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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三部】沉香夢醒《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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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3:16 |顯示全部樓層
〔九〕

三人坐著馬車,一路沉默。華燈初上,涼風習習,剛吃完飯散步消食的人們三三兩兩,悠閑而愜意。沫儿靠在車廂軟墊上,微微仰臉盯著走動的車轅一言不發。

婉娘推他一把,道:“想什麼呢?”

沫儿慵懶道:“不想說。”

文清扭過頭,欲言又止。

婉娘拿出一個扁平的黑灰色瓶子,道:“還記得這個不?”

沫儿耷拉著眼皮,猶如沒有看見一般。文清飛快地回頭瞄了一眼,道:“是老四在玉屏遇襲的地方找到的那個劣質瓶子。”

沫儿慢吞吞道:“遇襲既然是假的,誰將瓶子丟在哪里的?我們收到的木魁和紙條是什麼意思?那棵葡萄樹明明有問題,玉屏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裝的?用木魁煨過的剪刀有什麼用途,還有錢衡,和錢夫人有什麼秘密?哼,都怨你,非要拉著人走,糕點還沒好意思吃呢。要是再待上一陣子,我一定將這些問題問個清楚。”說到糕點,沫儿吞咽了一口口水,肚子極其配合地一陣咕咕亂叫。

婉娘抱著沫儿的頭像團面團一樣一陣猛揉,嘻嘻笑道:“哈哈哈,好沫儿!說來說去,還是惦記人家的糕點,真沒出息!”

沫儿奮力將她的手打開,喝道:“你不要象個小孩子一樣!看把我頭發都弄亂了!”

婉娘眼睛閃亮,道:“這件事越來越好玩了。你們倆有沒信心一直玩下去?”

沫儿用手指做梳子,將散落下來的頭發理順,不屑道:“還玩呢。我看你的生意要賠了。這次的幽冥香根本沒任何作用。”

婉娘吃吃笑道:“你笨罷了。”接著自得道:“若不是幽冥香,只怕玉屏和吳氏,早就病入膏肓了。”

幽冥香同屍香精本是同源,都有駐顏美容之功效,但其作用方式卻是相左。幽冥香補氣,屍香精泄氣;幽冥香為正陽之物,屍香精則為陰邪。而世上之物,大凡陰邪者,總是很快見效,而浩然者,往往需累積多日,方顯成效,故多有人為一時的急功近利而舍正求邪。

聞香榭的這款幽冥香,只用了含有幽冥草靈氣的葡萄籽儿,勉强可算是幽冥草的果子,添加的也是三色堇等几種花草,比起用人發人血的屍香精自然更遜一籌,所以見效更慢。但所幸玉屏只是要阻止吳氏加害老四,並不想致吳氏于死地,所以配料和用量都弱了很多,幽冥香勉强可敵,化去屍香精的有害作用。

沫儿皺著眉頭,仍然覺得滿腦子不解。思索片刻,疑惑道:“這個瓶子里裝的是屍香精倒是不錯,但你聞那股腥膻味儿,明明是用羊骨頭和檀香做的……不會是偷我們的吧?”

婉娘握緊了瓶子,道:“另有高人。”

沫儿吃了一驚,偷看看看婉娘臉上嬉笑之色皆無,不由得惴惴不安,結結巴巴道:“什麼高人?”

婉娘瞬間恢復了正常,搖頭晃腦道:“高人就在你面前呢。”

文清叫道:“婉娘,你怎麼發現吳氏的脂粉里有屍香精的?”

婉娘得意洋洋地摸了摸鼻子,眉飛色舞道:“聞一聞便知道了。誰像沫儿,鼻子只有聞到吃的東西才管用。”

沫儿不服氣,反駁道:“我們的屍香精腥膻得象掉在了羊圈里,人家的卻是香的,你叫我和文清怎麼分辨?”

婉娘悔恨道:“都怪我,想著這種陰毒的東西還是不要你們知道的好,所以就改了配方。”

沫儿腦袋猶如一團亂麻,找不到主線。他隱約覺得,這件事情可能比自己看到的更要復雜。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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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3:38 |顯示全部樓層
貳 合安香

〔一〕

連下了多天的秋雨,天氣一天冷過一天了。沫儿籠著手,穿了夾衣夾褲縮在椅子上看文清整理蒸好的菊花,身上衣服明顯短小,露出細長的手腕和腳踝。

婉娘翻箱倒櫃折騰了一會儿,捧出一件藍色棉麻長袍,叫道:“過來試試!”

沫儿懶洋洋將長袍穿上。這件衣服顯然又太肥大,袖子打了几個扁才露出手來。婉娘繞著看了几圈,氣急敗壞道:“衣服本來還行,都怨你,長得這麼瘦。”沫儿反倒來了興趣,學著梨園唱戲的樣子,將袖子甩開四處揮舞。

文清笑道:“太大啦。婉娘你要給沫儿做新衣服了。”

沫儿眉開眼笑,擠擠眼睛道:“文清的衣服也小了。”

婉娘裝沒聽見,隨手拿起貨架上的一個算盤啪啦啪啦地撥地得山響,微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唉,世道艱難,這月又沒賺錢。三哥,這月的伙食要省一省了。”

沫儿見黃三一本正經地點頭,不由急了,三下五除二脫了衣服,跳起來叫道:“好几個月沒發工錢了!”

婉娘眼珠一轉,道:“嗯,工錢不發了,我帶你們做衣服去。”

沫儿氣得半死,呲牙咧嘴對著婉娘的背影作出各種恐怖表情。

※※※

第二天一早,婉娘果然帶了兩人去北市。剛過了新中橋,沿著濱水大道走了約百步,婉娘突然眼前一亮,連呼停車。

原來這里開了一家布庄。門楣上的紅綾和紅色對聯上的“開業大吉”,顯示這家布庄剛剛開業。鋪面不大,中間一個鎏金紅木牌匾上書“雪儿布庄”,門口兩側,各有一排一人來高的雕花鏤空柵欄,后面掛著做好的成品樣衣,布料式樣都是時下盛行的。

婉娘盯著一件柔紫色香云紗襦裙左看右看,兩眼放光。一個小伙計模樣的童子走出來,十分熱情道:“這位小姐要不要取下來試試?這是上好的香云紗,樣式也是時下最流行的,還配有串珠腰帶,珠子全部選同樣大小的紫色珍珠,上身效果極好。”

婉娘目不轉睛,連連點頭,跟著小伙計進了店里,還不住回頭。文清停好了車,和沫儿跟著進去。

今天尚早,店里並無其他人。婉娘拉著一塊塊上等布料愛不釋手,早就想不起今天來是要幫文清和沫儿選衣服。

沫儿和文清喝著茶,看著婉娘興衝衝地拿著那件紫色香云紗去了后堂試換。過了許久,還不見婉娘出來,沫儿抱怨道:“最討厭她逛布庄!”文清也忍不住朝簾子后面張望。

正在著急,只聽后面一個女子嬌笑道:“小安,今天生意怎麼樣?”沫儿回頭一看,一個紫衣女子正從外面走來,柔紫色香云紗襦裙,淺紫色珍珠腰帶,粉面含春,眉眼靈動,不是婉娘還是哪個?

沫儿愣神的功夫,文清已經迎了上去,傻笑道:“你怎麼繞到前門來了?”

紫衣女子眉眼盈盈地看了他和沫儿一眼,抿嘴一笑。那個叫小安的伙計慌忙走過來,接過女子手中的籃子,笑道:“生意還好,里面已經有位貴客在試衣服了。”沫儿突然聞到一股清香,與婉娘身上的幽香明顯不同;文清見她不答,只當婉娘又搞什麼鬼,自己愚笨不能体會,忙閉了嘴閃到一旁。

紫衣女子見文清和沫儿莫名其妙地盯著她,笑道:“兩位可是來做衣服的?”

話音未落,婉娘打開簾子走了出來,提著裙擺叫道:“怎麼樣?漂不漂亮的?”一抬頭見一紫衣女子站在面前,驟然一愣,左右看看,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几圈,啞然失笑道:“切,我還以為面前這麼大一塊銅鏡呢!”

文清驚訝地指著兩人,瞪得眼睛溜圓。打眼一看,兩人几乎難以分辨,但若是仔細分辨,沫儿發現兩人還是有不同的。紫衣女子体型略瘦,鳳眼蛾眉,一雙黑眼睛清澈靈動,雖少了婉娘的風流嫵媚,卻多了几分調皮狡黠。

紫衣女子略施了一禮,嬌俏一笑,上來幫婉娘將腰帶調了調,連聲誇道:“姑娘好人才!瞧這衣服,就是量著您的身段儿做的呢。布料又好,做工又精,顏色也正配您的膚色。怎麼樣,要不要來一身?”

婉娘一聽到誇獎,眼睛笑得像個月牙儿:“姑娘怎麼稱呼?”

紫衣女子看著婉娘掩口儿笑,回道:“我叫雪儿。”

婉娘道:“哦,這家布庄是你開的?”

雪儿道:“小本生意,混口飯吃而已。”兩人就價格款式等探討起來。

※※※

沫儿聽得心煩,便起身在店鋪里閑逛。店鋪不大,僅有兩間廂房大小,后面帶著個小院。一側種著棵高大的梅樹,另一邊廂房門口,一個胖乎乎的丫頭背對沫儿正在做活計。

沫儿偷偷走過去看。只見她拉著一條暗紅色圓形細繩,手儿上下紛飛,細繩穿梭,一會儿一個雙絲祥云盤扣便成了。沫儿驚奇道:“這是怎麼盤的?”

胖丫頭嚇了一跳,忙站起來笑道:“這個是最簡單的……”一看是沫儿,笑容僵住了,瞬間板起一張圓乎乎的臉,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來,給了沫儿一個背影。

原來是前些日和沫儿對打的二胖。沫儿訕訕地轉身回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嘟噥道:“你們認錯人,還怪別人。”

二胖騰地站了起來,氣呼呼道:“還說呢,和女人打架,真不要臉!”

沫儿氣急敗壞道:“是你先動手的!”

二胖帶著哭聲道:“人家又沒傷著你,可你就下死手打人家……”略略拉起衣袖,整個左手手腕儿烏青。

沫儿大窘,低頭快步走開。打開簾子見婉娘同雪儿猶自談得火熱,又百無聊賴地溜回到院子,卻不敢再驚動二胖,見那株梅樹長得不凡,便過去欣賞。

這顆梅樹盤根錯節,蒼勁有力,橫斜疏瘦的枝干上殘留著几片秋葉,隨風微微擺動,在碧藍的天空映照下頗有一些韻味。沫儿如今做香粉多了,看到什麼都自熱地同香粉聯系起來。如今這株梅樹,沫儿首先想到的是,開花時要找個機會過來采些,用來做梅花露;梅根用來做粉也不錯。

心里想著,便不由得去摸,還學著婉娘的樣子用手指又叩又掐。突然心里一緊,一股陰冷從梅樹傳來,沫儿打了個寒噤,慌忙縮回手來。定睛一看,一條淡淡的白影子緊貼著梅樹,隱約是個人形。

沫儿扭頭便跑,一口氣跑回前面的鋪面坐到文清身邊,心里猶自砰砰亂跳。

文清見沫儿臉色蒼白,忙幫他斟了一杯茶,關切道:“怎麼了?”

店里人又來几個年輕女子,拉著布料嘻嘻哈哈笑做一團。沫儿看著婉娘和雪儿你一言我一語,兩人一樣的嬌痴精明,覺得安心了些,深吸了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沒事。”

文清憨笑道:“這家的衣服料子不錯,就是太貴,剛婉娘說要我們每人挑一身。”

沫儿隨便拉起旁邊一塊黑亮暗紋絲緞,道:“就這件吧。”

正在招呼几個年輕女子的小安看了沫儿一眼,走過來追問道:“真要這件?”沫儿心里還在想著剛才梅樹上的白影子,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小安抿嘴一笑,拿起一把軟尺,幫沫儿量了尺碼,拿起剪刀,飛快地將布料從整匹布上裁了下來。接著問文清,“你呢?”

文清看著搭在小安手臂上的黑鍛,囁嚅道:“沫儿,你真要這件?這……似乎太老氣了點。”

沫儿回過神來,仔細一看,可不是,這種衣料六十歲的老太爺穿還差不多;再一看,衣料已經裁下來了,不由得叫道:“我不要這件!”

小安吸著嘴唇道:“啊喲,已經裁下來了,怎麼辦?”

沫儿見小安表面一副老實像,眼底卻滿是狡黠,跳起來叫道:“誰讓你裁下來的?”

小安無辜道:“你說就要這件的呀。”沫儿七竅生煙,頓足道:“我說讓你裁了嗎?”

小安委屈道:“你明明點頭了的。”沫儿剛才只顧想心事,也不記得他問沒問過自己,苦于無法辯解,氣得說不出話來。小安眼珠一轉,極其誠懇道:“其實這件看起來老氣,只要式樣新,穿出來的效果一樣的好。而且,別人只當這是老人家穿的衣服,像我們這種年紀穿起來,才更讓人眼前一亮,更顯得大氣、精神。是吧這位哥哥?”

最后一句卻是對文清說的。文清嘴笨,只有嘿嘿地笑。小安殷勤地給兩人斟了新茶,滿面同情道:“如果真不想要,那就算了。可是,”他的臉瞬間變成為難,“已經裁下來了,我們就沒辦法再賣了。唉,這可怎麼辦呢?”

文清心軟,一見他這樣,便和沫儿商量道:“沫儿,要不就這樣吧,也不能讓人家為難。你若是嫌這個老氣,這件我要了,你另挑一款。”

小安拍手笑道:“這位哥哥真是好人。那就這麼說定了!”手腳麻利地給文清也量了尺寸,眉開眼笑地拿著布料去了后堂。

沫儿從進門至今,一直沒留意到這個小安,見他身形瘦小,看起來單純老實,卻沒想到一肚子花花腸子,自己一時不慎,竟然吃了個啞巴虧;既不好對著這麼些人耍無賴,又不好意思直接贊同文清的提議,只氣得抓耳撓腮,滿腔惱火無處發泄,只好朝他背影吼道:“拿回來!我要選個款式!”

小安回頭一笑,扭身走了回來,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沫儿瞪他一眼,氣哼哼道:“幫我做成胡服。”

沫儿正翻看衣樣畫冊,忽聽婉娘叫道:“文清沫儿過來,看這款怎麼樣?”

雪儿拉著一款湖藍色暗紋提花華文錦,笑眯眯地往沫儿身上比划,笑道:“這個是時下最流行的呢,最適合半大孩子穿著。”這款華文錦花紋大方,質地細密,顏色清雅,再對比剛才選的黑緞,沫儿郁悶至極,滿心希望婉娘沒有發現那塊已經裁下來的黑緞,能重新再做一件。

偏偏那個不知好歹的小安殷勤地說道:“他的已經選好了。”說著將臂彎中的黑緞一揚,又指著文清道:“這件給這位哥哥做正好。”還故意朝沫儿一擠眼睛,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沫儿怒目而視,驀然覺得一陣眩暈,眼前的小安變成了一團紅光,而對面笑盈盈的雪儿也化成了一團白光,一紅一白繞著他飛速旋轉。沫儿心中大駭,“啊”一聲大叫朝后倒去。文清一把扶住,連聲呼叫。

沫儿搖了搖腦袋,清醒過來,看雪儿和小安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婉娘也正探詢地望著他,只好訕訕道:“有點頭暈。”

小安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小聲道:“身体真嬌貴。”文清聽到,回頭一笑。沫儿懶得理他,拉起婉娘死活要走。

這時店里又來了人,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帶著兩個小廝慢悠悠晃了進來。雪儿笑道:“姑娘慢慢看,我先去招呼客人。”轉身笑道:“錢大少爺安好!您定的衣服已經做好了,正打量給您送過去呢。”

錢大少爺點頭道:“好,拿來我試試。”聲音軟綿綿的,略帶沙啞,一個小廝慌忙走過來扶他慢慢坐下。

雪儿親自捧了茶上來,又回后堂取衣服。沫儿扯著婉娘的衣袖耍賴,迎面正對著錢大少爺,見他一表人才,身材高大,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由多瞄了几眼。

※※※

婉娘拗不過沫儿,叫小安過來量了尺數,只要了剛挑好的几件款色,給文清扯了那件湖藍的華文錦,一邊嗔怪沫儿討厭,一邊起身回去。剛到門口,只聽扑通一聲,回頭一看,錢家大少爺不知怎麼倒在地上,雙目直視,手腳亂舞,口中發出極其壓抑的呢喃聲,像是羊癲瘋發作了,嚇得店鋪里几個年輕女子驚聲尖叫。

沫儿突然想到他是誰了,便停住腳站到一邊,留心看他的樣子。錢大少爺的手腳似乎並不是無意識地舞動,而是企圖抓住什麼東西;再留心聽他嘴里說的,似乎是“別走,別走”几個字。

兩個小廝繞著錢大少爺,手足無措。剛才那几個尖叫的女子遠遠地圍觀,咬著耳朵竊竊私語,依稀聽到“中邪了”、“怪事”什麼的。那邊小安早就衝進去叫了雪儿出來。雪儿腳步匆匆,臉上卻不帶一點儿驚慌,猶自微笑著安撫著旁邊掩口驚恐的女子:“不礙事不礙事,各位小姐先自行看著衣料,這位公子是一時驚厥,一會儿便好了。”蹲下身來,鎮定地推開他的手,在他的眉心輕輕按了按。隨即退后,低聲朝小安說了什麼,小安扭頭回了后堂。

婉娘朝沫儿一使眼色。沫儿裝作好奇,湊近了看。

小安捧了一個匣子出來,打開擺著桌上。沫儿見里面一些瓶瓶罐罐的,同聞香榭的妝奩盒子差不多。雪儿拿出其中一個,拔開瓶塞,倒出一點錚亮的液体,慢慢在他的眉心輕揉,然后又換了另外一瓶,遞給小廝,道:“用這個將他的手心搓熱。”

文清跟在沫儿身后,吸著鼻子小聲道:“沫儿,你聞到這個香味了沒?我怎麼覺得這麼熟悉?”不錯,除了雪儿身上的香味和新布匹獨有的味道,如今又多了一種淡淡的香。沫儿一陣猛嗅,低聲道:“同幽冥香有點點像,但又不是。”

雪儿突然有意無意地朝沫儿一瞟,眼睛中露出一絲笑意。沫儿心中沒來由地發毛,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此時只聽錢大少爺一陣輕咳,折身坐了起來,兩位小廝大喜,撫胸道:“少爺你可醒了!嚇死我們了!”伸手去扶,錢大少爺擺擺手道:“不用。”自己起了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臉色也明顯比剛才好了些。

沫儿心想,這是什麼香粉,竟然有如此功效,比聞香榭的東西還好,回頭去看婉娘;不料婉娘竟然走開了,並不在店內。

錢大少爺深深吸了几口氣,突然滿面驚喜,道:“我覺得好了些了。”一抬頭看到雪儿笑眯眯站著,微微施禮道:“多虧了姑娘了。”

雪儿抿嘴一笑,又朝沫儿一瞄。沫儿見婉娘不在身后,心里頓覺沒底,偷偷拉拉文清,示意要走。文清卻突然附耳道:“你看那個小瓶子。”

小廝正將瓶子遞還給雪儿。扁平的黑灰色玉瓶,同老四交給婉娘的,一模一樣。

※※※

文清付了定金,三人回去。今日收獲頗豐,婉娘一下子定了四件心儀的衣服,心情愉悅,一路哼著小曲儿。沫儿的衣服不合心意,撅著嘴巴悶悶不樂。

文清憨笑道:“沫儿,剛才走時我悄悄給小安說了,那件湖藍的給你。”

沫儿有些不好意思。文清安慰他:“我穿那件黑緞正合適。”

婉娘笑道:“你還不謝謝文清?”

文清咧嘴憨笑,道:“謝什麼!一家人還客氣什麼。”

沫儿最擅長吵架,別人對他差,他就口齒伶俐,對他好他卻不知說什麼了,連忙轉開話題:“婉娘,你看這個雪儿姑娘和她那個小伙計小安是什麼來歷?”

婉娘悠悠道:“管她什麼來歷呢。她的衣料不錯。”

文清突然遲疑道:“沫儿,你有沒有發覺……”看了一眼婉娘,住口不說。

沫儿驚喜道:“是不是你也發現了?我就說了,雪儿和小安不同于常人。”

文清撓頭,嘿嘿笑道:“是呢。我看到雪儿姑娘不僅和婉娘長得像,連性格都一樣,精明能干,最會做生意。”剛沫儿去了后院,沒有留意雪儿,文清卻看得一清二楚,她推薦衣料給婉娘,真是口吐蓮花,字字珠璣,誇得婉娘十分受用,不知不覺從婉娘這個吝嗇鬼手中划拉出了大把銀子,還讓她心甘情願。

婉娘愣了一下,疑惑道:“難道我真是當局者迷不成?”再一想,掐著手指算了一算,驚呼道:“啊呀,今天七套衣服,一共出了十一兩銀子……十一兩!就這樣沒了!”蹙眉捶胸,心疼不已。

沫儿和文清兩人在后面偷笑。文清又道:“那個小安……嘿嘿,和你好像。”

沫儿滿心討厭小安,瞪了文清一眼,道:“他哪里和我像了?瘦得像個沒張開的豆芽菜。”

文清眼睛亮亮的:“我覺得挺可愛的,說話做派,還有那股機靈勁儿,同你一模一樣。”

沫儿見文清的樣子,莫名其妙地慪火,惱道:“胡說八道!”

婉娘停止了悔恨,扭頭吃吃笑道:“要不我幫忙打聽一下,她是不是沫儿失散的妹妹。”

沫儿倒沒覺得特別驚訝,因為剛才就覺得他的小動作有些女里女氣。

文清卻大感意外,長大嘴巴半天合不攏:“妹妹?她是女的啊?”再一想,小安滴溜溜轉的黑眼珠子,秀麗的小臉,可不就是個女孩子。

文清瞬間紅了臉。婉娘看著他的樣子,認真道:“文清,你喜不喜歡小安?要不我把她討來給你做媳婦好不好?”

文清連脖子根都紅了,吭吭哧哧道:“沒有……婉娘你……真會開玩笑!……”

婉娘强掩著笑意,道:“我說正經的呢。”一句話沒說完,已經忍不住哈哈大笑。

文清大窘。婉娘偷眼看著沫儿,突然一臉促狹地笑道:“其實我們沫儿長得也秀氣,要是扮個女孩比小安還漂亮呢。不如我做一款香粉,把沫儿變成女孩子,如何?”

沫儿大怒,叫道:“你再胡說,我永遠不理你了!”

文清一愣,臉更紅了,板著臉道:“婉娘太壞了,就喜歡作弄人。”

玩笑歸玩笑,沫儿不敢忘了正事,便將他在后院看到二胖、梅樹及梅樹上附著的魂魄等說了。

婉娘聽了,卻漫不經心道:“管她呢,世事自有因果,我賣我的香粉,她賣她的布料,井水不犯河水。”沫儿討了個沒趣,悻悻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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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大早,聞香榭里迎來送往,賓客如流。孟府的少夫人來買了花鈿和眉黛,已經身懷六甲的公孫玉容帶著小姑子于靜精心挑了几款去斑的香粉面脂,信誠公主也派人來選桂花油和花黃。沫儿和文清端茶上水,跑上跑下,又要看管門戶,又要解說推薦,只累得腿腳酸軟,口干舌燥,比做了一天的工還要累。

送走了几撥客人,沫儿剛想去偷會儿懶,見貨架后斜靠著一人。這人一大早就來了,跟在公孫玉容一群人身后,穿一件藍色錦袍,帶著一個寬邊軟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背部僵直,木呆呆跟著人群晃來晃去,卻不說要買什麼東西。

沫儿原本以為他是于家家丁,但見公孫玉容等人走了他還不走,又鬼鬼祟祟的躲在貨架后面,不由得起了疑,走過去道:“請問您要買些什麼?”

男子低著頭,磨磨蹭蹭道:“我看看。”

沫儿殷勤道:“您想要那種類型的?男子香露有清露、陳皮露,敷面用的有牡丹粉、白玉粉,口脂類有聖檀心、媚花奴,面脂有滿庭芳和賽潘安,各個都質地細膩,顏色自然,要不要我取一種給您看看?”沫儿勾著腦袋想看看他的臉,卻看不到。

男子半晌不做聲,似乎思考了良久,才下定決心道:“我有事……找婉娘。”說著,慢吞吞地抬起胳膊,從懷里拿出一個花箋,緩緩遞了過來。

婉娘正在清點貨架,聽聞此言,回頭看了一眼,繼續不動聲色地清理。

沫儿伸手要接,那人卻又縮回了手,一字一頓道:“找婉娘。”

這人行動遲緩,手腳僵硬,像是中過風的。沫儿唯恐多嘴引起他犯病,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溜溜地看著婉娘。

婉娘將點好的貨物重新擺放好,頭也不回冷冷道:“誰讓你來的?”

男子艱難地扭動身体,道:“見信箋即知。”並緩緩朝婉娘走過來,肩膀一高一低兩邊搖晃,膝蓋僵直,姿態十分怪異。

婉娘哼了一聲:“大白天的,闖入我聞香榭,不要命了?”

男子站住了,沉默了片刻,道:“實屬迫不得已。她說,如今天下,唯有你一人能解。”

沫儿料定婉娘聽了此話定然犯傻,果然,婉娘回了頭,眼含得意之色,道:“哼,算她有自知之明。”沫儿不禁皺眉。

男子將花箋高高托起,呈給婉娘,露出的雙手蒼白浮腫,一點血色也無。

婉娘優雅地拈過花箋,打開瞄了一眼,隨即遞給沫儿。

一張精致的梅花箋,不知是什麼材料,拿在手中涼絲絲的,但里面一片空白,並無一絲字跡。沫儿上下顛倒著看,也不見有什麼端倪。

文清送走了一批客人,回到中堂,見沫儿拿了一個精致的花箋,也湊過來看,脫口道:“哦,這個時節就有了雪花了?”

沫儿瞠目道:“哪里?”

