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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四部】鏡花魔生《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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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29:18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一〕

氣氛極其壓抑,除了大鰲爬行的沙沙聲,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老四突然裂開嘴,抱著大鰲的脖子,無聲地哭了起來。

大鰲的舌狀吸管伸出來,在老四的臉上探來探去。老四驟然警覺,往后跳了几步,仰天狂笑起來。

婉娘突然高聲叫道:“老四!”

老四收住了笑聲。婉娘直視著他,道:“你瘋了麼?鰲公雖然不好,卻是你的爹爹。”今晚聊了這麼久,婉娘從來沒有對老四的言行做出任何評判,而且沫儿似乎第一次見到婉娘用如此鄭重的口吻,沒有超然世外的淡定,沒有玩世不恭的戲謔,只有真心對待朋友的庄重和嚴肅。

老四蔑然一笑,道:“你放心,我清醒得很。今日如此,是他咎由自取,你還是想想自己變成蟲繭后的情形吧。”

婉娘默默看著他,眼里透出明顯的痛惜。老四卻毫不在意,指揮著恢復人形的鰲公像狗一樣在地下翻跟頭,甚至啃食地上的青草。

見老四肆意羞辱鰲公,文清實在看不下去,怒道:“你已經贏了,還是晚輩,干嗎還如此對他?”

老四回過頭來,眼里露出殘忍的笑意:“他何曾當我是他儿子?在他眼里,我連個下人都不如!三十多年來,我時時處處想著如何出人頭地,如何除盡天下非人,特別是這個老賊,我恨不得食肉寢皮,哈哈,今日這個情景,我想過千百次。”老四的左眼似乎有點問題,看人的時候不自覺地斜向其他方向。

老四渾然不覺,指揮“鰲公”道:“去,找那個癩頭大黿去。”“鰲公”匍匐在地上,扭動身体,作勢要扑元稹真人。

說時遲那時快,沫儿突然聽到“啪”一聲輕響,似乎是什麼東西爆裂了。老四嗷一聲大叫,捂住了雙眼。“鰲公”得不到指令,便只在原地打轉。

婉娘的臉冷若冰霜,她的手心,握著一只被捏扁的鈴鐺,鈴鐺上面,帶著一段分不清顏色的綢帶。

沫儿驚喜道:“原來在你這里!”老四似乎明白過來,用一只獨眼惡狠狠盯著婉娘,吼道:“我的眼睛!”

婉娘冷冷道:“你用鈴鐺來尋找眼睛的‘嗔’意,還讓沫儿帶到聞香榭來,真當我是死人麼?”她將鈴鐺丟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腳。老四捂著左眼的指縫流出紅紅白白的血水,也不顧上擦一下,扑過來叫道:“不要!不要!”將嵌入草叢的鈴鐺摳了出來,捧在手心,使勁往自己的左眼框里按。

沫儿更加吃驚。原來那不是鈴鐺,而是一顆風干了的眼珠,只是已經被婉娘踩得如同爆了漿的葡萄皮儿。

婉娘面無表情道:“羅怡當年告訴過我,她曾幫一個少年男子用烏珠果治療眼睛,因為那個男子的左眼長了一顆小肉瘤,影響了視力。而那顆被換下的眼珠,易青施了法术,化作一個小鈴鐺,穿了個紅綢帶掛在修善坊的十字街口,因為這里方便吸收天地靈氣,可增加作為代替眼睛的烏珠果的療效。”

婉娘用烏珠草果給老四治療眼睛時,曾聲稱烏珠草結果時少了一顆,剛好便是那個“嗔”的表情。當日沫儿還以為是意外,原來婉娘早有准備。

眼睛共十二個表情,缺一不可,特別是“嗔”,為表情之末,但卻是最能反映心理變化的,缺了這個,這只眼睛仍算是有殘疾。老四自己浸淫法术多年,很快便發現了左眼的不足,卻無法對婉娘言明。而原本掛在修善坊街口的鈴鐺,因胡屠夫在街口開了家肉鋪,受污濁之氣熏浸,待老四發覺不妙時已經干癟,靈氣盡失。

老四無法,只好冒險一試,利用胡青夏將沫儿引出來,將這只眼睛化成的鈴鐺給了沫儿,一是挑撥沫儿同聞香榭的關系,二是趁機監視婉娘的動靜,三是希望能夠找回“嗔”意,即便不能找回,利用聞香榭遍布奇花異草之便,吸收些花靈也是好的。

