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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四部】鏡花魔生《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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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香榭4 鏡花魔生 作者:海的溫度

內容簡介】:

《聞香榭》系列第四部《鏡花魔生》,大唐洛陽,太平盛世表象之下暗流涌動。神秘香鋪“聞香榭”應捕快王老四之約幫忙尋人,婉娘沫儿等人在元宵節闖入洛陽“死門”,卻意外陷入重重危機中,在醉梅魂的作用下才驚險脫身。

之后的洛陽城中怪事連連,神秘的黑蛇,懷了蟲子的孕婦,被嚇傻的女孩,莫名其妙的歌謠讖語……相思染、紫蜮膏、蠐粉水、玄沙香、桃花面等,一款款香粉,成了解惑答疑、克敵制勝的法寶。

伴隨著青春期的躁動和叛逆,文清和沫儿被隱去的身世漸漸浮出水面,但最后的結局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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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天色尚早,東方剛剛亮出一絲魚肚白,王老漢便上了山。

王老漢的地塊位于西山坳,位置遠而偏僻,但土質肥沃,土壤豐厚,這几年的收成都不錯。

濃重的山霧帶著一絲早春的寒氣,將山坳裹得如同暈在淡墨里的山水畫。遠處傳來一陣隆隆的雷聲,王老漢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聲。今日驚蟄,古語道:春雷響,万物長;到了驚蟄節,鋤頭不停歇。抓緊再除上一遍草,儿子娶媳婦的聘禮就有指望了。

耐心地將夾雜在麥苗中間的蓑草、“麥篩子”①、菟絲花等雜草清理干淨,王老漢這才直起腰來,望著綠油油的麥苗喜不自勝。

『①麥篩子:一種藤狀雜草,莖上有細小軟刺,可纏繞在麥苗上,影響麥苗生長。』

忽覺腹部一緊,王老漢肚子一陣墜痛,見前方不遠處有塊大石頭,他想也不想提起褲子飛奔了去,稀里嘩啦一通排泄,頓覺舒暢了許多。

他慢慢地扶著大石站了起來,朝著自己的麥田望去。

奇怪,剛才還綠油油的麥田,怎麼一會儿工夫顏色淺了許多?周圍明明沒風,麥苗卻不停地起伏搖擺。

如今真是老了,蹲的時間一久,便雙腿發麻、眼前發黑。老漢自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突然覺得腳面癢癢的,低頭一看,腳面上不知何時爬上了一只白胖胖的蠐螬。

老漢一腳踩死。這些蠐螬坑人得很,最喜歡咬食麥苗的根部,經它一咬,麥苗便要發黃干枯,產量大減。

老漢正在蹭鞋底的蠐螬屍体,腳邊的一小塊石頭突然自己動了動,地面拱出一個拇指大的小土包來。老漢心想,驚蟄驚蟄,果然名不虛傳,這春雷一響,就把冬眠的動物都給驚醒了——莫非是一只小癩蛤蟆?

老漢童心大起,盯著那塊小土包看。泥土慢慢涌動,一會儿,一個小指大的青色腦袋拱了出來,竟然又是一只大蠐螬。

老漢厭惡至極,上去一腳將其踩了個稀巴爛,心里暗叫晦氣:看來今年招蠐螬。不行,要趕緊回家收集些燒柴的青灰,治一治這害蟲。

正想著從誰家能討得青灰,耳邊響起一陣奇怪的沙沙聲,朝四周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只見無數爬蟲蜂擁而出,大到一米長的土花蛇、碗口大的癩蛤蟆,小到米粒大的甲蟲、螞蟻,但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蠐螬,白胖胖的身体蠕動著,看得人頭皮發麻。

剛開始老漢還氣憤地用雙腳去踩,但見周圍地面不斷鼓起,各種見過、沒見過的蟲子連綿不絕地從地下涌出,不由心驚,特別是看到十几只蠐螬竟然一反常態去捕食一只小蛤蟆,更是不顧膝頭僵硬,跪在大石上磕起頭來:“老天爺呀,這是要出妖孽了啊,蠐螬吃起癩蛤蟆來了!”

忽然一陣微風吹來,讓老漢的心房一顫,地面上的蠐螬仿佛得到了指令,突然站立不動,那些正在攻擊小蛤蟆的也停了下來,個個昂起半透明的腦袋,一起對准東邊方向。

其他的昆蟲紛紛逃走,在蠐螬群中亂竄。老漢驚奇地發現,那些蠐螬們竟然在慢慢調整位置,直到排列得整整齊齊,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一般進退有度,在几只大蠐螬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朝著下面的麥田去了。

老漢從來沒見過如此奇怪的景象,俯在大石上目瞪口呆。大隊的蠐螬進入麥田,隱約可見麥壟間隙一條條白色的長線蜿蜒而行,老漢突然想起這塊地承載著全家今年的期望,一股怒氣從心頭衝出,折下一條尚未發芽的野生酸棗樹枝,揮舞著追了上去:“你們這些害人精!我辛辛苦苦薅了三遍草!我儿的婚事就指著這個呢……踩死你們!”

老漢發了瘋一般,又是踩又是甩打,只聽著腳下啪啪作響,一股股濃稠的汁液從腳底濺出。但一個人力量總是有限,鞋子已經踩得黏黏糊糊,也不見蠐螬少了多少。正打得焦慮,忽而又心底一顫,只見剩下的蠐螬突然亂作一團,片刻工夫,拱入地下消失不見。

老漢舉著酸棗枝愣在了原地。所有的昆蟲都不見了,若不是酸棗枝上還掛著的几只蠐螬屍体、變了色的鞋子和地面上殘留的黏液,老漢几乎以為剛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老漢小心地將剛才踩倒的麥苗扶起來,忽然眼前一黑,忙抱頭蹲下。恰好儿子王生提著飯罐過來,忙扶他到地頭坐下。

老漢擺手道:“我沒事,你抓緊回去將炕洞里的青灰撮來,我看今年這是要鬧蟲災哩,趁早下手。”

王生拄著鋤頭,道:“什麼蟲災?”老漢一骨碌爬起來,順著壟間的縫隙翻動土塊,嘴里嘟囔著:“這些該死的蠐螬!”但一連鋤了老長,一只蠐螬也沒見著。

老漢瞅了瞅鞋幫上花花綠綠的蟲子汁液,連聲催促:“回去,回去,多找些青灰來。”

王生不情不願地轉了身,道:“天還冷呢,哪里有蠐螬?”走了几步,又回頭道:“爹,剛才那個戴面具的人同你講什麼?”

老漢一愣:“什麼面具人?”

王生道:“剛才我來的時候,見一個人,戴著個笑嘻嘻的鬼臉面具,就站在你身后,貼著你耳朵邊說話呢。我一來他就扭身走了。”

老漢有些心驚,但怕嚇著孩子,嘴硬道:“哪有的事儿!一個早晨就我獨孤個儿呢。你趕緊回去,讓你娘去街坊鄰居家多討青灰來。”

王生慢吞吞走了。老漢盯著地面整齊的淡淡爬痕,無端打了個冷戰。



〔二〕

轉眼進入三月,細雨蒙蒙,春寒料峭。洛陽城外桃林,早開的桃花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點點嬌俏的花瓣紛落于泥污之中,不由讓人生出紅顏易逝之慨。

一高一矮兩個少年,合撐一把半舊的油紙傘,一個挽著錦布花囊,一個捧著個圓肚瓷瓶,繞著桃樹走走停停,一點不似遠處官道上行人急匆匆的樣子,但若說是在欣賞桃花,也不太像,因為兩人拱肩縮背,清涕橫流,看樣子著實凍得不輕。

在桃林里晃蕩良久,兩人在一棵扭曲的老桃樹前停下。老桃樹顯然已有些年月,枝干中間長著一個巨大的癰瘤,迫使枝干扭轉方向,朝一側盤旋而上,枝椏皴裂,稀稀拉拉開著些疏密有致的花儿,同旁邊那些花開滿枝椏的小樹相比,平添了几分古朴幽雅。

小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變得明亮起來,黃白的太陽光點點從云層中透出,剛好照在桃林一片。高個儿少年用手指輕叩癰瘤,並附耳細聽。矮個儿少年湊上來,嘴里道:“聽到什麼了?”

輕微的吱吱、啪啪聲從癰瘤中傳出,像是里面煎了一塊肥肉。聲音雖然小但聲聲入耳,猶如在人心尖上撓了一把,說不上來什麼感覺,有些亢奮,有些無奈。

高個少年望一望天時,朝矮個儿少年略一點頭,拿出一把造型奇怪的桃木小劍,刺破手指,用血沿著癰瘤的邊緣畫了一圈。矮個儿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接過小劍,也做同樣動作。

樹干發出輕微的“嘭嘭”聲。兩人對視一眼,矮個儿少年用小劍沿著癰瘤邊緣刻了下去。小劍所到之處,木屑紛紛落下,樹干中,一張粉嫩嫩、肥嘟嘟的奇怪人臉出現在面前。

“桃面癭!”兩人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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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相思染

〔一〕

小安來了,聞香榭更加熱鬧了。

有了醉梅魂,小安的病情穩定下來,但依舊臉色蒼白、渾身無力。文清悉心照顧,每日噓寒問暖,恨不得連飯都喂到小安嘴里。可沫儿卻前所未有地難纏,與小安如同冤家一般,說不上三句話便要斗嘴,吵得不可開交,偏巧這几天婉娘和黃三都不在家,也沒個主持大局的人,文清一邊忙著照顧小安,一邊忙著顧及沫儿的情緒,還得私下兩頭勸解,結果卻落得個兩頭受氣。

將近元宵佳節,洛陽城中鑼鼓陣陣,熱鬧非凡。沫儿早就按捺不住,天未亮便起了床,尋思今日外出玩耍。

一下樓,便見文清打了小安的洗臉水過來,正在用手試熱冷。小安捧著一個小手爐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著,嘴里一口一個“文清哥哥”,一會儿說要干些的毛巾,一會儿要他幫去拿洗臉皂,將文清指使得團團轉。

沫儿看不過眼,喝道:“自己沒手沒腳麼?文清不許幫她做。”

小安白他一眼,過去拉著文清的胳膊,甜甜叫了聲:“文清哥哥最好了。”一邊說一邊搖著文清的胳膊,一臉嬌憨之態。

她個子小巧,比文清足足矮一頭。文清低頭看著她,嘿嘿傻笑道:“小安病著呢,要多歇息。”

沫儿瞪眼看了片刻,扭頭走出中堂,打了一盆冷水用力洗臉,嘩啦啦地將水濺得到處都是。

文清拿了熱水過來,沫儿已經洗完臉,也不擦干,任由水珠掛在臉上,也不知是洗臉水還是淚水。

文清放下水壺,慌忙拿干毛巾來,道:“外面還冷著呢。小心臉上長凍瘡。”沫儿一把推開,氣鼓鼓道:“你去照顧你的小安吧。凍死我算了!”

小安斜靠在門框上,小嘴一癟,鄙夷道:“真小氣!文清哥哥都照顧你這麼多年了,照顧我几天怎麼了?哼!”說著盯著沫儿的臉,一雙黑眼珠閃著狡黠的光。

文清撓頭不止,先勸小安道:“沫儿手指還沒怎麼好呢。你別慪他。”接著又小聲勸沫儿:“我們答應了雪儿姑娘,要照顧小安的。再說你是哥哥呢,她年紀小,又不舒服,我們得讓著她。”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叫了起來。小安委委屈屈道:“我哪里慪他了,是他一大早就找我的晦氣!”沫儿則梗著脖子道:“誰是她哥哥!我才不做她哥哥!”

文清連連同沫儿使眼色。沫儿氣急,丟了毛巾,甩手去了廚房。小安眼底閃出一絲得意,嘴巴卻很甜,柔聲細氣道:“文清哥哥,沫儿哥哥怎麼了?”

文清慌忙解釋:“他這几天心情不好,你不要同他計較。”轉而納悶地看著沫儿的背影,嘟囔道:“沫儿怎麼越來越像女孩子了?”

沫儿心里極其不痛快,但是如何個不痛快法,卻說不上來。每次同小安吵了之后,沫儿都很后悔。他其實不討厭小安,也願意同小安一起玩。雪儿姑娘不知所蹤,小安無家可歸,身体又病著,十分可憐,按理自己應該同文清一樣對她寵愛有加才對。但每當看到文清不錯眼珠地盯著小安的一舉一動,無微不至地照顧她,便不由自主地想找茬發火。

沫儿一向自詡大氣,最喜歡擺出一副洞悉世事的高明之態,可是無論晚上躺在床上想得有多好,第二天看到文清和小安總壓不住火氣。想到這里,不由得煩躁起來。

※※※

沫儿和小安又鬧起了脾氣,如今兩個人一個在中堂,一個在廚房,都氣鼓鼓的,連早飯都不肯吃。

文清先勸小安喝了一碗粥,讓小安先去躺著休息,又連忙回到廚房,將已經冷了的油餅重新加熱,遞給沫儿。沫儿扭身不理。

文清頭都大了。他總是想不明白,沫儿為什麼生氣。婉娘和黃三不在家,自己年齡最大,要有所擔當,照顧沫儿和小安是自己的職責。而小安是客人,自然要以客人為重,不能失了禮數,沫儿最為聰明伶俐,怎麼會不明白這點呢?可是一看到沫儿賭氣不吃飯,他又心疼,偏偏沫儿不領情,只要同小安吵架,一定會遷怒于他。昨天晚上,小安睡下了,文清便想去找沫儿談下心,誰知被沫儿趕了出來。沫儿還說,以后不經允許,不許文清進他的房間。

唉。文清在心里嘆了口氣。婉娘和三哥出去三天了,怎麼還不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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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4:01 |顯示全部樓層
〔二〕

還好,將近午時,婉娘和黃三回來了。文清大喜,繞著兩人轉了好几圈。沫儿跳了出來,叫道:“三哥你終于回來啦,帶什麼好吃的沒?”

小安卻甜甜笑道:“婉娘三哥,你們去哪里了,好几天不見,我們几個擔心死了!”慌忙去給婉娘捏肩捶背。

婉娘捏捏她的小臉,贊道:“還是小安乖,又聰明又体貼,比沫儿强多啦。沫儿就惦記著吃。”沫儿本來高高興興的,一聽這話,臉又陰沉起來。

婉娘打量著三人的臉色,眼里露出笑意,道:“文清把包裹打理一下,沫儿跟我去后園,今日我們做相思染。”

※※※

后園里除了兩株腊梅還開著,仍是一片肅殺的冬日之像。除了多年生植物,其余的土地已經被平整得整整齊齊,只待開凍,便可播種花卉。

婉娘帶著沫儿來到最后一排房屋前,打開原本種植如意藤的那間。

一股清冽的香味讓沫儿精神一振。原來里面已經沒有了如意藤,而種植著几蓬茂盛的刺玫。

這個原本沒什麼出奇,沫儿曾多次在野外采摘這種香味濃郁的刺玫花。不過野外的刺玫都是單瓣,以紅、白、黃三色為主,而這一叢花卻是藍色的:明亮的湛藍,偏紫的深藍,花瓣重重疊疊包裹在一起,同其他顏色的花朵比起來,別有一番嬌艷。

婉娘小心地避開枝干上稠密的尖刺,拉過一朵放在鼻子上嗅,陶醉道:“真香。”說著折過一朵攢在沫儿頭發上,笑眯眯道:“你覺得這枝藍色妖姬怎麼樣?”

