賣身契呢。”

沫儿隔著空氣對婉娘齜牙咧嘴,比擬著暴打的動作,道:“別打岔!我要你去救文清。”

婉娘眨眨眼,伸出一個指頭道:“最后一次機會了噢?”

沫儿翻翻白眼。婉娘頓時眉開眼笑,拍手道:“不錯,成交!哈哈,這兩個月來的第一筆生意。”

沫儿頓時覺得后悔了,想要反悔,又覺得白費口舌,悻悻道:“果然是奸商。”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仔細想了一下,一連串儿問道:“文清的爹娘到底是誰?那個魚頭龍身的怪物和這個事情有沒有關系?你打算怎麼救文清?”

黃三抱著他的花盆走過來,聽到此話,深深地看了一眼婉娘,目光中滿是憂色。沫儿正好看到,跳起來拉住黃三的手臂叫道:“三哥,你和我說說,文清在聞香榭里長大,是誰帶他回來的?他爹爹到底是怎樣的人?是不是很厲害?”

黃三恢復了面無表情,擺擺手表示不知道。沫儿撅著嘴巴走開,不滿道:“你們就喜歡故作神秘。過會儿我問文清去。”

文清剛好打開門走進來,接口道:“沫儿,問我什麼?——新出爐的燒餅,快來嘗嘗。”

沫儿抓過一個燒餅,猛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哦,我想問,外面情況怎麼樣。”婉娘在旁邊會心一笑。

文清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二十二文只買到四個燒餅,還得躲躲藏藏的才拿回來。聽說上東門外發生了瘟疫,很多人感染霍亂,這几天已經關了城門,不讓人進城了。”

沫儿的心情更差了。文清眉頭緊鎖,嘆道:“聽說汝陽新安等山區,已經有人……把孩子殺了吃。”

沫儿手中的燒餅啪地掉在了地上。文清知道沫儿老家就是汝陽,連忙道:“也許是他們胡說呢……”

沫儿將炒餅撿起來,拍掉沾染的灰塵,慢吞吞地咬著。文清道:“那個髒了,小心拉肚子,你來吃我這個。”

沫儿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道:“你的肚子就吃不壞了?”扭過頭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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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堂前的梧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一絲微弱的風吹了過來,空氣中的燥熱似乎減輕了一點。正躺在板凳上假寐的沫儿忽地坐起來,驚喜道:“起風了!要下雨了!”

似乎為了響應他的話,話音剛落,風就大了起來,裹著一股涼絲絲的水汽。原本澄澈湛藍的天空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土黃色,天空暗了下來。文清高興極了,拉著沫儿又跳又笑。

梧桐樹開始嘩嘩作響,風越來越大,裹著沙土四處肆虐,打得兩人臉儿生疼,慌忙躲進中堂。片刻工夫,天色大暗,榆錢的雨點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面上,騰起一股塵土。文清激動叫道:“下雨啦!下雨啦!”

天空低沉,卻不是以往那種烏云蓋頂的陰暗,而是一種詭異的明黃色。在這種黃色的映照下,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黃色的外衣,門口的梧桐樹張牙舞爪,像兩個奇怪的妖魔。

文清還在傻呵呵地興奮,沫儿卻高興不起來。婉娘看了沫儿一眼,伸了個懶腰道:“涼爽了,真好,正好可以安安穩穩睡一覺啦。”一扭一擺地上了樓。

※※※

風停了,天地之間扯起了直上直下的雨線,門前的台階很快就積滿了雨水。黃三和文清冒雨拿了鐵鍬,將水引至后面的池塘。

吃過晚飯,雨仍無停息的意思。沫儿的不安更加强烈,卻忍著不敢暴露一點。連文清也擔憂起來,道:“老天爺心里也沒個數,這一通猛雨再不停,旱災就要轉為澇災了!”

※※※

夜已深。沫儿穿好衣服,靜坐在床上,聽著外面嘈雜的雨聲,心里七上八下。

一絲微光從門縫中透了進來,婉娘低聲道:“沫儿,准備好了沒?”

沫儿跳下床,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跟著婉娘下樓,裹上披風。打開門看到烏蒙蒙不分天地的暴雨,正要詢問怎麼辦,卻見一黑一白兩匹馬正候在門前。兩人便翻身上馬。

沫儿乖乖閉眼,黃豆大的雨點迎風打在臉上,疼痛異常,耳邊雨聲奇大,猶如身處鬧市。好在不一會儿,馬儿已經停下。

一個男子將沫儿抱下馬來,卻是藍一,如此大雨,他卻衣衫如常。沫儿好奇,伸手在他衣服上摸了一把,只覺得滑溜溜的,藍一和氣,對他一笑。

婉娘跳下馬,道:“赤子呢?”

紅衣服的赤子匆匆從雨中鑽了出來道:“來了!”