文清指著花箋一處空白:“這不,在這儿呢,好大一朵雪花,還很冰冷呢。哦,還會飄動呢。”

沫儿猛眨眼睛,使勁儿盯著花箋,除了能夠感覺到的冰冷,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

婉娘看了一眼文清,打開手中的一瓶清露,朝沫儿眉心彈去。一陣寒氣襲來,梅花箋上,一朵銅錢大的雪花晶瑩剔透,非石非玉,發出瑩瑩的淡藍光線,透出一種冷徹骨髓的寒意來。沫儿渾身發冷,手一抖差點將信箋跌在地上,而上面的雪花竟然隨著信箋輕盈飄舞。

文清看得好奇,伸出手指去摸,觸碰之處,雪花頓時模糊消散;拿開手指,雪花又恢復原樣。還要再試,見沫儿渾身發抖,口唇烏青,仿佛處于數九寒天之中,自己卻毫無異樣,驚叫道:“沫儿你怎麼了?”

沫儿忍著寒冷,上牙磕著下牙道:“這……什麼雪花?”

婉娘微微一笑,接過信箋。沫儿寒意頓減,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吸溜著清涕道:“可凍死我了……”文清慌忙將沫儿冰棍一樣的手握住暖著。

旁邊的男子一動不動,象被釘在了地上。文清去幫沫儿拿衣服,沫儿蹲下來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順勢朝男子的帽檐下一瞄。

男子一張方臉慘白慘白的,五官周正,眼珠直直地盯著前方,卻不是看向婉娘,而是無目的的直視,眉眼死死板板,猶如畫上去的一般,毫無一點生氣。沫儿顧不上冷了,一骨碌爬起來,站到婉娘身后。

婉娘手撫信箋,一會儿皺眉一會儿微笑,不知在想些什麼。沫儿忍不住了,拉拉婉娘的衣袖,偷偷指指旁邊那個詭異男子。

婉娘莞爾一笑,道:“好了,你的任務完成了。這份禮我收下啦。”說罷將信箋合上,塞入袖中。沫儿頓時恢復如常,一點也不感覺冷了。

男子聽了此話,渾身一陣抖動,顫顫悠悠地朝婉娘施了一禮,突然仰面朝后倒去。文清剛好取了衣服下來,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伸手去扶;哪里還來得及,男子軟綿綿倒在了文清的手上。

一陣微微的寒意散去,眨眼之間,男子變成了一個兩尺來長的布娃娃,那些眉眼,可不正是畫上去的麼。

沫儿哇一聲大叫,遠遠跳開。文清嚇了一跳,卻不敢丟了布娃娃,就那樣托在手上,閉眼叫道:“婉娘,他怎麼了?”

婉娘一把打掉,嗔笑道:“文清真是實心眼,他本來就是個傳話的布偶。”布偶落在地上,無聲地著了起來,發出的火光竟然也是冷冰冰的。片刻功夫,布偶燃成了灰燼。

文清拿了掃把將灰燼打掃干淨。沫儿心有余悸,躲閃著在婉娘身后,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婉娘笑道:“膽小鬼,在我聞香榭里,怕什麼?”

這句話,婉娘不知說過多少次,剛開始聽時,沫儿還會有些些的不以為然,今日聽到,卻覺得比任何安撫都有用,不覺挺直了脊梁,結巴道:“布偶……人送那個……是什麼?”

婉娘的臉霎時笑成了一朵花:“那是万年鏡雪。”

※※※

這名字聽起來不倫不類,沫儿和文清大眼瞪小眼想了半晌,也判斷不出個所以然來。如今兩人自詡已經識得不少花草,制作脂粉的技藝也日益精進,看這万年鏡雪像是雪花又似幻象,都不好意思說出太過外行的話來,唯恐婉娘嘲笑。

文清還在苦苦思索,對照婉娘教的奇花異草辨別之法逐條核對,沫儿卻忍不住了,謹慎道:“這是雪花嗎?”

婉娘隨之嗤之以鼻:“雪花?虧你想得出來。”

沫儿茫然道:“不是真的雪花……鏡子里的?”婉娘得意一笑,正要答話,旁邊文清小心翼翼道:“我看像是一朵花。”又連忙補充,“花草的花。”

黃三微微頷首,贊許地摸了摸文清的腦袋。

沫儿不服氣地重新拿過花箋,卻不敢打開,只試探著用兩根手指觸摸剛才看到雪花的位置,嘴里道:“你是怎麼看出來這是花草的?明明是寒冰一樣的東西……”一句話未說完,突然像被針扎到了一般縮回手,臉色刷地變得蒼白,將花箋丟到桌面上,顫抖著道:“里面……還有東西!”

婉娘輕飄飄撿起花箋,笑道:“當然,你以為人家會沒來由地送朵万年鏡雪給我?”

這次輪到文清茫然了,拿起花箋左看右看,卻什麼也感覺不到。黃三盯著花箋,臉上閃過一絲憂色。

婉娘眼光掃過,微微一笑,道:“這里鎮著一個人的魂魄。”

沫儿最怕這種東西,后退了一步,皺眉道:“送鏡雪的人是什麼意思?”

婉娘嫣然道:“如今還不知道。這種特別的生意可不是好遇見的,管他什麼意思,先接下再說。”

沫儿臉儿皺的象苦瓜,嘟噥道:“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

婉娘手撫花箋,兩眼放光道:“你不知道這種万年鏡雪多難采到!我還是三十年前費勁心力才采到一朵千年的……”

文清和沫儿同時大叫:“你已經三十了?!”

婉娘下意識掩口,轉而滿臉堆笑道:“口誤口誤,三年前。”

沫儿嘀咕道:“三百也不止。”婉娘裝未聽見,威嚴地咳了一聲,道:“文清說的不錯,鏡雪,是一種花。”

看沫儿一臉不解,婉娘慢悠悠道:“花草樹木作為顯型的東西,會開花是自然現象,人們習以為常,所以不會大驚小怪。但是卻忽略了一件事,”轉而問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我們曾經采過的石花?”

婉娘曾帶著文清和沫儿在伊陽紫羅口的石壁上見到過粗糙如同石盆的所謂石花,並采集其靈魄果做了煥顏霜。而之前,沫儿怎麼都沒想到,石頭還能開花。

婉娘繼續道:“人們固執地只把肉眼看到的花朵當做花,而那種受其物体本身影響而形成的廣義上的花朵,反而視而不見。”

沫儿心念一動,道:“這朵鏡雪,是不是同石花一樣,被人忽略了?”

婉娘點頭道,“不錯。除了石頭、枯木、土地開花,其實還有一種更加虛無的東西,也同樣會開花。比如,季節。”

文清和沫儿都一臉迷惑。婉娘思索了片刻,道:“這樣說吧,万事万物同人一樣,大到天地,小到塵埃,都是從無到有,從有到無;從出生到成長,從盛年到滅亡。一年四季,如同一顆老樹,夏季便是它的花朵,秋季是它的果實;同時,各個季節又是一個獨立的個体,有它自己的花朵和果實。”

沫儿撓頭道:“一個人……的花朵是什麼?”

婉娘笑道:“你和文清這個年齡,正是所謂花季。”

文清甕聲甕氣道:“我知道啦,一個人成親生子,就是果實了,對不對?”

婉娘和黃三都忍不住笑了,婉娘掩口道:“哈哈,小文清想媳婦了。”

文清臉儿通紅,羞得說不出話來。沫儿遲疑道:“那些生意仕途的成功,也算果實吧?”

婉娘道:“不錯。”

沫儿思索片刻,道:“如此說來,豈不是連宇宙都可以開花了?”

婉娘莞爾一笑,道:“誰說不是呢。”這個問題太過深奧,沫儿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文清在旁邊扭捏了半天,道:“婉娘你還沒說這個鏡雪是什麼花呢。”

婉娘笑吟吟道:“它是冬季的花,混雜于雪花之中,同雪花並無二致。”

文清囁嚅道:“那怎麼分辨它出來?”

婉娘道:“分辨也不是什麼難事,等下雪時,你拿個鏡子出來,從鏡中觀察到一朵散發七彩光華、不同于其他雪花的,便是它了。因為只能從鏡子中看到,所以冬季之花便稱為鏡雪。”

沫儿聽了,喜道:“這麼說,我們洛陽也有了?文清,到時我們拿個鏡子采些回來。”

文清搖頭道:“不會這麼簡單吧?若是尋常的下雪天就能采到,他人也早就發現了。”

原來這鏡雪自天而下,漸漸凝成,未及地面便化為一滴清水,所以極難采集。万年鏡雪更是難得一見;它長在極寒之地,地面上冰雪深厚,鏡雪不挨地氣,落下后仍保持原樣。加上極寒之地,風雪頻繁,未融化的鏡雪之靈漸漸凝聚一起,經過万年積累,方能成就三五朵。

沫儿不甘,滿懷希冀道:“馬上要冬天了,我試試看,說不定采得一兩朵呢。嘿嘿,采不到万年的,就采個一年的好了。”

黃三嘶啞著嗓音道:“去梅樹上收集亦可。”一邊說一邊比划。婉娘笑道:“這鏡雪,最喜歡梅樹,特別是梅花盛開之時,梅樹上的落雪往往隱藏著鏡雪。所以常有文人騷客收了梅花上的雪,用甕或壇子裝了埋在樹下,待來年夏天用來衝茶,清醇甘甜,最為解暑。”

文清喜道:“真的?我們也去收些去。”沫儿卻呆呆愣愣,突然看著婉娘道:“是她送的?”

婉娘不動聲色道:“唔”。沫儿猜不出雪儿和小安什麼來歷,心里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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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又忙了一個下午,天色不早,沫儿的肚子咕咕響了起來,跑到廚房抓了一塊冷饅頭,一邊啃一邊諂媚道:“三哥三哥,今晚做什麼好吃的?我餓啦。”

在院中調配香露的婉娘收起玉簪,伸了個懶腰,手搭涼棚眯眼看了看天,回頭笑嘻嘻道:“我們今天改善生活,帶你們嘗嘗鮮。”

沫儿大喜,放下饅頭,搓著手道:“吃什麼?去哪一家?”

婉娘對黃三一打手勢,黃三從他的房間里叮鈴咣當拿了鐵鍬、掃把、撅頭等一抱工具來。婉娘從針線盒里拿了一束紅線、一把針,又拿了一瓶屍香精,道:“走,去后園。”

沫儿起疑,道:“什麼好吃的?要去后院刨?”

婉娘故弄玄虛,也不解釋,只連聲催促。后院的蛇吻果、雪蓮果、曼陀羅果、薔薇籽儿和牡丹種子已經收了,只留下龍吐珠一串串的紅果子,在一片枯黃中特別耀眼。文清道:“婉娘,這些要不要采了?再晚只怕要爛在地里了。”

沫儿眼珠一轉,道:“不如將這些東西采了,賣給別家香料店,肯定也賺錢。”

婉娘腳步不停,笑道:“還說我財迷呢,你才是個財迷。用不到的東西,就還給老天爺吧。”徑自走到一處枯木搭成的架子下,卻是那日移植幽冥草的地方。

太陽落山,天邊只留下一抹微紅。婉娘拿出針來,分別釘在木架四角,然后纏上三圈紅線,沿著紅線又撒了一圈屍香精,道:“開挖。”

沫儿大為失望,不僅失望,還滿心疑惑:婉娘說的嘗鮮,不會是把這株幽冥草挖出來煮了吃吧?栩栩如生的人形植物,看著它在鍋里翻滾,這感覺和殺人差不多了,哪里還能吃得下?

文清看著黃三挖得滿頭大汗,也趕緊拿了撅頭幫忙,但舉起撅頭卻放不下來,一臉不忍道:“婉娘,真的要挖出來吃了?”

婉娘神神秘秘道:“噓,別讓它聽見了。這可是祛病消災、延年益壽的良品呢。”

文清不敢再多嘴,悶著腦袋小心地將土刨開,沫儿拿了小掃把和鐵鍬,慢慢將土移至紅線外。干了足有半個時辰,整株幽冥草才慢慢顯露。

移植在聞香榭里,靈氣猶盛,地脈相宜,幽冥草比以前更加瑩潤,通身碧綠,身体渾圓,連以前被沫儿折斷的“手臂”也重新愈合了,儼然一個側臥的女子。

天色已晚,沫儿點了燈籠,看著黃三一點一點將幽冥草從泥土中清理出來,盯著它栩栩如生的眉眼,疑惑道:“婉娘,我怎麼瞧著,這棵草長得越來越像你了呢。”

文清聽言,也湊上來看,卻十分肯定道:“才不是婉娘呢,像是布庄的雪儿姑娘。”

婉娘拿出一塊紅綾,將清理出的幽冥草裹了,抱回到蒸房,擺在八仙桌上。和黃三交換了一個眼神,黃三去將燈滅了。

婉娘變戲法一般,拿出一個小熏籠來,放在幽冥草旁邊,然后取出屍香精,倒進熏籠。又思索片刻,狠心從自己頭上扯下几根青絲,放進熏籠,拿火折子點了。屍香精中放有清油,慢慢地燃了起來。

沫儿一聞到這股子腥膻味儿就想吐,見婉娘似乎在做某種儀式,便不敢打斷,只捏鼻子,苦著臉在一旁瞧著。

頭發燃盡,白色灰燼跌入熏籠,屍香精的味道漸漸消散。放在桌上的幽冥草發出輕微的吱吱聲,眨眼之間,點點熒光從聞香榭的四面八方飛一樣涌來,進入幽冥草內。黃三上前一步,一腳踢飛了熏籠,蜂擁而來的熒光瞬間消失。

黃三眼底閃過一絲憂色,看向婉娘。婉娘撿起熏籠,嘆道:“果然如此。是我大意了。”

沫儿和文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婉娘。

婉娘道:“沫儿,還記不記得我們跟蹤吳氏到錢府,看到他們在黑暗中搗鼓的一幕?”

沫儿點點頭。不錯,今晚婉娘做的,几乎和吳氏錢衡做的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錢衡放了自己的手指血。

婉娘道:“這是一個古老的祭祀儀式。”

文清結結巴巴道:“祭祀什麼?”

沫儿想到剛才看到的微弱熒光,試探道:“花靈?”

婉娘點燃銅燈,指揮著黃三撤了八仙桌,道:“不錯。通過祭祀,召喚凝聚周圍的花靈,培養幽冥草。”

文清不解道:“可是這種儀式簡單的很,並無特別之處。在這里做得,在其他地方也做得,豈不是不管哪里都可以種幽冥草了?”

婉娘沉思道:“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幽冥草對環境、時節要求極高,若是單單憑吸收几個花靈,絕對不可能種出幽冥草來。”沫儿和文清很少見到婉娘如此凝重的表情,不由得心下惴惴。

婉娘看他倆的黑眼珠子不安地滴溜溜亂轉,道:“憑吳氏和錢衡,絕對不得種植幽冥草之法,嘿嘿,洛陽城中果然另有高人,我要抽空儿拜訪一下才好。”

沫儿想了想,道:“那晚吳氏總提到玉華。還說玉華是她的儿子,我想,她和錢衡種植幽冥草,是要為玉華少爺治病吧?”

婉娘翻出一塊餅,給了文清沫儿每人一塊,道:“這是當然。”轉向黃三道,“三哥,這株幽冥草就交給你了!我們都餓啦。”

黃三將幽冥草放在日常清洗花瓣的大木盆里,汲了几桶冰冷的井水上來,一股腦儿衝在幽冥草上。待衝洗干淨,拎出來放在砧板上,拿出菜刀哢哢几刀將整株幽冥草剁成了數段,放入燒開的鍋中,加入冰糖和百合,片刻過后,香氣四溢。

婉娘舀了一勺,小抿一口,嘖嘖道:“好味道!你們倆小子真好福氣,這麼大的人形仙草可是難得一見的,快過來嘗一嘗。”

文清捂上眼睛,叫道:“太嚇人了。我不吃。”

連沫儿也遲疑著不敢走上前來,唯恐看到鍋里煮著個形似婉娘的人頭。婉娘笑道:“想什麼呢?這不過是同人參首烏一樣的東西罷了。”自己舀了一碗,吃得津津有味。

沫儿終究受不了美味的誘惑,閉著眼睛舀了一碗,嘗了一口果然香美爽滑,甜而不膩,里面的果子塊儿更是香滑,比吃到的任何一種果子都美味。沫儿一口氣喝完,叫道:“文清嘗嘗,很好喝的。”

文清强按著咕咕叫的肚子,苦著臉道:“我想到雪儿姑娘,就……”

婉娘嗔道:“幽冥草不過是吸收了誰的靈氣,便會長成誰的摸樣,哪里就真的是雪儿姑娘了?”

沫儿不覺一愣,道:“這里離布庄挺遠,怎麼會吸收了雪儿姑娘的靈氣?”

婉娘優雅地喝著湯,悠然道:“不知道,不好奇。”

黃三盛了一碗端給文清,文清卻閉著眼,固執地不肯嘗。黃三無奈地看向婉娘,婉娘微微嘆了口氣,道:“算了,這都是定數。”

沫儿急道:“文清你好歹嘗一口,絕對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肉湯,是果子的味道,你聞不出來麼?”用小勺舀起一塊果肉,趁文清不注意,倒入他嘴巴里,並一把捏住他的鼻子。

文清反應不及,一口吞了下去,但卻堅決不肯吃第二口,自己去找些冷饅頭,就這冷水咸菜吃了,氣的沫儿只叫他“榆木疙瘩”。

黃三和沫儿每人吃了三碗,婉娘也吃了兩半碗,鍋里還有一大半。沫儿捧著肚子,伸長了腳杆癱坐在椅子上,半閉著眼睛哼哼道:“我一吃飽就想睡覺。”

婉娘看窗上的沙漏已經指向亥時,道:“睡什麼睡,開始干活啦。”

沫儿艱難地挪動了下肚子,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不可思議道:“這時?干活?”

黃三一躍而起,將灶頭重新點燃。燉著的幽冥草咕嘟咕嘟重新滾了起來,片刻功夫,便成了糊狀。黃三將下面的木材換成火炭,鍋里的水漸漸干涸,表面棲出一層淺綠色的油來。

沫儿見好好一鍋美味成了漿糊,連叫可惜:“干嘛不放到明天早上作早餐?”婉娘攪拌著鍋里稠乎乎、綠瑩瑩的膠狀物,道:“這東西,就是一個時辰內吃了才好,過了夜,靈氣散淨,吃起來連餿飯都不如呢。你還是別廢話,趕緊去二樓稱五錢麝香來。”

沫儿砸巴著嘴,拿了銅燈走去門口,突然想起今天鏡雪信箋之中鎮著的那個白影子,頓時毛骨悚然,堅決不肯一個人前去。文清只好丟下看火,陪他一起去稱麝香。回到蒸房,見婉娘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塊巴掌大的破棉絮,反復揉搓。

黃三將五錢麝香放入鍋中,緩緩攪動。婉娘指使文清另開了一個灶頭,將破棉絮放入砂鍋中烘焙。一股微微的腥味和苦味傳來,沫儿一看,原來不是破棉絮,而是蟾衣,好奇道:“用這個做什麼?”

婉娘將焙好的蟾衣取出,對著燭光觀看了成色,贊道:“不虧盧護修煉多年,這蟾衣還真是難得。”然后放在一個石臼中,吩咐道:“研碎了,淘出最細的粉末。”轉而向沫儿道:“今日做合安香。合安香主要用三種原料,幽冥草、麝香、蟾衣,三者缺一不可。”

文清和沫儿都連忙認真聽。婉娘道:“合安香主要用來安神固本,調神理氣,先以麝香辟惡去邪,去三蟲蠱毒,后以蟾衣去惡瘡疳積,再以幽冥草之靈補充人体元氣。如不是拿了万年鏡雪來換,我可舍不得這麼貴重的材料呢。”

沫儿心虛道:“也不知雪儿姑娘和那個……魂魄有什麼淵源。”一邊東張西望,唯恐那個白影子突然出現在面前。

文清恍然大悟,道:“是雪儿姑娘今日送的鏡雪?婉娘,你怎麼知道她要的是合安香?”

沫儿搶先答道:“那個白影子是個生魂,但是魂魄又不完全,估計是被什麼邪祟的東西給逼了出來。本來是安放在布庄的梅樹上的,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導致雪儿姑娘將其放在鏡雪的信箋中來求我們的香粉。——是不是這樣的?”

文清佩服道:“沫儿真聰明。”婉娘笑著點頭。

沫儿愈發得意,搖頭晃腦道:“我還猜,錢家少爺,錢玉華,肯定身体不好;雪儿姑娘也不簡單,她不知用了什麼香粉,錢少爺一會儿就好了。”

婉娘故作驚訝道:“哇,沫儿果然聰明,這你都看出來了?錢玉華倒在地上,我以為他是突然睡著了呢,原來是身体不好。”說罷掩著口儿笑。

沫儿遭到嘲弄,氣急敗壞道:“梅樹上的白影子,是我發現的吧?還有鏡雪里的,你們都沒發現吧?”

文清唯恐沫儿真惱了,慌忙打圓場道:“沫儿又聰明又心細。”

說話之間,鍋里的幽冥草和麝香混合物,已經凝成碗口大小的淺綠色半透明膏狀物。黃三熄了火,幫著文清將研磨的蟾衣淘出最細的粉末,混合入綠色膏体內。

已經子時,一輪半圓的明月斜掛天幕,地上一片銀光。婉娘道:“時辰到了。”黃三飛快地將鍋中的膏体鏟出,放入旁邊備好的鬼臉青小陶罐,用火漆封好。

婉娘指使文清搬開梧桐樹下的小石桌,用鋤頭在原地刨出一個坑來。

這石桌周圍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刨起來十分費勁。一陣困意襲來,沫儿大打哈欠,無精打采拄著一個小鋤頭,嘟囔道:“半夜三更的,隨便找個什麼地方就行了,還專門找硬地刨。”

黃三抱了陶罐過來,用手量了量坑的尺寸,指指頭上的梧桐樹,意思是合安香要必須要放入梧桐樹下。

文清突然想起了什麼,疑惑道:“怎麼用陶罐?不是說這種粗陶罐時間久了會沁色滲水的嗎?”

婉娘收拾了蒸房的東西走過來,道:“這個含有蟾衣,正是需要這種陶罐的滲透功能才能去除其中的毒素呢。”胭脂水粉用于皮膚,自然要求極高,但許多用來做胭脂水粉的原料原本也是中藥,可能會有刺激性或者含有毒素,因此必須通過調配其他相克的花草、改進炮制技术或者借助其他東西將不適用人体使用的毒素化解掉,方能稱得上一款上等香粉。

看來這香粉制作,可不是想象的那麼簡單。沫儿還以為自己掌握了不少香粉制作技藝,原來還差得遠,心里又服氣了几分。

黃三和文清刨了有一炷香功夫,終于刨出一個尺半見方的坑來。坑底盤根錯節,全是梧桐樹的根系。婉娘解釋道:“梧桐樹清雅潔淨,它的根具有解毒之功效。這千年蟾衣,毒素雖然不多,但還是小心為妙。”說著小心翼翼地將小陶罐穩穩地放在梧桐樹根上,將挖出的土重新封上,上面照樣擺上石桌。

做完這些,正好子時三刻。婉娘打了個哈欠,拍手道:“時候不早了,好困!明天還有重要事情做呢。”

沫儿眼皮已經抬不起來了,還不忘嘟囔著反駁:“你還知道時候不早了啊?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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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一早,文清就興衝衝地來叫沫儿,說前几日在雪儿布庄做的衣服送來了,婉娘讓去試衣服。沫儿撅著嘴巴,老大不情願地下了樓。

中堂的桌子上果然放著几件新衣服。沫儿睡眼惺忪,拉起一件看了看,覺得衣服又大又肥,不像是自己的,就自管癱軟在椅子上繼續打盹儿。文清搖晃道:“沫儿別睡了。婉娘說,一會儿又重要事情做,要我們打起精神。”

沫儿含含糊糊道:“不睡好哪有精神。”翻了一個身,微微睜開眼睛瞄了一眼,便要重新睡過去。眼睛的余光無意中掃過桌面,似乎覺得剛才放新衣服的地方堆滿了破布爛紙,不由得一愣,猛揉了一通眼睛,定睛看去。

桌面上好好的,一個藍色繡花包袱,里面擺著几件新作的衣服,做工精致,樣式時尚,並無異常。

不過這麼一驚嚇,沫儿的睡意消了不少。一口氣吃了四個菜肉包子,灌了一碗粥下去,抹抹嘴巴道:“今天做什麼?”

婉娘喝完最后一口粥,慢悠悠道:“我們去拜訪錢家少爺。”

黃三抬起頭看了一眼。婉娘道:“放心,我就去看看。”

文清道:“上門推銷香粉?總要找個借口吧?”

婉娘得意地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衣服。沫儿猜測道:“扮作他的朋友?”

婉娘抿嘴一笑,上前將包袱收拾了,道:“沫儿和我去錢府,文清和三哥去北市進一些貨。家里的胭脂盒子、香粉瓶子快用完了。青玉長頸瓶十五個,白玉大肚闊口小瓶二十個,再訂購十個羊脂圓瓶。”

文清一一記下。沫儿也想去北市,眼巴巴地望著婉娘,婉娘笑道:“不行,你今天可是重要人物。從現在開始,你就叫小安了。”

沫儿突然明白過來,指著藍色繡花包袱道:“你扮雪儿姑娘啊?”

婉娘調皮一笑,几步上樓,走下來已經換了衣服。柔紫色香云紗襦裙,淺紫色珍珠腰帶,頭上像雪儿一樣梳了個青螺髻,上面插著一支紫晶珠花,若不是笑起來得意的眼神,真和雪儿姑娘毫無二致。又從包袱最下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短衫,催促著沫儿換了,將發髻也梳成小安的圓髻。

文清偷偷看著沫儿的樣子,臉儿紅紅的。

兩人收拾完畢,准備出發。沫儿拿了包裹,又扯又翻,反復查看。婉娘笑罵道:“還不快走!”一把奪過包袱挽在手上,急匆匆出了門。沫儿慌忙跟上,狐疑道:“你從哪里得來的衣服?”

