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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四部】鏡花魔生《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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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7:54 |顯示全部樓層
三 紫蜮膏

〔一〕

三月初頭,倒春寒來襲。城外桃林,一陣儿冷風吹過,桃花紛紛落下,太陽瞬間隱入云層不見,天空恢復了昏暗。

沫儿連打了几個噴嚏,噴出一個大大的鼻涕泡儿。他抱緊圓肚瓷瓶,撮起嘴巴,小心地不讓鼻涕泡儿破裂,一雙黑眼珠子爍爍放光,得意地含糊著聲音道:“啊呀,文清快看,這麼大的泡泡!”

文清也不覺得惡心,接過瓷瓶,嘿嘿一笑,從懷里抽出一條手帕,朝著他的鼻子擰去。沫儿一躲,泡泡破了,鼻涕儿糊了滿臉。

今日兩人受婉娘指使,出來尋找制作香粉的材料。今年洛陽風水異常,天氣陰冷,最適合桃樹的一種贅生物——桃面癭生長。桃面癭算是一種菌類,長在桃樹枝干癰瘤之下,表面如同嬰儿面頰一般細膩紅潤,有去瘢除痕之特效,是做香粉不可多得的材料。這几天,兩人將城內外附近的桃林走了個遍,總算找到這麼一株。

兩個人鬧著,一時忘記了寒冷,興衝衝回了城。未到新中橋,便聽有人吶喊尖叫,喝彩聲不斷。擠進去一看,原來是暗香館的畫舫,沿洛水搖曳而行。

洛陽城中青樓多以此招攬主顧,兩人不以為怪,駐足圍觀。畫舫共三層,雕梁畫棟,裝飾豪華。一層奏樂,多位樂師身著盛裝,演奏得如醉如痴;二層則有十几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憑欄而立,個個氣質高雅,姿色不凡,任由他人評頭論足;三層頂部,几個身姿婀娜的舞伎聞樂展袖,翩若驚鴻,引來兩岸青年男子高聲喝彩。

兩人看了片刻,正要離開,只聽旁邊一個高瘦青年道:“花魁怎麼還不出來?”

他旁邊一個猥瑣胖子咯咯笑道:“今日新花魁第一次亮相,自然要吊足人的胃口。”瘦子好奇道:“新花魁?是哪一位?”

胖子吞咽著口水,神神秘秘道:“身世神秘,據說驚為天人,別稱黑牡丹。”

正說著,炮聲大作,鼓樂齊鳴,圍觀的人群頓時沸騰起來。畫舫頂端緩緩升起一個木台,木台之上,一個白衣女子臨風而立,渾身上下無一件珠寶首飾,唯在鬢間攢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象牙色的皮膚純淨自然,眼神空靈孤傲,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墜落人間,同她一比,二樓那些珠環翠繞的女子全成了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

周圍靜寂了片刻,突然掌聲雷動,不知誰帶頭叫了聲“黑牡丹”,圍觀者都跟著叫了起來,更有那些風流的富家公子,拿了銀錢、玉佩朝畫舫拋去,一時間叮咚嘩啦,墜入洛水中的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文清道:“看著有些面熟。”

沫儿咬唇良久,答道:“是曾繡。”文清吃了一驚,兩人看著畫舫漸漸駛去,唏噓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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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8:05 |顯示全部樓層
〔二〕

不出婉娘所料,眼波橫一夜之間火了起來,來定胭脂水粉的,多有指明要這一款。婉娘又制作了一些優質淺色系眼妝,作為眼波橫的同一系列,而原本一兩銀子的定價也漲到了五兩,賺了個盆滿缽滿。

那株烏珠草,被安置在原來放置蔓珠華沙的假山山洞里,婉娘和黃三每日輪流去翻土澆灌,查看長勢,寶貝得很。一到三月,天氣轉暖,經過半個月的培養,很快葉子中間抽出了花苞,結出一個個果子來。

這些果子尚未成熟,但已經看出形狀:外面兩片微黃的長形花萼,上下合在一起,像眼皮一樣包裹著圓形的果實,花萼邊緣一圈黑色絨毛,微微翹起,像是一只只睡美人的眼睛。沫儿總想扒開花萼,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只同人一樣的眼珠子,被婉娘訓斥了回去。

這日上午,婉娘去看了烏珠草,回來便讓文清去請老四並順便買米,沫儿雖然討厭老四,但不願在家干活,便自告奮勇跟了去。

將近午時,街上酒樓已經開門迎客,飯菜飄香。沫儿揉著肚子,道:“我要讓婉娘請我們吃烤全羊。”

文清吸溜著清涕,道:“婉娘才舍不得呢。”

沫儿嫉妒道:“光一款眼波橫,不知她賺了多少。讓我們沒日沒夜地趕工,工錢又不增加。哼,她至少要請我喝個羊肉湯,我要多加肉的。”

文清傻笑道:“我喝湯就行,把肉給你。”正暢想烤全羊的美味,見對面行人中一個身量苗條,腹部卻高高隆起的女子低頭走路,分明是捕快老四的老婆錢玉屏。

文清連忙打招呼,高聲叫道:“呃……四嬸子!”不料那女子一愣,看了一眼文清和沫儿,表情冷淡,腳步飛快,一會儿便走入人叢中不見。

文清舉起的手尷尬地留在空中,撓頭自嘲道:“認錯人了。嘿嘿。”沫儿促狹地哈哈大笑。

到了柳枝巷,老四的岳母吳氏正嗑著瓜子倚門而立,看到文清和沫儿,愣了一下,扭頭便走,順手將門從里閂上。

兩人吃了個閉門羹。沫儿心有不服,用盡全力使勁拍門,手拍痛了就換文清上。吳氏忍無可忍,衝出來叫道:“拍拍拍,門拍壞你賠啊!”

沫儿翻了個白眼:“我找老四!”

吳氏站在院中回了句:“不在家!”

沫儿尖聲叫道:“去哪儿了?”

吳氏不耐煩道:“誰知他死哪儿了,出去快十天了!”

文清叫道:“我找四嬸子!”

吳氏在院中跳起腳來:“都不在家!走走走,趕緊的!”

文清道:“老四要是回來了,麻煩他去趟聞香榭。煩請大娘轉告。”

吳氏吼道:“關我屁事,別來煩我!”兩人無奈,只好悻悻離開。

吳氏隔著門縫看到文清和沫儿走了,尖酸道:“聞香榭,什麼東西!哼,動不動就叫老四,你是老四什麼人哪?”沫儿本來沒走遠,聽了此話頓時炸了毛,大聲回道:“一個陰險狡詐的老四,什麼東西!去了聞香榭我還擔心污了那些花草呢,白送我們也不要!”袖子一挽,擺出一副大吵一架的架勢。

吳氏對婉娘頗為顧忌,不敢繼續罵下去,轉臉對著院子里的一群雞數落起來:“你個該死的瘟雞!就知道吃!這個家就沒一個讓我省心的!養的女儿也強得要死,挺著個大肚子也不安分在家待著,天天不知道去哪里!死老四,什麼破公干,說走就走,讓我們孤儿寡母怎麼活?”

沫儿又要對罵,文清連忙勸止:“走吧,沒罵我們了。”沫儿怒道:“要不是為了給老四治療眼睛,誰還願意來這鬼地方?”

文清苦笑不得,拉著氣鼓鼓的沫儿走了。

兩人操近路,專走小巷,很快到了宣化坊,拐入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巷子。巷子里人頭攢動,數十名女人站在一處小醫館前,排起了長長的隊,表情或焦慮或期待,但並無哭嚎呻吟之聲。旁邊還有很多挺著大肚子的孕婦,三三兩兩地交流著孕育心得。

沫儿聽旁邊人講話,全是誇贊什麼“神醫”、“手到病除”等等,道:“這麼多人,醫术定然不錯。下次再有得風寒來這里診治好了。”

文清趕忙道:“呸呸,童言無忌,身体健康。”踮起腳尖朝前面一看,頓時笑了起來,指給沫儿看——醫館上方斜掛著一個陳舊的布簾,上繡著“蓋世神醫”四個大字,旁邊寫著“專治婦科疑難雜症、不孕不育”。

一個中年婦人看到沫儿,贊道:“這娃儿真俊俏!”另一個黑臉婦女嘖嘖道:“可惜是個小子,要是閨女就更俊啦。”十几個排隊的女子齊刷刷扭過了頭。

一個粗壯婦人拉過沫儿上下打量,羨慕道:“唉,我要是生個這樣的閨女,可就好了。”沫儿情知人家沒惡意,不便發怒,只好板著臉往前擠。偏偏這些已婚婦女,行為舉止十分放得開,什麼話都講得出,嘻嘻哈哈地圍追堵截,逗著沫儿詢問他家在哪里、姊妹几個等,沫儿一概不答。

見沫儿不好玩,几個無聊的婦女又將目光盯在了護著沫儿的文清身上。一個聲如洪鐘的高瘦婦人猥瑣至極,板起文清和沫儿的肩頭,調笑道:“啊,我知道了,這個娃儿帶著他的小媳婦來看病啦。大家快點讓開。”眾人哄堂大笑,果然讓出一條路來。高瘦女子捉住二人,忍住笑大聲道:“小伙計快來,先給這兩個娃儿看。”

文清滿臉通紅,叫道:“我們不看病!”高瘦女子卻不肯罷休,故意指著沫儿問道:“這是你的小媳婦儿不?”文清惱道:“你什麼眼神,這是我弟弟!”

高瘦女子拿無聊當有趣,擠眉弄眼道:“喲喲,生氣了?騙誰呢,一個小丫頭故意女扮男裝,打扮個小子樣——你們倆,不會是偷偷私奔出來的吧?趕緊生個孩子出來,生米做成熟飯,家里反對也沒辦法啦。”話越說越不堪,周圍那些婦女們卻聽得津津有味,一陣陣起哄。

沫儿被人像猴儿一般圍觀耍弄,早已氣得半死。文清自己倒無所謂,但一見沫儿臉色難看,頓時發飆,吼道:“閉嘴!胡說什麼!”

