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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三部】沉香夢醒《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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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0:49 |顯示全部樓層
聞香榭3 沉香夢醒 作者:海的溫度

內容簡介】:

《聞香榭》系列第三部《沉香夢醒》,大唐盛世,神都洛陽有家專營上等胭脂水粉名喚“聞香榭”的神秘香鋪,在官宦商賈的女眷中口碑甚好。制香高手婉娘風流窈窕,精明能干,最會侍弄奇花異草。據說她家的胭脂水粉可解憂、能祛病,還讓人心想事成。

小伙計方沫儿卻覺得婉娘貪財小氣、奸商一個,哪有絲毫超凡脫俗的仙家之氣?倒是北市新開的布庄老板娘雪儿,神似婉娘,卻舉止優雅,頗為神秘……

幽冥香、媚花奴、半邊嬌、醉梅魂……雖然在婉娘的指點下,沫儿對香料的制作工藝越發純熟,可他卻隱隱覺得自己忘卻了什麼重要的事……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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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1:03 |顯示全部樓層
引子

〔一〕

數九寒天,滴水成冰。嗚咽了一夜的寒風暫住,只剩下滿天飛舞的白雪,將長安城外官道裝飾得如同一條伸展的玉帶。官道兩側,偶有黃玉般的腊梅花從晶瑩剔透的雪層中探出一兩朵來,發出脈脈的香味。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路邊的梅林傳出:“姑娘,我們這是到了哪里了?”

玉樹瓊花中,一個年輕女子裊裊而來,道:“再有三十里,就是長安啦。”這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眉眼靈動,五官秀麗,一襲柔紗白衣隨風舞動,宛若仙子,她雖然衣著單薄,但似乎不覺得冷,伸出纖纖五指撫弄著一棵古朴的老梅,眉眼之間盡是笑意。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從梅樹后探出身体,四處張望了一番,滿懷期待道:“但願能盡快找到他。”

年輕女子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小女孩卻未發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亂轉,對周圍的一切都倍感好奇:“長安不是很熱鬧的嗎,怎麼官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啊?”

年輕女子嗔道:“傻瓜,這個時候,天冷路滑,大雪封路,誰會出來?”

兩人上了官道,朝長安城中走去。小女孩興致盎然,一路蹦蹦跳跳,盡顯爛漫之態。

※※※

一輛裝滿香料的馬車,左輪缺失,雙轅擔在石頭上,車身上厚厚的落雪使得馬車同旁邊的山石連成了一体,車的內側,有個盤腿坐著的雪人。

小女孩玩興不減,伸手去拍雪人的腦袋,笑嘻嘻道:“見不到人,見個雪人也是好的。”

年輕女子覺察到異樣,一把拉住女孩,取了手帕,輕輕撫掉雪人表層的落雪。哪里是雪人,竟是個已經凍僵了的年輕公子,面色青白,雙臂緊抱,眉毛、睫毛上皆是冰碴子。

女孩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公子,道:“死的?”

女子探了探他的鼻息,道:“還有一口氣。”略一遲疑,伸出玉手按在他已經烏紫的嘴唇上。

一絲微白的氣体進入公子身体,他的身体抖動了起來,牙齒開始咯咯打顫。

小女孩拍手笑道:“他醒啦。不過估計過會儿就又凍僵了。”

女子微微一笑,朝空中略一招手,一片巨大的雪花翩然而下,落地的瞬間卻變成了一個車輪,骨碌碌滾向馬車的前輪,不偏不倚,正好合適。

這位年輕公子原是揚州來長安販賣香料的商戶,昨日突降暴風雪,車子損壞,跟隨的老管家騎馬去長安求救,自己在此蹲守了一夜。今早實在犯困,忍不住小睡了一會儿,誰知道這一睡便凍僵了,其實剛才他神智尚存,但苦于無法動彈。

只覺一陣暖流入駐,身上寒意頓消,他情知有人相救,終于抖抖索索睜開眼睛,看到二人,慌忙站起來施禮,不料手腳尚且僵硬,一個趔趄扑到了女子身上。

女子還沒怎麼著,這位公子倒羞得滿臉通紅,語無倫次道:“小生有禮……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眉頭微皺,一言不發翩然而去。小安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狼狽樣子笑個不停。公子面紅耳赤,小聲解釋道:“在下……非歹人!只是無行商經驗……姑娘……”

女子已經走遠,回頭叫道:“小安!”

小女孩顯然覺得十分好玩,咯咯笑道:“就來就來!”低聲道:“你是去長安嗎?長安好不好玩?是不是很多人?你認不認識霸公?”

公子被問的一愣一愣:“你說什麼?”

小女孩甚是失望,撅嘴道:“小書生什麼都不知道。”扭頭朝女子的身影追去。

公子鼓起勇氣叫道:“敢問姑娘姓名?”

小女孩滿臉得意地回道:“我們姑娘叫雪儿!”

公子看著雪儿的背影,連施了几個禮,滿臉感激之色。

※※※

一個矮胖管家牽著馬,馬背上馱著一個車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嘴里叫道:“公子!公子你還好嗎?”

公子羞赧道:“我沒事。”心里仍想著剛才那個表情淡然的女子。

見公子臉色紅潤,手腳也未凍傷,老管家臉上一喜,絮絮叨叨道:“您沒事就好。這大冷的天,可擔心死我了……早知道我就留下,讓您回城去……”接著又愁眉苦臉道:“這路實在難走,修車的人不肯來,不知道這車輪合不合用。唉!”

公子不再言語,幫著他把車輪抬到前轅處。老管家脫掉外衣,正要下手安裝,突然張大了嘴巴,滿臉驚喜:“公子,你哪里找的車輪?誰幫你修好的?”

公子莫名其妙,看著完好無缺的車輪納悶不已。

※※※

遠處風雪中傳來兩人的說笑聲:“姑娘,我們去長安做什麼生意好呢?”

“開個布庄如何?”

“要是……要是他不在長安呢?”

一聲悠長的嘆息聲傳來:“那就去洛陽……”



〔二〕

今天的雨水格外豐沛,入冬以來,神都洛陽已經下了兩場大雪。

一群丫頭小子正在雪地里瘋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樂乎。

一個總角小丫頭,跟在一個氣喘吁吁的男孩身后,邊追邊叫:“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男孩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停了下來,哄她道:“妞妞乖,小心滑倒,你站邊上去,看我不打他們個落花流水!”話音未落,一個雪球飛過來,剛好砸在小女孩額頭上,女孩一癟嘴,哭了起來。

男孩大怒,抓起地上的雪胡亂丟過去,對面的三個小子一哄而散。

男孩追了几步,又回身來哄妹妹:“妞妞不哭,我給你吹吹……”

這男孩嘴巴笨拙,除了會說一句“妞妞不哭”再也想不起其他話來,繞著女孩轉來轉去,手足無措,只好故弄虛玄道:“妞妞,我有寶貝,你要不要看?”神秘兮兮從口袋里淘出一把髒兮兮的鵝卵石。小女孩從手指縫里看了看,哭得更加厲害了。

他將口袋里的彈弓、石子儿、空蟲繭展示了一遍,小女孩仍哭個不停。男孩沒了法子,只好愁眉苦臉地站在小女孩身邊,看著她哭。

雪越下越大,男孩伸手將落在妹妹頭上的雪花拂去,卻突然驚異地“咦”了一聲,大聲道:“妞妞快看!”小心翼翼地托著一片雪花伸到女孩臉前。小女孩被驕縱慣了,以為哥哥騙她,並不睜眼。

手心的雪花慢慢融化,變成了一滴晶瑩的水珠。男孩跳了起來,左右開弓,重新抓了几片雪花,專心致志地觀察對比研究,嘴里還不斷說著“好奇怪”。

小女孩見哥哥不理她,反倒停住不哭,抽泣著湊過來看。

五片雪花,三片是常見的六瓣形狀,另外兩片卻是心形的,里面還有几條白色的裂紋,像一顆破碎的心。男孩小心翼翼地托著雪花,得意道:“你見過心形的雪花嗎?”小女孩跳起來叫道:“哥哥快給我玩!給我玩!”

雪花轉移到小女孩手心,很快化掉。女孩嘴巴嘟起,又要哭了,男孩忙道:“我再來找。”伸手捧過一朵,仍是布滿裂紋的心形。

小女孩高興起來,要同哥哥比賽,看誰找到這種異形的雪花多。

而不遠處,一個黃衫女子仰望著漫天飛舞的白雪,卻蹙起了眉頭,發出一聲輕嘆。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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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1:29 |顯示全部樓層
壹 幽冥香

〔一〕

黃昏時分,落日西沉,一抹紅霞斜照在門前的梧桐樹頂,呈現一種流光溢彩的安詳。

終于將二斤薔薇花籽研磨好了。沫儿伸了個懶腰,四肢舒展癱倒在躺椅上,閉眼道:“累死了!要是有水果吃就好了。”

文清正在收拾那些瓶儿罐儿,回道:“今年的水果貴得離譜,一個香瓜都要几十文。”

一提到香瓜,沫儿又開始呼天搶地地抱怨:“婉娘這個小氣鬼,沒肉就算了,連個香瓜也舍不得買……”

婉娘從蒸房探出頭來,笑嘻嘻道:“前天許還山大公子向我打聽你的價錢呢,要不你考慮一下,我優惠些,將你賣給他,他家天天有水果吃呢。怎麼樣?”

沫儿閉了嘴,一聲不響閉目裝睡。

文清忍不住笑了,走過來拉拉沫儿,小聲道:“沫儿,我知道哪里有水果。”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來,咽了口水,雙眼放光:“哪里?”

文清道:“我昨天去后園采花,見最里面的圍牆塌了一處,隔壁的園子里……”遲疑了不說。

沫儿已經跳了起來,樂滋滋道:“快走!快走!”拉起文清就往園子里衝。

文清踟躕道:“不好吧?那是別人家的園子。”

沫儿甩手怒道:“那你告訴我做什麼?虛偽!”氣鼓鼓自己去了。文清無奈,只好跟上。

※※※

這是一個廢棄的小園子,藤蔓纏繞,荒草遍地,殘破的亭台、雕花的圍欄,顯示出它曾經的優雅。一個小池塘,旁邊依稀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被青草遮住了大半;一邊種著高大的柿樹和十几棵山楂樹,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青澀的柿子和山楂果,顯然還沒長熟;另一邊一個歪歪斜斜的葡萄架,一串儿串儿紫紅色掛著白霜的葡萄正長得誘人,吸引著成群的蜜蜂儿和蠓蟲嗡嗡飛舞。

沫儿皺著鼻子嗅著空氣中帶著酸腐味道的果香,衝過來摘了一顆丟在嘴巴里,興奮地叫道:“好甜!”一口氣吃了十几顆。

文清小心翼翼地摘了兩串儿,拿到旁邊水塘處衝洗了,遞了一串儿給沫儿,四處張望著,道:“這園子看樣子廢棄沒多久,我記得去年還聽見有人說笑呢。”

沫儿隨口答道:“嗯,估計是去年旱災時出了變故。”兩人專挑又大又紫的,吃得嘴唇都變色了。葡萄藤韌性足,很難折斷,拉扯之間熟透的葡萄都掉地上摔爛了。文清看著可惜,道:“我回去拿個籃子和剪刀來。”飛快去了。

※※※

沫儿見棚架高處還有很多,便從倒塌的牆壁處抱了几塊青磚墊著,探著身子去夠上面的葡萄,卻因無處可依,稍一用力便站立不穩,連忙就勢儿跳了下來。

這一跳用力甚猛,松軟的地面被踩得塌了下去,沫儿的右腳直陷進去,一條硬硬的竹子一樣的東西刺得沫儿的腳丫生疼。

沫儿嘟囔著將腳拔了出來,鞋子卻留在了下面,只好單腳跳著找了一根棍子,將地面上的爛葡萄撥弄到一邊,伸手到坍塌的泥土里去拉鞋子。似乎什麼東西勾住了。沫儿猛一用力,鞋子帶著一只蜷曲的耙子狀東西拉了出來。

沫儿將耙子拋到一邊,將鞋子磕淨穿上,無意中又看了一眼耙子,哇一聲大叫,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滿是爛葡萄的地上。——鞋子帶出來的,哪里是什麼耙子,而是一只人手。裹著的泥土脫落,露出白森森的指骨和腕骨。

一陣晚風吹來,周圍的荒草瑟瑟作響,偶爾一聲枯燥的夏蟬鳴叫,猶如哭聲一般。再看四周,天色昏暗,悄無人聲,一片死氣沉沉。沫儿呆了片刻,突然如猴子一樣跳躍著衝到圍牆口,尖叫著文清的名字便往家里衝。

婉娘和文清剛好走到,一把抓住沫儿的胳膊拖了回來。婉娘嗔道:“好小子,有果子吃也不叫我!”

沫儿指著后面的葡萄架,驚恐道:“有……死人。”文清吃了一驚,道:“真的?”

婉娘打量著周圍,笑道:“我還以為你見鬼了呢。正覺得這些天無趣呢,趕緊看看去。”興致勃勃地提了裙裾,走到葡萄架下。

沫儿唯恐招惹到什麼,十分不情願,但見婉娘興致盎然,只好亦步亦趨了跟了過來。

※※※

婉娘用一根草棍儿撥弄著那只人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儿,莫名其妙道:“這家園子是錢員外家的吧,為什麼廢棄了?”文清探頭去看,驚懼道:“會不會是這里殺了人,所以就封了這園子了?”

