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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單艾 -【不單純小姐】《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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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 離線
發表於 2018-7-12 00:21:40 |顯示全部樓層
不單純小姐 作者:簡單艾

他的鄰居……每見一次,便給他一次新的感覺,這讓他有些困惑。
他的職業讓他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殺人犯、強姦犯、經濟犯、詐欺犯……
他自信看人很准,卻看不透她。
而她卻能輕易猜中他的職業。

他一向公私分明,從不曾在事務所之外對不相干的人提及自己的職業,
連住處大樓管理員也不知。
她……是怎麼知道的?
最令他吃驚的是——

他的鄰居——單純小姐,不是檢方,不是院方,不是家屬,卻能取得刑事案件的照片!
還有——她錄音的一段話,仿佛親臨現場的當事人,訴說著內心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到底是誰?
是……光靠一張死者照片就能將死者死前最深刻的記憶如實完整敘述的——臨終敘述師?!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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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 離線
發表於 2018-7-12 00:22:1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他的指溫柔緩慢地滑過我的鎖骨來到微敞的襯衫領口處,溫暖的指尖順著鈕扣的弧度繞著小圈,掌緣有意無意地輕觸過我脹挺的渾圓。

    那觸碰,帶著挑逗,帶著火辣辣的情欲,讓我的心臟仿佛竄過一陣陣酥麻,微啟的紅唇逸出一聲隱忍不住的呻吟。

    他低聲一笑,俯近我耳畔的唇散發著令人戰標的熱度。“我在給你機會反悔。”頭一偏,噘起的紅唇堵住了他微揚的唇瓣,嫩白的手探向他胸前的鈕扣。“不做才會後悔。”

    手一抓,他輕易將我不規矩的雙手扣住按壓在我頭頂上,另一手則靈活地解著我的鈕扣,讓那散發著玫瑰色澤的肌膚在他眼前展現。

    當他的頭埋入我雙乳中時,我忍不住弓起身體,歡愉地叫出口。

    他吻遍我全身。

    纏綿地、挑逗地、戲弄地、愛憐地,惹得我的嗓幾乎叫到沙啞。

    當他進入我時,我很快便攀上了峰頂;當我以為已經獲得滿足時,卻又被推向另一個高鋒……

    我不間斷的情欲呻吟,充斥整個房間。

    他離開我時,我已經虛軟得聯手都抬不起來。

    我被他抱進浴室沐浴,甚至連頭髮都幫我洗了。過程中,我只是饜足地靠著他任他擺佈,任他對我做著會讓女人感到幸福的貼心舉動。

    “喜歡嗎?”幫我吹幹頭髮時,他輕聲問著。

    “喜歡。”我累得睜不開眼。

    “舒服嗎?”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舒服。”說這句話時,我的臉頰微微泛紅。

    他笑了,溫柔地幫我穿上衣服。儘管之前做足了前戲,我身上卻沒有留下任何吻痕或抓痕,甚至連紅印都沒有。

    “滿足嗎?”他扶我躺上床,動作輕巧熟練。

    一抹甜美笑容在我臉上漾開。“我從來不曾這麼莩受、這麼滿足過。”

    “死而無憾?”帶笑的語氣融著一絲調侃與不易察覺的認真。

    我附和地點頭。“死而無憾。”

    “那就好。”

    他離開床走進廚房,再回到床邊時,我幾乎已沉沉睡去。

    感覺到有冰涼的東西在唇上滑動,有些口渴的我忍不住舔了一下又一下。是冰塊。

    張唇,我將整個冰塊含入口中,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你真好。”

    他坐在床畔看著我,手指順著我的發整理著我的衣服,最後還將我的雙手拉攏交疊,安置在肚腹上。

    “睡吧。”

    單純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隨手將它放入隨身的側背包中,看著已經來到B1並繼續往B2而來的電梯,不禁得意起自己對時間的精准掌控。

    她不是“時間控”,只是覺得利用等電梯的時間便能完結一件委託案,做事像她這麼有效率的人,難找了。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進電梯的同時她朝身後喊了句:“木先生,電梯來了。”

    在她認真錄音時,她聽見有人走向電梯又離開的腳步聲。沒看清楚是誰,眼角餘光卻瞄到一個西裝筆挺的修長身影。

    在這個高級住宅區裡不乏高階的社會精英,但能把西裝穿得這麼好看,又是在這個時段才回家的人,應該就只有她認識的那一位元了。

    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直接按在電梯開門鍵上,身體一半在電梯外,那一副“我等你”的架勢,讓人想拒絕都難。