兔子竟然發了威,讓人有些出乎意料。高瘦女子愣了下,訕訕笑道:“開個玩笑嘛。”一眾大人終于覺得自己過分了,不好意思地讓了開來。

兩人這才得以脫身,穿過人叢,來到醫館前面。醫館不大,連個字號也沒有,懸掛著厚厚的棉簾,一個人看完了才叫下一個人進去。

沫儿正沒意思,拉著文清只求快點走。恰巧一個婦人看病出來,棉簾打開又放下的一瞬間,隱約看到那個同錢玉屏極為相似的背影。

文清叫了起來:“四嬸子!”打開簾子便要進去。一個小伙計出來阻止道:“請到后面排隊拿號。”沫儿趁機伸了頭往里看,里面除了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郎中,並無他人。

兩人走出人群,沫儿還在為剛才遭到的戲謔生氣,不料被剛才那個小伙計追上來叫住:“我家先生請兩位進醫館一敘。”

文清連忙擺手:“我們只是路過,不看病。”

沫儿一想起這醫館專治婦科和不孕不育,不由尷尬,拉著文清便走。小伙計卻十分客氣,不停地施禮,賠著笑臉道:“我家先生說看兩位骨骼清奇,難得一見,務必請行個方便。”

兩人無法,只好在周圍婦女的圍觀中進了醫館。

醫館不大,光線倒好。后面牆壁上一排排整齊的小木匣子,上面貼著各種中藥的名字,一股濃重的藥香掩蓋了外面的汗味和脂粉味。

一名山羊胡子老郎中微笑著指指他前面的座位,示意兩人坐下。沫儿不肯坐,抱胸而立。文清坐了半個屁股,道:“我們不看病。”

老郎中拈著胡須,嘴里說道:“看不看病都不要緊……”卻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搭在文清的手腕上,閉眼聽了片刻,道:“不錯,不錯。”

沫儿倒好奇起來,不知道這個診斷婦科疑難雜症的老郎中能給文清診斷出個什麼結果來。誰知老郎中接下來不問不理,睜開眼睛道:“下一個。”文清納悶地站了起來。

小伙計殷勤地把沫儿推到椅子前。沫儿滿腹疑惑,盯著老郎中看。老郎中將右手手指搭在沫儿手腕上,閉上了眼,過了良久也不說話。沫儿不耐煩起來,甩開了手,叫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老郎中猛然睜開眼睛,眼里的亮光一閃,竟然讓沫儿有些發怵。文清施了一禮道:“如若無事,我們就走了,不耽誤先生生意。”

沫儿只覺手腕微微發疼,細看又毫無異樣,只道自己多心。正待相問,老郎中嘿嘿地干笑了几聲,表情很是奇怪,不知是遺憾還是覺得失望,擺手讓伙計送客。

文清和沫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轉身出了門。門后那些等得無聊的婦女們自然不肯放過他們,七嘴八舌戲弄文清:“小伙子,你的小媳婦懷上了沒?”

沫儿氣急敗壞,快步跑了出去,拐到另一條僻靜的巷子口,不見文清跟來,扭頭一看,醫館的小伙計正附耳對著文清交代什麼,文清連連點頭。

待文清趕上,沫儿一言不發快步疾走。

文清小心地看著沫儿的臉色。不知為什麼,文清對她們剛才的戲謔並不覺得難受,相反心底還有些甜甜的。見沫儿仍一臉的不自在,勸慰道:“你別理她們,那些女人臉皮厚,什麼話都講得出。”

沫儿心中惱火,卻不知說什麼好。文清接著道:“她們不過是見你長得清秀。像我這樣又傻又笨的,當然不會被比作女孩子啦。”說著竟然呵呵地笑了起來。沫儿臉上突然一紅,留意看文清的臉色,見他表情誠摯自然,並無一絲懷疑,偷偷吁了一口氣,昂然道:“呸,我才懶得同那些俗不可耐的中年婦女計較!”

文清卻摸著頭連連回身看那醫館,自言自語道:“我總覺得那老郎中有些面善,沫儿你說呢?”回身一看,沫儿早已氣急敗壞大踏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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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8:18 |顯示全部樓層
〔三〕

文清去買米,沫儿一個人先回到了家。一到院中,便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原來是公孫玉容來了。

兩個月沒見,公孫玉容臉色蠟黃,形容消瘦。一看到沫儿,公孫玉容愣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大笑道:“原來真是個丫頭!啊呀,越長越秀氣啦。”扭頭對婉娘道:“這兩年我還一直以為是個小子呢。”

婉娘笑道:“他就愛這麼打扮,我也不管他。”又朝沫儿一擠眼睛:“瞞不住了吧?”

沫儿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硬著頭皮上去施了個禮,道:“公孫小姐万福!公孫小姐比以前更越漂亮啦。”公孫玉容上來撕他的嘴,笑道:“我可是真喜歡這丫頭。怎麼不換了女裝?”沫儿紅著臉扭身躲開。

婉娘掩口笑道:“他自己還沒轉過來呢。只把自己當個小子看,坐沒坐相站沒站相,要是換了女裝,不定嚇死多少人。”沫儿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忙裝做倒茶走開了去。

原來不知不覺,沫儿的相貌已發生很大變化。原本的小圓臉變得更加精致,下巴尖尖,眼睛大大,鼻子小巧,除了神態舉止還保留著原有的潑皮無賴和狡黠,活脫脫一個少女的模樣。難怪剛才醫館門口那些女人一眼便看出他是女扮男裝,如今實在是難以瞞下去了。唯獨一個傻文清,以為沫儿只是長得秀氣,被人誤解而已。

小時候,方怡師太一直將他作為男孩來養,說是男孩子安全些;方怡師太去世后,沫儿一個人流浪,更不敢換回女裝,等到了聞香榭,一開始他便隱瞞了自己是女孩,自然只能將錯就錯,繼續隱瞞下去了。可如今,沫儿已經十三歲半,行為舉止雖然仍是一副男孩子模樣,但身体的變化卻不容自己忽視。

一想起這個,沫儿便頭疼不已。自己心理尚未轉變過來,以后怎麼辦?——最關鍵的是,要是換了女裝,如何同文清相處呢?

※※※

公孫玉容正同婉娘玩笑,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掩口欲嘔,滿頭虛汗。小虎小豹忙上來攙扶。婉娘叫沫儿端了熱茶來,關切道:“公孫小姐不舒服?”

公孫玉容平息了片刻,艱難地笑道:“沒事,是……”

婉娘一拍手,笑道:“恭喜公孫小姐!”原來公孫玉容又有了身孕,剛剛三個月,正在害喜。

沫儿不知怎麼突然想起剛才小醫館門前那些婦女的調笑,臉上有些發燒,偷偷朝公孫玉容的肚子看去。

公孫玉容孕期尚小,肚子平平,並未凸起。但是沫儿卻未見到通常有孕時的微紅之氣,而是一條半尺長的黑氣,在她的腹部轉著圈儿翻滾,乍看之下,倒像是隱藏著一條長滿細腿的黑蟲子。

沫儿吃了一驚,揉揉眼睛繼續看去。不錯,仍是黑氣,絕對不是正常的微紅胎氣。

公孫玉容扶著小豹在椅子上慢慢坐下,手撫胸口喘氣道:“這個孩子真是調皮得緊,害得我辛苦得不得了,如今什麼也吃不下,整晚整晚的睡不著。”嘴里抱怨著,眼里卻透出幸福甜蜜的光芒來,“同上次不同,這個肯定是個小女孩。”

婉娘笑道:“不管男孩女孩,隨了你,定然標致。”伸手拉過公孫玉容的手腕,道:“我來給小姐把個脈。”

一股微光通過公孫玉容的脈門傳導到她的腹部,那條黑氣瞬間安靜了下來,伏著不動。沫儿緊張地看著婉娘,婉娘的眉毛猛然跳動了一下,同沫儿遞了個眼神,不動聲色道:“感覺好些了沒?”

公孫玉容的臉上有了血色,微笑道:“嗯,這陣儿好多了。可能是剛才轎子顛著了,動了胎氣。”

婉娘沉吟道:“胎像似乎有些微弱。之前可找大夫確診過了?”

公孫玉容臉儿一紅,道:“儿子還小,本來也沒打算要第二個,不經意有了……已經找了郎中看過,說是上次生產導致的体虛尚未恢復,所以……但是不打緊,將養著就好。”

沫儿眼尖,見公孫玉容的右手手腕像是被什麼毒蟲叮了,留下一個小指甲大的紅色瘡癤,隨口問道:“您手怎麼了?”

公孫玉容笑道:“不知被哪里的毒蟲叮了一口。”說著忍不住撓了一下。

在旁邊伺候的小豹慌忙制止,輕輕地幫她按了按,道:“定是那次去那個小醫館被咬的。”沫儿好奇道:“哪里?”

小豹噘嘴道:“挺偏僻的,在一個小巷子里。要不是有人推薦,打死我也不讓小姐去那個地方。不過醫术倒也高明。”

公孫玉容滿不在乎道:“不礙事,找些藥粉擦一下就好了。”

小虎嘟囔道:“擦了多少次藥了,也不見好。小姐就是什麼也不在乎。”小虎小豹是公孫玉容的貼身丫頭,從小一會儿長大,感情極好。聽小虎這樣說,公孫玉容笑道:“婉娘,你這里可有治療這些蚊蟲叮咬的粉儿?這個癤子已經一個月了,剛開始不過米粒大小,偶爾會癢,找人看了,說是毒蟲叮的,雖然不礙事,可總是不好,還慢慢變大了些,我擔心會留疤。”

婉娘拿過她的手,認真地看了看,道:“我正想做專治蚊蟲叮咬的紫蜮膏,小姐要不要定一款?”

小豹快言快語搶著答道:“那敢情好!”

婉娘看著主仆三人,個個性格豪爽,甚是好玩,道:“小姐身子不便,要什麼胭脂水粉,只管派人送個清單過來即可,不用自己過來。”

公孫玉容嬌聲道:“老在家里窩著,可悶死我了。胭脂水粉,我自然要自己來挑了才有趣呢。”連聲叫婉娘拿新出的品種給她看。

沫儿捧了新做的各色眼波橫、胭脂水暈染、口脂半邊嬌,還有紫粉、眉黛、花黃、花露等,公孫玉容各挑了些,定了紫蜮膏,同小虎小豹興高采烈地回去了。

※※※

婉娘送了公孫玉容,斜靠著大門,若有所思。沫儿忍不住道:“她這次懷孕,好像有些異樣。”

婉娘看了沫儿一眼,道:“她沒懷孕。”沫儿大吃一驚,結巴道:“那她懷的……是什麼?不是有郎中確診了嗎?”