沫儿一愣,將花儿拔下,警惕道:“你做什麼?”

婉娘認真道:“其實你戴花的樣子還是挺漂亮的。”

沫儿手腳不自在起來,忙將話題扯開:“你剛才說這個叫什麼?這不是刺玫嗎?”

婉娘呵呵笑道:“原本是刺玫。不過如今應該叫做藍色妖姬了。”原來在秋季選當年生的白色刺玫植株,移入暖房后先進行几次嫁接,培育出重瓣的白色花朵,然后等第十一次花開之后時,開始澆灌混入青金石石漿的水,第十二次便可開這種藍色的花朵。不過這種藍色花朵對溫度、時機要求極高,澆水、嫁接等若有一個環節控制不好,便前功盡棄。藍色刺玫開出來的花同普通的玫瑰、薔薇相比,孤傲與妖艷同在,香味也更加清冽冷寂,因此婉娘稱之為“藍色妖姬”。

沫儿知道青金石是做藍色顏料的原料,卻不知原來花朵也可以染色,不由大感驚奇。

婉娘神神秘秘道:“你知道藍色妖姬表達的意思麼?”

沫儿不屑道:“藍色刺玫就藍色刺玫,還叫什麼藍色妖姬,故弄玄虛!”

婉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道:“不同的,它渾身長滿了刺,花朵也比刺玫要絢爛得多,但花朵的意思卻是:相守、相知。”

沫儿哼了一聲,繞到花叢的后面,不讓婉娘看到他的臉。

婉娘看到沫儿躲躲閃閃的樣子,一張臉也笑得如同花一般,拿出剪刀,哢嚓哢嚓將花朵全部剪了下來,剛好三十六朵。

回到中堂,黃三、文清已經挑好花瓣。婉娘和黃三也不知去哪里采了一大包滇櫻花,一朵朵粉嫩粉嫩的,極其燦爛。文清將其中花瓣飽滿、無斑點、無露水的花朵挑了出來,放在砂鍋里炙烤至半干,然后同三十六朵藍色妖姬一起搗成糊狀,擰出花汁。

小安第一次見做胭脂水粉,興奮不已,見淡藍色的花汁清亮芬芳,不由得眼睛發亮,驚喜道:“這就成了?”婉娘道:“不行,味道還是淡些。”

黃三上三樓抱了一個長長的青玉匣子下來。打開一看,里面並排放著數朵黑色曼陀羅花,一個個烏黑發亮,花瓣邊緣自然舒展,新鮮得如同剛采摘下來的。婉娘取了十二朵,交給文清擰汁,喜滋滋道:“多虧雪儿姑娘送來的鏡雪,如今想要保存花朵可容易多了。”

沫儿知道曼陀羅花有毒,見花朵未經處理便直接擰出花汁,懷疑婉娘用錯了,道:“不怕有毒嗎?”

婉娘道:“沒事。”看沫儿將信將疑,猛然湊近了小聲道:“據說每朵黑色曼陀羅花中都住著一個精靈,他們可以幫你實現心中的願望。不過他們有交換條件,那就是人的鮮血。你要不要試試?”她吃吃地笑起來,“要麼我就把這款相思染送給你,讓你早日找到心上人。”

沫儿竟然有些惱羞成怒,漲紅了臉氣呼呼道:“你才找心上人呢!”

婉娘突然收起了表情,道:“知不知道黑色曼陀羅代表什麼?”

沫儿甚為不屑:“哪有這麼多說道?”

婉娘慢吞吞道:“黑色曼陀羅,表示絕望的愛,伴隨著不可預知的死亡。”眼里倏然閃過一絲憂色。

沫儿連聲啐道:“呸,呸,你淨說這樣不吉利的,小心賣不上價!”

正說著,文清端了擰好的黑色曼陀羅汁進來,問道:“這個相思染,是做給誰的?”這几天過年,並沒有人來定制香粉。

婉娘看了一眼在旁邊蹦蹦跳跳的小安,笑嘻嘻道:“小安這几日便可與雪儿姑娘團聚。這款相思染,就是送給雪儿姑娘的。”

小安抓住文清的胳膊尖叫起來,三人一陣歡呼。

今日蒸的花瓣不多,經過几次細淘之后,淘出的花露僅夠裝一小瓶子。曼陀羅花、滇櫻花和藍色妖姬雖然香的各有不同,但香味都十分濃郁,哪知三個兌在一起,卻味道極淡,倒是花露的顏色湛藍湛藍的,甚為賞心悅目。

小安有些失望,婉娘只當沒看見,連聲催著她同文清去吃午飯。帶兩人走開,朝沫儿一擠眼睛,從懷里拿出一個梅花信箋,一把打開。

梅花箋正中,一個殷紅的心形,如血一般,正是雪儿來求婉娘照顧小安時送來的。沫儿湊上來伸著脖子看:“這是什麼?”

婉娘道:“雪儿的一片心血。算了,我打量她的心血注定要白費,不如給我用了吧。”說著飛快拿出一支銀針,將心形挑破,鮮紅的血滴落出來,剛好滴入相思染中。

沫儿來不及阻止,急得連連跺腳:“她說不定還有用呢,你就這麼毀了?”

婉娘若無其事道:“這是她送我照顧小安的補償,給了我自然是我的,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看著顏色微微呈現紫色的相思染,眉開眼笑道:“雪儿要是離開洛陽,我就用這款相思染去把她的布庄給換過來,怎麼樣?”

沫儿嗤之以鼻:“你當別人都是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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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今天正月十五,元宵節開放宵禁,城內一片歡騰,在家里便可聽到街上的喧嘩聲,只是天不湊巧,陰沉沉的,時不時飄几朵零星的小雪花。

文清、沫儿、小安三人摩拳擦掌,早就商議好了,吃完晚飯就去逛花燈,文清連醉梅魂都已經提前幫小安帶上了。誰料想,婉娘輕巧巧一句話把三人都氣了個半死:“今晚沫儿和我去找個人,文清在家照顧小安,哪里都不許去。”

三人反復抗議,但見黃三一臉凝重,婉娘雖然嬉皮笑臉,卻堅決不肯松口,只好收聲,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的。

婉娘去換了衣服,附耳對黃三囑咐了几句,黃三自行去了。她拿了相思染和醉梅魂,想了一下,也丟給沫儿一瓶醉梅魂,連同那日曾顯擺過的桃木小劍。

小安眼巴巴地看著婉娘等人收拾。沫儿好歹可以跟著婉娘出去,倒也沒那麼郁悶,拿了桃木小劍對著空氣一陣亂刺,叫道:“這個小劍好順手,婉娘送給我防身吧。”

婉娘點點頭,道:“嗯,這柄噬魂辟邪劍,今晚就歸你了。”

沫儿大喜,樂滋滋放入懷中,衝著滿眼失望的小安做了個鬼臉,興高采烈地同婉娘出了門。

※※※

兩人很快繞到了銅駝坊,婉娘道:“你那天碰上的老梅樹在哪里?帶我去看看。”

沫儿知道有正事,不敢怠慢,帶著婉娘來到那個小胖子家。

小胖子家門上落了鎖,顯然一家人去看花燈了。婉娘輕巧開了鎖,沫儿搬過梯子蹭蹭爬上牆頭,指著對面叫道:“這里呢。”卻不由得愣住了——對面一個廢棄的小院子,半人深的茅草在寒風中發出嗚嗚的響聲,里面一棵梅樹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沫儿確定自己沒有記錯,那個鐵鉗子還放在他家窗台上呢。

沫儿嘀咕著爬下來,爬了一半又覺得不信,蹭蹭重新爬了上去。結果仍是一樣,廢棄的小院,根本就沒有梅園。

婉娘抬頭道:“下來吧。”似乎知道梅園消失了一樣。

沫儿納悶道:“沒有梅園,只有一個廢園子,還小得很。”

※※※

兩人走出小胖子家,將門重新鎖好。沫儿百思不得其解,不住回頭看。婉娘道:“別看了,梅園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

沫儿急道:“可是我明明來過兩次呀。”婉娘慢悠悠道:“看到的不一定真實。”

沫儿更加想不明白,追問道:“今晚我們做什麼?”

婉娘看著周圍慢慢升起的霧氣,鄭重道:“沫儿,其實我也在找人。”

沫儿停住了腳。婉娘道:“一位故人,同我們聞香榭淵源極深。可是自從前年秋天,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沫儿遲疑道:“他和梅園……可有關系?”

婉娘茫然道:“不知道,但也許今晚我們可以打聽到他的消息。”

兩人說著,來到雪儿布庄。雪儿布庄同小胖子家不過隔了兩條小巷。几日不來,布庄里還是老樣子,黑燈瞎火的,一點人氣也沒有。牆邊的那棵梅樹,已經了無生機,站在夜色里伸著枝椏,像一個垂死掙扎的老者。

婉娘點了一個燈籠提著,道:“沫儿,你要緊跟著我,一步都不能離開。”

沫儿莫名緊張,拉住她的裙裾道:“雪儿姑娘是不是離開洛陽,不要小安了?”

婉娘將燈籠高高舉起,仰臉看著梅樹上殘留的枯萎花朵,道:“看來是了。”

沫儿跺腳道:“那小安知道了豈不傷心?”說完又呸了自己一口,憤憤道:“傷心了才好呢!”

婉娘將燈籠遞給沫儿,道:“你好好看看那晚放入鏡雪的位置,有什麼不同。”自己慢慢繞著梅樹,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嘴里念念有詞,偶爾低頭沉思,臉上露出迷惑之色。

沫儿將燈籠放低。院落里依然十分干淨,除了飄落的梅花花瓣,並無其他。而那日鏡雪隱入的地方,更是一點痕跡也沒有。

沫儿敲打著梅樹樹干底部一個不知被誰家調皮孩子刻的一個巴掌大的瘢痕,自言自語道:“誰這麼壞,把樹干刻成這個樣子。”他忘了自己也喜歡在樹上刻刻畫畫。

婉娘過來看了看,見瘢痕周圍已經長滿結節,沉思了片刻,道:“或許我多慮了。走吧,可能雪儿為了躲避那老者的要挾,離開洛陽了。”

沫儿將各房門關好,吹滅燈籠,正待離開,無意中一回頭,卻發現上房窗台上一絲光亮一閃而過,遲疑了一下,快步走了過去。

原來是盛放鏡雪的梅花箋,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沒有紙張的溫潤,而像鐵一樣冰冷和堅硬。沫儿來回翻看了一番,有些失望,重新丟在窗台上。

婉娘卻興致勃勃地拿了起來看了看,放入懷中。沫儿道:“你要這個做什麼?走吧。”

婉娘一臉貪財相,樂滋滋道:“我看這個材料不錯,丟了可惜了。改天拿給小雨,讓她幫我打個新頭簪。”沫儿嘲笑道:“什麼破爛都往家里扒拉。”

兩人摸黑走出布庄。沫儿一邊鎖門,一邊說道:“但願雪儿姑娘平平安安的。”

有遠處几家大戶門前的燈籠照著,街道上的光線亮了一些。婉娘后退了几步,凝望著雪儿布庄,突然一把拉過沫儿,道:“沫儿,你看雪儿布庄,像什麼?”

沫儿茫然地回頭。濃重的夜幕下,雪儿布庄的尖頂在微光中透出一種難以言狀的死寂,門前的松柏黑影重重,在寒風中抖瑟。這情景,如同初一那天婉娘帶去的死門,雖然景物不盡相同,感覺卻毫無二致。

沫儿似信非信道:“死門?”

婉娘一聲不響抓住沫儿的手,后退了約百十步,站在一個剛好可以看到雪儿布庄大門的角度,朝他略一示意,隨即向左進了三步,折向右邊走了九步,然后又退一步,有時繞圈,有時斜走,如此進進退退,繞得沫儿頭暈轉向。几次眼見雪儿布庄的大門就在眼前,三五步走過去,它反倒離得遠了。

沫儿無暇多問,只緊跟著婉娘,繞了好大一會儿,終于重又走進了布庄,但里面的景物,除了那棵老梅樹,全都變了。

周圍霧蒙蒙的,原本的偏廈和上房已經不見,一個干涸的水塘出現在面前,那棵老梅樹,就在水塘的旁邊。

沫儿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小聲道:“這個雪儿,到底什麼來歷?”

婉娘道:“據說她來自天山。曾在長安做生意,后來來了洛陽,半年前買了這處地方經營布庄。沒想到她在這里守著死門。”

沫儿張口結舌,道:“她守死門?做什麼?”

婉娘沉吟道:“不太清楚。自從前年大旱之后,洛陽城中似乎不怎麼太平,但跟這八門之間有無關系,還說不上來。不過,”她拍著梅樹的樹干,輕笑道:“或許今晚我們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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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滿天的繁星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天空微亮,發出一種朦朧的黃光,如同暴風雪來臨的前兆。沫儿很不習慣,總覺得夜晚就應該是夜晚的樣子,而不是這種不死不活的明亮,讓人不安。

婉娘靜靜地站著,一聲不響,似乎在等著什麼。天空下起了小冰晶,沙沙地響。沫儿伸手接了一顆,仔細一看,果然還是心形的,他再也忍不住,拿給婉娘小聲道:“這里面的冰雪好奇怪!”

婉娘隨意瞟了一眼,點頭道:“可以了。”彎下腰,手指靈活地撫弄著梅樹樹干底部的梅花瘢痕,很快,一塊塊的結節脫落下來,只剩下一個完整的巴掌大的梅花烙印。

沫儿驚喜道:“信箋!是信箋烙上去吧?”婉娘從懷里摸出那張梅花箋,一把嵌了進去。梅花箋同樹干緊密結合,只聽嘎嘎一聲擠壓撕裂的聲音,梅樹樹干生生裂開一道口子,從中冒出森森的白氣。

沫儿嚇得一連后退好几步。婉娘頷首微笑道:“雪儿姑娘心思縝密,非常人所及。”

沫儿定了定神,道:“這是入口?”

婉娘用手扇著樹干中冒出的白氣,躊躇片刻,道:“沫儿,我們要進去看看,你怕不怕?”

沫儿心中害怕得要死,巴不得婉娘說掉頭回去,可是看到婉娘問他,又嘴硬起來,道:“怕什麼怕?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婉娘將他冰冷的手握住,柔聲道:“今晚也許有些異象,會比你以往所看到的更加難以置信。不要叫,也不要驚慌,更不要出來。若是今晚我無法再回到聞香榭,你和文清同三哥好好過日子。”

沫儿聽這話如同交代后事一般,心里極不舒服,一把打掉她的手,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叫道:“你胡說什麼!你還欠我一頓好吃的呢!別想賴賬!”

婉娘贊許地一笑,道:“沫儿,你有沒有發覺,今年洛陽的多個重大事件,都是圍繞聞香榭發生的?”

沫儿懵懂道:“什麼事?”