    “謝謝。”進電梯的同時,木言瑾開了口,低沉嗓音帶點磁性,帶點冷漠。他站在電梯最裡面的角落,表面上是方便下一個搭乘的人有足夠的空間,實際上是站到了一個離她最遠的位置。

    她自然是意會了,卻不在意地揚唇微笑,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搭乘。

    “木先生光聽我剛才的敘述,能猜出我的職業嗎?”她看著身旁這位冷著一張好看的臉卻沒有什麼表情的男人;也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主動對他說話。

    “我沒有偷聽的嗜好。”

    “我知道。”她想,他回話仍是這麼直接。“你剛才刻意走開了幾步,不過……”她眨眨眼。“還是聽到了一些“重點”,對吧?”

    “不重要的事,不會停留在我的記憶中。”他的語調冷淡得讓人想打退堂鼓。

    “這樣啊……”單純理解地點點頭,“那,如果剛剛是被別人聽見了,乍聽之下會覺得我在做什麼呢?”

    他沒說話,眼睛看著電梯的樓層數字,不理會她。

    “木先生,看在我們是好鄰居的份上,說一下嘛。”

    她覺得他的呼吸有刻意拉長了一會兒。

    “你要問的是那位“別人”,不是我。”他低頭看了下手錶,“再說,單小姐,我們只是認識不到八天的鄰居,見面時基於禮貌點頭打招呼的鄰居而已,根本稱不上“好”字。”

    “咦!”她露齒一笑,“木先生也覺得我們彼此應該要更熟悉才好,只是點頭之交太可惜了,對吧?”

    “……”他的呼吸一窒。

    “不然,我先猜猜木先生的職業好了。”她先跨出友好的第一步,總行吧。他沒說話,擺明瞭不想跟她一起起舞。

    電梯愈升愈高,叮一聲,停在十八樓。

    “晚安。”跨出電梯門時,良好的教養仍是讓他禮貌地道了聲晚安。

    “律師。”跟著走出電梯的她,得意地開口,“你的職業。”

    他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不過仍是繼續走向他家大門,解鎖、開門,不承認也不否認。

    “啊!”單純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叫了一聲,從背包裡撈出剛才的錄音筆,按下錄音鍵。“他戴了保險套。”

    感覺有道視線投向她,她自然地抬頭望去,恰恰捕捉到他關門前微蹙起的眉頭……

    單純,她的名字,那個剛搬來八天的新鄰居。

    這棟大樓采雙並設計,一層兩戶。

    從他住進來之後,另一戶始終空著;而據管理員告知,他未進住之前那一戶既沒有賣也沒出租過,直到八天前,她搬了進來。

    她搬進來那一天,適逢假日,窗戶與大門整天敞開,從窗戶灌進樓層的風讓他出門時確實感受到了風勢的強勁。

    她的東西不多,所有傢俱與大型電器都是新購的,且由廠商當天直接配送,當天安裝完成。

    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省時、省錢、省力的好辦法。

    她請管委會主任在電梯裡貼了一張搬家公告,對因搬家造成電梯使用人的不便致歉。

    搬完家後,她將走道跟電梯擦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麻煩打掃的阿姨。

    綜合以上幾點,淡化了他潛意識中對於新鄰居的排斥。他想,至少她是一個願意動腦、有羞恥心、有同理心的人。

    這樣的人,應該不難相處,即使他沒有要和她相處的打算。

    第一次見面,是她搬家的第一天晚上。

    他沒想到他隨手從信箱拿出來的信件裡,夾了一封她的信——管理員一時不察投錯信箱的信。

    剛搬來第一天,信就到了?也難怪管理員會有所疏忽。

    他拿著信,在走回一樓信箱區將她的信重投還是去敲她的門之間猶豫。

    一分鐘後,他去敲了她那扇一直沒有關上的大門。

    她的身材纖細,長髮整個盤在頭頂,醫療口罩遮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手上還戴著一雙已沾染上些許髒汙的白色手套。

    “打擾了。我是你的鄰居,敝姓木。”他站在門口將手中信件遞出。“管理員投錯信箱了。”

    她看了他幾秒,眼裡有著他看不明白的情緒波動。“謝謝你,請幫我放在沙發上就好,抱歉麻煩你了。”站起身的她,手裡還抱著一隻花瓶。“我姓單,單名純。我的姓名容易讓人誤會,木先生以後可以叫我“單”就好。”

    單純,善存。發音非常相似,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不過,如果他沒看錯,信封上的收件人卻是“不單純小姐”?