婉娘直起了腰,贊道:“文清真是越來越聰明啦。”

沫儿卻躲得遠遠的,不住乜斜眼睛瞄著周圍的情形,唯恐有什麼人形的青煙或者鬼魂突然出現。看到遠處几間房屋,黑洞洞的門窗在暮色掩映下如同妖怪的眼睛,更是坐立不安。

天色越來越暗,婉娘用腳踢了踢地上的松土,道:“這葡萄沒人修剪還長得這麼好,我想著園子廢棄的不過一年左右。文清,回去拿燈和火把來。我們來挖挖看,這下面到底有什麼古怪。”

沫儿頓時急了,氣急敗壞道:“明天再來不行嗎?這烏七麻黑的,正是……那個出沒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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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1:43 |顯示全部樓層
〔二〕

沫儿撅著嘴巴,一臉苦相地舉著火把,嘟囔著:“這次再招惹到什麼不干不淨的東西,可別怨我。”

黃三用一個小鏟細心的將上面的浮土慢慢清理干淨,再用鐵鍬慢慢往下挖。婉娘在剛才發現人手的地方扒拉了半天,喜笑顏開道:“不錯不錯,文清沫儿快來幫手。”

沫儿裝作沒聽到,堅決不肯自己動手。文清將燈籠掛在樹上,拿了一把小掃帚,將黃三挖出來的泥土掃到旁邊。泥土松軟,挖了有一炷香功夫,漸漸呈現出一副骨架來,身量不高,骨骼纖細,顯然是個女人;慘白的牙齒和骨骼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閃一閃的,好似活了一般。文清不由得低聲驚叫了一聲,道:“要……報官吧?”

沫儿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只偷偷看了一眼,便覺得心驚肉跳,顫聲道:“我要走了!我最討厭晚上挖死人!”

婉娘扑哧一笑,道:“那你想晚上挖活人不成?”

沫儿丟了火把,跳回到聞香榭圍牆內,這才叫道:“你干嘛高興成這樣?莫非你知道這人怎麼死的?”

婉娘滿面喜色,“生意來了,還是個大生意呢。”從懷里拿出一小瓶子香粉,繞著屍骨灑了一圈,道:“沫儿,你來聞聞,我這瓶屍香精的味道怎麼樣?”

屍香精名字聽起來嚇人,實際上是用羊骨頭和桃木,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根莖蒸熏而成的,一股子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沫儿覺得很難聞。

文清疑惑道:“這個做什麼用的?”

婉娘道:“免得螞蟻蟲子亂爬。”拿起剪刀哢嚓哢嚓剪了一籃子葡萄,滿意道:“走了,明天再干,我們吃飯去。”

沫儿巴不得這句話,一溜煙儿地跑在前面。文清拉著黃三的衣襟,小聲道:“還是趕緊報官吧。我去告訴四叔。”四叔即老四,是衙門的捕快,與聞香榭私交甚好。

黃三拍拍他的腦袋,示意沒事。文清遲疑道:“即使不是遇害,在這里發現一具屍骨,也不是什麼好事。找個仵作驗下好些。”

沫儿聽到,慌忙站住,連聲附和道:“就是就是,趕緊報告官府。”

婉娘瞪了沫儿一眼,皺眉道:“多好玩的事儿,被你們兩個說得無趣的很。”掐著腰一扭一擺地走在前面,即將走過沫儿身邊時,猛然回頭將臉儿湊近,陰森森道:“那個女鬼跟來了!”

沫儿哇一聲驚叫,抱頭鼠竄。婉娘在身后哈哈大笑。

※※※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大亮,昨晚的陰森氣氛一掃而光,沫儿膽子壯了些,好奇心大起,便雄赳赳氣昂昂地扛著小鐵鍬,又隨同婉娘和黃三去了隔壁的園子。

奇怪的是,葡萄架仍在,葡萄卻一顆也沒有了,仿佛這棵葡萄樹從來沒結過果子一般。若不是地上散落的果子和昨晚被他和文清扯得亂七八糟的枝椏,沫儿几乎懷疑自己對著葡萄大快朵頤是做夢了。

婉娘等人似乎沒發現這種變故,已經圍在了土坑周圍。沫儿凝神看著葡萄架上的剪痕,心想,便是來了野獸,果子也不會被糟蹋的這麼干淨,昨晚他們走后,肯定又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一時有些惴惴不安,卻故意不往上面想。

愣神之間,就聽到文清叫道:“咦,這是誰?”跑過去一看,原本半掩在土里的屍骨,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渾身碧綠、形容消瘦的少女,一動不動地躺在坑中。原本黑洞洞的眼窩,變成了緊閉的雙眼,眼睫毛歷歷可數;被沫儿當做耙子拉出來的那只手臂,晶瑩剔透,折斷處的傷痕隱約可見。

文清傻乎乎的,挽起褲腳便要跳下去救人,沫儿心里一動,將他一把拉住,抬頭朝婉娘看去。

婉娘眉開眼笑,對黃三道:“三哥你看,果然是個寶貝。”黃三嘴角微動,點了點頭,豎起拇指。婉娘面帶得色,見文清沫儿一臉疑惑,道:“文清你將這株幽冥草慢慢挖出來,注意不要傷到她的根須。”

“幽冥草?”沫儿的下巴几乎要掉下來了。這麼個古怪的東西,原來是一株植物。再凝神細看,這個碧綠的少女,可不正是葡萄樹的根麼,頭發相連之處,便是葡萄發出的枝條。

沫儿大喜,繞著土坑又跳又笑:“太好了!可嚇死我了!”一時之間又恢復了話嘮本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只聽說何首烏、人身能長成人形,原來這個是鬼草長得更像人呢!哈哈,我昨晚擔心了一晚,后悔自己吃了那些葡萄,唯恐是因為下面埋了死人,葡萄才長得又大又甜……”

婉娘嘆笑道:“文清和沫儿應該均一均才好。一個就話嘮,一個就無話。”

文清羞澀道:“沫儿說的好。我不會說話。”沫儿拿起鐵鍬,高高舉起,叫道:“挖哪里?挖哪里?”

婉娘慌忙喝止,道:“沫儿給你個輕巧的活儿做。你去將地上落的籽儿收集起來,這可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呢。”

沫儿丟了鐵鍬,先四處晃蕩了一番。這個園子原和前面的院子是連著的,好像是故意起了一堵圍牆隔了開來。園子周圍綠樹成蔭,各種果樹花木錯落有致,若不是滿地荒草,門窗破舊,還真是一處精美的所在。

葡萄架后,有一塊精美的云石台,上面殘留著一些碎片。沫儿見云石花紋精致自然,便走近摸了一把,無意中發現,石台下面的草叢里竟然有拳頭大的一個雕花鏤空銅質熏籠,不由大喜,剛想伸手去撿,又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番。

這園子荒廢良久,連石台上都布滿了灰塵,這個熏籠卻一塵不染,細膩光亮。沫儿不敢輕舉妄動,匍匐下身体,將鼻子湊近了聞。熏籠里空空如也,並沒有熏香燃過的痕跡,但留有淡淡的香味,分辨不出是什麼香。

正皺著鼻子猛嗅,耳朵被婉娘拎著揪了起來。婉娘罵道:“你又偷懶!”

沫儿捂著耳朵,呲牙咧嘴叫道:“你看這是誰留下的東西?”

低頭一看,剛才的小熏籠不翼而飛了,痕跡全無,如同從來沒出現過一般。沫儿百口莫辯,只得任由婉娘拎著耳朵回到葡萄架下,將地上爛乎乎的果子鏟到盆子里。

※※※

幽冥草同如意藤本屬同源,如意藤善于幻化,幽冥草善于偽裝,但幽冥草更高一籌,莖可入藥,果、根可食用,籽可做香,甚至有書記載,說它的人形根能延年益壽,食用者可心通陰陽兩界,比人參首烏强上百倍。大凡這種奇花異草,都不容易成活,可不知怎麼的,錢家廢棄的園子竟然長出這麼大一株幽冥草,還結滿了果子。

整整用了一天功夫,才將這株幽冥草挖了出來,移植在聞香榭的后園里,原本的葡萄架卻保持原樣。婉娘又指揮著文清和沫儿將刨出的土坑填平,上面整齊地鋪上草皮,要求從表面看不是任何異樣,卻把兩人累了個半死。

沫儿道:“這地方又沒人來,干嘛還要填上?再下兩場雨,就長滿青草了,費著力氣做什麼?”

婉娘呸道:“你就會投機取巧。好好干活!”

沫儿拄著鐵鍬,惋惜道:“可惜那果子一夜之間都不見了,否則我們摘下來拿去南市去賣,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想了片刻,又撓頭道:“不過只怕別人當做葡萄,不肯相信這是幽冥果。嗯,下次再見葡萄樹,我就要留意一下了。”

婉娘笑道:“那些都是假象。這一年來風調雨順,葡萄長得旺盛,幽冥草便依附于葡萄根系,結出的果子也同葡萄一樣,這樣便可避免被人發現。這種東西,狡猾的很呢。也就是我,慧眼識珠,一下子就發現了它,嘿嘿。”說著又自得起來。

沫儿不服道:“怎麼是你發現的?明明是我拉出了它的一只手。”

文清連忙圓場道:“婉娘和沫儿都很聰明。就我最笨。”

婉娘笑道:“沫儿這叫做小聰明,文清才是大智若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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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立秋過后,天氣日漸涼爽。這日,沫儿正在清洗收羅來的幽冥草籽儿,忽見老四來了,后面還跟著個布衣荊釵的女子,容貌還算清秀,氣色卻不太好,見到沫儿,微微一笑。

老四滿面紅光,結結巴巴道:“這是我的……賤內錢氏玉屏。”

沫儿施了一禮,口齒伶俐道:“嬸子好。”玉屏瞬間臉儿通紅,連忙還禮。婉娘已經迎了過來,笑道:“快屋里請!老四成親怎麼也不告知我一聲,好歹我也送個祝福去。”親親熱熱拉了玉屏的手,到中堂坐下。

老四搓著手笑道:“哪敢勞煩婉娘呢。不過是花轎抬過來就是了,沒有大張旗鼓操辦。”

原來老四新近成親,領著新人拜會來了。去年大旱之后,這一年來風調雨順,洛陽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如今百姓安居,万事和諧,捕快衙役們也輕松了很多,老四便趁機將婚事辦了。

婉娘讓文清去樓上取了几款上好的胭脂水粉,送與玉屏做見面禮。玉屏一臉羞澀,除了回禮微笑,几乎一言未發,偶爾回應一聲,也如蚊子哼哼一般。

老四看著中堂擱架上的瓶瓶罐罐,突然道:“婉娘,你這里有這種瓶子嗎?”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扁平的黑灰色玉瓶,遞給婉娘。

婉娘打開嗅了嗅,道:“你從哪里得來的?”沫儿站在婉娘身后,探頭朝瓶子看去,忽聞一股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連忙捏住了鼻子。

老四臉色有些不自然,道:“前几日城北發生了一起小案,一名女子被狂徒騷擾,逃跑時丟下了這個瓶子。”

婉娘翻過瓶底,笑著抱怨道:“好啊,老四,你說是帶夫人來看我,原來是調查案子來了!”

老四慌忙道:“不敢,我只是見您這里瓶儿罐儿不少,想您可能會知道。”

婉娘莞爾一笑,轉向玉屏,道:“姐姐姓錢,可與玉器錢家有什麼淵源?”錢家專門從事玉器的制作銷售,有神都最大的玉器行,據說中原一半的玉制器皿都來自他家。聞香榭里用的玉瓶玉罐什麼的,好多也都是錢家的出品。

玉屏漲紅了臉,小聲道:“本是遠親,好久不來往了。”老四見夫人拘束,補充道:“岳父與玉器錢家是同宗兄弟,只是他家大業大,我們小門小戶的,不好高攀,前几年還有走動,這几年錢家發生了些變故,岳父也去世了,走動就少了。”

婉娘道:“這個確實是我聞香榭的。但是几年前的,已經好久沒有用過這種瓶子了。這種玉成色不純,原本是用來裝低劣香粉用的,所以連我們的鐫刻也沒有。”

老四熱切道:“婉娘可曾記得這種香粉是賣個誰的?如今這里面裝的是什麼?”

婉娘無奈道:“時日已久,且這種檔次的水粉,一年不知道銷出去多少,也不曾記賬留底,肯定是查不出了。這里面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沫儿眼睛骨碌碌看著婉娘,知趣地閉嘴不言。

婉娘笑道:“幸虧不是命案,否則我可就說不清楚了!”

老四有點失望,卻强笑道:“一起小案。”玉屏默默地看了一眼老四,眼圈一紅,低下了頭。

沫儿看到兩人的表情變化,偷偷伸出一根指頭搗婉娘的肘部。婉娘卻像沒有發現一般,東來西扯地給玉屏講解各種香粉的用途,並熱情地留老四夫婦吃飯。

老四和玉屏都有些心不在焉,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三人送至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沫儿突然道:“老四的老婆有麻煩了。”

文清吃了一驚,道:“怎麼了?”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笑道:“你看我做什麼?我瞧著她好得很。”

沫儿道:“老四肯定有些話沒說,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另有隱情。”

話音剛落,只見老四又回來了,神態尷尬地朝婉娘鞠了一躬,不安地回頭看了看站在遠處垂頭等待的玉屏,低聲道:“婉娘,實不相瞞,那個受到狂徒騷擾的,正是賤內。”接著簡短地說了一下當時的情形。

一個多月前,正值籌備婚事之際,玉屏去北市買女紅,路經一個林蔭小道,突然竄出一個戴草帽的男子,拿著剪刀飛身扑過來。幸虧大白天的,路上行人甚多,玉屏只受了驚嚇,並未受傷。

結婚之后,玉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心在家里做些針線,日子倒也安詳。可是前日家里沒鹽了,正逢老四當值,玉屏沒法,自己去了街頭的店鋪,就這一會儿工夫,竟然又碰上了那個襲擊狂徒,同樣拿著剪刀,嚇得玉屏心驚肉跳,再也不敢出門。

老四聽聞消息,慌忙趕回,但那狂徒早就不見,只在玉屏遇襲的樹下找到這麼一個小玉瓶,里面有些怪怪的香粉味。身為捕快,連自己的娘子都不能保護,老四甚為懊惱,好好安撫了玉屏,想到婉娘這儿制售香粉,便帶了娘子一起來,希望能得到一點線索。

婉娘看了不遠處驚恐不安的玉屏,笑道:“我想不過是巧合,沒什麼的。”

老四眉頭緊皺,恨恨道:“別讓我抓到這小子,哼!”作了一揖告辭了。

※※※

中午沫儿本來想睡個大午覺,卻被婉娘指揮著,要求將早上洗好的葡萄籽儿研碎,並反復交代道:“如今未時三刻,你只能研磨一刻工夫,看著沙漏,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在未時正中將研好的籽儿放入燉盅,加開水沒過一指,火漆封口蒸燉兩個時辰。”

沫儿見婉娘神色凝重,也不敢大意,果真按照婉娘交代的程序一一做完。將近天黑終于蒸夠兩個時辰,將燉盅取出打開,只見其中的油和水已經分層。婉娘將水和剩下的渣滓倒掉,再將油淘過,只留下最清亮、無一點雜質的精油備用。

那邊黃三和文清也沒閑著,將園子牆角的一片三色堇和醉蝶花采了精光,用微火烘焙了半柱香功夫,也放在密封的容器里蒸上。一大包花儿,竟然只蒸出了一小勺精油。

葡萄籽儿油一點味儿也沒有,搽在手上也不油膩;倒是那個三色堇和醉蝶花的油,味道香甜,顏色藍紫,甚為純淨靚麗。

婉娘拿起葡萄籽儿油,贊道:“好成色!”