婉娘道:“捕快王老四,玉器錢家,銀器王家,香云閣,這些或多或少都與我們聞香榭扯得上關系。老四同聞香榭的淵源自然不必說了;玉器錢家同聞香榭近鄰,也是洛陽城中最大的玉器供應商,聞香榭雖然不是用玉大戶,但對玉器質材要求甚高,是玉器錢家的老客戶;銀器王家雖然明里同聞香榭扯不上什麼瓜葛,卻對整個洛陽城中的首飾價格起到決定性作用,對于拉動價格波動自然非同一般;而香云閣,一心同聞香榭競爭,為爭洛陽第一家不惜走歪門邪道,甚至污蔑聞香榭。”

沫儿默默理了一遍,自覺這些人和事似乎全部有聯系,但又亂作一團,茫然道:“他們想擠兌聞香榭?”

婉娘道:“剛開始我也這麼想,幽冥草吸收靈氣、玉器漲價、香云閣造謠等事,無非是讓聞香榭開不下去罷了,可是后來,我覺得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指使吳氏毒害錢永的幕后指使者,停屍房鎮魂的白燈籠,老賴房間的干屍,以及初一在死門中鬼影重重的異象,這一切,似乎不僅僅是擠兌聞香榭這麼簡單。”

沫儿第一次看婉娘如此庄重,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婉娘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道:“來不及細說了,聽我的話,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許出來。”拉出那件黑色披風,不由分說給沫儿披上。

沫儿掙扎著推辭,婉娘一把按住,嘻嘻笑道:“就剩下這一件了,要再丟了,你這輩子就別想恢復自由身了。”頭一低鑽了進去。

拉著婉娘的衣襟,在一片濃霧中走了良久,周圍漸漸明亮,兩人置身在一片梅林中。沫儿點起腳尖張望,但見四周霧氣繚繞,視覺上這片梅林似乎無邊無際,難以分辨是不是自己曾經到過的梅園。

再往前走,中間一片空地,隱約能聽到人聲。婉娘回身將沫儿的披風掖好,朝他一擠眼睛,推他到一棵粗大的梅樹后面,自己卻躡手躡腳走了過去。

沫儿看著婉娘在前面一棵梅樹后躲好,終于放了心,凝神聽前面人的講話。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人齊了?”

一個銀鈴樣的聲音道:“齊啦!”說著啪啪地擊了几下手掌,只聽“騰騰騰”几聲悶響,火光大盛,照得周圍如同白晝。沫儿雖然裹著披風,仍然嚇了一跳。

※※※

等眼睛適應了光亮,沫儿發現,中間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站滿了人,白乎乎一片,目測足有七八十人之多,一個個犒衣素服,身体挺直,圍成一個圓圈。人群四周,八個畫滿詭異符號的白色大燈籠飄浮在空中,發出慘白的光,映得那些人如同紙扎店的假人。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

如此多的人集聚在一起,卻聽不到一點儿聲息,沫儿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沫儿看著這一片白乎乎的背影,心中頓時發毛,忙側頭朝婉娘剛才躲著的梅樹看去。

梅樹后面空無一人,婉娘不見了。

沫儿的冷汗“騰”地冒了出來,雙手不由在身上一陣亂摸,無意中摸到披風的口袋里那瓶醉梅魂和桃木小劍,想到婉娘不知有什麼用途,卻忘在了這里,心中更加著急,剎那間,背心的汗順著脊骨滴落,黏糊糊的極不舒服。

沫儿閉上眼睛猛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靜下來。

思慮再三,沫儿決定走近些看看,若是看到婉娘,就將這兩樣東西給她。他小心地將披風裹緊,連頭蒙上,只露出兩只眼睛,一步步朝人群挪去。

不過三五丈遠,沫儿卻走了好久才來到人群的外圍,站到一個白衣人的身后。

這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女,甚是端庄秀麗,但眼神渙散,神態呆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再看其他人,其中有男有女,個個長相俊美,正當華年。但這些人的衣服並不合身,不分男女全是一樣的款式,硬拉拉的白色衣料不怎麼服帖,簡單地套在每個人身上,寬闊的腰身、空蕩蕩的袖管將整個身体都掩蓋了去。

白衣人分八行,呈分射性站立,正好占了八個方位,每行九人,足有七十二人之多。沫儿暗暗心驚,不知道誰這麼大的本事,將這麼多罡氣正旺的年輕人拘在一起,還搞得不知死活。

人群中間,仍有一塊三丈見方的空地,地勢稍高,另有九個白衣人站在中間,額上貼了一塊寬寬的白色布條,看不清臉面。但同剛才的七十二個人不同,這九個人高低胖瘦各不相同,最旁邊一個竟然像是個五六歲的孩子,身量未足。

沫儿唯恐節外生枝,不敢走上去個個查看,只有焦急地伏在地上張望,希望能夠看到婉娘躲藏在哪里。

婉娘猶如蒸發了一般,不見絲毫蹤跡,也聞不到任何熟悉的香味。沫儿心焦不已,看著周圍僵屍一般的白衣人,正猶豫要不要退回到梅樹后,只聽對面遠處有人說道:“終于齊啦!”伴隨著一陣陰森森的笑聲,二個人一前一后地從人叢中穿了進來。

※※※

一個黑袍老者,身后跟著一個青衣女子,正是紅袖。兩人在中間的九個人面前走過,老者得意地干笑了几聲,道:“怎麼樣,這次找的几個,不錯吧?”

紅袖眯眼盯著前面一個女子,道:“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有何魅力。”伸手將貼在她額頭上的寬大白條扯了下來。老者似要制止,見已經來不及,只好皺了皺眉頭,警惕地盯著女子。紅袖斜了他一眼,撒嬌道:“我想同她聊聊。”

沫儿卻驚呆了。那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雪儿。還以為她已經離開洛陽,沒想到竟然落在了老者手里。

雪儿原本蒼白的臉慢慢有了血色。紅袖歪頭看著她,挑釁地將手中的白條團了團丟在地上,老者眼角抽動了下,俯身撿了起來。紅袖似乎感覺到老者的不喜,嬌滴滴道:“師父過于小心了。您就在身邊,還怕她跑了不成?”老者眼里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卻耐著性子道:“定魂符,還是不要隨便丟的好。”

這紅袖看著年紀不大,家世也不顯赫,老者對她卻頗為顧忌,這讓沫儿覺得十分奇怪。

雪儿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紅袖猛然笑了起來,道:“雪儿姑娘,我們又見面啦。”

雪儿慢慢轉動脖子,看了看周圍的人群,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老者不自然地縮了一下,扭身看向外面。

紅袖拉著雪儿的袖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她搖晃著身子可憐巴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看著倒像是親姐妹一般。雪儿同婉娘相像,沫儿自然生出一種親切感,看到紅袖嘴上說的雖然親切,但眼睛里透出濃重的玩弄意味,不由得厭惡至極。

雪儿淡淡一笑,道:“洛陽這麼大,還不是給你找來了?”

紅袖得意道:“當然,我找人,從來沒有找不到的。”雪儿看著周圍齊刷刷的白衣人,道:“集齊如此多的俊男美女,真不容易。”

紅袖道:“當然當然。我和師父費了老大的工夫呢。是吧師父?”

老者略偏了偏頭,冷冷地嗯了一聲。沫儿腦子飛快地轉動,急切地想挪到雪儿跟前,希望她能知道自己也在這里。

雪儿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道:“定魂符,鎮魂燈,鎖魂服,唉,能用的都用上了。”老者不做聲。紅袖笑嘻嘻道:“嗯,所以你也不用打量著逃跑啦。”

雪儿道:“落到你的手里,我也沒想著逃跑。”

紅袖抿嘴一笑,一臉無辜道:“姐姐,你可別怪我心狠。這件事,從頭至今,都是你搶我的東西在先。”

雪儿哂然一笑。

紅袖頓足道:“我喜歡的東西,你都要同我搶,怎麼是我錯?”

雪儿看著她,表情淡然。紅袖氣鼓鼓道:“我想要的東西,誰也拿不去。”繞著雪儿走了一圈,道:“你知不知道我怎麼找到你的?”

雪儿看向他處,顯然不屑與她多講。

紅袖踮起腳尖,湊近雪儿的臉,神秘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雪儿不為所動。

紅袖似乎被激怒了,叫道:“你苦苦護著的小安,你知道在哪里?”跳起來將剩下八個人臉上蓋著的定魂符一一撕掉,指著另一側一個小女孩,咯咯笑道:“小安!你的小安來咯!”

紅袖又跳又叫地同老者和雪儿說著什麼,沫儿一句也沒有聽到,他呆呆地盯著台上的人——站在正中的,是婉娘,她的身邊,一側站著朱公子、雪儿、文清、小安,一側站著錢玉華、二胖,一個眉眼酷似紅袖的少女,還有那個只有五六歲的錢家小少爺錢永。

雪儿的身体搖晃了一下,稍稍瞥了一眼小安站的位置,從朱公子一個個地看過去,慘然一笑,卻不言語。

沫儿狠命掐著自己的手掌,目不轉睛地盯著婉娘,希望她盡快醒來。還好,婉娘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呼喚,扭了扭脖子,慵懶道:“這是哪里?”

老者似乎對紅袖將定魂符扯下的舉動甚為不滿,出言抱怨,兩人爭辯起來。紅袖道:“這有什麼,諒他們也逃不出死門。師父不要啰嗦啦。”說著徑自走到婉娘跟前,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番,道:“你就是聞香榭的婉娘?”

婉娘眨眨眼,道:“這是哪里?你是誰啊?”

紅袖得意地尖聲大笑。婉娘看了看周圍的几個人,驚喜道:“雪儿姑娘!”然后用下巴點著,“小安……文清!你們倆不回家好好待著,半夜三更跑這里做什麼?小安還病著呢。”

文清使勁儿皺了一通鼻子,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了眼睛,下意識地嘟囔道:“啊,小安你慢點,要走不動了告訴我……”抬頭茫然地看了看周圍,再留意到站在身邊的小安等人,頓時清醒過來,並發現自己手腳皆不能動,不由得滿臉驚愕。

紅袖走到他跟前,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笑道:“我喜歡這個小子,笨笨呆呆的,真可愛。”她一臉放浪的神態,同小女孩的樣貌十分不符,看起來別扭至極。

文清將下巴一甩,怒目而視。紅袖滿臉笑意,一個個看過去,並在二胖的臉蛋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贊道:“真嫩!”二胖、錢玉華、錢永和那個不知名的少女卻沒有醒來,閉著眼睛不知死活。

婉娘努力伸長脖子,疑惑道:“姑娘,我好似不曾得罪你啊,這是怎麼回事?”

紅袖正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位少女,歪頭甩著手中的手絹儿,道:“當然,你們都沒得罪我。除了雪儿。”

婉娘皺了皺眉,正色道:“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然是雪儿得罪了你,就將她一個人抓來,或者她的小丫頭小安一起,該打打,該罵罵,不該讓我們跟著倒霉啊。雪儿姑娘,你說是不是?”

雪儿道:“正是,請紅袖姑娘放了其他几位吧。”

紅袖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儿:“婉娘真會說笑。我喜歡。”

婉娘嘆了一口氣,道:“不過我既然來了,也不在乎早一點晚一點。我替紅袖姑娘審問下,雪儿你是怎麼得罪紅袖姑娘的?”

雪儿淡淡地道:“挖人心,剝人皮,拘人魂,這些事你還是問紅袖姑娘最好。”

婉娘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道:“誰?你還是她?”

紅袖玩弄著自己的指甲,慢悠悠道:“雪儿,看來你是真不想活了。小安也不要了?”

雪儿略一偏頭,眼角柔媚盡顯,柔聲道:“小安好些了沒?”

小安輕輕咳了一聲,卻無力回答。

婉娘眼睛放亮,笑道:“啊呀,我最喜歡聽血腥恐怖故事,紅袖姑娘你快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紅袖也笑了,道:“哦,我終于想到你哪里得罪我了。你最愛多管閑事。多管閑事的人總是比別人死的早些。”

婉娘認真地糾正道:“姑娘這可錯了,我這人除了賺錢,其他一概不理。不信你問他。”下巴朝背對著他們的老者一點。

老者將臉遮得更加嚴實,頭也不回悶聲道:“時辰快到了,紅袖姑娘還是到外面等候為好。”紅袖卻不理他,只管對婉娘道:“知道知道,婉娘貪財,洛陽聞名。”

婉娘腆著臉道:“這敢情好,下次香粉漲價,也不用想借口了。”

紅袖掩口笑了起來。小安呼吸突然急促,臉如金紙。婉娘瞪了一眼雪儿,不滿道:“說我貪財小氣,我看雪儿更過分。小伙計病了,好歹去看看郎中,這點錢都不肯花,哼。”接著偏了偏頭,凝神看小安的臉,道:“我看……小安中氣不足,但精氣尚在,不像生病,倒像是有什麼邪祟。”低頭想了片刻,笑道:“嗯,她除夕不安分,衝撞了一棵多年的老梅樹,所以丟了魂儿啦。”

老者快步走過來,俯身在紅袖耳邊說了几句,似乎提醒她什麼。紅袖卻毫不在意,把老者晾在了一邊,笑意盈然對婉娘道:“嗯,原來是丟魂了,婉娘可有沒有辦法治好她?”

婉娘白了她一眼,道:“治好她做什麼?雪儿被你抓了,誰來付錢?賠本的生意我可不做。”

雪儿微微一笑。文清不敢多嘴,只有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看著婉娘,又看看小安。

紅袖拍手笑道:“婉娘你太可愛了!我喜歡你!”

婉娘眉開眼笑道:“可惜我對老女人不感興趣。”紅袖的笑意凝固了下,放聲大笑。婉娘眼波流動,道:“不過小安如果是我聞香榭的小伙計,我倒可以免費給她治療。”

雪儿簡短道:“小安歸你了!”

婉娘悻悻道:“你和小安得罪了紅袖姑娘,我要帶走了她,紅袖姑娘能饒了我?我可不惹這個晦氣。”轉而得意道:“不過我的法子絕對有用。紅袖姑娘要不要聽聽?”

紅袖如同看戲一般,笑得前仰后合,道:“快說說看。”

婉娘滿臉賣弄之色,道:“往東五十步,面對牆角老梅,叩頭九個,點上七滴我聞香榭的香露,再用聞香榭的桃木袖劍,幫老梅樹修剪下多余的枝椏。老梅樹上住著的仙人一高興,就將小安的魂儿還回來啦!”

老者聽見“東五十步、牆角老梅”時明顯觸動了一下,但聽到后面,又如木頭一樣站直。紅袖哈哈大笑,道:“婉娘說得極是。原來聞香榭的香粉和小玩意儿就是這樣推銷出去的。”

沫儿輕輕地活動了下手腳,竭力不讓醉梅魂和桃木小劍發出響聲,卻在一瞬間突然明白過來:婉娘在提示他如何救小安!