    點了下頭,他不打算將心中的疑問提出,也不打算照她說的將信放在沙發上,畢竟他根本沒打算走進她家一步。

    把信件往門口鞋櫃上一放,他只說了聲“晚安”,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第二次見面,是在她搬來的第三天早上。

    他站在電梯門前,聽見了她開門的聲音,想回避時已經來不及,心裡也為了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奇怪。

    “木先生,早。”

    “早。”他看了她一眼,聲音是一貫的冷淡有禮。

    今天的她,放下一頭長髮,穿著簡單寬鬆的白襯衫與牛仔褲,少了口罩遮掩的面容顯得年輕有活力,就像一名剛畢業的大學生。

    “請問這附近有早餐店嗎?”剛搬來的她,實在還沒有時間去熟悉周邊的環境。

    “出大樓右轉,第一個紅綠燈左轉,整條街上有三間西式早餐店一間中式早餐店。”

    “木先生都吃哪一家?”

    木言瑾愣了下。“每個人喜好不同。”

    聞言,單純輕笑了一聲。“抱歉,無意打探,只是想走捷徑。木先生總不忍心讓我一間間嘗試錯誤吧。”

    嘗試錯誤等於誤踩地雷。花錢又傷身。

    在他猶豫時,電梯來了,對裡面的人點了下頭便往角落站去,沒想到她也跟著站在他身邊,一副等他回答的模樣。

    抿了下唇,他給了一間店名。“七點一刻。”

    七點一刻?想想,她好像見過這間店的招牌。

    “七點一刻的早餐滿好吃的,可以試試。”電梯裡另一位住戶大叔認同地說。

    “真的?”單純立即更換談話對象,“那您有推薦的嗎?”

    “我食量大,幾乎都點潛艇堡。小姐食量小,可以考慮他們家的三明治。”大叔呵呵笑著。

    就這樣,吃的話題一直延續,直到出電梯仍舊熱烈討論著。

    最後,他只聽見她突然回頭對他說了聲“木先生,再見”,便看著她邁開輕快腳步往早餐店的方向而去。

    頓時,他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

    第三次見面,是在她搬來的第六天下午。

    外出辦事的他,回公司路上在十字路口看見了站在對面路口的她。

    她沒看到他,散在肩上的長髮隨著她微傾的頭滑落,遮掩住她部分臉龐。

    靜靜站著的她,臉上少了那慣常掛在唇畔的微笑,顯得有些落寞與孤寂。

    那模樣,若非親眼看見,他絕不會想到會在她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他注意到,她半斂的眸光落在她輕抬的手上。

    她總是戴著一雙白手套外出。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便留意到這點,甚至還研究過她手套的材質。

    那不是一般燒燙傷使用的加壓手套,不是運動防護手套,不是市面上賣的白色尼龍手套,不是醫院裡醫師或護理師戴的消毒手套,而是一種客制的特殊手套。

    布料不但能與手指和手掌緊密貼合且絲毫不影響動作,似乎還兼具吸濕、排汗、防滑等功能。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出門總戴著手套,涉及個人隱私與癖好的事情,他通常不會主動詢問。

    而他的直覺告訴他,她在家裡應該也常常戴著手套。

    她看得很專注。

    他想,也許她落在手上的目光看的並不是她的手,而是透過她的手在想事情。

    那沉靜佇立的身影異常地吸引著他的目光,她想得過分專注,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紅綠燈,而他也仿佛著了魔似,陪著她一起錯過……

    第四次見面,就在今晚,剛剛。

    難得開車出門的他,剛在地下室停好車就看到電梯門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的聲線偏低,低音時甚至帶有一種特殊的沙啞,令人聽起來格外慵懶與放鬆。

    原本,他以為她在講電話,所以刻意放慢走向電梯的腳步,直到鑽進耳朵的聲音讓大腦判別出字義,再下意識地將文字組合成圖像時,他腳步一轉,往另一個方向快步而去。

    當他的頭埋入我雙乳中時,我忍不住弓起身體,歡愉地叫出口……

    當他進入我時,我很快便攀上了峰頂……

    感覺到耳垂有些發燙的他,自然地伸手撚了撚,撇開頭時,瞄到了說出這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話的她,一臉平靜。