沫儿正對著灶頭老半天,滿臉都是汗道子,湊過一陣猛嗅,問道:“這是做什麼?”

婉娘將他的臉儿推開道:“小髒豬,別讓汗水污了我的幽冥香。”

沫儿拉起衣襟,在臉上胡亂蹭了一把,叫道:“幽冥香?是不是能通陰陽的?”文清聽聞,也過來看。

婉娘道:“這可是美容的妙方呢。幽冥草的籽儿,不油不膩,可防曬傷,去瘢痕;三色堇和醉蝶花雖然常見,但性陰涼,善排毒,最適合夏天使用。”看了看窗台上的沙漏,道:“戌時到了。”說著將兩種油兌在一起,緩緩攪動。葡萄籽儿的清亮與華油的靛藍融合在一起,呈現一種柔和純淨的紫色。

沫儿失望道:“好歹幽冥草的名字聽起來也算是可以唬到人的,怎麼他的草籽竟然就等同于一般的葡萄籽儿了呢?白費了我半天的功夫。”

文清卻盯著沙漏看了又看,道:“我覺得肯定還有別的功效,否則的話,做便做了,干嘛每一種配料都要嚴格守著時辰?”

婉娘笑道:“沫儿被比下去了!這次是文清說對了。”卻不說是什麼功效。沫儿也不在意,嘻嘻一笑,伸著一雙烏黑的小髒手去撓文清的癢癢。

原來幽冥香最講究時辰對應。要求未時中蒸上,酉時中起鍋,戌時混合;若是調配的時辰錯了,這款香便要大打折扣。

不用說,這款香是給老四或者玉屏的。沫儿洗了手,想起玉屏蠟黃的臉儿,不禁有些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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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這日一大早,婉娘叫文清套了車,說是要去送香粉去。沫儿巴不得出去透透風儿,免得天天對著各種玉瓶石臼,煩都煩死了。

文清換了府綢長褲,上面穿了一件半袖短衫,很快便收拾好了;沫儿卻磨磨蹭蹭,衣服換了一身又一身,件件都覺得不中意。原來經過這一個夏天,沫儿和文清如同雨后的竹子,個頭蹭蹭地長了上去。文清的嘴角有了淡淡的胡須,濃眉大眼,長手大腳,儼然一個半大小伙;沫儿樣子沒變,可是每件衣服都仿佛縮水了一般,褲腳高高吊起,不見人長,只見衣服短小了。

婉娘等的煩了,高聲叫道:“沫儿!你要相親還是要金殿面君?”

去年新做的一套月白掐絲汗褂,沫儿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拿出來一試,剛剛蓋上肚臍眼,小得不像話。沫儿氣哼哼地換了另一件天藍色的短襟薄衫,卻發現肩頭部位被老鼠咬了一個大洞,氣得對著窗台呲牙咧嘴罵道:“死老鼠!咬爺的衣服,看我今晚收拾你們!”聽到婉娘的催促,無奈又換回早上穿的衣服,氣呼呼地下了樓。

婉娘上下打量著沫儿,吃吃笑道:“沫儿,你看中了哪家小姐,我幫你去提個親吧?”

沫儿目不斜視,騰空躍起,傲然跳上馬車,自認為姿態甚是瀟灑。

※※※

三人剛轉過街角,看到老四和他同伴正在巡街,遠遠地打了個招呼,繼續趕著馬車往前。

老四家住在柳枝巷,離南市不遠,很快就到了。婉娘下了車,走到巷子口一家敲門。

門先拉開一條小縫,有人輕手輕腳地往外看,然后才打開門,正是玉屏。一見是婉娘,甚為驚訝,施了一禮道:“請進。”

婉娘也不客氣,一邊往里走,一邊笑道:“姐姐近來可好?”

玉屏滿臉通紅,小聲道:“挺好的。”

沫儿和文清安置好馬車,也跟著進了院子。不大的小院子,迎面就是一株葡萄架,一嘟嘟的葡萄從竹竿架的空格中垂落下來,在翠綠的葉子掩映下格外誘人。

沫儿看看文清,繞著葡萄轉了几圈,兩人都在想,這里面會不會有幽冥草?

玉屏性格內向害羞,見了婉娘不知道說什麼好,讓著婉娘進了偏廈,又慌忙斟了茶,半天才道:“老四一直說,他能有今天,多虧了您了。”

婉娘打量著房屋的擺設,笑道:“客氣了,這原是老四自己的本事。”房間布置得甚為簡陋,一張大床,一張套桌椅,一個做針線的小竹籃子,里面放著一把剪刀,還有兩瓶盛放茉莉粉的青瓷小瓶。

婉娘見屋外文清和沫儿繞著葡萄樹轉來轉去,笑道:“你看我這兩個小廝,沒出息的很。”並朝沫儿一擠眼睛。

玉屏受到提醒,連忙拿了剪刀剪下几串儿又大又紫的葡萄,洗了拿進來。文清和沫儿一見,也顧不得研究幽冥草了,每人拿了一串坐在葡萄架下的竹凳上吃了起來。

剛吃了几顆,只聽上房門嘩啦一聲響,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飛蛾一般扑了過來,一把搶過兩人的葡萄,吼道:“誰讓你偷我的葡萄的?”

這女人一身水紅色的輕紗襦裙,身量苗條,五官端正,頗有几分姿色;臉上搽著厚厚的脂粉,頭上手上叮叮當當地戴著各種首飾,滿身珠光寶氣,比起玉屏看起來要闊綽多了。

文清和沫儿都有些不知所措。這女人叉起腰,惡狠狠地俯身瞪著兩人,頭也不回地喝道:“死女子!你給我出來!”竟然是罵玉屏。皺眉之間,臉上的脂粉扑扑簌簌往下掉,濃郁的香味熏得沫儿透不過氣來。

說話間,玉屏已經慌慌張張走出,滿臉尷尬地朝文清和沫儿點點頭,囁嚅道:“來了客人了。”回頭看婉娘跟在身后,更羞得滿面通紅,眼淚几乎都要流出來了。

文清見狀,結結巴巴道:“姑娘……大娘……”不說還好,那女子一聽“大娘”二字,頓時暴跳如雷,也不管有客人在場,劈頭蓋臉地對著玉屏一頓臭罵:“瞧瞧你沒出息的樣子!榆木腦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虧我還精心培養你讀書識字,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孝敬老娘,不聽話的東西!咋還不死呢!”這話罵得沒頭沒尾,越往后罵得越難聽。玉屏一句也不還口,垂頭不語,偶爾朝婉娘三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婉娘似乎也被這女人的樣子給驚住了,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口沫飛濺。沫儿原是不怕的,罵人的話儿張口就來,但轉念一想,如今來老四家做客,還不知道這是老四的什麼人,只好硬生生收住了不說。

那女人罵了一長段,見文清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玉屏,跳過來一把推開文清和沫儿,自己大搖大擺坐了下來,挽起袖子,呼啦啦一連吃了十几顆葡萄,又喝道:“誰讓你動我的葡萄的?你這死女子,跟你那個死爹一副德行,看著靦腆,心里主意正著呢,你巴不得我早死了是不是?”

玉屏小聲道:“娘,你說哪里話?”她竟然是玉屏的娘,三人都大感意外。若是乍然一看,說她是玉屏的姐姐都不過分。而且玉屏黃臉濃眉,與她一點都不像。

玉屏低眉順眼地將葡萄盤子往她身邊推了推,道:“我這儿有客人呢。”

她娘鄙夷地掃視了一眼婉娘等人,大聲道:“又不是什麼尊貴的客人。無非就是老四的狐朋狗友罷了。”一邊吃一邊啰里啰嗦地罵玉屏。玉屏絞著手指,一臉哭相。婉娘這時卻來了興趣,笑眯眯的看著她娘發怒。

她娘吃完了葡萄,搓了搓手站起來,嫵媚地撫了撫鬢間的一朵嬌艷的月季,一言不發地往上房走。

玉屏隱隱地松了一口氣。婉娘卻突然笑道:“錢夫人,我帶了上好的胭脂水粉,質地絕對好過您如今用的香云閣的東西,您要不要看一看?”

錢夫人停住了腳,回頭斜了一眼婉娘,嘴角微微挑起,冷冷道:“比得上香云閣的東西?”

婉娘伶俐地從包裹里拿出几瓶子香粉來,笑道:“錢夫人想來對香粉有研究,您過來看看就知道了。”說著將一瓶普通的薔薇粉打開。

錢夫人用指甲挑起一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在手背上揉了揉,雖然沒說什麼,但臉色明顯緩和。

玉屏不安地站在旁邊,低聲解釋道:“這位是聞香榭的老板娘……”錢夫人喝道:“要你多嘴?站一邊儿去!”玉屏滿面羞慚,尷尬地杵在原地。

婉娘莞爾一笑,對玉屏道:“好姐姐,我有些口渴,麻煩給我斟杯茶來。”玉屏如同大赦,慌忙走了。

婉娘扭頭對錢夫人道:“覺得怎麼樣?”錢夫人鳳眼斜睨,輕蔑道:“不過細滑些。好得多可稱不上。”

婉娘笑吟吟道:“其實錢夫人該知道,越是簡單的東西越最難做好。我這款薔薇粉看似普通,卻有延緩衰老、除皺祛斑的效果呢。”又打開另一個瓶子,道:“要不你再試試我這款血淚胭脂?”

殷紅的胭脂在白色玉瓶里閃出水潤的光澤。婉娘殷勤地用簪子挑出米粒大小放在她手心里,錢夫人也不拒絕,慢慢揉開輕拍扑在臉頰上,果然嫩滑伏貼,顏色柔美。

婉娘道:“怎麼樣?”錢夫人哼了一聲,並不言語。婉娘抿嘴一笑,收了胭脂,正要放進包裹里,卻被錢夫人一把按住:“這個我要了。”拔下頭上一只珠釵丟給婉娘。

婉娘道:“錢夫人,我這里還有好的呢。您看看這款香,比那個血淚胭脂更好。”拿出那瓶幽冥香,道,“這是我新做的一款香料。本來是送給姐姐做禮物的,不過我看您更適合呢。”

玉屏早端了茶站了一旁,低著頭像個木頭似的不聲不響。錢夫人手上已經接了過來,嘴上卻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婉娘劈手奪過,冷笑道:“我賣香粉做生意,你不願要我也不勉强。我不過是見錢夫人美貌不減當年,想做個順水人情罷了。”轉手丟給了玉屏,猶自怒氣衝衝道:“我不過是看老四的面子來回個禮。你道我聞香榭的香粉是你們使用的那些劣質香粉嗎?”拉起文清沫儿作勢要走。

玉屏蠟黃的臉儿漲得通紅,眼睛里閃出亮晶晶的光來,將茶盤往桌上重重一放,沉聲道:“娘!回你的房間去!”

沫儿還以為錢夫人定要撒潑大罵,哪知道她看看玉屏,往后縮了一下,眼現恐懼之色,抓起那盒胭脂,飛快走回房間,啪地一聲將房門用力地關上。

沫儿望著房門若有所思,再看玉屏,又恢復了剛才的低眉順眼,滿臉無奈。

玉屏嘆了一口氣,朝婉娘深深施了一禮,歉然道:“家母脾氣不好,請婉娘不要計較。”又換了新茶過來,邀請婉娘三人重新坐下,賭氣一般,剪了十几串儿葡萄請婉娘等品嘗。不過這次卻不見錢夫人出來阻止。

※※※

玉屏小名玉屏,其父錢忠明在世時,在神都做些倒騰玉器的生意,置下几處房產,日子尚可,對玉屏也甚為疼愛,還專門請了個先生教她讀書識字。可惜天道無常,四年前錢忠明突患重病離世,留下玉屏和其母吳氏二人,日子便緊巴起來,只能靠著微薄的房屋租資過日子。

錢夫人吳氏容貌姣好,年輕時也算上一個遠近聞名的美人儿。但吳氏性格乖張虛榮,除了吃穿打扮其他一概不放在心上,對女儿關心甚少,錢忠明去世后,她悲痛了一陣子,便仍舊打扮得花枝招展,每日挑吃挑穿,招蜂引蝶。偏偏玉屏長相性格都隨了其父,性格和善害羞,對母親為老不尊的樣子雖然不滿,卻無可奈何。

隨著玉屏一天天長大,自己也有了主意,不如几年前那樣聽話,兩人便生了間隙。特別是几月前媒婆提親,將玉屏說親給老四,吳氏極其不滿,玉屏卻又鐵了心要嫁給老四,兩人關系更加惡化,吳氏動不動便找機會對玉屏一陣臭罵,所以便有了今日婉娘等所見的一幕。

玉屏含羞帶愧講了大概,垂頭嘆道:“玉屏與母不睦,實在惹人見笑。”

婉娘忙道:“人與人不對脾氣,可不因做了父母子女就能改了秉性的。你這般讓著她、敬著她,便是做到了女儿的本份。”

沫儿本來懷疑吳氏是玉屏的后娘,聽了這話方知猜錯了。

三人閑聊片刻,婉娘又取出幽冥香道:“我看姐姐氣色不太好,便做了一款安神調息、排毒養顏的香爐,特地給姐姐送了來。”

玉屏慌忙推讓:“這怎麼好意思?”