※※※

老四的手抖得厲害,臉上一片血污。婉娘眼神如刀割一般:“他們兩人費心費力幫你治好了眼睛,反而被你害死,還妄想害死他們的孩子。”

老四叫道:“他們自認為比我法术高强,故意在我面前賣弄!我沒要求他們幫我……”

婉娘搖搖頭,道:“算了,如今談論這個,也沒什麼意思。正月十五在鬼塚,你眼睛受傷,我和三哥便發現,你的左眼本來就是一顆烏珠果,可是你從未說過一個字。所以我便留了個心眼,在更換眼珠時,留下了‘嗔’。表情不全,眼睛的壽命便要大打折扣。今天立秋,剛好是烏珠果枯萎之際,我不踩這個鈴鐺,你的眼睛也過不去今晚。”

老四丟了鈴鐺,直起身來,任由左眼流血,桀桀笑道:“婉娘,我真舍不得你啊。你要記得我對你的情意。”忽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呼嘯。原本爬在地面的“鰲公”聞聲而動,閃電一般轉向朝婉娘扑來。

婉娘閃身一躲。不料這東西不僅行動敏捷,而且像是能夠猜到人的想法一般,婉娘每次的閃身都被它堵個正著,而文清和沫儿也早被老四控制了。

終于躲閃不及,“鰲公”上肢鉗住了婉娘的手臂,婉娘正奮力掙扎,“鰲公”雙肋之間冒出無數只對足,將婉娘緊緊抱住。

鰲公的嘴巴突然裂開,一條細長的蟲子溜了出來,纏繞在婉娘的頭發上,顫巍巍朝她的耳朵鑽去。

文清和沫儿一同驚叫起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女人的聲音哭喊著道:“四哥!四哥!”老四渾身一震,手上放松了些,文清和沫儿趁機掙脫,扑上去將“鰲公”撕扯開。文清更是顧不得畏懼,一把抓起蟲子甩了出去,蟲子又飛快地鑽回了鰲公嘴巴里。

婉娘臉都白了。沫儿見這蟲子越變越小,能力也越來越强,不禁毛骨悚然。

女人的聲音漸近,但聽得出來,她似乎十分難受,中間夾雜著痛苦的呻吟。老四遲疑了一下,揮動拂塵,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卻是錢玉屏。

她赤著雙腳,腳面腫得像發開的面團,發出錚亮的光;臉上更無一點血色,吃力地抱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見婉娘等都在,頓時癱軟在地上。

老四臉上陰晴不定,遲疑了一下,還是過去扶起她,道:“你怎麼來了?”

錢玉屏驚道:“你的眼睛,怎麼了?”見老四不答,猛喘了一陣,又道:“我擔心你。我肚子疼了好一陣子了,可能要生了,你快跟我回家,請個穩婆去。”

老四臉色鐵青,板著臉道:“胡鬧!肚子痛了,怎麼還亂跑!”清風巷同柳枝巷隔著好几個街區,錢玉屏竟然就這麼赤著腳找了來。

錢玉屏一把抓住老四的手,哀求道:“回家吧,等我生了寶寶,我們就去長安,再也不回來了,好不好?”

老四甩開她的手,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

錢玉屏忍住眼淚,低聲道:“如今收手還來得及……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上几畝地,把寶寶養大……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她拉住老四的手按在肚子上,一臉渴求的表情。

老四似乎有些心動,丟了拂塵,將耳朵貼在錢玉屏的腹部,臉上漾起溫柔的笑意,囈語一般喃喃道:“我的孩子……我們好好過日子……”

錢玉屏對婉娘丟出一個眼神。婉娘咬著嘴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依然昏迷不醒的文因和元鎮,微微搖了搖頭。

錢玉屏突然大聲呻吟起來,叫道:“四哥,你快去找穩婆來,我不行了!”抱著肚子翻滾起來。老四從夢囈中回過神來,看到錢玉屏痛苦的臉,心疼道:“你忍住,我這就去。”騰地站起身,將前襟塞入腰帶中,轉身就往外跑。

跑了几步,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站住了腳,慢慢轉過身來,嘿嘿笑道:“玉屏,你也要背叛我,是麼?”

錢玉屏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痛苦道:“四哥,你真的不顧我和孩子的性命了?”