透過雨幕中蒙蒙的燈光,沫儿這才注意到,原來到了香山寺,如今就站在那日自己與文清捉迷藏的石壁旁的小亭下。轉過頭,沫儿眼前一花,卻發現兩匹馬不見了,烏冬和羅漢靜立在一旁。

婉娘看了看天,道,“嗯,不錯,成敗就看今晚了。”接著交待道:“烏冬、羅漢,你們去龍門口守著,如有異變,及時發訊息給我。藍一去水下看看情形,不要驚動他;赤子就在這里。”

烏冬等人領了命,閃入雨霧瞬間不見。沫儿情知今晚事關重大,雖心中好奇,卻無暇多問。

※※※

除了嘩嘩的雨聲,香山寺里無任何動靜,那些老和尚小和尚一個也不見。几盞昏暗的燈籠變成了一個個模模糊糊的光團,但是光線卻不十分陰暗,周圍的景物隱在雨霧中,飛起的檐角,懸掛的古鐘,看起來像是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怪獸。

沫儿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如今怎麼辦?”

婉娘擺擺手,走到石壁前撥開已經干枯的藤蔓鑽了進去。沫儿連忙跟上。

洞里有一種淡淡的味道,香味中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腥味,感覺怪怪的。婉娘點起一小支蠟燭,兩人側著身子沿著縫隙往里走。

前行了約三、四丈,洞口突然向下傾斜,原本飄向里面燭光不知何時折了方向,飄向身后。味道變得濃重起來,沫儿大氣也不敢出,拉著婉娘的衣角,亦步亦趨。

再往前走,山洞明顯潮濕,腳下的石頭光滑異常。沫儿小心翼翼,唯恐一個不小心直接滑落下去。

順著斜斜的山洞走了好久,几乎感覺要下到山底了,前方突然變得開闊,一個烏黑的小水潭出現在面前,在微弱燭光下泛著粼光,發出微弱的水流靈動聲。

婉娘停下腳步,將快要燃完的蠟燭豎在石壁上,回頭扶了沫儿一把,大聲笑道:“逴龍公子近來安好?”

沫儿尚未回過神來,只聽嘩啦一聲,潭面一聲巨響,水花四濺,中間緩緩升起一個平台,一個白衣公子斜臥在台上,驚喜道:“婉娘,你來了?”

一個呼嘯,石壁上的十二盞獸頭銅燈一齊變亮,將整個水潭照耀的如同白晝。婉娘叫道:“不可!”話音未落,獸頭中猛地噴出火焰,個個對准中間的石台,白衣人霎時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沫儿就剛巧站在一個獸頭下,火焰噴射,火花四射,沫儿躲避不及,一個小火花滴落在他的頭上,嚇了他一條;但奇怪的是,感受到的並不是火焰的炙烤,而是一種刺骨的涼意。旁邊婉娘已從懷中拿出一瓶香露,飛快地對著獸頭撒了過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縈繞不斷,卻是靈虛香。白衣人伏在台上連咳了几聲,道:“不要浪費你的香露了。我已經習以為常。”

獸頭中的火焰閃了几閃,慢慢熄滅,只剩下獸身中間的油燈。婉娘擔憂道:“你怎麼樣?”

白衣人表面看起來毫發無損,但臉色更加蒼白,晃晃悠悠站了起來,道:“我很好。”朝沫儿看了一眼,消瘦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這孩子怎麼和你一起來了?”

沫儿不明就里,瞪著眼不知道說什麼。

婉娘將剩下的半瓶香露拋了過去,白衣人一把接住,疑惑地打開瓶塞,稍稍一嗅,叫道:“不錯不錯,婉娘你果然做成了靈虛香啦。”

婉娘嘆了口氣,道:“做好這款香露可真不容易。”沫儿暗想,原來婉娘盤桓神都,就是為了制作靈虛香,卻不知這靈虛香有什麼特殊的功效?

白衣人抱著餅子貪婪地猛吸了几口,臉色大好,見沫儿迷惑不解,微笑道:“好孩子,你叫易沫,是不是?”

沫儿一愣,道:“不,我叫方沫。”

白衣人道:“哦,你跟了方怡師太的姓了。”

沫儿睜大眼睛,叫道:“你認識我?你認識我爹爹嗎?”

白衣人喘了几口氣,道:“當然。”婉娘忙道:“你累了,別說了,這件事還是我來慢慢告訴他。”

白衣人倒了一點靈虛露,在自己的眉心和太陽穴上揉著,道:“唉,一晃十二年過去了。他怎麼樣了?”

沫儿猜想,這個問的是文清。婉娘飛快道:“他好得很,你不用擔心——時辰到了。你且在這里養一段時間,我要去龍門口看看。”

白衣人道:“我和你們一起去。”

婉娘道:“不行,靈虛露的效果尚未体現,你就在這里,我去去就來。”回身將沫儿的披風扣子全部系好,拍拍他的肩,道:“我們從水路過去,過會儿要記得閉上氣,不要嗆到。”

沫儿看了看黑黝黝的深潭,不禁有些犯怵。婉娘卻不容他遲疑,拉起他的手腕,道:“走了!”