    仿佛只是在朗讀一篇文章做發音練習一般地自然不扭捏,相較之下,便顯得他心思不正、大驚小怪了。

    每見她一次,她便給他一次新的感覺,這點讓他有些困惑。

    他的職業讓他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殺人犯、強姦犯、經濟犯、詐欺犯;被仙人跳的、被冤枉的、誣告的、夥同犯案的、教唆的……等等,他有自信看人很准,卻看不透她。

    而她卻能輕易猜中他的職業。

    這點,讓他心中有些不悅。

    他一向公私分明,事務所的信件絕不會寄到住家來,他在住戶名單的職業欄中是空白的;他更不曾在事務所之外對不相干的人提及自己的職業。

    住進這棟大樓四年,連幾乎天天見面的大樓管理員都不知道他的職業,那她是怎麼知道的?

    猜的?

    那也猜得太准了,乾脆建議她去猜數字買樂透彩算了。

    她想猜他的職業他無法阻止,竟然要他猜她的職業!

    他講究的一向是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猜”這種東西,擺明瞭就是一種賭:

    他從不做無謂的臆測與賭注。

    不過,當她要他猜時,他心裡確實浮現過一種職業,一種就算她不介意讓別人知道,他也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職業。

    基於以上種種,他絕不會對她說出他曾想過的職業,絕不。

    就算最後關上門前,她補充的那一句“他有戴保險套”讓他心裡的猜測徹底落實,就算如此,他也絕不會對她說——你根本就是個情色作家。

    “木律師。”一進入事務所,比律師們早上班的助理叫住了他。“您的委託人已經提早到了,在102會議室等您。”

    他看了下表,八點三十二分。

    九點上班的他,這半小時的空檔是他留給自己享受早餐的時間。

    他討厭做事沒有計劃,想到什麼便做什麼,像無頭蒼蠅一樣忙得團團轉的人最讓他不齒。

    當然,他也討厭胡亂打斷自己計畫的人或事。

    “我和委託人約的是九點半。”

    守時是美德。許多現代人已經很難做到這點。

    但是提早一個小時到,有時候就稱不上是美德,而是一種干擾,尤其是有人刻意為之時。

    “是的,委託人知道。”鄧助理意有所指地看著木言瑾,“當事人說,木律師為了她的案子辛苦了,特地準備早餐來致謝。”

    他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朝辦公室走去。

    “木律師。”在他回頭時,鄧助理用手指了指會議室。“該怎麼處理?”

    他挑了下眉,眼底閃過一絲責備。

    什麼大風大浪沒遇過的資深助理,竟然問他該怎麼處理?

    “鄧助理覺得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那是你的職權。”幾句話就將鄧助理的“失職”說得暨隱晦又明顯。

    “可是木律師,委託人準備的早餐真的很豐盛,我剛剛看過了,幾乎都是您的喜好。”她不得不承認,當事人真的很“用心”。

    “當事人怎麼會知道我的喜好?”他冷漠的嗓音自成威嚴。

    “絕對不是我走漏的。”鄧助理立即聲明。

    靜靜地看了她一眼,他轉過身去。“我約的是九點半,其它時間不屬於委託人,就算她想按時計費,我也沒義務陪同。”他連鄧助理將要說的話一併給說完了,“我的時間由我自己掌控。”

    看著那道走向辦公室,不再停留的挺直背影,鄧助理忍不住笑了。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律師界最難追的美男子”稱號,果真不是空穴來風。

    其實,她承認自己有點故意,故意不處理這種對木律師而言稱得上是“騷擾”的邀約。

    因為她想看看,看看究竟什麼樣的女人能夠讓木律師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面孔裂開。

    不過,由此得知,“破冰”的場景,她這輩子有得等了。

    “早啊,鄧助理。”

    一名高大男子斜倚在門框上,西裝外套掛在手上,襯衫鈕扣只扣到鎖骨下,顯得瀟灑隨性。

    “秦律師,”鄧助理愣了下,“今天怎麼這麼早?睡不著?”

    “賓果!”秦宇商打了一個響指,“鄧助理不當算命師太可惜了。”

    呵,鄧助理內心一笑。

    兩個頂頭上司,一個剛剛指責她的失職,一個卻說她應該去當算命師。她是不是該思考一下上司有無在暗示要她滾蛋?“因為女人爭寵而失眠?”