婉娘道:“症狀雖像,但肚子里的絕對不是胎氣。”

沫儿正想細問,只見文清扛著半袋米氣喘吁吁回來了。一見到婉娘,便道:“哎呀,嚇死我了。”

他一向穩重,很少說話這樣不著前后的。沫儿瞬間將興趣轉移了過去,殷勤地幫他將米袋放在地上,連聲追問:“怎麼了怎麼了?碰上劫匪了還是遇上强盜了?發生什麼好玩的事儿了?”

文清抹了一把汗,道:“我剛才路過胡屠夫家。”

沫儿急道:“胡屠夫家,怎麼啦?”

文清道:“他老婆生孩子。”

沫儿跺腳催促道:“然后呢?”

婉娘嗔道:“沫儿你個話嘮,能不能等文清慢慢說?”

兩人問了半晌,終于了解了事情始末。

※※※

文清買了米,手里還剩一點錢,便想著順便買半斤肉。走到胡屠夫家門口,剛好碰到胡屠夫急得滿頭大汗,抓住文清說他媳婦張氏早產,家里侄女不在,讓文清站門口守一下,他去找穩婆。

文清自然不能推辭,就站在房門口候著,聽著胡屠夫老婆一聲聲狼嚎一樣的哭叫。

此時只覺漫長,胡屠夫去了良久不見回來,張氏的哭聲也越來越微弱。文清一個半大小伙不方便進去,只有在門口安慰她,要她堅持住。

正焦急,只聽房間吱吱嘰嘰一針亂響,張氏一聲大叫之后,便再也沒了生息。人命關天,文清哪里還想著男女有別,推門闖了進去。

張氏躺在床上已經昏死過去,她的身下,一個帶血的球形物体正在蠕動。文清本以為是孩子,定睛一看,竟然是粘液裹著一團白色半透明的蟲子,無數只細長的腳密密麻麻纏繞在一起,有一兩只已經跑到文清的腳邊,細長的觸角和分瓣的口器正對著他嗅來嗅去。

文清頭發都豎了起來,衝出房間大聲叫人。恰巧胡屠夫帶了穩婆來,文清再也不敢走近房間,失魂落魄了片刻,便扛著米回來了。

※※※

沫儿最怕多足的蟲子,只聽得齜牙咧嘴,渾身發毛。猛然反應過來,叫道:“公孫小姐……不會也生出一窩蟲子來吧?”

文清驚訝道:“怎麼會?”

婉娘簡短道:“趕緊吃飯,下午去看胡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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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8:29 |顯示全部樓層
〔四〕

胡屠夫家里聞香榭不過一里路,就在街口,很快便到了。今日肉鋪未開檔,只留了旁邊一個小門進出。

婉娘差文清在街邊買了一草筐雞蛋捧著,徑自走了進去。胡屠夫蹲在窗下,眉頭緊鎖,見婉娘等進來,慌忙站起。

婉娘伸頭看看房內,小聲道:“我來買肉,聽說你老婆生了,過來看看。”示意文清將雞蛋遞給胡屠夫。

胡屠夫同黃三文清較熟,但與婉娘打交道較少,見婉娘來看望,倒有些意外,慌忙接過雞蛋,感激道:“勞煩老板娘掛懷。媳婦剛剛睡了。”

婉娘側耳細聽,遲疑道:“那孩子……”

胡屠夫滿臉沮喪,連聲嘆氣:“不知造了什麼孽……”

原來上午叫了穩婆回來,他老婆已經昏過去,費盡周折將她喚醒,結果只排出一大泡水來。穩婆也不知所以,只說可能是個“水胎”。

看來胡屠夫夫婦並未看到所產蟲子一事,文清自然也不會多嘴。

所謂“水胎”,類似一種假孕。部分女子求子心切,便會出現一些類似懷孕的症狀,如月事停止、惡心、嘔吐等,甚至還會有自覺胎動及腹部脹大的情況出現,但在生的時候,卻只有羊水,並無胎儿,穩婆將此稱為“水胎”。

胡屠夫夫婦久婚無子,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盼到老婆有孕,如今卻空歡喜一場,自然沮喪不已。

婉娘也陪著嘆息了一番,勸慰道:“養好身体要緊。”屋里胡屠夫媳婦聽到說話聲,大聲邀請婉娘進去。

小家小戶也沒什麼避諱,婉娘打開簾子走了進去。

屋子低矮,陳設簡單整齊,並不見有什麼蟲子,只是地面上撒著一堆嗑過的瓜子皮,還未來得及打掃。張氏掙扎著要下床,被婉娘一把按住,道:“胡嬸好好將養著,別驚了風。”張氏長得五大三粗,体型健碩,雖然剛剛遭遇生產,臉色十分蒼白,但精神已經恢復,見婉娘來看她,還帶來滿滿一筐雞蛋,十分驚訝,連聲稱謝。

婉娘客氣道:“鄰里一場,來看望也是應該的。胡嬸這是怎麼回事,之前沒看過郎中麼?”

張氏傷心道:“怪我沒這個福氣。那年不知怎麼就昏睡了半年,如今好了,又懷個水胎。”沫儿想起,那年元鎮真人修煉,拘了八個人的生魂,偏巧就選中了陰時生的張氏,后來被婉娘的迎蝶粉破了陣,才將那八個生魂解救回來。

婉娘看了看她依然微微隆起的肚子,道:“几個月了?”

胡屠夫笨拙地端了兩杯蜂蜜水進來,接口道:“才七個月。”又招呼站了門外的文清和沫儿:“沒事,進來吃瓜子。”從櫃子里端出一盤子炒得黃爽爽、香噴噴的南瓜子出來。

沫儿本來怕有蟲子,但見他家房間挺整潔,南瓜子炒得顏色極好,不由饞了,進去抓了一把嗑著。文清心有余悸,又忌諱人家產房不宜男子出入,依然站在門口,正在回想今日之事,發現牆根下几條死了的百足蟲,兩三寸長,白色透明,似乎就是今天看到的蟲子,遲疑了片刻,硬著頭皮撿了兩條包在手絹里。

婉娘同張氏寒暄了一陣,告辭了出來。

沫儿將瓜子遞給婉娘,贊道:“他家的瓜子炒得真好吃!”婉娘笑道:“小饞貓。”

沫儿飛快地嗑著瓜子,道:“她屋里好干淨,哪里有蟲子?文清是不是眼花了?”

文清也不辯解,拿出手絹,打開遞給婉娘。

婉娘用簪子挑著蟲子看了又看,道:“文清看得沒錯。她懷的不是水胎,而是蟲子。”

兩人倒抽了一口冷氣。婉娘道:“也算胡屠夫運氣好。張氏身体健壯,對這些蟲子排斥得厲害,加上這個,”她重新將蟲子包好收起,拈起一顆南瓜子,丟進嘴巴,“張氏今日吃了很多南瓜子。”

胡屠夫老婆是個過日子的人,每年都會將南瓜子留下保存好,閑暇時候炒了當零食吃。南瓜子性平,可治療孕期手腳浮腫。今早起床,她見腳腕有些淤腫,便炒了嗑了一上午。

但南瓜子另有個重要功效——驅蟲。她吃了大量南瓜子,覺得口渴,又衝了一杯蜂蜜水來喝。蜂蜜配上熟南瓜子,驅蟲作用最佳。如此一來,肚子里的蟲子待不住了,便排了出來。幸虧當時胡屠夫外出去找穩婆,沒看到這一恐怖情景。

文清感到后怕,道:“也虧得胡嬸身体好,休息一段時日便可恢復了。”

沫儿納悶道:“成年人還長蟲子,可真少見。”小時候曾見過小伙伴肚子痛拉出細長的蛔蟲,方怡師太說是吃了不干淨的東西,沒想到大人也會得寄生蟲。轉而一想,拍手笑道:“我們把南瓜子也給公孫小姐吃一點,要是有蟲子的話就屙下來啦。”

婉娘顧不上糾正沫儿用詞的粗俗,搖搖頭道:“兩人体質不同,只怕沒那麼容易。而且,這些蟲子非比尋常,本不該寄生在人体內的。若是我猜得不錯的話,它們,是被人有意識置入人体的。”

文清想起那團帶著黏液的蟲子,張大了嘴巴。

婉娘緩緩道:“我剛才留意到,張氏的手腕上,也有一塊紅色的瘡癤,同公孫小姐手上的位置一樣。我想,她們若不是被下了蠱,便是被選擇做了宿主。可能有人利用人体來養殖這些蟲子。”

沫儿瓜子也吃不下去了,皺著臉道:“養這些東西做什麼?”

婉娘道:“目前還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而且,可能洛陽城中有這種情況的不止張氏和公孫小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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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時分,黃三回來了。婉娘剛從北市買了一堆不知名的香料,正對著挑挑揀揀,一見黃三,便將在胡屠夫家撿到的蟲子給他看:“三哥,你看這是什麼蟲子?”

黃三放下手中抱著的花草,表情甚為驚愕,用竹簽翻看了一番,才沙啞著嗓子問道:“從哪里得來的?”

沫儿搶著將今日發生的事情講了。黃三沉吟良久,道:“這不是百足蟲,是盅蟲。”這種蟲子雖然多足,但同尋常的蜈蚣和蚰蜒不一樣。它身体更長,非扁非圓,隱約可見身体周圍有甲胄類棱角。

婉娘點點頭,道:“我想也是。”

沫儿叫道:“盅蟲?是不是同蠱蟲一樣?”蠱蟲,沫儿是知道的,據說端午午時,乘陽氣極盛時,將蠍子、蜈蚣、蛤蟆、蛇等百種毒蟲放入密閉容器中,令其相互廝殺吞食,七日后打開,剩下最后一個因吞食其他毒蟲而身有劇毒的幸存者,便是蠱蟲,以它制作蠱毒,一點便可使人斃命。

不過這種蠱毒,只是風聞,中原地區少見有人真這樣做的。

黃三卻搖了搖頭,道:“不同。”盅蟲同蠱蟲就方法來說差不多,但更陰毒。制作盅蟲,選擇的是無毒的蟲子,這種蟲子一般啃食草葉或吸食樹木汁液,並不吃肉。將這些素食蟲子放在一起,卻不喂食,往往會大批死去。但其中也有變異的,餓得急了便開始吞噬同類,直至最后將所有同類全部吃掉,而它的体質也會發生種種變化,這個蟲子,稱為“初盅”。

這些被挑選出來的初盅,會被重新放入一個容器,再次廝殺的勝出者,稱為“二盅”;為了使盅蟲更具威力,有時還有“三盅”、“四盅”等,而最終的勝出者,方算真正的盅蟲。而這些盅蟲,經過几次突變,早已同最開始的蟲子不可同日而語。

沫儿和文清聽得毛骨悚然,問道:“這些蟲子,用來做什麼的?”