即將入水的一瞬間,眼睛的余光掃過中間的石台,台上哪有什麼白衣人,分明是一尾銀白錦鯉,握著一小瓶子靈虛露。

冰冷的水衝進沫儿的眼睛里,沫儿慌忙閉眼,任由婉娘帶著他潛入潭底。恍惚間,似乎有一股巨大的暗流在撕扯,四周一片黑暗,耳朵針刺一般疼痛,接著便聽到了嘈雜的雨聲和巨浪拍打山石的轟鳴聲,耳朵的疼痛和壓力瞬間變小,一轉眼腦袋已經露出水面。

這里龍門山下的一個暗洞,與香山寺地下的水潭相連,洶涌的激流都順著主河道奔流而去,此處水勢便相對平緩。婉娘跳上旁邊一處凸起的大石,一把將沫儿提了上去,看了看山洞外的滂沱大雨,道:“子時快到了。”

沫儿抖著披風上的水珠,道:“他是誰?”

婉娘凝視著外面飛流直下的雨線,慢悠悠道:“他是文清的爹爹。”

沫儿心里已經大致猜到了,故並不以為奇,想了一下,道:“他為什麼不去看文清,卻要待在這個水潭里?”

婉娘簡短道:“約定。”

沫儿正要繼續追問,只見山洞外天色大變,濃密的雨霧似乎突然變得稀薄,一條彩虹橫跨龍門兩岸,映得午夜瑰麗無比。

如今午夜,且大雨滂沱,怎麼可能出現彩虹,沫儿大為驚訝,叫道:“你看你看,那是什麼?”話音未落,洛水猶如沸騰了一般開始翻滾,水花不住地濺到沫儿的身上。

片刻工夫,河面上布滿了一個個漩渦,如同張大的嘴巴,黑壓壓順流而下。沫儿睜大眼睛竭力辨認,卻因為光線問題,只能看到漩渦,卻看不到漩渦下的東西。

婉娘平靜地看著,一動不動。

※※※

彩虹越來越亮,在夜空中晶瑩閃爍。沫儿從來不知道洛水還有這種奇觀,也未聽坊間有此傳說,心下不由惴惴。正惶惑間,只見河面正中一個漩渦慢慢變大,水流也越轉越急,形成一個磨盤大的黑洞,只聽嘩啦一聲巨響,一條大青魚順著水柱騰空而起,朝彩虹上方躍去。

沫儿瞬間明白,驚叫道:“魚躍龍門!”——原來魚躍龍門竟然是真的。說話間,那條青魚從三丈高出的空中直落水面,啪的一聲水花四濺,扑了沫儿一臉。

青魚之后,各種各樣的魚儿開始跳躍,水面嘩啦啦響成一片,其中除了魚儿,還有水蛇、烏龜、泥鰍、黃鱔等各種水族,看得沫儿眼睛都直了。可惜這些水族功力甚淺,除了几個能躍兩三丈高,其他的都是小打小鬧,躍出水面便落了下來,卻不肯服輸,一遍遍嘗試。

婉娘突然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沫儿想了又想,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婉娘望著水面上跳動的魚儿,道:“今天是七月節。七月的最后一天。”

沫儿疑惑道:“這算什麼節日?橫豎每年都有。”

婉娘道:“不,今年閏七月。”

沫儿除了關心什麼節氣有什麼水果食物,從來不關心具体日子,所以竟然不知道今年閏月,茫然道:“這個和今晚的景象有什麼關系?”

婉娘道:“每三十八年才閏一次七月,在每次閏七月的最后一天,稱為七月節。”

沫儿下意識接口道:“子時無月,天降極光,眾民寂寂,万物茫茫,伊闕龍門,化龍呈祥……”說完自己也吃了一驚,道:“我怎麼會背這些東西?”

婉娘一笑,道:“沒想到你還記得這些。不錯,方怡師太對你的教導確確實下了苦心。”

沫儿默默地咂摸著剛才几句口訣的意思。怪不得剛才出門,明明無月亮的子夜,卻可視物,原來今日是水族躍龍門之日。沫儿道:“凡是躍過,便可化龍?”

婉娘道:“不過是得道而已,並不代表真的化龍。”

沫儿還想再問,卻見婉娘臉色有異,慌忙朝外看去。

河面上,不知何時旋起一股磨盤大的水柱。

水柱快速旋轉,一些小魚小蝦四散逃走。接著緩緩升至二三丈高,嘩啦一聲,一個烏黑的大家伙從水柱中衝出,直直朝彩虹躍去,力道大且准,眼看就要躍過那條彩虹龍門,卻見頭頂一閃,似乎一道微弱的閃電擊中了他,那個大家伙一個跟頭摔了下來,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龍門為之一顫,將水面砸出一個碩大的圓洞,波浪瞬間沒過沫儿腳下的大石。

過了片刻,水面慢慢平復,摔下來的大家伙四腳朝天地漂浮了上來。沫儿使勁揉揉眼睛,仔細分辨。

原來是一個癩頭大黿。沫儿有些幸災樂禍,拉拉婉娘的衣袖,小聲道:“是元鎮真人吧?”