婉娘一笑道:“姐姐這兩個月受了驚嚇,原該調養一下,就不用客氣了。”

一股香味從上房飄來,顯然吳氏躲在房門后面偷看。婉娘略一沉吟,笑道:“令堂喜愛裝扮,如此,正好還有一瓶,就送給她吧。”從包裹中又取出一瓶幽冥香來。

玉屏更加惶恐,起身道:“這可不敢……”話音未落,吳氏從門后衝出,喝道:“人家這是給我的,你不敢什麼?”一把搶過,蝴蝶一般飛走了。

几人啼笑皆非。婉娘掩口笑道:“其實令堂可愛的很。”玉屏只好尷尬陪笑。

※※※

婉娘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玉屏送至街口。待看不見玉屏,沫儿才道:“婉娘,你看玉屏怎麼樣?”

婉娘悠然道:“好的很啊。”

文清道:“我看她手腕脖頸雪白,但臉色蠟黃,如同覆了金紙一樣,別是撞邪了吧?”

沫儿咬著嘴唇,不住回頭凝望錢家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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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似乎要下雨了,天氣異常悶熱,陰沉沉的天空,一點星光也不見。黃三斜靠著石凳沉思,文清端了一盆涼水清洗今日從園子里撿的花籽。沫儿偷懶,躺在梧桐樹下的青石條上,煩躁地搖著扇子,聽到耳朵邊蚊子的嗡嗡聲,便閉著眼睛胡亂猛一陣亂扇;過會儿聽到晚蟬吱吱啦啦地叫,又起身拿了石塊去投擲,一會儿便折騰出一身臭汗,連聲叫熱。

婉娘悠然地晃著搖椅,道:“心靜自然涼。你看文清怎麼不熱?”

文清老實道:“我也熱,不過將手放在水里就涼快些。”沫儿寧願熱著,也不想做活,又不願承認自己懶惰,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故意道:“是不是有賣桃子的?我請大家吃桃子,每人……半個。”

正支著耳朵聽,忽見牆頭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帶著風聲呼呼飛了過來,差一點砸到沫儿的腳上,四人嚇了一跳。

文清將門口的燈取來,沫儿湊近一看,一個黑色的包裹打著個死結,帶著一股汗酸和腐土味儿,不知道里面裝得是什麼。

沫儿嘟囔道:“還以為誰這麼好,給我們送桃子了呢。”用手指搗搗,感覺有軟有硬,上面的結又死活解不開,便四處捏捏,驚奇道:“怎麼感覺里面有手有腳的啊?”還要再捏,黃三早拿了剪子過來了。

婉娘本來正懶洋洋閉目養神,一聽什麼有手有腳,頓時一躍而起,拿過剪刀將包裹剪了開來。

一個胖乎乎的抓髻娃娃,約尺半高,眉眼栩栩如生,笑眯眯坐在包裹里;也不知是什麼材料做成的,摸起來同人的皮膚一樣有彈性,而且通体發藍,在燈光下發出一種瑰麗的蔚藍色。

文清和沫儿倍感好奇,想伸手去摸那個娃娃,又不敢輕舉妄動,一時之間都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娃娃,又看看婉娘。

婉娘接過燈,對著娃娃的腦門。燈光從腦門處透了過去,隱約間似乎能夠看到他体內流動的血管和脈絡。婉娘抬頭望望黃三,兩人交流了下眼神,黃三點點頭。

文清和沫儿不明就里,看的莫名其妙。婉娘又查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文清沫儿,你看這個娃娃好不好玩?”

文清見婉娘神態輕松,也放了心,道:“這個……是玩具不成?”

沫儿對一切不知道來歷的東西都心存顧忌,看著這個精致的娃娃,哼道:“女人才喜歡娃娃玩具。”

婉娘將燈遞給文清,帶上手套小心地將娃娃捧起來,笑嘻嘻道:“這個娃娃會陪你玩儿的,還可以在晚上幫你打扇子,捉蚊子,怎麼樣?”

沫儿一想到半夜一睜眼看到一個通体瓦藍的娃娃站著床邊笑眯眯地打扇子,真覺得比見了鬼還可怕,一個激靈跳開道:“我不要這麼滲人的東西,你自己留著玩儿吧。”

婉娘嘲笑道:“膽小鬼——不過這個木魁娃娃還真不錯呢。”

原來這叫做木魁。文清向來膽大,歪頭看著木魁的后腦勺,道:“這個東西,是人雕刻的還是自己長成這樣的?”沫儿躲在黃三身后,看木魁的眼睛反射著點點燈光,心里頓感不適,低頭去看地上那堆黑色的破包裹。

不料這一看,還真給他發現了些東西:包裹里面,有一個黑色的布條,二指來款,一尺來長,上面隱隱有些字跡。

聽到沫儿的驚呼,婉娘將木魁細心地用白色細棉布包好放在一邊,過來捻起布條對著燈光看,只見上面用寫了血紅的四個字:勿管閑事!

※※※

好好一個夏日夜晚就這麼被毀了。沫儿心情極差,看著布條猛皺眉頭。文清遲疑道:“這誰這麼大膽,威脅到聞香榭頭上了?”

婉娘只管盯著布條沉思,也不答話。沫儿拉拉黃三的衣袖,苦著臉道:“三哥,怎麼辦?”

黃三拍拍沫儿的肩膀,打手勢道:“不用怕,婉娘有辦法。”——黃三的啞病早已治好,但他習慣打手勢,輕易不開口說話。

沫儿心中忐忑,仔細想了下,這几天似乎除了移植幽冥草和去看望玉屏之外,並無其他事件發生。這個“閑事”指的是什麼?難道神都還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涉及聞香榭?

看婉娘嘴角彎起一抹淺笑,沫儿不安道:“我們得罪什麼人了?這個紅色的字……是血字?”

婉娘隨隨便便將布條拋到一邊,笑道:“不是,朱砂而已。想必是我們的香粉賣的好,惹同行嫉妒了。”

一直在一旁緊張地盯著婉娘的文清長吁了一口氣,道:“他們不好好做香粉,卻來弄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真可惡。”

沫儿用眼睛的余光瞟著那個詭異的木魁,心里猶自惴惴。

婉娘雙眼放光,喜笑顏開道:“這麼大的木魁果,真是少見。”

沫儿正心里別扭,看她的樣子不由得火大,不滿地瞪了一眼,心想:也不問人家送的是不是不懷好意,就只管樂呵。

婉娘眼睛並不看他,卻嘻嘻笑道:“怕什麼,有我呢。”

文清好奇道:“這是果子?不是傳說中的人參果吧?”

婉娘道:“世上有沒有人參果我不知道,但木魁可是有的。當然了,人們不認識木魁,見了木魁將其叫做人參果,也是可能的。”世上人形植物其實有多種,除了常見的人參、何首烏,還有幽冥草和木魁等。只是人參和何首烏常見,而幽冥草和木魁就不常見了。特別是木魁,只能長在地脈相宜、風水靈動之處,而且整株儿長在地下,就更為少見。

聽說這個只是植物的果子,沫儿終于放下了心,興趣盎然地圍上來看。文清撓頭道:“別人送個木魁,還帶著一張字條來,到底是威脅我們還是提醒我們啊?”

沫儿一愣。說文清大智若愚還真是的,這層關系沫儿可沒想到——也許人家並無惡意,而只是提醒呢。

婉娘道:“這個我哪里知道?嘿嘿,反正掉到我聞香榭的東西,就是我的。”

沫儿正要說話,只聽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婉娘麻利地將木魁收好,這才努嘴巴要文清去開門。

來的卻是老四。老四穿著官服,看樣子是當值期間偷空過來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滿臉焦急。婉娘笑道:“你不好好巡邏,來這儿做什麼?”

老四喘了一口氣,急促道:“我說完就走。婉娘,我家娘子出事了。”

婉娘讓沫儿去倒了一杯茶,道:“不急,你慢慢說。”

老四端起茶一飲而盡,嘆了口氣道:“我不該瞞著婉娘的。其實上次我帶她來時,她已經不對勁儿了。”

※※※

錢玉屏第一次遇襲后的一日夜間,老四起夜撒尿,發現玉屏不在床上,到院中一看,見玉屏半夜三更的赤腳站在院中,手中那個剪刀憑空剪來剪去。老四以為玉屏夢游,也不敢驚動,只好站一旁等著她自行回屋歇息。

第二天天亮問她,她果然一無所知,連做什麼夢也一點不記得。老四只當她受了驚嚇,好好安撫罷了。哪知道從那之后,玉屏慢慢變得不同尋常起來了,她常常在夜間獨自一人站在院中,拿著小刀或者剪子來回比划,第二天卻一切如常,只是氣色漸漸變差。

玉屏與老四新婚燕爾,兩人一直互敬互愛。特別是老四,老大不小了才成家,自己是個粗人,娶了玉屏這麼個知書達理的小家碧玉,自然對玉屏疼愛有加。見她這樣,看著眼里疼在心里,又不敢當面質問,唯恐玉屏有了心病更加憔悴。正在擔心,恰巧又發生了第二次遇襲事件。老四留心查辦,除了那個陳舊的小玉瓶,也沒查出什麼眉目來,但玉屏的症狀卻一天比一天嚴重。

老四找了機會委婉地詢問玉屏是否有夢游的習慣,卻被玉屏斷然否認,問丈母娘吳氏,吳氏嘲笑老四疑神疑鬼;無奈只好留心每天天黑便將家中的菜刀小刀剪刀等所有刀具藏起來,免得玉屏誤傷自己。可奇怪的是,不管老四將刀具藏得多麼隱蔽,夜間玉屏夢游時總能找到,並能在夢游結束之前將刀具放回原位。

最后沒辦法,老四只好說服玉屏一起拜訪婉娘,希望婉娘能指點一二。但從聞香榭回去之后,玉屏不僅夢游更加頻繁,連性格也變了。原本膽小害羞的她會突然之間變得眼神凌厲,口氣凶狠,猶如換了個人似的;轉瞬之間又恢復正常。

婉娘咬著團扇,道:“會不會還是受到驚嚇的緣故?”

老四煩躁地猛抓頭皮,皺眉道:“驚嚇是一定的了,只是她越來越異常。特別是昨晚,若不是衣袖被剪破,我都以為自己是做夢了。”

※※※

昨晚老四巡街回來,已過子時。因留心玉屏,便特地放輕腳步,慢慢開了門。果然玉屏又在夢游,穿著一件白色長袍,黑發散亂,拿著剪刀站著葡萄樹下。趁著月亮的微光,老四見她面如金紙,身体單薄,一時心疼不已,加上著急,竟然忘了她在夢游中,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道:“玉屏你到底怎麼了?”

玉屏慢慢抬起頭,表情木然地對著老四,無意識地將剪刀往前一送,哢嚓一聲將老四的一個衣袖剪了一道口子。老四橫下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奪了她的剪刀,橫抱起她往房間里走,憐惜道:“別害怕,有我呢。你放心,那個襲擊你的小子,我一定抓到他。”

玉屏突然掙脫他的懷抱,咯咯一笑,跳著打開院門跑了出去。老四大驚,慌忙追趕,很快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叫道:“玉屏,快跟我回家!”

玉屏回過頭來,金色的臉頰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一雙眼睛不見眼珠,滿是眼白。饒是老四膽大,也不由得松開了手。就這一晃神的功夫,玉屏跑的不見了。

老四急的半死,回到衙門叫了其他兄弟,順著玉屏可能走的道路在附近坊間尋了几個時辰,也不見玉屏蹤影,直到天亮才垂頭喪氣回了家。本想喝口水就接著去找的,誰知道打開房門,竟然發現玉屏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

老四講完,滿臉愁苦道:“她膽子最小,這兩次遇襲,不知道有什麼古怪,竟然得了這麼個症狀。”

婉娘又給老四倒了一碗茶,突然道:“她的娘,是和你們一起住的嗎?”

老四一愣,道:“那院子本是岳母的。我們原本不住在一起,只是為了照顧玉屏,才搬過來半個多月。”

沫儿忍不住道:“你那個岳母,是嬸子的親娘嗎?”

老四不好意思道:“是親娘。只是我岳母的脾氣古怪了些,玉屏又內向,兩人一向沒什麼話說。”

沫儿突然想到玉屏眼神里那一抹亮光,心中一動,追問道:“那株葡萄樹,是什麼時候種的?”

老四還以為沫儿惦記著成熟的葡萄,隨口道:“聽說有几年了。下次再來我帶一些給你。”

沫儿被誤解,很覺得掃興,悻悻道:“不要你的破葡萄!”

