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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夢枕貘 -【陰陽師】《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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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蟾蜍



“真不得了! ”

博雅從剛才起,便呷一口酒嘆息一回,發出情不自禁的贊嘆。

“好事一樁啊! ”

他抱著胳膊,自顧自點著頭。

就在晴明宅邸的外廊上,博雅粗大的手臂交叉伸進左右兩只袖子里,盤腿而坐,正對什麼事情贊不絕口。

不久前,朝臣源博雅上門拜訪安倍晴明。

他一如既往,腰掛長刀,不帶隨從,飄然而至。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進了門,招呼一聲:“喂,晴明。在家嗎? ”

于是。從寂靜無聲的里屋傳出一聲:“來了! ”

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房間里走出一名二十三四歲的長發女子,她膚色白淨,步態輕盈。她穿一件多層重疊的、沉重的唐衣。

衣飾厚重,腳下卻輕飄飄的,仿佛一陣輕風也能將她刮起的樣子。令人難以置信。

“博雅大人——”

女子輕啟朱唇,呼出博雅的名字。

與來賓初次見面,她卻似早已熟悉博雅的姓名。

“主人一直在等待您的光臨。”

在女子的引領下,博雅來到外廊上。

這里是房子外側的窄廊。有頂蓋而無套窗,是一個任由風吹日曬的地方。

晴明隨意地盤腿而坐,背靠著壁板,眼望庭院。

庭院里一直任由野草自由生長。

博雅隨女子來到這里后,偶爾回頭,本應仍在那里的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經意地望一眼身后的房間,卻見那里有一架屏風,上面畫了一名女子。再細看,屏風上的女子與剛才在身邊的女子倒有几分相像……

“噢。”

博雅一時對那幅美人畫看得入了迷。

時值長月——陰歷的九月七日。

以陽歷算的話,就是十月的上旬。

博雅臉上略帶紅潮,兩眼放光。

年輕人似乎有點激動。

“怎麼啦,博雅? ”

晴明將望向庭院的視線移向博雅。

博雅回過神來,本想對那幅畫說些什麼,卻又改變了主意。

“哎,晴明,今天在清涼殿上聽說了一件趣事,想跟你說說,所以就過來了。”

他直奔主題。

“有趣的事情? ”

“對呀。”

“是什麼事? ”

“是關于蟬丸法師。”

“哦,是蟬丸法師的事……”

晴明知道蟬丸其人,昨夜還和博雅一起見過他。

他是一位失明的琵琶法師,也可以說是博雅的琵琶老師。

這位博雅,身為粗魯的武士,卻深諳琵琶之道,也會彈奏。

他在蟬丸門下風雨無阻地奔走了三年,終于學到了著名的秘曲《流泉》、《啄木》。

因為這個緣故,去年從異國之鬼手中取回紫宸殿矢竊的琵琶玄象時,睛明和蟬丸見了面。

“蟬丸法師怎麼了? ”

“蟬丸法師可真是琵琶高手啊,晴明。”

“嗯,你是說去年玄象失竊那件事嗎? ”

“不不,就是一個月前的事。”

“哦? ”

“這位蟬丸法師被請到近江的一處宅子啦。”

“是去彈奏琵琶嗎? ”

“不是請他專程去彈琵琶。當然,那天蟬丸法師也彈了一曲。那宅子的主人是法師的熟人。那位主人找了一個理由,把蟬丸法師請了過去。”

“噢。”

“但是,那宅子的主人其實不是為了那件事而叫蟬丸法師去的,他另有目的。”

“什麼目的? ”

“那位主人有個熟人,也算琵琶高手。于是,那宅子的主人便想讓蟬丸聽聽那人的技藝究竟怎麼樣。”

“噢。”

“其實是那位熟人請宅子主人安排此事。但你知道,蟬丸法師可不會答應專程去做這樣的事。”

“于是,就假托有事請蟬丸法師過去? ”

“正是這樣。”

“那……”

“就在他辦完事情的時候,旁邊的房間里忽然傳出琵琶彈奏的聲音……”

“是來這麼一手啊。”

“沒錯。蟬丸法師傾聽了一會儿,然后就把手伸向放在身旁的琵琶,開始彈了起來……”

“噢。”

“那是我很想聽的呀,晴明。蟬丸法師當時彈的是秘曲《寒櫻》啊。”

粗人博雅一副心馳神往的樣子。

“然后怎麼樣了? ”

晴明問博雅。

“你說呢! 當這位蟬丸法師開始演奏沒有多久,從隔壁房間傳來的琵琶聲突然停止了……”

“原來是這樣。”

“主人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派人過去瞧瞧,結果發現本應該在里面的那位彈琵琶的熟人已不知所蹤了。就在這時,宅邸的看門人來報,說剛才彈琵琶的人出現過,留下‘于願足矣’的話就出門而去了……”

“呵呵。”

“眾人不解其意,便回到房間里向蟬丸法師請教。蟬丸笑而不答。派人追上先前彈琵琶的熟人問個究竟,他也不回答。稍后才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是什麼理由? ”

“你繼續聽嘛,晴明。蟬丸法師勾留了几日,到了終于要離去的前一個晚上…

…“

“噢? ”

“那天,主人和蟬丸外出,到一位和主人相熟、據說有公卿血統的人家里,在那里也發生了類似的事。”

“這位據說有公卿血統的人,也找了個會彈琵琶的人在旁邊的房間里彈琵琶? ”

“正是。那位據說有公卿血統的人聽說了數日前的事,就搞了這樣的名堂。”

“哦……”

“開始時大家天南地北地閑聊,后來到了晚上,又傳來了琵琶聲。但是,蟬丸法師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對那琵琶聲不予置評,也沒有要彈琵琶的意思……”

“噢。”

“于是。那位據說有公卿血統的人不耐煩了,就向蟬丸法師發問了。”

“問了些什麼? ”

“他問:”法師,這琵琶彈得怎麼樣? “‘”哦……“

“嬋丸法師答道:”正如您聽到的那樣……“

“然后呢? ”

“據說有公卿血統的人又說了:”要是法師在此彈奏琵琶,該多美妙啊……“

‘“……”

“‘豈敢,豈敢! ’——蟬丸法師這樣答道。”

“……”

“‘那邊的琵琶聲就會自動停止吧? ’這一問,法師就答:”不會吧。“‘”呵呵。“

晴明的興頭來了,兩眼放光。

“經再三懇求,蟬丸法師終于彈了琵琶……”

“結果怎麼樣? ”

“對面的琵琶聲並沒有停止,又彈完三支曲子之后,才終于停下來……”

“原來是這樣。”

“那位請蟬丸法師去住的宅子主人,想不通這件事,在離開那家人之后,他問蟬丸法師:”前些時候聽的琵琶,和今晚聽的琵琶,哪一個更高明些呢? “‘”哦? “

“蟬丸法師只是搖頭。笑而不答。蟬丸法師就這樣回家去了。晴明,這件事你怎麼看? ”

“嘿,博雅,你要考我? ”

“哈哈,你總是說那些摸不著頭腦的事,什麼咒啊之婁的。”

博雅露出笑容。

“所謂‘怎麼看’,就是讓我判斷,前一位與蟬丸較量的人,和后一位與蟬丸較量的人,哪一個水平更高吧? ”

“就是這個意思。”

“問你一個問題,博雅,你覺得這世上還有能跟蟬丸法師比肩的琵琶師嗎? ”

“應該沒有。”

博雅毫不遲疑地答道。

“那麼,哪個更好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

“你倒說是哪一個? ”

“應該是前一個——中途停止的那個吧。”

“正是這樣。真嚇我一跳啊,晴明。”

“不出所料。”

“什麼‘不出所料’? 你是怎麼知道的? 告訴我! ”

“就是說,前后兩人,水平都不及蟬丸法師,沒錯吧? ”

“沒錯。”

“這樣的話,答案不是很簡單嗎? ”

“怎麼個簡單法? ”

“前面那個人,他聽了蟬丸法師彈的琵琶,之所以自己就停下來,是因為他聽了高手的演奏,自感汗顏。”

“哦。”

“也就是說,他還是有那麼一點水平,聽得懂蟬丸法師的琵琶。第二個人連蟬丸法師的琵琶有多高明也聽不出來,只知道沒頭沒腦地彈下去。”

“哎呀,真就是這麼回事哩,晴明。”

“博雅。你從何得知這件事? ”

“有人和蟬丸一道去了近江。這人在歸途中,聽蟬丸法師無意中提及那兩人的琵琶。我是在清涼殿上聽他說的。

也就是今天白天的事。“”哦。“

“唉! ”博雅抱著略膊。望著晴明說:“蟬丸法師真是有涵養的人啊。”

博雅為此一直感嘆不已,不時點點頭。

“特別想跟你說說這事,所以今晚有空就過來了。”

“我的酒興讓你勾起來了。”

“也好。”

博雅已應允喝個痛快,但晴明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過,雖然想喝,今晚卻不行。”

“為什麼? ”

“還有重要的事。本來剛剛要出一趟門的,但后來知道你今晚會來,就等你了。”

“是戾橋的式神通知你的? ”

“啊,有那麼回事。”

盛傳這位晴明在戾橋下面,安置了式神,必要時可叫出來使喚。

“怎麼樣,和我一起去? ”

“一起? ”

“我這就要出門了。”

“方便嗎? ”

“是你嘛,應該沒有問題。”

“那,你這是去干什麼呢? ”

“與蟾蜍有關。”