但在這個奇怪的空間里,根本無法確定哪邊是東。沫儿焦急地朝婉娘看去。

婉娘正同紅袖說笑,有意無意地看向右邊。沫儿不再多想,屏住呼吸慢慢朝右走了五十步,順利來到一株即將干枯的梅樹前。

梅樹籠罩在一片混沌中,花朵落盡,即將枯朽。沫儿心想,難道這就是小安的原形?可是上面並沒有七魂釘。心里雖然覺得給小安磕頭太丟份了,但還是依照婉娘所說,跪下去磕了九個頭,然后取出醉梅魂,倒出七滴來點在樹干上。

醉梅魂的香味很快消散,梅樹依然毫無生氣。沫儿拿著桃木小劍手足無措,不知婉娘所謂的修剪枝椏是何用意。正躊躇間,只覺得梅樹樹干漸漸變深了些,几個烏油油的光斑一閃。

七顆烏釘,慢慢從樹干上顯露出來。原來這些釘子竟然深陷入樹干內部,同樹干融為一体,在醉梅魂的作用下才重新閃現。沫儿心中不由得意,料想醉梅魂定是可以凝聚梅樹靈魂氣魄的,把心一橫,對准七顆烏釘,又滴了醉梅魂上去。

烏釘的釘蓋慢慢褪出樹干。沫儿大喜,心里默默盤算著以后如何找小安討些便宜,將桃木小劍的劍尖對准釘蓋一撬。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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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4:41 |顯示全部樓層
〔五〕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七個烏釘不費力氣地撬了下來。沫儿將烏釘收進荷包,慢慢原路返回,躲在最前面一個苗條女子的身后。

老者不知哪里去了,婉娘正嘰嘰呱呱地同紅袖講話。小安卻並不見好轉,仍木然站著,文清在一旁眉頭緊皺,滿面憂色。

倒是旁邊的朱公子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他首先看到的便是雪儿,頓時激動起來,語無倫次道:“雪儿……雪儿姑娘你還好吧?”

雪儿微微一抬下巴,道:“你覺得好不好?”

朱公子這才注意到周圍詭異的人群,和一臉得意的紅袖,試了試手腳,責備道:“紅袖,你這是做什麼?別鬧了。”扭頭看了看並排站在几個人,眼神落在那個酷似紅袖的少女臉上,呆了片刻,突然尖聲叫道:“紅袖!你不是……紅袖?”

紅袖嬌聲笑了起來。

朱公子狐疑的目光在紅袖和少女臉上轉換了良久,顯出恐怖之色,道:“你到底是誰?”

紅袖扭著身子撒嬌道:“不好玩不好玩,虧我偽裝的這麼好,這下可裝不成平民女子啦!”

剛一來沫儿就注意到那個少女同紅袖相像,只是她臉型消瘦,面色枯黃,同神采飛揚的紅袖比起來,像是長期營養不良一般,沒想到她才是真正的紅袖。

朱公子突然爆發,吼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紅袖調皮地晃著手中的手絹儿,道:“我幫你追回雪儿姑娘啊。你看,我幫你查到雪儿的下落,還請出師父迫使她同你見面。”

朱公子嘴唇抖動,說不出話來。

婉娘好奇道:“朱公子,據說香云閣的阿蘿小姐,同你私交甚深,可有此事?”

朱公子整張臉漲得如同豬肝,一臉尷尬地看了看雪儿,吭吭哧哧地解釋起來。

朱家是揚州的香料大戶,几年前老父去世,朱允之年紀輕輕只有承擔大任。去長安販賣香料之際遭遇風雪,曾被雪儿所救,后兩人在長安偶遇,對雪儿暗生情愫。后來不知何故,雪儿離開長安來了洛陽,朱公子借應試之名逗留洛陽苦苦尋訪,並在洛陽置辦了宅院。

洛陽城中人口百万,要找一個人可謂海底撈針。紅袖同朱允之兩家本是世交,近年也居住洛陽。只是朱允之生性靦腆,紅袖文靜,兩人之前只彼此聽聞,並未見過面。后來紅袖不知怎麼知道朱允之找人,竟然差人告訴他,香云閣阿蘿知道雪儿的下落。

婉娘看向紅袖,道:“想是那個時候真的紅袖已經被你控制了吧?”

紅袖搖頭晃腦地笑了起來,道:“誰讓這丫頭這麼好奇的?怨不得我了。”朱允之一心要找雪儿,對于紅袖被人掉包一事毫無覺察,只覺得這世交之女淘氣乖張,遠不似傳說中的文靜賢淑。

婉娘笑道:“聽說紅袖姑娘將朱公子引薦給了阿蘿,可是這個迂腐書生,為了避嫌,几乎不同阿蘿見面,對紅袖姑娘的蓄意勾引更是煩得要死,一心一意要找他的雪儿姑娘。紅袖姑娘這點臉面在他面前可丟盡啦。”

雪儿瞟了朱允之一眼。朱允之滿面潮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紅袖臉色難堪至極。婉娘嗔怪道:“好一個迂腐的書生,一點都不解風情。”

雪儿一笑,道:“糊涂人總是做糊涂事。”朱允之的眼圈突然紅了。想當年,他在長安第一次見到雪儿,因為慌亂跌破了茶碗,雪儿也笑著說了這句話。

朱允之似乎從雪儿的話里得到了勇氣,原本緊張的情緒煙消云散,也不再語無倫次,低聲道:“我找你好久啦。”

雪儿看著朱允之,又是一笑。朱允之几乎痴了。

婉娘伸長了脖子,插嘴道:“紅袖姑娘,那她呢?”扭頭用下巴朝二胖一點。

二胖圓潤的小臉如同玉一般光潔。紅袖快步走過去,摩挲著她的臉贊嘆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皮膚,嬰儿一般。”她一雙杏眼滿含笑意,從懷里拿出一塊溢著香味的朱紅色石頭撫弄著,“我要把她的臉皮剝下來,用冰香玉換到我的臉上。”

沫儿和文清几乎同時打了一個寒噤。

婉娘轉了轉眼珠,道:“我對這個不感興趣。不過她家是有名的銀器王家,你要她的臉皮,她家的財產就歸我好了。”

紅袖扑哧一笑,道:“你倒直白。”

婉娘一臉奸佞,出謀道:“她家的底細我最清楚不過。她爹爹不爭氣,姐姐遠嫁,家里靠老娘徐氏支撐。要是她死了,徐氏定然心死。”

紅袖笑道:“你真聰明。若不是我這里需要你,我想我們沒准儿還能成為朋友呢。”

婉娘卻一反常態,十分不知趣地道:“朋友就不必了,我這人最不愛裝,鐵定同姑娘成不了朋友。”

紅袖臉上一冷,隨即又換成笑臉,道:“婉娘是個爽快人。”

婉娘點頭笑道:“嗯,比如,我自認是個丑老女人,從來不裝豆蔻年華的小姑娘。”紅袖倏然變色。雪儿偏巧不合時宜地接口道:“紅袖姑娘看起來可真年輕。”

婉娘嘖嘖道:“正是呢。不惑之年,還能保養成這樣,可真不容易。”

沫儿半晌才反應過來這個“不惑之年”的含義,再看紅袖的臉粉嫩靚麗,越發顯得妖異。雪儿抿嘴笑道:“我看聞香榭的香粉也達不到如此的效果。婉娘你要努力了。”

婉娘伸手從懷里拿出今天剛做好的相思染,遺憾道:“看來香粉這碗飯我是吃不得了。早知道雪儿姑娘在這里,我也不用白白浪費几天的功夫,做這個相思染。哎呀,這下虧大了。”看著滿臉寒霜的紅袖,熱切道:“不如我轉行得了。你要這個小胖子的臉皮,我就接手她家的銀器生意,豈不兩全其美?”

紅袖干笑了兩聲,道:“好主意。”

婉娘愁眉苦臉道:“只怕還是不行,那只野雞定會恨我入骨。”

雪儿愣了下,狐疑道:“什麼野雞?”

婉娘哈哈笑道:“你不知道,紅袖姑娘為了得到這胖丫頭費了多大功夫,專門派了一只十分美貌的野雞勾引這胖丫頭的爹爹,還企圖控制徐氏的身体和意識。”

雪儿追問道:“然后呢?”

紅袖冷眼旁觀。婉娘一臉惋惜,道:“本來我是不管閑事的。可是她仗著背后有人,竟然打碎了我一大堆的胭脂水粉。沒辦法,我只好把她抓來抵賬。可惜竟然給她逃走了。”婉娘轉向紅袖:“哦,對了,那只野雞呢?”

紅袖斜睨著眼,朝旁邊沫儿躲藏的位置一努嘴,隨意道:“在那儿呢。”眼里的恐嚇意味和得意一閃而過。

沫儿嚇了一跳,隨即明白她指的是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她是鳳凰儿?沫儿不由得大感詫異,慢慢探過身子朝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看去。

這女子面容尚且秀氣,但同以往鳳凰儿的優雅美麗差遠了,不知是鳳凰儿重新幻化的人形還是用邪术借了別人的身体。她同其他白衣人一樣,僵直死板,雙眼無神,沒有絲毫靈氣。

婉娘笑眯眯道:“她倒也適得其所。怪不得你肯花大價錢將她贖回去,我只讓她折了原形,卻不曾傷了她的靈氣,用在這里剛剛好。”接著懊悔道:“早知道她對姑娘如此重要,我應該多要些贖金才行。”紅袖滿臉鄙夷,嘴角几乎撇到了耳朵邊。

婉娘卻毫不在意,繼續嘮嘮叨叨道:“我當時以為她看上了王家的財產。可是見到贖金,又覺得疑惑,你送給我的贖金足以抵得上王家的一家店鋪了,想不明白野雞費心思接近徐家做什麼。原來竟是為了接近王家二小姐。”

沫儿倒吸了一口冷氣,心想原來如此。

紅袖看著婉娘冷笑。雪儿悠悠道:“她一個小丫頭,也犯得著下這麼大的功夫?要我說,直接擄走豈不是簡單?”

婉娘誠摯道:“雪儿你不懂。王二小姐天資聰慧,小小年紀便可執掌銀器的圖案設計。若是僅只擄走剝了臉皮,只怕這些聰慧靈魄難以導出,枉費了紅袖姑娘的一片苦心。”

紅袖見婉娘同雪儿一唱一和,終于忍耐不住,冷冷道:“不錯,我想要的東西,誰也跑不掉。”踱著方步走到橫眉冷對的朱允之面前,拋出一個挑逗的眼神,“比如你。”

朱允之瞠目結舌,又羞又急。婉娘笑道:“姑娘既然看上了朱公子,就不該假扮紅袖,應該扮成雪儿姑娘才對。”

紅袖擺出一個勾魂的媚笑,眼睛看著朱允之,答道:“所以你明白為什麼雪儿和小安會在這里了吧?”

雪儿恬然道:“這個只能算我得罪姑娘的原因之一。我想錢家一事,才是根源。”

婉娘懊悔道:“錢家一事,我也脫不了干系,合安香,唉,早知道我就不該摻和此事。”

紅袖嬌滴滴道:“你知道最好。本來錢家倆少爺收了來,這事便可以告一段落,我也安心做些其他事。可是你們偏不讓我安心,一個出手救了錢永,一個出手救了錢玉華,讓我籌划了將近一年的心血功虧一簣。沒辦法,我只好另物色人選,找王家下手啦。”去年玉鋪掌櫃錢衡被人控制,利用老四的丈母娘吳氏謀家產、認儿之際,欲借她之手一箭雙雕,不料被雪儿發現,在聞香榭定了合安香,救了錢永和錢玉華——原本以為是個偶然的事件,卻沒想到背后竟然有人指使。

紅袖見婉娘同雪儿聊得火熱,咯咯笑道:“今晚還真是個聊天的好時機。有什麼話趕緊說,過會儿可就沒機會了。”

婉娘茫然地看了看天,打了個哈欠道:“對啊,時候不早了,雪儿你同紅袖姑娘慢慢聊吧。文清,我們走吧。”說著起身便走,手腳靈便自然,倒顯得剛才的手腳不能動彈像是裝的一樣。

紅袖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她,微微點頭。婉娘走了几步,回頭見文清紋絲不動,皺眉道:“你不走?”

文清別說拔不動腳,即便能夠走動,也決不肯丟下小安和二胖自己離開,遂想也不想,甕聲甕氣道:“把小安留在這里我不放心。”

眼見婉娘就要走出空地,突然又回頭問:“紅袖姑娘能否透露一二,找這麼多的俊男美女,到底做什麼用?”

紅袖突然放聲大笑,頓足道:“人家早就等你問,可你們偏偏不問,真是急死我了!”

雪儿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樣子,微笑道:“我以為你不想說。”

婉娘彎腰揉了揉膝蓋,道:“我最愛成人之美。姑娘肯講,那我們就洗耳恭聽。”

紅袖眉飛色舞,滿面得意,正待開口,只聽“嗵”的一聲,漂浮的八盞白燈籠猛然暗淡了下去,周圍籠罩在一片黃白的微光中,映射著人們死板沉悶的白色長袍,看起來像是站在一個堆滿紙扎人的亂墳崗。

紅袖臉上一陣慌亂,轉身朝人群外衝去,剛跑了兩步,燈籠又重新亮了起來。她長吁了一口氣,站定朝外張望。

沫儿正思量著如何趁著光線不明同婉娘救文清他們,見鎮魂燈重新亮起,不由失望,用探詢的目光看向婉娘。

——婉娘仍站在空地邊緣,保持著半側身的姿勢,但眼神的靈動已經不見,木然的眼睛無神地看著紅袖剛才站的地方;雪儿臉上的笑容已經凝固,明淨的臉頰如同雕刻一般呆滯。

沫儿猛然站起,碰到鳳凰儿的白袍發出微微的響動。幸好此時老者快步走了進來,腳步聲掩蓋了響聲。

紅袖噘嘴道:“時辰到了嗎?我還沒聊完呢。”

老者低頭悶聲道:“是。”遲疑了下,帶著一些不滿告誡道:“言多有失,姑娘還是小心為妙。”

紅袖眉毛蹙起,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老者弓了下腰,道:“請姑娘先出去吧。”

紅袖戀戀不舍地看著雪儿婉娘等人,那目光不像是看人,而是在看几件心儀的物品,交代道:“這几個人的臉皮,你可一定幫我留著。特別是那個小胖妞的。”

老者點點頭,同紅袖一起退了出去。

沫儿握緊了拳頭。他終于明白婉娘之前囑咐他的含義了。這個一直掩蓋著臉面的老者,已經四十多卻扮成豆蔻少女的妖異紅袖,布了一個巨大的局。利用幽冥草吸收聞香榭的靈氣,設計控制錢家男丁的魂魄,派出鳳凰儿勾引王凡,通過香云閣污蔑聞香榭,虛幻中莫名存在的死門等,看似一件件毫無關聯的事,都是為今晚這個詭異場面的准備——沫儿不確定,聞香榭到底是因為多管閑事而卷入此事,還是原本就是他們棋局中的一顆棋子,但這個,如今已經無關緊要了。

老者和紅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陷入一片死寂,白色的鎮魂燈如同死人翻起的眼白,從四面八方瞪著沫儿。在這一群白花花的人群中,難以言狀的壓抑和無助比害怕更加强烈,讓沫儿陷入惶恐。

婉娘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沫儿咬牙堅持不讓自己發抖,慢慢移動走到離婉娘最近的一個女子身邊,正要低聲去叫,忽聽一陣獵獵的響動,站在第一排的四個男子整齊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沫儿心中一喜,以為終于有人醒過來,但看到四人動作如一,整齊得像四個吊線木偶,姿勢僵硬怪異,几次甚至不約而同地同手同腳地走路,顯然是被人控制,頓時沮喪。