老四嘴角挑起,冷淡道:“你再堅持一下,我處理了這里的事儿,馬上就去找穩婆。”他撿起拂塵,一步步逼近婉娘等人。“鰲公”馬上拱起脊背,蓄勢待發。

錢玉屏停止了呻吟,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流下。

場面頓時混作一團。這個已經成為蟲子皮囊的鰲公,力氣大得驚人,且閃轉騰挪,行動迅速,三人手忙腳亂,疲于招架。沫儿叫道:“婉娘,蠐粉水桃花面什麼的,還有沒有?”

婉娘趔著身子躲著蟲子的前足,急道:“剛已經喂了一丸桃花面,似乎沒有效果!”眼見蟲子口器的舌狀吸管離婉娘的臉面越來越近,文清急得下手一把抓住,用盡了全力拉扯。“鰲公”吃痛,松開前足,快速往后退去,舌頭哧溜一下縮了回去,在文清手上留下滿手的黏液。

婉娘心中一動,叫道:“簪子!舌頭!”飛快地用衣襟將文清的手擦干淨。沫儿早已反應過來,拔下頭上的閬苑古桃木簪握在手中,緊盯著“鰲公”。

老四聽到婉娘叫“舌頭”,情知婉娘已經發現蟲子的破綻,臉色大變,重新戴上面具,又跳起鬼戲來。剎那之間,只見草地上霧氣大盛,一眾鬼巫將婉娘等人團團圍住,“鰲公”喘著粗氣重新扑了上來。

如此一來,沫儿根本看不清蟲子舌頭的位置,揮著簪子亂刺,卻如同刺在鐵板上一般,簪子尖都磨得鈍了,也不見“鰲公”有任何傷痛。

三人越來越吃力,眼見要命喪于此,只聽啊一聲慘叫,一道紅光閃出,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陣法被破,鬼巫們瞬間消失不見。

老四尚在氣急敗壞地跳鬼戲,婉娘卻看得分明,叫道:“玉屏要生了!”

錢玉屏身下血污一片,正抱著肚子翻滾,除了凄厲的尖叫聲,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老四猶豫著,仍將拂塵對准婉娘。

婉娘厲聲喝道:“還不快去叫穩婆!”老四面如死灰,兩邊顧盼良久,見錢玉屏身下血流越來越多,一頓足丟了拂塵,道:“屏儿,你堅持住,我這就去找人!”

豆大的汗珠從錢玉屏額上沁出,她伸出手來,斷斷續續道:“不要……你過來陪我……”一句話未完,又開始痛苦地呻吟,身体不住地蜷起打開,打開又蜷起。

文清道:“我去!”飛奔而去,卻撞在一個無形的牆壁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老四滿面羞愧,默默念動咒語。石柱消失了,白燈籠漸漸變成了大紅紗燈籠。

婉娘一個箭步躥過來,脫了外面的短衫搭在她的腿上,叫道:“來不及了。使勁!孩子馬上出來了!”

錢玉屏卻已經脫力,頭發全部濕透,軟綿綿地躺倒在老四的懷里,面如金紙。老四突然流淚不止,柔聲道:“屏儿,我答應你了,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你,我,還有孩子,我們種几畝地,養一群雞鴨……”

錢玉屏微微睜開眼睛,用盡全力擠出兩個字來:“真的?”

老四喜極而泣,道:“真的真的,絕不反悔!”接著又直著嗓子叫:“文清!文清!怎麼還不回來!”錢玉屏伸手去摸老四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到之時無力地落了下來。

婉娘束手無策。猛然間錢玉屏發出狼一樣的嚎叫,折身坐起,隨之傳來一個嬰儿哇哇的哭聲。老四拍著錢玉屏的臉,激動地叫道:“孩子生出來了!屏儿,屏儿……”

錢玉屏一動不動,她的身下,血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斷地流出,浸濕了大片草地。

老四緊緊抱住錢玉屏,不知所措。婉娘化出把剪刀,將臍帶剪了,用衣衫包了孩子,放在她身邊。老四顫巍巍抱起孩子,給已經毫無知覺的錢玉屏看:“你看,眼睛像你,嘴巴像我……”說著說著,突然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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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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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老四從小受盡欺凌,性格扭曲。成年后背井離鄉隱瞞身世,平日里既想得到眾人的承認,又對任何對他示好的人都懷著一種極度的不信任。對錢玉屏也是如此,他渴望過上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平常人生活,但又不相信錢玉屏肯與他同心同德。