老四慌忙道:“你別生氣,我這次來得匆忙,下一次一定帶來。”沫儿百口莫辯,氣急敗壞地走到一邊去。

婉娘忍住笑,對老四道:“我去看過了,姐姐這是重度驚嚇導致的。我前日剛送了一款安神鎮驚的幽冥香過去,可能她還沒用。每晚亥時使用,連續一個月,我保證姐姐的夢游症再不會犯。”

老四大喜,樂顛顛地作了一個大揖,道:“果然還是婉娘有辦法。我正在當值,過后再來拜謝婉娘。”一溜煙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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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連過了半個多月,天氣漸漸轉涼。后園的桂花香飄滿園,龍吐珠、蛇吻果、曼陀羅等碩果累累,一片豐收景象。婉娘忙著做桂花油,文清沫儿將各種果儿籽儿采摘了,或晾曬或研磨,也忙得不亦樂乎。

這日吃過早飯,婉娘要和文清去北市購買香料,沫儿非要跟著一起去。天氣晴好,三人心情都不錯,婉娘精心打扮了一下,身著一件新做的紫羅蘭襦裙,臂間輕挽一條淡紫色披帛,頭上梳了個時下風行的青螺髻,上面插著一個紫水晶的簪子,十分清麗脫俗;文清和沫儿也換了長袍,三人趕了馬車,一路說說笑笑,十分愜意。

中秋將至,北市周邊愈加繁忙,街上行人如織,驢馬嘶鳴,成堆的貨物堆砌在碼頭街邊,擁擠不堪。婉娘見馬車難以通過,便吩咐文清將馬車寄存在附近的驛館,自己帶了沫儿從旁邊的街道先行進去。

如今走的這條街是批發衣料布匹的,各色綢緞、布錦、云紗、棉布整齊懸掛而下,按照分類一字排開,在街上搭起了一條絢麗的長廊;早起的布商們早已挑好了貨品,正口沫飛濺地同伙計討價還價。比起城中的布庄,這里的價格自然優惠不少,那些會過日子的媳婦太太們也早早地來到布商中間,試圖蒙混著用批發價格扯那麼一兩件衣料,送到布廊后面的裁縫鋪子去。

女人對于逛街看衣物,永遠不會覺得厭煩。婉娘早就忘了今天來買香料的初衷,只顧看著各色衣料流連忘返,一會儿拉起紫云錦在身上比划一番,一會儿又扯起月光紗在臉上摩挲;一會儿喜滋滋地問沫儿:“這件好不好看?”一會儿又惋惜道:“還是剛才那款好。”

剛開始,沫儿還打起精神,勉强表達一下意見,走了十几家家店鋪,回答婉娘的就剩下一個個哈欠。到了最后,文清也回來了,兩人索性前面大樹的花基上坐下來,等她一家一家地看。

眼見整條街已經快走完,婉娘還興致勃勃,沫儿煩了,進去拉她出來,道:“你買就買,不買就走。”

婉娘眼睛一刻也不離開衣料,豎起一個手指敷衍道:“最后一家,最后一家。”一頭扎進了旁邊一個大鋪子。

這家鋪子相當氣派,整個鋪面裝修極好,锃亮的紅木櫃台整齊地碼放著各種上好的衣料,一端是各色錦緞,一端是各色輕紗棉布,質地細密,圖案新穎。鋪子里客人甚多,几個大老板模樣的客商正指揮著伙計往門口的馬車上裝貨,還有几個小姐夫人帶著伙計正在挑揀衣料。

沫儿見旁邊擺著几個木墩子和整條樹根漚成的茶几,一屁股做了上去,兩人倒了茶慢慢喝著等婉娘。

婉娘猶如看到了土財主看到了金銀財寶一般,上前去拉著一件百合花圖案的暗紋絲光鍛衣料兩眼放光,嘖嘖有聲。旁邊一個一襲紫衣的年輕女子帶著兩個小伙計也正看這個衣料,見到婉娘的樣子,鄙夷地撇了撇嘴,優雅地走開了。

婉娘也不在意,拉起披在身上,熱切道:“這個怎麼樣?做一件小襖不錯吧?”

沫儿懶得答應,文清連忙道:“不錯。”

婉娘又拉起一件藕荷色的府綢,驚喜道:“這個做個襦裙好不好?”

文清道:“好。”

婉娘轉眼看到一件湖青色的華文錦,道:“這個呢?”

文清答道:“好。”

婉娘對這個回答十分不滿,皺眉道:“哪里好?”

文清忙改口道:“不好。”

婉娘氣急,頓足道:“哪里不好了?”

文清瞠目道:“不是你說不好嗎?”

婉娘摔了衣料,几步走過來,扯著文清和沫儿的耳朵道:“你們倆過來瞧著!還是給你們挑的呢,還想不想要新衣服了?”

沫儿揉著耳朵,呲牙咧嘴道:“不管給誰買,隨便挑一塊就得了,瞧你費那功夫!”

婉娘豎起眉毛,正要罵他,突見門口闖進來一個肥胖的婦人,提著一個形容猥瑣奴才模樣的男子,指著婉娘怒氣衝衝地問道:“旺福,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

旺福擠著眼睛朝婉娘上下打量,點頭哈腰道:“看著挺像……”婉娘斜橫了胖婦人和旺福一眼,繼續悠然自得地看衣料。

胖婦人臉上的肥肉和腰間的贅肉一同抖動著,雙手叉腰,一聲暴喝道:“到底是不是?”文清和沫儿都站了起來,站到婉娘身后。

旺福鼻尖沁出了汗珠子,看看婉娘,又文清沫儿,撓頭道:“有點像,紫色衣裙,帶著兩個小伙計……”未等他說完,胖婦擼起衣袖,將一張圓滾滾的胖臉湊了過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婉娘,哭叫道:“你這個小狐狸精!”揮起熊掌一般的右手朝婉娘扇了過去。

文清和沫儿嚇了一跳,慌忙去拉,但胖婦人身高体胖,力氣極大,左手一下子就把兩人給扒拉開了。眼見巴掌就要甩在婉娘的臉上,婉娘腰肢一擺,閃到了一邊,胖婦人扑了個空,往前一個趔趄,扑在櫃台上,將一堆衣料拉扯的亂七八糟。

胖婦人大怒,朝門口吼道:“大胖二胖,站在門口作死呢,還不快來幫手——”門口的兩個胖丫頭並排衝了進來。旺福繞著几人亂轉,語無倫次道:“小姐……回去吧……老爺知道了怎麼辦……”

胖婦人翻身爬起又朝婉娘扑來,婉娘甚為靈巧,一邊嬉笑一邊躲閃,累得胖婦人氣喘吁吁,兩個胖丫頭慌忙上去幫忙;文清和沫儿見狀,上去就和兩個胖丫頭對打起來。那邊正在購買衣料的媳婦太太,一看有熱鬧看,更是興趣盎然地湊上來圍觀,片刻功夫,店里已經亂成一團糟。

沫儿是個刺儿頭,沒人找他的事他還想找別人的事儿呢;如今有人找碴打架,更興奮得不得了,輾轉騰挪,手腳並用,很快就占了上風——和他對打的那個二胖,看著塊頭挺大,打架只會閉著眼睛哇哇亂叫,胡亂朝前揮動胳膊,根本連沫儿的衣服都挨不到。

衣料鋪子見有人鬧事,几個黑塔一樣的壯漢迅速圍了上來。沫儿見再打下去只怕要吃虧,用力推開前面兀自閉眼亂叫揮舞手臂的二胖,叫道:“文清,出去打啊!”轉身拉起婉娘跑到商鋪外的街中心站住。

胖婦人和大胖二胖也追著出來,一個個臉儿通紅,滿頭大汗。胖婦人的頭簪歪在一邊,胖臉上還有几條醒目的抓痕,十分狼狽;再看婉娘,一身柔曼輕紫隨風而動,眉眼含笑,風姿綽約,猶如陽光下盛開的紫羅蘭。

胖婦人似乎也發現了這種差別,盯著婉娘看了半晌,也不管自己身著華服,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涕淚長流。大胖二胖低頭站在她身邊,個個撅著嘴巴,眼圈儿通紅。

這場架打得莫名其妙,還是和一群女人打架,實在不過癮。沫儿翻眼看看婉娘,婉娘回他同樣一個白眼。

街上行人甚多,很快將几人圍了個水泄不通。一個年級較大的女人突然叫道:“咦,這不是銀器王刺史的家眷嗎?王夫人,你這是怎麼了?”

原來這竟然是銀器王凡的夫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吃驚。聽聞王凡長相儒雅,風流倜儻,是神都有名的美男子,家里經營者十几號銀鋪,與玉器錢家、以前的金鳳凰衛家齊名,但比那兩家更富有,因他曾捐大量銀錢做過几年汝州刺史,故人稱“銀器王刺史”,卻不曾想他的夫人竟然如此模樣。

旁邊不停有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有說王凡如何風流成性,如何在外面養小妾,夫人如何不得寵等,還不忘順便鄙視一下站著旁邊的婉娘;也有為王凡不值的,感嘆“好漢無好妻”,怪不得男人尋花問柳。

婉娘悠然自得地聽著旁人的言論,粉面含春,面不改色。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甩袖道:“真是世風日下,一點羞恥心都沒有!你要向王家接納你,總要對夫人表示一下尊重吧?”

胖婦人聽聞此言,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仰面嚎啕大哭。大胖二胖忸怩尷尬,一人一邊扯著胖婦人的臂膀,面帶哭色。

婉娘也不否認,嫵媚地掃視了一眼圍觀的人群,脆生生道:“男人自己風流,與女人何干?難不成你家驢子偷吃了的青草,你不怨驢子沒德行,還能怨地里長了青草?”

這下捅了馬蜂窩了,男男女女都對婉娘群起而攻之。一中年女子道:“照你這麼說,男的花心還有理了?”

婉娘嘻嘻一笑,道:“有理沒理我不知道,不過我要是王夫人,既然這頭驢子管不了,又總愛偷吃青草,就換頭我能夠使喚的、不偷吃青草的驢子。嘿嘿,休書也沒說非要男人才能寫。”這一段驚世駭俗的論斷,引起周圍一片大嘩。

胖婦人也不哭了,滿臉淚痕,呆愣愣看著婉娘。文清偷偷拉拉婉娘衣袖,囁嚅道:“已經中午了,你還去不去買香料了?”

婉娘似乎突然想起香料這回事儿,“哦”了一聲,走到胖婦人身前,輕盈一揖,俯身低聲笑道:“夫人,你認錯人啦。告辭。”轉而飄然而去。

沫儿慌忙跟上,走了几步,回頭見胖婦人一連哭相地癱坐在地上,剛和沫儿對打的二胖淚眼婆娑地拉著她的手臂,小聲道:“娘,回去吧。”

沫儿忍不住回去道:“王夫人,你真的認錯人了,她是聞香榭的……”話未說完,見胖婦人腰間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魚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不覺一愣。

二胖見狀,警惕地拉了拉胖婦人的衣襟,將玉魚儿遮住。沫儿只好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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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這一折騰,已近中午,三人胡亂在附近吃了飯,直奔香料市場,東挑西撿,砍價殺價,黃昏時分才買了滿滿一車香料回來。

沫儿和婉娘擠在車廂里,文清在前面趕車。沫儿斜靠著一袋薔薇籽,揉著酸軟的腳脖子,抱怨道:“早知道今天就在家里呆著了,這個逛法,牛都給你累死了。”

婉娘搖著手帕,意猶未盡道:“那塊百合花暗紋的衣料真不錯呢。應該買下來才是。要不,”她眼睛骨碌碌一轉,商量道,“讓文清先回去,你陪我回去吧?我保證,買了就走,不再閑逛。”

沫儿吃驚地望著她,猶如看到怪物一般,“你——還走得動?”

婉娘嗔道:“到底去不去?”

沫儿拉長了聲調,憤憤道:“不去!女人真奇怪,做什麼都會叫累,就逛街不累。”

婉娘悻悻道:“不去就不去。哼,我明天一大早自己去。”

沫儿覺得女人簡直不可理喻,便閉目裝睡,不理她。剛過了片刻功夫,只聽婉娘驚奇地“咦”了一聲,叫道:“文清,停車。”

文清停了車,沫儿只道她要去扯那塊衣料,閉眼道:“你自己去啊,別叫我。”

婉娘推他道:“快點,否則跟不上了。”

沫儿不情願地起身,探頭往外看去。對面街上,一個衣著艷麗的女人不合時宜地戴了個黑紗斗笠,低著頭溜著街邊的樹叢急匆匆往前走。

沫儿把著車框,不情願道:“是錢夫人。她去哪里?”

婉娘急道:“跟著不就知道了?”推著他跳下了車。

這里已經是修善坊,只是在聞香榭后面的街道上,沫儿很少來。

文清趕了車回去,沫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婉娘后面,哭喪著臉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上街了!”婉娘只顧盯著前面的錢夫人,頭也不回道:“呸,我還不想帶你呢!小討厭,在后面不停地催,害我沒逛好。”

正說著,錢夫人吳氏走到玉器錢家的老宅大門前,躲在一顆樹后躊躇不前。婉娘和沫儿也慌忙站住扭向一邊,裝作路邊的行人。

吳氏探頭往大門里張望了一下,遲疑片刻,一頭闖了進去。

沫儿悄聲道:“要跟進去不?”

婉娘拉起他,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門房處也不見有人來詢問。

入門是一面巨大的迎門牆,上面鑲嵌著漢白玉雕刻的迎客松。繞過迎門牆,走過又長又寬的甬路,前面是高大的房屋,厚重的青磚,墨綠的青苔,以及屋頂老瓦上的小寶塔一樣的瓦松,顯示著老宅的久遠。

據說這座老宅已有百年之久,錢家的玉器生意也是從這里一見小作坊開始,只這一年多來不知何故,錢家后人紛紛搬離,在他處另置辦了產業,這里只留了錢家大少爺一家。

但如今婉娘和沫儿貿然闖了進來,竟然沒一個出來相問,完全沒有大戶人家的門戶森嚴。沫儿覺得有些奇怪。

婉娘輕咳了一聲,大聲笑著道:“請問有人嗎?”

偌大一個院子,靜謐得聽不到一點人聲,只見陰森森的高大房屋和佇立不動的粗壯老樹,沫儿沒來由地覺得發冷,輕輕拉拉婉娘的衣袖,嘟噥道:“走吧走吧,下次再來。”

婉娘笑道:“沒人正好。”徑自朝旁邊小路走去。這是一個小跨院,房屋雖不如正院的高大,卻相當精致,隨意的一蓬竹子、一汪清泉,與碎石鋪成的小路和兩旁嬌艷的月季相應成趣。可是依然沒有人,也不見錢夫人的蹤影。

穿過跨院,兩人到了一個碩大的花園里。同這個花園相比,聞香榭的園子簡直就像個菜園了。只見其中,溪水淺譚繞湖石假山,峭壁、峰巒、洞壑、澗谷應有盡有,極富變化;翠柳紅葉映亭台樓閣,小橋、飛瀑、碧荷、小徑層次分明,獨具匠心,一草一木都別有風韻。

沫儿忘了剛才的不安,驚嘆道:“玉器錢家果然名不虛傳,這麼美的園子,不知得花多少錢。”轉念一想,園子雖美,可是空蕩蕩的,一股子頹敗之氣,還是聞香榭的“菜園子”感覺舒服。回過神來,見婉娘已經走遠,慌忙跟上。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園子最深處。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漸暗,婉娘在一個月形門前停下了。兩扇木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還掛著一把斑駁的鐵鎖,但鎖是打開的。

沫儿不敢貿然推門,隔著門縫朝里看去,道:“這是個小園子。”轉瞬又恍然大悟道:“這是我們上次來的那個廢棄的園子吧?”