黃三道:“害人。”婉娘補充道:“蠱蟲害人,利用的是它的毒性,但盅蟲害人,卻是利用蟲子的習性變異,改變一個人的意志、精神甚至內心,控制被施盅者,為施盅者利用。”

婉娘頓了頓,繼續道:“制作盅蟲,對容器的選擇也有講究。最能發揮蟲子變異作用的,是選擇人体作為容器。”

——人盅。用人体做盅,培養那些蟲子,制作的盅蟲靈氣大,戾氣足,能與被施盅者合二為一,直至完全被盅蟲控制。

這麼說,胡屠夫老婆,公孫玉容,都是被選中做了人盅了。

文清和沫儿倍感驚怵。氣氛有些沉悶,黃三一言不發地挑揀花瓣,婉娘對著一堆香料若有所思。沫儿想了想,心懷僥幸道:“沒這麼厲害吧?今天那些蟲子,一會儿就死了。”

婉娘道:“這些蟲子尚未成熟,被生生打了下來,所以還是白色透明的,要是成蟲,應該是肉紅色的。”沫儿一想到一大團肉紅色的多足蟲子在肚子里蠕動,不由得汗毛倒豎,打了個寒戰,道:“要是成熟了,會怎麼樣?”

婉娘道:“它們成熟之后,會在肚子里相互吞食,最終能長成盅蟲的,只有一條。”一個人足月生產,卻生出一條手臂粗細的紅色蟲子,這景象實在恐怖。

文清怒道:“這誰這麼缺德,將蟲子養在人体內,不知道會害了多少家庭!”

婉娘嘆了一口氣,道:“還是趕緊制作紫蜮膏要緊。再晚几天,只怕公孫小姐……”

※※※

制作紫蜮膏,整整用了三天時間。配料五花八門,工序繁瑣,火候掌控要求極高,害得沫儿叫苦連天。

先是選擇一塊狀如雞冠的橘紅色上等雄黃,用小錘砸成顆粒,將生姜中心挖空,四周留半指厚,以雄黃填塞,然后用挖出的生姜末把洞口封緊,置陳瓦上,用炭火培足足四個時辰,待塞入雄黃的生姜顏色金黃、脆而不焦時,取下研磨成齏粉;二斤紫草根,抖淨泥土沙粒,同四兩蜂蠟一起放入砂鍋中文火焙炙,直至蜂蠟完全融入紫草根中,冷卻后慢慢用矬子矬磨成粉末;二兩新鮮核桃樹皮,浸入清油十二個時辰,清油棄之不用,將核桃皮燒成灰燼備用。

雄黃可解毒殺蟲,紫草則具消炎、收斂、滋潤的功效,核桃皮可醫治瘡癤,三者相依,功效更甚。三種粉末混合,一同過篩,再取乳香、硼砂、冰片少許,混合熬過的羊脂、蜂蠟,一邊小火加熱,一邊攪拌,直至各原料充分融合,冷卻后再重新熬制,反復三次,紫蜮膏的初步工序才算完成。

這款紫蜮膏味道清涼,顏色灰紫,膏体細膩柔滑,看起來相當不錯。但婉娘看了又看,眉頭緊皺,顯然不太滿意。

黃三忙完這個,又悶頭去做普通的紫粉。婉娘欲言又止,躊躇了良久,終于無可奈何地叫了一聲:“三哥!”

黃三頭也不抬,慢吞吞道:“毀了吧,以后碰上再做一把即可。”

沫儿急了一把抱住尚未分裝的紫蜮膏:“為什麼要毀掉?好不容才做好的。你看我,整整看了三天火候看得我口干舌燥的。”

婉娘白了他一眼,從懷里取出那柄桃木小劍,戀戀不舍地握了會儿,遞給文清:“在爐火中煆至紅透,放涼,研碎。”

原來是要毀掉桃木小劍。沫儿傻笑著放下紫蜮膏,又對小劍產生了興趣:“這不是桃木嗎?小心烤糊了。”

婉娘捶胸頓足,一臉心疼:“這是昆侖閬苑古桃。我好不容易得來這麼一小段,刻了小劍用著也十分順手,如今就這麼毀了!”

閬苑古桃,傳說生于昆侖之巔,三千年開一次花,三千年結一次果,木質堅硬如鐵,可避水避火,辟邪解毒,凡陰毒邪祟之物觸之,即刻便化為水。

難怪桃木小劍可以撬動七魂釘,破鬼塚,傷僵屍。沫儿懊悔道:“你不早說!早說我就拿個蟲子試試了,多好玩!”

文清一邊煆烤,一邊問道:“這個也要放入紫蜮膏中嗎?”

婉娘看著漸漸變紅的小劍,哭喪著臉道:“嗯,這盅蟲不在人的腸道,僅僅殺死是不行的,必須以閬苑古桃的威力將其化成水才行。”

文火煆烤下,桃木小劍如燃燒了一般,發出火紅的光,但形狀絲毫不改。待其全部變成紅色,黃三用火鉗夾起放入青銅小鼎之中。婉娘心疼得不行,叫道:“三哥給我留個簪子!”黃三依言,將原本作為劍尖的那部分小心地折了下來,放在一旁備用。

剩下的大部分,趁熱用銅錘搗碎,反復研磨,做成細粉,放入剛才已經熬了几次的紫蜮膏中,重新用小火加熱,直至古桃粉全部融化,起鍋放至微溫,再用羹匙舀出裝入平底敞口小瓷瓶中,紫蜮膏便算徹底完成。而留下來的古桃劍尖,黃三將其尾端用銀片包了,鑲嵌了一顆珍珠,給婉娘做簪子。

這次熬制的量比較大,用的瓷瓶又是最小的一種,每瓶僅比一文錢略大些,沫儿清點了下,竟然做了几十瓶,不由疑惑:“有沒人買啊?做這麼多?”

婉娘道:“有備無患,誰知道他們選了多少人做盅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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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8:55 |顯示全部樓層
〔六〕

天剛蒙蒙亮,沫儿便院中的說話聲吵醒了。推開窗子一看,卻是曾繡來了。

一個月未見,曾繡氣質大變,原來的羞怯懦弱全無,眼神犀利,神情堅毅,一襲白色羅紗襦裙,將她的腰身襯托得玲瓏有致,滿頭青絲松松地挽了個倭墮髻,裝束素雅,卻更加動人。

婉娘笑臉相迎:“曾繡姑娘早!”

曾繡木然道:“曾繡早就死了,我叫牡丹。”

婉娘見怪不怪,馬上改了口:“牡丹姑娘要買什麼?”

曾繡沉默片刻,道:“我想麻煩你幫我找一個人。”

婉娘啞然失笑:“姑娘找錯地方了,我這里只售賣胭脂水粉,找人請去衙門。”做出一個請的動作,顯然是准備送客。

曾繡一雙美目泛出淚光:“麻煩你……我知道你的本事。”那日婉娘和沫儿扮成美妝師,曾繡一眼便看出來了,卻沒有說破。后來見老鴇、柳五爺等的表現,雖然不知道婉娘做了什麼手腳,但她顯然是在幫自己。

婉娘裝傻,道:“姑娘不用戴高帽子給我,我只會做胭脂水粉,其他的本事一點沒有的。”

曾繡從衣襟下拉出一串珠鏈,道:“不管找得到找不到,這個權做定金吧。”

這一串珍珠飽滿均勻,個個有拇指大小,發出淡淡的光暈,婉娘的眼睛頓時被吸引了過去,臉上盈滿笑意:“姑娘要找什麼人?”

曾繡垂下眼睛:“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是我……我一遠房親戚。”

曾繡生長于貧寒之家,嘗盡人情冷暖,自小儿便聽話懂事,性格要强。雖然生計艱難,但有爹爹和妹妹,日子也不算難熬。她原本打算,憑借一手繡工,今年開個小繡坊,讓爹爹和妹妹也享一下福。沒想到,曾狗子見財忘義,竟然迫不及待要將她賣入青樓,而且企圖兩頭得利,絲毫不考慮她的將來。更過分的是,爹爹竟然打起了小蘭的主意!

對于曾狗子賣女求財,曾繡由絕望到麻木,心里早已認命,只當是犧牲了自己保全爹爹和妹妹。但是小蘭卻不同,曾繡娘去世早,小蘭一直由曾繡帶大,她疼愛妹妹,絕不允許妹妹受到任何傷害。

曾繡沉默了片刻,道:“那日過后,曾狗子天天喝酒罵人,埋怨我和小蘭拖累了他。我忍無可忍,自己找到暗香館的老鴇,隱瞞身世,更名改姓,自賣自身,以兩千兩的身價賣身暗香館;一千兩給了曾狗子,聲明與他恩斷義絕,再也不是父女;一千兩租置了居所安置小蘭,並請了一個婆婆照顧她的起居。”憑借冷傲的氣質和犀利的談吐,加上一手好繡藝,經過老鴇的造勢,曾繡一露面便被選為當月的花魁,如今已經成為暗香館的頭牌。

曾繡說得輕描淡寫,語調平緩,除了提到小蘭時眼神會閃出一絲溫情,其他情形如同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一般,對曾狗子連一聲“爹爹”也懶得叫。

沫儿一直以為是曾狗子后來做的手腳,卻沒料到是曾繡自己的選擇。一個不足十八的小女子,竟然有如此的膽量和胸襟,也著實令人佩服。只是這條路,一踏入便無法回頭,能得善終者,更是寥寥無几。但若不是傷心到絕望,誰會願意如此呢。聯想到自己的身世,沫儿不由暗自慶幸。他默默地看著曾繡,眼里露出同情、遺憾和無奈等復雜的意味來。

曾繡看到沫儿,冷冷一笑,道:“這世上,本來就是笑貧不笑娼的。如今挺好,我能養活自己,給小蘭提供一份好的生活。我也算知足了。”

曾繡不想讓小蘭知道目前的處境,騙她說要去大戶人家做繡娘,不能天天回來,只能每隔三五天偷偷去看望下她,有了好吃的好玩的,也會差人送了去。三日前,曾繡派服侍她的小丫頭去給送糕點,發現家里沒人。昨日一大早,曾繡自己抽空回去了一趟,小蘭仍然不在,她斷定,小蘭失蹤了。

婉娘沉吟道:“或許是照顧她的婆婆帶她出去玩儿了?”