四人慢吞吞地邁動腳步,朝婉娘圍了過來。沫儿心怦怦直跳,唯恐這四人對婉娘不利,欲要挺身而出,又想起婉娘之前告誡他的話“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出來”,心下大為焦慮。

幸虧四人僅僅架起婉娘,將其放回原位,倒也沒有其他舉動。沫儿長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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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或許只有一盞茶工夫,或許有一個時辰之久,沫儿已經難以判斷。空氣中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讓人煩躁異常。

沫儿心跳得厲害,他抱著頭蹲在地上。慢慢移動的白衣人漸漸模糊,周圍陷入一種空蒙的白氣中,一種莫名的、發自心底的强烈恐懼,緊緊包圍著沫儿,讓他渾身顫抖。

心底關于最恐怖的記憶如同泛濫的洪水,全部翻滾而來。纏繞方怡師太的黑氣,紫羅口河壩下層層疊疊的死人手臂,香木堂里嗚咽沉悶的哭聲,死門中來來往往的鬼影……鋪天蓋地迎頭砸來。沫儿緊閉著眼睛,什麼也不想,寧願自己立刻死去,而不用感受這種奇異的恐懼。

一個白衣人踩到了他的披風,嘩啦啦的衣服抖動聲音嚇得沫儿一個激靈。就在這一瞬間,恐懼似乎減輕了些。

沫儿凝了凝神,輕輕將披風從白衣人腳下拉出來。衣服抖動的聲音一停止,無邊的恐懼便重新蔓延。而只要這種恐懼一襲來,沫儿便忍不住要抱頭發抖,這讓他几乎崩潰。

被剝去臉皮的人團團圍住沫儿,血污一片的臉露出白色的顴骨,掛在臉頰上的眼珠子滴答著血水,所有的人都獰笑著去拉扯沫儿的臉。沫儿無處可逃,不知從何而來勇氣,咬緊牙關猛然站起身來。

懷中的醉梅魂和桃木小劍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陣輕微的顫動聲。沒臉的死人不見了,那種滲入骨髓的恐懼感突然消失。沫儿猛然想起,他曾聽婉娘提起,有些不良之人憑借樂器或者口技,能夠發出一種極低的聲音,這種聲音雖然聽不到,但卻能刺激人的大腦,引發恐怖記憶,一個時辰的工夫,足能將一個正常人逼瘋甚至嚇死。但是這種聲音並非不可破解,只要找到同它同質同頻的撞擊聲,這種恐怖感便會抵消。

沫儿終于明白婉娘留下醉梅魂和小劍的作用。不錯,婉娘留給自己用的,是要對付這種低頻聲音。

果然,用小劍的劍尖輕敲玉瓶,那種恐怖感再也沒有出現。沫儿這才有機會查看四周。詭異的白衣人在慢慢移動,他們的樣子像極過年時祭神時的社舞,張牙舞爪,毫無章法。中間空地上,婉娘等人不知何時盤腿坐在地上,臉朝外圍成一圈,乍一看,倒像是在接受人群的膜拜。

沫儿輕輕敲著玉瓶,重新來到人群最前端。一抬頭卻發現,周圍的隊形發生了變化。原來不知不覺中,隨著人群的慢慢移動,白衣人站成了一個環形,對面留出一個一丈寬的缺口來,隱隱約約可看到前方佇立著一座高大的殿堂,兩邊排著十几口大鍋。

這景象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沫儿正皺眉思忖,只見人影晃動,四個身著白衣的俊朗男子,無聲無息地推著一個四角有輪的厚重平板台走了過來。

這個台子看起來像是石頭制成的,足有兩尺厚,由兩種石頭合成。台面黑色,泛出暗暗的紅光,上面刻滿花紋,中間有一個人形凹槽,下面的石頭顏色略淺,夾雜著黑褐色的斑點。

四人將平板石台放在小安面前,走過去架起小安,似乎要將她平放在台上,卻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齊刷刷地放下了她,呆立了片刻,轉到婉娘面前,重復剛才的動作,將婉娘架起放在台上。其中一男子按動台上的一個按鈕,哢噠一聲,四個鐵環扣住了婉娘的手腳。這四個男子動作雖然僵直,但比起旁邊站立的白衣人,手腳要麻利的多,似乎經常從事這種工作。

沫儿先還在目瞪口呆地看著,待見另一男子拿出一把烏黑澄亮的剔骨刀,猛然醒悟過來,一顆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男子機械地將工具一件件放在台面上。烏金彎刀,剔骨刀,精致短刀,長鑷子,小鑷子,還有很多沫儿不認識的器具,十分齊全。沫儿大腦一片空白,心里默叫著婉娘的名字,希望她只是在裝睡,能夠在最后一刻突然出手反敗為勝。

一個男子伸手比划著,最后將手指向了心髒的位置。拿剔骨刀的男子面無表情,揮刀一點一點朝婉娘胸口划了過來。

一股熱血衝上沫儿的腦門。就在沫儿要飛扑上去的一剎那,一句細若蚊聲的話鑽進他的腦海:無論看到什麼,千万不要出來。

轉念之間,一切都來不及了。五個男子配合,很快捧出一顆滴血的心。那顆心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猩紅,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見。

滴答滴答的血流聲,在這個詭異死寂的午夜如同擂鼓一般,敲打在沫儿的心上。沫儿癱坐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著那顆猶自微微跳動的心,甚至流不出淚來,只覺得心如刀絞,寧願被挖心的是自己,而不是婉娘。

四個人推著石台走了,換了一批人推著石台又來了。雪儿和二胖粉嫩的臉,小安烏溜溜的黑眼睛,文清的五髒六腑,一件件被摘取下來,石台下層的淺色石板已經變成刺眼的紅色,走動時可以聽到血在里面晃動的聲音。

不,這是夢,我在做夢呢,一個噩夢,等夢醒了,一切都好了。

※※※

沫儿不住地這樣告訴自己。他努力去想一些快樂的往事,同婉娘斗嘴,和文清去買零食,吊在黃三脖子上蕩秋千,園子里的奇花異草,樹上鳴唱的黃鶯知了……他眼睛睜得溜圓,同旁邊的白衣人一樣呆傻。

剩下的朱允之、錢永、錢玉華等人,也被一個個放在平板石台上帶走了。沫儿拼勁了全身力氣才爬起來,雙腿猶如踩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石台被推進了后面高大的殿堂里。沫儿深一腳淺一腳,歪歪斜斜地跟過來,輕飄飄地靠在門框上。

婉娘等人,直豎豎地靠右邊牆壁站著,白衣上的血污觸目驚心。沫儿下意識地轉過頭,不去看小安、文清和雪儿,甚至連想也不敢想。

殿堂高而空曠,十几盞白燈籠集中掛在房間的中部,清冷的白光折射過來,照得眾人的臉有一種不真實的扑朔迷離。

沫儿聞到一股熟悉的香甜味,原本麻木的大腦清醒了些,轉頭去尋找香味的來源。殿堂另一端,擺放著一口巨大的紅色水晶棺材,隱約可見里面躺著一個白衣人,不知是死是活。紅袖俯身摩挲著那人的臉,嘴里喃喃地說著什麼。

遠處傳來几聲梆子聲。老者從牆角的黑暗處閃了出來,道:“時辰已到。”他換了道袍,背對著沫儿,一動不動。

紅袖站起身,凝望著棺材里的人,一臉溫柔。

屋外突然火光大盛,兩邊排開的大鍋都亮了起來,周圍的白衣人飛快地變換隊形,十几個少壯男子分別守著一口大鍋,隨著火焰的飄忽手舞足蹈。而其他的人圍在四周,將雙手伸向天空,仰面搖晃著身体,五官猙獰扭曲。沫儿毫不費力便可看到白衣人身后一個個的灰色影子掙脫出來,隨著眾人一起搖擺。

雖然有火,但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而只覺得一陣陣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沫儿几乎想都沒想,跨進了房間慢慢走到婉娘身邊,輕輕拉住她垂下來的冰冷手指,仿佛她還活著,而他,同以前一樣,遇到害怕的、恐怖的景象,就躲在她的身后,緊緊地拉著她的裙裾。

沫儿突然笑了一下,他不敢去看文清和已經面目全非的小安雪儿,但心里卻暖暖的。不怕,有婉娘和文清陪著自己呢。

紅袖臉上沒了剛才的做作和虛假,而是滿臉期待,同時又掩不住的擔憂,垂頭凝思片刻,問道:“還有多久?”

老者揮舞了三下手中的拂塵,道:“一刻工夫。”

紅袖雙手合十,低聲祈禱道:“但願不要出什麼差池。”

老者略一偏頭,冷冷道:“放心,万無一失。”

沫儿將臉依偎在婉娘的手臂上,發現衣服竟然是用上等宣州貢紙做成的,不由得大為驚奇。

屋外的風聲漸響,火苗呼呼的聲音十分有規律,每響三下便停頓一下。若隱若現的嗚咽聲凄厲異常,沫儿不用看,便可以想象那些白衣人的魂魄被一個個吸入冷火中的掙扎和恐怖景象。

紅袖臉上露出笑意。老者將指關節握的哢哢直響,獰笑了一聲,輕聲道:“這小子可真沉得住氣。”說話之間,閃身逼近,鷹爪一般的手將沫儿身上的黑披風抓了過去。

沫儿暴露在眾人面前,雙目圓睜,表情呆滯。

紅袖快步走過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嚇傻了?”

老者背過身去。沫儿艱難地眨了眨眼,道:“沒有。”

紅袖反倒吃了一驚,后退了一步笑道:“還真是。竟然還能說話。”

去了披風,同婉娘文清並肩站在一起,沫儿反而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松,原本的機靈都回來了。他慢慢將手中的醉梅魂和桃木小劍放入口袋,帶著一副視死如歸的超然,挑釁地看著紅袖。

老者的臉隱在黑暗中,冷笑道:“一件小小的披風,就想瞞得過我?”沫儿愣了一愣。上次,他和文清被小安引到新昌公主府,明明披著披風躲在窗外,卻被老者一擊擒獲。

沫儿突然朝著紅袖叫道:“你是新昌公主!”

※※※

其實若不是沫儿剛才被嚇傻了,他早就該想到,所謂的紅袖,就是新昌公主。皇家御用袁天師做的鎮魂燈,九九八十一個熱屍魂魄,大量的金銀珠寶,眾人身上的貢品宣紙,除了深受皇上寵愛的新昌公主,還有哪個有如此大的能耐?

新昌歪頭看著他,吃吃笑著對老者道:“這孩子真聰明,我喜歡。”

沫儿也同樣歪頭看著她,斜眼道:“這老妖婆真可惡,我不喜歡。”

沒有一個女人能受得了一個十三歲孩童的鄙視和嘲諷,紅袖狂怒,臉上的皺紋斑點一下子顯現出來,甚是可怖,她喝道:“作死呢你!來人,拖下去喂狗!”

老者似乎忍無可忍,低聲道:“關鍵時刻,公主息怒。”

新昌呆立了片刻,臉色漸漸如常,傲然道:“我不同小孩子一般見識。”

沫儿想著反正要死了,再也無任何忌諱,見老者處處留心不讓他看到臉面,喝道:“喂,你總躲著做什麼?見不得人啊?”

老者巋然不動。新昌眉開眼笑地湊了過來,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誰?”

沫儿橫她一眼,“愛說不說。”新昌突然愣住,雙眼流出淚來,抱著沫儿雙肩一陣搖晃。

沫儿又是驚恐又是厭惡,不耐煩地掙脫,叫道:“你做什麼?”

老者飛快地過來將新昌拉開,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什麼。新昌清醒過來,拿出一方羅帕,輕輕拭了拭眼睛,微微笑道:“他是你一個老熟人,所以不想讓你看到他。”

老者的腳重重地在地上頓了一下,以示不滿。新昌頭也不回,不以為然道:“怕什麼,你還怕他透漏出去不成?”

沫儿心里將認識的老年男子數了一個遍,並沒有一個同他相像的。可沫儿以前就隱約覺得老者的聲音似曾相識,卻怎麼也猜不出是誰。新昌在一旁看著,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得意地對老者道:“看吧,我就說他們聞香榭絕對想不到。”老者拂袖而去,重新走進陰影處。

沫儿想起新昌曾叫他師父,試探道:“袁天師?”

新昌嗤之以鼻:“切!他?”甚是不屑。

沫儿轉了几個念頭,理不出個頭緒來,忍不住問道:“你抓我們來這里做什麼?”

新昌上下打量著沫儿,答非所問點頭道:“聞香榭的人,個個好材質,確實是做魄引的最佳原料。”稍斜了下眼睛,道:“多謝你啦師父。”

雖然看不到老者的表情,但他明顯地退縮了一下。

沫儿正在竭力想“魄引”是什麼東西,外面的燈火突然熄滅,一陣强烈的陰冷讓他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老者遲疑了一下,走過來用冰冷的手指飛快地在他額頭上畫了個什麼符號,沫儿還沒反應過來,手腳便不能動了。

老者將他攔腰臉朝下抱起,放在水晶棺旁邊。

沫儿看清楚了。水晶棺里躺著一具衣服華美的男性屍体,屍体已經脫水,臉部皮膚呈現半透明狀的紅褐色,緊緊貼在頭骨上,眼睛微張,露出兩只即將干涸的眼球。

新昌俯身摩挲著干屍的臉,柔聲道:“寶貝,你等著,一會儿就好啦。”

老者將放在棺材后面的石台推了過來,將干屍抱出放在台上,然后抱起沫儿放在棺材里。

沫儿大懼,驚叫道:“你做什麼?”老者背過臉去,在手心畫了個圈,一把按在沫儿的眉心。沫儿手腳不能用力,只拼了命地搖頭掙扎,新昌同石台上的干屍喃喃私語了一番,回頭對老者道:“開始吧。”

沫儿隱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想來那具干屍是新昌的什麼親人,她這麼做的目的,顯然是要通過邪术救活他,而婉娘等人和自己,便是用來給干屍換命的“魄引”。

所謂“魄引”,原理如同“藥引”。大凡世人去世,七魄散去,天魂、地魂、人魂等三魂或入地界,或自消散,直到再度輪回,三魂才會重聚。而魄引,就是以其他人的魂魄、器官、靈力為引,讓已死之人散去的三魂七魄重新聚攏,不經輪回而恢復肉身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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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老者拿起拂塵,朝天空揮舞了三下。一股濃厚的霧氣從屋外一擁而入,繞著鎮魂燈旋轉盤繞,片刻功夫,屋里已經灰蒙蒙一片,燈光暗淡,但燈籠上的鬼符卻更加明亮,透過濃霧發出詭異的光斑。

沫儿分明看到,無數個鬼影摩肩接踵,拼命掙扎,想逃離這個房間,卻被那些鬼符緊緊束縛;大年初一那天見到的舞劍的俊朗男子和撕去臉皮的少女赫然在列,正在痛苦地尖叫。

鬼符越纏越緊,那些影子再也無力反抗,被擠壓成一縷縷白氣,慢慢被吸入正中一個大燈籠中。細微而嘈雜的哭喊、咒罵、尖叫等聲音鑽入沫儿的耳朵里,眾多魂魄帶來的强烈怨念,讓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發出咯咯的響聲。

白氣越來越少,光線漸漸恢復明亮。沫儿猶自心驚膽戰,突然間,最后一個要被吸入的白氣幻化成一張巨大的鬼臉,大張著嘴巴朝沫儿扑來,甚至能看清它長滿蛆蟲的舌頭。沫儿“啊”一聲驚叫,嚇得閉上了眼睛,卻在那一瞬間聽到它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求救聲。

沫儿暗暗苦笑,我自己已經做了“魄引”了,哪里還有本事救得了別人?正絕望之際,只聽新昌道:“你怎麼了?”