    秦宇商立即出現那種果然只有鄧助理最懂我的表情。“別!千萬不要對我笑,我可不想被你的女友們追殺。”鄧助理甚至還避嫌地往後退開一步。

    “那你一早就笑得春花綻放的,是有什麼有趣的事可以分享?”

    春花綻放?鄧助理無言地搖頭。跟外國人混太久,就算是精英,中文水準還是受到了影響。

    “沒什麼,只是木律師的委託人想邀請木律師共進早餐。”

    “又一個?”秦宇商的表情有些複雜。

    “又一個。”鄧助理肯定著。想想,已經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對木律師感興趣了。

    “又拒絕了?”

    “又拒絕了。”

    “哎,你說,他到底喜歡什麼樣子的女人?”秦宇商這口氣歎得很刻意。

    “秦律師跟木律師是大學跟研究所的同學,又是同期的律師,還是共同創業的夥伴,應該比我更清楚。”

    秦宇商兩手一攤。“每一個都拒絕,我都搞不清楚他的喜好了。”

    鄧助理也學他兩手一攤。“木律師從來不跟我們閒聊,更不會談及這種私事。工作時的態度總是嚴肅又認真,私底下也是淡漠疏離不好親近。”

    “你很怕他?”

    “怕倒不會。是尊敬。”鄧助理看了辦公室一眼。

    回想起到事務所上班的第一天,總是早到的木言瑾是她碰到的第一個同事也是上司。

    在她訝異於這間事務所的律師是不是都特別挑選過外貌時,他已經筆直地朝她走來。

    “新來的助理鄧小姐嗎?”木言瑾平穩偏冷的嗓音,奇異地令她感到安心。

    “我是。”

    “我是木言瑾。歡迎你的加入。”他身材高姚,站在她面前還必須微俯下頭與她對視。

    仰首迎上他修長漂亮的眉眼,她發現他的眼瞳又黑又亮,仿佛蘊藏著無限能量;目光雖然冷淡,卻讓人有一種坦蕩的感覺。

    “木律師你好,以後請多多指教。”只需一眼她就明白,這位上司不是會囉嗦的人,他甚至不會管你,不會理你,只要你辦好他交代的事。

    “有任何需要,任何想溝通的事,請找秦宇商,他會負責幫你解決。”他抬手指了一下秦宇商的辦公室位置。“不需要替他考慮太多,也不需要覺得為難,這本來就是雇主該負的責任。”

    這些話讓鄧助理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木律師會將話說得這麼直接,畢竟他也是雇主之一,員工與雇主之間總是存在著利益的拉扯,不是嗎?

    “他沒有安排Schedule的能力,這點你要幫他。他交辦的事項非常雜亂,你必須自己安排時間處理。”他實話實說,絲毫不替秦宇商留面子,“然後將你的工作表E—MAIL給我,我會在空檔時段填上我的交辦事項。”

    就這樣,工作一段時間後她便發現了,她有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做秦律師的事情,對木律師的幫助並不大,也發現到,木律師常常一個人加班卻由著她準時下班。

    “木律師。”一回快下班時,她去敲了他的門,“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處理?”

    他看了表一眼說:“你快下班了。”

    “我可以加班處理。”

    在這個競爭激烈、勞資關係緊張的時代,像她這樣準時上下班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是萬幸中的萬幸,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會覺得不好意思了。

    他合上翻閱的書籍,倚著書櫃看著她。“公司之所以制定出上下班時間,就是希望員工可以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如果安排給員工的工作是員工需要靠加班來完成,不是員工辦事效率差,就是上司給的工作量太大。”

    鄧助理愣愣地聽他用那冷靜的聲音說著嚴肅又有條理的事情。

    “鄧助理的辦事效率我很清楚,我已經請宇商儘快再找一名助理進來。”

    她剛剛是被木律師稱讚了嗎?她的心隱隱雀躍。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幫忙。”這是她的真心話。

    “事務所案件量大增,助理不夠用本來就是可以預見的事,這是上司遠見不夠加上征人怠惰所造成。不是鄧助理所造成的事,不應該由鄧助理嘗苦果。”他又看了表一眼。“你下班時間到了。再見,晚安。”

    看著他低下頭繼續查找資料不再理會她的姿態,她頓時覺得這位上司真的是——帥爆了!