沫儿插嘴道:“你找的那個婆婆,可靠不?不會是她把小蘭拐走了吧?”

曾繡頓時淚眼婆娑:“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個。王婆婆是我娘的遠親,人是很好的。昨天我仔細查看了,家里所有的東西都在,我當時為了讓王婆婆好好照顧小蘭,送了她几件首飾,她很喜歡,也放在床上並未帶走。我還是不放心,昨天又專門去王婆婆家里找過,她沒回去,也沒人見過她和小蘭。我如今這個身份……也不敢在外面多停留。”

曾繡來暗香館時,除了那個貼心的小丫頭,並未對人提起自己有妹妹,唯恐老鴇見小蘭漂亮起什麼壞心;曾狗子呢,她更不放心,也早已斷絕關系,連小蘭的住處都隱瞞著。所以小蘭失蹤,曾繡竟然無處求助,思來想去,想到聞香榭,今日一大早趁著暗香館尚未開市營業,讓小丫頭回老鴇自己生病,溜出來找婉娘。

曾繡流下淚來:“不管小蘭她是否遭遇不測,我都想知道個准信儿。”

婉娘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道:“洛陽城這麼大,要找個人著實太難。行了,看在你對我的信任上,我賣個人情。不過我可不敢保證人一定找到。”

曾繡低聲道:“若是找到,定當重謝。”

聽到“重謝”二字,婉娘的眼睛一亮。曾繡取出一串儿鑰匙遞給婉娘,簡短道:“小院位置在德立坊清風巷,最里面的一家。若是找到小蘭,煩請即刻修書到暗香館。”咬唇沉默片刻,道:“曾繡感激不盡。”深深施了一禮,急匆匆而去。

三人目送曾繡的小轎隱入晨霧,一直一言未發的文清突然發出長長一聲悲嘆,悶頭悶腦道:“好好一個女孩子,就這麼……”

婉娘淡淡道:“路是自己選的,誰也幫不了她。”

文清聽了,半晌無語,突然又道:“要不要去衙門告訴四叔?”

沫儿對老四極不信任,一口回絕:“不要!”

婉娘道:“老四不在家。我們自己去。”沫儿這才想去,老四已經好久沒露面了,上次去送了信,也不見他來。

※※※

小蘭已經失蹤整整三天,四人不敢耽誤,簡單吃過早飯,婉娘讓黃三去找曾狗子和王鶯儿,看是否小蘭去了他們那里,自己帶著文清和沫儿驅車來到德立坊。

找清風巷著實費了些周折。難為曾繡,不知怎麼找到這一處極為清淨的所在。巷子入口極小,但一走進去別有洞天:一片橢圓形的空地,兩邊種植著高大的槐樹和觀賞灌木,中間的草叢,一側擺放著几只笨拙的石獸,年代久遠,已經風化得厲害;正中豎著一條高大的石柱,也是一片斑駁;旁邊散放著青石台和石凳,還有一個小小的吊腳亭子,儿童嬉戲、玩耍都相當適宜。周圍共八戶人家,一模一樣的門樓布局,十分對稱。

小蘭住的小院在最里面,三間主房坐南朝北,雖說陰涼了些,但布局極好,光線、通風都不錯。挨著牆邊種著一圈已經結了花骨朵的薔薇,青翠欲滴;院中一個小秋千架,纏滿花藤;一個圓形小草垛,用彈性十足的干蓑草堆砌而成,如玩具一樣精致,中部是空的,剛好夠一個人躺臥在里面。婉娘羨慕道:“等我不開聞香榭了,就買這麼一處院子,天天躺草垛里吟詩作對,睡覺曬太陽。”

沫儿嘲笑她道:“吟詩作對和睡覺曬太陽能搭在一起嗎?”文清忙道:“婉娘吟詩沫儿作對,我睡覺曬太陽好了。”

三人嘴上說笑,心里絲毫不敢放松,仔細查看。

院子里一切照舊,晾曬的衣服還掛在竹竿上。堂屋的桌子上,曾繡差人送來的點心已經變得僵硬,並未動過一塊。曾蘭的臥室里,被子是展開的,床頭的茶漬印顯示當時只喝了半杯,几樣精巧的頭飾擺在枕邊,看著像是突然離開,未來得及梳洗。

三人又來到偏廈王婆婆住的地方。這個房間緊鄰著曾蘭臥室的窗子,那邊一叫這里便能聽到,為的是方便照應。床上的被子疊成圓筒狀,一個厚重的銀鐲子、一只小金戒指用手絹包著,放在枕頭靠床里的一側。

一切都沒什麼異樣,沫儿喪氣道:“不會是半夜來了强盜,將她們倆擄走了吧?”

婉娘反詰道:“這里距皇宮不過兩個街區,巡邏最嚴,兩個大活人,就這麼被扛走了?”伸手翻開被子。

文清道:“不知道三哥那邊怎麼樣了。但願小蘭只是去找她爹爹了。”

婉娘聳起鼻子聞了聞,突然像是發現什麼似的,叫道:“過來看,這是什麼?”將整個被子翻了過來。

對著窗戶透過來的陽光,沫儿發現,藍黑色的被里上,有兩排淡淡的橢圓痕跡,像是人不小心吃稀粥時滴上的粥水,不仔細分辨几乎看不出來。每個痕跡相隔兩寸寬,左右對稱,文清數了一下,一共二十四對。

三人對視了一眼,儿乎同時叫了出來:“蟲子!”婉娘飛快拿出一瓶紫蜮膏,道:“快,擦太陽穴和手心。”

很顯然,這些痕跡,是爬蟲潛伏或者爬過時,腳上的粘液留下的。如此大的蟲子,二十四對足,几乎同人体一樣長,是從哪里來的?

沫儿無聲地跳了起來,嘴里叫道:“床下!床下!”文清嚇了一跳,忙護在他身前。其實沫儿叫的意思是小心床下,他唯恐黑黢黢的床底下突然竄出一條張牙舞爪的百足蟲來。

婉娘白了沫儿一眼,嗔怪道:“大驚小怪!”慢條斯理地將被子拿開,俯身去看床下。文清忙打起火折子。

乍看之下,床下地面上並無任何異狀,但燈光的映照下,沫儿發現,地面上有無數個雜亂的點狀痕跡,在火折子下閃爍出淡淡的光點,並有一些几乎捕捉不到的腥味。婉娘將手指裹上絹子,在痕跡上輕輕擦拭后,將絹子疊好收起。

文清小聲道:“是……盅蟲嗎?小蘭和王婆婆,會不會遭到不測了?”

婉娘將枕頭也翻過來,眉頭緊鎖:“這里沒有一絲血跡,也沒有任何殘骸。”

沫儿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房間,道:“肯定是王婆婆和小蘭看到這種大蟲子,嚇得匆忙逃跑了,所以什麼東西都沒有收拾。我們去其他地方打聽下吧。”

婉娘道:“這話聽起來有道理。就算小蘭年幼無知,王婆婆總該知道在這附近或者自己家里等著曾繡吧?兩個人怎麼會失蹤呢?”

三人來到院中。沫儿一下子看到草垛,小聲道:“會不會在草垛里?”若是院子中有蟲子,這草垛是最好的蟲窩。剛進來時,沫儿還想爬上去玩呢,如今連靠近一點都心驚膽戰的。

文清繞著走了兩圈,搖了搖頭,又翻身爬上去,撥開濃厚的蓑草檢查了下,道:“沒有蟲子的痕跡。”婉娘卻只顧著打量著院子,東張西望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接著由沫儿望風,婉娘和文清將整個院子和房間重新查找了一遍,除了在茅廁雞籠里找到一些散落的雞毛,並未有更多的發現。

三人出了院子,將大門重新鎖好。看天色不早,婉娘道:“我們回去吧,見了三哥再作商議。”

沫儿一直提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頓時覺得尿急,走了几步,見街邊灌木叢花葉茂盛,嘴里道:“我去拉個尿。”

婉娘無可奈何笑道:“這麼大個……娃娃,行為舉止還是這麼不靠譜。”

文清忙道:“我陪你一起去。”

沫儿厲聲喝止:“不要來!”婉娘拉住文清,笑個不停。

沫儿穿過中間的亭子,來到對面花叢最濃密的地方,正要鑽進去,只聽咕咕几聲,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沫儿哇一聲大叫,扭頭便往回跑。

婉娘和文清聽到動靜,飛跑著趕來。

花葉抖動得更加厲害。婉娘拔下頭簪,將上面涂上紫蜮膏,文清從地上撿了一條樹枝,護在兩人身前。正嚴陣以待之際,扑棱一聲,從灌木叢中衝出一只髒污的大公雞,脖子光溜溜的,露出紅色的雞皮,伸著腦袋咯咯叫著,跳上牆頭飛走了。

三人虛驚一場,沫儿手撫胸口,叫道:“可嚇死我了!”也不敢再去小解,拉著婉娘就要走。

文清卻在剛才公雞竄出的地方蹲了下來,用棍子朝里面撥弄,嘴里道:“這是什麼?”沫儿好奇心又來,小心翼翼湊上去看,原來是一塊破布,但棍子捅一下,布就往里縮一下。

這些灌木叢不知多少年了,上面有濃厚的綠葉覆蓋,下面是扭曲盤繞的枝干,連陽光也透不進來,光線很暗。沫儿見文清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忙道:“小心里面有什麼東西。”扭頭一看,婉娘在一旁茫然地盯著街中的小亭,根本沒注意到文清和沫儿的舉動。

文清突然掙脫出來,棍子上挑著一只鞋子,甩落在婉娘腳前。蔥綠色的繡花鞋,尺寸很小,顯然是個小女孩穿的。沫儿還沒愣過神來,文清扒開盤根錯節的藤條,大聲叫道:“出來吧!我看到你了!”哧哧溜溜鑽了進去,只見花叢一陣劇烈抖動,文清拖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爬了出來。

小蘭捂著臉,渾身顫抖,身上的青色棉睡衣已經髒得看不出紋路,枯草、落葉還有帶著血的雞毛,沾得滿頭滿手。

沫儿拉下她的手,輕聲道:“小蘭別怕,我們帶你回家找姐姐。”小蘭茫然地睜開眼睛,又猛地閉上,嘴唇抖動,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小蘭除了渾身髒污、手腳冰冷,身上並無傷口,也不見有蟲子叮咬過的痕跡,只是神志不清,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三人圍著問了半晌,她都不發出任何聲息,只閉著眼睛發抖。