婉娘卻如沒有看到一般,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山頭。

饒是彩虹龍門的光線穿透力極强,隔著瓢潑大雨,沫儿只能看到對面山頭之上隱隱有身影晃動,卻看不清何人。

癩頭大黿這一摔似乎傷到了元氣,一直就那麼姿態不雅地平躺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婉娘突然叫道:“真人!”癩頭大黿抖了一下,四腳抽動良久,費勁全力才翻過身來,緩緩朝大石游過來。

大黿停在距大石不遠的水面上,高昂著頭,一對眼珠冷冷地盯著婉娘和沫儿,頭上的疤瘌顆顆可見。

婉娘輕笑道:“真人也來啦。”

大黿猛地吐出一口濃黑的水來,或者根本就是血。沫儿嚇了一跳,慌忙躲到婉娘身后。大黿扭動著丑陋的腦袋,張口說道:“你!你總是找我的麻煩!”一對眼睛里滿是恨意。

婉娘嘆道:“不是我。”

大黿煩躁地轉了一圈,喘著粗氣惡狠狠道:“除了你,還有誰?”

婉娘悠然地望著外面絢麗的彩虹,道:“還有誰?這要問你才對。”

大黿愣了一下,將信將疑地扭動著腦袋,傲然道:“我走了。”遁入水底不見,水面上升起一個小漩渦。

婉娘對著旋轉的水流道:“師兄來早就等這一天了,這麼快就要放棄了?”

嘩啦一聲,一個臉盆大的癩頭探出水面,狠狠地盯了兩人一眼,轉眼又看不見了蹤影。

婉娘道:“師兄還是信不過我。要不同我一起去龍門山頭看場好戲?”這次卻不見癩頭出來。

沫儿松了一口氣,道:“元鎮真人摔著一下可摔得結實。他不是已經得道了嗎,怎麼還來躍龍門?”

婉娘道:“躍過第一次,只是可以修成人形,要具備靈力,成仙成佛,除了平時的清修,便可再次進行跳躍龍門。每躍過一次,功力便精進一倍,比日常清修要快多了。”

正說著,洞外突然暗了下來。沫儿探頭一看,橫跨兩岸的彩虹門闕中部出現缺口,光彩漸漸暗淡,看樣子要消失了。婉娘抓住他的手叫道:“快走!”一頭扎進了水里。

沫儿手忙腳亂,嗆了好几口混合著濃重魚蝦腥味的河水。婉娘拖著他游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對岸,藍衣已經在河邊迎候,一把抱起沫儿。

沫儿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跌坐在一塊石頭上,定睛一看,不知怎麼已經到了東山山崖之上,下面就是波濤洶涌的洛水。彩虹已經徹底消失,在天色的極光下隱隱約約尚可看到下面的魚蝦猶如沒頭等蒼蠅一般盲目衝撞,水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婉娘沒在身邊,連剛才抱他的藍衣也不知哪里去了。沫儿有些不安,站起來地轉了几圈,卻不敢離開。

這是龍門的最狹窄處,人稱“龍門口”。沫儿如今所處的位置便是從東山延伸過來的一條石壁。

沫儿壓住心頭的驚慌,尋思婉娘將他放在這里來,顯然有她的深意,便決定仍舊坐在這里等她來。

剛才的彩虹門闕,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出現了缺口?文清的爹爹是一條銀白錦鯉,為什麼文清同常人一般毫無異能?十二年前的約定,一方是文清爹爹,另一方是誰呢?

沫儿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覺得雨停了,抬頭一看,一把油紙傘打在自己的頭頂,沫儿驚喜地站起來,伸手去抓傘,卻見給自己打傘的竟然是元鎮真人,不由得退后了几步,警覺地看著他。

元鎮真人恢復了常人模樣,穿著一身黑色道袍,在這種奇異的夜色下看起來尤為醒目。他見沫儿像只小刺蝟一樣,嘆道:“都過去了,我還計較什麼?我比不過婉娘,是我技不如人,我認啦。”

沫儿握緊拳頭,瞪著眼睛,並不說話。

元鎮皺了一下眉頭,苦笑道:“連小伙計都像婉娘一樣厲害。”

元鎮看了看腳下的洛水,道:“不過婉娘終究還是將你送給我了。你不想知道這里面的故事嗎?”沫儿正在想,剛才明明看到元鎮躍龍門失敗身受重傷,這一會儿工夫怎麼就恢復如常了,聽了這句,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什麼?”