婉娘突然噓道:“你聽!”

一陣怪叫聲突然從這個小園子傳來過來,聲音很近。婉娘和沫儿對視了一眼,輕輕拿開鐵鎖,從門縫中溜了進去。

葡萄架稍遠處正對著的房屋,發出微黃的燈光,顯然有人。兩人慢慢靠近,透過破爛的窗欞往里看去。

這是一間精致的偏廈,屋角布滿塵土的古琴,牆壁上發黃的仕女圖和桌上的鏡匣,顯示這曾是一位女眷的房間。錢夫人站在屋中,滿面憂色,一個男人背靠著窗前的桌子,垂頭不語。

錢夫人吳氏一張粉臉在燈光下顯出極為柔和的線條,柔聲道:“我聽你的,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男子道:“我看你還是不要再參合這件事了。”聲音有些冷淡。

吳氏先是驚愕,接著又轉為悲傷,哀求道:“不……你不能這樣。”男子打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正要說什麼,忽然俯下身子,急切道:“快按住!”

一聲怪異的“嗷嗷”聲,伴隨著身体翻滾的聲音。看樣子地下還有一個人,可惜桌子擋住了,什麼也看不到,只聽到哧哧的急促呼吸聲,偶爾還有喉間發出的“咯咯”、“嘶嘶”聲。

兩人都不言語,緊張地半蹲半跪在地上安撫了許久,地上的那人終于安穩了下來。吳氏松了一口氣,抬起頭淚眼婆娑地道:“你叫我怎麼放心?”

男子煩躁道:“我說了不要你管。你只負責將他的頭發弄來,其他的不要你管。趕緊走吧,別再來了!”說著一甩袖子站了起來,從懷里拿出一個什麼東西點上,又隨手擺了一個小沙漏在放在桌上。

從窗子飄來一種淡淡的香味。沫儿聳著鼻子聞,但錢夫人的脂粉味儿十分濃郁,那種香味又若隱若現,很難分辨。

吳氏聽了他逐客的話,掩面泣道:“看他這個樣子,我如何能放心?”

男子口氣軟了下來,道:“我是為你好,你總來這里走動,被人發現可不好。我會好好照顧他,你放心。”

吳氏冷笑道:“你還擔心我名聲不好?嘿嘿,這張臉,我早就不要了。孩子也不是你一人的,我是孩子的親娘,自然有權管他的事。”沫儿一愣,心想,她不是錢玉屏的娘嗎,難道地上躺著的那個,也是她的孩子?

男子慌忙喝止道:“你胡說什麼?小心他聽到了……玉華,你好些了沒?”最后一句卻是對著地上的人講的。

地上的人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一聲不響。男子長出了一口氣,略一偏頭,看了看桌上的沙漏,道:“走吧。”

吳氏給地上躺著的玉華掖了被角,站起來走了几步,又慈愛地回頭看,柔聲道:“玉華,你堅持下,就快好啦。”快步走出房間。

婉娘和沫儿慌忙到一顆大樹后,幸虧此時天色已暗,兩人又心中有事,竟沒有發現婉娘沫儿。

男子跟在吳氏后面走了出來。婉娘在沫儿手心寫道:這是錢家的大儿子錢衡,如今是錢掌櫃。錢衡約四十五六年紀,中等身材,圓胖胖的臉,和氣之中帶著威嚴,穿著打扮十分精致合体,正符合玉器掌櫃的身份。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葡萄架后的云石台前,錢衡在石台下方摸索了片刻,似乎按到了什麼機關,地面的草叢里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小東西。吳氏從懷里取出一個小油紙包,從里面取出一塊橢圓形的香料,放在里面,然后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沫儿眯著眼睛仔細分辨,見隱隱約約像是一個小熏籠,突然想起,那天挖幽冥草時,他曾經看到草叢里有個雕花鏤空銅質熏籠,可是眨眼之間便不見了,當時還以為眼花,原來真有這麼個東西。

※※※

熏籠里的香料燃了起來,在黑暗中發出些微的紅光。吳氏和錢衡念完,兩人跪下,吳氏拿出一把剪刀,將自己的頭發剪下一縷,放在熏籠里點燃。

空氣中的香味似乎變了,一種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扑鼻而來,沫儿馬上捏住鼻子——屍香精,沫儿最討厭的味道。

奇怪,他們怎麼有聞香榭的屍香精?沫儿扭頭去看婉娘,婉娘也一臉迷惑,示意看看再說。

吳氏看著頭發燃完,轉頭看向錢衡。錢衡遲疑了片刻,將右手伸過去,吳氏拔下頭上的簪子,將其手指刺破,擠出几滴血,滴落在熏籠里,發出吱吱一聲響。屍香精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吳氏的濃重脂粉味儿。

錢衡陰沉著臉,用力地捏住手指。吳氏凝視著夜幕下的葡萄樹,滿臉希望道:“但願這月就能見到效果。”

錢衡皺眉道:“如今我也難做,每半月就要將仆人們遣散出去一個時辰,已經有人起疑了。”

吳氏愣了片刻,嘆氣道:“算了。我走了。”嘴上說走,腳下卻不動。

錢衡吸了吸鼻子,道:“你換了香粉?”

吳氏一愣,道:“沒有。”

錢衡又仔細聞了下,煩躁道:“沒換就算了。記得就用我送的香云閣那几種,每天使用,一樣不能多一樣不能少。你走吧。”

吳氏臉色有些不好看,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了口,不舍地朝房間里看了看,急匆匆去了。

錢衡看著她離去,臉色陰晴不定,慢慢踱著方步走回房間門口,卻只探頭看了看,並不進去,斜靠著門框低頭沉思。

※※※

沫儿早就累得七暈八素,只盼著錢衡趕緊走開,自己和婉娘好趁機離開。正在焦急,只聽一陣腳步聲響,一個家丁模樣的人快步跑了過來,叫道:“老爺,怎麼樣了?”圓臉矮個子,竟然是老木。

老木和老四是結拜兄弟,兩人曾一起在薛家做護院。一年多前,冥思派被剿滅后,老四做了捕快。沫儿只道老木還在薛家做護院,不曾想來了錢家。

錢衡沉聲道:“唔。”

老木看著錢衡的臉色,猜不透他這一聲“唔”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搓了搓手,諂媚道:“大少爺還好吧?”

錢衡卻問道:“夫人回來沒?”

老木正探頭往屋里張望,連忙縮回腦袋,點頭道:“回來了,我這不趕緊給您送信來。”

錢衡拉起衣袖聞了聞,眉頭一皺,似乎唯恐身上留有什麼異味,彈了彈衣襟道:“你看著大少爺,我先去了。”

老木點頭哈腰地恭送錢衡走出小園子,看看暮色籠罩的破敗院落,小心翼翼叫道:“大少爺,你醒了沒?”

屋里沒有任何動靜。老木自言自語道:“這鬼地方!”飛快走進去將燈光撥亮,又退到門口,不安地走來走去。

沫儿對老木的個性頗為熟悉,知道他性子和善,膽子也小,想起他以前曾和老四一起抓過自己,便想捉弄他一下,順便套下話。朝婉娘打個眼色,趁老木往房間里看時,猛地跳出,飛快跑了過去。

老木覺得背后一陣發涼,似有一股風吹過,伴隨著細微的腳步聲,慌忙回頭,卻什麼也沒有,不由得更加忐忑。

沫儿見老木不安的樣子,暗自好笑,趁老木不注意又故伎重演了一次。

這次老木留了心,偷偷用眼睛的余光瞄著,發現果然有一個瘦小的黑影子在背后飄過。老木嚇壞了,飛扑進房間,顫抖著聲音叫道:“大少爺!大少爺!有鬼!……我們走吧!”

玉華一聲不響。老木想要拔腿跑開,可是兩條腿像篩糠一般,又不敢丟下大少爺,只好弓著身子,抖著手將門閂儿插上,站著門后大氣也不敢出。

沫儿蹲在窗下,見惡作劇奏效,忍不住笑出了聲,趕緊一把捏住鼻子。這樣一來,笑聲變成了怪異的哼哼聲。

老木嚇得屁滾尿流,膝蓋一軟抱著頭跪倒在地上磕起頭來。

沫儿見這事玩的過分了,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叫老木,卻聽見婉娘捏著鼻子道:“救命——救命——”

老木連滾帶爬翻到桌子后面的玉華身邊,牙齒咯咯直響,顫抖道:“你——”

沫儿溜到婉娘身邊,婉娘一臉調皮,朝他擠擠眼睛,繼續拖長了聲音道:“償命——償命——”

老木渾身一顫,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不是我!”朝地下搗頭如蒜。

沫儿本來想阻止婉娘的,聽到老木說不是他,不由大感疑惑。婉娘繼續道:“是誰——是誰——”

老木回頭看看身后昏睡不醒的玉華,語無倫次道:“他們說是夫人……你去找夫人去,我只是一個下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來照顧大少爺的……”偏偏這個時候,蠟燭燃盡,燭光閃了几閃,熄滅了。老四哇一聲驚呼,隨后聲音漸漸變細,咚的一聲,似乎是嚇暈過去倒在了地上。

沫儿有些不忍,低聲道:“怎麼辦?”遲疑著想進去扶老木起來。

婉娘輕笑道:“還不趕緊跑?”拉起沫儿躍過前面的小路,躲到與聞香榭一牆之隔的圍牆草叢,剛剛藏好,已聽見吵嚷聲,几個家丁打著火把,相互打著氣進了園子,將玉華大少爺和老木抬的抬扶的扶,腳不點地地走了。

園子里復歸寂靜。沫儿見那些人走遠,周圍陰氣森森的,慌忙道:“我們也趕緊走吧。老木都說了這里有鬼。”

婉娘興致勃勃道:“急什麼。”打了火折子,來到石台前。奇怪,剛才那個出現的小薰籠又不見了。沫儿在石台上又按又踢,也沒見石台有什麼動靜。婉娘俯下身去分辨草叢中殘留的淡淡香味,若有所思。

兩人來到房間。地下擺了一塊軟墊,前邊部位被撕扯的亂七八糟;軟墊旁邊有一堆香灰,婉娘捏起聞了聞,迷惑道:“好奇怪的香。”

什麼香竟然能難倒婉娘?沫儿大感好奇,也裝模作樣地捏起一撮放在鼻子下,卻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沫儿想起老木的話,撓頭道:“老木剛才說是夫人,夫人怎麼了?”

婉娘收了火折子來到屋外,漫不經心道:“我又不認識什麼夫人。”凝望著園子里花草樹木的黑暗影子若有所思。

沫儿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來,倒把自己給嚇了一跳。沫儿揉著肚子道:“回去吧,我餓了。”婉娘嘴上說好,卻來到葡萄架下,道:“沫儿,你瞧瞧,這葡萄與以前有什麼不同?”

籠罩在濃厚暮色中的葡萄樹,上面沒有一顆果子,彎曲的莖須從枝葉中探出,象一只八腳怪物。沫儿跺腳道:“沒什麼啊……觸須好像長多了些。走吧走吧,累死了。”

婉娘繞到另一側,擺手讓沫儿過來,斜靠著一顆老槐樹,一言不發。沫儿早就著了急,賭氣道:“我可先走了。”作勢要爬圍牆邊的樹。

婉娘豎起食指,輕聲道:“你瞧。”話音剛落,微光中的葡萄莖須突然扭動起來,像活了一樣,再看四周,一絲風儿也沒有,其他的花草紋絲不動。葡萄莖須抖了片刻,蜷縮了回去,一根根盤繞在主莖上。

沫儿目瞪口呆。婉娘略一遲疑,拉了一把沫儿,快步走到葡萄架下,仰臉往上望去。

搭在葡萄架上的,不是藤蔓蜿蜒的葡萄樹,而是一個由葡萄枝條構成的人形,修長的四肢,微微蜷曲的身体,同那晚剛挖掘出的幽冥草一模一樣!

沫儿汗毛倒豎,腳下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婉娘嗤笑道:“我看你比老木也强不到哪里去。”

沫儿翻著白眼,指著人形說不出話來。婉娘一句話不說,起身就走。沫儿結結巴巴道:“往哪里?”

婉娘回頭一臉天真道:“回家呀,你不是餓了嗎?”沫儿精神一震,跑得比兔子還快,蹭蹭蹭爬上圍牆邊的一棵矮樹——原本坍塌的地方早就被黃三修葺好了——騎到圍牆上,伸手去拉婉娘。婉娘得意一笑,飛身躍過,穩穩地落在了對面。

沫儿縮回手,嘟噥道:“忘了你還有這麼一手了。”小心翼翼地跳下來。

兩人翻過了圍牆,走在聞香榭的園子里,沫儿頓時覺得心安許多,問道:“幽冥草不是被我們挖走了嗎,怎麼葡萄又長成了那個樣子?”

婉娘道:“不知道。”

沫儿猜測道:“會不會是他們燃的香的問題?”

婉娘道:“有可能。”

沫儿急道:“老木說是夫人干的,是有人陷害那個玉華大少爺,還是另有隱情?”

婉娘道:“你說呢?”

沫儿撓頭道:“錢夫人吳氏又不是錢衡的老婆,怎麼會和錢衡有個孩子,真奇怪。他們點了香,又燃頭發又滴血的,不知道在搞什麼鬼。還有那個奇怪的小薰籠,怎麼我們就找不見?”

婉娘道:“嗯,真奇怪。”

沫儿不知婉娘哪條筋不對勁了,回答問題都三個字三個字的,白她一眼道:“干嘛,你要學文清不成?”剛好文清聽到他們說話,迎了過來,笑嘻嘻道:“學我什麼?”

婉娘笑道:“沫儿話癆症發了,文清快來陪他說話。”

沫儿剛受了驚嚇,心中疑問甚多,巴不得有個人能聽他把事件經過分析一下,便不理婉娘語言中的揶揄嘲弄,拉著文清大驚小怪連說帶比划,將剛才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文清奇道:“不是說幽冥草很少見嗎,怎麼我們挖走了,還能再長?”