“蟾蜍? ”

“說來話長,你要是去的話,路上再跟你說。”

雖然是對博雅說的,但晴明的視線,卻不在博雅身上,而是望向茫茫黑夜中的庭院,眼神中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味道。

晴明雙唇微紅,帶著一絲蜜意的微笑。膚色白淨。

晴明將視線由庭院移到博雅身上。

“你如果來的話,有一兩件事會幫上忙。”

“那就走吧。”

“好。”

“走吧。”

“走。”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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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1:00:40 |顯示全部樓層


他們乘車前往。

是牛車。

拉車的是一頭大黑牛。

長月之夜。

彎彎的、細長的上弦月掛在天上,有如貓爪。

在朱雀院前面通過,由四條大道折向西這一段。博雅是認識的,但再拐几個彎之后,博雅就不認得路了。就像一直在附近打轉似的。

上弦月的朦朧光線自天而下,但月亮太細小了,四周近乎一片漆黑。

只有天空發出混沌的青光。說是青光,只是與地上的黑暗相較而言,天空的顏色簡直談不上有光存在。

空氣濕漉漉的。

皮膚涼浸浸的,但身上卻汗淋淋的。

既是長月,即使在夜間也不應覺得寒冷才對,但透過簾子吹進來的風卻帶著寒意。不過,盡管如此。身上的汗還是出個不停。

博雅都弄不清哪種感覺更真實一些了。

車輪碾過沙石的聲音,由臀部傳送進体內。

晴明一直抱著胳膊不作聲。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家伙,博雅心想。

和他一起走到屋外,門前已停著這輛牛車。

沒有隨從,也沒有其他人。

車是牛車,卻沒有牛。

奠非由人來拉這輛牛車? 博雅剛一開始這樣想,他馬上就注意到牛車的軛上已套上了牛。

是一頭黑糊糊的大牛。

博雅猛然一驚,怎麼突然冒出來那麼一頭大牛? 其實並非如此,只是因為牛身黑色,與夜色渾然一体,他自己沒有看出而已。

旁邊還有一名女子。

她身披層疊的唐衣,就是出迎博雅的那個人。

博雅和晴明鑽進牛車,車子便發出沉重的聲音往前走了。

自出發到現在,時間已過去了半個時辰。

博雅掀起前面的簾子,向外張望。

夜間的空氣融入了樹葉的清爽、豐熟的氣味,鑽進車廂里來。

他怔怔地望著黑不溜秋的、健碩的牛背。

由身穿唐衣的女子前導,他們走向前方的漆黑之中。

女子的身体仿佛就要輕飄飄地升空而去,像一陣風似的把握不住。

在黑暗中,女子的唐衣仿佛灑滿了磷光,看似隱隱約約地閃爍著。

就像一個美麗的幽靈。

“哎。晴明。”

博雅開了腔。

“什麼事? ”

“如果讓人家看到我們這副模樣,會怎麼想? ”

“哦,會怎樣呢? ”

“以為居住在京城的妖魔鬼怪打算回歸冥界吧。”

博雅這麼一說,晴明的嘴角似乎掠過一絲微笑。黑暗之中,那微笑當然是看不見的。但晴明微笑的感覺已經傳達給博雅。

“如果是真的,你又將怎樣。博雅? ”

睛明突然低聲問道。

“哎,別嚇唬我啊,晴明。”

“你也知道——傳說我的母親是一只狐狸……”

晴明幽幽地說。

“夠啦,夠啦! ”

“喂。博雅,你知道我現在的臉是什麼樣的嗎? ”

博雅覺得,黑暗之中,晴明的鼻子已經像狐狸一樣嘟出來了。

“晴明,別胡說啦! ”

“哈哈。”

晴明笑了。

恢復了晴明平時的聲音。

“混賬!”

長噓一口氣之后,博雅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

“我剛才差點就動刀子了! ”

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

“真的? ”

“嗯。”

博雅憨直地點點頭。

“好嚇人啊。”

“被嚇壞的是我! ”

“是嗎? ”

“你是知道的,我這人太較真。如果認為你是妖怪,可能已經拔刀在手了。”

“哦。”

“明白了? ”

“可是,為什麼是妖怪就要拔刀7 ”

“你問‘為什麼’”

博雅不知如何回答。

“因為是妖怪嘛。”

“但妖怪也有各種各樣的呀。”

“嗯。”

“既有為禍人間的,也有與人無礙的。”

“嗯。”

博雅在側著頭想,然后自顧自點點頭。

“不過,晴明,我可能會遇上這種情況的。”

博雅很當真地說道。

“嗯,會遇上的。”

“所以嘛,晴明,我求你了,別那樣跟我開玩笑。我有時會不明白是在開玩笑,結果就會當真。我喜歡你這個人,即使你是妖怪也無所謂。所以,我不想拔刀相向。

但是,如果一下子出現剛才那樣的情況,我會不知所措。無意識之中就伸手摸刀了。“

“哦……”

“所以,晴明,即便你是妖怪,在你向我說穿時,希望你慢慢說,不要嚇著我。

那樣的話,我就能應付了。“

博雅結結巴巴地說道。

一番肺腑之言。

“明白啦,博雅,是我不好。”

晴明少有地認真說道。

好一陣沉默。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使八聽來更覺得四周寂靜無聲。

突然,剛才抿著嘴的博雅又在黑暗中說話了。

“知道嗎,晴明……”

博雅直率地說:“即便你是妖怪,我博雅也站在你一邊。”

語調低沉而堅決。

“好漢子,博雅……”

晴明只說出這麼一句。

只有牛車的聲響。

牛車依然向著黑暗中的某個目標前行。

完全弄不清楚是在向東還是向西走。

“哎,晴明,究竟是向哪里去呀? ”

博雅忍不住問道。

“那地方恐怕說了你也不明白。”

“莫非真的要去剛才提到的冥界? ”

“大致上說的話,可能也屬于那種地方。”

晴明說道。

“喂喂! ”

“別又去摸刀,博雅。那得稍后一點才需要。你有你的任務。”

“淨說些不明不白的話。但是,你總得告訴我。走這一趟是為了什麼目的嘛。”

“這話也有道理。”

“我們是去干什麼? ”

“大約四天前,應天門出怪事了。”

“什麼?!”

“你沒聽說?”

“哦。”

“其實應天門是漏雨的。”

晴明突然說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漏雨? ”

“它從前就那樣。尤其是刮西風的雨夜,一定會漏雨。

可查看過之后,卻發現屋頂並沒有問題。這種事嘛,倒是常有的。“”不屬于怪事? “

“別急,博雅。雖然屋頂沒壞,但漏雨是事實。于是,前些天終于要修理了。

有一名木工,爬到應天門上仔細檢查了……“

“噢。”

“在檢查時,木工發現,屋頂下有一塊木板有些不對勁。”

“怎麼回事? ”

“哦,他發現那塊木板看上去是整塊的,但其實是厚度相同的兩塊板疊起來的。”

“然后呢? ”

“他取出那塊板,打開一看,兩塊板子之間竟嵌了一塊木牌。”

“是什麼木牌? ”

“寫著真言的木牌。”

“真言? ”

“就是孔雀明王的咒。”

“什麼是孔雀明王的咒? ”

“從前,在天竺,孔雀以吃掉毒蟲、毒蛇等著稱。孔雀明王,就是降服魔靈的尊神。”

“噢……”

“也就是說,恐怕是高野或天台的某位和尚,為了抑壓魔靈,寫下這牌子,放在那里。”

“噢。”

“木工想把牌子取出,結果卻把它弄壞了。把它擺回原位的第二天,刮了西風下了雨,可是應天門不漏雨了。但是,當天晚上就出了事。”

“竟有這種事情……”

“看來,不漏雨是要出怪事的。”

“漏雨和怪事之間有聯系? ”

“不可能沒有關系。貼木牌壓邪,是大家都在做的,可是,回應也很厲害……”

“回應? ”

“比如說,用咒來限制怪事——就像用繩子把你捆綁起來,讓你動彈不得。”

“捆我? ”

“對。你被捆,生氣吧? ”

“生氣。”

“而且捆得越緊越生氣,對不對? ”

“那當然。”

“如果費一番工夫弄開了繩子呢? ”

“我可能會去砍那個捆我的人吧。”

“這就對啦,博雅。”

“什麼對了? ”

“就是說嘛,用咒將妖魅限制得太緊的話,有時反而會弄巧成拙,結果讓妖魅變得更惡毒。”

“你好像是在說我啊。”

“只是用你來打個比喻而已。當然不是說你。”

“沒事,你接著說。”

“所以得把咒松一松。”

“噢……”

“不要綁得太緊,要有一點點松動的余地。”

“哦……”

不過,博雅看上去還是接受不了的樣子。

“所謂一點點的松動,就是讓它在被封禁的地方,還是能做一點壞事的。以這件事為例,就是用漏雨來体現。”

“不錯。”

博雅點點頭,好歹明白了的樣子。

“那。怪事又是怎麼回事呢? ”

“事情發生在第二天晚上。”

“本應該是個刮西風、下雨的晚上吧? ”

“沒錯。木工想弄清楚漏雨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帶上自己的徒弟,在那個雨夜上應天門去查看。到了那儿一看,雨不漏了,倒是遇上了怪事。”

“什麼怪事? ”

“是個孩子。”

“孩子? ”

“對。說是有一個孩子,頭朝下抱著柱子,瞪著木工和他的徒弟……”

“用手腳抱著柱子? ”