婉娘伸手攔了一輛馬車,道:“總之和錢少爺訂做的一樣就是了。”那日沫儿親眼見錢家少爺去雪儿布庄試衣服,婉娘定是鑽這個空子,冒充雪儿去錢府打探消息。

兩人很快便到了錢府大門。這里是錢家老宅,大門只是一個簡單的門樓,門墩上擺放著兩只小小的石獅子,裝潢簡單,與錢家的身份氣勢不很相稱。據說是錢老太爺認為此處風水甚宜,不肯拆了擴建。門樓旁邊,是下人住的一間小房。門房是一個相貌猥瑣的老頭,眼角的眼屎足有米粒大小,灰黃的手指甲個個都有半寸長,一件油膩的黑色長袍上面滿是斑點;如今天氣上不算冷,卻戴著一頂黑色硬翅帽子,顯得不倫不類。這還罷了,關鍵是身上的氣味,一股子腥膻味儿,臭烘烘的。沫儿不由得往后面退了几步,站在一棵桐樹下。

門房見有人進來,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半天,慢吞吞道:“何事啊?”

婉娘朝沫儿略一點頭。沫儿略一施禮,脆生生道:“雪儿布庄,來給錢少爺送衣服來了。”門房用指甲挑起眼屎,嘭地一下彈在沫儿身旁的樹干上,又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湊近包袱,用指甲挑著翻看了一番,這才道:“哦,請進”。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竟然露出一雙翠綠色的繡花鞋來。

沫儿惡心得不得了,咧著嘴跟在后面。婉娘四處張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門房老頭帶著二人繞過迎門牆,朝西邊一個跨院走去。正屋出來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女子,身后跟著兩個丫頭,剛好和婉娘打了個照面。

門房老頭慌忙站住,彎腰施禮。女子打量了一眼婉娘,道:“老賴,和你說了多少遍了,不經通報,不要隨便把人往家里帶!”口氣甚是威嚴,沫儿猜想她應該是錢衡的夫人。

老賴一雙枯瘦的手上下亂擺,手足無措道:“是,夫人……這是雪儿布庄的人,給少爺送衣服來了。”

婉娘忙笑著施禮道:“夫人好,在下雪儿,在銅駝坊開了一個布庄,夫人得空儿可以去看看,也可上門訂做。”

錢夫人哼了一聲,略一示意,后面一個丫頭走上來,在沫儿手捧著的包袱上下翻看,見沒什麼異樣,又重新退回到中年女子身后。

錢夫人卻沒有放行的意思,陰沉著臉盯著婉娘和沫儿。老賴低著頭一聲不響。

正在尷尬間,從旁邊甬道走過來一個又高又壯的仆婦,像是奶娘,懷里抱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身紅衣紅褲,頭上戴著一個虎頭薄帽,十分可愛,正閉著眼睛哭。奶娘一抬頭看見夫人等人,忙哄道:“小少爺不哭,看前面是誰?”

小男孩眼睛勉强睜開一條縫,見到錢夫人,嘟起嘴巴,伸手要抱抱。錢夫人臉色瞬間柔和,接過正在哭泣的小男孩,親了親他的臉,一臉慈愛道:“永儿乖,怎麼又哭了呢。”

小男孩錢永他伏在錢夫人的肩頭,抽泣著撒嬌道:“我只要娘抱。”

錢夫人清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哈,男子漢了,還哭,太羞啦。”

錢永一雙大眼睛骨碌碌盯著沫儿,看到他上手的包袱,突然扭著身子哭著叫道:“要他走,要他走!”

沫儿本來見他虎頭虎腦的,挺好玩,剛擠出一個笑臉來,聽到此話嘴巴一努閃到了婉娘身后。

錢夫人慌忙安撫,回頭對著老賴喝道:“趕緊送進去吧。”

老賴唯唯諾諾地點頭,帶著婉娘二人繼續往里走。沫儿見那個小孩子竟然嫌棄自己,心里老大不舒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錢永還在踢打哭喊。隱隱聽見錢夫人焦急地問奶娘:“今天怎麼樣了?”奶娘說了什麼卻沒有聽到。

※※※

三人走到東側跨院門口,老賴尖細地喊了一嗓子,只見老木顛儿顛儿地從旁邊門房中出來,見了老賴,親熱地朝他肩頭打了一拳,兩人十分熟絡的樣子。

老賴咯咯尖聲笑著,道:“少爺訂做的衣服做好了,布庄的人送來,煩請通報。”

老木還是老樣子,面相和善到有點小糊涂的感覺。老木笑道:“沒事沒事,少爺在呢。”朝婉娘略一點頭,見后面的沫儿,不由得一愣,覺得似曾相識。

婉娘笑道:“在下雪儿布庄的雪儿,這個是我的小伙計小安。”

老木人不靈光,且冥思派一事已經過去將近兩年,對沫儿的印象已經模糊,便心想,半大的孩子長得都差不多,自己認錯了。慌忙走過來,殷勤道:“姑娘請跟過來。”老賴任務完成,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婉娘疾走几步,和老木並肩走著,笑道:“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老木見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叫自己大哥,不禁有些受寵若驚,慌忙道:“你叫我老木就行了。”沫儿心道,婉娘明明認識老木,還廢這個話干嘛。

三人走過一個月型拱門,里面是一處精致的院落。几株楓樹紅葉似火,晚開的雪菊純潔爛漫,映照著旁邊一個清澈的小池塘。最難得的是,沿著一個小亭子周圍,一叢叢碗口大小的花,形似牡丹又不是牡丹,紅黃紫白各色齊全,而且一朵花上往往有兩種以上顏色,紅花白邊的,紫花黑邊的,白花黃邊的,同以往所見甚為不同。

沫儿忍不住湊近了看。這些花的花瓣排列得十分整齊,不像牡丹花那樣大小錯綜,雖不及牡丹雍容華貴,但勝在自然奔放,色澤艷麗,在碧藍的天空下極為賞心悅目。

婉娘一邊欣賞風景,一邊誇贊老木,無非就是善良老實,一看就是好人等等,說得老木心花怒放。沫儿跟著后面不好插嘴,只好偷偷拉拉她的衣角。

婉娘隨意拉過小徑旁一朵旁逸斜出的大花,驚嘆道:“好美的大麗花!這麼大片的,開得這麼好,還真是難得呢!”沫儿猛然想起,大麗花又叫天竺牡丹,婉娘原是講過的,只是這種西域花卉,洛陽城中甚為少見,自己便忘記了。

這朵大麗花花瓣潤澤,枝葉嬌嫩,粉白色的細長花瓣鑲嵌著淡紫色邊,柔美典雅。婉娘俯身去嗅,一張俏麗的粉臉,一襲柔紫色長裙與大麗花相映成輝。老木不禁看得呆了。

婉娘直起身,放眼望去,熱切道:“從沒見過如此美的花呢。這個園子,想必是老木大哥打理的吧?”

老木慌亂地收回目光,撓頭憨笑道:“我哪里有這種手藝。我們少爺喜歡侍弄花草,園子種了很多種類的花,好多我都叫不上名來。”

婉娘贊嘆道:“這園子可真美。沒想到錢少爺還有這種雅致。”

老木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回頭喜滋滋道:“其實剛才那一片大麗花是老賴負責打理的。你別看他人長得猥瑣,侍弄花草可是一套一套的,特別是大麗花,連少爺都服了他。”沫儿心想,怪不得老賴這個樣子還能在錢府做事,原來是有特殊的技藝。

又經過几片花叢,有的結著一串串黑色的小顆粒狀果實,有的開著亂七八糟的小花,都是不知名的花草。繞過花叢,前面便是上房;門口站著一個小廝,卻是那日在雪儿布庄見到的小廝中的一個。

那小廝一見婉娘,笑嘻嘻道:“雪儿姑娘,勞煩你親自送來。”

婉娘淺笑道:“不客氣,衣服已經按照錢少爺交代的改好了。”

小廝走過來接過沫儿的包袱,低頭翻看著衣服,嘮嘮叨叨道:“雪儿姑娘的手藝真好!我還惦記著這兩日去取呢。請這邊走,先去房里坐一下,我給您結賬去。”

老木插嘴道:“少爺不在?”

小廝瞄了一眼婉娘,俯身在老木耳邊道:“少爺又犯病了。剛才恢復了些。”沫儿在老木身后,正好聽了個清楚。轉頭對婉娘道:“不好意思,今天少爺不方便見客。”

婉娘擺手道:“那就算了,賬過后再結,難道我還怕錢少爺賴賬不成?”說得几人都笑了。

小廝捧了衣服回去,老木帶著婉娘和沫儿原路返回。老木抱歉道:“真是不巧,少爺今天不舒服。”

婉娘站住,皺眉道:“是不是突然倒地抽搐的?上次錢少爺去我店里試衣服,突然就這樣了,可嚇死我了。”

老木搓著手道:“唉,就是這樣,看了多少郎中也瞧不好。”又連聲嘆道:“這就叫世事無常。若不是這檔子事,少爺家大業大,不愁吃穿,蜜罐里長大的,多少人羨慕不來呢。”

婉娘往老木這邊偏了偏身子,悄聲問道:“他這個病,是自小儿得的?”

一陣幽香傳來,老木頓時有些眩暈,回頭見那個小廝已經不見,猛吸了一口氣,道:“不是,就這一年左右,不知怎麼就得了這個病。”

婉娘道:“莫不是羊癲瘋吧?”

老木見婉娘十分感興趣,愈發得了意,一副言無不盡的樣子,神神秘秘道:“肯定不是。別人雖這樣說,我可是知道底細的。”他回頭朝后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少爺倒地抽搐,有時會說出很奇怪的話來。完全是兩個人在吵架,除了少爺的聲音,還有個老頭的聲音。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婉娘吃了一驚,咬著手絹道:“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我見過被附身的人,說話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老木搖頭道:“我給老爺提過醒,老爺也曾找了和尚道士來做法,但是不管用。那個老頭的聲音在人多的時候是不出現的。我是少爺的貼身奴仆,才偶爾撞見了几次。”

婉娘突然嗔笑道:“老木哥哥,你故意編故事騙人好玩。錢家這麼富有,不管是真生了病,還是受了邪祟衝撞,給少爺治個病有什麼難的,哪里犯得著這麼久了還治不好?”

老木見婉娘鳳眼飛舞,嘴角微揚,頓時手腳都不知放哪里了,急道:“我不騙你,這里面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呢。我慢慢給你講。”

錢玉華是錢衡的大儿子,錢家長孫,深得老太爺喜愛,老太爺去世時,錢玉華剛十六歲,正是吊儿郎當的不聽話的年齡,與錢夫人發生過几次衝突,所以便搬進了這個偏院,自己種植些花花草草,也不理會前院的事情,倒也清靜。

沫儿突然插嘴道:“老叔,聽說玉華少爺不是夫人親生的,是不是?”

老木一臉驚訝,道:“誰說的?沒這回事。不過聽說生少爺時難產,夫人差點死去,所以認為對他克母,對少爺不怎麼待見。”

沫儿一愣,忙笑道:“可能是我記錯了。”

婉娘道:“小安不要搗亂。老木哥哥快講,還有什麼怪事發生?”

老木道:“這事得從一年前說起。”一年多前,老木剛到錢府,玉華見他老實可靠,就讓他做了貼身仆從。一日午后,錢玉華突然倒地抽搐,不省人事,以后便常常犯病了。

婉娘失望道:“這也沒什麼。”

老木訕笑道:“嘿嘿,還沒說呢。”錢玉華犯病后,錢衡到處找人診治,皆不見效,老木唯有盡心服侍。一日午后,老木拉肚子,懶得去茅房,便找到花叢角落僻靜處出恭。這時卻聽到夫人和一個老頭的聲音。

老木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因為不怎麼喜歡少爺,對我們都是帶理不理的。我聽到夫人的聲音,便蹲下來不敢動,唯恐她罵我在花園里隨地便溺。”婉娘忍不住掩口輕笑。

※※※

夫人似乎滿腹心事,並未發現躲在花叢中的老木。過了片刻,老木聽見她對著一棵樹說道:“這件事做好以后,你想要什麼報酬,我都依你。”

從樹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道:“我不會多要的,按約定即可。”

夫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道:“好,一言為定。”扭身去了。

老木等夫人走遠,才敢出來,周圍並未見有其他人,也不知夫人剛才和誰說話。回到住處不多時,聽到上房發出古怪的叫聲,錢玉華倒在地上,雙手揮舞,怒目圓睜,嘴里說道:“你滾開,嘿嘿,這個身体以后是我的了!”但聲音不知何時蒼老了許多,赫然就是剛才聽到的與夫人談話的聲音。

錢玉華用手撕著喉嚨,表情極具驚恐,掙扎了好久,才嘶啞道:“你是誰?”這個卻是他自己的聲音。老木本來就膽小,大白天只聽得毛骨悚然,顫抖著叫了聲少爺。錢玉華看到他,伸手道:“老木救我!救我!”便昏了過去。

※※※

婉娘聽得目瞪口呆,道:“這就怪了,那個聲音到底是個人還是什麼妖怪?”

老木見婉娘花容失色,很是得意,搖頭道:“我沒看到,只聽到聲音。”那次之后,老木又聽到過兩次老者說話,皆是在少爺發病之際。

婉娘指指正院,悄悄道:“老木哥哥,你說是不是夫人不喜歡少爺,故意害的他?”

老木猛一縮頭,眼睛滴溜溜轉,尷尬笑道:“這個……我做下人的,可不敢妄加猜測。”

婉娘揮手將手帕子在他肩頭輕甩了一下,撅嘴道:“老木哥哥怕我去告密不成?”

老木的骨頭都要酥掉了,慌忙笑道:“哪里哪里。只是這種話,我是不敢說的。”

沫儿突然道:“夫人說話對著的那顆樹,是什麼?”

老木踮起腳尖,朝花叢遠處一指,道:“喏,就在那邊,一棵老梅樹。”

沫儿不由大為疑惑,自言自語道:“又是梅樹?”伸長脖子朝梅樹看去,但什麼也看不到。

老木茫然道:“什麼?”

婉娘嬌嗔道:“我和老木哥哥說話,小安不許插嘴。老木哥哥,我看錢夫人還有一個小少爺,長得可真可愛。我布庄里有些好看的布料,給孩子做衣服正好,你能不能幫我說說去,讓夫人幫襯下我的生意?”

老木本來有些為難,看到婉娘嘴角的笑意,一拍胸脯道:“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婉娘笑道:“多謝老木哥哥,以后再做衣服,我給你優惠。”接著隨口問道:“小少爺今年几歲了?”

老木暈乎乎的,恨不得將知道的都說出來:“小少爺名叫錢永,今年六歲。老爺夫人喜歡的很,這麼大了,還天天抱著。我跟你說,小少爺身体也不好,同大少爺一模一樣的毛病。我們下人都納悶,也不知道錢家傷到了什麼地方,怎麼大小兩個少爺,都得這種怪病呢?願神保佑,他們都趕緊好了吧。”一邊嘮嘮叨叨地說著,一邊嘆氣。

婉娘丟個眼色,沫儿豎起拇指,恭維道:“老木叔真是忠心耿耿。”

老木訕笑道:“拿人家的錢,給人家做事,原是應該的。”老木雖然有些不辨是非,但心底善良,卻也不是壞人。

沫儿好奇道:“你說這小少爺的病同大少爺一樣,家族病?或者小少爺發病時也有另一個聲音?”

老木撓頭道:“不應當,錢家祖上都沒人得過這種病。有沒有另一個聲音就不知道了,只是聽那院的人說,症狀同大少爺一樣,抽搐,說胡話,突然之間不省人事。老爺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呢。”

老木將兩人送至大門,才戀戀不舍地同婉娘告辭,又同偎在牆角的老賴寒暄了几句,回去了。

走出錢府,沫儿失望道:“白來了一趟,連錢玉華的面也沒見著。”

婉娘嫣然道:“也算不錯啦。”

沫儿低頭慢慢走著,尋思著大少爺和小少爺的病有什麼聯系,那日明明聽見錢玉屏的娘吳氏說錢玉華是她的儿子,難道是錢夫人是為了家產去害大少爺?

沫儿想著老木的話,后悔道:“你剛才怎麼不讓老木帶我們去看看那棵老梅樹?說不定有什麼古怪。”卻不聽婉娘回答,回頭一看,婉娘早不知哪里去了,面前站了一個面孔清秀的小子,抱著一個同沫儿手里一樣的藍色繡花包袱,月白色短衫,梳著一個圓髻,烏溜溜的黑眼珠狐疑地盯著他,正是雪儿布庄的小安。

沫儿沒好氣道:“看什麼?沒見過長得俊的人麼?”話音未落,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扮小安,心道這下穿幫了,想都沒想撒腿就跑。

誰知道小安也不是個好惹的主儿,見沫儿心虛,這里又離錢府不遠,馬上認定他是假扮了自己去收衣服錢,在后面連追帶罵:“好小子,你是誰?干嘛故意扮成我的樣子?站著,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沫儿繞著圈子跑,回過頭吐吐舌頭,道:“來啊來啊,你追得上嗎?”小安追不上,站在后面氣喘吁吁指著沫儿大罵:“死老鼠,討厭鬼,竟敢來騙收衣服錢,好吃懶做的家伙,讓你拿錢吃了壞舌根,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下輩子變成大王八,去墳墓上駝一輩子的碑!”

小安把他當做騙子,句句罵得狠毒。沫儿氣的七竅生煙,挽起衣袖本想回罵,又覺得自己男子漢大丈夫,同小丫頭罵戰不太好看,但聽著小安罵又不甘心,忍不住道:“好你個丫頭片子,整天打扮個小子樣,不男不女的,爺什麼時候去騙你的衣服錢了?……”還未罵完,眼睛余光見遠處一人裊裊娉婷地走來,似乎是雪儿姑娘,頓時收了聲,朝小安做個鬼臉,一溜煙儿地跑了。

※※※

拐過街角,迎面撞到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正是婉娘。沫儿氣急敗壞道:“你早就看到小安了,還不告訴我,我被那丫頭狠狠罵了一通,你高興了?”

婉娘抿嘴笑道:“不錯不錯,終于發現找到能克制你的了。要不,我同雪儿姑娘說說,將小安買進聞香榭做伙計,怎麼樣?這丫頭又聰明又能干,比你可强多了。”

婉娘說一句,沫儿呸一句,聽到最后那句,整個小臉都綠了。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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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4:46 |顯示全部樓層
〔五〕

兩人回到家,黃三同文清已經回來,正在分類清理各種瓶瓶罐罐。婉娘道:“這麼快?都買齊了?”

黃三沉著臉,比划了几下。文清撅嘴道:“不知道怎麼回事,玉器的價格漲了几成,原本可以買好多貨的,今天買了一半都不到。”

婉娘吸著冷氣,心疼道:“干嘛不換一家買去?除了錢家的大商鋪,其他小玉器行的東西也是一樣的。”

文清皺著臉,道:“我和三哥一連走了三家,要麼歇業,要麼轉行,剩下的几家大商行,價格都是一樣的。”

黃三拿起一個小小的扁肚羊脂玉瓶,伸出三個手指。婉娘哇一聲大叫,捶胸頓足道:“這世道,生意越來越難做了!這個破瓶子都要三兩銀子?”哭喪著臉抱怨起來,從十年前一斤米的價格說到前几天做衣服的高昂加工費,直說得義憤填膺,慷慨激昂,如同為民請願的義士一般。

沫儿聽得頭痛,拉過文清悄悄道:“我用十串糖葫蘆,打賭她還可以不喝水講半個時辰。”

文清憨笑道:“她嘮叨病犯了。”

婉娘正在口若懸河地抨擊奸商,聽到此話戛然而止,突然換上一副笑臉,嘻嘻道:“沫儿你賭輸了。文清去買糖葫蘆,從沫儿的工錢里扣。”

這變臉比翻書還快,沫儿措手不及,無奈服輸,恨恨道:“呸,無商不奸!”

※※※

今日天氣晴好,陽光明媚,只是越發寒冷,白霜已經打落了樹上的最后一片葉子。

沫儿換上了雪儿布庄做的湖藍長袍,自覺十分飄逸,一改往日的懶惰,神采奕奕地在院子中踱著方步,時不時顧影自盼。文清還是做了那件黑鍛的,所幸樣式時尚,一件窄袖胡服合身得体,做工精細,配上文清的老成沉穩,反而覺得更大氣些。兩人心情大好,在院中你戳我一指,我推你一把,嘻嘻哈哈興奮異常。

合安香封在梧桐樹下,已經足足有半個月。黃三將梧桐樹下的石桌搬開,慢慢刨開上面的封土,將埋在下面的鬼臉青陶罐取了出來,抱回中堂。

文清小心地將周圍的泥土清理干淨。婉娘看著窗台的沙漏,見辰時將至,叫沫儿文清打了水來,洗手淨面,鄭重地點燃一支香,和黃三兩人也換上了新衣服,靜靜地坐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沫儿見婉娘臉色凝重,不敢多嘴,學著婉娘的樣子老實坐著。及沙漏指向辰時,黃三起身,朝陶罐虔誠地拜了几拜,用刀片將上面封著的火漆輕輕啟開。

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緩緩飄散在清冷的晨光中。香味很淡,卻悠長細膩,如同稀薄的晨靄,將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蒙蒙的輕柔中,像一縷縈繞在天宮瓊樓玉宇間的仙氣,讓人心靈震撼卻難以表述。

黃三取來三個成色最好的羊脂玉瓶,婉娘用同色玉勺,將陶罐中晶瑩剔透的合安香慢慢置換到玉瓶中。沫儿見其中竟然有點點的藍色顆粒,失聲叫道:“有雜質!”

婉娘笑道:“你懂什麼,這些藍色顆粒,是幽冥草的靈氣凝結,合安香的貴重就在于此。”

沫儿見陶罐底部還有一些,便伸了手指抿出抹在手背上,嘴里說道:“我看有什麼神奇的。”話音未落,婉娘推他道:“快去開門,有人來了。”

打開門一看,一個年輕女子捧著一個包袱,戴著寬檐軟紗帽子低頭站在門口,沫儿熱情道:“請進,您想要什麼?”

女子僵硬地跟著進來,慢吞吞道:“我來取貨。”聲音死板,一點生氣都沒有。沫儿頓時明白,后脊骨一陣發冷,一邊高叫婉娘,一邊跑去蒸房躲了起來。

※※※

直到布偶女子拿了兩瓶合安香走了,沫儿才溜著牆根回到中堂。婉娘正對著包裹里的銀兩兩眼放光,見沫儿躲躲閃閃像一個受驚的小耗子,嘲笑道:“一個布偶,值當你嚇成這樣?”

沫儿不答,隨手拿起一塊銀錠,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道:“嘖嘖,好多錢。”剩下一瓶合安香被放在貨架上方,沫儿踩在凳子上取了下來,不服氣道:“我再看看,這麼小一瓶香,竟然這麼貴?”小心地打開瓶塞,使勁地嗅。側目見文清從樓上下來走到自己身旁,叫道:“文清你來聞聞,真不知道這香好在哪里。”

說著將手中的玉瓶往文清鼻子下送。突然之間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整個房間都變成了冰窖,定睛一看,一個隱隱約約的白影子正從文清手中飄出。沫儿啊一聲大叫,躲到婉娘身后,手中的合安香瞬間跌落。

文清眼疾手快,飛快扑出,終于在合安香落地之前接在手中。婉娘也被嚇了一跳,笑罵道:“你這小東西毛手毛腳的,是不是打算再和我簽二十年的賣身契?”

沫儿結結巴巴指著文清身后,說不出話來。文清一手拿著万年鏡雪的信箋,一手拿著合安香,傻呵呵笑道:“沒事了。”

婉娘在沫儿額頭上戳了一指頭,道:“真沒事了。這下知道合安香的功效了吧?”沫儿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打開了合安香,正好文清取來鎮著魂魄的信箋,受香味吸引,魂魄竟然擺脫信箋,大白天的就出現了。

※※※

下午無事,黃三和文清挑揀曬干的覆盆子,沫儿想去后園里玩會儿,卻被婉娘告誡不許弄髒衣服,正百無聊賴,婉娘突然問道:“今天初几了?”

文清道:“九月十五。”

婉娘道:“上次我們在錢府后園見到錢衡和吳氏,好像是在初一。”

沫儿反問:“做什麼?”

婉娘笑道:“合安香在月圓之夜,功效最大。我想今天晚上錢家肯定很熱鬧,我們也去湊個趣如何?”

果然吃過晚飯,婉娘就取了披風來,三個人穿了出門。深秋時節,白天漸短,黑夜漸長,圓月初升,發出朦朧的光,街上行人寥寥,甚為冷清。

行至錢府門口,婉娘打個手勢,三人閃到門房一側。昏黃的燈光下,大門虛掩,老賴籠著雙手,嘴巴微張,正斜靠著門邊打盹儿。

沫儿仗著老賴看不見自己,溜到門邊,輕輕推了一把,門剛好開得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老賴聽到動靜,微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見左右無人,繼續閉目小憩,用袖口擦了擦滴落的涎水,然后用彎曲的小手指甲深入鼻孔挖出一塊鼻屎隨手一彈,鼻屎划出一條優美的曲線,不偏不正正好粘在沫儿的鞋面上。

沫儿的臉皺在了一起,强忍著走進院子,繞過迎門牆,這才又是跺腳,又是甩腿,將那塊惡心的鼻屎甩了出去。本來上次聽了老木說老賴是養花的高手,沫儿還想得空儿請教下大麗花的種法,但見他腌臜猥瑣的樣子,與婉娘日常所教的“對花木要存敬畏之心”完全不同,不由得打消了念頭。

錢家老宅一直遵循祖上勤儉節約之訓,整個大院雖然燈火通明,並不像其他大戶人家人來人往,三人只碰上了几個仆人,很順利到了錢玉華少爺住的小院。

小院甬道兩邊錯次掛著燈籠,靜悄悄的,一點儿人聲也不見。

沫儿躡手躡腳四處看了一番,不見有人,悄聲道:“沒人,怎麼辦?”婉娘一擺手,帶著兩人順著花叢中的小路東繞西繞,來到一個巨大的花園里。

原來是那日跟蹤吳氏來過的錢家后花園。婉娘輕車熟路,走得飛快,很快便到了那個與聞香榭一牆之隔的廢棄小園前。木門虛掩,鎖頭耷拉在一邊,前面的草叢一片凌亂,里面顯然有人。沫儿小聲道:“早知道直接搭個梯子就進來了,還費勁繞這麼遠。”扭身便往里面走。

婉娘一把拉住,皺著鼻子分辨其中的氣味,突然道:“不對,除了合安香和屍香精,還有一種味道。”

沫儿略一聳鼻子,道:“不是屍香精,是老賴身上的臭味。他剛才還在門口,這麼快就這里了?”沫儿對老賴印象深刻,對他的身上的氣味更是忍無可忍,所以一下就分辨了出來。

文清囁嚅道:“另一種,是雪儿姑娘和小安身上的香味。”

沫儿剛想刮臉羞他,什麼時候開始留意女人的香味了,突然聽到小園里發出低沉的一聲悶叫,三人對視一眼,快步朝里走去。

葡萄架對著的廂房點著蠟燭,几個人影晃動,錢衡、錢夫人、吳氏都在,錢衡背對著窗子,看不清臉,錢夫人一臉鄙夷之色,乜斜著吳氏,吳氏低著頭,滿面愧色;地上躺著一個人,應該是錢玉華。另有老木守在房前,欲走還留,遲疑不決,卻不見雪儿、小安和老賴的身影。

三人在靠近窗子的地方躲起來。錢衡喝道:“老木還在這里做什麼?回去!”老木誠惶誠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錢玉華,點頭退出。

老木走了,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氣。錢玉華從嗓子眼里擠出一聲吼叫,吳氏慌忙蹲下,抱起他的頭,叫道:“玉華,玉華,你怎麼樣了?”