元鎮的臉上顯出悲憫的神態,道:“你不知道嗎?婉娘找到你,就是為了讓你頂文清的缺,用來祭河。”

沫儿早就不是以前一點就著的性格了,鄙夷道:“哼,你還多次想捉了我用我的魂魄修煉呢。”

元鎮道:“信不信由你。婉娘與你無親無故,憑什麼要收留你在聞香榭里?聽說她對你甚為驕縱,是不是?”

沫儿一愣,卻隨即反駁道:“一個大老爺儿,一個得道的高人,原來擅長的是挑撥離間嚼舌根儿。”還朝他吐吐舌頭。

元鎮頓時大怒,氣得胡子都抖起來了。沫儿眼睛一翻,將頭扭到一邊。

元鎮反而笑了,斜眼瞅著沫儿,嘎嘎笑道:“好!好!我喜歡。婉娘可真有本事,竟然能夠讓你充分相信她。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不帶文清來,卻帶了你來?”

沫儿將披風裹緊,充耳不聞。

元鎮嘿嘿干笑了几聲,抬頭看看天,道:“你想不想知道十二年前的約定?”

沫儿臉上照樣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耳朵卻支了起來。元鎮猛地湊近,兩眼爍爍放光:“十二年前,就是上一個七月節……”

一句話未完,就被沫儿抓住了破綻:“不是三十八年才閏一次七月嗎?”

元鎮大感驚奇,嘖嘖有聲:“好小子,真聰明,若不是我……我就收了你做徒弟了。怪不得婉娘死活舍不得。”

沫儿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覺得披風緊了點,不由得扭動了一下身体。元鎮道:“不過十二年前,雖然不是閏七月,卻天呈異象,同今日的七月節並無區別。”

沫儿聽得莫名其妙。元鎮道:“就是也像今晚一樣,天現極光,龍門凸現,眾水族可以躍而化龍。”

沫儿不由得接口道:“這好奇怪……”沫儿想說類似“有違天道”之類的話,卻不知道怎麼表達。

元鎮卻看出了他的意思,得意道:“當然,因為這個龍門是一位高人做的假象。那個高人,就是我。”

沫儿剛產生了興趣,聽到此話卻興致全無:“呸!吹牛吧?就憑你?婉娘的手下敗將。”

身上的披風裹得更緊了,沫儿有些透不過氣來,使勁儿將頭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

元鎮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就像看著到手的獵物。沫儿不由得起了疑,道:“我才不和你這個壞蛋在這儿閑扯。”站起來就走,卻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若不是旁邊的石頭擋著,只怕要滾進下面的洛水中去。

沫儿大吃一驚,這才發現身上的披風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皮質的囊袋,將自己連頭帶腳裹了個結實,如同長在身上一般。

元鎮笑嘻嘻地看著沫儿驚愕的表情,道:“你還不信?婉娘早就答應將你送給我了。別掙了,這魚皮黑囊,越掙扎就越纏得越緊。”

沫儿告誡自己,不要慌,不要慌,好好想一想,卻管不住自己的腦袋。

元鎮俯身看著沫儿,道:“我平生只有兩個願望,一個是修道成仙,一個是斂盡天下財物。”

沫儿深吸了一口氣,想平靜一下心情,誰知那個皮囊竟然隨著呼吸收得更緊,這讓沫儿連動也不敢動了。

元鎮對著粼光閃閃的洛水,滿目惆悵:“你有沒有發現,我這兩個願望是背道而馳的?若是斂盡天下財物,我就成不了仙了;若是成仙,偏就要裝出一副清心寡欲之態……”

回頭見沫儿皺著眉頭查看披風,突然暴怒道:“別再研究那個皮囊了!——這誰定的規矩?誰說修道便要清心寡欲?我偏不!哈哈哈哈……”這一陣狂笑聲音甚大,與他平時說話大為不同。石壁下面的水面嘩啦啦一陣亂響,接著歸為沉寂,似乎是那些魚蝦受到驚嚇四處逃竄了。

沫儿心頭一震,驚叫道:“你不是元鎮!鏡子!老者!……婉娘!婉娘!”

元鎮的笑聲戛然而止:“哦?你知道了?早知道我就不這麼費勁了。”聲音變來變去,一會儿是元鎮的聲音,一會儿卻是那晚在婉娘房間聽到的那個蒼老的聲音。

沫儿喘著粗氣,道:“你是誰?”

元鎮咯咯地笑起來,道:“我是婉娘的老朋友。不過我比她年長得多啦。”

不知是皮囊勒得過緊,還是淋了雨要生病,沫儿的心騰騰地跳,很不舒服。

元鎮自管自道:“說實話,我真是不喜歡婉娘的性格,賺錢就賺錢,還多管什麼閑事!她以為找個替代品給我,我就放過文因的儿子,其實,”他朝后面一看,道:“行了,就放在這里吧。兩個小子都不錯,嘿嘿。”

沫儿眼睛的余光掃過去,只看到兩個巨大的鉗子扶著一個黑色東西。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去,大鉗子消失了,一個同樣被皮囊裹著的人倒在沫儿身邊。沫儿小聲叫道:“文清?”卻不見文清回答,只好像蟲子一般蠕動著過去。

文清神態安靜,猶如熟睡了一般。沫儿不敢動,想了一下,覺得還是不叫醒文清為好,轉頭道:“你抓了我們兩個,要做什麼?”