沫儿這才發現,站在水晶棺和石台之間的老者竟然渾身顫抖,魂不守舍,搖晃著說不出話來。

新昌站起身,不滿道:“你怎麼回事?”

老者后退了一步,低聲道:“我……最好還是請袁天師來。”

新昌跳了起來,大怒道:“這個時候你和我說你不行?”

老者垂著頭,囁嚅著說不上話來。

新昌一個響亮的耳光甩了過去,將遮住老者臉面的風帽打掉,冷笑道:“叫你一聲師父是給你面子,你以為你是誰?”

一張枯黃的面皮,皺巴巴的,既無仙風道骨之風,也無慈祥和善之相,只是眉眼之間看起來有些熟悉,但絕不是沫儿認識的熟人。

沫儿竟然松了一口氣。

老者飛快地看了一眼沫儿,重新帶好風帽。

屋里沒風,但正中的那只白燈籠不住地搖擺,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掙脫開來。新昌臉上老態盡顯,衝老者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還要不要你的老婆孩子了?”撕扯著在他身上扑打。

老者也不躲避,陰沉著臉愣了片刻,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猛然推開新昌,在空中畫了個符號。

燈籠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新昌一面恨恨道:“怎麼就選中你了呢。”一面慌不迭地幫干屍整理衣物。

老者不理她,嘴里念念有詞,將燈籠放在石台頂端的圓形凹槽上。沫儿情知他們要作法了,心里緊張不已。

燈籠同凹槽結合得甚是緊密。須臾之間,只聽石台下面的血液猶如沸騰一般翻滾起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老者突然轉過身來,望也不望沫儿一眼,只管將一只大手蓋在了沫儿臉上。

沫儿口鼻被掩,很快透不過氣來,隱約聽到新昌連哭帶笑的聲音,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獨自置身空無一人的無邊荒野,惶然不知所措,卻有一個咧嘴微笑的恐怖骷髏,繞著沫儿飛來飛去,並越逼越近。

這種比死還要恐懼的感覺,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想要拔腿逃走,腿腳卻如同灌鉛一般,難以抬起半分,眼見骷髏咧開的嘴巴已經貼近自己腦門,沫儿拼盡了全力猛地一掙。

一個尖細的東西深深地扎到沫儿大腿,疼得他一個激靈,清醒了几分。

原來是桃木小劍。沫儿冷靜下來,決定屏住呼吸裝死。

※※※

裝死沫儿最擅長,嘴巴微張,眼睛上翻,一副窒息的樣子。老者見他不再掙扎,遲疑著松開了手,默默地站立了片刻,伸出食指在他鼻子下試了試鼻息。他手上的馬革氣息讓沫儿覺得有些熟悉。

正在暗自得意,以為騙過了老者,不料老者的大手重新伸了出來,掌心一個金色的微笑骷髏符號一閃,用力按在他的眉心上。

這下死定了。沫儿滿心絕望,只求死的過程不要太痛苦。哪知眼前雖然看到無數個微笑的骷髏旋轉,但除了有些眩暈,並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骷髏越轉越快,直至化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金色繭子,將沫儿包裹在內。

一股微涼從体內慢慢穿行,十分舒服,沫儿這才發現胸口涼涼的,似乎是醉梅魂的瓶塞開了,花露撒了出來。繭子慢慢束緊,涼氣帶著醉梅魂的淡淡香味從眉心透出,被隱藏在繭子中的骷髏嘴巴一口吞掉。

沫儿覺得好玩起來,凝神看著醉梅魂的微涼氣息在眉心形成一縷淡淡的白氣,並被嘴巴們爭搶。

足有一盞茶工夫,繭子慢慢膨脹分解,點點金光最終集合成一個金色骷髏符號——仍在老者的掌心。

老者將手拿開,呆立了片刻。他的臉隱藏在風帽里,看不到表情,但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沫儿分明聽到一聲細微的嘆息。

新昌在一旁瘋瘋癲癲的,抱著屍体嗚咽,老者似乎頗不耐煩,舉著畫有骷髏的右手道:“請公主移步,不要影響了成效。”

新昌后退了几步。沫儿趁機動了動手腳,偷眼望去。

放置在石台頂端的鎮魂燈沒了亮光,上面的詭異符號也已經暗淡發黃,而石台下端的石匣里,存儲的血液只剩一半,死亡男子的腳心,通過兩個細軟的管道與石匣連接,可以看到暗紅的血液正接連不斷地輸往男子体內,原本干癟的屍体慢慢變得豐潤起來。

周圍發出吱吱的響聲,一縷縷若有若無的氣体從地下冒出來,有的暗淡,有的明亮,在男子頭部彙集。

屋外白衣人的衣服摩擦聲更大了,沫儿雖然看不到,但想來是正按照鎮魂的指令做出一系列詭異僵直的動作,為這個死去的男子招魂。

石台下面的血液終于空了,屍体皺巴巴的皮膚已經完全恢復常人狀態,但膚色暗黃,夾雜著未褪去的紅褐色斑點,特別是他的臉,腫脹潰爛的如同夏日腐敗的爛桃子。

彙集的白氣越來越多,漸漸凝成一個人形,同男子的身体重合在一起。

這種情形,同婉娘當年制作香粉幫死去的劉老娘還魂一模一樣。但還魂香只能作用于死亡不超過十二個時辰的熱屍,且功效僅能維持一天,而像這種已經死亡超過一年的干屍還能夠還魂的,沫儿還是第一次看到。

男子的腳動了一下。沫儿忘了裝死,甚至忘了自己身處險境,瞪大眼睛看著。

新昌扑了上去,扶著男子坐了起來,在他額上吻著,連聲催促老者:“快點,快點!”

老者走過去將剛才按在沫儿眉心的金色骷髏對准男子的頭頂,另一手畫著符號,催動隱藏在骷髏里的靈氣由百會穴進入男子体內。

男子臉部的潰爛緩緩愈合,只是腫脹和斑點仍未褪去。新昌緊張地盯著他,雙手合十輕輕禱告。

男子終于擺動了下頭部,並緩緩睜開眼睛。新昌大喜,又哭又笑,語無倫次驚喜良久,又手忙腳亂地拿出一方羅帕,輕輕地幫男子擦拭臉上的髒污,滿臉柔媚道:“不要急,很快就恢復到以前的日子啦……我們回長安去,去渭河釣魚,去城外踏春……”

男子握住了新昌的手,看樣子神智已經完全恢復。沫儿大感驚奇。

老者垂頭站著,几次欲言又止,道:“公主已經如願,在下就告辭了。這個死門將在一個時辰后關閉,到時……”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沫儿,嚇得沫儿慌忙繼續裝死;接著又轉向對面靠牆站立的婉娘等人,低聲道:“一切都結束了……”轉身便要離去。

新昌正一臉甜蜜,聽了這話猛然扭頭,喝道:“站住!”

老者垂手站立,道:“公主還有什麼吩咐?”

新昌意氣風發,趾高氣揚道:“你在這里候著。公子剛醒來,要過會儿才能離開。你和我們一起走。”

老者頗不情願,辯解道:“他們……只交代我做這個……”

新昌眉毛一豎,道:“你還是想想你的家人吧。”

老者無奈,走到男子身后攙扶。男子晃悠悠地站起來,突然一陣劇烈嘔吐,猛一彎腰,一顆圓圓的東西從臉上掉了出來,被他一手按進了眼眶——竟然是他的眼珠子!

沫儿不由得毛骨悚然。這個看似恢復如常的男子,到底還是不是人?

新昌似不覺,細心地幫他拍打著背部,關切道:“怎麼樣?好點沒?”

男子抬起頭來,灰暗的瞳孔直勾勾盯著沫儿,伸出薄薄的舌頭在嘴唇上一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沫儿嚇得頭一縮,被老者看個正著,但他僅僅遲疑了下,並未說穿。

新昌將臉貼在男子的背上,喃喃道:“你活過來可真好……你喜歡的東西我一樣都沒舍得丟,房間里的擺設還是你走那天的樣子……這輩子,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這男子雖然一臉死氣,但面相還算英俊,猜不透他到底是新昌的儿子還是駙馬。

男子喘著氣,在石台上坐了下來。老者見狀甚是焦急,不住伸頭向外張望。新昌依偎著男子坐下,伸出手指,輕輕划過男子臉頰,道:“你放心,臉皮已經准備好啦,三天過后,五髒六腑以及周身的皮膚,我都幫你換過來。”

老者故意在一旁輕咳,新昌卻充耳不聞,從懷里拿出兩塊石頭,一塊心形一塊橢圓——正是沫儿曾經見過的冰香玉。她一臉欣喜地給男子看,如年輕情侶分享心愛之物一般,滿臉小女儿的嬌羞之態:“你瞧瞧這是什麼?冰香玉,據說世間只有這兩塊,是易容換臉的靈藥。還有其他的几個法子,等我一個個地給你使用,保證你比以前還要英俊。”

男子木然地看著冰香玉。新昌嘆了一口氣,憐惜道:“我知道你如今還未完全恢復自如。不過看著你能聽我講話,我已經很知足了。”

男子緩慢地點點頭。新昌擺弄著冰香玉,放在男子鼻子下,得意道:“你聞,很香吧?”

男子聳起鼻子聞了聞,突然張大嘴巴,猛然將兩塊冰香玉咬住,嘎吱嘎吱狂嚼起來,兩縷黑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若不是新昌縮手快,几乎被咬到手指頭。她眼里閃過一絲擔憂,呆了片刻,看著他將冰香玉吞下,深吸了一口氣,細心地用羅帕將他嘴角的血跡擦干淨,道:“不要緊,還有其他辦法。”扭頭對正坐立不安的老者道:“立即啟用催魂符,取鏡雪的靈魄和心頭血來。”

老者遲疑道:“此時?”

新昌喝道:“快點!”

老者躊躇不前。新昌揮手給了他一巴掌,厲聲道:“馬上!”

老者從懷里取出一疊畫了符號的黃裱紙,朝空中灑落,嘴里念起一串聽不懂的咒語。黃裱紙化成碎片,下雪一般飛揚而下。

紙片落地即消失不見,隨即而來的,是漫天飛舞的大雪。一片片心形的雪花,中間布滿裂紋,很快將地面鋪上白白的一層。

老者朝空中一聲猛喝,雪花飛旋,一柄白氣凝成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雪儿腳步僵直地走了過來,慢慢扭轉身体,面對老者站下。

沫儿閉上眼睛,不敢去看她的臉,卻又忍不住偷偷睜開一條縫。

老者的咒語聲音越來越大,白衣人將門口圍得水泄不通。雪儿不見了,一團五彩的光團在屋中旋轉,美妙絕倫,讓這個原本恐怖詭異的房間顯得柔和了許多。

沫儿一骨碌爬起來,凝神觀看。不是光團,是一片巨大的鏡雪,不時變換著花形,花瓣精奇,玲瓏剔透,發出玉一樣的光暈。

雪儿,原來是鏡雪。

鏡雪正中,一顆紅色的心微弱跳動。新昌揮舞手臂,指揮老者:“那里!正中那里!快刺!”

這柄透著陰氣的劍一刺下去,雪儿也許魂飛魄散了。不行,決不能見死不救。沫儿握緊了拳頭,看著木然站在牆邊的文清和婉娘,笑了一下。

婉娘要是有知覺,肯定會嘲笑他打擊他,說他故作瀟灑逞英雄。沫儿想象著婉娘奚落他的表情,忍不住揚起下巴,自言自語道:“切,你懂什麼叫瀟灑?”

新昌聽到沫儿說話,驚愕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無暇顧及。

老者的劍尖緩緩刺向鏡雪的心。沫儿做了個鬼臉,拿著手中的桃木小劍,正准備從水晶棺中一躍而出,只聽新昌一聲慘叫。

※※※

原本靠著新昌手臂的男子,突然發起狂來,張開大嘴咬住了她的上臂,眼睛通紅,腮幫鼓起,這一口竟然使足了力氣,很快便有血滲出,染紅了她的衣服。

老者聽到叫聲,略顯遲疑,口中的咒語便停頓了下,鏡雪頓時光芒四射,嚇得老者慌忙集中精神,繼續做法。

新昌先還忍著,只用力扭動身体,嘴里哄著“快松開”,但男子雙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箍住新昌的雙肩,腦袋用力一擺,竟然生生咬下一塊肉來,連同撕扯下來的衣服在嘴里大嚼起來。

新昌連聲慘叫,捂著胳膊跳開。男子吞了肉和衣物又飛身扑了上來,在新昌面前直直地站定。

新昌抖動著聲音,語無倫次道:“大笨豬……我是小核桃……”男子火紅的眼珠子轉動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麼,歪起頭打量著新昌。

新昌長出了一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倒了些黃色藥粉在傷口上,忍著痛低聲道:“我是小核桃啊,我們在那片核桃林里認識的……你忘了嗎?”

男子緩慢點頭,伸出僵直的手指輕輕按在新昌的肩頭。

沫儿扶著棺壁看熱鬧,巴不得他們打得兩敗俱傷,見男子清醒了,極其失望地嘆了口氣。

新昌就在他左前方,正好聽個正著。她斜眼瞟了一眼沫儿,拉過男子的手,柔聲道:“你餓了對吧。我忘了這里還有好東西呢,你看,”她伸手朝沫儿一指,“他的血最有靈性,給你喝,好不好?”

男子遲鈍地轉向沫儿,已經暗淡的眼珠子慢慢變紅。

沫儿剛才一時忘形,忘記裝死,這下壞了。

男子扶著新昌,慢吞吞走向沫儿。沫儿握緊桃木小劍,打定主意,若是男子敢扑上來,就猛扎下去,然后再伺機逃脫。

男子在水晶棺前站住,直勾勾地盯著沫儿,猩紅的嘴唇一撮一撮,瞳孔隨之忽大忽小,沫儿莫名驚懼,竟然不由自主地抖動了起來。

新昌得意至極,用下巴示意男子:“瞧,這個人肉果子多好,大笨豬,賞給你啦。”

男子猛一齜牙,嘴巴突然裂開,直到耳朵,露出滿口尖細的白牙,牙縫里尚殘留有剛才咬下的衣服絲線。沫儿啊一聲大叫,舉起桃木小劍閉著眼睛往外亂扎一氣,其中几次明顯扎到了什麼地方。

新昌未曾料到沫儿不僅四肢能動,居然還藏有武器,慌忙跳開,但男子反應遲鈍,一連被扎了好几下。幸虧沫儿驚恐之下未曾用力,扎得並不深。

新昌大怒,朝門口念了一句古怪的咒語,兩個白衣人閃身而入,按住了沫儿。

新昌掩口笑道:“大笨豬,你說這個人肉果子是腌了吃,還是蒸了吃好呢?”