“就是那樣。用兩條腿、兩只手。他們正要登上門樓,把燈火一抬高,就發現一個小孩子貼在柱子上,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據說那小孩子從高處“噗”地向兩人吐出一口白氣。

“呵! ”

“那小孩子從柱子爬上天花板,能在六尺多高的空中飛。”

“很小的孩子? ”

“對。說是孩子,那張臉倒是蟾蜍的模樣。”

“就是你出門前提到的蟾蜍? ”

“對。”

“自此以后,每天晚上都出現那怪小孩的事。”

“木工呢? ”

“木工一直沉睡到現在,沒有醒過來。他有一名徒弟昨晚發燒而死……”

“于是他們就請你出馬? ”

“嗯。”

“那你是怎麼辦的呢? ”

“貼一塊新的牌子,也算是解決問題了,但那麼做只是暫時應付。即使有效,漏雨的問題還是會出現。”

“那你……”

“我就嘗試多方調查,了解有關這座城門的各種資料。

結果發現,在很久以前,出現過有關的問題。“”噢。“

“很久以前,應天門所在之處曾死過一個小孩。我是從圖書寮查到的。”

“小孩? ”

“對。”

晴明低聲說道。

“還挺復雜的呢。”

說畢,博雅扭頭左右張望。

車輪碾過地面的感覺一直到剛才還有,此刻卻消失了。

“哎。晴明……”

博雅欲言又止。

“你發覺了嗎? ”

“發覺什麼? 你看……”

既沒有車子在走的聲音,也沒有車子在走的跡象。

“博雅啊,從現在起,你就當所見所聞全是在做夢。就連我。也沒有自信來說服你……”

博雅伸手要去掀簾子,黑暗中倏地出現了晴明的手,按住了博雅的手。

“博雅,你可以打開簾子,但無論你看見什麼,在你掀起簾子時絕對不能出聲。

否則不但你的性命不保,連我也有生命危險。“

晴明松開了博雅的手。

“我知道了……”

博雅“咕嘟”咽下一口唾液,掀起簾子。

四周一片昏黑。除了黑暗,別無一物。連月光也沒有。

土地的氣息也好,空氣的氣息也好,全然沒有。惟有黑亮的牛脊背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在前方引路的、長袖善舞的女子的背影,越來越綻放出美麗的磷光。

“呵! ”

博雅不禁在胸腔里嘆息一聲。

前方的黑暗中“噗”地燃起蒼白的火焰,火焰隨即變大,變成了鬼的模樣。

這鬼眼看著變成了一個頭發散亂的女子,她仰望虛空,牙齒“格格”作響。想再看清楚一點的時候,她倏地又變成了一條青鱗蛇,消失在黑暗中。再細看一下,黑暗之中有無數肉眼看不清的東西在擠擠碰碰。

突然。原先看不清的東西又看得見了。

人頭忽然閃現。還有類似頭發的東兩。動物的頭、骨、內髒。以及其他不明不白的東西。書桌形狀的東西。嘴唇。異形的鬼。眼球。

在形狀怪異的東西中間,牛車依舊向著某個目標前行。

從輕輕掀起的簾子縫隙里,令人惡心、反胃的微風迎面吹來。是瘴氣。

博雅放下簾子,臉色蒼白。

“看見了吧,博雅……”

晴明剛開口。博雅便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看見鬼火了。晴明,它變成鬼的模樣,然后又變成女人,最后變成蛇消失……”

“是嗎。”

暗明語氣平和。

“哎,睛明,那該是‘百鬼夜行’吧? ”

“可以算那麼回事吧。”

“看見鬼的時候,几乎喊叫起來。”

“幸好你沒喊出來。”

“如果我喊了出來,會成什麼樣子? ”

“它們會馬上把整輛車子吞噬,連骨頭也不剩下。”

“我們是怎麼來到這里的? ”

“方法有多種,我用的是當中的簡易方法。”

“究竟是什麼方法? ”

“你知道‘方違’吧? ”

“我知道。”

博雅低聲回答。

所謂“方違”,就是外出時,若目的方向是天一神所在的方位,則先向其他方向出發,在與目的地相反方向的地方過一夜,之后再前往目的地。這是陰陽道的方法,用以規避禍神之災。

“利用京城的大路、小路,做許多次類似的‘方違’,在反復進行的過程中,就可以來到這里。”

“原來如此。”

“不過如此嘛。”

晴明平和地說道。

“對了,我還有一事相求。”

“說吧,什麼事? ”

“這輛車是我造的結界,不會輕易讓什麼東西進來。但偶爾也有闖得進來的東西。我算了一下,今天從己酉算起是第五天。正當天一神轉移方位的日子。為了進入此處,要橫跨通道五次。在這整個過程中,可能有人來查看。”

“來到車里面? ”

“對。”

“別嚇唬我,暗明……”

“沒嚇唬你。”

“是鬼要進來嗎? ”

“不是鬼。但也算鬼。”

“那麼。是人嗎? ”

“也不是人。但因為你是人,對方如果不是有特別的意思,它就會以人的面目出現,而且說人話。”

“它來了會怎麼樣? ”

“它看不見我。”

“那我呢? ”

“它看得一清二楚。”

“它會把我怎麼樣? ”

“它不會把你怎麼樣。只要你按我說的做就行了。”

“怎麼做? ”

“來的恐怕是土地之弟,也就是土精。”

“是土地的精靈嗎? ”

“這麼認為也行,因為很難解釋。”

“然后呢? ”

“它可能會這樣問你:既為人之身,為何會來到這種地方? ”

“哦。”

“它那樣問,你就這樣答。”

“怎麼答? ”

“我目前患心煩之症,于是向友人詢問治病的良方,今天蒙友人贈送專治心煩之蟲的草藥……”

“哦。”

“此藥系顛茄草之屬,曬干制成,煎服,我服用了相當于三碗的分量。服用之后心氣似已平復,正在此間恍惚。

——你就這樣回答。“”這樣就可以了? “

“對。”

“如果還問到其他事呢? ”

“不管問到什麼,你只管重復剛才那番話就是了。”

“真的那樣就行了? ”

“行。”

晴明這麼肯定。博雅直率地點點頭:“明白了。”

這時候,車外突然傳來敲牛車的聲音。

“晴明?!”

博雅壓低聲音問。

“照我說的做。”

晴明輕聲叮囑。

車簾被輕輕掀起,出現了一張白發老人的臉。

“咦? 既為人身,何故來到此地? ”

老人開了腔。

博雅控制住差一點就向晴明那邊望去的衝動,說道:“我目前患心煩之症,于是向友人詢問治病的良方,今日蒙友人贈送專治心煩之蟲的草藥……”

他准確地答出睛明教他的話。

“哦……”

老人轉動著大眼珠子,盯著博雅。

“此藥系顛茄草之屬,曬干制成,煎服,我服用了相當于三碗的分量。服用之后心氣似已平復,正在此間恍惚。”

“噢。”

“原來是顛茄草啊……”

老人稍稍側著頭,盯著博雅。

“于是。你就魂游于此? ”

那對大眼珠子又轉動起來。

“順便提一句,今天有人五次橫過天一神的通道,莫非就是你嗎? ”

老人說畢,嘴巴大張,露出一口黃牙。

“因為服用顛茄草,心神恍惚,什麼都鬧不清了。”

博雅照晴明的囑咐答道。

“噢。”

老人雙唇一嘟,向博雅“噗”地吹了一口氣。一股泥土昧扑面而來。

“哦? 這樣子你還飛不動嗎……”

老人咧咧嘴巴。

“幸好是三碗。要是四碗的話,你就醒不過來了。如果我給你吹氣你還是不能飛回去的話,大概還要再過一刻,你的魂才可以回去吧。”

老人話音剛落,突然消失無蹤。

挑起的簾子恢復了原樣,車內只有博雅和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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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晴明,真是不得了啊。”

博雅驚魂甫定般說道。

“什麼事不得了? ”

“照你說的做,它真的就走了啊。”

“那是當然。”

“那位老公公是土精嗎? ”

“屬于那種吧。”

“不過,我們也夠有能耐的吧。晴明。”

“先別高興,還有回程呢。”

“回程? ”

博雅問了一聲。他說話的唇形尚未復原,忽然做傾聽狀。

因為他的身体又能夠感受到車子碾過泥土沙石的、小小的聲音了。

“哎,晴明——”

博雅呼喚。

“你也察覺到了? ”

晴明問道。

“當然啦。”

博雅回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間,牛車仍在前行,但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

“好像已經到了。”

晴明開口道。

“到了? ”

“是六條大道的西端一帶。”

“那麼說。是返回人間了? ”

“不能算返回。因為我們仍在陰態之中。”

“什麼是陰態? ”

“你就當還是不在人世間吧。”

“現在是在哪里? ”

“一個叫尾張義孝的人家門口。”

“尾張義孝? ”

“是那怪小孩的父親的名字……”

“什麼?!”