婉娘無奈道:“這孩子定是看到了什麼不尋常的事,被嚇壞了。”拿出紫蜮膏,飛快地擦在她的眉心、太陽穴上,又用食指和中指在她頭頂百會穴上輕輕按揉了片刻,小蘭表情漸漸放松,一會儿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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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小蘭在聞香榭住了三日。這三日,婉娘又是用銀針,又是用醒腦安神的香粉花露,小蘭情況才有所好轉,她不再往黑暗里躲,不再瑟瑟發抖,但是無喜無嗔,叫吃飯便吃飯,叫睡覺便睡覺,如同木頭人一般,對那日發生何事更是問不出任何端倪來。

據婉娘說,她這是嚇散了魂魄了,只剩下行屍走肉,任誰也回天無力。聞香榭目前能做的,只是送了她一瓶紫蜮膏、一盒冷香粉,讓她僅有的身心凝聚,不至于讓邪祟占用了肉身。

※※※

這日一大早,曾繡來接小蘭。她抱著小蘭哭得哽咽難言,知道小蘭傻了更是心痛不已,但卻並不多話,只將她這一個多月來存下的金銀珠寶,連同頭上戴的僅有的步搖首飾都摘了下來,全都送了婉娘作為謝禮。

送走曾繡曾蘭,文清和沫儿心里都有些難受。一個如此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就這麼無端端成了行屍走肉,真是可憐。而曾繡賣身青樓,妹妹是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卻遭此打擊,更是悲慘。

黃三已經擺好碗筷,婉娘仍對著曾繡送來的一堆金銀珠寶發呆。沫儿嘀咕道:“曾繡怎麼不說讓婉娘幫忙查下原因呢?”

文清愣頭愣腦道:“怎麼沒求?這一堆財物,婉娘不是已經收了嗎?”沫儿恍然大悟,不由佩服曾繡的聰明。

曾繡顯然知道,若是明里提出要婉娘幫忙查找元凶,婉娘定然一口回絕,但如此傾囊而出,婉娘但凡有一點不忍之心,多半會努力為治好小蘭做些補償。

沫儿性格多疑,有些時候反倒不如文清大智若愚。他朝文清擠眉弄眼了一陣,伸出大拇指對文清做了個“佩服”的手勢。

婉娘茫然道:“什麼呀?”

沫儿不客氣道:“小蘭一事,你打算怎麼辦?”

婉娘睜大眼睛:“曾繡委托我找小蘭,我已經找到了呀。還要怎樣?”

沫儿最見不得婉娘裝傻,老氣橫秋道:“那你收了人家那麼多錢干嗎?趕緊給人退回去。”

婉娘雙手一摟,將整個包袱都抱在懷里,一副老財迷的樣子,嫣然道:“送上門的錢財再退回去,可不是我婉娘的做派。”哼著小曲儿上了樓,走到一半,回頭笑眯眯道:“我可沒應承曾繡其他事。你們倆要是想當英雄,主動接了這件事,我也不攔著。”

※※※

給公孫玉容送去紫蜮膏已經多日,婉娘今日要去回訪,本來不用這麼多人去,但沫儿惦記著公孫玉容好客,定會有好吃的,非要跟來。

門房通報了好久,才見一個丫頭匆地跑出來,帶了她們去偏廈坐下。又等了一炷香工夫,小豹闖將進來,草草施了個禮,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便叫送客。

沫儿老大失望,忍不住道:“公孫小姐呢?她手臂上的瘡癤怎麼樣了?”

小豹嘆了一口氣道:“小姐……不便見客。”看了看婉娘等關切的眼神,一頓足道:“算了,你們也不是外人,小姐心情不好,正在房間哭呢。”

下個月是于清的祖母于老太太七十壽辰,前日府里便請了一個道長來。據說這個道長法力高强,堪輿風水、查病驅邪樣樣在行,在皇家貴族中頗具名氣,于家費了好大的人情才請回來,几件事情都算的極其准確。老太太一高興,便將懷有身孕的孫媳婦也叫了來,說要請道長幫忙看看懷的這第二胎是男是女。哪知道長一見到公孫玉容,語氣大變,直言公孫玉容今年犯太歲,克夫克祖,特別是刑克老太太,若繼續留在府中,定然對老太太不利;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找一處僻靜簡陋之地,靜修九個月,待身上戾氣化盡才可重新回府。

于清同公孫玉容夫妻情深,一聽便覺得不妥,當即拒絕,大家鬧得不歡而散。老太太雖然沒當場表態,但顯然對此事深信不疑,這兩日便開始哼曖,說渾身疼痛。無奈之下,今日一早,于清的母親于夫人過來勸解公孫玉容,說為了老太太的安危,懇請公孫玉容忍著一時半會儿,搬出去避避風頭。于清爭執了几句,卻被于夫人罵“不孝”、“只顧著媳婦儿”,公孫玉容哪里受過這般氣,自己在房間里哭了起來。

婉娘聽了,疑惑道:“公孫小姐犯太歲?我還是不信。”小豹性格同公孫玉容一樣,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憤憤道:“憑他什麼鬼老道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信。”

婉娘想了一下,道:“婉娘也略懂看相,不如小豹姑娘帶我去看看吧。”小豹大喜,也不通傳,只管帶了婉娘和文清沫儿去了公孫玉容住的北院。

※※※

公孫玉容正在椅子上抹眼淚,見婉娘進來,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强笑道:“婉娘的紫蜮膏好用得很,我的手臂已經好了。”一邊吩咐小虎倒茶,一邊伸出玉臂給婉娘看,果然已經恢復如常,一點疤痕都未留。沫儿特別留意她的腹部,發現那條黑氣已經不見,氣色也好了很多。

公孫玉容按照婉娘的吩咐,每隔兩個時辰,便在眉心、太陽穴、天樞穴及手臂上的瘡癤等處搽上紫蜮膏,並輕揉至完全吸收。剛開始時,只覺得睡眠好了些,惡心嘔吐症狀略微緩解。滿三日后,突然一陣腸鳴,肚子微熱,身体如同卸下千斤重擔一般輕松,各種反胃、心慌全不見了,原先微隆的小腹也一平了下去。請醫搭脈,發現並無孕氣。公孫玉容只道自己誤以為懷孕,並不十分惋惜,還隱隱慶幸。今日若不是心情不好,她容光煥發的樣子真看不出是已經育有一子的少婦,精神氣色都同少女毫無差別。

婉娘放了心,笑道:“那就好。”看著她猶有淚光的臉,關切道:“小姐……這是怎麼了?”公孫玉容不好同外人講家事,尷尬一笑,含糊道:“也沒什麼事。”

小豹早已按捺不住,氣鼓鼓道:“也就小姐好脾氣,如今身子剛好,小公子又年幼,還要被趕出去住到那個亂糟糟的地方,是欺負我們娘家沒人嗎?要我說,直接讓娘家舅老爺一頂小轎接回去,大不了長期住娘家,看公子著不著急。”

小虎忙小聲制止:“小豹你不要添亂了,要是這個能行得通,還用你說?”公孫玉容的眼圈儿頓時又紅了,委委屈屈地坐在椅子上,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樣子。

小豹更加氣憤,連說帶比划道:“你是沒去看,那麼小一個院子,這麼矮的屋檐,爛桌子破椅子,一股難聞的腥味,別說小姐這麼嬌貴的身子,我都受不了,還九個月不讓出門,直接悶死得了。哼,公子剛才去找老夫人了,不管怎樣,至少要換一個好點的院子。”原來那老道聲稱,為了給老夫人祈福增壽,同時消除公孫玉容身上的煞氣,她必須居住得越破舊越好,給指定了一個院落,要七日后搬進去。剛才小豹陪同于清去看,發現小院極其破敗,實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小虎不無擔憂道:“但願公子能說服老爺夫人,不出去住最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不顧婉娘等人在場。

公孫玉容畢竟是大家閨秀,十分不好意思,喝道:“小虎小豹閉嘴!這事我心里有數,不用你們管。”小豹將嘴巴撅得老高,小聲嘟噥著表達自己的不滿。

婉娘卻聽得極為認真,仔細打量了公孫玉容的五官,斷然道:“小姐豐頷重頤,鼻挺面潤,最是旺夫興家,絕非克父克祖之命。”

公孫玉容眼睛一亮,道:“真的?”

婉娘正色道:“當然,婉娘看相雖然粗淺,但從不信口開河。”公孫玉容破涕為笑,接著又發愁道:“我自然信婉娘的,可是,”她伸手指指上面,撅嘴道,“我婆婆和老太太卻不一定信。”

婉娘想了片刻,道:“不如這樣,小豹把地址給我,我先去看看那個小院,再找魏夫人、薛夫人、盧夫人等几個同老太太相熟的給吹吹風,就說搬出去對小公子不好,說不定老太太心疼重孫子,就不讓你出去了呢?”

公孫玉容一跺腳道:“要依我以前的脾氣,早就不管不顧了……”公孫玉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隨著成親、有了孩子后,已經成熟了許多,早不像以前那麼任性,也不忍讓夫君為難。聽婉娘如此說,想想也沒有其他的法子,只好道:“那多謝婉娘了。”

婉娘笑道:“公孫小姐等我的好消息吧。”

公孫玉容總算又高興了起來,吩咐小虎拿了兩碟果子給文清沫儿吃。婉娘好奇道:“那個道長,是什麼樣子的?”

公孫玉容道:“看起來其貌不揚,個頭挺高。不過他掐算了好几件過去的事儿,都算的極准,所以老太太信得跟什麼似的。”

婉娘惋惜道:“可惜我沒福氣,要是有緣見他一面,還可請教一二。”

小豹不滿道:“什麼道長,我看就是個害人精,板著一張臉一點表情都沒有,身上不知什麼味儿,香爐不是香爐,脂粉不是脂粉的,混著一股中藥味儿,哪有一點仙風道骨的感覺!”