男子身子前傾,仍保持著剛才捉沫儿的態勢,他的手臂上被桃木小劍刺到的地方冒出一股青煙,慢慢變成一個個手指粗的黑洞,流出一股股奇臭的黑水。紅袖探頭查看,驚叫道:“這是怎麼回事?”伸出手指點了下黑水,只聽“滋”的一聲,手指指尖變成了黑色。

新昌臉色突變,捂著手指惡狠狠瞪著沫儿,咬牙切齒道:“本來還想讓你再活一會儿。”嘴巴一陣默念,白衣人驟然變大,沫儿頓時眼冒金星,胸口如同壓了大石喘不過氣來。

正不知她要如何折磨自己,卻見男子長大嘴巴,呵呵怪叫,眼睛紅得像兩團火,新昌急切道:“你不要急,會好的……”話音未落,男子一個趔趄扑到新昌肩上,張開大嘴朝她的脖子上咬了下去,兩人一起倒在地上翻滾。

※※※

新昌雙手死命推著男子的下巴,嘴里仍“大笨豬大壞蛋”地叫,似乎想喚醒男子。但男子完全發狂,如同野獸一般,若不是剛才沫儿扎得他受了傷,眼看片刻之間就要將新昌撕成碎片。沫儿乘機掙脫白衣人,躲在水晶棺里,一臉的幸災樂禍,只差沒有鼓掌叫好。

兩人僵持不下。老者扭頭看了一眼,只管繼續念念有詞。男子尖利的牙齒一點點靠近新昌的脖頸,新昌大驚,尖叫道:“救命!快來救我!”

老者眼神閃爍不定,抬了下腳,卻遲疑著停下來,並未走過來。

新昌上氣不接下氣,咬牙切齒道:“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滅了你的九族!”

老者一愣,雙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走過來拉住男子的腳踝。男子松開了新昌,猛一折身,反扑向老者。

老者閃身躲開,兩人捉迷藏一般繞著房屋追打,新昌也癱在地上喘氣。

沫儿正看得好玩,卻發現周圍的白衣人不知何時亂了套,一個個眼冒紅光,手舞足蹈興奮異常,一片群魔亂舞的恐怖景象。

新昌一骨碌爬了起來,驚恐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者更是滿臉驚懼,回道:“不知道!”左手擺出一個手勢念動咒語,卻因為分神被男子划到背部,衣服被撕開一道長口子。

一個白衣人猛然衝了進來,拉住新昌的秀發。新昌吃痛,驚聲尖叫。白衣人身材高大,竟然提著她的頭發將她拎離地面,新昌痛得五官變形,四肢抽搐,朝著空中大叫:“袁天師!袁天師!”凄厲的聲音在房屋中嗡嗡回響,震得沫儿一陣耳鳴。

※※※

瞬間工夫,場面失控,房間里一片混亂。白衣人已經將大門層層圍堵,相互之間無意識地對打著;而復活的男子卻只追老者和新昌撕咬。屋中白影重重,也看不到婉娘文清等人怎麼樣了。

兩人狼狽至極。新昌頭發散落,臉上布滿抓痕,這邊剛躲過一個白衣人揮過來的手臂,那邊卻被男子一把抓住。尚未及反應,男子已經一口咬了過來,新昌驚叫聲未出已經倒在地上。

老者見此情景,腳下稍一躊躇,也被几個白衣人圍了起來。

沫儿不敢冒頭,只聽新昌和老者翻滾尖叫,聲音凄厲異常,心里也不禁惴惴,唯恐那男子和白衣人吃完了新昌和老者來吃自己。

一股清冽的香味飄過來。周圍嘈雜的聲音些微輕了點,白衣人行動似乎變緩。沫儿心念一動,摸出懷中還剩一半的醉梅魂,朝著空中撒了過去。

醉梅魂的清香讓躁動的白衣人慢慢停止了動作。老者喘著粗氣從人縫中爬出,倒吸著冷氣將肩頭手臂几處比較嚴重的咬痕包扎起來。

一個白衣人從人叢中穿過來,胸口大片的血跡如同盛開的鮮花,表情自然靈動,俯身看著老者,輕聲道:“你還好吧?”

老者驚慌地退了一步,說不出話來。

沫儿哇一聲大哭起來,揮動著手中的桃木小劍,連哭帶笑道:“婉娘!婉娘!”

婉娘擺擺手,要他過來。沫儿擦干了眼淚,跳下水晶棺,乖乖地走到婉娘身后,拉住她的衣襟。

老者目光閃爍,手足無措。婉娘笑道:“公主精心籌備多時,可別被咬死了吧?”几聲呻吟聲傳來。婉娘輕輕一笑,對老者道:“麻煩你讓這些人出去。”

老者躲避著婉娘的眼神,低頭念起咒語,周圍的白衣人慢慢退出了房間。

雪儿閉目站在原地,臉上光潔如常。文清、小安等人也沒有想象中的恐怖樣子,只是衣服殘留著些血跡。沫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新昌和她救活的那個男子仍倒在地上。男子一臉死灰,四肢僵直,混沌的眼珠子直勾勾瞪得溜圓,雙手指甲暴長,深嵌入新昌肩頭,而滿口利牙正咬在她的左邊臉蛋上。新昌抽動了一下,斷斷續續道:“快……快救我……”

婉娘熟視無睹,俯身看著沫儿,捏了下他的小臉,歪頭笑道:“怎麼樣,今晚這個,比年初一還要刺激吧?”

沫儿竟然傻笑著哽咽起來。婉娘撇撇嘴,轉向老者,哂笑道:“你不去救她?”

老者遲疑再三,走過去用力推開男子。男子沉重的身体傾斜倒地,硬生生將新昌的臉頰撕下一塊肉來。新昌此次竟然沒有哭叫,硬撐著坐了起來,滿臉血污茫然地看著男子。

婉娘走過去,上下打量著男子,伸手道:“給我。”

沫儿一愣,將手中的桃木小劍遞給婉娘。

婉娘嘆道:“陰陽殊途,情緣難續。安息吧。”雙手一揮,朝男子的胸口扎去。

新昌猛然扑了上來,一把推開婉娘,尖聲叫道:“不行!”她一邊抱著男子狂吻,一邊喃喃自語:“大笨蛋,大笨豬……你看看,我是小核桃啊……我答應過你的,一定讓你活過來……”一時珠淚橫流,淚水合著血水扑簌簌滴落在男子的臉上。

婉娘靜靜看著,若有所思。男子的眼珠突然轉動了一下,新昌驚喜異常,搖晃著他道:“你醒了?”不料男子一個激靈,張開大嘴咬住她完好的右邊臉頰。

新昌凄厲尖叫。婉娘一聲不響逼近,輕輕松松將桃木小劍送進男子心口。

一股黑水噴涌而出,男子灰白的臉漸漸變黑,原本恢復彈性的肌肉快速失去水分,須臾之間變成了一具黑色骷髏。

新昌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骷髏,淚流滿面。

婉娘取了小劍擦拭干淨,重新遞給沫儿,道:“看明白了沒?”

沫儿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搖搖頭。

婉娘笑罵道:“小笨蛋,嚇傻啦。”指著男子道:“這是新昌公主的愛人,几年前就死啦。她利用皇家的顯赫地位,收集魂魄,尋找魄引,處心積慮想把他救活。所以便有了今晚的這一切。”

沫儿翻了翻白眼,吭吭哧哧道:“這個我早就猜到了。”話音未落,新昌發出一陣狼一樣的低吼朝婉娘扑過來,臉頰上的咬痕猙獰地抽動著。

婉娘靈巧地一轉身,順手拉過沫儿。新昌扑空,伏在地上大聲咒罵婉娘。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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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5:29 |顯示全部樓層
〔八〕

婉娘一笑置之,走到雪儿身邊,將醉梅魂朝她眉心一點,大聲道:“回家啦。”

雪儿睜開眼睛,臉色卻沒有婉娘的輕松,朝四周掃視了一番,默默嘆了口氣,垂著眼睛不響。

婉娘瞟了一眼躲在陰影之中的老者,緩緩道:“再晚,就來不及了。”

雪儿欲言又止。

沫儿終于忍不住,伸出小指戳戳婉娘身上的血跡,小聲道:“你的心……還有雪儿姑娘的臉,沒事啊?”

婉娘粲然一笑,朝門外一擺手。一個高大的白衣人穩穩地走了進來,熟練地將石台推過來,在旁邊輕輕一按,石台從中間分開,露出下面的血槽——臉皮,眼珠,五髒六腑,還有新鮮的肌肉,一件件擺放著。

沫儿跳了起來,捂住眼睛。

婉娘一把把他的手打開,笑道:“你看這是什麼?”沫儿皺巴著臉儿,從手指縫中看去。

婉娘手里,托著一顆藍色的人形果子,依稀便是她養了多日的木魁果,但原本泛著異彩的“身体”已經干癟,“臉皮”、“眼珠”、“內髒”等部位被人生生挖去,呈現一種干澀的藍色。

沫儿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氣朝血槽中看去。血槽中的人体部件漸漸變小變藍,直至成了玩具大小的東西。沫儿拉著婉娘的手臂一頓狂搖,連聲叫道:“我就知道你有辦法!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婉娘被他拉的一個趔趄,笑道:“你還會不會說其他的?”

旁邊的白衣人微笑著看著他,眼神極其親切。沫儿愣了一愣,猛竄上去一把抱住他,吊在他的脖子上打起了秋千:“三哥三哥!原來你也在!我剛才嚇死了,我以為婉娘和文清被害死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原來黃三早就來了,就藏在白衣人之中。他因香木一事,自身魂魄不全,所以夾雜在白衣人中並未被發覺。后來推石台來剝取人体物件中的,他便是那個主刀手,配合婉娘偷梁換柱,用人形的木魁果為假象,騙過了新昌和老者。

新昌抬起頭來,怨毒地瞪著黃三。婉娘淡淡道:“怨不得他,這是我的主意。”

新昌嘶啞著嗓子,咬牙切齒道:“我早該毀了你。”

婉娘莞爾一笑,道:“我也這麼認為,這樣你剛才就能和他到地府團聚了。”

沫儿伏在黃三的肩頭哭了一鼻子,才扭捏著下來,如同撒歡儿的小馬駒,一蹦三跳到文清小安等人跟前,學著婉娘的樣子點了醉梅魂。文清很快清醒,但小安、朱允之、真紅袖等卻仍人事不知。

雪儿憂心忡忡,在小安眉心揉了又揉。沫儿警覺,道:“早些回去吧,這個地方到處透著邪氣。”

婉娘看著小安,敷衍道:“嗯,過會儿就走。”

文清終于完全恢復,咬著嘴唇悶聲道:“我帶著小安出來玩,怎麼會到了這里來呢?”當時文清擱不住小安糾纏,帶著她出來看花燈,誰知一出聞香榭,走了几步便覺得如同迷路一般,找不到方向,再后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沫儿抖摟著文清的白衣,道:“肯定是中了他們的道儿了。啊呀,這些衣服是紙做的——”說著扭頭去看新昌和老者,卻見老者鬼鬼祟祟,已經溜到門口,不由大喝一聲:“站住!”

老者不僅沒有站住,反而快步走出房門。沫儿自己不敢追,連聲叫黃三,黃三眉毛抬了一下,並不追出。

沫儿正自憤憤不平,只聽几聲沉悶的叫聲傳來,老者跌跌撞撞從白衣人中折了回來,衣衫襤褸,血跡斑斑,竟然滿身傷口。

新昌一骨碌爬起,雙眼放光,上下打量著老者,突然轉向婉娘和雪儿,哈哈大笑道:“好極了!你們就留下來陪我的大笨豬吧。”她抱起干屍,臉部不住抽動,原本几近凝固的血痂重新裂開,在慘白的燈光下異常猙獰。

小安的呼吸越來越有力和均勻。婉娘過來一手拉了文清,一手拉了沫儿,慢慢走到門口,道:“唉,果真是這個。”

外面白壓壓的一片,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人影。彌漫的陰氣從地下升起,片刻功夫,濃霧已經過膝。

沫儿打了個冷戰,哆嗦著問道:“這是什麼?”

婉娘緩緩道:“鬼塚。”

老者驚恐地后退了一步。文清重復了一遍,喃喃道:“鬼塚,埋鬼的地方。”

雪儿眉頭緊皺,道:“他們果然還是啟動了鬼塚。”

沫儿卻聽出了這句話中隱藏的含義,試探道:“雪儿姑娘,你以前就知道這個?”

雪儿神色中顯出几分不安,低聲道:“我早些年聽說過。”沫儿還要再問,卻被婉娘一把拉住:“注意腳下。”

濃重的霧氣中,無數個若隱若現的白影子擁擠在一起,相互撕咬、纏繞,傳遞出難以言狀的怨恨和驚恐。繞著沫儿小腿旋轉的兩個白影將一張白色的骷髏狀臉飄浮在霧氣表面,空洞洞的嘴巴發出無聲的尖叫。

沫儿腿腳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文清扶住他,道:“怎麼了?”

沫儿看婉娘氣定神閑,正了正神道:“沒事。”文清不安地移動了下腳步,道:“地面上陰氣越來越重了,凍腳。”沫儿分明看到兩只白影被文清踩在了腳下,吱吱亂叫,欲要提醒他,又忍住了。

霧氣漸漸上升,已經蔓延至小安胸口,年幼的錢永更是只露出腦袋。里面滿是人影,有的甚至疊羅漢一般堆疊在一起,壓得下面的鬼影拼命掙扎哭叫。

沫儿直豎豎地站立著,抬得手臂都酸了也不敢放下,因為只要稍微動下手腳,就會碰到那些東西。

新昌拖著干屍一搖一晃地朝門口走去,十几只鬼影子扑在她腿腳的傷口處舔舐血跡,她每走一步,牽動傷口流血,就會引起無數鬼魂的尖叫。沫儿齜著牙一動不敢動,老者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在婉娘身后,下巴微揚似乎想要制止,卻沒出聲。

雪儿與婉娘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出手,猛然將即將走出門的新昌拉了回來。新昌一個趔趄,懷里拖著的干屍落地,無數個鬼影從干屍的腦門、眼窩中鑽進去。

新昌呵呵尖叫,對著雪儿和婉娘又踢又打,一雙眼睛紅得像兩盞鬼火。婉娘惱了,喝道:“雪儿姑娘放手,公主願意死就讓她死去。”

兩人同時放手,新昌收不住腳,仰面摔倒在干屍上,濃霧瞬間淹沒了她。

沫儿捂住了眼,只聽到新昌在濃霧之中嗚咽著翻滾。文清不忍,上前一步拽起她,惱火道:“你這個多事的女人,鬧什麼?”

被文清這麼當頭一喝,新昌反倒怔住了,頭發散落,滿臉血痂,原先靠秘术維持的十几歲少女模樣早已不見,只留一張木愣愣形容可怖中年女人的臉,傻傻地看著文清。

婉娘掐著手心,沉吟道:“雪儿覺得怎麼樣?”