錢玉屏並不蠢,而且相當有主見。他們成婚不久,錢玉屏便發現老四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捕快,而暗中身懷法术,志向高遠。但她深愛老四,雖然對他邪术修煉之事不贊同,卻不忍拂他的意,只是旁敲側擊地規勸。誰知老四不但不為所動,反而對錢玉屏起了疑心,過了年之后,鬼塚之事失敗,老四借口擔心仇家追殺,不顧錢玉屏懷有身孕,在院中挖了個簡陋的地下室,將錢玉屏囚禁起來。

他為了不讓岳母吳氏起疑,利用盅蟲驅使胡青夏假扮錢玉屏。幸虧錢玉屏同吳氏平日里話不投機,竟然就此瞞過了。誰知后來圓卓發現城中鬧盅蟲,追查之時便懷疑到了老四身上,將蠐螬的天敵黑蛇控制,附身在胡青夏身上,用以監視老四。

老四正常的時候,對錢玉屏疼愛有加,十分体貼。因此,錢玉屏雖被囚禁,竟然心甘情願,只是對他所謂的“除盡天下異類”不甚贊同,到了后來,老四出門不鎖地窖,錢玉屏也不思逃走。

婉娘救了小白狐,指使小白狐幫忙打探錢玉屏的下落,由此找到囚禁錢玉屏的地窖。錢玉屏對婉娘印象尚好,也聽老四含糊提到說婉娘亦屬異類,所以忍不住提醒她不要來清風巷,但她一直以為老四頂多是鰲公的幫凶,不期想丈夫才是主謀。

今日錢玉屏見老四提起清風巷神態有異,言語之間一副躊躇滿志、勝利在望的樣子,便知清風巷今晚定有異事發生。婉娘走后,她總是放心不下,擔心老四在歧途上越走越遠,不顧自己身子重,爬出地窖,按照印象中的方向尋找清風巷。可憐她已經有孕九個多月,哪里經受得住這般折騰,竟然就此臨產血崩,一縷香魂悄然飄散。

※※※

錢玉屏再也沒能醒過來。老四緊緊地抱著玉屏,雙眼空洞,表情呆滯,如同傻了一般。

那邊沫儿握著簪子,依然同“鰲公”對峙。“鰲公”早已變了模樣,一會儿變成個龍頭龜背的大鰲,一會儿變成個長滿對足的怪人,衣衫襤褸,吱吱亂叫,口中的長舌吐進吐出,形容可怖。

婉娘給錢玉屏接了生,回來幫助沫儿,偶爾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老四和已經死去的錢玉屏,不住地搖頭嘆息。沫儿緊張得肌肉酸痛,道:“婉娘,怎麼辦?”

婉娘低聲道:“這東西必須除掉,誰知道會變成個什麼怪物。”

話是這麼說,但如何除去,兩人都無一絲把握。沫儿正尋摸著想從哪里找個工具,忽聽一陣腳步聲,黃三同文清飛奔而來。原來文清去找穩婆,人家稱此時宵禁,不肯出診,文清無奈回來,剛巧在巷子口碰上了黃三,兩人一同返回。

原來黃三今晚一直守在巷子口,以防不測。

沫儿大喜,高聲叫道:“三哥!快點幫忙殺了這個蟲子!”

“鰲公”受驚,在原地兜著圈子,對足亂舞,突然身子揚起,向后翻了一個個儿,循著血跡飛快地朝著老四和錢玉屏扑了過去。

老四正呆傻著,一下被“鰲公”扑倒在地,臉部瞬間被撕扯得鮮血淋漓。蟲子的口器探出,末端分成多股往他的鼻子、眼睛、耳朵里鑽。黃三一個箭步竄上,將“鰲公”攔腰抱起,丟在沫儿腳邊。沫儿見它舌頭尚未及縮回,毫不猶豫拿起閬苑桃簪,狠狠地將其釘在了草地上。

只聽吱吱亂叫,一條細長多足的肉紅色大蠐螬從鰲公皮囊中脫出,不停地翻滾,桃簪所扎之處,舌頭融化,變成一攤綠色的膿水,蠐螬用力地抽搐了几下,終于不再動彈。

文清唯恐它沒有死透,拿起一條薔薇枝條去戳。沫儿遠遠看著,見它的腹部一個地方透出微微的亮光,叫道:“小心!”話音未落,砰的一聲,蟲子肚子炸開,五髒六腑飛得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沾了文清一身。

黃三忍不住回頭笑道:“桃花面。”他的意思是桃花面起了作用。沫儿几近虛脫,懊悔道:“早知道我就躲得遠遠的,等著桃花面炸開。”