“聽我說。博雅! 我們這就要到外面去了,到了外面,你一句話也不能說。你一開口,就可能因此送命。你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待在牛車里面等我。”

“那不行,好不容易才來到這里。如果你命令我不說話,就是腸子讓狗拖出來,我也不會開口的。”

看樣子真讓狗拖走腸子,博雅也會一言不發。

“那好吧。”

“好。”

于是,博雅和晴明下了牛車。

下了車,兩人面前是一所大宅子。

天上掛著上弦月。

一名穿唐衣的女子靜立于黑牛之前,注視著兩人。

“綾女。我們去去就來。”

晴明對女子說話,名叫綾女的女子文靜地躬身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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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簡直就像是晴明家的庭院一樣,雜草占盡了整個庭院。

風一吹過,雜草搖擺,彼此觸碰。

和晴睨的宅子不同的是,門內只剩園子,沒有房子或任何其他東兩。隱隱約約像是有過房子的地方,只躺著几根燒焦的大木頭。

博雅一路走一路慷訝不已。

行走在草叢之中。卻不必撥開雜草。這些草被踐踏過也不會歪倒。

腳下的草隨風搖擺。自己或者草,都仿佛成了空氣一樣的存在。

走在前頭的晴明突然停住腳步。

博雅知道其中的原因。黑糊糊的前方出現了人影。確實是人的影子。是兩個人。

一男一女。

但是。熟視之后的博雅差一點就要命地喊出聲來。

兩個人都沒有頭。兩個人都雙手捧著自己的頭,一直在絮絮叨叨。

“好冤啊……”

兩人不住地重復著這句話。

“就因為看見了那只蟾蜍啊……”

“我們就成了這個樣子了呀r ”我們就成了這個樣子了呀! “”好冤啊……“

“沒拿竹竿扎它就好啦! ”

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聲音壓得很低。

“那樣的話,多聞就有命啦! ”

“耶樣的話,多聞就有命啦! ”

抱在手里的頭,牙齒咬得格格響。

“多聞”看來是兩個無頭人的孩子。

晴明悄悄來到兩人身旁。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呀? ”

晴明向兩人問道。

“噢噢。”

兩人應聲道。

“那是距今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清和天皇時代的事了。”

兩人這樣答道。

“也就是貞觀八年,應天門燒毀那一年啦。”

晴明插入一句。

“一點不錯。”

兩人恨恨不已。

“正是那一年啊。”

捧在手中的頭上,眼淚在臉上潸然而下。

“發生了什麼事? ”

晴明又問。

“我儿子多聞……”

“才六歲的多聞……”

“他呀,在那里看見了一只蟾蜍。”

“是一只很大的、經歲的蟾蜍。”

“多聞用手中的竹竿,把它扎在地上了。”

“我們是后來才知道的。”

“那只大蟾蜍沒有死。”

“它被扎在地上,掙扎個不停。”

“到了晚上還是那樣掙扎。”

“第二天白天,它還活著。”

“很可怕的蟾蜍啊。”

“蟾蜍原是不詳之物啊。所以,我們就難逃一劫了。”

“一到晚上,被扎在園子里的蟾蜍就哭叫起來。”

“它一哭,周圍就會燃起藍色的火焰。”

“燃燒起來。”

“好可怕呀。”

“每次蟾蜍一哭,燃起火焰,睡眠中的儿子多聞就要發燒,痛苦地呻吟。”

“要殺死它,又怕它會作祟。”

“如果拔掉竹竿讓它逃生,又怕它脫身之后,鬧得更加厲害,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

“應天門失火了。”

“應天門塌掉了。”

“有人說這件事是我們的責任。”

“有人看見被扎在庭院里的蟾蜍還活著,發著光。”

“那人到處說我們是在行妖术。”

“說應天門是用妖术燒毀的……”

“我們剛去申辯,多聞就發燒死了。”

“唉。”

“真可憐呀。”

“太氣人了,我們就弄死了那只蟾蜍,用火燒掉。”

“多聞也燒掉了。”

“把那只蟾蜍的灰和多聞的骨灰掩埋了。”

“噢噢。把灰放進了這麼大的罐子里,在應天門之下挖地三尺,埋了進去。”

“埋掉啦。”

“三天之后,我們就被抓起來處死了。”

“三天之后,腦袋就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因為事前知道,所以才埋掉了多聞和蟾蜍。”

“只要有應天門,骨灰就會在上面作祟。”

“哈哈。”

“嘿嘿。”

兩人發出笑聲時,博雅一不留神,一句話脫口而出:“好可憐呀……”

他只是喃喃自語,聲音很小,但卻很清楚。

兩個無頭人馬上不說話了。

“誰?!”

捧在手中的腦袋,把凄厲的目光轉向博雅。

那臉孔是鬼的模樣。

“快逃。博雅! ”

博雅被晴明拉住手腕,猛扯一把。

“是這邊! ”

“別讓他跑掉! ”

博雅飛跑起來,他的身后傳來這樣的喊叫聲。

一回頭。見兩個無頭人緊追不舍。

他們手上的腦袋是鬼的模樣,追趕的身子像是在空中飛翔。

這回完了。

“對不起,晴明! ”

博雅手按刀柄:“我在這里頂著,你快逃! ”

“不要緊。快上牛車! ”

一看,牛車就在眼前。

“進去,博雅! ”

兩人鑽進牛車。牛車“吱呀”一聲走動起來。

不知從何時起,周圍又是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了。

博雅掀起簾子向后望去,只見群鬼在后追趕著。

“怎麼辦,晴明? ”

“我已經想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所以帶了綾女來。

不用擔心。“說著,晴明口中念念有詞。于是,在前方引導牛車的綾女像被一陣風吹起一樣,在空中飄舞起來。

群鬼呼啦啦地圍上去,開始大啖綾女。

“好了,機不可失! ”

就在綾女被群鬼瘋狂吞噬的時候,牛車逃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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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醒過來了。

原來是在晴明屋里。

晴明正探頭過來,察看他的情況。

“綾女姑娘呢? ”

博雅一醒來就向晴明發問。

“在那里。”

照晴明視線的方向望去,只見有一架屏風在那里。本來是一架描繪了仕女圖的屏風。

但是,原先畫在屏風上的仕女,整個地脫落了。那里只有一個站姿的女子剪影,圖畫則沒有了。

“就是它? ”

“就是綾女。”

“綾女原是圖畫? ”

“對呀。”

見博雅瞠目結舌的樣子,晴明輕聲說道:“哎,博雅,怎麼樣,你還有力氣出去嗎? ”

“還行。去哪里? ”

“應天門呀。”

“當然要去。”

博雅亳不猶豫地說道。

當晚,晴明和博雅來到應天門。

在黑沉沉的夜里,應天門聳立著,仿佛是黑暗凝成。

晴明手中的松明光影飄忽不定,更顯得步步驚心。

“好嚇人呀。”

博雅喃喃道。

“你也會害怕? ”

“當然會嘛。”

“為玄象琵琶的事,你還獨自登上過羅城門呢。”

“那時候也害怕呀。”

“嘿嘿。”

“對于害怕這種東西,人是無能為力的吧。但是,身為武士,害怕也必須去。

所以就上去了。“

博雅說著。他手里拿著一把鐵鍬。

“是這一帶了吧? ”

博雅用鐵鍬頓一頓地面。

“嗯。”

“我來! ”

博雅挖了起來。

果然不出所料,在應天門下深三尺之處,挖出了一個舊罐子。

“有啦,晴明! ”

晴明伸手從穴中取出沉甸甸的罐子。

這時,松明已交到博雅手中。

在火光中,舊罐子的光影晃動不定。

“那我就把它打開了! ”

“不會有事吧? ”

博雅“咕嘟”咽下一口唾液。

“沒關系。”

晴明打開罐蓋,突然,里面飛出一只巨大的蟾蜍。

晴明敏捷地逮住了它。

蟾蜍被晴明捏在手中,手足亂蹬地掙扎著。發出了難聽的叫聲。

“長著人的眼睛呢。”

博雅嘆道。

的確,這只蟾蜍的眼睛不是蟾蜍的,而是人的。

“扔掉它吧! ”

“不,它可是人的精氣和經歲的蟾蜍的精氣結合而成的,極難弄到手。”

“那你要拿它怎麼樣? ”

“當個式神使用吧……”

晴明將罐子口朝下,倒出里面的骨灰。

“好啦。博雅,我們回去吧。”

晴明手里捏著蟾蜍,對博雅說道。

蟾蜍放生在晴明的庭院里。

“這一來,怪事就不會再出現啦。”

晴明愉快地說道。

后來的情況。果然就像晴明所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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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戀闕紀行



首先看見那個東西的。是一個叫“赤發鬼犬麻呂”的賊。

犬麻呂是個年屆五十、頭發斑白的男子,原是播磨國一所叫做西云寺的寺院的僧人。有一次為錢犯了難,竟偷走純金的主佛如來像,因此墮落為賊。

入屋行竊必下殺手,是這個犬麻呂的做法。殺掉人,就可在沒有活口的房子里從容不迫地搜尋錢財。不過,還是會有人藏身暗處,僥幸活了下來。這些人中,有人見到了犬麻呂濺一身遇害人的鮮血、滿頭滿臉紅彤彤的樣子,從那時起他便被叫做“赤發鬼”了。