錢玉華似乎人事不知,手腳舞動,推得吳氏遠遠跌在地上。吳氏顧不上疼痛,扑上去捉住他的手,哭道:“玉華,你放心,娘一定治好你。”錢衡動了一下,似乎想阻止吳氏,最終沒說什麼。

錢玉華果然是吳氏的儿子。沫儿留神去看錢夫人。錢夫人臉色十分難看,狠狠地剜了一眼錢衡,道:“呵呵,好一對母子情深。”

錢夫人身材高挑,杏眼濃眉,眼神凌厲,與吳氏嬌艷的形象大不相同。

錢衡嘆了口氣,道:“夫人,你還不相信我嗎?”

錢夫人狐疑地看了一眼錢衡,欲言又止,眼圈儿紅了。

吳氏不由得氣短,淚眼婆娑道:“都是我的不是,請錢夫人不要怪罪大少爺和玉華。”吳氏和錢衡年齡不相上下,還是隨老輩叫法,將錢衡喚作“大少爺”。

錢夫人聽聞此話,更加怒火中燒,飛起一腳將腳邊一只矮凳踢飛,也不看吳氏,冷笑著對錢衡道:“看來我們母子是多余了,既然如此,几年前錢忠明死了,你就該休了我娶她回來。”

錢衡脊背僵直,一動不動。玉華又開始抽搐起來,吳氏忙去按住手腳,柔聲安撫道:“乖寶寶,乖儿子,娘陪著你呢。”待玉華安靜下來,她突然對著錢夫人跪下,流淚乞求道:“夫人,是我不好,我不該同大少爺聯系的。你對玉華這些年視同己出,奴婢感激不盡。如今我已經找到了治療玉華之病的法子,有什麼事以后再算,便是送官府我也認了,只求夫人饒過今晚。”

聽著意思,過了今晚玉華就好了。沫儿對這種大老婆小老婆爭風吃醋的事情沒興趣,只好奇如何治好玉華的病。可惜上次假冒小安來錢府送衣服沒有見到錢玉華,否則便可以看看他是不是丟了魂或者被附了体。

月亮越升越高,清輝灑滿園子,枯瘦的枝椏,寒索的野草,林立的假山怪石,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若不是婉娘和文清都在身邊,沫儿自己早就逃回家里了。

吳氏仍直直地跪著,錢夫人似乎有些不忍,口氣軟了些,道:“今晚之后,錢家的事情再也不許你插手。”吳氏淚流滿面,俯身道謝。

小屋里几個人都沉默了下來,錢衡扭頭看看窗外,冷然道:“夫人你先回避一下。”錢夫人滿面驚愕,哼了一聲道:“你是擔心我礙著你們的事儿了?”

錢衡不語。錢夫人眼里瞬間盈滿淚水,嗚咽道:“我一直不願承認,原來還是你變了心。早知如此,我就該帶了永儿走得遠遠的……”淚水嘩嘩而下,看了一眼吳氏和地上喘氣的玉華,捂臉飛奔而去。

吳氏跌坐在地上,滿臉惶恐。錢衡喝道:“時辰到了!”

吳氏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俯身柔聲叫道:“玉華,玉華,你好些了沒?娘扶你到外面。”

錢玉華輕輕嗯了一聲,神智仍不怎麼清醒。錢衡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幫著吳氏扶起錢玉華,慢慢走到外面葡萄架前的云石台前。吳氏忙將身上的軟袍脫下,墊在地上讓錢玉華坐下。

沫儿仗著有披風遮掩,躡手躡腳走過去,湊近了看。月光投射在錢衡的臉上,陰郁的圓臉上表情僵硬,眉頭微皺,兩只眼睛精光四射,竟然讓沫儿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錢衡看看天,凌空在石台下端一按,地面的草叢里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小東西,正是上兩次曾看到的小薰籠。沫儿吃了一驚,揉眼再看,小薰籠確實出現了,慌忙扭頭看向婉娘。

婉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握在手中。錢玉華又開始抽搐,吳氏慢慢將其放倒在軟袍上,起身從懷里拿出一塊橢圓形的香料,顫抖著雙手,慢慢放在熏籠里,滿臉的期待,然后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這套做派同上次見到的一樣,只是比上次晚了兩個時辰。沫儿不錯眼珠地盯著吳氏和錢衡,唯恐漏掉什麼。

兩人默念片刻,錢衡從懷里取出火折子,正要點燃熏香,只聽身后的房屋里嘩啦啦一聲響,錢衡不由得停住,兩人回頭看去。

沫儿看到,是婉娘丟了一個石頭到房間里,不知道砸到了什麼。趁錢衡和吳氏扭頭之際,婉娘飛身躍過來,朝熏籠中丟了一塊東西進去,迅速閃到一旁,還不忘朝沫儿和文清得意地擠擠眼睛。

婉娘帶起的微風和香味似乎驚動了錢衡,他面目狐疑朝四周看了看,皺起眉頭。

吳氏見玉華縮成一團,心里著急,小聲道:“可能是老鼠。趕緊開始吧。”

錢衡將熏籠中的香點燃,問道:“東西呢?”

吳氏這時卻遲疑起來,伸進懷里的手遲遲未拿出來,垂頭呆了片刻,道:“不如……還是用我的吧。”

錢衡不耐煩道:“沒用的東西!”鄙夷之色甚為明顯。沫儿覺得錢衡這人十分莫名其妙,對夫人和吳氏以及他的儿子錢玉華都冷冷的,沒有一絲溫情,與外界傳說的恭順謙和大不相同。

吳氏抽泣起來。錢衡强忍著脾氣,道:“你不想玉華快些好?”

吳氏捧著臉,痛苦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我……怎麼忍心……”錢衡回頭看著抽搐的玉華,嘆了口氣道:“我也不强求。這孩子一生下來,你從沒盡過一天為娘的職責。唉,原是他命薄。”

吳氏渾身大振,淚流滿面,顫抖著將手從懷里拿出。一個紅色的小布包,里面似乎包著什麼東西。錢衡一把奪過,先將布包里的東西抖進熏籠,又紅布丟進去。一股毛發燃燒的味道,合著熏籠里的熏香,發出屍香精一般令人作嘔的氣味。

錢衡接著從袖口抽出一頁黃裱紙,上面依稀畫著符號,也放在熏籠中燃了。一明一暗的火光映照著錢衡的臉,雙眼在微光中閃閃發亮,如同野獸的眼睛一般,沫儿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黃裱紙染成了灰燼,冷風吹來,輕盈的紙灰隨風起舞。一股奇異的幽香飄散,前面的葡萄樹突然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藤蔓扭動,枝椏顫抖,不一會儿,已經在月光下扭出一個依稀的人型。

沫儿見情況詭異,不知不覺后退了几步,與文清站到一起。朦朧中,點點的亮光從四處飛來,其中不乏從聞香榭而來的亮光。文清和沫儿突然想起,婉娘曾經說過這是一個模擬的祭台,專為收集花靈而設;怪不得給錢玉華治病每次都要到這個廢棄的園子,敢情是惦記著聞香榭的奇花異草。

吳氏半跪半坐在錢玉華身邊,拉了他手貼在面頰上,喃喃地訴說對他的掛念。錢衡卻滿面欣喜,張開手臂,似乎想將所有的花靈收入懷中。

沫儿和文清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一肚子的疑問,但緊要時節,不敢出聲。

熏籠里的香慢慢地燃著,吸引的花靈越來越多,在錢衡的頭頂著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環。吳氏突然哭叫道:“大少爺,你快來看,玉華怎麼回事?好像更不好了!”

錢衡雙唇緊閉,面目猙獰,帶著一絲狂野的笑,猛然吸氣,無數花靈進入他的体內。沫儿眼見聞香榭內花靈紛紛而來,不由大急,生怕被錢衡給吸引光了,連連使眼色給婉娘。婉娘卻悠閑地看著錢衡,笑而不語。

沫儿只顧緊張地看著錢衡,文清突然皺了皺鼻子,咬著沫儿耳朵悄悄道:“香味變了。”果然,除了吳氏的脂粉味儿,原本濃烈的異香,不知何時變成幽靜綿長的淡香,似乎就是合安香的味道。

花靈猶自盤旋,卻越升越高,直至四處飛散。葡萄樹的枝椏重新抖動起來,逐漸分散,慢慢變回日常的樣子。

錢衡神態大亂,一雙眼睛睜得溜圓,無聲地揮舞著雙手,似乎想阻止那些花靈。他背后的錢玉華聲息皆無,手腳軟塌塌地垂了下去,吳氏搖晃著他的身体,嗚咽道:“華儿,華儿,你不要死,你不要死……”見錢玉華絲毫沒有反應,又爬起來去拉錢衡:“大少爺你快看看,玉華他到底怎麼了?你不是說,過了今晚他就好了……”

錢衡面目猙獰,猛甩手臂,打得吳氏一個趔趄。吳氏看到他餓狼一般的眼睛,不禁后退了几步,扑倒在玉華身上痛哭起來。

合安香香味縈繞,周圍一片死寂,只剩吳氏嚶嚶的哭泣聲和錢衡手指骨骼發出的喀喀聲。月亮越升越高,周圍猶如掛了一層白霜,有一種朦朧的明亮。

錢衡絕望地收回了手臂,看都不看旁邊傷心欲絕的吳氏母子,面孔扭曲,五官撕扯了片刻,突然一頭栽在地上。

吳氏大驚,扑身呼叫,錢衡已經昏迷不醒了。這一變故讓文清和沫儿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繼續隱藏還是去救人。

吳氏試了試一個也拖拉不動,哭著道:“大少爺你可不要死……玉華,你等娘去叫人,一定可以治好……”跌跌撞撞地去了。

見吳氏走遠,婉娘飛快從懷里拿出信箋打開,沫儿依稀看到,里面的白影子晃晃悠悠飄了出來。沫儿猛打了寒戰,顫聲道:“誰的?是錢衡還是錢玉華的?”

婉娘道:“試試就知道了。”將剩下的合安香分別往錢衡和錢玉華的眉心、鼻下、雙手的戶口部位各擦了些,一臉惋惜道:“可惜了我的合安香了。哼,一定要想辦法賺回來才是。”

說話之間,錢玉華突然動了一下,白影子繞著他不住旋轉。沫儿不敢靠近,遠遠問道:“是他嗎?”

婉娘將自己的手心也搓上合安香,讓文清扶起錢玉華的頭,將手掌放在他的腦袋上放,道:“歸位吧。”白影子嗖地一聲從腦門部位進入了錢玉華体內。

周圍的陰冷之氣瞬間減輕。沫儿長出了一口氣,小聲道:“錢玉華的魂魄被誰……”一句話未說完,只聽外面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三人慌忙裹好披風,躲到窗下。

吳氏、老木帶著五六個家丁進來,錢玉華悠悠醒來,虛弱地叫道:“老木?”

吳氏又哭又笑,扑過去一把抱住:“玉華你醒了?你終于醒了……”錢玉華一臉詫異,躲閃著她的懷抱。几個家丁背的背架的架,將玉華和錢衡弄走了。

文清撓頭道:“這就算完結了?”

婉娘掂量著手中的合安香,突然道:“不對。”急匆匆往外走去。文清慌忙跟上,走了几步,見沫儿還在錢衡剛才站的地方彎腰找什麼東西,又回頭等沫儿。

云石台前那個奇怪的小薰籠還在原處,里面的香散發出微微的紅光。沫儿遲疑了一下,蹲下身子,小心地用手捧起熏籠,不想卻扑了個空:手掌竟然穿過熏籠,如同憑空做了一個捧的動作。沫儿嗅著空氣中的香味,心里滿是疑惑,一連試了几次,都是如此,看著熏籠仍在,卻似虛擬的幻象一般。文清也伸手來試,也是同樣。

婉娘見二人未跟過來,又快步折回來,道:“快走,再晚來不及了。”

沫儿指著熏籠結巴道:“這個……這個……”婉娘看都不看,拉過二人邊走邊道:“是他催動真氣而形成的。我小瞧他啦。”

沫儿嘟囔道:“怪不得一下子有一下子沒了的。”

文清道:“他?他是誰?”

婉娘不答,快步走出了園子。所幸家丁帶著兩個病人,行動不快,三人循著聲音很快跟了上去。

一伙人到了上房,家丁們將錢衡父子分別放在太師椅上。這里是錢衡及夫人的房間,高房大屋,大桌大几。房屋里卻沒人,不知道錢夫人去了哪里。

老木殷勤地斟茶倒水,還時不時偷眼打量下吳氏。今晚老木陪錢玉華去小園時,這女人正在夫人面前垂淚,難道她就是這几個月風傳的老爺的新歡?怪不得夫人這几個月來郁郁寡歡,原來……老爺的脾性也真是奇怪,找小妾好歹也找個年輕點的,這女人雖然還算漂亮,但顯然年紀不小了,還是雪儿姑娘,一顰一笑……老木心動神馳,嘴角忍不住漾出笑意。

几個家丁表面上對謙恭有加,一背過臉便擠眉弄眼,對吳氏和錢衡的關系擺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錢玉華無精打采地坐著,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吳氏嘴唇顫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卻不敢上前相認,看到家丁們眼底的嘲弄,欲要離開又不忍。

錢衡輕咳了一聲,吳氏慌忙收住淚,低眉順眼地站著,輕聲道:“大少爺,你還好吧?”

錢衡微微睜開眼睛,擺手讓家丁們都出去。老四本欲扶錢玉華回去,見錢衡並無此意,只好自己走了。錢衡對吳氏道:“你去找夫人來。”吳氏低頭出去了。

錢衡一躍而起,陰測測朝窗外一笑,飛快朝錢玉華扑去,整個右手扣著錢玉華的天靈蓋,一股白氣蒸騰而出,錢玉華頓時如傻了一般,半睜著眼睛,口水滴落。婉娘一聲不響閃身闖入,未及近身,錢衡已經口吐白沫,一頭栽到了地上。

沫儿正盯著錢玉華,文清突然驚叫道:“那里!那里!”抬頭看時,只見一條黑影從錢衡身上掙出,越過后牆的紗窗不見了。

婉娘打開后窗看了看,不住頓足嘆氣。沫儿小聲道:“后面是什麼?”

婉娘簡短道:“池塘,連接洛水的。”

文清和沫儿同時想到,對視了一眼,沫儿試探道:“元鎮真人?”

婉娘搖頭道:“不是。快過來幫忙。”錢衡臉色灰暗,手腳冰冷,氣息微弱。沫儿將他的頭擺正,憤憤道:“這家伙剛才竟然裝死!”

婉娘一把扯了沫儿的披風,笑道:“不怨他。不用躲了。”自己也除去了披風,大搖大擺地在房間里走了几圈,欣賞著屏風架上擺的几個玉器擺件,抱怨道:“錢家真是小氣,好歹是玉器世家,雕工雖然不錯,成色也太差了些。”完全不顧錢衡和錢玉華生死未卜。

文清見錢玉華傻呆呆的樣子,擔心道:“婉娘,剛才錢衡怎麼抓他的頭?”

沫儿搶道:“錢衡,不是,附在錢衡身上的那東西,吸收他的生氣。”

文清吃驚道:“真的?我只看到錢衡脖子后出來了一條灰影子,剛開始還以為自己眼花呢。”沫儿突然意識道,文清也能看到一部分東西,不由得朝文清一笑。文清懵懵懂懂,並不以為奇,見沫儿笑,也跟著傻笑。

婉娘自己斟了茶,不緊不慢地喝著。沫儿看著錢衡半死不活的樣子,悔恨道:“失算了吧?”

婉娘卻輕輕松松道:“可不是呢。這家伙確實難對付。哼,竟然打起我聞香榭的主意。我說好好一個小園子,怎麼廢棄了呢,原來是利用與我們家隔壁,打我那些花草的主意。不過,”眼珠一轉,笑嘻嘻道:“今晚在錢家小賺一把,正好將前几日買瓶子罐子多開支的錢給掙回來,也是錢家該還給我的。”

文清擔心道:“那個……什麼,他不會重新回來吧?”

婉娘將手中僅剩半瓶的合安香拋了一個高,得意道:“有合安香呢,嘿嘿,他要有一段時間安生的了。”

※※※

吳氏出去找了一圈,未找到錢夫人,心里惦記著錢玉華,又匆匆回來。一抬頭,見婉娘端坐在正堂,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臉上又是尷尬又是驚愕,囁嚅道:“你怎麼……在這里?”未等到婉娘回答,扑過去擦干淨錢玉華的涎水,顫聲道:“玉華……小少爺你怎麼了?”接著又去拉扯錢衡。錢衡身材壯碩,吳氏根本拉不動他。

婉娘悠閑地抿了一口茶,道:“我是叫你錢夫人呢,還是叫你的閨名吳夢?”吳氏站起身,瞟一眼錢玉華,恨恨道:“你做的手腳?”

婉娘笑道:“我做這個干什麼?賠本的事儿我從來不做的。”

吳氏放松了些,過去將玉華的頭擺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又去將燭光撥亮。婉娘叩擊著茶碗,道:“老四還好吧?”

吳氏一愣,表情復雜地望著婉娘,呆了片刻,突然爆發道:“你別以為你解除了我和玉屏之間的誤會,我就該一輩子感激涕零,嘿嘿,我的家事,我自己會處理,不需要外人插手。你和老四什麼關系?莫非你對他有意思?”

吳氏表情轉變之快,讓文清和沫儿都十分錯愕。雖然几次在老四家里見到她潑的一面,但今晚在錢府,她一直低眉順眼,恭謙有加。

婉娘拍手笑道:“我還是喜歡你的真實性格吧,敢說敢做,敢罵敢笑,雖然瘋了些,但總算不失特色。”

吳氏從里屋拖出一張椅子,大咧咧斜著坐下,將穿了繡花鞋的小腳高高蹺起,放在椅子把手上,冷笑道:“你倒是關心老四。你愛上老四了?”

婉娘咬著衣袖,吃吃笑道:“不錯不錯,你快去告訴你家玉屏去。”

吳氏一躍而起,扑到婉娘臉前,惡狠狠道:“你找死!你敢打老四的主意,我讓你生不如死!”

婉娘贊道:“瞧這丈母娘做的,還真疼女婿呢。”饒有興趣地盯著她一雙鳳眼,感嘆道:“啊喲,當年的絕色小婢,如今也老啦。我說你真應該去我聞香榭里換一款好的香粉,專去皺紋的。”

吳氏重新坐在椅子上:“你愛上哪個男人都不要緊,但不要愛上我女儿的愛人。”

婉娘嬌嗔道:“我還以為性格剛烈的吳夢真的是鐵打的,原來知道自己有女儿。”

吳氏閃過一絲不忍。婉娘接著道:“既然你還惦記著玉屏,怎麼還是拿了老四的八字給……給那個錢衡呢?”

吳氏冷冷道:“我有苦衷。”

婉娘往椅子后一仰,懶洋洋道:“老四要是死了,你的玉屏估計要傷心一段時間了。”

吳氏猛搖腦袋,暴躁道:“你到底要做什麼?滾,滾出去!”

婉娘笑道:“這里好像是錢家。”

吳氏陰測測道:“你還有什麼心願?快點說,再晚就來不及了。”文清和沫儿慌忙站在婉娘身后。

婉娘奇道:“難道夫人還有什麼招數能致人死命的?”吳氏呵呵冷笑,眼神如劍,瞥見錢玉華頭歪到了一邊,一個箭步過去,小心地將他腦袋扶正,柔聲道:“乖儿子,不要怕,一會儿就好啦。”

婉娘笑道:“你就不關心你儿子的爹爹麼?”

吳氏漠然地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錢衡,道:“他自有人關心。”婉娘走過去,翻看錢衡的眼皮查看了一番,嘆道:“不錯,從二十五年前開始,他已經沒權利得到你的關心了。”

吳氏不語,冷眼打量著婉娘和文清沫儿,突然道:“你走吧。就當今晚什麼也發生。”

婉娘一臉天真道:“真的?”接著狡黠一笑,道:“你是看你用的香粉沒起作用吧?”

吳氏臉色一變,將臉扭向一變,看到錢玉華,眼神瞬間柔和。婉娘有些不忍,道:“我弄不明白,你到底是愛儿子,還是害儿子?”

吳氏沉默片刻,道:“我自然是愛儿子。”

婉娘道:“錢玉華生病,是你做的?”

吳氏一臉粉臉掙得通紅,叫道:“我不是要害他!”

婉娘道:“這有什麼分別?”將手放在錢玉華的額頭上試了試,道:“你看看,他只怕好不了了。”

吳氏一把打掉婉娘的手,尖叫道:“你騙人!他只是受了香粉的控制,過會儿就會清醒過來。”

婉娘冷然道:“信不信由你。剛才他的生氣,被那人吸走了。若不是我喝止及時,只怕你看到的已經是死人了。”

吳氏抱住錢玉華,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會死的。我要替他討回他應有的一切。”

※※※

吳氏十几歲在錢家做了婢女,因聰明伶俐,相貌出眾,與錢家大少爺暗生情愫,原本以為能雙宿雙飛,不料二十歲那年,錢家大少爺要迎娶長安首富劉家之女,吳氏被錢家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吳氏悲痛欲絕,欲要投河自盡之時卻發現自己已經懷孕。錢家得知消息,老太爺舍不得自家骨肉,將吳氏安置在一處偏院,待生了之后抱回錢家。此時錢夫人劉氏已經過門七八個月,錢老太爺對外只說是劉氏生的。

劉氏大家閨秀,顧念体面,只好忍痛承認,為避免被人看出與錢玉華關系疏離,便對人解釋說當年生他時難產,所以心中不喜。二十多年過去,家丁換了一批又一批,知道此時的老仆已經不在,所以大家都信以為真。

吳氏斗不過錢家,悲痛之余,離開洛陽去了長安,無意中認識了錢忠明,錢忠明頓時被迷得神魂顛倒,立志非她不娶。吳氏心高氣傲,本來沒打算嫁個錢忠明,但聽說他和洛陽錢家是遠親,便動了心思。在她的鼓動下,錢忠明來到洛陽,也從事了玉器行業。

當錢衡發現吳夢成了錢忠明的老婆,大吃一驚,但因為他負心在先,心中有愧,便對此事絕口不提,不敢透漏半分;老太爺那時只顧含飴弄孫,偶爾過問下生意上的大事,像錢忠明這種小商戶自然不會多管。而劉氏,從來沒見過吳夢,對她的身份自然沒有任何懷疑,加之吳夢出入錢家時也極為小心謹慎,掩面垂首,謙和恭順,佣人見了不過覺得有些相似,如此多年,竟然瞞過了所有人。

沫儿聽得糊里糊涂,問道:“這和老四有什麼關系?你干嘛將他的生辰八字畫上符咒燒掉?”

吳氏口氣軟了一些,道:“老四年輕力壯,養一養就恢復了。”隨即咬牙切齒道:“我這輩子就這麼毀了。可是我儿子不行,這些家產都是我儿子的,誰也別想拿走一點!”

沫儿總算將線索連在了一起。說來說去,原來是大戶人家爭家產。文清突然道:“那個小少爺,小少爺……”那個小少爺得了怪病,病症同錢玉華一模一樣。

吳氏輕松一笑:“當然,這些年,我不知試了多少法子,為的就是讓她生不了孩子。唉,誰知道還是失誤了,生下這麼個小崽子來。”文清和沫儿不由得瞠目結舌。沫儿忍不住好奇問道:“你用什麼法子?”

吳氏見他二人的表情,不由的得了意,道:“你們也是做香粉的,對各種草藥禁忌肯定熟悉。我發現,要想不知不覺害人,就要用一些讓人不易覺察的東西來。胭脂水粉,每個女人都用的,若是存心害人,這個是最好的掩護。”

吳氏借助錢忠明與錢衡家的關系,常常送些繡品、針線、香粉等女人用的東西給劉氏。但是香粉卻被吳氏做了手腳。

制作胭脂花露的花花草草,大多可以入藥,麝香、草果、丁香、降香、紅花等有滑胎破氣之效,制作的香粉最忌想孕或已孕的女子使用,大凡懂得醫理,讓一個女子不孕並非什麼難事。

婉娘冷冷道:“我最討厭褻瀆香粉的人。”

吳氏回她一個同樣冰冷的表情:“我最討厭多管閑事的人。”

難道隔牆丟在聞香榭的那個木魁娃娃和紙條,竟然是吳氏丟的?沫儿心下疑惑,卻不敢多嘴。

一個燭花爆開,發出嘭的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吳氏走過去將燭花剪了,斜睨著眼睛道:“婉娘,看在玉屏的面子上,你走吧。”

見吳氏有恃無恐的樣子,沫儿暗暗擔心。這吳氏顯然也是個懂得侍弄花草的主儿,說不定已經偷偷撒下了什麼奇異的害人香粉。只是房間里滿是吳氏的脂粉味儿,混合著火燭的氣息,實在難以分辨,留心看火燭,也並無異樣。

※※※

錢玉華突然咯咯傻笑了起來,涎水低落在前襟。吳氏驚喜道:“華儿,你醒了?”從懷里拿出一個黑灰色小玉瓶,打開瓶塞,用指甲挑起一點涂在他的人中處。

文清見到這個瓶子,悶聲問道:“這個瓶子……盛的什麼香粉?”