雪儿皺眉,低聲道:“鬼塚里冤鬼太多,只怕……”

婉娘掂量著手中的醉梅魂,道:“醉梅魂不多了,不知道夠不夠用。”

雪儿似乎有些擔心,疑惑道:“醉梅魂……對付這個有用嗎?”

婉娘抿嘴一笑,道:“你帶著小安來洛陽,只是為了尋找故人?”

雪儿回頭看了看小安,嘆了口氣道:“尋找故人是真,同時……來找破解死門之法。”

婉娘嗅著醉梅魂,道:“聽說梅樹與鏡雪,如同梧桐與鳳凰,兩者相輔相成,最為有緣。而這個死門的入口,是一株千年古梅。數年前,有人為了煉制邪术,將死門化為鬼塚,用古梅靈氣同鬼塚陰氣相克,古梅因此被困,難以生長。鏡雪無奈,便帶了千年梅樹的靈魄來世間尋求破解之法。我說的對不對?”

雪儿臉一紅,道:“什麼都瞞不過婉娘。”

婉娘也不揭穿,道:“七魂釘也被取出——小安安全了——醉梅魂采集了梅樹精氣,雖不如梅樹本身靈氣足,料想也可應付過一時。”

沫儿忘了害怕,呆愣愣聽著。文清反應慢,聽得似懂非懂,隱約明白鏡雪和梅樹指的就是雪儿和小安,但未聽小安親自承認,心里終究不肯相信,一時五味雜陳,不知是喜是悲。

雪儿蹙眉道:“今日不及詳述,若有他日,雪儿願將全部事件和盤托出。只是如今這個情形,可怎麼辦?”說著朝門外一呶嘴。

門內門外,一片混沌,視線所及之處,摩肩接踵人影幢幢。黃三抱著錢永,不停朝這邊張望,而文清擔心小安,不住回頭。

沫儿站在婉娘身邊,雖然害怕,卻也心安。突然之間,像是一絲輕風吹來,濃霧微微顫動,中間的鬼影飄忽不定,傳遞著一種不安的情緒,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沫儿忍不住小聲道:“好像有動靜。”

婉娘將他的手一捏,表情反倒極其放松,伸手捶腰道:“再堅持一炷香功夫,就回去啦。”向后面坐立不安的老者道:“你參與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吧?”

老者將黑袍的帽子拉著低低的,臉隱藏在陰影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婉娘嘆了一口氣,道:“虧我一向自詡看人准,沒想到還是看走了眼。”

老者尷尬異常,后退了兩步。

難道婉娘認識他?沫儿的耳朵豎了起來,只等著婉娘說出這人是誰,哪知她卻轉開了話頭,道:“洛陽城中八門,原是太祖年間就設下的。那時只是為了確保大唐李家永世太平的,沒想到卻被人生生用做了他處。”

大年初一那日,沫儿同婉娘初探死門,曾聽婉娘詳細講過,洛陽城中死門、驚門、傷門、杜門被人為關閉,而僅留開門、休門、生門和景門,以求昌盛。如今死門大開,鬼魂集聚,陰氣逼人,自然是有人動了手腳。

沫儿看了一眼老者。老者似乎覺察到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晃動了下身体。

文清好奇道:“打開死門,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婉娘道:“死門陰氣重,具有極强的吸力,可將周圍三里方圓內未及超度或者轉入輪回的陰魂吸引進來。若是此時再有人利用法术拘些熱屍生魂,那就更了不得了,用來修煉,一年可抵十年之功。”新昌公主利用老賴治臉心切,害人偷屍,收集熱屍生魂,竟然是用來做鬼塚。

文清小心道:“難道是……元鎮真人指使的?”

婉娘搖搖頭,道:“只怕他還沒這麼深的道行。”

沫儿卻毫不客氣地朝老者啐了一口,滿臉鄙夷之色,道:“這種人,修煉成了也沒好結果。淨干些傷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爺都看著呢。”

老者想要辯解,又忍住不說,表情十分狼狽。

濃霧抖動得越發厲害,一個個扭曲的影子不住呼嘯著逼近,再融入陰沉的白氣中。黃三突然嘶啞著道:“快了。”

婉娘微微一笑道:“不急。”接著剛才的,道:“八門之間轉換方向、韻律不盡相同,隨著時節變換,相互之間便會有些重疊或者偏移。”

沫儿點點頭,想起初一那日在死門中逃生的驚險。

婉娘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道:“比如兩個人,順著同一方向繞著一個圓圈跑,因速度不同,他們早晚會重疊在一起。”

婉娘繼續道:“生門死門便是如此。生門主開,死門主合,當他們重疊之日,生門便會將長期封閉在死門之中的陰氣以最大限度放出,因此,今日修煉便可一日千里。但最快捷的方式也往往隱藏著最大的危險,陰魂戾氣難以控制,反噬、附身等時有發生,一不小心便可功虧一簣。”

文清驚詫道:“有這麼陰毒的修煉之法?”

婉娘揮手打開逼近沫儿的一個鬼影,嘆道:“這還不是最陰毒的。要化解這種危險,最好的辦法便是以毒攻毒,用更厲害的陣法,既能釋放鬼魂的陰氣,用能壓制他們的戾氣。”

“鬼塚!”沫儿和文清異口同聲叫了出來。

婉娘點頭,又搖頭道:“也對,也不對。世間万物本是環環相扣的,利用死門建立鬼塚,以鬼塚吸引陰氣控制死門,雖可增强功力,但如同被蓋嚴鍋蓋的沸水,一不小心便會飛濺出來,傷到周圍的人。所以,便有了魄引之說。”

設了如此大一個局,將婉娘、雪儿、文清、沫儿、小安等人誘了來,作為“魄引”來抑制鬼塚,這份心思和能耐決非常人能及。可這人是誰呢?會是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袁天師嗎?沫儿不禁好奇。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覺得心頭一緊;接著耳邊開始嗡嗡作響,似乎外面擂起了大鼓。鼓點不快不慢剛好同心跳一致,片刻功夫,一顆心像堵在嗓子眼里,讓人喘不過氣來。

沫儿眼冒金星,直著脖子猛喘了一陣粗氣,抖抖嗦嗦將桃木小劍在醉梅魂的瓶子上猛敲了一下。

鼓聲消失了。但白霧中,鬼影分明在隨著鼓點有節奏地跳動。婉娘和雪儿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文清和沫儿,被鬼影團團圍住。

沫儿只要看不到婉娘心里便發慌,張嘴叫文清道:“婉娘呢?”

文清置若罔聞,雙手卡著喉嚨,眉頭緊皺。沫儿衝過去,桃木小劍划過之處,兩個白影慘叫著消失。

桃木小劍和醉梅魂玉瓶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文清猛吸了几口氣,艱難道:“她和雪儿姑娘衝出去了。”

霧氣已經升至沫儿下巴,五步之外難以視物,只有陰沉沉一片。沫儿不敢大意,敲著玉瓶,焦急道:“怎麼辦?”

文清頓足道:“出去看看。”

正要衝出,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沫儿的腳踝,拉得沫儿一個趔趄,若不是文清扶著,只怕玉瓶便要落地摔個粉碎。

兩人嚇了一跳,揮手趕著霧氣,卻發現原來是老者,他雙目凸出,脖子青筋暴起,目露乞求之意。

文清于心不忍,用力拉他起來。沫儿猛然在他耳邊敲響玉瓶,絲毫不掩飾厭惡之情。

老者緩過勁來,將臉扭到一邊,背對著沫儿和文清站著。文清和沫儿對視一眼,敲著玉瓶並肩朝外衝去。老者遲疑了下,快步跟來。

外面霧氣更濃,只能看清一臂之遠,密密匝匝的白衣人表情呆滯,四肢僵硬卻手舞足蹈,將門口的空地圍得嚴嚴實實,間隙里滿是呼嘯盤旋鬼影,哪里看得見婉娘和雪儿。

沫儿心頭煩躁異常。他一向不喜歡鼓聲,特別是那種震天撼地的大鼓,聽了總會心跳加速。這大半夜的,誰在打鼓?讓人一聽心跳便如脫韁的野馬控制不住。但是,若要平心靜氣側耳細聽,除了白衣人衣服的窸窣聲,周圍又一片安靜。或者根本就沒有鼓聲,只是空氣中有異常聲波是誘發心跳的?

一個白衣人揮舞著手臂,猛然跳到沫儿跟前。文清大急,下意識用肘部向他擊去,只聽哢嚓一聲,白衣人臂骨折斷,雞爪一般的手與小臂垂直,在袖管里晃蕩,但他仿佛不知疼痛,轉身繼續舞蹈。

文清吃了一驚,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手肘,結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話音未落,周圍的白衣人狂烈扭動起來,看似混亂,卻有章法。瞬間工夫,三人已經被八個白衣人包圍,剛才被文清碰斷手臂的白衣人赫然在列,折斷的手臂如同寒風中的葉子隨著舞蹈搖擺。

沫儿猜想是鼓聲更緊了,卻不敢停止敲擊玉瓶驗證。文清焦急道:“這麼多人,都是一樣的白衣服,去哪里找婉娘?”

一直站在文清和沫儿身后的老者突然指向前面:“那邊!婉娘在那邊!被這些紙扎人圍起來了!”

文清倒抽了一口冷氣,道:“紙扎人?”定睛一看,可不是,所有這些白衣人,全是白紙和竹骨所扎制的紙人,只是要精致得多。兩人看著紙扎人刷白的臉、猩紅的嘴唇,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八個紙人步步逼近,將三人圍得密不透風,手腳揮舞的幅度也越來越大。漸漸的,桃木小劍和玉瓶的敲擊聲已經被紙人舞動的聲音掩蓋。

沫儿急了,吼道:“打!”同文清扎著腦袋便要朝紙人衝過去,卻被老者抓住腰帶扯了回來:“別逞能!”

說話間,正對著三人的一個紙人四肢猛烈抽動起來,脖子拼命前伸,嘎吱嘎吱一聲響,一顆拳頭大的心髒血淋淋地從他的嘴巴里吐了出來,落在地面的濃霧中化成微光四散。與此同時,伴著一聲凄厲的尖叫,一個高大的鬼影瞬間四分五裂。

紙人脖頸處被撐破,露出帶血的竹骨,臉上卻依然帶著詭異的笑容,細長的手臂猛然探出,朝沫儿的臉部划來。

沫儿尚自目瞪口呆,文清急忙伸手撥開,未料想后面一個紙人同時出手,文清躲避不及,臉上被抓出几條血痕。一時之間四處都是橫衝直撞的手臂和腿腳,三人躲得極其狼狽。

文清的外衣本來也是宣紙做的,几個回合下來,衣服已被抓得稀爛,他護著沫儿,叫道:“怎麼辦?”

老者揮舞著拂塵,煩躁道:“不知道!”

沫儿手忙腳亂地敲打著玉瓶,回嘴道:“你不挺厲害的嗎?”忽然覺得哪里不對勁,愣了几愣,突然衝著老者尖叫道:“你……你是老四!”就手儿揮動手中的桃木小劍,朝著老者的下巴一挑,一張完整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來。面具下,赫然就是他們熟悉的聞香榭常客——捕快王老四。

三人同時呆了。沫儿滿臉憤懣,文清是滿臉驚愕,老四則滿臉羞慚,恨不得抱頭鑽到地縫里去。

只此一愣之際,文清和老者已被兩個紙人分別抓住了手臂。沫儿站在正中,心頭大亂,眼見紙人的手指嵌入文清的肩頭,猩紅的嘴唇貼近他的眉心,似乎要吸出他的魂魄來;加上耳邊鼓聲震天,心跳加速,頓時血脈賁張,哇哇叫著拿著桃木小劍在周圍几個紙人身上亂刺。

沒想到這招甚是有用,紙人放開了文清和老四,雖然仍圍著他們張牙舞爪,卻不敢去奪他的小劍。文清滿臉血痕,喘著粗氣道:“四叔,你怎麼會……這樣?”

沫儿聽到文清還叫他“四叔”,朝老四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

老四捶著胸口,臉漲得通紅,不知是羞愧還是心跳過快:“一言難盡……一步錯……步步錯啊……”

沫儿哪里顧得上聽老四的難言之隱,只想在窒息死亡之前找到婉娘。隱約聽到左前方似乎有講話之聲,不理會老四,只管拉過文清,强壓住狂烈的心跳,艱難道:“找婉娘去!”揮著小劍奮力朝前衝去。

只走了丈余,沫儿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嗓子發緊發疼,五髒六腑仿佛都擠在一起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再看文清,眼珠鼓起,一張臉早憋成了豬肝色。

鼓聲越來越緊,兩人再也堅持不住,只覺得心髒似乎馬上就要爆裂,眼前晃動的白紙人和陰氣森森的白影子成了讓人眩暈的氣流,讓人天旋地轉。

沫儿喃喃道:“文清,我們要死了。”慢慢地倒了下去。

眼前的氣流慢慢定型,一個接著一個,仿佛竹簽串著的糖葫蘆。沫儿伸手去抓,卻被婉娘一巴掌打開:“小饞貓!”

不對,不是婉娘,婉娘的手沒有這麼硬。是紙扎人!

※※※

沫儿的手掌一陣鑽心的疼痛,黏黏糊糊的,似乎流了血。朦朧中,視線竟然穿透了那片混亂的紙人,看到十几口大鍋排成兩行,其中的火炭發出暗紅的冷光,無數個鬼臉交替閃現,發出無聲的嘶吼;旁邊站著十二個紙人,各拿一根攝魂燈,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后退一步跳舞:左扭三下,前進一步,右扭六下,后退一步,再將燈籠舉過頭頂,對准大鍋。紙人身上的白衣發出刺啦啦的聲響,讓沫儿覺得這情景似乎在哪里見過。

左臂又一陣刺痛。沫儿原本麻木的神經突然被刺得一個激靈,猛然想起,這不是大年初一那大看到的情形嗎?!沫儿想也不想,用力甩手,指尖的血一連串儿地甩在離他最近的紙人身上。

血滴之處,紙人的白衣漸漸變成一個暗紅的大洞,隨即冒出一股青煙,片刻工夫,一個紙人燒了個干干淨淨,發出劈里啪啦猶如竹子一般的響聲和毛發燒糊的氣味。

這一切,果然同人年初一那天一樣。

它旁邊的紙人似乎受了驚嚇,停住了手中的動作,僵直不動。沫儿一擊見效,不由精神大振,强壓住心底的翻騰,猛喘一口粗氣,咬牙用小劍在自己手心一划,將血甩得四處飛濺,然后看也不看,揮舞著小劍朝其他紙人衝去。

后面的情形如同做夢一般。沫儿只記得紙人紛紛燃燒,大鍋里那些被收納的鬼魂吱吱叫著四散逃竄;文清發出呵呵怪叫,拳打腳踢替沫儿擋著四處衝來的紙人;還有老四,瘋了一般在紙人中突奔,弄得滿手滿臉的傷。

也不知打了多長時辰,紙人越來越少,行動舉止沒有了剛才的章法,不再主動攻擊他們,空氣中的陰冷也減輕了些。

最重要的是,心跳終于慢慢恢復了正常。沫儿的眼珠子不再發脹,視線清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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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4 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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