此時,犬麻呂正氣喘吁吁地趕路。

他潛人靠近朱雀大路的梅小路的油店行竊,但被半夜起夜的母子倆撞見了。他用手中的長刀砍死了這母子倆,什麼也沒有偷就逃之天天了。

因為那孩子被割喉之前發出一聲驚叫,將家中的其他人弄醒了。

由梅小路向東,再穿朱雀大路向南走。

——深夜。已是亥時過半。

十四之夜的銀白色月亮,懸掛在半天之中。

他赤著腳。赤腳啪嗒啪嗒地踩踏著自己的投影。

已是陰歷十月近月中的時候,赤腳踩著地面覺得很冷。

襤褸的直垂下擺,因為翻到腰際,膝部以下暴露在夜風的吹拂之下。

雖然還沒到霜降,但對于年過五十的犬麻呂來說,已經覺得冷風侵骨了。

他的右手仍握著帶血的長刀。

“呸! ”犬麻呂解嘲地發一聲喊。

還是年過五旬之過吧,不能像從前那樣迅捷了。

“呸! ”又嘟噥一次,犬麻呂放慢了腳步。

沒有人追上來。犬麻呂邊走邊放下直垂的下擺。正要收刀人鞘時,他停住了腳步。

並不是因為不停下來就不能收刀人鞘,而是因為看見前方出現了奇怪的東西——一團發出藍光的東西。

朦朧的光——仿佛自天而降的月光在那里凝成青白的一塊。

“是牛車嗎? ”

犬麻呂思忖著。

在朱雀大路南面——羅城門的方位,一輛牛車而向犬麻呂停在哪里。

沒有牛。只有牛拉的車。

為什麼這種地方停著牛車呢?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犬麻呂一下子屏住了氣息。

原來看似停在那里的牛車,竟然是動的。而且,它正筆直地朝犬麻呂的方向走來。

“吱,吱……”

聽得見微弱的聲音,是車軸轉動的聲音。

那個聲音和牛車一起,在昏暗中向犬麻呂靠近。

“吱,吱……”

牛車最初看似停止不動,是因為它的運動極其緩慢。

犬麻呂的舌根僵住了。

為什麼沒有牽引的車子會向前運動呢? 犬麻呂后退了半步。

他看見在牛車的兩側,模糊地現出兩個人影。

牛車的右側——即犬麻呂的左前方,是黑色的人影。

牛車的左側——即犬麻呂的右前方,是白色的人影。

真的遇見怪事了。

雖說是夜間,但黑色的人影也好,白色的人影也好,看起來竟是同樣清晰。兩個人影都隱隱約約地飄浮在空氣中。仿佛自天而降的月光罩住了他們。

——那些都不是人世中的! 犬麻呂心想,一定是妖怪! “吱。吱……”

“吱,吱……”

牛車和兩個人影云中漫步似的慢慢接近了。

由于總是在夜深入靜之時行竊,犬麻呂迄今已好几次遭遇怪異之事。

隱約閃現的鬼火;看不到人影,卻在身后緊追不舍的腳步聲;在倒塌的大門下,從棄置的女屍頭上一根一根地拔下頭發的老太婆;深夜在路邊哭叫著的失去了眼珠子的、赤裸的小孩子……

但是,以往任何一次遭遇,都不如今夜這般詭異。

不過,犬麻呂畢竟是個膽大包天的人。

他深知,無論對方是幽鬼也好、狐狸精也好,如果他害怕了,畏縮不前,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吱,吱……”

“吱。吱……”

牛車靠近過來,犬麻呂將剛才后撤的那條腿朝著牛車邁向前去。

牛車與犬麻呂之間的距離縮短至初時的一半了。

黑色的人影是個男子。是個身穿黑色直垂的武士。他右邊腰間掛著長刀,步態悠然。

白色的人影是個身穿輕便旅裝的女子。她身穿白色單衣。套白色罩衣,兩只手在托著罩衣。也是肅穆地、像在空中舞蹈似的邁步向前。

沒有任何腳步聲,也沒有車子碾過泥土的聲音。

只聽見車子吱吱作響的聲音。

終于,等車子來到跟前的時候,犬麻呂高舉長刀。

“到哪里去? ”

犬麻呂發出一聲低沉的喝問。

弱勢的狐狸之類,被這樣一喝的話,馬上就會逃之天天了。

然而,對方卻沒有回答。

一行男也好女也好,車也好,一如既往地悠然前行。

“到哪里去? ”

犬麻呂依然右手舉刀,又喝問一聲。

“到大內去。”

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來自車子里面。

車簾輕輕抬起,露出一張俏麗的女子臉龐,若論年齡,應該是二十七八的樣子。

豐滿的嘴唇,水靈的眼睛,身穿唐衣。不知焚的是什麼香。犬麻呂只覺得馥郁的芳香扑鼻而來。

簾子放下,女子的臉隨即消失。

犬麻呂的鼻腔里還留著那種香氣。

牛車已到身前。沒有套牛、卻在晃晃悠悠的車軛,來到面前。

叉開兩腿、舉刀屹立的犬麻呂,突然看見那車軛上綁著令人毛骨‘辣然的東西。

那是一束黑糊糊的女人的長頭發。

“哎呀! ”

犬麻呂大叫一聲,翻滾在地。

牛車肅穆地從他的身邊通過。

原先扑鼻的芳香,此時變成了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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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1:02:02 |顯示全部樓層


源博雅坐在外廊內,雙手抱著胳膊。

這里是位于土御門小路的安倍睛明家的外廊內。

時值黃昏,天正下著雨。

雨絲細柔,但已讓人頗覺寒冷。

雨水濕潤了整個蓬亂的院子。

這雨已連下了三天。

几乎從不收拾的庭院展現在博雅的面前。

一個月前還發出清香的木樨,現在也落了花。

往日滿園茂盛的雜草,曾几何時綠得逼人的氣勢都不見了,在雨中只有一副頹喪的、濕漉漉的模樣。草叢中也有些草已經枯萎變色了。

這樣的草叢里,龍膽和桔梗的紫色顯現出來。

好像有菊花開了,雨水綿綿中依然可以隱隱約約聞到菊花香。也許是借了風力吧。

博雅的左側放著朱鞘長刀,右側是一個身材修長、容貌端正的男子,同樣是坐在那里看著庭院。

他就是陰陽師安倍晴明。

與博雅岩石般正襟危坐相對,晴明顯得很隨意。他把右肘支在右膝上。下巴擱在右手上。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沙鍋。沙鍋里滿是蘑菇。好几種蘑菇混合在一起,燒好之后熱著火。

沙鍋邊上有醬汁,兩人不時將蘑菇蘸一下醬汁享用。

這是下酒的菜。

盛酒的瓶子和兩只杯子,放在裝蘑菇的沙鍋旁。

挺大的酒瓶子+ 里面的酒已經喝掉過半。

博雅提著蘑菇,像往常一樣,獨自遣遙自在地出現在這所宅子里,是在一個時辰之前。

晴明很難得地出迎博雅。

“哎,你……真的是晴明嗎? ”

當博雅這麼問的時候,晴明笑著說:“這不是眼見為實嗎? ”

“平時大都是些不明身份的女子、老鼠之類的來迎客,我想這回該不是冒了晴明的面孔出現吧,哪敢馬上就相信? ”

“就是我了。”

晴明回答之后,博雅才一副釋然的樣子。

就在此時,晴明“嘿”地一笑。

“怎麼啦,晴明? ”

“博雅,你都懷疑到我的面孔了,怎麼當人家自稱是‘晴明’,你卻信了呢…

…“

“你不是晴明? ”

“我什麼時候說我不是晴明? ”

“哎呀。晴明,我不是不知道嗎? ”

博雅回道,又接著說:“你倒是真的出來迎接過我的,但說實話,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也有上當的感覺。對于想法復雜的人,我可是應付不來。總而言之,我進來啦。”

說著,博雅自顧自進了院子,往外廊走去。

到了一看,本應落在自己身后的晴明,竟然就半躺在廊外的木地板上。支著右肘、下頦擱在右手上的晴明,笑望著博雅。

“真正的晴明果真在這里呀。”

博雅話音剛落,半躺在廊內的晴明的身体,突然像被風刮起似的騰空而起,往庭院飄出去。

剛飄出外廊,晴明的身体便一下子掉在草葉上,在雨點澆打之下。眼看著凋萎。

“喂……”

就在博雅發聲喊叫時,草葉上留下了一張剪成人形的小紙片。

“怎麼啦,博雅? ”

從后面傳來一聲招呼。

博雅回顧身后。

“晴明你……”

身穿寬松的白色狩衣的晴明就站在那里。

女子似的紅唇浮現微笑。

“怎麼樣。剛才的我是真的吧? ”

晴明笑道。

“誰知道啊? ”

博雅說著,盤腿坐下。

同時,他把帶來的竹籃子放在自己身邊。

“嘿。是蘑菇呀? ”

晴明盤腿坐下,探頭看著竹籃里的東西。

“本來是帶來我們喝上一杯的,但我要帶回去了。”

“為什麼? ”

“我生氣了。”

“別發火嘛,博雅。這樣,我親手來燒吧。”

晴明說著,向籃子伸出手。

“不,等等。用不著你親自出馬。像往常那樣,讓式神什麼的去做吧。”

“別往心里去嘛。”

“說生氣是假的。只是要給你出出難題而已。”

“博雅你真是老實。沒問題,我來燒。”

說著。晴明提著籃子站起來。

“哎。晴明——”

博雅喊他時,他已經邁步走出去了。

蘑菇來了。

晴明端的盤子上,有燒好的蘑菇,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一只手的手指間,夾吊著酒瓶和兩只杯子。

“不好意思啦,晴明。”

博雅有點不安。

“喝吧。”

“喝。”

于是,兩人眺望著雨中的庭院,開始喝了起來。

從耶時起,几乎沒有交談。

“謝謝。”

只是在互相給對方斟酒時,低聲嘟噥一句而已。

庭院在黃昏的雨中靜悄悄的,只有雨滴落在草葉和樹葉上的聲音。

庭院已是一片深秋景色。

“哎。晴明……”