化身元鎮的老者獰笑道:“嘿嘿,以前元鎮抓你做什麼,我就抓你做什麼。”

※※※

几乎一眨眼之間,天空中的微光不見了,周圍陷入無盡的黑暗中。眼睛失去了效用,耳朵就變得更加敏感,嘩啦啦的大雨震耳欲聾,若不是雙手被縛,沫儿恨不得捂住耳朵。

老者沉聲道:“時辰到了!”沫儿覺得被兩只堅硬的手臂托了起來,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不由得大驚,吐了一口雨水,大聲叫道:“文清!文清!”

不見文清回答,卻傳來一個嬌俏的聲音,嗔道:“師兄,您怎麼能如此不守信用?”

頭上的雨似乎停了,一股幽香傳來,拖著沫儿的手臂倏然縮回,沫儿背部著地,疼得几乎要暈厥過去。

老者似乎有些驚慌,聲音在元鎮和老者之間變幻著,道:“小師妹……你?”

婉娘笑道:“鰲公這一聲小師妹,婉娘可卿受不起。元鎮師兄剛才躍龍門時受了重傷,所以您還是別以元鎮真人的面目示人了。”沫儿聽到“鰲公”二字,驚得几乎要跳起來。

鰲公道:“婉娘,我告誡過你,少管閑事。”聲音蒼老,語音沉厚,甚是威嚴。

婉娘嬌聲道:“我哪里敢管您的事儿呢。這些年,我在洛陽安分守己做我的生意,從來沒敢招惹您。可是我的兩個小伙計都被您擄了來,以后我的生意可怎麼做呢?”

鰲公冷冰冰道:“不會讓你吃虧的。小伙計麼,你要多少個都成。”

婉娘惋惜道:“哎呀,這可怎麼辦,我就想要這兩個。”柔軟的手在沫儿臉上摸了一把,沫儿覺得身上的皮囊隨之變松,呼吸順暢了一些。

鰲公似乎大怒,冷笑道:“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黑暗中,沫儿看不到鰲公的表情,但顯然他對婉娘也頗為忌憚。

婉娘輕笑道:“沒忘啊。不過這個約定是你們的,跟我可沒關系。”沫儿身上輕松了許多,便支著耳朵聽二人談話。

鰲公森然道:“沒關系?你將文因的儿子私藏在聞香榭里,將他身上的異能全部抹去,當作凡人儿童一樣養大,嘿嘿,你打量我不知此事?”

婉娘嘆道:“我哪里敢小瞧鰲公的本事。十二年前,您費勁功力,巴巴地制造了龍門幻象,吸引了無數水族奮身一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以您的造詣,似乎沒必要這麼做。”

鰲公厲聲喝道:“什麼為什麼?老夫還不是為了給這些辛苦修煉的水族多一次機會?”

婉娘卻不言語,沉默了片刻,道:“鰲公,你看。”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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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9 10:39:25 |顯示全部樓層
〔七〕

濃厚的雨霧中,突然騰起一個個淡淡的光斑,隨之慢慢彙合,形成一條彩色光束,像是哪家調皮的孩子在夜半放的煙花。

趁著微光,沫儿看到了身材高大的鰲公。一襲黑色長袍,長須飄飄,相貌堂堂,站在石壁上迎風而立,頗有王者之風,若不是這石壁上再無他人,沫儿如何都不會相信,他就是剛才扮成元鎮的老者。

片刻之間,一條彩虹已經橫跨龍門兩岸,比剛才的似乎更亮,水面重新開始翻騰,隱約可見体型巨大的水族快速游動在水面上划出的白色波紋。

鰲公滿臉驚愕,后退了一步,厲聲喝道:“你做了什麼手腳?”

婉娘無辜道:“鰲公,這個要問你才對,應該是你做了什麼手腳,怎麼剛才時辰未到,龍門就突然消失了?”

鰲公惱怒地摔了手中的傘,大袖朝空中一揮。霎時間,几人頭頂上雨水皆無,宛如站在一片透明的傘下。

又有魚蝦在下面奮力跳躍。鰲公冷眼看了片刻,道:“老夫還是小瞧婉娘了。你的靈虛露做好了?”

婉娘盈盈笑道:“托鰲公的福,做好了。剛巧趕上七月節,就拿來一試。”

鰲公的臉色甚是難看,嘴角挑動了一下,道:“這麼說,文因可出鎖龍潭啦。把他儿子交給我,這個約定便算解除。”

婉娘凝視著水面上的熱鬧場景,幽幽道:“唉,文因這個死腦筋,我多次問他,當年到底和誰做的約定,他死活都不肯說,只說我知道多了沒有好處。世上風傳,這洛水里有河怪,需要儿童祭河,卻万万沒想到,這個所謂的河怪,竟然是您。”

鰲公冷哼了一聲,未可置否。

婉娘轉過神來,正視著他,道:“鰲公,十二年前,您制造龍門假象,果然是為了水族造福嗎?”