吳氏白他一眼,並不搭理,只細心地照料錢玉華,一會儿摩挲他的臉,一會儿幫他拉扯衣襟,滿臉慈愛。

一炷香功夫過去,婉娘玩弄手上的指環,仍沒有走的意思,看樣子竟是同吳氏耗上了。沫儿心里著起急來,心道錢府的家丁真夠偷懶的,這麼久都沒一人來看看玉屏父子,害的自己想走都沒機會。

月亮當空,清輝遍地,窗外一片朦朧,隱隱傳來更鼓的聲音。

吳氏長出了一口氣,站起身滿臉笑意地盯著錢玉華。錢玉華喉頭咕咕一聲響,吳氏連忙湊上去,柔聲道:“寶貝,你醒了?”

錢玉華眼神渙散,呵呵傻笑,對吳氏視而不見。吳氏抓住他的肩膀一陣搖晃,急切道:“華儿,我是娘啊,快叫娘。”

錢玉華猶如沒聽見一般,歪著腦袋繼續呵呵傻笑。吳氏大驚,又是掐人中,又是揉額頭。

婉娘悠悠道:“唉,我說了,他被那人吸走了生氣,估計要傻了,你偏不信。”

吳氏呆了片刻,飛快地又取出那個小瓶子,將里面的淡綠色膏体一股腦儿地倒出來,在錢玉華的臉上、額頭都涂了厚厚的一層。

婉娘道:“不用費勁了。你的合安香,少了虔誠和尊重,想要恢復錢玉華的生氣,几乎沒可能。”

吳氏固執地揉搓著錢玉華的臉,嘴里念念叨叨地說著這二十多年來對他的思念,儼然是一個被迫離開儿子的可憐母親。

一瓶香露用完,玉華依然一臉傻相。吳氏慌了手腳,抱著錢玉華先是又搖又拍,后驚慌失措,直至徹底傻眼。愣了片刻,吳氏突然咬牙切齒道:“該死的錢家,遭瘟的錢老太爺……”她開始破口大罵,從二十多年前的錢家如何對她不住,死去的錢忠明如何愚笨,到如今老四如何拐騙了她的女儿,婉娘如何多管閑事,只罵得口沫飛濺,情緒激昂,罵到痛時還狠狠地踹上錢衡几腳。

沫儿在催眠曲一樣的罵聲中打起了盹,婉娘若無其事地喝茶。吳氏罵得口干舌燥,自己扶了腰猛喘粗氣。文清見狀,慌忙地倒了茶遞過去,誠懇地道:“您潤潤嗓子再接著罵吧。”

文清老實,本是好意,吳氏只當他戲弄自己,一把打翻茶盅,惡狠狠道:“哪里輪到你這個兔崽子說話!哪里來的野雜種,給我死遠點!”

沫儿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茶盅破碎的聲音嚇得一跳,一睜眼便見吳氏雙手叉腰,正大聲呵斥文清,文清滿臉惶恐,眼圈微紅,笨嘴拙舌貧于應對。沫儿一股熱血衝上腦門,大聲叫道:“你才是兔崽子野雜種,你全家都是見不得光的兔崽子野雜種!難怪錢衡大少爺不喜歡你,潑婦!毒婦!”

吳氏這些年來因心中郁結,錢忠明在時不敢管她,死后更沒人管她,她放縱自己的脾氣已久,也仗著自己貌美,故意放浪形骸,極為潑辣,眾人也難與她一個婦道人家計較。特別是今晚,一見錢玉華變傻,惱怒、心痛、后悔一起襲來,只顧著一時呈口舌之快,未曾想得罪了沫儿這個小潑皮。偏偏沫儿這話句句罵中要害,吳氏更加惱怒,扑過去抓住沫儿劈頭就是一巴掌。

婉娘一直氣定神閑聽她罵人,連聽到她罵自己多管閑事都笑眯眯的,但聽到她罵文清“小兔崽子野雜種”,臉色頓時極為難看。又見她一巴掌朝沫儿臉上揮來,一個閃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冷如寒霜:“我的伙計,只有我打得罵得。”輕輕一帶,吳氏一個趔趄扑在桌子上。

吳氏看著婉娘冰冷的眼神,竟然沒有繼續撒潑,自己爬起來手足無措地站到一邊去。

婉娘伸了個懶腰,道:“走吧。本來還想借機做個生意,將這瓶真正的合安香賣出去,也給錢家父子個機會。嘿嘿,我帶你倆吃夜宵去。”拉過低頭含淚的文清和尚怒目而視的沫儿扭身便走。

吳氏聽到“真正的合安香”,瞬間明白過來,几步追上,拉住婉娘的胳膊語無倫次道:“我……我……”

婉娘甩開她的手臂,看著天上皎潔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可真圓啊。這麼快就子時中了。沫儿,南市几家特赦開夜市的酒樓,你想去哪家吃?”

沫儿道:“我想吃烤肉。”

婉娘道:“文清呢?”文清的淚滴了下來,慌忙擦去,低頭强笑道:“聽沫儿的。”

三人旁若無人地說著,眼看要走出中門,一直跟著后面的吳氏突然扑通一聲跪在地上,哽咽道:“求婉娘……求婉娘看在玉屏,不,老四的面上,顧念我年老糊涂,把那瓶合安香給了我吧。”一時淚流如注,妝容盡花。

沫儿覺得她又討厭又可憐,扭臉看向文清;文清本來生氣,但見她這麼大年紀給自己下跪,心中不忍,跨一步上來拉她起來。

婉娘面無表情,仰臉看著月亮,慢悠悠道:“想我要的香粉不難,可是我討厭自以為是、胡攪蠻纏的人,更討厭那些倚老賣老、滿口噴糞的人。”

吳氏咽了口唾沫,艱難道:“是,我滿嘴噴糞……我給這兩位小哥道歉,請原諒老婆子嘴下無德,出口傷人……”

錢府大院死一般寂靜,連個巡夜的仆人都不見,懸掛的燈籠在明亮的月光下發出詭異幽暗的黃光。吳氏忍氣吞聲,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頭哈腰地將婉娘三人又請回了中堂。

這一鬧,沫儿的瞌睡也沒了,索性搬個矮凳坐在婉娘的腳下,托腮聽故事。

吳氏殷勤地給婉娘斟了茶,看一眼傻呵呵的錢玉華,又轉過頭來眼巴巴地望著婉娘。

婉娘卻不緊不慢問道:“錢夫人,你從哪里學的制香的本事?”

吳氏看著婉娘的臉色,陪著小心道:“我……十年前在長安,認識了一位女子,深諳花草經營之道,常常自己采了花草制作胭脂水粉,我曾和她討教過些經驗。”見婉娘不答腔,似乎等她繼續說,便接著道:“兩年前我在洛陽也見過她,可她裝不認識我,以后便沒有來往了。”

婉娘道:“那她如今呢?這次的幽冥草、屍香精、合安香,是她教你做的?”

吳氏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道:“不,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慢慢調配出來的。聽說她創辦什麼邪教,兩年前被抓了。”

文清騰起一下站起身來:“香木?”香木借冥思派斂財掘墓,兩年前被官府剿滅,文清沫儿都曾參與此事,其實更是涉及沫儿身世之謎,故二人對香木及其憎恨。

吳氏一愣,道:“你認識她?怪不得你們的香粉也做得這麼好。”

沫儿厭惡道:“我們才不認識她呢。那個壞女人,呸!”難怪吳氏會做這些惡毒的香粉,原來是和香木學的。

婉娘道:“好吧,我還有一點不明白。你替錢玉華爭家產便罷,怎麼到最后,反而害了錢玉華呢?”

吳氏跳了起來,直著嗓子道:“我並沒有想害他!”

婉娘道:“那錢玉華的病是怎麼回事?你找的那個厲害幫手,本來說幫你除掉錢永小少爺的,怎麼沒做到?”

吳氏臉上突然現出恐懼之色,后退了一步,心虛道:“你……都知道什麼?”

婉娘莞爾一笑,道:“我什麼都知道。你說不說都無所謂,我又不是捕快,審案這種事情,我可沒興趣。但是我聞香榭的香粉,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給用的。”

吳氏掂量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將事情講了個大概。

吳氏處心積慮想為錢玉華保住家產,多次在香粉中做手腳,致使劉氏三次懷孕都發生滑胎。但錢忠明死后,吳氏去錢家的機會漸少。那年劉氏因母重病回了長安照顧,吳氏鞭長莫及,竟然讓劉氏竟然保住了一胎,生下了錢永。

錢衡劉氏中年得子,自然倍加愛護。劉氏也隱約聽到風聲,對吳氏的身份有所懷疑,和她的關系逐漸疏離,根本不讓她接觸到錢永,急得吳氏抓心撓肝,卻毫無辦法。

吳氏原本計划找機會接近錢玉華,直接告知他關于兩人的母子關系,聯合錢玉華對付劉氏和錢永。錢家大門大戶,家教森嚴,加上劉氏性情賢淑,雖然與錢玉華不親近,但也未過讓他有排斥感,所以錢玉華一直深信關于難產的傳說,對生母一事毫不懷疑。而吳氏這些年來風流浪蕩,在外名聲不是很好;偏巧有一次她趁劉氏不在,偷偷和錢衡說話,舉止不甚端正,又被錢玉華無意中撞見,更對她憎惡。所以,當吳氏好不容易趁錢玉華外出游玩之際,找到獨處的機會,鼻一把淚一把地哭訴如何想念儿子時,錢玉華只當她是個勾引父親、挑撥離間的無恥老婦,一句話不說便甩袖而去。

吳氏傷心之余,又加深了對劉氏的痛恨,一定要將錢永置于死地。眼看錢永一天大似一天,吳氏橫下心來,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以錢玉華為餌,利用自己的香粉技藝,借機除掉錢永。

至于其中用了哪種有毒的原料,已經不得而知,總之錢玉華有一日突然倒地抽搐,呵呵怪叫,隔几日便要發病,什麼郎中都瞧了,一點也不見好。正當錢衡心急如焚,束手無策之時,吳氏求見。錢衡權衡再三,想儿子病了,她思念惦記也是人之常情,雖然告誡她身世之事仍要保密,卻默許她繼續在錢府走動,甚至還允許她以繡娘身份作掩護。

不多久,錢府小少爺也得了同樣的病,病情比大少爺更甚,一發起病來,滿地打滾,胡亂撕咬,小小一個孩童變得如同魔鬼一般。錢府上下風傳,定是錢家祖上做了什麼缺德事,如今報應到孫子輩上來了。

※※※

吳氏說著,忍不住得意道:“哼哼,如此再有半年功夫,那個小東西,就死定啦。”

婉娘懶懶地瞥了她一眼,道:“單憑你一人?嘿嘿,我可不信,你同香木學著做香粉,學的可不怎麼樣。”

吳氏很有些不服,道:“我本來不用人幫手的,要不是……”突然收住不說。

沫儿正聽得入神,問道:“要不是什麼?”

吳氏恨恨地剜了婉娘一眼:“要不是你們橫插一腳,我一個人原本也收拾得了局面。”

婉娘似笑非笑,道:“我們可是好意,哪里知道錢夫人竟然存了這般心思。”文清聽得似懂非懂,追問道:“我們做什麼了?”

沫儿小聲答道:“我們給了幽冥香。”吳氏算是香粉制作的同道中人,一見聞香榭的香粉就知道比自己做的要好得多。但越是懂得,越是不服,總是忍不住要試用一下,同自己的香粉做個對比。不過幽冥香靈力非凡,不知不覺中對她自己制作的香粉毒性造成巨大衝擊,這卻是吳氏沒有想到的。

文清問道:“幫手是誰?”

吳氏鼻子哼了一聲,乜斜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錢衡,輕描淡寫道:“就是他了,受了我香粉的迷惑。”

婉娘突然站起身來,道:“文清沫儿,我們走吧。別人不想說實話,這瓶合安香,我還是留著自己用好了。”

吳氏有些尷尬,看看窗外天色,緊張道:“不,不是……”

婉娘淡淡道:“照你的意思,是我的幽冥香導致你的計划失敗,迫不得已,讓錢衡也中了毒香幫你,對吧?”

吳氏絞著手指,偷眼打量著四周,眼底十分慌張。

婉娘道:“不用替他隱瞞啦。他早就參與這件事情了。我對他沒興趣,也不想知道他是誰,但我的香粉也只救該救之人。你不想說就罷了,錢衡明天早上就會醒來,錢玉華就這麼傻下去吧。”

吳氏看似十分害怕,用拳頭輕擊額頭,滿臉苦相,遲疑片刻,方結結巴巴道:“我答應過他……就當從來沒這個人……”

婉娘不耐煩道:“我不想聽什麼廢話,子時馬上就過去了,你看著辦。”

吳氏焦急地望望窗外,下定決心道:“我……他是得道高人,我沒見過他的臉……是他主動找的我,在玉華不認我之后……說可以幫我除掉后患……”

婉娘玩弄著茶碗的蓋子,道:“既然是高人,直接除掉就行,干嘛還費這些周折?”

吳氏陪著笑臉,道:“婉娘能否將合安香先給我?”見婉娘無動于衷,不敢再提,慌忙繼續道:“他另有目的。他……可以輕易地附在別人身上。錢衡已經覺察到我……動機不良,他能幫我控制錢衡……並讓我在錢家一個廢棄的小院設吸引花靈的祭台,用葡萄樹培植幽冥草……”

沫儿十分好奇,道:“葡萄樹可以培植幽冥草?”葡萄樹具有靈氣,可解語傳話,傳說七夕晚上,在葡萄樹下可聽到牛郎織女的對話;那年治好小鳳的啞病,也是采了長在葡萄樹旁的解語花,但是用葡萄樹培植幽冥草還是第一次聽說。

吳氏道:“是,不過周圍要靈氣特別足才行,養成一株幽冥草,其他的花草不知要死多少呢。本來是想借……你們園子里的那些奇花異草的靈氣,結果,”她半羞愧半懊喪地看了一眼婉娘,道:“結果這園子太頹廢,地下的幽冥草最終沒成人形。”

那株幽冥草早就被婉娘等人挖走了,只是吳氏不知道罷了。以前沫儿還疑惑錢家與聞香榭相鄰的這個園子莫名其妙突然破敗,原來竟然是因為花靈被吸收才導致的。

吳氏悻悻道:“白費了我一片苦心。”

沫儿插嘴道:“你家里那棵,怎麼樣?”

吳氏疑惑地看了一眼沫儿,心想這小娃儿竟然也懂得,道:“果子倒是結的不錯,可是更不行,最終也沒長成幽冥草來。”

婉娘道:“哦,既然這樣,你的合安香,怎麼做成的?”

吳氏打了下自己的嘴巴,似乎后悔說多了。但婉娘問,又不敢不答,道:“這個……將依附在葡萄樹上的根莖挖出來,加上麝香等其他一些東西,一塊做成的。”

婉娘道:“幽冥草沒有成人形,做出的合安香靈氣不足,你如何有把握用這個來救錢玉華?”

吳氏臉上陰晴不定,干笑了兩聲,避而不答。婉娘嘆道:“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阻攔玉屏。她猜的沒錯,你還是用了老四的頭發。”伸手道:“把瓶子給我吧。”

吳氏一把捂住了袖口,遲疑不決。婉娘淡淡道:“你若是還有一點愛玉屏,就該知道怎麼做。”吳氏捏著袖口里的香粉瓶子,似乎很不舍,但最終還是拿出給了婉娘。

是個灰黑色扁平小玉瓶,文清和沫儿曾見過多次,玉質粗陋,雕工簡單,與聞香榭的瓶子可差遠了。婉娘接過來,看都不看,遞給了文清。

瓶子已經空了,只殘留些許合安香的淡淡香味。這質地、手感,用來盛精心制作的合安香,實在太不相配。文清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聞。

除了合安香的味道,還有一種奇怪的鐵鏽味。婉娘仍與吳氏說話,文清將瓶子又遞給了沫儿,悄聲道:“你聞聞這個瓶子,還混合有鐵鏽味。”

沫儿一陣猛嗅,點頭道:“真是,這制香的水平也太差了些。”剛說完,突然心中一動,疑惑道:“不會是血的味道吧?”拿起瓶子對准燭光從里往外看去。瓶子質地很差,昏暗中微微透出暗紅的光,似乎曾在血液里浸泡過好久。

沫儿一個失手,差點將瓶子跌落。

婉娘伸手接住,瞟了一眼,道:“每天一滴少壯男子血,七七四十九天……哦,好像差了三天……真難為你,每天這麼做,不覺得累嗎。”

吳氏一張俏臉都皺在一起,臉色十分難看。因幽冥草培育不成功,只有從其他地方彌補。吳氏從香木處曾學到一些陰邪的辦法,即用采青壯年男子的新鮮血液,慢慢滲入劣質玉屏,直至玉表面的孔洞全面被血充滿,再用來盛靈氣不足的香粉,可助香粉發揮作用。但對于提供血液之人,身上精氣隨血液轉移至瓶內,輕則体弱多病,渾身不適,重則奄奄一息,宛如廢人。

婉娘繼續道:“可憐了玉屏,還真以為你改過自新。唉,我都替她難過,她要知道了老四被你這麼折騰,你說她會不會再次原諒你?”

吳氏臉色瞬間蒼白,無聲地張大了嘴巴。婉娘微笑道:“我看玉屏像她爹爹多些。”

吳氏猛地捂上了臉,哭道:“我不是存心害屏儿……我是迫不得已。我一個半老的婦道人家,去哪里找青壯年的新鮮血?我……我想著老四身体結實,身体恢復快,只要錢家的事儿一解決,我用珍貴藥材將他調養一下就好了……”

婉娘冷笑道:“這些話你對玉屏解釋吧。那個人呢,他怎麼來對付錢家的?”

吳氏抹著眼淚,道:“他先是附在玉華身上,給人以玉華生病的假象,等我可以在錢府走動了,便時不時轉移到錢衡身上。我故意送了些香粉給錢永的乳娘,也在錢永經常玩的地方撒了有毒的香粉,加上他從中做手腳,錢永一個几歲的娃娃,很快就犯病了。”

文清忍不住啐了她一口,道:“虧你還有儿子女儿呢,真是!……”文清不會罵人,氣得臉儿通紅,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沫儿接口道:“喪心病狂!心如蛇蠍!罪大惡極!”他每說一個,文清就道聲“是!”

吳氏年近半百,被兩個小娃娃數落,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婉娘突然問道:“劉氏和錢永呢?”自從劉氏從園子里出來,就再也沒見過,錢衡和錢玉華鬧出這麼大動靜,竟然不見錢家主母,也實在奇怪。

吳氏扭捏道:“就在廂房。中了……幻情香,還沒醒。”沫儿皺著臉看著吳氏,罵都懶得罵了。

婉娘微皺著眉頭,一副嫌惡的樣子,繼續問道:“你說那個……他是得道高人,他為什麼要幫你?”

吳氏低著頭,道:“他好像是受了什麼傷,需要我的屍香精和其他香粉吸引花靈治病。”

婉娘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道:“唉,隨隨便便讓那個東西附上你儿子身上,我是該佩服你的膽大呢,還是該相信你的能力?好好一個錢玉華,只怕被你給廢了。”

吳氏猶如五雷轟頂,呆立著說不出話來。錢玉華原本身体建剛,年輕少壯,鬼神一般不得近身,吳氏利用香粉幫助那人生生擠出了錢玉華的一半魂魄,致使邪祟入侵,体質驟降,便是這次醫治得好,也恢復不到以往的生龍活虎了。

婉娘冷然看著吳氏的樣子,拿出僅剩半瓶的合安香拋給了過去,道:“你好自為之吧。就剩這麼多了,你省著點用,錢玉華能不能醒來,就看他的造化了。另一個,我給你提個醒儿。那人與你合作,只怕不是單純想要花靈這麼簡單,錢玉華和錢永,一個精壯男子,一個稚氣童子,兩人的魂魄,嘿嘿,用來修煉可是好得很呢。”

吳氏欲哭無淚,抱著半瓶合安香呆如木雞。婉娘起身牽了文清和沫儿,走到門口,回頭道:“快點吧,子時就要過了。”

吳氏猛然清醒過來,手忙腳亂地打開合安香,扑過去抹在錢玉華的眉心上輕輕揉著,一邊嘶啞著聲音道:“華儿,華儿,娘錯了……”

三人走出房間,一股清冷鋪面而來,銀色的清輝灑滿全身。沫儿裹緊衣服,憤憤道:“這種人,自作自受,就不該管她。可憐的錢玉華少爺,怎麼就攤上了怎麼一位親娘呢!”文清連連點頭。

婉娘卻未接腔,看著四周黑黝黝的房間,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文清遲疑道:“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錢夫人和小少爺?”

沫儿已經忍不住好奇,推開虛掩的廂房門朝里面望去。廂房里一股暖洋洋的香味,一個丫頭俯在床前的腳凳上,劉氏抱著錢永和衣斜臥在床上,睡得正香。桌上一個祥云燭台,燭淚滴落,燭光一明一暗,將要滅了。

文清悄聲道:“這兩人,沒事吧?”未等沫儿答話,迷惑道:“雪儿姑娘和小安也在這里?”

沫儿一邊打量著房間,一邊隨口答道:“胡說,半夜三更的……”一句話未說完,猛然想起,這房間里的香味有些熟悉,就是雪儿和小安的氣味。

婉娘嘻嘻一笑,拍了拍兩人的頭,道:“走吧,我累了。這事自有人管。”

燭光閃了几閃,滅了,房間里黑暗一片。文清只好縮回脖子,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去。婉娘輕笑道:“別看了,小安她們不在。”

文清滿臉不自在起來,沫儿奇道:“你怎麼了?”文清躲閃道:“沒什麼,我是擔心……玉屏她娘過會儿再來害錢夫人。”

文清見婉娘臉上有笑意,更覺得不好意思,慌忙扯開話題,道:“我本來以為錢玉華發病是錢夫人劉氏搞的鬼呢,原來竟然是吳氏。婉娘你怎麼懷疑到吳氏頭上的?”

婉娘悠然道:“老四家里的葡萄樹,是經過異法打理的,所以我想,若不是錢玉屏,便是吳氏,一定有一人深懂花草之道。看錢玉屏的樣子,是個家常過日子的人,對這些花花草草不甚在意,倒是吳氏自恃美貌,對衣服、脂粉等要求甚高。可是几次見她,都是滿身濃香,各種不同種類的香粉混合在一起,味道相衝,功效削減,這可不像是懂行之人的做法。如果不是此人糊涂,那就是故意在掩飾什麼。”婉娘得意一笑,“比如,身上手上的香味。”

沫儿想起,第一次跟蹤吳氏到錢家廢棄的小園子里,曾聽到“錢衡”問她是不是換了香粉。沫儿當時頗有些不以為然,覺得一個大男人巴巴地要求女人用何種香粉,不怎麼符合大戶少爺的風范。原來他們早就合計過了,用這種亂七八糟的味道掩飾正在做的合安香。而那次恰恰在婉娘送了幽冥香給吳氏之后。

文清佩服道:“婉娘真棒!”

沫儿道:“其實主要是吳氏輕敵了,估計她覺得她做香粉一流,整個洛陽城里沒人能比過她,所以有些有恃無恐。”

婉娘得意洋洋。文清道:“那個灰黑粗瓶子呢?”

婉娘道:“我收了。這几日有功夫去瞧瞧老四去。”

錢府上下,家丁門衛個個睡得死沉,三人順利出了大門。明亮的月光下,錢府高大的房檐屋柱猶如一個個屏氣靜立的怪獸。婉娘凝神打量,道:“深宅大院,真是故事多多。”

沫儿和文清卻沒想那麼多,一陣困意襲來,兩人傳染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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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5:06 |顯示全部樓層
三 歡宜香

〔一〕

今日十月初一,正是所謂“十月一,送寒衣”的日子。傍晚時節,聞香榭滿園飄香,文清沫儿圍著灶台,吞咽著口水看著黃三做祭祀用的餡餅。

黃三將發好的面粉重新揉了一邊,放在一邊醒著;文清幫忙將新鮮的五花肉剁成肉末,再將大把的白條蔥細細地切碎。黃三將肉末和蔥末混合一起,放上花椒粉、八角粉、濃郁的醬汁、小磨芝麻油等順著一個方向攪拌,直到用筷子挑起時能拖出長長的絲,然后將醒好的面粉切成一個個雞蛋大的面劑子,擀開包上餡料,拍成圓圓的小餅放在一邊。沫儿托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不住催促:“醒好了沒?可以煎了吧?”

黃三看著他的饞相,嘴角露出笑意,將旺旺的爐火壓小,放上平底鍋,倒入一小勺油,待油七八成熱放入拍好的小餅,慢火煎炙。片刻功夫,一鍋外焦里嫩、吱吱冒油的小餡餅便香噴噴地出爐了,整個廚房香氣四溢。

沫儿迫不及待,用手拈起一個,張嘴就咬。一股湯汁滴落在手背上,沫儿一邊呲牙咧嘴地跳著,燙得連連倒手,一邊吃得滿嘴流油。

文清端了小碗,吃相相對文雅得多。婉娘洗了手走進來,道:“好香!好不好吃?”

沫儿翻了翻白眼道:“好瓷(吃)好瓷(吃)。”

婉娘夾起一個,道:“怎麼變成大舌頭了?”

沫儿艱難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道:“燙著了。”吐出舌頭一看,剛才吃得太快,舌尖上竟然被燙出一個大水泡。

三人哈哈大笑。沫儿强忍著痛,悻悻道:“都不寺(是)好人。”又咬了一大口餡餅。

一口氣吃了五個,沫儿將滿是油的手隨便往身上一擦,轉身去盛粥。婉娘看到,吼道:“你這小東西,豬托生的吧?吃東西不洗手,滿手油就往身上抹,瞧你的新衣服,成什麼樣子了?”

沫儿見旁邊一個盆子有水,胡亂將手放進去撩了一把,還未開始洗,婉娘又吼了起來:“這是和面的盆子!哪有在這里洗手的?出去找洗臉盆,要用皂角粉!”

沫儿嘟噥道:“真寺(是)麻煩。”推門出去,走到梧桐樹下找洗臉盆,無意中回頭一看,見廚房窗前趴著兩個黑影,一胖一瘦,瞧著身形,兩個都不大。

如今這小偷也太膽大了,天剛黑就進門入戶偷東西了。沫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猛一聲暴喝:“哪里來的小兔(偷),粗(出)來!”