博雅幽幽地說。

“什麼事? ”

“像這樣子,從這里眺望你的庭院,最近給我一種感覺:就這樣子其實也不錯吧……”

“哦? ”

“這里與其說是荒廢了,不如說給人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

博雅望著庭院說道。

一個雜草隨意生長的院子。一切都未加收拾,任其自生自滅。就仿佛把別處的荒山野地照原樣切一塊,隨意地擱在這個庭院里而已。

“不可思議啊。”

博雅嘆息般說道。

“什麼事不可思議? ”

“看上去,不管春、夏、秋,這里都只是被雜草覆蓋的院子,沒有什麼不同,但其實每個季節都不一樣。在不同的季節,各有惹人注目和不惹人注目的花草。就說胡枝子吧。已經落了花,一下子找不著到底長在哪里了,可是原先不知躲藏在哪里的桔梗、龍膽,就跑出來見人了……”

“嗯。”

“所以,我說它與眾不同。但是,雖說它與眾不同,卻又讓人覺得這個院子實質上是一成不變的。所以……”

“所以就不可思議? ”

“對。”

博雅直爽地點點頭,又說:“似同而實異,似異而實同。而且,我還覺得,並沒有哪邊是哪邊非的問題,兩者都是這個世界的面目,是天生就這樣子的。”

“了不起呀,博雅。”

“了不起? ”

“你剛才說的,正是咒的根本道理呢。”

“又是咒啊? ”

“沒錯。”

“睛明。趁我現在難得有了明白的感覺,不要再跟我說莫名其妙的東西,讓我不明不白。”

博雅說著,喝了一口酒。

晴明少有地閉口不言,看著博雅。

博雅放下喝干的酒杯。

突然,他覺察到晴明的視線。博雅一旦與他的視線相遇。立即便將目光又轉向庭院。

“哎,晴明,你聽說那件事了嗎? ”

博雅問道。

“‘那件事’,是哪件事? ”

“就是‘赤發鬼犬麻呂’被捕的事。”

“他被捕了? ”

“對呀。昨天被捕的。”

“噢。”

“四天前的晚上,‘赤發鬼犬麻呂’闖入油店。他殺了那里的女人和孩子,什麼也沒偷就逃走了。大家都以為他會因此離開京城一段時間,結果卻在京城里抓住了他。”

“在京城的什麼地方? ”

“他是在西京極的路口失魂落魄地徘徊時被捕的。當時。他提著血跡斑斑的刀,衣服上也濺有被害人的血。”

“噢。”

“其實兩天前就有消息,說有個像是犬麻呂的男子,握著帶血的刀在閑逛,不知是真是假。結果是真的,他實際被捕是在昨天早上。”

“這可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但犬麻呂這家伙,好像有鬼附身了。”

“鬼?”

“好像自從闖入油店那個晚上起,他就一直不吃不喝,四處徘徊。到被抓的時候,甚至是一副無法抵抗的樣子。”

“噢。那為什麼說他是有鬼附身了呢? ”

“他在牢里說夢話。說的几乎都是像你說的咒一樣不明不白的夢話,但試著連接起來分析,好像這個犬麻呂在逃出油店之后,就在朱雀大路遇鬼了。”

“遇鬼? ”

“乘坐牛車的鬼。”

博雅把犬麻呂的夢話串起來之后的情況跟晴明說了。

“那女人是說‘去大內’嗎? ”

晴明饒有興致地問博雅。

“好像是那樣說的。”

“那她來大內了嗎? ”

“沒有來。因為我沒有聽說有關她的事。”

“哈哈。”

“后來,據說那牛車消失了。”

“消失? ”

“好像是在犬麻呂身邊通過之后,往前走到八條大道一帶,就在那里消失了。”

“犬麻呂看見的? ”

“好像是。他目送著牛車走朱雀大路,臨近八條大道時。在那里突然消失了。”

“那犬麻呂呢? ”

“死掉了。”

“死了? ”

“對啦。昨晚死的。”

“不就是被捕的當晚嗎? ”

“沒錯。他被捕的時候已經在發高燒,身体熱得像火一樣。到了晚上就更加嚴重了。據說最后他是嘴里喊著‘好冷好冷’,渾身發抖而死的。”

“挺嚇人的嘛。”

“哎,晴明……”

“什麼事? ”

“關于那輛牛車的事,我覺得犬麻呂不像在說假話。”

“為什麼? ”

“其實,還有一個人見過類似的牛車。”

“誰見過? ”

“我的熟人中有個叫藤原成平的,是個朝臣。這家伙喜歡女色,到處留情,上門尋歡。這位成平說他也見到過。”

博雅壓低聲音說。

“哦? ”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犬麻呂闖人油店的第二天晚上吧。”

“對。”

“那……”

“成平要找的女人,就住在西京極。他說是在去那里的途中看見的。”

“噢。”

“看見的時間,是在亥刻前后。地點是在朱雀大路和七條大道相交那一帶。”

博雅向晴明那邊稍微探出身子。

“亥刻的話,已經很晚了。”

“說是給別的女人作和歌,弄到很晚。”

“別的女人? ”

“他弄錯了——寫信給兩個女人,約的是同一個晚上上門。結果只好給其中之一寫信,說是要作和歌,去不了了。”

“還挺費心思的呢。”

“嗯。那成平說,他的車子急急地沿朱雀大路走,在過七條大道的地方,遇上了那輛沒有牛牽引的牛車……”

博雅開始敘述。

據說最初察覺的,是他帶的三名隨從。

正好是剛開始下雨的那天的晚上,像霧一樣細密的雨絲。充滿夜間的空氣中。

是一個看不見月亮,兩眼一抹黑的夜晚。

隨從們都提著燈火走夜路,此時,他們突然注意到前方——羅城門的方向,有燈火在接近。

朦朧的光。

“吱,吱……”

“吱。吱……”

還有車軸轉動的聲音傳了過來。

沒有燈火,為什麼有光線放出? 走近來的,是一輛牛車。

可是,軛上卻沒有牛。沒有牛拉著,牛車卻在接近。

那輛牛車的左右兩邊,分別有一個穿黑色直垂的男子,和一個穿白色單衣、外套白色罩衣的女子。他們和牛車一起,向著這邊走來。

“奇怪呀……”

成平得到報告,掀起簾子向外張望,他嘴里還嘟囔著。

牛車越來越近了。

“成平大人,遇上隆物的話,還是早走為妙。”

就在隨從們懇求時,拉成平車子的牛突然大發脾氣,它擰著頭,要往一旁逃避。

牛勁太大,把車子拽到一旁,折斷了一根轅木,牛車側翻在地。這一下子,軛脫了,牛趁機逃走了。

三名隨從之中。有兩個也哇哇大叫,跟著牛逃走了。

成平從翻倒的車子里爬了出來。因為雨水淋濕了泥地,他弄得一身泥漿。

車子因為壓在一個隨從逃跑時扔掉的火把上面,簾子燒著了,成平的車子著了火,燃燒起來。

悠然而至的牛車,來到成平面前停下了。這時候,從牛車里面傳出一個清澈的女聲:“可以讓開一下嗎? ”

但是+ 成平動彈不得。因為他已經癱軟了。

“如此深夜。一個姑娘家,上哪里去呢? ”

成平動不了,但還是硬挺著問道。

這時。簾子輕輕抬起,露出一張女子的面孔。她的膚色是令人瞠目的冰清玉潔。

女子丹唇輕啟:“我要去大內。”

女子豐滿的嘴唇吐出清音。

女子身穿艷麗的女式禮服。

甘美的芳香傳到成平的鼻孔。

在雨中燃燒的車子,映照出這一切。

這時候的成平還是動不了。

正要掙扎著起來的成平,此時看見了綁在軛上的東西。

是黑色的女人長發。有這麼一束頭發就綁在軛上。

看見這東西,成平的腰又一次癱軟了。

“怎、怎麼……”

他是喊出聲了,但因為過于恐懼,腦子一片空白。美麗的女子、輕柔的話語,越發令人恐懼了。

“這是七天拜謁的途中呢。”

女子說話的時候,兩邊的男人和女人都不作聲。

此時,一旁看著這一切的隨從從腰間拔出刀來。

“呀——”

隨從閉著眼大叫一聲,向對方的車子砍去。

簾子“嘎”地裂開,刀捅進了車里面。

“格格——”

車內傳來這樣的響聲。

女子用牙齒咬住插入簾子內的刀刃。不,此時那已經不是一個女子。她已經變成一只紅眼青鬼,身上仍舊是艷麗的禮服。

“嗷! ”

身穿白色單衣加罩衣的女子吠叫起來。眼看著她變成四足趴地。她的罩衣也脫落了。

女子長著一個白色的狗頭。

站在另一邊、身穿黑色直垂的男子的臉,也變成了一張黑狗的臉。

兩只惡犬立即扑向動刀的隨從,咬斷了他的頭,扯裂他的四肢。

然后,兩只狗吞噬了他的身体。連骨頭也沒有剩下。

成平用四肢爬行,逃了出來。

當身后傳來嚼食隨從的骨頭和肉的聲音時,成平不禁汗毛倒豎。兩只狗又恢復成人樣,站在牛車旁邊。

“吱。吱……”

牛車又走動起來。

牛車超過爬走的成平,來到七條大道時,突然,牛車和那一對男女全都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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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

晴明問博雅。

“成平此刻躺在家里發燒哩。”

博雅抱著胳膊說。

“應該是中了瘴氣了。”

“瘴氣?!”