沫儿得意道:“對,那整棵葡萄都變成了人形。還有你聞,”他把手指放在文清鼻子下面,“我手上還留著香灰的味道,不知道是什麼香,竟然連婉娘也分辨不出來。”

文清嗅了一下,脫口道:“屍香精。”接著又改口道:“不對,是幽冥香!”沫儿一愣,重新放在鼻子下聞過,詫異道:“石台前面剛燃的香是屍香精沒錯,可這是房間里燃香的香灰……”

文清靦腆道:“我隨口說的,當不了真。”

沫儿很希望婉娘能給出個解答,但婉娘在前面悠然地邁著小碎步,不參與他們的談話。

沫儿歪頭想了片刻,道:“是哪種香不重要,關鍵是要知道這種香有什麼功效。那個玉華大少爺到底怎麼了,需要點燃這種香?葡萄樹長成那麼個鬼樣子,有什麼用?”

文清道:“正是。也不知道四叔家用了幽冥香有沒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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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八月初頭,秋高氣爽,丹桂飄香。不過沫儿對于丹桂飄未飄香並未在意,他只在意哪家的月餅更香,整日里纏著婉娘,今天買豆沙的,明天買五仁的,后天又去果蓉、火腿的,為了嘗鮮,哪怕跑半個城也不叫苦叫累。

婉娘十分疑惑,他從哪里知道人家餅店出了新品種呢?沫儿認真道:“我的鼻子靈,新月餅一出,只要香味順風飄過來,我就知道了。”

文清老實道:“嗯,其實我也聞到了。不知怎麼,辨香粉就困難,可是吃的東西一聞就聞得出來。”

婉娘皺著眉看著這兩個小子,故作恍然大悟狀,道:“哦,吃貨當如是。”

沫儿不以為恥,反而得意道:“吃貨有我們兩個這樣帥的嗎?”又拿了鏡子來對著擠眉弄眼。

婉娘哭笑不得。

※※※

這日上午,剛做完一批新款花黃和膏脂,老四來了。老四道,錢玉屏夢游症已經痊愈,夜間再未見有異動;今日因岳母不適故未能親自前來拜謝,改日再來云云。

老四今天當值,几句話說完急匆匆便要走。沫儿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家里那棵葡萄樹怎麼樣了?”

老四不好意思道:“啊呀,忘了給你帶了。不知怎麼回事,一夜之間,那些葡萄全部不見了。我本來打算買一點給你的……”邊說邊呵呵地笑了。

沫儿惱道:“我就那麼像吃貨?”

老四一愣,婉娘和黃三在一旁哈哈大笑。沫儿氣急敗壞道:“婉娘,你知道的,我是不是惦記他家的葡萄?”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不錯,沫儿沒有惦記葡萄,只是問一問。”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老四知道婉娘對她的兩個小伙計甚為寵溺,連忙陪個笑臉,誠懇道:“那株葡萄樹是岳母在打理,可能是岳母怕人糟蹋果子,偷偷給采了。你放心,今天是路過,過几日我保證買最甜最大的給你。”沫儿指著旁邊笑得東倒西歪的婉娘氣得說不出話來。

几人笑了一通,送了老四出門。走至門口,婉娘看似極其隨意地問道:“你岳母她老人家怎麼了?”

老四眉頭微皺,道:“聽玉屏說是受了風寒,有些低燒。可是症狀有些奇怪,白天一見到陽光便打擺子哆嗦,太陽一落又和正常人一樣,找郎中看了也不大見效。”

婉娘關切道:“代問好。如今天氣漸涼,早晚都要注意些才是。”

老四再三道謝,告辭了。

※※※

神都的秋季,一彎碧藍深邃的天空映照著山頭街邊火紅的楓葉,曾經被霧靄遮住的山巒突然極其清晰地呈現在了人的眼底,老人們渾濁的眼睛仿佛一夜之間恢復了年輕時的清澈;陽光依然如盛夏一般明亮耀眼,但照在人身上卻無一絲而燥熱之感,因為總有微醺的涼風習習吹來,傳遞著秋天瓜果野菊的氣息,甚為舒服。

和陽光涼風一起來的,是天氣的干燥。講究的姑娘媳婦夫人太太們,早早就備好了各類香粉膏脂,讓手儿臉儿在秋風中保持著瑩潤。聞香榭自然不會放過生意機會,連日來,桂花油、潤手膏、桃面脂、豐唇彩等各種滋潤類香粉,以及具有潤膚、祛痘的薔薇硝、紫粉、牡丹粉供不應求,連中秋節晚上都沒得休息,害得沫儿要一邊啃著月餅一邊研磨花粉。

因此,當沫儿聽到婉娘說要去回訪老四媳婦用的效果怎樣,高興的象去郊游一般。

沫儿哼著小曲儿,興奮得像一只剛出籠子的猴子上躥下跳,在街上賤手賤腳,看到什麼都想摸一下,婉娘也不去管他,由著他折騰。本來不是很遠的路程,硬是用了大半個時辰,太陽即將落山才到了老四家的附近。

臨近黃昏,空氣中已有几分涼意。婉娘見老四家的小院大門未閂上,也不叫門,只管帶著文清沫儿鬼鬼祟祟走了進去,一副存心偷窺的模樣。

文清拉拉婉娘的衣袖,悄聲道:“這樣不好吧?”

婉娘做個鬼臉,沫儿吐舌道:“老學究!”文清只好跟著進去。

沫儿首先留意的就是葡萄架。葡萄樹的葉子已經發黃,藤蔓儿無精打采地垂著,看不出任何端倪。沫儿用一根小棍儿撥弄,也不見那些觸須縮回去或者扭動,不知是時辰未到還是根本就是普通的葡萄樹。他甚至忍不住想用鋤頭刨一刨,看下面的根系是否也長著一個人形怪物。

老四夫婦的房間里沒人,一只針線筐放在葡萄架下,里面納了一半的千層底靴子,玉屏肯定沒走遠。

婉娘站在院中發了一陣儿呆,轉而躡手躡腳去了上房的窗子邊。沫儿跟了過去,刮著鼻子羞她,嘲笑她喜歡偷聽。

天氣剛剛轉涼,窗子僅糊了一層夏日防蚊的薄紗,右角被老鼠咬了一個小洞,隱約可望見屋里的情形。

比起老四夫婦房間的簡朴,上房要精致奢華得多。紅木家具,雕花屏風,各種珍玩擺件,檀香木的玲瓏妝奩,各色胭脂水粉,儼然大戶人家太太的房間。

玉屏果然在上房,端著一盆水站在吳氏的床邊。吳氏身体未愈,正哼哼呀呀地呻吟。過了片刻,只聽玉屏小聲道:“娘,你好些了沒?”

吳氏捂著胸口,慢吞吞地折起身,有意無意地看向窗戶口,嚇得沫儿連忙將頭縮回去。玉屏道:“娘,您想吃什麼?我去做。”

吳氏煩悶地重新倒在床上,閉眼道:“不吃。”轉身向里。玉屏不再多言,放下了水盆,默默退出。

吳氏猛地翻過身來,雙眼爍爍道:“我要吃香瓜,你出去買去。”已經快到門口的玉屏站住,背對著吳氏緩緩道:“娘,這個時節沒有香瓜。”

吳氏踢打著身上的被子,雙手錘著大腿,撒潑道:“我不管,你是我女儿,你就得孝敬我。香瓜在北市的果行有得賣,你趕緊去買,再晚人家就關門了。”

玉屏微微笑了一下,道:“娘,你是擔心再晚就錯過了與錢衡約會的時間了吧?”

吳氏一顫,干笑道:“你說什麼呢?啊喲,我渾身都疼。我要繼續睡了,你自己做飯吃吧。”仰面倒下,胡亂拉過被子蒙頭蓋上。

玉屏站著不動。吳氏扒開被子偷看了一眼,又繼續裝睡。

玉屏走回到床前,柔聲道:“娘,你的身体好了沒?”眼神卻異常冰冷。

吳氏裹著被子的身体明顯地抖動了一下。玉屏在床邊坐下,輕嘆道:“娘,你真是我娘嗎?”

吳氏猛地揭開被子,眼圈紅了:“屏儿,你難道連這個也懷疑?”捂著臉哭了起來。

玉屏卻不為所動,僵硬地坐著,淡淡道:“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吳氏抹干眼淚,憤憤道:“好,我告訴你。”轉而愣了半晌,似乎在考慮從何說起。玉屏也不催促,平靜地望著她,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吳氏看著玉屏的眼神,眼神躲閃著,突然抱頭尖叫道:“是我水性楊花,愛慕虛榮,行為不檢點連累了你……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都是我的錯……”

玉屏冷哼了一聲,起身便走。

婉娘突然一個箭步竄至上房門口,高聲道:“玉屏姐姐在家嗎?上次的香粉用著可好?”並毫不客氣地跨進了房間。文清和沫儿慌忙跟上。

玉屏快走几步迎了上來,詫異道:“婉娘怎麼來了?”

婉娘同玉屏簡單行了一禮,朝里面笑道:“聽說錢夫人不適,我過來看望,順便問下上次送來的香粉怎麼樣,有什麼要改進的。”

吳氏迅速將臉上的淚痕擦了,斜睨一眼,勉强道:“我還好。哼,我同你好像沒什麼交情,你來看望我做什麼?”玉屏臉儿一紅,低聲道:“娘!”轉身賠禮道:“婉娘不如去我房間里坐坐。”

婉娘擺擺手,笑嘻嘻道:“錢夫人,你的葡萄樹有沒有長出幽冥草來?”

吳氏翻了個身,留給婉娘一個背部。玉屏覺得很是不好意思,慌忙斟茶過來。

婉娘也不生氣,望著屋外暮色之下的葡萄樹,自言自語道:“沒想到如今神都隨便一顆葡萄樹都可以長成幽冥草啦。”

玉屏一臉茫然,回問了一句:“幽冥草?”

婉娘道:“玉屏姐姐不知道嗎?院子里這棵葡萄樹,可不是個凡物呢。”玉屏迷惑道:“真有幽冥草這種東西?”

婉娘笑道:“可不是,我在聞香榭里培育了多年,都沒有培育成功。這個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有延緩衰老之功效。”

玉屏不解地看著吳氏,囁嚅道:“這顆葡萄樹……我原以為故事里才有。”

吳氏忽地坐了起來,柳眉倒豎,猛喝道:“出去出去!煩死了!誰讓你們進我的房間的?”

沫儿突然咦了一聲,仰臉揉著鼻子,一副想要打噴嚏打不出的樣子。玉屏歉然道:“這屋里的香粉味濃了一些。”走過去將桌上打開的妝奩匣子合上。沫儿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口水鼻涕噴出老遠,十分狼狽。婉娘拿了手絹幫他擦,一邊無奈笑道:“讓姐姐見笑了,我這兩個小廝被我慣壞了,一點禮貌都沒有。”文清卻在一旁呆站著,木傻傻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吳氏吼道:“出去!”

玉屏手足無措,低聲道:“婉娘,這個……還是去我的房間吧。”

婉娘拍拍玉屏的手臂,轉頭對吳氏嬌嗔道:“錢夫人,好歹你要告訴我,我送你的幽冥香好不好用?”

吳氏瞪了一眼婉娘,甩個臉子道:“不好用!”

婉娘天真道:“啊?真的?怎麼個不好用法?您說了我好改進。”

吳氏氣得沒法,捶著被子道:“哪里都不好用!”對婉娘怒目而視。婉娘臉皮極厚,完全不顧吳氏的態度,走到桌前,擅自打開吳氏的妝奩匣,拿起一盒胭脂,道:“嗯,香云閣的東西也不過爾爾。”

玉屏的臉色十分難看,低頭站在婉娘身后,走也不是勸也不是。吳氏惡狠狠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招人煩的?是不是要我拿棒子趕你走?”

婉娘無辜道:“錢夫人你干嘛總裝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我看你對錢衡大少爺的態度就很好。”吳氏驚愕地看著婉娘,偷眼瞟見玉屏一張臉儿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你胡說什麼!”

婉娘嘟起嘴吧,撒嬌道:“您是不是嫌我送的不如錢衡大少爺送的好?可是人家家財万貫,送您香云閣的胭脂水粉、貴重的衣服首飾,還教你用葡萄樹種出幽冥草,我可沒有這麼多的錢。”玉屏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吳氏猶如見鬼一樣,惶恐地往后躲閃了一下,突然對著玉屏叫道:“屏儿,你聽我解釋,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玉屏僵直地站著,頭垂得更低,卻一言不發。

婉娘左右看看,傻笑道:“這是怎麼了?錢夫人,是不是我說錯話了?”吳氏充耳不聞,臉上血色全無,眼睜睜地看著玉屏,眼里淌出淚來。

婉娘走過去,拿手在吳氏眼前晃晃,關切道:“錢夫人,聽老四說您這些天畏光發熱,是不是用的香粉出了問題?”

吳氏的眼淚如同小溪流,源源不斷地淌下來。文清沫儿在一旁看著,心中覺得很是不忍。

婉娘卻不為所動,道:“唉,香云閣的胭脂水粉本來一般的很,比我聞香榭的可差遠了。但是這種香粉,”婉娘拿起一個青瓷小瓶,道:“咦,這不是姐姐用的香粉嗎,怎麼給了錢夫人用了?”對著窗戶的光線照了照,皺眉道:“這種普通的茉莉粉,被人加入了用人發、人血和幽冥草根莖做的屍香精。”

吳氏的目光從玉屏身上收了回來,神態有些木然。婉娘擺手道:“文清沫儿你們過來聞下,這個屍香精和我們的屍香精有什麼不同?”

聞香榭的屍香精是用羊骨頭、桃木和一些婉娘珍藏的名貴花草根莖蒸熏而成的,味道雖香卻有股腥膻味,沫儿向來不喜歡。可這瓶茉莉粉味道清雅,和沫儿熟悉的屍香精完全不同。

婉娘得意道:“聞不出了吧?其實用人發人血和幽冥草做出來的才是真正的屍香精。”

文清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小聲道:“這個,可以散去人的精氣……”

沫儿瞪著香粉,隱隱看到如同人經絡一般的光絲從香粉中四散開來,胸口一陣悶痛,不由彎下了腰。玉屏突然走過來,劈手奪了沫儿手中的香粉,擠出一個微笑,道:“婉娘果然深諳制香之道。”

婉娘笑眯眯道:“姐姐誇贊,愧不敢當。”玉屏一個轉身,扑通一聲朝吳氏跪了下去。

吳氏突然明白過來,頓時淚如雨下,道:“屏儿,屏儿,原來是你……”

玉屏咬著嘴唇,淚眼婆娑,卻不辯解。文清和沫儿心里也猜了個八八九九,都不知說什麼好。

婉娘嘆道:“姐姐怎麼會想起用自己的頭發和指血做屍香精?”