兩人嚇了一跳,轉身跳到燈光處,竟然是小安和二胖。二胖比以前瘦了些,小安卻仍是一副古靈精怪的樣子。二胖見沫儿叉腰怒吼,囁嚅道:“我不是小偷,我是來買香粉的。”

小安撇撇嘴,拉過二胖道:“別理他,討厭鬼。”轉身對著廚房甜甜地叫道:“雪儿布庄小安求見婉娘。”

婉娘在里面應了一聲,道:“快進來吧,外面冷。”文清早就打開了廚房門,躲在了門后的陰影處。

小安拉著二胖,笑嘻嘻地施了一禮,口齒伶俐道:“婉娘好,我家姑娘托我來拜會聞香榭,一共兩件事,一是問問做好的衣服怎麼樣,合不合身,要不要拿去修改;二是久聞聞香榭的大名,來看看有什麼適用的香粉。”濃郁的餡餅香粉飄來,小安一邊說一邊伸著脖子,眼睛溜溜地看灶台旁邊焦黃噴香的餡餅。

婉娘笑道:“文清,拿兩個碟子來,請小安和這位……王二小姐嘗嘗三哥的手藝。”

二胖一直低著頭,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聽到“王二小姐”几字,疑惑地抬起了頭,一看是婉娘,再回頭看看沫儿,臉色大變,扭頭便跑。小安正在幻象餡餅的美味,未及反應,二胖一頭撞上沫儿。沫儿一把拉住,不滿道:“跑什麼呀?我都和你說了,你們認錯人了!”

二胖愣了愣,一張圓臉漲得通紅,站住了低頭不語。小安走過來,咬著她耳朵說了几句悄悄話,二胖乖乖地跟著她來到廚房。

沫儿跟在后面,揉著生疼的肩膀嘟噥道:“這麼大塊頭,長得一堵牆似的……”二胖扁了扁嘴,似乎要哭。沫儿慌忙住嘴,躲到一邊。

文清端了兩個盤子過來,遞給小安和二胖,卻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好,樣子竟然比二胖還緊張。小安甜甜一笑,脆生生道:“謝謝文清哥哥。”文清瞬間僵住,逃似的躲在沫儿身后。

婉娘笑道:“沫儿再去搬兩個凳子來。”文清早一頭扎了出去,倒省了沫儿的事。

小安一邊品嘗著餡餅,一邊贊不絕口:“真好吃!比全福樓的餡餅好吃多啦。”看著黃三道:“是這位三哥做的?三哥您手真巧!皮儿松軟,餡儿鮮美,我還第一次吃這麼好吃的餅。文清哥哥人好命也好,跟著婉娘這麼個美貌和善的主人,還能天天吃三哥做的這麼好吃的飯菜,小安實在羨慕得不得了呢。”瞧著一通話說的,將聞香榭里的人都誇了一遍——除了沫儿。黃三顯然十分受用,笑得滿臉溝壑,還連忙用鏟子又鏟了兩個餡餅放在她的碟子上。

婉娘在旁邊慢慢折著“金山銀山”,看一眼在旁邊故作冷傲的沫儿,咬唇笑道:“自然自然——王二小姐也多吃點。”也不知道這個“自然自然”是指自己美貌和善還是指三哥廚藝非凡。

沫儿皺著眉,心中十分不屑。小安不理他,只管嘰里呱啦地同婉娘聊天,且專投其所好,布庄剛進了一片什麼衣料啦,前几天宮里又流行什麼款式的衣服啦,什麼顏色的珠釵配什麼樣的長裙啦,沫儿聽著就煩。文清坐婉娘旁邊,笨手笨腳地學著婉娘折金銀紙張,想要插話,又覺得不妥,不說話又唯恐讓人覺得不自然,張了几次嘴巴又閉上了。

二胖坐得離文清較近,端坐著慢慢咬著餡餅。文清見她悶悶不樂,想了半天,終于開口低聲問道:“你是想買什麼香粉嗎?”

二胖抬眼看了看文清,道:“我……我還沒想清楚。”文清又不知說什麼好了。

沫儿幫著黃三將剩下的餡餅煎好,偷眼婉娘和小安聊得熱火朝天,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婉娘見小安嘴角沾了一個蔥花,起身細心地用手絹幫她擦了,口里還嘆道:“唉呀,還是小女孩可愛,又聰明又乖巧,像小安這樣的才好呢。小安,聞香榭里也想要個小女孩,有沒有合適的推薦給我?”沫儿心里更不舒服,故意將手中的鍋鏟、盆子敲得叮當作響。

小安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嘻嘻笑道:“您看我合不合適?我也想跟著您學做香粉呢。”

婉娘笑道:“真的?那我可就找雪儿姑娘說了啊。文清,你說好不好?”沫儿忍無可忍,大聲咳嗽起來。文清看看沫儿,看看小安,撓頭呵呵傻笑。

婉娘將一筐金銀紙張折好,几人回到中堂。婉娘去樓上換衣服,文清沫儿帶著小安和二胖介紹香粉。小安見中堂貨架上各種精美的瓶子罐子,像出了籠子的小鳥,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文清終于不那麼緊張了,對香粉一一解釋。

沫儿斜眼看著,皺眉道:“麻雀一樣,聒噪。”二胖一直悶悶地跟在后面,聽見沫儿這樣說,更加悶頭不響。沫儿瞥了她一眼,道:“我又不是說你。”

二胖垂下頭,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沫儿急了,道:“我真不是說你。”

小安猛然回頭,喝道:“那是說我了?”沫儿傲然抬起下巴:“我不喜歡話多的女孩子。”

小安大怒,豎眉瞪眼,指著沫儿的鼻子就要罵人,轉臉見文清在旁邊一臉驚愕,瞬間小嘴一扁,委屈道:“文清哥哥,你看他……”

文清慌忙勸她:“沫儿開玩笑呢。”朝沫儿連連擠眼,又殷勤地拿了一瓶剛做好的桂花油給小安看。

沫儿只好作罷,走到一邊裝作查看貨架。無意中一回頭,竟然見小安趁文清不注意,正給二胖打眼色。二胖絞著手,似乎十分為難。

沫儿一聲暴喝:“你們倆,搞什麼鬼?”

二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什麼鬼?”

小安卻故意嬌聲嬌氣,撅嘴道:“你這個小伙計怎麼回事?態度這麼差,要是別人來買香粉,還不被你給嚇跑了?”

婉娘剛好樓梯上下來,接口訓斥道:“正是呢!沫儿你也和人家小安學學,你看看你,生意也不會做,還髒得像頭小豬似的。”

沫儿覺得大為丟臉,嘴巴撅得老高。文清憨笑道:“沫儿最聰明,反應快,做生意比我强多了。”

小安認真道:“真的?看著可不像。”眼里的得意一閃而過,還順勢朝沫儿做了個鬼臉。沫儿氣急,握起拳頭朝她揮了揮,一斜眼見二胖在旁邊,唯恐再提出“和女人打架”的事儿,慌忙松開拳頭,閃到一邊。

婉娘只在一旁笑,等文清大致介紹完了香粉,方道:“不知上次的合安香好不好用?小安回去幫我問下。”

小安愣了一下,不安地動了一下身体,訕訕道:“原來……婉娘知道是我們姑娘定的。”接著豎起拇指,諂媚道:“婉娘真厲害。”

婉娘哈哈大笑,道:“文清,你瞧著小安同我們沫儿的性格像不像?”沫儿和小安同時叫道:“不像!”隨即兩人怒目而視。

文清小聲疑惑道:“這兩個人怎麼了,一見到就像烏眼雞似的。”婉娘笑得直不起腰,道:“這就叫針尖對麥芒。”連二胖的臉色也舒展了些。

天色不早,外面一片黑暗。婉娘將折好的金山銀山、元寶、衣服等收拾了,道:“時候到了,我要去送寒衣啦。小安和王二小姐要不要跟著一起去?”

小安見婉娘下了逐客令,一把拉過二胖,黑眼睛亮閃閃的,笑道:“我們也該走了。”腳有意無意朝二胖的膝蓋窩一頂。

二胖正在想心事,一個不防,就勢儿跪在了婉娘身前。小安看著婉娘的臉色,推她道:“小雨你這是做什麼,你不會是想要求一款特別的香粉吧?你可沒有錢。”

沫儿和文清總算明白了,小安繞這麼大彎子,原來是帶著二胖來求香粉,但二人都沒錢。

婉娘拉了二胖起來,又好氣又好笑,照著小安的腦袋給了一個爆栗,道:“有什麼事就說什麼事儿。”

小安抬眼看著婉娘的眼睛,見婉娘微帶笑意,忙收起了剛才的嬉皮笑臉,鄭重施了一禮,道:“小安造次,想為……小雨求一款香粉。”沫儿本來正在旁邊擠眉弄眼,幸災樂禍,見小安神色庄重,也連忙正襟危坐。

婉娘抱胸道:“王二小姐想要什麼樣的香粉?”

二胖扑通一聲跪了下去,連朝婉娘磕了兩個頭,文清在旁邊竟然來不及拉住。

婉娘無奈道:“起來吧,我答應了。香粉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哪值王二小姐的一跪?”

二胖淚流滿面,哽咽道:“我娘……”婉娘一把拉起,道:“起來再說。小安,怎麼回事?”

小安遞給二胖一條手絹,小心地看著婉娘的臉,小聲道:“是她……她爹不要她娘了,她娘很傷心,小雨想求一款能讓她娘開心的香粉。”

原來是這個。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二胖和她娘的情形。

二胖爹爹便是洛陽城中有名的“銀器王凡”。王凡年輕時甚為落魄,承蒙徐家收留,后來便娶了徐家的女儿,繼承了徐家的一個銀器店。剛成親那几年,夫妻二人齊心協力,埋頭苦干,徐氏吃苦耐勞,王凡精明能干,銀器生意漸漸做大,家庭也甚為和美。

徐氏不講吃穿,唯知盡心盡力地侍奉王凡,在家里照顧好生意,教好兩個女儿。隨著家底富足,相貌俊秀、自詡風流的王凡漸漸不安分起來,看著腰身日益粗壯、平淡如同白開水一般的糟糠之妻,心下十分嫌棄。特別王凡捐了一個刺史后,自認為有了身份,來往之間多是一些附庸風雅的文人和煙花之地狐媚妖嬈的女子,回家看到村婦一樣的徐氏,更加沒有好聲氣,對徐氏百般挑剔,冷嘲熱諷。

這麼多年來,徐氏一直忍氣吞聲,低眉順眼做好妻子的本分。可是王凡不僅不念起她的付出,卻變本加厲,處處嫌她礙眼,整日里出入煙花柳巷,除了支使銀兩,對她們母女不管不問。這還罷了,這半年來,王凡不知從哪里認識個美貌女子,被迷得神魂顛倒,索性不回家,直接在外面設了別院居住。徐氏天天在家以淚洗面,也曾哭過鬧過打過,全然無用。上次在街上與婉娘發生誤會,也是絕望之下的無奈之舉。

徐氏育有二女,大女儿新近出閣,不便時時回來,安慰母親的重任就落在了二胖身上。可是二胖一個女娃,除了陪著母親落淚,哪里有什麼好的辦法?看著徐氏一天天憔悴,二胖急得恨不得替母親痛苦。

二胖大名叫王雨,與小安同年,兩人在一次進貨中認識,小安活潑,二胖文靜,兩人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二胖看著笨拙,實際上心靈手巧,做得一手好針線,特別是各種花型的盤扣,手藝可媲美雪儿姑娘,因此閑暇之余,二胖常常去雪儿布庄找小安玩耍,並幫著做些活計。

這段日子,小安總不見二胖來玩,今天便趁送貨之際,偷偷跑去找她。二胖正因為爹娘的事寢食難安,便將此事跟小安說了。兩個小丫頭思來想去,都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后還是小安靈機一動,想起來聞香榭里尋求一款特別的香粉,但玉屏家教甚嚴,二胖所有積攢下來的零花錢一共不足一兩,小安更不用提了,日常的工錢都是雪儿保管的,兩人都沒有多少銀兩。

一直商量到天擦黑,也沒什麼眉目來,最后小安便出主意道,看婉娘脾氣不錯,不如厚著臉皮來試一試,若是不行再回去求雪儿姑娘。

兩人說完,都眼巴巴地望著婉娘。婉娘哭笑不得,遲疑不決。

小安拿出一個荷包,怯怯道:“就這麼多,一共一兩三錢。”接著又急急忙忙道:“不過可以賒賬不?我可以用每月的工錢衝抵。”一邊說,還伸手拍拍二胖的肩頭,十分仗義的樣子。

沫儿本來一看到小安伶牙俐齒的樣子,就沒來由地覺得討厭,可見她對二胖一片真誠,突然覺得自己過分了。

婉娘笑道:“傻孩子,不是這個。你們想清楚了,要一款香粉,用來做什麼?想懲罰下你爹爹,或者是那個勾引你爹爹的女子?”

二胖聽婉娘的口氣似乎有戲,眼睛一亮,怯怯道:“謝謝婉娘幫忙。我爹爹和那個女子……不用管他們,我只想我娘開心快樂即可。”

婉娘沉吟道:“王二小姐,其實我覺得你和你娘好好談一次更好。”

二胖咬著嘴唇,低頭道:“已經談過多次了,我娘她……她死心眼得很,任憑自己難過,也不肯離開我爹爹。”說著攥起了拳頭,眼光中透出恨意:“我爹爹總嫌棄我娘,卻不知道我娘為了他吃了多少苦。還有那個狐狸精……囂張得很。”二胖見文清沫儿都關切地看著她,又是氣憤又是羞愧,一張圓臉漲得通紅。

婉娘笑了笑,道:“好吧。不早了,你倆先回去,我做好香粉會差人送去。”

兩人舒了一口氣,高高興興地施了一禮,剛走到門口,婉娘突然道:“小安,等一下。”

小安伶俐地跑回來,道:“婉娘還有何事吩咐?”

婉娘道:“合安香一事,還沒聽你解釋呢。”

小安扭頭道:“小雨,你去外面等我一會儿。”烏溜溜的眼珠看著文清和沫儿,欲言又止。

婉娘道:“不礙事。你和雪儿來洛陽,所為何事?”沫儿頓時支起了耳朵。

小安老老實實答道:“是有事。不過……”

婉娘道:“九月十五,你和雪儿姑娘也在錢府吧。”

小安遲疑了下,道:“是。錢府的小少爺病了,錢夫人和我家姑娘是好朋友,招我們去照看片刻。”

沫儿叫道:“好朋友?那怎麼我們那次假扮雪儿姑娘,碰到錢夫人,錢夫人沒認出來?”還故意挑釁地朝小安一挑眉毛。

小安惱怒地瞪了他一眼,道:“錢夫人以為你們……我們進府另有它事,就沒有當場相認。”

婉娘道:“小少爺好了沒?”

小安笑道:“托婉娘的福,小少爺已經好啦。錢夫人知道是您配置的合安香,還說要來登門拜謝呢。”

婉娘不加掩飾地高興,眉開眼笑道:“真的?那敢情好——行了,你先回去吧。代問你家姑娘好。”

沫儿對錢家的事還有諸多疑問,本想繼續追問,見婉娘如此說了,只好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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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送走了小安和二胖,婉娘將要燒的紙張、紙錢、元寶、衣服等包裹好,四人一起來到街口。將近亥時,大部分送寒衣的人已經完成了儀式回去了,留下點點香頭在黑暗中發出微微的亮光,未燃盡的衣服忽明忽暗,冒出一縷縷的白煙。黑暗中,一個老婆婆跌坐在地上,喃喃地叫著一個人的名字,抱怨他不孝,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一個孩子跪在另一處,一邊燒紙錢,一邊對著一堆火焰說話,無非是孩子大了,又長高了,你不要掛心什麼的,聽得沫儿心里很不是個滋味。

一股寒風吹來,地上的紙錢灰燼隨風飄散,路旁干枯的樹木發出輕微的呼嘯。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擠滿了看不見的人影,用聽不見的嗚咽聲和著在世親人的召喚,等著他們送來過冬的寒衣和冥幣。

沫儿全然忘了恐懼,瞪大眼睛看著四周,希望能找到熟悉的身影。婉娘找到一處相對干淨的地方,擺上三碗餡餅,點燃香燭,要文清和沫儿跪下,分別點燃三堆銀錢,道:“這是給文清娘的,這是給沫儿爹娘的,這是給方怡師太的。天冷了,你們去買些衣服,置辦些過冬的食品。”

文清嘴笨,對著熊熊燃燒的火光,只是不住地磕頭。沫儿卻嘮嘮叨叨地道:“師太你在下面還好嗎?你多買些衣服,不要凍了手腳,要是沒錢了就給我托夢,我再燒給你……爹,娘……”叫了爹娘,卻不知說什麼了,看著隨熱流騰空而起的紙灰,呆呆發愣。

婉娘另拿出一包紙錢來燒了,口里說道:“那些沒家可歸、沒有親人的孤魂野鬼,拿這些銀錢過冬吧。”這個沫儿是知道的,每年送寒衣,每家每戶都要多備些紙錢,送給那些在街上凍死的、餓死的、無人收屍的所謂孤魂野鬼,免得他們搶自己親人的東西。

火光騰地亮了一下,隨即變暗,紙灰旋轉著飛離,似乎真有人在爭搶一般。

黃三一直面無表情,聽到“孤魂野鬼”四字,突然渾身一抖,喃喃地叫了一個人的名字,沙啞著聲音道:“希望你在下面快快活活的。”

他叫的是香木。婉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將几件紙做的女子衣服遞給他。黃三默默接過,投入火中。

※※※

紙錢衣服燒完,街上已經無人了,三三兩兩的香火發出詭異的光點,靜寂的街頭顯得有些陰森。婉娘拉起跪得膝蓋麻木的文清和沫儿,道:“走吧。”

旁邊“嚶嚀”一聲輕笑,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你還信這個?”

今日初一,陰風習習,月色全無,伸手不見五指,只聞見一股女人的香味和衣裙的悉索,看不見那女子的相貌。

婉娘朝黑暗之中瞟了一眼,隨意道:“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圖個心安而已。”

那人嬌哼了一聲,頗有些不屑之意。婉娘也不言語,打了個哈欠,匆匆地收拾了擺在地上的供品,起身回去,沫儿聞到香味,知道那女子還跟在后面。

行之聞香榭門口明亮處,女子突然道:“婉娘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婉娘懶洋洋笑道:“啊呀,姑娘大駕光臨,小舍蓬蓽生輝。”

昏黃的燈光下,站著一個裊裊娉婷的女子,身著藍綠漸變輕紗襦裙,手挽疊翠綠水軟煙羅,高高的美人髻與鵝蛋臉儿十分相配,芙蓉面,柳葉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細腰不盈一握,嘴角微揚,柔媚盡顯。文清和沫儿都看得呆了,連平時形如枯犒的黃三都不由自主多看了兩眼。原本覺得雪儿和婉娘已經算得上美人儿,但與此女子一比,只能稱為中等之姿了。

那女子垂下頭頸,輕撫鬢角垂下的秀發,風擺楊柳一般款款走進聞香榭,舉手投足之間說不出的優雅動人,只覺猶如天仙下凡,不沾一點儿凡俗之氣。兩人跟著那女子后頭,不由得自慚形穢,大氣也不敢出,唯恐一不小心衝撞了她。

婉娘卻一陣風似的,推開門咚咚咚走了進去,還大聲叫道:“文清,斟茶——給我也來一杯,今晚吃的餡餅,好渴啊。”

文清斟了茶來。那女子伸出蔥白一般的細長手指,輕輕捧起茶杯,只在唇邊抿了一下便放下了。不等婉娘說話,徑自繞著中堂四處查看,輕笑道:“聽說聞香榭的香粉是神都第一家,是嗎?”

婉娘一口氣將一杯茶喝了下去,抹嘴道:“這個麼,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適合的才是最好的。姑娘想要哪一款,隨便挑。”

女子拿起一款桃面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秀美微蹙,道:“這款太普通了些。”又拿起一盒上等胭脂,道:“這個顏色太濃。”眼波流轉之際風情万種,雖是挑剔,卻不讓人覺得厭煩。

婉娘如同牛飲,灌下了第二杯茶,舒服地打了個茶嗝。女子有意無意掩了下口鼻,道:“婉娘不問問我今晚來的目的?”

婉娘自顧品著茶,笑盈盈道:“來聞香榭,自然是買香粉,姑娘莫非還有其他的目的?”

女子嫵媚一笑,嘴角旋起一個精致的小酒窩,走到婉娘身邊的座位上坐下,慵懶地往椅背上一靠,道:“這間房子還算不錯,但品味麼,就差了點。”翹起一個蘭花指,指著擱架柔聲道:“紅木擱架,俗氣的緊,還是烏木或青玉的好些。”聽她這麼一說,文清和沫儿果然覺得紅木有些俗氣。

婉娘大咧咧道:“姑娘指點的是。烏木和青玉雅致些,卻貴得多。聞香榭生意小,哪里支撐得了這種門面呢?”

女子微微搖晃腦袋,兩個翠玉耳墜子叮當作響,在燈光下越發嬌媚,一雙鳳眼斜睨,從黃三身上轉到文清沫儿,道:“你的啞巴伙計?這兩個小家伙呢?”

婉娘傻呵呵道:“嗯哪,都是我的伙計。”

女子瞟了一眼黃三粗糙的雙手,又對著沫儿身上的油漬嬌嗔道:“香粉這種精細的東西,原該找些精細的人來做。他們三個,能做得好?”沫儿大窘,看著衣服上的油污無地自容。黃三自顧整理貨架,猶如沒有聽見一般。

婉娘茫然道:“不精細啊?無所謂,不精細就自己用。”

女子端起茶杯拿起細看,道:“釉面光滑,色澤雪白瑩潤,應是邢窯白瓷,但中間有少許氣泡,只能算是邢窯的中等品。”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微微吐出粉色的舌尖淺嘗一下,立刻皺起了眉頭,抽出手帕使勁地擦了擦嘴巴,驚叫道:“你一直喝的就是這種茶?”

婉娘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睜大眼睛,無辜看著她:“是啊。我最喜歡喝花茶,茶香伴著淡淡的花香。姑娘覺得味道怎麼樣?”

女子輕哼了一聲,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像要滴出水來,似嗔非嗔道:“我只喝桐廬的雪水云綠茶。”

婉娘“噢”了一聲,揉著腹部道:“什麼雪水云綠茶?啊呀,一口氣喝了三杯茶,漲肚。”

女子笑了起來,精致的五官像明媚的春色,咬著手絹儿吃吃笑道:“雪水云綠茶色澤嫩綠,滋味鮮醇。衝泡之后芽芯上下浮動,始若雀嘴嬉珠,后似水底千峰,翠芽玉立,清湯綠影,縷縷白霧,清香襲人,滿口生津,醉人心扉。婉娘可以一試。”她朱唇輕啟,吐氣如蘭,文清和沫儿只顧呆呆地看,完全不懂她講什麼。

女子說一句,婉娘點一下頭,連聲附和,待她講完,揉著耳朵發愁道:“這個很貴吧?我可舍不得。”

女子嘴角挑起一個玩味的笑,眼里的笑意更濃。婉娘扭頭吩咐道:“三哥,你早點休息吧。我明天想吃餃子,你去早市上買一把小茴香,就去胡屠夫隔壁第三家那里,他家的小茴香又水靈又便宜,五文錢一斤,買半斤就夠了。肉要最好的刀頭肉,不要太厚板油的。”從荷包里摳摳唆唆半天,拿出一塊碎銀子,掂量了几下,才不舍地遞給黃三。

沫儿突然覺得,婉娘今晚格外異常,似乎故意在裝傻充愣。

黃三接了銀子退出。女子垂頭盯著桌面的茶碗,眼角的不屑几乎要顯示在臉上,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婉娘躬身笑道:“讓姑娘見笑了。我們做小生意的,這日子就得這麼算計著過呢。”

女子微微一笑,起身道:“沒什麼事,我就不打擾婉娘了。”

婉娘慌忙起來,將手在衣裙上擦了一把,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姑娘是來指點婉娘提高品位的吧?”

女子揚起下巴,笑道:“哦,傍晚時候兩個小丫頭來你這里買香粉,我想問問她們定了什麼香粉。”

婉娘拍手道:“嘿嘿,姑娘也想要一樣的,是不是?”

女子輕蔑地擺了下頭,道:“哼,我要這種拿不出手的香粉做什麼?”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覷,剛才的好感霎那全無。

婉娘點頭哈腰道:“正是呢,我想姑娘也不會要這種東西。”接著故作神秘,湊近了道:“我告訴你,你可別往外面說去。聽說她爹爹被一個狐狸精勾引了,不要她娘了,她娘因此要死要活的。那個小胖妞就想買一款香粉給她娘用。”

文清和沫儿在一旁又是瞪眼又是皺眉,不知道婉娘腦子怎麼燒壞了,將二胖家的家事說給一個不知名的女子。

女子丟出一個叮當的荷包,哂笑道:“無聊。打擾了,給你的賞錢。”婉娘慌忙接了,晃著荷包,眉開眼笑道:“姑娘下次再來,我一定給你准備那個什麼雪水茶。”

女子翩翩而立,走了几步,優雅地回頭,盯著婉娘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嘿嘿,徒有虛名,俗人一個。我高看了。”

婉娘卻一臉天真:“姑娘需要什麼再來啊。”

※※※

文清和沫儿將女子送至門口。女子眉眼含笑,柳腰款款,留下一個窈窕的背影。

沫儿驚于那女子的美貌,頗有些自慚形穢,鼻子癢了一個晚上都强忍著,見這女子走了,才肆無忌憚地挖起了鼻孔。

文清看著漸漸隱入夜色的背影,覺得似曾相似,撓頭道:“這個,這個背影好像見過。”

沫儿遲疑道:“不會是……和二胖打架之前的那個紫衣女子吧?”其實剛才她問起二胖定的香粉,沫儿就有些懷疑。

文清吃了一驚,沫儿使勁儿揉著鼻子,兩人表情都有几分茫然。如此高貴典雅的美人,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心中著實難以與二胖嘴里的“狐狸精”掛上鉤來。

婉娘斜靠著正堂的桌子,把玩著女子丟來的荷包,滿眼笑意,見文清和沫儿的臉色都怪怪的,笑道:“怎麼了?”

文清訕訕道:“沒事。”

婉娘兩眼放光,道:“啊,我最喜歡美人儿,今日難得一見如此尤物,晚上可以做個好夢了。”

沫儿見婉娘一副垂涎三尺的樣子,疑惑道:“你也喜歡美人?”