兩人忍著惡心,簡單幫文清將身上的污穢清理了下,又去看老四。

老四仍然保持著一個表情,一種姿勢,將錢玉屏和孩子緊緊抱在懷里。沫儿卻嚇得驚呼了起來——他的臉剛才被蟲子咬傷,流血倒不多,但現在已一片模糊,竟然在慢慢融化。

婉娘又是憎惡又是憐憫地看著他,遲疑了良久,道:“文清,沫儿,救與不救,決定權交給你們倆。”從懷里拿出一顆生肌丸遞給了文清。

沫儿脫口而出:“不救!”

文清看看尚自昏迷的文因,遲疑了起來。沫儿尖叫道:“不許救他!”

一直安靜地吮著手指的嬰儿,突然哇哇大哭起來。文清猛一跺腳,將生肌丸轉給了沫儿:“他害了沫儿的爹娘,救與不救,沫儿決定。”

沫儿憎恨之極,但想到還有一個一出生就沒有爹娘的嬰儿,心里糾結難受,忍不住放聲大哭,哭叫道:“你們都是好人,就我愛做壞人!”將生肌丸碾碎朝著他的臉上甩去。

老四突然伸手擋住,道:“不用了。”生肌丸的粉末扑簌簌落在地上,他的臉部肌肉正在加快融化,滴落在錢玉屏的頭發上。他笑了起來:“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人愛我的。”沒了眼皮,笑起來的眼球很是恐怖。

婉娘默默地看著他。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道:“剛才那些捆綁你們的石柱,你怎麼把它弄消失的?”

如此情景之下,他仍不忘他的法术。婉娘苦笑道:“易青沒告訴你麼?他當初設這個清風巷,留了一個出口。”接著念道:“入在何處?入在午馬。出在何處?出在鼠腰。”

老四頓時怔住,重復了几遍,道:“入在午馬,出在鼠腰……子鼠!子時正中!”他激動起來,扯動面部僅有的肌肉,露出白森森的顴骨。

婉娘道:“是,子時正中,清風巷太極開啟,石柱會自然消失。易青當時也是好意,應了那個盈滿則虧的道理,專門留一個出口,為了避免你修煉時過于盈滿傷到自己。可万万沒想到你將清風巷來作一個飼養蟲子的蟲盅之所。”

老四眼里滿是絕望,喃喃道:“我還是比不上他……我改了這個巷子的卦象,催動玄氣形成冷鏈縛住那些非人,可每次啟動都要耗費老大功力……”

錢玉屏的頭發脫落下來,掉在嬰儿的臉上,可能是不舒服,嬰儿又開始哭起來。老四輕拍著他,微笑道:“我這輩子,總是不甘心,誰與我好,我對誰越挑剔。唉,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婉娘似乎有些緊張,伸手道:“把孩子給我吧。”

老四咯咯地笑了起來,震得右眼眼珠掉了下來,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眼窩:“我們三個,再也不會分開了。”他飛快地用已經融化了半邊的嘴唇親了親嬰儿紅嫩的小臉。

嬰儿撕心裂肺地大哭,婉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老四抖動著手臂哄他:“乖乖娃儿不哭,我們去找你娘……”

婉娘忍不住道:“你為何如此狠心?”

老四低頭慈愛地看著孩子,臉上的汁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孩子的頭上臉上:“他爹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娘是個用錯了痴心的傻瓜,唉,我自己受的苦夠多啦,可不能讓我的儿子也在痛苦中長大……”一滴黏液滴落在孩子的嘴巴里,他的哭聲瞬間沒了聲息,只剩下小手小腳還在彈動。

老四將骷髏一般的臉貼在錢玉屏正在融化的臉上,柔聲道:“屏儿,我和孩子來啦,你慢點走,等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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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29:44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三〕

四人眼睜睜看著老四一家三口融為膿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文清抱著文因,更是悲喜交加,激動万分。

星星不知何時躲藏了起來,天色越加昏暗,只剩四個院子的燈籠亮著,發出微弱的光。一陣清風吹來,帶來一股涼意,婉娘突然道:“沫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真身麼?”