“對。跟犬麻呂中瘴氣死掉是一回事。”

“成平也會死嗎? ”

“不,他應該不會死。犬麻呂不是剛殺了兩個人,身上還濺上了鮮血嗎? ”

“嗯。”

“那時犬麻呂處于特別容易中瘴氣的狀態,而成平並不是那樣的。他躺上五天的話。應該就會好。”

晴明說著,自己往空了的酒杯斟酒。

“那女人說了‘要去大內’吧? ”

“對。”

“說是花上七天去? ”

晴明自言自語似的,把酒杯端到唇邊。

“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嗎? 我正為這事煩惱呢。”

“你煩它什麼? ”

“是不是要向聖上報告這件事呢。”

“那倒也是。這件事如果傳到聖上耳朵里。我這里也不免有點事吧。之所以還沒有事,應該是還沒有跟聖上說吧。”

“對。”

“原來是這樣。”

“昨天,我被成平叫去,告訴我剛才的事情。他問我這事怎麼辦。所以,現在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一個人。”

“你想怎麼辦? ”

“所以我來和你商量嘛。那盜賊說的夢話,可能已經傳到聖上的耳朵里了。之所以還沒有召你去,是聖上還不很在意吧。但是,如果聖上知道一位朝臣也遇見了同樣的事情,而且有一個隨從被吃掉了,聖上也要不安吧。”

“為什麼還沒有對聖上說呢? ”

“不。其實是這樣——我不是說了成平好女色嗎? ”

“沒錯。”

“成平這家伙,那個晚上是向聖上撒了謊,跑出去會女人的。”

“什麼?!”

“那個晚上是望月之夜。據我所知,是要在清涼殿上邊賞月邊賽和歌的……”

“噢。”

“如果看不見月亮,就在看不見的情況下,作看不見月亮的和歌。成平本來預定要出席這次和歌比賽。”

“原來是這樣。”

“成平那家伙,把這件事完全忘掉了,和女人定下了幽會之期。”

“挑選了女人嘛……”

“成平那家伙,只好派了一個人到清涼殿報告,說自己得急病臥床不起,出席不了和歌比賽,還附上新作的一兩首和歌,和比作月亮的鏡子……”

“哈哈哈。”

“那和歌的內容是——今晚因云出月隱,不能進行和歌比賽。于是自己特地到云上去取月。因為久臨天風,不勝其寒突然發起燒來。自己雖然出席不了,特送上此月以明心志。”

“于是,他就去見女人,撞見鬼了? ”

“所以嘛,你知道的,晴明,如果報告了鬼的事,他撒謊的事就暴露了。于是,成平才找我去商量。”

“原來如此……”

“哎,晴明,這事情應該怎麼辦? ”

“嗯,如果我不能親眼看看那輛牛車的話,現在還說不上什麼。”

“親眼看看那輛牛車? ”

“明天晚上怎麼樣? ”

“明天晚上就能看到? ”

“也許在朱雀大路和三條大道的路口,在亥刻時分可以看見吧。”

“你怎麼能預料得到? ”

“這個嘛,那女人不是說,花七天時間去大內嗎? ”

“對呀。”

“第一天晚上出現在八條大道,接下來的晚上是七條大道。對吧? ”

“……”

“我是說那牛車消失的地方。”

“對對。”

“這期間,牛車是從朱雀大路向大內方向走的。”

“嗯。”

“這樣一來,如果不是有人碰巧看見的話,還不能十分肯定,不過可以據此說,第三天是六條大道,第四天是五條大道。第五天就是今晚,應該是四條大道了。”

“有道理,的確如此。但是,晴明,這樣的話,為什麼那牛車不在一天之內由朱雀大路,一口氣經羅城門直入大內的朱雀門呢? ”

“哦,可能對方也有它自己的安排吧。”

“如此一來,如果我們不管它的話,后天——也就是說,在第七天的晚上,那牛車就要走到大內的朱雀門前面啦。”

“應該是這樣吧。”

聽了晴明的回答,博雅更加用力地抱著胳膊,凝望著庭院。

“這事情麻煩了。”

博雅望著暮色漸濃的庭院嘟噥道。

“所以,明天去看看吧。”

“看牛車? ”

“在亥刻之前,等在朱雀大路和三條大道的交口處就行了。”

“能行嗎,這事情? ”

“看了再說。如果情況不妙,就向聖上說明原因,事先做好方違,預備特別的辦法。”

“那方面是你的本行,全看你的了。其實,晴明,我還有另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

“有件東西要請你給解讀一下。”

“解讀? ”

“其實是女人的來信——我收到了和歌。”

“和歌?!你收到女人的和歌,博雅? ”

“是,是。但是,收是收到了,我對和歌是一竅不通的。”

“不懂和歌? ”

“和歌跟你的那些咒一樣,太麻煩了。”

晴明只是微笑。

身材魁梧的博雅坐在那里,他表面上粗魯,對和歌之類顯得一籌莫展。但是,一旦吹起笛子,他又能吹出令人刮目相看的音色。

“和歌的風雅我實在不懂。”

博雅喃喃道。

“什麼時候收到的? ”

“哦,我倒是記得清楚——是四天前的下午。當時,我手里捧著聖上抄寫的《心經》,正要去東寺。我剛剛離開清涼殿,徒步穿過承明門之時,突然,從紫宸殿前的櫻樹陰里。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女童,把信塞到我的手里。晴明。這信上竟然還別著龍膽花哩……”

“呵呵。”

晴明愉快地笑著,看著博雅。博雅似乎意識到晴明的目光。臉上呈現出一副更加粗線條的表情。

“等我看清信和花,再抬頭的時候,那女童已經無影無蹤了。”

“是這樣啊。”

“沒有理由會有那麼一個女童單獨在那種地方的,所以應該是某位尊貴的公主小姐帶進大內來的。當時,我打開手上的信一看。上而寫的是和歌。”

“哎。那就讓我看看那首和歌嘛。”

晴明這麼一說,博雅便從懷里取出那封信。

信交到了晴明手上。

拉車總是牛(日語“牛”與“憂”諧音,原文用假名( 即拼音) 寫,作雙關意。)。車何念在此? 和歌是用女式文字( 即假名) 寫成的。

“哈哈哈,的確如此。”

晴明邊讀邊點頭。

“什麼意思呢? 什麼事的確如此? ”

“你對某位女子薄情寡義了吧……”

“薄情? 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事啊。只有女人對我薄情,沒有我對她們薄情的呀。”

博雅漲紅著臉說。

“晴明,你告訴我,上面寫的是什麼? ”

“就你看到的這些字。”

“就是不懂才問你的嘛。我跟這些東西沒緣,用暗喻的和歌往來訴衷情的雅事,我學不來。喜歡就說喜歡,你拉我的手或者我拉你的手,就很明白了。哎,晴明,你就別裝模作樣了,替我解讀這首和歌吧……”

博雅的臉越發漲得通紅。

晴明興致盎然地看著他,說:“這個呢,是女人所作的和歌,意思是對薄情男人心懷怨恨……”

“嚇我一跳——不過,晴明,你是怎麼讀出這意思的? ”

“這女子對偶爾才來一趟的男子生氣了……”

“簡而言之,要鬧別扭的意思? ”

“可以這麼說吧。”

“但是。你是怎麼知道這意思的呢? ”

“別急,你聽我說。男人是乘車到女人那里去的。車也有由人來拉的,但這里用牛拉,就是牛車了。車子套上牛,牛拉車子。”

“然后呢? ”

“于是。就借了把牛套上車這件事,對她的男人說:套著我心的,是‘牛’(與”憂“諧音) .”

“哦……”博雅的聲音大了起來。

“這首和歌本身,已經很親切地提供了與謎底有關的暗示……”

“謎底? ”

“對呀。她寫了‘車何念在此’,到了這里,如果你還不把‘牛’解作‘憂’,那可就……”

晴明說到這里打住了。

“看不懂這些又會怎樣,晴明? ”

“沒關系。看不懂這些在你博雅是應該的。”

“你這是嘲笑我嗎? ”

“沒有。我一向就喜歡這樣的你。你這樣就很好……”

“哦。”

博雅半信半疑地哼哼道。

“哎,博雅,你對這首和歌沒有印象? ”

“沒有。”

博雅很肯定地說。

“不過。我還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

“是剛剛在給你解釋和歌的時候想起來的。因為你得到這首和歌,是在那輛沒有牛的牛車出現的日子。”

“這倒是。”

“這里頭有沒有關聯呢? ”

“我也不清楚。說不准隨信所附的龍膽花,藏著什麼隱情。”

“龍膽……”

“總而言之,明天晚上去看看那牛車。”

“要去嗎? ”

“去! ”

“好,去! ”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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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在移動。是黑色的云。

云團中,月亮時隱時現。

攪動云天的風很大。

大半個夜空被黑云覆蓋。烏云的處處縫隙中透露的夜空,透明得令人驚訝,星光在閃爍。

云在動,時而吞月,時而吐月。

月亮像是在天空馳騁。

當月亮走出云團時,遮掩晴明和博雅的櫸樹的黑影,便清晰地投在地面上。

剛到亥刻。

晴明和博雅藏身在櫸樹陰影里,等待著。

這里是朱雀大路和三條大道交叉之處,順朱雀大路向羅城門方向往右走了一點的地方。

晴明和博雅背向朱雀院的高牆,向大路那邊眺望著。

博雅左邊腰際掛著長刀,腳登鹿皮靴,身穿戰袍,左手握弓。一副准備戰斗的裝束。

但是。晴明只是便裝,還是那身便于行動的白色狩衣。

連長刀也沒有帶。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人的動靜,房子和圍牆的影子漆黑一團。豈止沒有燈光,連老鼠的動靜都聽不見。