婉娘道:“廢話,是人都喜歡美的東西。”眼珠一轉,道:“文清,你說我和她誰漂亮?”

文清扭捏了半天,道:“都,都很漂亮。”

婉娘道:“呸,連傻文清都學會說謊了。”見文清窘迫,掩口笑個不停。

沫儿鼻子又癢起來,伸出手指去挖,婉娘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皺眉喝道:“小髒豬啊你!洗手去!”

沫儿悻悻地去打水,走了几步,回頭道:“她好像認識你。”

婉娘搖頭晃腦道:“嘿嘿。”

沫儿停住,道:“你嘿嘿是什麼意思?”

婉娘道:“你說她今晚來做什麼?”

沫儿看看文清,兩人都不忍說出剛才的猜測。婉娘道:“嗯,她知道小安和二胖來我這里定香粉,唯恐對自己不利,所以想來求我,可是后來見我又傻又俗,就走啦。”

聽婉娘講出來,沫儿頓時有些沮喪。

文清道:“那,怎麼辦?”

婉娘笑逐顏開道:“我已經答應小安和二胖了,當然不能出爾反爾。反正人家姑娘認為我們的香粉不過同我這個俗人一樣,和她不在一個檔次上。”將手中的荷包拋了一個高,惋惜道:“就給兩個小銀錠。還以為她出手多闊綽呢。不過也好,差不多夠做一款歡宜香打發二胖的了。”

沫儿忍不住譏諷道:“不虧人家說你俗,白得兩個小銀錠還嫌少。”

婉娘笑眯眯道:“我一向唯利是圖呀。”

沫儿鄙視道:“哼,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婉娘莞爾道:“我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懶得裝。要不我將你送給剛才那個美人,跟著她也提高下品位,免得被我這麼個俗人污染了。”

沫儿哼哼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扭過了臉不理她。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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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氣越發得冷了,一大早,竟然下起了小冰晶,發出動聽的沙沙聲。沫儿的凍瘡早已痊愈,見到下雪興奮得像個摘到水果的猴子,吱吱叫著上躥下跳。

婉娘取出兩件棉衣,文清聽話地換上了,沫儿卻稱自己不冷,堅持要穿雪儿布庄做的那件湖藍色華文錦長袍。其實他是覺得棉衣太臃腫,不如那件漂亮。

婉娘也不去管他,只說“小心凍瘡復發”。

已經過去几天了,婉娘似乎忘了小安和二胖所求香粉一事。文清忍不住提醒道:“小安快要來取香粉了。”

婉娘道:“我們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做歡宜香。”沫儿頓時歡呼雀躍。

※※※

三人吃了早飯,婉娘換上胡服,也不乘馬車,步行上街。初冬的街上,神都洛陽另有一番景象。各家店鋪都卯足了勁,要在這個冬天大賺一筆,各種吃的玩的用的都擺了出來。琳琅滿目的貨物,花花綠綠的招牌,悠閑的人群,加上沙沙作響的小冰晶助興,非但不覺得寒冷,反而感到一種別樣的溫馨。

剛走到新中橋,沫儿立馬拔不動腳了。橋頭柳樹下搭著一個簡易的棚子,下面支著一口大鍋,肉湯翻滾,油層紅亮,大塊的牛骨頭冒著熱氣,周圍浸著滿滿的豆腐串子。說是豆腐串子,實際壓得薄薄的豆腐干,先切成巴掌大的菱形放油鍋里炸止微黃,再將菱形中間細細地切成一條條的絲,但不能切斷,重新過了油之后放在肉湯里浸著,直到肉湯里的香味全部滲入。吃得時候用細竹簽串了,再對折,細長的豆腐絲便在竹簽上拱起,盛開成一朵花的形狀;慢慢咬上一口,豆腐的清香和濃郁的肉香融在一起,湯汁流出,滿口余香,是冬日孩子們最愛的街頭小吃。

生意很好,六七個半大的孩子將大鍋圍得水泄不通。賣豆腐串子的老婆婆用竹簽串了一串遞出去,和藹道:“不要擠,不要擠。小心火呀。”

沫儿眼巴巴看著婉娘,一步一挪舍不得離去。婉娘無奈拿出十文錢,道:“去吧去吧,這麼大了還像個饞嘴貓似的。不要滴得滿身油!”自己站在橋上看風景。

沫儿喜滋滋拉著文清,伸著腦袋往人堆里扎。

好不容易到了沫儿,沫儿正指著漂浮在鍋面上的肥美的豆腐串交待:“這串儿,還有這串儿……”突然覺得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出去,扭頭一看,卻是文清,見剛才好不容易擠占的位置又被人搶了去,頓足道:“還沒買到呢,干嘛拉我?”

文清急道:“快走,婉娘已經走了。”不由分說拉著沫儿過了橋。

沫儿極不甘心,埋怨道:“她走就走了,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一邊頻頻回頭。直到連豆腐串升騰的熱氣也看不到,才氣喘吁吁問道:“做什麼?”

文清放慢腳步,溜到街道旁樹木濃密的小道上,往前一指。前方不遠處,小安和二胖鬼鬼祟祟,一會儿躲在樹后,一會儿又一溜儿小跑。

沫儿朝街中望去。街上行人不少,有一頂雅致小嬌相當惹眼,紅氈暗花轎身,轎頂轎簾裝飾著精致的軟紗流蘇,后面跟著兩個裝扮体面的小廝。沫儿見小安二胖似乎在跟蹤這個轎子,心里雖然討厭兩人耽誤了自己的豆腐串,但那次同二胖對打,心里稍有愧疚,便耐著性子跟了上去。二胖和小安只顧盯著小轎,竟然沒有發現。

几人跟著小轎走走停停,一直來到福承坊。福承坊據銅駝坊兩個街區,緊鄰皇宮東城,多為達官貴人的住宅,高牆大院,甚為豪華大氣。周圍有軒轅、天香等几家酒樓,名氣雖不如洛水對岸的謫仙樓大,但各具特色,裝飾也相當氣派。

小轎在軒轅酒樓門前停住,轎簾打開,一個粉面含春的佳人儿輕移蓮步,款款走出,街上眾人的眼光瞬間被吸引了過來,有痴漢竟然發出聲聲驚嘆——卻是那晚來過聞香榭的女子。

沫儿頓覺無趣,小聲嘟囔道:“真無聊,跟著她做什麼?莫非是覺得她長得美麼?”

文清懵懵懂懂道:“這個不是她……她爹爹的那個麼?小安她們是替小雨娘報仇的吧?”

沫儿睜大眼睛:“就憑她們?”說話間,女子已經進了酒樓,小安二胖也從門的另一側跟著走進。

文清見那女子帶著兩個小廝,唯恐二人吃虧,慌忙拉著沫儿跟進去。一樓大堂稀稀拉拉坐了几個人,並不見那女子,兩人又上了二樓。

二樓臨近洛水,靠窗位置用屏風隔開,成了几個雅間。沫儿眼見,一眼便看到那女子的綠色裙擺,正坐在最靠邊的一個雅間里。

酒保迎了上來,沫儿皺著臉,捏了捏口袋的十個銅板,先聲奪人道:“我們等人,先上一碟胡豆,再沏一壺茶來。”大搖大擺在靠近雅間的位置坐下。文清卻在四處打量,尋找小安和二胖。

小安和二胖正躲在對面的雅間里。這些天來,二胖每日長吁短嘆,為她爹娘之事發愁。小安心思活泛,便出主意道,去找到那個勾引她爹的女子談一下,說不定人家知書達理,把她爹爹還給她娘也未可知。

二胖原本不肯,但擱不住小安攛掇,仔細一想,覺得此事雖不合禮儀,但也算可行。于是兩人一合計,決定偷偷跟著她爹爹,看到底與誰廝混。

這中間費的功夫自不消說。兩人雖然找到了這女子和王凡的住處,但一直找不到機會與她單獨深談。今日一大早,兩人候在她家門口,見她獨自坐了小轎出來,頓時大喜,跟著她來到了軒轅酒樓。

可是事到臨頭,二胖卻遲疑了起來。小安在門簾后面,又是鼓勵又是推搡的,急得繞著二胖打轉。

※※※

雅間里面,女子臨窗端坐,托腮凝望,細長光潔的脖頸呈現出一個優美的弧線。沫儿忍不住盯著看,心想如此美人,怎麼可能是勾引二胖爹爹的壞女人呢,定是婉娘弄錯了。

如今天色尚早,酒保樂得偷懶,進來送了几碟精致小吃,便下了樓去,竟然沒有發現小安和二胖躲在對面的雅間里。

文清聞到熟悉的香味,探頭往前走去,沫儿一把拉住,朝對面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將衣領豎起,掩起半邊臉。剛做好掩護,門簾一陣抖動,二胖一頭扎了出來,衝入女子所在的雅間,看樣子竟然是被小安推出來的。

女子並不回頭,優雅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真掃興。”扭頭對旁邊垂手站立的兩個小廝道:“去樓下等我。”這才回頭上下打量了一眼二胖,嘴角微動,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

文清透過屏風,緊張地看著二人,低聲道:“二胖來找她……打架?”

沫儿卻回道:“婉娘去哪儿了?”

※※※

二胖面紅耳赤,絞著雙手氣惱地盯著女子。女子嫣然一笑,道:“你是小雨吧?”起身去拉二胖的手,宛如熟人一般,態度極其親切。

二胖愣了愣,一把甩開,直通通道:“你為什麼勾引我爹?”

女子頓時驚愕,道:“我……我沒有……”秀眉蹙起,眼里泛出淚光,一時梨花帶雨,頗為楚楚動人。

二胖帶著哭腔,怒道:“就是你!如今我爹爹除了支使銀錢,整天不回家,還說要休了我娘!”

女子肩頭聳動,掩面哭道:“為什麼你們都來怪我?明明是男人喜新厭舊,騙人騙色,我一個弱女子,不從一而終,又能怎樣?可憐我的大好年華,我又找誰哭去?”

二胖一腔怒氣瞬間消散,手足無措地看著女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長嘆一聲,過來握住二胖的手,咬唇流淚道:“小雨,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唉,你要打要罵,悉聽尊便,我絕不辯解一句。”女子淚光滿面,妝容微亂,比他時更有一番風情。

二胖遲疑了下,任由她握著雙手,心中一片茫然,語無倫次道:“你……我……錯了……我不該來打擾你……”

女子哽咽道:“小雨,你可千万不能看不起我……”

二胖心里煩悶,跺腳叫道:“算了!……你照顧好我爹爹……”扭頭便要衝出。

身后布簾一撩,小安衝進來一把拉住她,徑自對著女子喝道:“真會花言巧語!哼,說得像真的似的,狐狸精一個,裝什麼小白兔!”轉身又小聲埋怨二胖:“你怎麼回事?這几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麼聽了人家几句好話就蔫儿了?”

小安躲在門后,本打算等二胖說不過人家時再來助陣,沒想到二胖這麼容易就繳械了,心中一急,便不管不顧地衝了出來。

女子瞟了小安一眼,垂下頭頸,柔柔道:“小妹妹,我似乎不認識你。”

小安小嘴一扁,白了她一眼,鄙夷道:“我又沒有勾引有夫之婦,又沒有不要臉地侵吞人家家的財產,你當然不認識我了。”女子臉色突變,收起眼淚,斜眼看著小安,面無表情。

二胖不知所措,想制止小安,遲疑了下又隨她去了。

小安拉過二胖,徑直走到桌前,按著她在女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捅捅她的肩頭,示意她說話。

二胖緊張地看看小安,又偷眼看看似笑非笑的女子,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小安恨得不行,推了二胖一把,虛張聲勢地輕咳了一聲,正視著女子的眼睛,大大方方道:“說吧,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女子嘴角旋起些微笑意,聲音極其柔媚,道:“什麼這事那事?你是哪位?我和小雨之間的家事,與你有關麼?”

輕飄飄一句話,將小安噎了個面紅耳赤。二胖結結巴巴道:“她……她是我的好……”

“朋友”二字尚未出口,便被小安打斷。小安冷笑道:“喲,這還沒怎麼著呢,就已經認了親了?小雨,她是你的家人嗎?”不等小雨反應,劈里啪啦繼續道:“到底是家人還是破壞人家家庭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數吧。至于我,路見不平之人,看不過那些不知禮義廉恥之人,出來湊個趣,抱個不平。行了,你就說吧,要怎麼才能離開小雨爹爹。”小下巴揚起,雖稚氣未脫,卻氣勢十足,連二胖都跟著挺了挺胸。

沫儿在外面聽著,連連皺眉。這副牙尖嘴利的,哪有半分女孩子的樣子?——至于女孩子應該什麼樣子,他也不知道,也許像二胖那樣的就對了——不過說得頭頭是道,句句都踩在點子上。幸虧沒和她正面衝突過,否則定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沫儿胡思亂想,文清卻唯恐里面打起來,緊張地關注著雅間的動靜。

※※※

小安罵完了,瞪著眼睛等女子回答。女子往后一仰,靠著椅子的靠背上,淡淡道:“好吧,你罵我什麼都行,可是要我離開王大人,卻是万万不可。”說著扭臉看向窗外,高聳的鼻梁,微翹的睫毛,留下一個絕美的側面。

二胖又急又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卻不知說些什麼,只要求救一般看著小安。小安跺腳道:“看到了吧?你還說錯怪她了?”

女子回頭,優雅地撫弄了一下秀發,斜睨一看小安,鄙夷:“夏蟲不可語于冰。一群粗俗的東西,哪里理解何謂天若有情天亦老?”

小安氣結,愣了一下才大聲叫道:“你個不要臉的,勾引人家爹爹還有理了?我呸!”二胖慌忙在一旁幫腔道:“就是!就是!”

女子也不發怒,纖纖素手拈起一塊桂花糕,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皺眉道:“全福樓的餅真是越來越下不得口了。”將碟子一揚,整碟子的糕點一股腦儿拋進身后一個專供丟果皮的竹簍里。

沫儿暗叫可惜,盤算著這一大碟糕點值多少銀子。

小安連使眼色,二胖卻往后一縮。小安無奈,干咳了几聲,虛張聲勢道:“你若是再這麼沒臉沒皮地破壞人家家庭,我們可對你不客氣了!”二胖在一旁連連點頭。

女子不搭理小安,懶懶地對二胖道:“王二小姐,你去告訴下你娘,最好控制下体重。聽說她在家里節儉的很。”盯著二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咯咯一笑。二胖被看得心里發毛,緊張道:“你……笑什麼?”

女子止住笑,一本正經道:“我聽說她連肉都舍不得買,整日里蘿卜青菜粗茶淡飯。嗯,沒想到也這麼養人,自己肥就算了,將你也養得象頭小豬,嘿嘿,真可愛啊!”

大唐雖然以豐腴為美,但對身材比例要求甚高。二胖尚未發育,渾身上下圓滾滾的,倒也可愛,只是女子的几句話顯然不懷好意,表面上輕描淡寫,眼神里卻滿是嘲弄。

未等二胖說話,女子又惋惜道:“哦,聽說世上有人天生賤命,非要吃苦受罪,死纏著男人不放。不知道你和你娘是不是呢?”

二胖哇一聲尖叫,氣的渾身哆嗦,指著女子說不出話來。女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嘴里卻關切道:“王二小姐不舒服吧?趕緊坐一坐。”

小安扶住二胖,怒道:“你是個什麼東西?哼,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細,野雞也來充鳳凰!”女子臉色大變,伸手一揮,只聽“哎呀”、“哎喲”地叫,小安和二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中間有屏風隔著,文清和沫儿都沒看清那女子到底做了什麼手腳。兩人連忙站了起來,只待那女子再有惡舉就衝進去。

誰知雅間一陣嘩啦聲響,屏風一陣搖晃,小安拉著二胖跑了出來,臉色甚為驚慌,看到文清和沫儿,不覺一愣,腳步頓了一下兔子似的逃跑了。早聽到吵架聲躲著樓梯口的酒保慌忙讓路,還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

文清和沫儿對視一眼,正想追去,兩人的肩膀卻被按住了。回頭一看,一個面黃肌瘦的小道士,擠巴著小眼睛,十分誠摯地道:“小道見兩位施主十分面善,我來幫兩位看看前途命運如何?”

這小道士就坐在他們旁邊的桌子上,只是兩人一直關注雅間,竟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

文清掙了几下,那小道手勁儿甚大,掙脫不開,兩人頓時警惕起來,沫儿怒道:“我從不算命。”文清急道:“我們今日有事。”

小道士死皮賴臉,巧舌如簧,纏著不放。沫儿正想拉著文清快步逃開,卻見酒保點頭哈腰,領著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上來了。

這位男子劍眉入鬢,星目疏朗,一襲黑色流云暗紋錦袍,配上一把修飾完美的長髯,猶如玉樹臨風,風度翩翩,雖年近不惑,身材卻無絲毫臃腫之態,形容十分俊美。

小道士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子,微張著嘴巴,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沫儿羨慕之極,心中驚嘆,只道女人美貌,原來男子美貌也同樣讓人震感,暗暗希望自己長大也能如此俊朗。

文清推小道士道:“我們真要走了。”小道士還沒從剛才的痴迷中反應過來,一屁股坐了下來,仍舊伸著脖子看,不再理會他們兩個。

酒保將男子領至雅間門口,陪笑道:“大人請。”便退了出去。沫儿突然心中一動,知是二胖爹爹王凡來了,便緊挨著小道士坐了下來。

文清擔心小安和二胖的安危,心中著急,道:“趕緊的,再晚就找不見了!”沫儿一把拉他坐下,小聲道:“等等看。”文清無奈,只好坐下。

食客漸漸多了起來。周圍差不多坐滿了人,人聲嘈雜,三人屏聲靜氣,方能聽到里面的說話聲。

王凡進了雅間,見女子嘟著嘴巴,淚珠儿掛在長長的睫毛上,一臉委屈,正低頭生氣,上去拉了她手,心疼道:“鳳凰儿,怎麼回事?”

原來這女子名字就叫鳳凰儿。鳳凰儿淚光閃動,甩手道:“你還來做什麼?我都被人欺負死了,你也不管!”雖是發怒,聲音卻極為嬌媚,甜膩得要滴出蜜來。

小道士突然回頭笑嘻嘻道:“儿童不宜,兩個小娃娃不要看。”沫儿嘴巴一撇,鄙夷道:“不就是兩人鬼混嗎?有什麼不能看的。”倒是文清,果然扭過身不看。

王凡似乎注意到屏風之間的間隙,回身將上面的金色布幔拉上,這下沫儿等在外面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支著耳朵聽。

※※※

王凡細心地鳳凰儿拭了拭淚,寵溺道:“我的小鳳凰儿滿腹詩書,聰明過人,誰還能欺負了你?”

鳳凰儿面有得色,將兩個耳墜子晃得叮當作響。轉眼又變了臉,故作冷淡道:“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來找我了。”將臉扭到一邊去。

王凡賠笑道:“到底怎麼了?兩個小廝不聽話?”朝門口望了一眼,皺眉道:“我進來就沒看到。這兩個東西!一得空就偷懶。”

鳳凰儿冷冷一笑,拖長了音調道:“你的寶貝女儿捉奸來啦。我顧忌你的臉面,故意支走的。”

王凡吃了一驚,騰起站起了身,張嘴欲要說什麼,卻未出聲,心里有些愧疚和不安。

這半年來他同鳳凰儿勾搭上,一心一意要休妻,但對兩個女儿還是有感情的,特別是小女儿王雨,性格綿善,平時里乖巧聽話,心靈手巧,小時候特別黏他。

鳳凰儿看著他的臉色,怒道:“你什麼意思?唯恐傷了你家閨女的心,是吧?”

王凡陪著小心,心虛道:“她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吧?”

鳳凰儿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將小嘴儿撅得老高。王凡一見她輕嗔薄怒的樣子,不由心癢,索性把心一橫,心想女儿總歸是向著娘的,將來休了徐氏,小雨肯定恨死自己,今日愧疚也是白白浪費感情。心意一決,便收起了剛才的不安,走過去攬住她的香肩,在她嬌艷欲滴的小嘴上一啄,笑道:“她同家里那個黃臉婆一樣,笨嘴拙舌的,別說她不會說難聽話,就是說了,我的小鳳凰滿腹經綸,那個笨丫頭哪里是對手呢!”

沫儿看不到二人的表情,但聽這話,不由得心生憎惡。王凡枉長了一副好皮囊,因為一個女人,竟然對女儿無絲毫愛護之心,看來世人“月亮圓,月亮缺,有后娘就有后爹”的老話,還真沒假說。

※※※

酒保給雅間上了菜,走過來道:“二位想吃些什麼?”他見文清沫儿占著這張桌子一個早上,只點了一壺茶一碟豆,心里早就不耐煩了,臉上雖然掛著笑,眉眼之間的逐客之意甚為明顯。

沫儿還在凝神聽雅間里的動靜,一抬頭就看到酒保狐疑的眼光,偷偷踢了文清一腳。文清無奈,囁嚅道:“我們等人……”

周圍聲音太吵,依稀聽到王凡和鳳凰在調笑,卻一句話也聽不清楚。沫儿捏了捏手中的十文錢,大大方方道:“小二哥,我等我們家公子呢。他過會儿就來。這十文錢先賞你了。”

酒保接過錢,上下打量二人,見二人穿著不俗,這才賠笑道:“麻煩二位請公子快點。我們這里高檔酒樓,天天客滿,還有很多人等著座位呢。”

沫儿大聲道:“放心吧。馬上就來。”酒保點頭哈腰去了,還不時將信將疑地偷看觀看,唯恐這兩個小子賴賬。文清急道:“你怎麼把十文錢賞人了?這些茶水胡豆最少也要三十文,小心過會儿走不掉。”

沫儿憤憤道:“這一丁點儿東西,連十文錢也不值。”看到遠處酒保看過來,神態自然地朝他略一點頭,眼珠一轉,低聲壞笑道:“等下儿我說跑,我們倆同時往下衝,然后分頭跑。”

文清躊躇道:“這樣,不太好吧?”

沫儿興奮道:“這樣才好玩呢。咦,剛才那個道士去哪里了?他要在,我就賴給他。”道士不知什麼時候溜走了,兩人都沒注意。

※※※

雅間里,鳳凰儿一臉清高,翹起蘭花指,正同王凡指點如今詩詞歌賦各位名家之不足。王凡只見她紅唇輕啟,聲音抑揚頓挫,哪里還聽到她說些什麼,鼓掌道:“說得極是!那些所謂名家,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我的鳳凰儿才是才華橫溢呢。”

鳳凰儿雙眼放光,嘟起嘴巴故作懊喪,嬌滴滴道:“可惜朝廷如今不招女官了。”一雙鳳眼微微斜睨,兩腮騰起紅暈,眼波流轉之間,嬌媚盡顯。

王凡渾身酥軟,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正色道:“朝廷不收你做女官,是他們的損失。你放心,若是再有空缺,我願耗盡全部家資,再捐出個刺史什麼的,明里我做,暗里你來做,如何?”

鳳凰儿咯咯嬌笑,躺倒到王凡的懷里,抓住他的美髯撒嬌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抵賴。”說著突然折身坐起,板起臉道:“你又來騙我,誰不知道你家的銀器店鋪都是你家那頭母豬在打理,凡是支取銀錢都要知會過她才行。哼,還名動京城的銀器王凡呢,不過是個噱頭罷了!”說是生氣,卻故意微微抖動睫毛,一副委屈無限的樣子。

王凡聽到“母豬”二字,心里有些不忍,但一見鳳凰儿的樣子,又顧不得了,搖著她的肩膀咬耳道:“好寶貝,你放心,不出這一個月,我定然將這十几間店鋪奪回來,交給你打理,你想轉想賣,都隨你去。”其實這些年來,是王凡只顧花天酒地,吟詩作賦,懶得理這些凡俗雜事,自己將生意甩給了徐氏打理,樂得悠閑自在。可同鳳凰儿廝混之后有了外心,便處處覺得不便,不但不念及徐氏的辛苦,反而認為她故意把持家產,掣肘自己,不禁心生恨意。

※※※

文清沫儿正在商討如何逃賬,只聽身后咚咚咚直響,伴隨著推搡拉扯的聲音,一個女人歇斯底里叫道:“狐狸精,你給我出來!”

一個面頰松弛、形容憔悴的女人跌跌撞撞衝了上來。酒保緊跟起來,慌不迭勸道:“這位夫人,您要找的人不在這里。”女人置若罔聞,一雙尖利的眼睛四處掃射,卻是二胖的娘,王凡夫人徐氏。

兩人都吃了一驚,沫儿更是疑惑:“這還是王夫人嗎?”上次見王夫人時,她身材肥胖,体態臃腫,不過兩個多月,瘦得鎖骨凸顯,身上的衣服肥大了一圈,加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咋看之間,同往日如同兩人。

※※※

雅間里,王凡千哄万哄,總算哄得鳳凰儿轉怒為笑,看著她如花似玉的臉儿,端起酒杯送她唇邊,討好道:“這几日天氣冷了,我帶你再做几件衣服去。”

鳳凰儿正要答話,聽到外面的響動,將酒杯一推,嘻嘻嬌笑道:“你家肥豬出圈啦,你還不趕緊關起她去,任她在這里丟丑?”王凡一愣,聽到外面大呼小叫,一句一個“狐狸精”,酒氣上涌,皺眉急促道:“你等我一下。”一個箭步竄了出來,朝正在與酒保撕扯的徐氏低聲吼道:“你來做什麼?還嫌不夠丟臉?”