沫儿不知如何回答,扭捏了下道:“我知道。”

婉娘並不看他,微微笑道:“我是洛水的金色鯉魚,曾十二次越過龍門。”

沫儿小聲驚呼道:“那豈不是……成龍了?”文清和黃三卻毫無訝異之色,神態極其自然。

婉娘未置可否,凝視著黑暗的夜空,眼神悠遠而深邃。安靜了片刻,突然道:“回去吧。三哥,聞香榭的生意以后就靠你了。文清照顧好你爹和沫儿。沫儿大了,以后不要再扮男孩子了。”

今晚一直忙亂,誰也沒顧上想沫儿的性別問題,見婉娘貿然提起,文清和沫儿都紅了臉。

黃三和文清分別背起元鎮真人和文因,沫儿在一旁幫忙,几人簇擁著朝巷子口走去。走出街心,沫儿發覺婉娘還站在原地。

沫儿縮了縮脖子,回頭叫道:“快點走啊。子時都快過了。”

婉娘站著不動。黃三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拉著沫儿的胳膊道:“我們走吧。”

沫儿心底突然升起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掙脫黃三的胳膊,跑回去拉婉娘:“你怎麼了?累了麼?”

婉娘笑了一下,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沫儿堅決地道:“我等著你。”文清也放下文因,走了回來。

黃三無奈地看著婉娘。婉娘看著沫儿固執的小臉,笑道:“這倆小子,真是沒辦法。”

黃三嘶啞道:“婉娘必須留下來。老四動了清風巷的風水,傷到洛陽城的根本。”當年易青按照太極八卦之法布置了這個清風巷,采用的是道家正途,沒想到老四竟然將此處搞得烏煙瘴氣,利用各種邪术拘人魂魄,殘害非人,因此,此地表面看起來風清水柔,其實陰氣早已侵蝕至深,成為洛陽風水布局的一大毒瘤。

沫儿結結巴巴道:“那會……怎麼樣?”

黃三道:“不散盡此間陰穢之氣,只怕將來洛陽地脈盡斷,民不聊生。具体會發生什麼尚不可知,但鐵定不會是好事。”

這麼說,婉娘要留下來,就是處理這個事情了。沫儿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文清紅了眼圈,呆呆發愣。

婉娘微笑道:“沫儿,你不是一直在想,你娘教你的小曲儿最后几句嗎?我告訴你罷,最后四句是:‘桃面融玉屏,立秋掩倉皇。誰解洛城怨?金鯉自擔當。’”

沫儿默默咂摸著這四句詩,遲疑道:“這個,是讖語嗎?”

婉娘簡明扼要道:“易青可堪輿未來之事。你的異能也是得自他的遺傳。”當年易青擱不住老四請求,幫他布置了這個清風巷,卻隱隱發覺這個風水有難以破解的隱患,但無法調整。易青天賦異稟,可預測身后之事,經反復推算,終于大致了解此中端倪。他便根據推算結果,編了儿歌教予羅怡,羅怡又教了沫儿,並特意在儿歌中加了關于風水局位置的提示歌訣。

在他們遷離洛陽之前,婉娘曾就制香之技上門求教羅怡,無意間曾聽到易青吟誦,因對最后一句出現“金鯉”二字甚為敏感驚訝,所以留心記了后面几句,只是一直不知是何意思,直到那天聽到沫儿講起,才明白這是一曲包含提示的讖語。

婉娘笑道:“你看,你爹爹早在十多年前,便預測了此事的發生,我自然責無旁貸。”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淡定從容,卻讓文清和沫儿更加難受,兩人都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婉娘飄然轉身,擺手道:“三哥快點走吧,子時將過,再晚就來不及啦。”

沫儿哽咽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婉娘調皮一笑,道:“等你能做出倦尋芳,我就回家。”

一陣狂風刮來,枝葉亂飛。黃三不敢耽擱,拉起哽咽難言的沫儿和文清跳出街心。

朦朧的淚眼中,沫儿見婉娘裙裾飄飛,形單影只,哭著叫道:“你等著,我一定跟著三哥好好學,做好了倦尋芳,接你回家!”

燈籠驟然熄滅,清風巷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只聽周圍風聲鶴唳,一片鬼哭狼嚎之聲。沫儿心如刀絞,卻隱隱聽到婉娘清麗的吟誦聲:

【清風藏深意,

古巷留余香。

蟲豸擾洛城,

蠐水何驚忙。

聞香迎寒露,

靜心罷晚妝。

風在何處?風在旗梢。土在何處?土在獸腳。

入在何處?入在午馬。出在何處?出在鼠腰。

桃面融玉屏。

立秋掩倉皇。

誰解洛城怨?

金鯉自擔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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