玉屏凄然一笑,道:“是玉屏不孝。婉娘你回去吧,這原是我和我娘之間的問題。”

婉娘無奈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屍香精,用的人固然不好,但制作者本身也是十分傷身体的?”屍香精原本是極為詭邪的一種香粉做法,需用死人的頭發、体液加上人形植物熏蒸熬制,香味淡雅幽長,可使人保持青春。但這種東西卻不大吉利,許是人形植物有了靈氣,加上死人的東西,使用者常常會經絡錯亂,雖不致死,卻會導致各種不適,對人的健康大大不利。若是使用活人的頭發体液,相對來說傷害稍小些,但長期使用,會讓人慵懶少動,甚至畏光發熱,身体漸漸虛弱。

錢玉屏第一次隨老四拜訪聞香榭,沫儿就發覺她臉色蠟黃,身上的氣息十分不對,卻万万沒想到她竟然用自己的頭發和血制作屍香精。

玉屏嘴角微微一動,冷然道:“心若是傷了,哪里還顧得上身体會不會傷?”

吳氏掩面哭泣道:“屏儿,是我對不住你……”不知這母女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竟然鬧得如此不堪。

玉屏目光凄楚,微微偏頭道:“婉娘你回去吧。過几日我再去拜訪。”

婉娘卻厚著臉皮道:“我還有一事請教。請問姐姐如何得知屍香精的方子的?”

玉屏不語。吳氏顫聲道:“屏儿,你拿了我的方子,是不是?你聽我說,我真不是想害你,我不過是想試試……”看了看旁邊冷眼旁觀的婉娘三人,要說出的話戛然而止。

玉屏直挺挺地跪著,眼睛並不看吳氏。

婉娘打圓場道:“地上涼,姐姐還是起來吧。”伸手去扶起氏,吳氏也慌忙起身去拉。玉屏紋絲不動,兩行清淚順腮而下:“我作出這等不孝之事,願遭天譴。”

吳氏剛剛抹干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婉娘皺眉道:“我想這其中定有誤會。既然兩人都如此痛苦,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將心中的芥蒂解開,是是非非再做定奪,好不好?”

吳氏神態有些慌張,小心地看著玉屏。玉屏嘴角抽動,喃喃道:“從何說起呢?”

天色已黑,房間里暗了起來。文清去點了燭台,婉娘親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玉屏身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今天姐姐就聽我的吧,我來做個中間人。”一把拉起玉屏,按坐在椅子上。

玉屏聽憑婉娘擺布,抬起頭來目光熱切地看著吳氏,顯然想讓吳氏先開口。

吳氏一下慌了神,囁嚅道:“屏儿,你……想知道什麼?”

玉屏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一字一頓道:“就從我爹的死因說起。”吳氏如同電擊了一般,眼神呆滯,渾身抖糠。

玉屏有些不忍,深深嘆息了一聲,眼光重新柔和起來,低聲道:“娘,過去就過去了,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慢慢起身,朝婉娘微微點頭,經過桌邊,順手拿起那瓶添加了屍香精的茉莉粉,默默走了出去。

吳氏雙手掩面,無聲而泣。

※※※

婉娘悲憫地看了一眼吳氏,跟著玉屏走到院中。玉屏站著葡萄架下,痴痴道:“唉,我錯了。她畢竟是我娘。”

婉娘手撫葡萄枝椏,輕描淡寫道:“好歹沒釀成大錯,一切都有機會補救。”

玉屏咬唇不語。婉娘拿起針線筐,在里面翻看,突然道:“姐姐的剪刀,是從哪里來的?”

玉屏苦笑道:“婉娘心思機敏,玉屏自愧不如。”

文清和沫儿湊了過來。這把剪刀刀口鋒利,在暮色中微微閃出藍光,但也只是一把普通的鐵剪刀罷了,並無異樣。沫儿想了一想,伸出食指,小心地從臨近刀口的一側抹過去,文清學著他的樣子抹了另一側,放在鼻子下聞。

手指上留下一抹微藍,首先入鼻的是一種淡淡的果香,像是葡萄,但比葡萄的味道少了几分甜味,多了一些異香;再仔細分辨,里面還有一股血腥味。

婉娘看他二人一臉茫然,笑道:“這剪刀,是用木魁果煨過的。”沫儿驀然想起,那個被人隔牆丟進聞香榭、不知是威脅還是提醒的包裹里,就有一個藍紫色的木魁娃娃,栩栩如生,形狀詭異。

婉娘看向玉屏,玉屏臉儿通紅,小聲道:“不瞞婉娘,這個木魁是意外得來的。”把心一橫,將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

吳氏下嫁錢忠明,一直心有不甘,對丈夫女儿關心甚少,所以錢玉屏自小便與母親不親近。但玉屏知書達理,一直對母親尊重有加。四年前,錢忠明突患急症去世,錢玉屏與吳氏相依為命,關系緩和許多。可是半年前錢玉屏無意中撞見吳氏與另一人的談話,從此心生芥蒂。

玉屏苦笑道:“當然,是我誤解了她也未可知。可是我心里一直不能原諒她。”玉屏不肯講她聽到了什麼,但想來是和錢忠明之死有關的,婉娘等也不便追問。

錢玉屏性格內向,有事全都壓在心底,況且吳氏是自己親娘,便是她有什麼樣的過錯也只能默默承擔,但言語之間自然不如以前親密。吳氏本就性格乖張,見一向低眉順眼的女儿突然冷言冷語,心中莫名火起,自然更加驕橫,常常一句話不對便對錢玉屏破口大罵;錢玉屏越是漠然,她越生氣,到了后來,甚至故意激怒錢玉屏,明知錢玉屏不喜她招搖,卻故意每天極盡奢華之事,濃妝艷抹,招蜂引蝶,兩人關系不斷惡化。

后來老四著人提親,吳氏見老四孤身一人,家徒四壁,自然一口回絕,錢玉屏卻偏要嫁給她。這是人生大事,吳氏雖要死要活了多日,但看老四精明能干,對女儿也好,最終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可是新婚回門,卻給玉屏發現了吳氏的另一個秘密。

玉屏回轉身,默默地凝視著上房的燈光,沉默了片刻,方輕聲道:“我成親三日,老四送我回門,她明明很高興,卻故意摔摔打打,不住喝罵我和老四。”

“我走這几日,家里凌亂許多,看得出她很難過。我想我是做的過分了。吃過晚飯,她說去洛河邊乘涼,我便留在家里收拾。看到她的房間一片狼藉,我小時候穿過的小衣服、小鐲子,我寫的字畫,都一件件擺在那里,上面還有淚痕。這時我心里已經原諒她了,畢竟家父已經去世,我在世上只剩下了她一個親人。”

玉屏幽幽地嘆了口氣。夜色寂寂,蛐蛐儿的低吟和洛水的蛙鳴聲格外響亮。

玉屏沉默片刻,繼續道:“我去收拾她的房間,一邊收拾一邊流淚。唉,我還是錯啦。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玉屏把目光投向遠處,眼里抑不住的悲憤和傷心。婉娘遞了手帕給她。玉屏對文清道:“好孩子,你幫我和婉娘搬個凳子出來好不好?我累啦。”文清沫儿連忙摸黑儿搬了椅子過來。

玉屏坐下,滿臉疲態,繼續道:“我幫她疊了被子,見床褥不甚潔淨,便將鋪蓋卷了,想拆了洗,無意中發現床褥之下壓著一封信。”

這封信不是用一般的信箋寫的,而是寫在一張黃裱紙上,背面畫滿了古怪的符號。錢玉屏不屑于偷看,便將信件重新放好,繼續收拾下去,又發現一個小錦囊,里面放著一支銀簪。錢玉屏擔心銀簪壓斷,打開錦囊看了一眼,卻發現小銀簪插在手掌大一片的宣紙上。最關鍵的是,上面寫著一個人的生辰八字,卻是老四的,周圍同樣畫滿了符號。

玉屏新婚,老四對她一心一意,体貼入微,兩人感情甚好。見老四的生辰八字被插在銀簪上,玉屏起了疑,打開了那封黃裱紙寫的信。這一看,只驚得玉屏心驚膽戰,悲憤異常。

信沒頭沒尾,上面記載著几個做香粉的方子,其中一個便是屍香精,包括屍香精的兩種做法、配料以及功效,一種用普通的羊骨頭、檀香等材料熬制,主要用來吸引花靈;一種用女子頭發血液加上人形仙草配置,有美容駐顏奇效,但有副作用,特別是死人頭發,十分陰毒,不能長期使用。

沫儿突然插嘴道:“剛才那個加在茉莉粉中的屍香精用的不是幽冥草,是木魁。”

玉屏微微一笑,道:“好聰明的沫儿。”沉思了片刻,接著道:“那封信下方,寫了几句話,說要盡快找一壯年男子,取其精血和毛發,和八字焚燒等等。這几句話口氣甚急,雖然沒說用途,可我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玉屏握緊了拳頭,聲音驟然尖利了起來:“再想到剛才在錦囊中見到四哥的生辰八字,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答應我和四哥的婚事,原本就是一個圈套,為的是拿四哥做法!”

婉娘拍拍她的肩。玉屏平靜下來,滿目悲愴道:“我沒想害她,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害了四哥。”

“所以你自己做了屍香精啦,是不是?”婉娘問道。

玉屏慘然一笑,道:“回去后,我思前想后,一時悲憤,一時心痛,一直拿不定主意。我要是害了自己的親娘,我還是個人嗎?可是,沒了四哥,我也不活了。”上房的燭光忽明忽暗,隱約可聽到吳氏悔恨的哭聲。

“我開始四處找人形仙草,可是發現除了人參和首烏,其他的很難找到。但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給我碰上了。”

見玉屏整日悶悶不樂,老四心疼,便說帶她到少林寺進香。偏巧臨近出發之時衙門有事,玉屏只好獨自前往。機緣巧合,玉屏在少室山后遇到一個農夫提了一個藍色的人形樹根,說是挖地基上找到的。玉屏飽讀詩書,一眼便認出是木魁,不由大喜,將木魁偷偷帶回了城中。

玉屏並未告訴老四,而是慢慢展開計划。首先就是編制謊言,說自己兩次遇襲,嚇得魂不守舍,給老四自己受驚的假象。老四白天很忙,晚上也經常需要值夜班,無法照顧玉屏,便只好搬回這個小院,同吳氏住在一起。第二步,便是配置屍香精,並趁吳氏不備,將屍香精混入她的茉莉粉中。

文清瞠目結舌地看著玉屏,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真不敢想象,一個弱女子的心思如此縝密,那兩個遇襲的故事竟然都是編造的,為的竟是重新搬回到吳氏的住處。

玉屏看到文清的不安,更加無地自容,自嘲道:“我娘罵的沒錯,我就是一個薄情寡義、狼心狗肺的東西。”

婉娘嘆道:“可姐姐用的自己的頭發和血。”

玉屏垂頭道:“若是我娘不在了,我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

几人都沉默了下來,空氣如同凝滯了一般。可以想象到玉屏這几個月的煎熬,一邊是娘親,一邊是丈夫,加上强烈的內心自責和不忍,若是常人,只怕早就崩潰了。

沫儿不眨眼盯著頭頂上的葡萄枝蔓,不知想些什麼。玉屏遲疑片刻,期期艾艾道:“婉娘……”話音未落,大門嘩啦開了,老四提著兩包東西,叫道:“娘子!娘子!”

玉屏頓時有些慌亂,迎上去輕聲道:“你怎麼回來了?”

老四放下手中的紙包,笑道:“怎麼不點燈?天涼了,不要坐外面,小心受了寒氣。”轉臉看到婉娘三人笑眯眯站在身后,驚喜道:“婉娘也在啊。嘿嘿,我巡街路過家門,順手買了兩包全福樓的點心,還熱乎著呢,快點嘗嘗。”扯著嗓子叫道:“岳母,我買了您最愛吃的桂花糕啦。”打開紙包捧了先讓婉娘三人,又叫玉屏:“你嘗嘗這個,喜歡不?”自己去廚房拿了盤子,將糕點撿了几塊,放在上房門口的檻石上,叫道:“岳母,您身体好些了沒?好歹吃一塊。”接著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屋里斟茶。

玉屏默默地看著老四忙活,臉色潮紅,肩膀微微顫抖。婉娘笑道:“老四可真体貼。”玉屏看了一眼婉娘,滿目乞求之色。

老四一手提了茶,一手拿著風燈,聽見婉娘的話,不好意思道:“我是個粗人,什麼也不會,玉屏跟了我,受委屈了。”說著朝玉屏一笑。

玉屏的淚珠儿在眼眶里打轉。老四看她臉色淚痕未干,心疼道:“又怎麼了?有我在,你別怕。我一定會抓住那個襲擊你的小子。”玉屏臉色閃過一絲驚慌,勉强笑道:“你還不趕緊巡街去?”

老四搓著手嘿嘿地笑,道:“那我去了——婉娘,你要開導開導她才是。”

婉娘笑道:“放心去吧。”老四一陣風地去了。婉娘看老四走遠,朝玉屏一眨眼睛,笑道:“過去的事儿,就放下吧,好好和老四過日子。”

玉屏感激涕零,不知說什麼好,朝婉娘福了一福,難為情道:“多謝婉娘點撥。”徑自走到上房前,端起放糕點的盤子,叫了聲:“娘,起來吃點東西吧。”

婉娘聽到上房又是哭又是笑的,道:“今天的任務完成啦。我們走吧。”文清和沫儿看著窗戶上兩人相擁而泣的影子,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爹娘,羨慕不已。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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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4 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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