徐氏在酒保拉扯下,尚未走到雅間門口,迎面碰上王凡,不由得氣短,愣了一下,囁嚅道:“你……也在這里?”登時心如刀割,掩面痛哭。

王凡狠命抓起徐氏的胳膊,推搡著她往下走,臉色極為難看。周圍的食客都來了興趣,圍著指指點點看熱鬧。

徐氏吃痛,掙扎著甩開王凡的手,心有不甘地朝雅間望去,猶自嗚咽道:“狐狸精!”王凡見遭人圍觀,心中煩躁,喝道:“還不趕緊死回家去!”不由分說一巴掌掄了過去,打得徐氏愣怔在地,捂著臉茫然不知所措。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接口道:“你這是做什麼?”鳳凰儿裊裊娉婷從雅間走出,推開王凡,對呆傻著的徐氏極其親切道:“姐姐這是怎麼了?哎喲喲,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拿出一條精致的絲絹,輕輕幫徐氏拭了拭眼淚,回頭朝王凡皺眉道:“你怎麼能這樣對姐姐呢。”

王凡一臉尷尬,連連朝鳳凰儿打眼色。鳳凰儿熟視無睹,咯咯嬌笑著挽起徐氏的手臂,道:“姐姐今日是找我來了?唉,是妹妹不知禮,原該我去拜訪姐姐才是。”鳳凰儿笑得明艷動人,話里話外親切和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與徐氏是好姐妹呢。

徐氏嘴唇哆嗦,指著鳳凰儿說不出話來。

鳳凰儿面不改色,上下打量著徐氏,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滿臉天真道:“姐姐怎麼突然轉了性,來這麼這麼高檔的酒樓?酒保,快給這位夫人來一碗素面暖暖身子!”

酒保不明就里,看著她的臉色賠笑道:“小店里沒有素面,只有羊肉面。”

鳳凰儿强忍著笑,一本正經道:“那可不行,太浪費了。是不是姐姐?”這其中的奚落意味,連文清都聽了出來,小聲對沫儿道:“這個什麼鳳凰,太不厚道了。”

圍觀的食客哄堂大笑,有嘲笑徐氏愚蠢的,有為鳳凰儿叫好的,還有唯恐天下不亂起哄的。徐氏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對。

王凡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道:“鳳凰儿,你和她一個蠢人計較什麼!”

鳳凰儿扭了扭身子,大眼睛一眨,一滴晶瑩的淚珠滴落下來,懸掛在潔白尖俏的下巴上。食客中几個風流輕薄的年輕公子早已起了憐惜之心,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幸災樂禍叫道:“我最喜歡看美人儿打人,美人儿快上啊,打死那個蠢婆娘!”一幫人又笑又叫,口哨聲響成一片。

王凡威嚴地朝起哄的几個年輕人掃視一眼,回頭見徐氏呆愣愣地看著他和鳳凰儿,一副蠢頭蠢腦的樣子,不由得惱羞成怒,猛推徐氏一把,惡狠狠道:“還不回家去!”

徐氏一個趔趄,扑到樓梯口,若不是酒保剛好在那里把著,早就一骨碌滾下去了。

王凡厭惡地看了她一眼,擁著鳳凰儿,在一片艷慕的眼光中走回雅間。鳳凰儿似乎覺得不過癮,還想再說几句,被王凡附耳的几句好話給勸回去了。

徐氏仍然一副呆傻的樣子,斜靠著欄杆,干澀的眼睛慢慢閉上,又費力地睜開。酒保不忍,小聲勸道:“這位夫人,您還是回去吧。這種事情多的是,那位小姐模樣儿、學識再好,您還是正室對不對?來這里鬧,只怕大人一急,這家可就散了。”

徐氏似乎聽進了這几句勸,慢吞吞扭轉身子,腳步輕飄飄地下樓去了。

沫儿和文清對視一眼,趁著人群四散,酒保分神的當儿,飛快地溜下樓去,下面賓客滿座,熱鬧非凡,更加沒人注意,竟然順利地逃了賬。

※※※

小冰晶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正中的路上,冰晶已經融合,路中間留下一條潮濕的黑色痕跡,旁邊無人行走的樹下、花基上,尚余薄薄一層若有若無的白色顆粒。沫儿不舍地嗅著酒菜的香味,肚子咕咕一陣叫,懊悔道:“早知道點些菜吃了再逃跑。”

文清憨笑道:“要是點一大桌子菜,只怕跑不了了。”

沫儿歪著腦袋,看著酒樓門口人來人往,一邊眉毛向下耷拉,一個嘴角向上挑起,一臉找別扭的樣子。文清拉他道:“還不趕緊走?小心酒保想起了追出來。”

沫儿悻悻地拐進洛水堤岸的樹木小道上,用腳狠狠將地面一塊雞蛋大石子踢飛,抱著腳呲牙咧嘴道:“白長得這麼好看,哼!”

今天酒樓的一幕,讓沫儿心里著實不舒服。他對這種家庭糾紛沒什麼概念,雖然覺得徐氏可憐,也不過惋惜而已,倒是鳳凰儿的表里不一,讓剛剛有了欣賞異性之美意識的沫儿實在倍感失落。

文清悶頭悶腦嘟囔道:“外表看著美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好的。”一抬頭看到徐氏正在前方,遲疑道:“王夫人受了刺激,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兩人心照不宣,不遠不近地跟著徐氏。一陣寒風吹來,徐氏腳步飄忽,搖搖晃晃的樣子如同行屍走肉。

徐氏走得很慢,兩人很快便追上。沫儿偷眼望去,徐氏面如死灰,眼神渙散,只是下意識地邁動腳步。

兩人跟了有一炷香功夫,從新中橋一直跟到天津橋,徐氏漫無目的,走走停停。沫儿餓得前心貼后背,急得:“小安那個臭丫頭帶了二胖去哪里了?”

文清撓頭道:“這可怎麼辦呢?要不我們上去問問,直接將她送回家吧。”正說著,徐氏在橋頭欄杆處站住,盯著下面綠幽幽的河水發呆。那里欄杆不知被誰弄斷了,她站的地方剛好是一個缺口,只要稍稍再往外邁出一小步,便會落入水中。

文清心里有些不安,同沫儿對視了一眼,飛跑過去,卻見徐氏已經顫巍巍抬起腳,正要跳下,兩人距離几丈遠,已經來不及阻攔。

說時遲那時快,旁邊樹后竄出一個青灰色的身影,一把抱住徐氏,拖到一邊,嘴里嘻嘻笑道:“夫人小心,這天冷的很,掉下去就不得了啦!”卻是剛才在酒樓里遇到的道士。

徐氏癱在地上,仰臉看著灰黃的天空,一顆清淚順著眼角落了下來。

文清和沫儿趕到,幫著道士將徐氏連打帶拽地拖到前面花基上坐下。小道士看到文清和沫儿,板著臉道:“你們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干嘛?莫不是倆想通了,想找我算卦是不是?晚了!我改變主意了,不算了!”轉臉對著徐氏眉開眼笑道,“瞧瞧看這位夫人,這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貴旺夫之相呢。”

這個道士似乎不知道剛才酒樓的一幕。沫儿懶得搭理他,默默和文清站在徐氏身旁,卻不知如何是好。

徐氏就那麼斜靠著樹木,一動不動。道士大急,皺眉道:“夫人莫不是信不過小道?”也不管徐氏聽與不聽,掐著手指閉目搖頭,嘴里念念有詞,一本正經道:“夫人生于己卯年庚辰,大溪水命,命中自帶有財,祖業有靠,根基堅穩。年少時單槍匹馬,苦中作樂,中年時秋菊傲霜,巾幗不讓須眉,是難得一見的富貴命格。”裝模作樣地看了徐氏的面相,煞有其事地沉思片刻,道:“天閣飽滿,鼻梁堅挺,不僅自帶財名,更有旺夫之相。啊呀,今年貌似有點不順,家庭受擾,夫妻不睦,尊夫受外來野花誘惑,有拋家棄子之虞呀……”

徐氏聽到此話,突然渾身顫抖,牙齒咯咯直響。文清朝道士連使眼色,讓他不要再說。那道士偏偏不知趣,念了句道號,眯起眼睛威嚴道:“這也是夫人命中有此一劫。夫人命格精奇,難免惹得鬼魅魍魎嫉恨。”

徐氏終于抬起眼睛,看了道士一眼。道士得意地一晃腦袋,繼續道:“夫人子嗣不足,僅育有二女,但二女性格剛柔相濟,德才兼備,深得夫人真傳,重振祖業,松木逢春,恰在此二女身上。”

徐氏突然坐直了身体,喃喃道:“大胖,二胖。”好似經過這個道士提醒方才想起來一般。沫儿來了興趣,忘了肚子餓,聽得津津有味。

道士道:“夫人請伸出右手,借小道一觀。”徐氏遲疑著伸出手去。道士看了她的手,猛然一拍大腿,驚叫道:“好命格,好命格!”大驚小怪道:“我正想著,夫人這一劫如何破解,一看夫人的手相,好家伙,這里都暗含著呢。你瞧瞧,這條紋路初時深刻,未之中指便隱入不見,這預示著夫人今年有暗氣生,需吃得一點苦頭,很快將苦盡甘來,一切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並以此為點,脫胎換骨,重拾信心。”

徐氏眼里的絕望略退,探出一點點將信將疑的光來。沫儿和文清都湊上了看,只見紋路雜亂,什麼也看不出來。沫儿拿了自己的手比對,也同樣是一頭霧水。

道士繼續滔滔不絕道:“夫人您這是不相信小道?不要緊,我幫人看相,全憑興致,又不收人錢財,又不問人生辰,不讓您損失什麼。准或不准,下月便知。只要夫人靜候其變,若是小道說的不靈驗,夫人可差人拆了我的道觀。”

文清大覺驚奇。這個道士年紀輕輕,一副吊儿郎當的樣子,不僅算命精准,還有自己的道觀。沫儿卻起了疑心,道:“你的道觀在哪里?”

道士雙眼一翻,道:“怎麼,你想去拆不成?”

沫儿道:“万一你說得不准,這位夫人好去找你呀。”

小道士雙手背后,傲然道:“小道的道觀在宣陽坊,隨時恭候夫人來訪。”徐氏的眼睛不似剛才般無神,自己拿出一條手絹來,胡亂擦了一把臉,凝神聽小道士講話。小道士信心十足,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連徐氏父母何時去世、哪年曾生過重病等給算了出來,並著重講了徐氏命中之福,說得煞有介事,頭頭是道。

看樣子徐氏一時半會儿不會去尋死了。文清和沫儿剛吁了一口氣,見對面遠處小安和二胖四處張望著朝這邊走來,顯然是在找尋徐氏。

沫儿不想和小安見面,拉了文清便跑。拐上新中橋,回頭見二胖已經和徐氏抱頭痛哭,小安雙手抱肩在一旁看著,兩人便放心走開。

一陣飯菜炊煙的味道飄來,沫儿的肚子一陣咕咕猛叫。伸頭一看,橋頭賣豆腐串的婆婆已經收攤回家了,沫儿揉著肚子道:“真倒霉,白白浪費了十文錢。豆腐串也沒吃上。”文清低頭不答。

沫儿吞著口水道:“不知道三哥會做什麼好吃的?”仍不見文清回應。

沫儿埋怨道:“你干什麼呢?”

文清一驚,抬起頭訕笑道:“我在想,剛才那個道士本事真不錯。”

沫儿拍手取笑道:“你是不是也想讓他算一卦?你想問姻緣還是想問功名?”沫儿以前曾經見過路邊擺攤的瞎子算命,對年輕人的第一句話便是“算姻緣還是算功名”。

文清不理會沫儿的嘲笑,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想問問……問問我爹爹的情況。近來這些日子,不知怎麼回事我總夢到爹爹,夢到他站在我身邊,我去拉他,他卻跌進了懸崖。”

沫儿啞然不語,沉默了片刻,道:“他……長什麼樣?”沫儿身世已明,但文清身世一直無人知曉。

文清道:“不知道,我看不清。只知道他就是我爹爹。我每次做夢,總覺得那不是夢,就是真實發生的事儿。”

這話沫儿相當熟悉,想當年,沫儿自己夢到爹娘的時候,也是這般感覺。只是這半年來,爹娘和方怡師太很少入夢,不知道他們在下面過得怎麼樣?

沫儿心里一陣痛,回頭看了文清一眼,道:“可惜剛才忘了問下那個道士的道號。不過他說他的道觀在宣陽坊,我們去找找看。”兩人顧不上飢餓,過了橋順著長廈門方向一直走。

沫儿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和文清有關的,卻死活想不起來。埋頭冥想許久,道:“文清,你還記不記得前年夏天,洛陽城中大旱,后來怎麼度過的,我怎麼一點也不記得了?”

文清茫然道:“大旱?哦,是了,糧食都漲了價,洛陽城中涌入了很多飢民。”

兩人瞪眼想了片刻,文清道:“后來下雨了,風調雨順,日子又好過起來了。”沫儿嘟噥道:“這個我知道。可是我總覺得那些日子好像昏昏沉沉的,沒什麼印象。”他接著强調道:“我的記性可是很好的。小時候方怡師太教我的儿歌我都記得呢。”

文清憨憨道:“嗯……當時沒什麼生意,日子很不好過,估計是……我們都餓傻了?”沫儿找不到其他理由,只好默認。

走過兩個街坊,沫儿突然叫道:“啊呀,不對!”把文清嚇了一跳。

一個腦袋湊了過來:“什麼不對?”卻是剛才的道士,不知什麼時候跟在兩人身后。

沫儿沒好氣道:“宣陽坊除了靜域寺,哪里還有道觀?”

文清卻驚喜道:“你……你好啊。”

道士眼珠一轉,道:“我的清修之地豈能隨便告訴他人?”

沫儿情知是個騙子,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拉著文清便往回走。文清卻不甘心,期期艾艾道:“這位道長,能否……幫我看上一卦?”

小道士被人尊稱為道長,十分高興,笑嘻嘻道:“這位施主是想算姻緣呢,還是算功名?”

沫儿聽見他說的果然是這句話,禁不住笑了。文清尷尬加上緊張,更不知從何說起,搓手道:“我想問問……”

小道士不等他說完,自作主張道:“嗯,我知道了,小施主情竇初開,喜歡了哪家姑娘,想問問今年姻緣開不開,人家家里是否同意,對不對?”

文清漲得臉儿通紅,急道:“不是,不是!”心里卻不由自主浮現小安的身影,頓時更加害臊,連脖子都成了紅色。

道士轉向沫儿,撫掌笑道:“哦,他不問姻緣,想是你要問姻緣?”朝沫儿湊過來,一邊上下打量,一邊皺眉道:“伶牙俐齒,多疑善變,但勝在心底良善,為自己積福不少。命中有災,面中帶吉,呈逢凶化吉之相。若是今后能改了好吃懶做的毛病,定可遇難呈祥,百事順意……”

沫儿鄙夷道:“鬼扯,這些話,放在別人身上也是一樣的……”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幽香,一肚子的奚落話戛然而止,瞪著小道士,猛然伸手將他的帽子打落。文清慌忙拉住他,勸道:“不准就算了,我們趕緊回去吧。”

小道士也不生氣,俯身撿起帽子,咯咯嬌笑道:“啊唷,討厭的沫儿,這麼快就識破了,一點都不好玩。”拿出一條繡著魚儿的鵝黃手絹儿往臉上一抹,竟然是婉娘。

文清大為驚奇,又有些失望,道:“原來是婉娘搞鬼。”

沫儿氣哼哼道:“你也不怕麻煩,真能折騰人。”

婉娘眉飛色舞道:“我裝的像吧?嘿嘿,至少王夫人不會尋死了。”她穿著青灰色的男式道袍,聲音卻是嬌滴滴的女聲,臉上也沒擦干淨,白一片黃一片,樣子十分滑稽。

文清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我們今日出來,就是要了解小雨家的情況,好來做這個歡宜香。”

婉娘笑道:“文清越來越聰明了。”

沫儿狐疑道:“那也太巧了些,二胖和小安跟著鳳凰儿也就罷了,怎麼王夫人也剛好來了?”

婉娘笑靨如花,拍手道:“我送了一封信給王夫人,說鳳凰儿約見她。哈哈!”

沫儿道:“還笑呢,你看王夫人被王凡和鳳凰儿聯手欺負,傷心成什麼樣儿了。”他情知婉娘是為了看清王凡的態度和鳳凰儿的為人,還是覺得對王夫人來說太殘忍了些。

婉娘收住笑容,道:“嗯,走吧,回去做歡宜香去。”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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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5:50 |顯示全部樓層
〔四〕

第二天一大早,文清和沫儿就被叫了起來。婉娘取出一個紅色木匣,打開了里面是各色珍珠。

婉娘看了又看,十分不舍,最終從里面挑了數十顆小一點或者品相稍差的,頓足道:“這几款香就沒一款賺錢的,連本都倒貼了!可惜我的上等珍珠了。”絮絮叨叨抱怨良久,才將珍珠給了文清,要他把這個研碎了,做珍珠粉。

黃三取來四五種干干的塊莖樣東西,像是被曬干的紅薯片,聞起來有些苦味。沫儿拿起一片圓形的,道:“這個是白术吧?”

婉娘道:“是白芷。”

沫儿拿了一片不規則形狀的,問道:“這個也是?”

文清瞟了一眼,道:“這個才是白术。”

婉娘啐道:“小笨蛋。”

沫儿又拿起另一種大片一點的,嘟噥道:“都長得一樣,我哪里認得清?”

婉娘劈手奪過,道:“這是白茯苓。那個是白芨。”

沫儿來了興趣,道:“哇,一堆名字帶白字的。做什麼用的?”

文清憨笑道:“不是說了做歡宜香嗎?”

几人忙了一個多時辰,將几種材料研磨淘淨,只留下其中最細膩的粉末。黃三取出一個小稱,將五種細粉各稱了一兩,混合后放入一個大白瓷瓶子。

沫儿道:“這麼多?到明年也用不完。”聞香榭的香粉一向精細,量少質優,如今用這種大瓶子裝了滿滿一罐,感覺倒像是尋常脂粉店的粗糙底粉。

文清聞了聞,道:“沒什麼香味,倒有股子中藥味。”

婉娘洗了手,道:“這才是第一步呢。三哥,你去拿香源器來。”

黃三上樓,小心翼翼地抱了一個形狀奇怪的東西下來。這東西通体半透明,伸手觸之,感覺溫潤柔滑,竟然優質白玉做成,高近一米,成倒漏斗形,下面一個半圓的大肚子,上面僅有碗口粗細。上面較細部位構造極其繁瑣,中間兩條管道同旁邊一個半尺來高、小臂粗細的中空小圓柱体連接,像極了一個大肚婆娘抱著一個小娃娃,十分有趣。

沫儿見小圓柱中部和下部各有一個玉質水嘴,伸手擰了一下中間那個,信口道:“這誰設計的,一點也不合理,水嘴儿下面一個就夠用了,還放兩個。”

婉娘連忙喝止,道:“不要妄動!這里面機關重重,隨便動壞了,我把你賣給鳳凰儿長見識去。”

沫儿強嘴道:“偏要動!”嘴上强硬,手上卻老實了。

文清看了片刻,指著管道最上方的地方,道:“咦,這里面有東西。”仔細分辨,里面有一條黑色的螺絲裝物件,手指粗細,從頂部斜著伸到通過圓柱的管道口,像是工匠一不小心遺忘在里面的。

沫儿不敢去摸,但看香源器由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精致之極,偏偏多了這個東西,自作聰明道:“上好的玉器,里面夾雜個黑色鐵絲,真掉價。”

婉娘哈哈大笑,鼓掌道:“沫儿見識高遠,冷鐵都能認成鐵絲,在下佩服啊佩服!”

沫儿飛快反詰道:“冷鐵也是鐵!”接著和慢了半拍的文清異口同聲道:“什麼是冷鐵?”

婉娘道:“冷鐵成于北方極寒之地,深埋地下千米,開采極難。它形狀如鐵,但不及鐵堅硬,而且無論外界氣溫如何變化,它總是冰冷的,所以叫做冷鐵。”

沫儿砸著嘴巴道:“那夏天時候,抱一個冷鐵,豈不是很舒服?”

文清老老實實道:“只見有金鑲玉、玉鑲金銀的,還從沒見玉里鑲鐵絲的,不好看。”

婉娘道:“呸,兩個有眼無珠的家伙!香源器是做香粉的貴重儀器,要是缺了這一小段冷鐵,不過是一個尋常的不值錢擺件罷了。”

婉娘顧不上多講,同黃三做好了中午飯,四人吃過飯繼續開始忙碌。黃三去取了各種香料來,一大包袱半干的玫瑰花瓣,一個黑布蒙著的小簍子,還有一個精致的木匣,里面裝著一些紫色的花,香味扑鼻。

黃三燃了灶台,將玫瑰花瓣放在蒸屜上,沒有用慣常的蓋子,而是將香源器放在蒸鍋上。文清燒著火,看著香源器里濃郁的水霧,道:“婉娘,這個和我們平時蒸花瓣有何不同?”

婉娘道:“普通蒸法以提取花瓣顏色為主,我們今日要的是純正花油,用那種蒸法提出來的就不純了。香源器是用來分離花油的,放在蒸鍋上方,蒸足兩個時辰,花瓣中的油氣分離上升,碰到上面的冷鐵,便凝成油珠滴落在旁邊的小圓柱里。”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說沒了冷鐵香源器就不值錢了。

將近兩個時辰過去,香源器小圓柱慢慢聚集了液体。婉娘道:“上面微紅的是玫瑰花油,下面無色的,是含了玫瑰汁液的蒸餾水。”黃三取了一個圓肚邢窯瓷瓶,打開上面的油嘴,上面的微紅玫瑰花油緩緩流入瓶中,顏色清亮,味道香醇。

沫儿皺著鼻子猛嗅,覺得味道清甜幽香,恨不得喝上一口,見只有半瓶不到,遺憾道:“就這麼一丁點,不夠我一口喝的。”

婉娘心疼道:“給你喝?你想得美。這可是上好的精油,費工夫不說,光原料不知費了多少,這一大包裹的玫瑰花,就做出這麼一丁點來。”

如今天短,只蒸了玫瑰,天色已經全黑。文清幫著黃三將玫瑰渣滓丟棄,將器具重新洗淨,換了另一種紫色的花繼續蒸著,兩人在另一個灶頭上做飯。

沫儿拿了兩塊冷饅頭,用筷子扎了,一邊燒火,一邊烤饅頭吃,忽聞背后一陣清香飄來,回頭一看,包著黑布的小簍子打開了,里面黃澄澄一簍子柑橘,婉娘正在剝橘子皮。

如今除了蘋果和冬梨,什麼水果也沒有,沫儿口水橫流,放下饅頭,伸手抓了一個胡亂剝開,一把塞進嘴里。婉娘將皮放在碗里,將果肉遞給文清,笑眯眯道:“文清也嘗一個?”

文清接過,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道:“真香!好不好吃?”

沫儿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直著舌頭道:“好……好……”見沫儿說好,文清張嘴便咬了一口。

沫儿道:“好酸!”已經來不及了,文清捂著腮幫子跳了起來,連聲叫道:“好酸!不能吃的!”

婉娘幸災樂禍,哈哈大笑。沫儿酸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吸著冷氣道:“這柑橘怎麼這麼酸?牙齒都倒了。”

婉娘忍住笑,道:“這不是柑橘,是檸果。”仔細一看,這種果實呈卵形,頂端有尖,顏色金黃,果肉不分瓣,但果皮的香味比陳皮更加清新甘冽。

文清怕酸,臉都綠了,好久才回過神來,道:“還好只是酸,不苦不澀。也用來做花油嗎?”婉娘道:“這種檸果生于南方濕熱之地,它的皮是做香料的上等原料,可惜味道容易揮發,一個保管不善就大打折扣。”同文清將一簍子檸果剝了,留下果皮,將果肉刨開,擺放在小簸箕里,道:“這個果肉曬干了泡茶喝,對皮膚極好。”

吃過晚飯,紫色花又蒸了一個時辰,才將花油導出。沫儿和文清哈欠連天,將檸果皮蒸上,兩人先去睡了,黃三和婉娘一直忙到過了子時。

※※※

歡宜香終于做好,四色瓶子擺在一個開放的檀木匣子里,分別盛著玫瑰花油,檸果精油,還有那種紫色小花——婉娘稱為藍香花的花油,香味各有不同,卻各有各的韻味,最邊上的大瓶子里,盛著白芷、白术、白芨、白茯苓和珍珠做成的粉。

沫儿看了又看,忍不住道:“滿滿一匣子東西,都是尋常花草,不過是做法繁雜點,還有一大瓶普通的粉……都叫做歡宜香?”

婉娘道:“歡宜香是一套,除了三色花油,還有這個五味粉。”

沫儿見這麼一大瓶子五味粉,與聞香榭香粉一貫的精致小巧十分不符,偷眼看看婉娘,小聲嘟囔道:“你不會是想著二胖沒錢給你,舍不得放好的香料吧?”

婉娘嘻嘻一笑,道:“我是個奸商,舍不得也正常。你人大方,要不就你用十年的賣身契來換,我保證放足了料,讓這款歡宜香世上絕無僅有,如何?”沫儿閉了嘴,扭頭走到一邊去。

黃三拿起五味粉,用玉筷子撥弄了一會,抬頭探詢地看著婉娘。婉娘擺手,一臉小氣地道:“不行,這次生意我可賠大發了,再說已經放了珍珠了,不用那個東西,不過見效慢些。”黃三便不再多說,低頭干活。

看著情形,似乎還要放什麼貴重的東西。文清好奇道:“還需要放什麼?”婉娘惱火道:“什麼也不用!”

沫儿故作惋惜,用手指扣著大瓶子,道:“這種粉,都不好意思說是我們聞香榭的東西,几種中藥,配上珍珠粉,普通人家自己做也不費什麼事。”

文清偷偷看看婉娘,道:“就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街角集市上三文錢一大盒的劣質粉呢。”

婉娘佯怒道:“兩個吃里扒外的東西!哼,文清沫儿就想討好你們的小媳婦儿,是不是!”氣急敗壞丟出一顆東西,喝道:“研碎了放進去吧!”

沫儿慌忙接住,原來是顆珍貴的血珍珠,歡天喜地地遞給文清。文清還在因為婉娘剛才那句話別扭,渾身不自在地扭捏了半晌,才囁嚅道:“婉娘你……不要胡說!”婉娘早就走開了。

血珍珠極其少見,兩人不敢怠慢,拿出最小的玉臼子,慢慢地反復研磨,直到磨成最細的粉末,一點不浪費全部放進了五味粉里,仔細攪拌均勻。但半斤五味粉僅加了一顆血珍珠,似乎沒有什麼改觀。

沫儿厚著臉皮道:“婉娘,還有血珍珠沒?這麼一個,放進去一點都不顯眼。”

婉娘板著臉道:“你還以為血珍珠是家里種的黃豆呢,要多少有多少?”

黃三微微一笑,啞著嗓子道:“可以了。”

黃三不輕易開口說話的,他說行自然就行。沫儿和文清放了心,兩人嘻嘻哈哈打鬧著去清洗器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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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1-17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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