婉娘忍不住笑了,道:“小豹姑娘盡得小姐真傳。”公孫玉容也笑著道:“她就是個直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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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人出了于府,馬不停蹄趕去了小豹說的那個小院。小院在宣化坊,周圍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賣狗皮膏藥的,開賭場的,耍把戲的,甚至還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街上招呼客人的暗娼,嚇得文清沫儿不敢直視,唯恐再著了道儿。

這個小院靠里,略微僻靜些,但像是廢棄好久了,門前的野蒿一叢一叢的,里面更是簡陋,屋檐低矮,陳設破爛,連圍牆都塌得不足一人高,牆邊亂蓬蓬的蓑草,狗窩一般,難怪小豹憤憤不平。

三人趁周圍行人不注意,飛快從圍牆坍塌處跳了進去。沫儿手做扇子,扇動著扑面而來的塵土,皺眉道:“讓人住這里,還九個月不出大門,這老道也真夠缺德的。還祈福驅煞,騙人的吧?”

一撮茅草從房檐下垂下來,文清嫌總碰到頭,用手一拉,竟然將屋檐拉掉一片,劈里啪啦砸下來,差點打到他的腳。不由也抱怨道:“這什麼破房子,好久都沒住人了吧?”

沫儿狐疑道:“文清,你說老道同公孫小姐無冤無仇,為何非要讓她搬到這麼個地方來住呢。”

婉娘撥弄著牆根的蓑草,聽了沫儿的話,回過頭道:“對啊,公孫小姐搬到這里來,對老道有什麼好處?難道老道看上了公孫小姐,心懷不軌?還是同她或者她家里有仇,故意尋仇報復?”

沫儿想了一下,很快嗤之以鼻:“你這兩種猜測都不靠譜。”

文清撓頭道:“以前也聽說過,有些不良的道士招搖撞騙,故意說人家有災,借化解之名騙人錢財。”

沫儿道:“還是不對。公孫小姐的娘家婆家又不是普通百姓,拿不出銀錢,若是老道只想騙錢,錢騙到手就得了,用得著非要讓公孫玉容搬出來住九個月嗎?”

婉娘笑道:“好小子,繼續說。”

沫儿受到鼓勵,信心大增,道:“我想,或許是這個院子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必須讓公孫小姐住進來,他們才能做手腳。”猛然間覺得似乎還有什麼沒想到,呆呆地對著天空發愣。

文清問道:“婉娘,我們的紫蜮膏到底有何功效?”

婉娘道:“公孫玉容被選做了人盅,懷上了盅蟲,但紫蜮膏所用雄黃、紫草、核桃皮三種主料皆是殺蟲的良藥,而鍛造后的閬苑古桃更是辟邪神物,搽太陽、天樞兩處穴道,封住最初蟲咬的瘡癤,使得蟲子無處逃脫,三日便化成了水,為人体吸收。”

婉娘見文清仍是一臉懵懂,解釋道:“或者可以換個說法,紫蜮膏中的閬苑古桃能激發人自身的潛能,使人体質增强。蟲子之類的異物受其影響,難以生存。所以公孫小姐的人盅之毒便算解了。”

沫儿白她一眼,道:“你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呢。更難懂。”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來了!是紫蜮膏!”

公孫玉容用了紫蜮膏,導致腹內蟲子化水,身体恢復原狀。這個老道,定然是見到了公孫玉容的變化,想重新植入盅蟲,所以才千方百計要公孫玉容出來居住。

一說出來,沫儿頓時毛骨悚然,跑到婉娘身邊,再也不敢離開分毫。

見院子一切正常,婉娘推門進去屋內。土牆斑駁,沙石滿地,一角堆著一些缺胳膊少腿儿的破爛桌椅,一角放著一張破木板床,床下堆滿了干蓑草,一股嗆鼻的腥臭味扑面而來。沫儿眼尖,看到干草下面露出一片白花花的東西,像是蟲子蜷縮的身体,不由大驚,跳起來叫道:“有蟲子!有蟲子!”

文清將破床板移開,地面上堆砌的亂草踢過去,露出一片半凹進去的黃白色骨頭,安慰道:“別怕,不是蟲子。估計是野狗拖進來的。”沫儿從手指縫中偷偷瞧去,見干草下一個東西一閃,又跳了起來:“在那里!在那里!”

婉娘哭笑不得,俯身一看,原來是一支嶄新的碧玉簪。沫儿腆著臉過來,揶揄道:“你發財啦。”

婉娘拿出手絹,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撿起,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將剩下的干草踢一邊。

干草下面,並沒有預想中的爬蟲腳印,只有一小節被掏去了瓤的干絲瓜,里面中空,布滿黑色的絲狀網絡。這東西洗碗很是方便,沫儿本來想撿起來玩,卻發現它緊緊地粘在了地面上。婉娘突然道:“沫儿,你想不想去吃水席?”

沫儿頓時歡呼,眨巴著眼睛央求:“現在就去吧?”婉娘笑道:“今天不行,不過我保證,七日之內一定帶你去吃。走吧,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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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9:28 |顯示全部樓層
〔九〕

回到聞香榭已經午后。婉娘見到黃三,脫口問道:“找到了沒?”

黃三搖搖頭。婉娘納悶道:“一年多了,會去哪里了呢?唉。”沫儿追著問:“誰啊誰啊?”

婉娘不理他,接著問黃三:“老四呢?”

黃三沙啞道:“說是公干,只怕不好。”上次文清和沫儿專門送信到他家里,讓他來一趟,可是已經半個月了也沒見著人。

婉娘皺眉道:“這些人也真是不消停!”扭身去了蒸房。

灶台上正蒸著紅藍花瓣,婉娘上去就將蒸屜撤了,黃三一臉惋惜,似要阻攔,婉娘簡短道:“有要緊事。”將炭火調小,把已經分裝好的紫蜮膏取了三瓶挑出,放在長柄小勺中溶開,又吩咐黃三取了一把如牛毛一般細小的銀針,放在紫蜮膏中淬著。

等紫蜮膏几近干涸,黃三將銀針取出放涼。淬過的銀針泛出淡淡的紫色,味道卻淡到几乎沒有。婉娘用油紙包了,小心翼翼地放入懷里,神神秘秘道:“沫儿,我帶你們出去玩几天,去不去?”吩咐文清收拾了兩床被子,每人帶了兩套衣服。

沫儿狐疑道:“鬼才信你。出去玩怎麼不帶吃的?”

不出沫儿所料,所謂的“出去玩”一點都不好玩。他們趕車重新去了宣化坊的小院,婉娘指揮著,將銀針一根根頭朝上扎在地上,僅露出半寸長,而且只布置在干絲瓜內部及其周圍,上面再覆上干草,同今日剛進來時一模一樣。

文清緊張道:“地上布這麼多針,要是來個乞丐不小心踩到怎麼辦?”

婉娘一本正經道:“所以我們要住在這里守著呀。免得有人進來扎了腳。”

原來所謂的出來玩竟然是住在這里,沫儿失望得說不出話來,良久才惱火道:“這麼大個屋子,你怎麼知道蟲子剛好就來這里?”婉娘笑而不答。

接下來就不僅僅是枯燥,而是遭罪了。當天晚上,他們就住在了小院中。文清將房屋一角的爛桌椅丟了出去,將這個角落打掃干淨,鋪上干淨的稻草,放上被子,在周邊撒上一圈防蟲的雄黃,便算是住處了;隨隨便便在街上買了几個燒餅便算是晚飯,沫儿的嘴巴撅得真可以拴一頭驢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婉娘仍不肯離開,三人百無聊賴,玩了一天擲骰子。如此這般,一連三天過去,沫儿無聊得想殺人,寧願回到聞香榭忙得如陀螺了。

第四日晚,沫儿再也按捺不住,吵著鬧著要回去,婉娘卻道:“好戲今晚才開始呢。”起身將住處周邊撒上防蟲的雄黃,又吩咐兩人一定要擦上紫蜮膏,圍坐在被子上,一眼不眨地盯著干草堆。

三更過后,沫儿終于熬不住了,倒頭便睡。剛進入夢鄉,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響聲,如同冬天天空下起了冰晶,頓時一個激靈,折身坐了起來。

文清忙將旁邊的油燈撥亮。靠近后牆的干草堆一陣輕微抖動,先從中透出兩條長長的觸須,接著,一個碗口大小的蟲子腦袋從干草中探了出來。這條蟲子有二尺來長,成人手臂粗細,身体扁圓,周邊有些軟甲,渾身肉紅色,細長的對足密密麻麻,嘴巴前的兩只大螯一張一翕,嗅著空氣中的動靜。

三人屏住呼吸。沫儿光顧著驚懼了,几次想數清楚蟲子有多少對足,都無法清點清楚。蟲子似乎感覺到周圍的異樣,徑自朝三人待的角落蠕動過來,但行之將近,又徘徊不前,伸出觸角抖動良久,慢慢地轉頭回去了——原來它怕雄黃粉。

蟲子繞著房屋在干草堆中東刨一下,西拱一下,並不往布置銀針的地方去。沫儿看得起急,恨不得跑過去抓住蟲子把它放在銀針陣上。

蟲子慢慢將干草刨開,身子蜷曲起來,頭一點一點,開始吐絲。這個過程極其緩慢,看得沫儿打了好一陣瞌睡,才發現蟲子在地上又織了一個“絲瓜干”。

蟲子似乎累了,蜷縮著身体一動不動,過了好久,又慢慢蠕動起來,扒開剩下干草堆中,將尾部探入第一個絲瓜干中,用力縮動身体。

沫儿突然明白,這些“絲瓜干”,是蟲子用來產卵的繭子!怪不得婉娘將銀針布在此處,就是要算准了蟲子定然會來此處產卵。

就在此時,只聽蟲子猛然一抖,開始上下翻滾,並發出痛苦的咝咝聲,不停地折過來折過去。但它畢竟愚蠢,竟然不知道換一個地方,就在那個蟲繭附近掙扎,越是翻滾,被銀針刺到的地方就越多,十個來回過去,蟲子的后半截已經被銀針刺得千瘡百孔,開始滴出水樣的汁液來。

婉娘一個箭步跳出圈外,拔下閬苑古桃頭簪,狠狠地將蟲子張大的口器釘在了地上。

蟲子下顎慢慢融化,終于不再翻滾,但對足仍然不停抖動。

沫儿不敢近前。婉娘上前查看了一番,道:“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它已經死啦。”恰聞洛陽城中開門鼓敲響,竟然折騰了整整一夜,三人都有些疲憊。

婉娘吩咐文清:“去于府請于清公子來。最好請他順便叫上老夫人身邊的人。”

文清很快同于清回來了,還帶著一個老婆子。于清是個明白人,一見屋中的情形,便知道怎麼回事,只對著婉娘連連作揖,更堅定了不讓公孫玉容搬來的信心。陪同的老婆子也嚇得腿腳酸軟,連聲念佛號,聲稱回去稟明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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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9:39 |顯示全部樓層
〔十〕

送走于清,三人都松了一口氣,如今公孫玉容的事情已經解決,剩下的只是善后了。

婉娘將死了的蟲子撥到一邊,把地上的銀針慢慢清理干淨。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將所有的干蓑草推到一邊,地面上只剩下兩個絲瓜干一樣的蟲繭和那塊黃白色的骨頭。婉娘拿出一把小刀,將兩個蟲繭慢慢從地面上剔下。沫儿見今日剛織這個是白色的,而另一個里面一團團的黑絲,還有部分灰白色的絲露出來,道:“這個繭子是不是霉了?”婉娘隨手拉出一根灰白色的給他:“不是發霉,是毛發。”

沫儿一看,果然是毛發。可能是蟲子作繭時,順便把裹在干草里的毛發一起織在了里面。婉娘皺了皺眉,又拿起骨頭仔細看了看,將其連同蟲繭一起用手帕包了,小心地裝好。

文清將房間清理干淨,見干草后面的牆壁上,有一條一尺來長的裂縫,便趴在地上對著縫隙眯著眼看,想判斷蟲子是否從此處進來,急得沫儿連忙提醒:“小心蟲子突然竄出來!”