鰲公面不改色,正色道:“當然。”

婉娘盯著他的眼睛,嘆道:“鰲公果然是鰲公,不管做什麼都做得理直氣壯。您所謂的造福,可害苦了他們了。如是僅僅想汲取部分水族的靈力,我覺得還可以理解,但洛陽城內無緣無故大旱大澇,死人無數,我就不懂了,好歹您也是世襲的開國侯,為何如此造孽于民?”

鰲公傲然道:“尋常百姓不過草芥一般,天災到來,是他們沒有能力避開,關我何事?”

婉娘眯起眼,道:“可是我聽說,鰲公控制著洛陽城中的三十六家米行,而米價和天氣最為相關,如今米價飆升,想來鰲公也賺了不少吧。”

鰲公的胡子抖動了一下,表情卻甚為泰然:“老夫做生意,同你一樣,不過隨行就市。物資緊缺,自然就貴,有何不可麼?”

婉娘點頭道:“好吧,我沒話說了。但這兩個小家伙,我要帶回去。”

鰲公嘿嘿冷笑,道:“你帶得走嗎?”

婉娘俏皮一笑,瞟了一眼在旁邊瞪著烏黑眼珠的沫儿,道:“我來試試。”

鰲公眉頭一皺,猛地舉起右掌朝婉娘后心推去。沫儿正要張口提醒,卻見婉娘翩然轉身,笑嘻嘻道:“鰲公,我的靈虛鏡功能恢復了,您哪天有空去觀賞一下?”

鰲公的右掌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愕然道:“靈虛鏡?”

婉娘點頭道:“唉,這麼多年來,珍奇香料煨著,各種香粉的靈氣養著,不知花了我多少精力。若不是它,我怎會發現那晚拜訪我的元鎮師兄竟然是鰲公呢。”這几句雖然沒頭沒尾,沫儿卻明白了:婉娘房里的那面鏡子,吸取了花靈和香粉靈氣,可以令一切虛假的東西現形。

鰲公面部肌肉抽動,森然道:“憑你一個小小的婉娘,就可以斗得過我了?嘿嘿,你信不信我讓你在神都無立足之處?別說功力,僅就我在朝堂的影響,捏死一個婉娘也悄無聲息。”

婉娘粲然一笑道:“鰲公,你有沒有聽說過靈虛鏡的傳說?據說靈虛再現,可是天公除妖之際。”

鰲公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瞬間就鎮定下來,傲然道:“老夫可是十二次躍過龍門的龍子,天地能奈我何?”

婉娘一邊俯身查看文清和沫儿,一邊淡淡道:“婉娘算术不好,不會計算,十二年前和這次的天災,普通民眾和水族有多少人喪生,想必鰲公心中有數。且您本事大,文因也打不過您,只好用自己的終生自由和儿子的生命來換取世間的平安。婉娘不才,也等鰲公下手罷。”言語不咸不淡,但不屑之意顯而易見。

鰲公日常儀態威嚴,便是當今聖上見了也奉為上賓,從未有人敢如此藐視,聽了此話登時臉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欲要發作,卻心慌氣短,頓了頓足,拂袖而去。

婉娘見兩人被裹得猶如粽子一般,微微皺眉,拿出一瓶香露,朝文清和沫儿眉心一點,黑色皮囊瞬間變回了披風。

文清懵懵懂懂醒了過來,見自己身處龍門山梁,不僅大為驚愕,但見場面詭異,並不多嘴。沫儿則一肚子的疑問,今晚突然異變的披風,被囚在潭下的文因,在婉娘房中出現的逴龍,時而為人時而為馬的烏冬羅漢等,卻不知從何問起。婉娘見他滿目疑慮,簡短道:“先不要多問,還有正事要做。”

話音未落,只聽水聲大響,低頭一看,下面水面上几條大魚正躍躍欲試。婉娘攏起手叫道:“藍衣先來!”一條藍鱗鯉魚在另外兩條大魚的相托之下騰空而起,躍過龍門不見。婉娘松了一口氣,向下打了個手勢,一條紅色鯉魚隨即躍起,雖然不及藍衣輕松,但還是躍過龍門,隱去不見。

婉娘大喜,拍手叫道:“赤子好樣的!”文清和沫儿早就看呆了,這時才想起來鼓掌。

※※※

下面的水族士氣大振,擁成一團。很快又有一條水蛇箭一般地躍過七彩門闕。文清欣喜道:“真好!”沫儿卻忍不住道:“藍衣和赤子他們怎麼還要和這些小魚小蝦競爭?”