惟一的聲響,是頭頂上風吹櫸樹葉的聲音。

腳下剛掉下來的樹葉正被風吹得亂跑。

“晴明,真的會來嗎? ”

“會來吧。”

“自古以來,路與路的交彙點就是魔性的通道。牛車從那里出現。然后又消失,並不奇怪。”

“噢。”

博雅回應一聲。兩人又沉默了。

只有時間在流逝。突然——“吱。吱……”

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車軸滾動的聲音。

挨著晴明肩頭的博雅的身体,頓時緊張起來。

博雅的左手握緊刀鞘。

“來了。”

晴明說道。

果然,從羅城門的方向,一團蒼白的光在移近。

是牛車。沒有拉車的牛,但那牛車在前行。

車子的左右,果然有一男一女護著,和車子一起走來。

男子的右邊腰際掛著長刀。

牛車沿朱雀大路緩緩而來。

“哎。晴明,那男的是個左撇子吧? ”

博雅冷不防冒出一句。

“為什麼? ”

“他把長刀掛在右邊。”

博雅這麼說的時候,晴明“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好厲害呀,博雅。不錯,應該是那樣子吧。”

晴明少見地語氣輕松起來,雖然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啦,晴明? ”

“沒什麼,從你那里學到東西了嘛。”

“算什麼呀! ”

晴明“噓——”地攔住博雅的話。

晴明注視著牛車。

牛車在還差一點到三條大道的地方停了下來。

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眼前。

綁在車軛的黑頭發,也清晰可見。

怎麼了? 從車簾的背后,傳出一個清脆的女聲:“躲在那邊的,是哪一位? ”

“被她發現了嗎……”

低聲自語的博雅馬上被晴明的手堵住了嘴巴。

“只要不回答她的話,不大聲說話,她找不到我們。因為我在這些樹的周圍布置了結界……”

晴明湊到博雅耳邊低聲說道。

但是。博雅望著晴明的眼神,看他仿佛在說:“那話不是對我們說的! ”

就在此時——響起一個撕裂空氣般的聲音:“嗖! ”

一支箭飛過夜空,貫穿了車簾。

“哎呀! ”

簾子內發出一聲女人的尖叫。

車子左右的一男一女眼色一變,銳利的目光盯著箭矢飛來的方向。

兩人將身子狠狠一抖擻,背部躬起,變作四腳趴地。

他們變成了狗! 兩只狗輕輕一躍上了車,鑽進簾子內。

從三條大道的背陰處跳出來好几個人影,將牛車圍住。他們手中握著長刀。利刃在黑暗中反射著月光,一閃一閃。

“得手了嗎? ”

其中的一個人低聲說著,向牛車衝過去。

稍后,又出現了兩個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人舉著燃燒的火把,另一人步態踉蹌。

這兩個人走到剛才說話的人身邊。

“放火,放火燒! ”

踉踉蹌蹌走出來的男子說道。只有他手上什麼也沒有拿。

“成平……”

博雅小聲驚呼。

原來那人正是成平。

成平几乎站都站不穩地立在那里,注視著車子。

手持火把的人將火抵在車簾子上。簾子熊熊燃燒起來。

就在此時——突然,從火焰中伸出一只青色的、毛烘烘的巨臂。

“啊!”

成平大喊一聲。

那只巨手抓住了成平。

鉤一樣的指甲抓進了成平的咽喉和胸膛。不一會儿,成平被拖入開始燃燒的車內。

“吱。吱……”

牛車走動起來了。

“成平大人! ”

眾人喊叫著成平的名字,揮刀砍向牛車,但都被反彈回來。

有人想拖住車子,但車子沒有停下來,依然緩緩走向三條大道。

“成平! ”

博雅喊叫著,從樹陰里跑出來。

晴明緊追著他。

“痛啊! ”

成平的聲音從燃燒著的簾子里傳出來。

“嘎吱嘎吱……”

車內傳出啃咬骨頭的聲音。

車內,成平怕是正被鬼生啖呢。

等晴明和博雅趕到時,車子已經來到三條大道的中段。

然后,燃燒著的車子消失無蹤了。

牛車消失后,在三條大道和朱雀大路之間丟棄著成平的屍体。

“成平……”

博雅低聲呼喚。

在他的腳旁,是血肉模糊的成平的屍体,在月光之下泛著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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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1:02:42 |顯示全部樓層


拉車總是牛。車何念在此? 坐在外廊內的晴明的膝頭上,放著博雅收到的和歌。

博雅就坐在他對面,仿佛是圍著和歌而坐。

晚秋的陽光照射著庭院。

近數目來的冷雨,已經使庭院的色調為之一變。

秋已到盡頭,庭院靜待初霜的降臨。

“哎,晴明。就在今天晚上了……”

博雅面色嚴峻地說。

晴明不知在思考什麼,時而心不在焉地看看和歌,時而將視線投向庭院。

“我之所以過來,原因剛才已經說明了。”

由于成平昨夜的舉動,牛車事件終于為聖上所知。

“成平那家伙,交給我和晴明即可安枕無憂的事,偏要親自出馬,帶手下人去除魔,結果不但除魔不成,反而被妖物吃掉……”

博雅嘆息不已。

今天早上,博雅被聖上傳去,和成平的手下人一起,交代有關情況。

原本晴明也在被叫之列,卻因為他去向不明而只好作罷。已經有好几個人被差到這所院子來找晴明,屋內卻根本沒有晴明在家的跡象。

于是就派了博雅過來,大家都認為他可能會有法子找到晴明。

博雅心想,在不在家跟誰去看並無關系,誰知到了一看,晴明就在那里。

“你原先在家嗎? ”

搏雅問晴明。

“在家。我一直在調查。知道有人被派來。我嫌麻煩,沒理他們。”

“調查? ”

“關于鏡子,有些東西想弄清楚。”

“你說鏡子? ”

“對。”

“鏡子怎麼了? ”

“咳。鏡子的事已經好了。我現在傷腦筋的是聖上的事。”

“聖上? ”

“對,一定與女人有關……”

晴明說著,雙手抱著胳膊。

開始時有過這樣的對話,之后晴明就難得開口了。

他只是眺望著院子,對博雅說的話只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而已。

“是這樣的……”

晴明點過頭之后,終于開腔了。

“你是說今晚要在朱雀門等那輛牛車? ”

“正是。除了我之外,還有二十個精明强干的人,加上五個和尚……”

“和尚? ”

“從東寺請來的和尚。據說有降魔伏怪的咒法。從現在起就開始准備工作了。”

“哈哈。”

“和尚的咒法不靈嗎? ”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和尚的咒法不靈,只是恐怕很難奏效。而且。在此事的來龍去脈沒有搞清楚之前,不容樂觀。”

“樂觀不樂觀,都看今晚啦。”

“我知道。”

“現在還有時間去查原因什麼的嗎? ”

“不過,也是有可能弄清楚的。”

“弄清楚? 怎麼弄清楚? ”

“去問呀。”

“問誰? ”

“問聖上嘛。”

“可是,聖上說了,一點都不記得了。”

“和歌的事也說了嗎? ”

“還沒有。”

“既然如此,請給他帶個話吧。”

“‘他’是誰? ”

“聖上啊。”

“你混賬,晴明! 怎麼能說聖上是‘他’……”

博雅大吃一驚。

“晴明,除了在我面前之外,求你別說聖上是‘他’好不好? ”

“因為是在你面前才說的嘛。”

晴明邊說邊拾起寫有和歌的紙片。

“你回去時,順便在院子里摘一朵龍膽,和這首和歌起交給聖上。這首和歌其實是給聖上的。”

“給聖上的? ”

“對。交錯了人而已。對方把你當成了聖上。”

“怎麼可能呢? ”

“這事以后再說。這一來,該水落石出了……”

“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也不明白,可聖上明白。聖上可能會對你問這問那,到那時,你不妨毫無保留地說出你知道的情況。”

“噢。”

博雅如墜五里霧中。

“接下來,等聖上明白這首和歌之后,請注意,下面這一點很關鍵——的確很冒犯,你要說:”晴明說,想得到一束聖上的頭發。‘若蒙聖上允准,你就當場拜領,並且還要說——“

“我要說什麼? ”

“本次事件,將由我博雅和安倍晴明負責處理,所以,今天晚上,朱雀門前請眾人回避……”

“什麼?!”

“也就是說,除了你我之外。其他人都回家。”

“能行嗎? ”

“若蒙聖上賜發,應該能行。因為這就是信任我了。”

“如果辦得不順利呢? ”

“到時候還有別的辦法。應該行得通。但如果不行,你派人到戾橋附近,嘀咕一句:”在某人處行不通。‘我就知道了。這時候我就出發前往大內。沒事就這樣了。今晚亥刻之前。我們在朱雀門前碰頭。“

“往下你干什麼? ”

“睡覺。”

晴明的回答很簡潔。

“其實,我為此事作調查,發現了鏡子的許多有趣之處。結果,連沒有關系的古鏡也玩了個不亦樂乎,直到剛才你來為止。所以,我從昨晚起就几乎沒有睡覺。”

博雅拿著和歌和龍膽,走出晴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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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7-23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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