文清憨笑著起身,道:“這條縫隙透出一些風,還有些藥香味儿呢。”沫儿便用硬木棍儿去戳牆壁,土塊紛紛落下:“后面是不是蟲子的老巢?”

婉娘喝止道:“別把房子弄壞了!”沫儿丟了木棍,同文清出了屋子,來到房屋一側。

洛陽民居通常會在屋子兩側及后面各留一個二尺寬的過道,俗稱“風道”,用于通風排水。這間破舊的房屋,兩側的風道照樣,后面的風道卻用一個低矮的土牆給砌上了。

文清道:“我看看這后面有什麼。”一躍爬上土牆,探頭看了看,道:“什麼也沒有。”

沫儿聽說什麼也沒有,這才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嘴里說道:“那蟲子平時是躲在哪儿的?”上去一看,后面風道又髒又亂,定是很久沒有打掃了,只有一堆堆的爛蓑草。后面的與其他院子相連的圍牆已經坍塌,露出個可供一個人進出豁口來。

果然一陣藥香飄來。沫儿站在土牆上,朝對面院子張望,可惜兩家院子是背靠背,只能看到人家的“風道”和對面屋子的牆壁。文清擔憂道:“但願這附近就這一條蟲子。你說,要不要去提醒下附近的人家?”

沫儿想了下道:“也好。不過還是先問下婉娘。”正要從土牆上跳下,忽然一陣風吹來,一個髒兮兮的旗子飄了過來,沫儿眼尖,一下便看到旗子末端的几行字:“……神醫……不孕不育……”靈光一閃,叫道:“是那家醫館!”

文清卻沒看到,追問道:“什麼?”

沫儿別扭起來,支支吾吾道:“那家討厭的……醫館……”兩人臉都紅了,沫儿跳下土牆,扭頭回了屋里。

婉娘還在對著死蟲子翻看,又皺眉又搓手的,一見兩人進來,忙道:“文清沫儿,你們倆想辦法把這個死蟲子弄回家里去。”

沫儿跳到一邊,埋怨道:“膿戛戛的,弄回家做什麼?怪惡心的。”婉娘神神秘秘道:“聽說過以毒攻毒沒?這可是最好的原料。”

沫儿依然不肯近前。婉娘眉頭一豎,便要發脾氣,文清忙道:“我來我來,他怕蟲子。”說著也不怕髒,下手將蟲子殘缺不全滴著黃水的軀体拎起來,放入一個麻布口袋里。

三人將屋子收拾干淨,文清去雇了馬車,先將鋪蓋行李送回聞香榭,婉娘帶著沫儿繞去后面。

一走到后面的巷子里,便聽到熙熙攘攘的吵鬧聲。原來今日醫館沒開門,一大早便來排隊的人很是失望,在那里抱怨不已。

兩人擠進人群。一個粗鄙的婦人高聲嚷嚷道:“別等了!神醫云游去了,今天不開門了!”周圍一片嘩然,几個婦人叫了起來:“都等了一大早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嗎?”旁邊一個瘦弱的女子閃到一邊,眼里閃出淚光。婉娘拉過那個瘦弱女子,小聲道:“姐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里,怎麼關門了?”

瘦肉女子絞著手指,帶著哭腔道:“事不湊巧,據說神醫坐診以來一天都沒關過門呢,偏偏就給我們遇到了。”

婉娘安慰道:“那就明日再來。”

女子失望道:“剛小伙計出來說,不要再來了,神醫去了長安,近期不會回來了。”說話之間,淚光盈盈地朝旁邊一瞟。對面一個青年農夫哭喪著臉蹲在地上,雙手抱住了頭。

婉娘安慰道:“姐姐別難過,等神醫回來就好。”話頭一轉,悄聲道:“聽說神醫治療不孕不育手到病除,是不是真的?”

女子心不在焉道:“正是。”眼淚都要滴下來了。婉娘卻纏著不放,追問道:“具体怎麼樣,姐姐知道嗎?”

女子强忍住心中的失望,道:“他行醫時每次只叫一個人進去,不讓旁人圍觀的。”剛才那個叫嚷的粗鄙婦人驅趕人群剛好經過,得意道:“我知道!我看過呢。”上下打量了瘦弱女子一番,鄙夷道:“你這樣儿的,神醫是不會給看的。”接著對周圍盤桓著不肯離去的人群大聲吆喝道:“都散了吧!等也白等!”

婉娘好奇道:“神醫看病,難道還要選病人不成?”婦人見婉娘對她的話感興趣,十分得意,虛張聲勢道:“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神醫看病,都選那些白白胖胖的女子,你看看她,面黃肌瘦,先天不良,定然是懷不上的。”她又斜眼看了看婉娘,撇嘴道:“你也太瘦,不合適。”

瘦弱女子垂著頭,滴下淚來。婉娘狐疑道:“治病救人,還分個三六九等不成?”婦人氣急敗壞道:“這租的就是我家的房子,他不讓別人看,還能瞞得過我?我看到的多啦。我瞧著他就是專看那些豐腴、家世好的。”

婉娘好奇道:“這位神醫,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妙招?”

婦人故意壓低了聲音,道:“我偷看過他治病。他先推拿一番,再用一個小罐子放在女人手腕處,那小罐子是特制的,里面裝滿了各種藥材,可以幫助女子調經理氣。來這里三次的女子,都有了身孕啦。你說神不神?”

婉娘頓時一臉期待,道:“真的?我可真想見一見。”

婦人閃出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道:“你來晚啦,人家走了。”

瘦弱女子忍不住問道:“好好的,怎麼走了?”

婦人漠然道:“我哪知道?今天一大早,小伙計突然通知說神醫要去云游,等我起床過來,人家已經收拾了東西走啦。散了散了!都別圍在這儿了!”

周圍人又是抱怨又是失望,慢慢散去。婉娘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湊上去道:“剛聽姐姐說這房子是你家的,那他們走了,這房子可出租?”

婦人眼睛頓時亮了,道:“當然。你要不要租?給你便宜點。”

路邊抄著手圍觀的一個猥瑣老者道:“魏嬸,剛我可說人家已經付了一年的租金,你不是答應給人留著這房子嗎?”

魏嬸白了老者一眼,理直氣壯道:“他不租了,我這房子也不能白白放著呀。房子沒人住,損壞的才快呢。”諂媚地朝婉娘擠出一個笑臉。

婉娘道:“我要先看看才能定。”魏嬸一口答應,從懷里拿出一把鑰匙,嘩啦一聲打開了醫館的門。

出乎沫儿的意料,醫館中空空如也,除了殘留的濃重藥香,什麼也沒有,后面的院子連同上房也打掃得干干淨淨,並無一絲蟲子爬過的痕跡。

魏嬸得意道:“怎麼樣,我這個小院子不錯吧?我今天早上狠狠地了罵那個小伙計,讓他把整個院子收拾了一遍。”

婉娘伸著脖子張望:“那小伙計人呢?”魏嬸趾高氣揚道:“被我趕走了!”

魏嬸帶著婉娘和沫儿走了個遍。沫儿見院落一角放著些破舊的包裹,朝婉娘使了個顏色,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朝包裹輕踢了一腳,道:“這是什麼破爛?”

魏嬸憤憤道:“就這几個月,這間上房就被他們堆成了個豬窩!里面干草、毛發、破絲瓜,啥都有,一股子腥臊味儿……”說了一半,突然想到婉娘是來租房子的,唯恐他們聽了不租,忙道:“不過已經收拾過了!你看看,地面都鏟了一遍,多干淨!”

聽到“絲瓜”二字,沫儿心里一動,趁魏嬸不備解開包裹,用棍子撥弄。包裹里全是干蓑草,夾雜著几縷長長的灰白色發絲,倒也干淨,像是壞了的拂塵上的,沫儿隨手撿了纏著手指玩儿。不過發現的兩條手臂粗細的“絲瓜”還真的是去年漚爛的絲瓜干儿,根本不是蟲繭。

※※※

既然沒有蟲子,就不用緊張了。兩人借口要考慮考慮,在魏嬸的挽留聲中離開了小院。

解救了公孫玉容,這一頓大餐肯定跑不了。沫儿吸著路邊水煎包的香味,將撿到的拂塵發絲在空中掄來掄去,撮著嘴巴道:“公孫小姐什麼時候請我們去吃洛陽水席?”

婉娘躲避著甩過來的毛發,啪地朝他的手腕打了一下,趔著身子呵斥道:“拿一撮死人頭發干什麼?”

沫儿一愣,說話都結巴了起來:“怎麼會……會是死人頭發?”仔細一看,可不就是一撮老年人的花白頭發嗎!手一抖丟得遠遠的,發出一聲尖叫。

婉娘叉著腰,看著他髒兮兮的小臉和驚嚇的表情,佯怒道:“我還想培養個大家閨秀呢,你瞧你這樣子!方沫儿!你能不能有一丁點儿女孩的干淨和矜持……”

沫儿用手捂住了耳朵,將臉扭到一邊。婉娘卻不放過他,猛地俯身過來,似笑非笑道:“文清要是知道你是個女孩,會怎麼樣呢?”

沫儿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遠遠逃開。這聲嚎叫比剛才的尖叫更加刺耳,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婉娘在后面咬牙切齒,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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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3 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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