婉娘不客氣地敲了下他的腦袋,道:“他們几個上次受了傷。”烏冬羅漢等在幫助文因對抗鰲公時功力大損,僅在聞香榭里,受香粉靈力支撐方可化為人形,且必須是夜間。而一旦離開聞香榭,烏冬和羅漢尚可變為白馬,藍衣和赤子就只能以魚身示人了。

恢復原形的烏冬和羅漢——一條額頭黑色的青魚和一條紅額白身的鯉魚,正在水面上盤旋運氣。婉娘叫道:“時辰不早了,烏冬羅漢,快點!”

水面騰起兩股高大的水柱,几乎與沫儿站的山梁持平,兩條魚儿帶著一團巨大的水氣飛一般跳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眼見已經高過門闕,只要躍過即可,卻似被人當空擊打了一掌,直直地墜了下去。與此同時,七彩門闕漸漸變暗。

文清大聲驚呼。沫儿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見一條頭上有角、滿身金鱗的似魚似龍生物騰空而起,托住烏冬和羅漢往上送去,一時雷電齊鳴,七彩門闕愈加暗淡。

沫儿正在緊張,忽聽文清在旁邊尖叫道:“沫儿!”低頭一看,發現自己雙腳不知何時離開了地面,不由大驚,伸手去拉文清,卻聽耳邊一陣狂笑:“哈哈哈,去死吧!你以為你的靈虛露就能控制局面?那株千年雪蓮和烏木盒子,早就被老夫做了手腳啦!”

沫儿只覺得一陣眩暈,恍惚中看到一龍兩魚躍過了龍門門闕,而離自己不遠的文清則像一片葉子般飄向下面咆哮著的洛水,几乎要觸到河面上翻騰的魚蝦,不由閉上了眼睛。

就在嘴巴碰到一條魚的額頭的一瞬間,沫儿和文清被人從水面拎起,飛快地重新放在了石壁上——一條魚頭龍身的怪物,額頭烏青,牙齒歷歷,在石壁上翻騰喘氣。

鰲公一腳踏了上去,惡狠狠道:“嘿嘿,放著好好的逴龍公子不做,卻來找死!”

逴龍喘著粗氣,一雙丑陋的眼睛盯著文清,露出不舍之態。沫儿瞬間覺醒,急推文清道:“快,他是你爹爹!”

文清一愣,似乎難以置信,但見鰲公腳下用力,怪物難受異常,扑過去用力推開鰲公道:“你做什麼!”逴龍一只爪子抱住文清,眼里淌出淚來。

鰲公抱肩站在一邊,哈哈笑道:“果然父子情深!文因,在鎖龍譚中不見天日,每天享受冰火陣的日子不好過吧?”

雨小了,七彩門闕已經徹底消失,婉娘等人不見蹤跡。文清呆呆地看著逴龍,又是懷疑又是激動,表情復雜。沫儿心中不忍,反而好斗心起,怒道:“你把他怎麼了?”

鰲公哂道:“憑你一個凡夫俗子的小崽子,也配質問老夫?”

沫儿咬牙道:“你不過是個連凡夫俗子也不如的妖怪罷了!貪財暴虐,黑心爛肚腸的東西,還利用小公主來害人!小公主有你這麼個爺爺,真是投錯了胎!”

鰲公聽見沫儿提到“小公主”,倏然變色,轉而哈哈大笑:“婉娘培育的好童子,死到臨頭了還嘴硬!好,你想知道他怎麼了是吧?他和我作對,打不贏我卻一直糾纏,迫使我和他設了十二年之約。只是他不能離開鎖龍潭,每日都要遭受冰火的煎熬,而且出了鎖龍潭就變成這個鬼模樣,哈哈哈,是不是很過癮!”

一句話說完,鰲公一手一個抓住文清和沫儿的脖子,獰笑道:“好小子,你倆的魂魄,歸我了!”文清仍然呆愣愣的,直到被拖離逴龍,看到他眼神中的悲涼,才突然反應過來,朝逴龍叫道:“爹爹!”

地上奄奄一息的逴龍眼睛一亮,猛然翻身躍起,朝鰲公扑來。鰲公輕松躲開,飛起一腳踹在逴龍的額上,逴龍一聲沒響便墜入了洛水。

文清怒目圓睜,眼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沫儿覺得后腦勺一涼,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抽出了体外,身体隨之乏力。

恍惚間,身后龍頭龜背的大鰲被一條從空中直落下來的金龍擊中雙臂,大鰲吃痛,松開了文清沫儿,十指利甲突顯,呵呵怪叫著迎面朝金龍擊去。金龍略一偏頭,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尾巴順勢將兩人卷送至遠處安全地帶,腰部卻被大鰲利爪擊個正著,一龍一鰲齊齊滾入河澗。

水中一陣翻騰,擊打聲不斷,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彌漫開來。沫儿頭痛難忍,用盡全力大叫了一聲婉娘,昏了過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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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1-15 1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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