    此後,她對木律師,除了尊敬,還是尊敬;儘管木律師對人仍是一貫“非請勿擾”的淡漠模樣,卻絲毫不影響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怪了。”秦宇商撇了撇嘴角,有些事情實在想不明白,“論身高,他只高我一點五公分;論身材,我的肌肉線條練得比他美;論年紀,我只比他大三個月;論學歷,我們兩人相當;論財富,這事務所是我們兩人共有。”他停頓了一下,“可是我比他幽默,比他健談,比他和藹可親,比他更容易和人打成一片,那為什麼他比我還受女人喜歡?難道是外貌?”

    “秦律師是瀟灑王子,木律師是冷峻貴族,各有擁護者,不相上下。”這此一一稱號可不是她自己取的。

    “這樣啊……”秦宇商笑了,“那為什麼總有一堆女人倒追他,卻不追我?”

    “秦律師不知道原因?”

    秦宇商搖頭搖得一臉無辜與委屈。

    憋了憋,鄧助理隱忍的笑仍是憋不住。“那是因為木律師讓人感覺穩重可靠,而秦律師總是在對方行動之前就主動出擊了……”

    “言瑾,在這裡。”

    剛踏進餐廳的木言瑾聞聲而望,對著一名站在包廂門口向他揮手的男人點了下頭後,從容上前。

    他總是這樣,沉著鎮定,在他身上看不見何謂慌亂。

    秦宇商曾經開玩笑地說若生在古代,木言瑾絕對是塊當將軍的料。光用那氣定神閑的表情就可以騙倒敵人。

    “大忙人,你終於來了,大家還擔心你不來了。”夏沐臉上爽朗的笑一向很有感染力。

    “確實差點來不了。”木言瑾拍拍夏沐的肩膀當作打招呼。

    “怪了。”阮秋桐還沒開口就先笑了,“宇商,你和言瑾不是在同一間事務所上班嗎?怎麼一個早就來等了,一個卻差點來不了?”

    他的話弓來眾人一陣笑。

    “如果不是有人將共同助理當私人助理用的話,我也不至於這麼忙。”

    “喂喂!我已經在面試新助理了。”秦宇商替自己辯白:“無奈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總不能濫竽充數吧。”

    “不然,我去你們事務所當助理好了。”在場唯一的女性官允知柔聲開口。那聲音語調一聽就知道是刻意裝溫柔的,與她那精明幹練的形象不相符。“官大美人,你說笑吧?你這尊大佛去當助理,誰敢使喚你?”阮秋桐向來很敢說,“再說,請你一個人的薪水都可以請五、六個助理了。”

    “我可以降薪。”

    “哇!”阮秋桐誇張地叫了聲,“就算想和言瑾當同事也不需要如此委曲求全吧。”

    “怕就怕我委曲求全,言瑾也不肯用我呢。”官允知說這些話時,目光沒有離開過木言瑾。

    “許久不見,你調侃人的功力依舊不減。”木言瑾清冷的嗓音聽不出情緒。

    “許久不見,你冷傲的性子依舊不變。”官允知自己知道心裡有多開心能見到他。

    為了今天的聚餐,她已經失眠了好幾天,昨天半夜還爬起來試裝。

    冷傲?木言瑾淡淡揚唇。

    他聽過許多人這麼形容過他,但他不以為然。

    他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的生活、他的人生由他自己主導,他人休想干涉。

    “來來,坐這兒。”夏沐從身後推著木言瑾,“特別將大美人旁邊的位子留給你,夠意思吧!”

    “確實比被一群男人包圍得好。”

    “原來,在你眼中,我只比男人好一點。”官允知佯裝惱怒地皺眉。

    “大美人,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阮秋桐有話要說了,“除了我們幾個之外,你見過言瑾私下和誰吃過飯?你見過言瑾身邊的位子有哪個女人坐過?”

    官允知愣了下。

    “沒有,是吧!”阮秋桐說上癮了,“所以,總結來說,我們對言瑾而言是特別的,而你更是特別中的特別。”他對木言瑾眨了下眼,“我這麼說沒錯吧?”

    木言瑾眉目淡揚,沒多說什麼。

    “好了,快坐下吃東西吧,菜都冷了。”秦宇商緩頰道。相處多年,他清楚關於這類的話題,木言瑾不可能會說出什麼漂亮好聽的話來。

    不過,忙了一整天,大家確實都餓了,美食當前,也就不客氣了。

    儘管如此,大夥的吃相仍稱得上文雅,尤其是木言瑾。

    也許是家教良好,也許是性格使然,用餐的他舉箸夾菜總是從容優雅,讓人忍不住分神去注意他的動作。

    “還好大家都挺克制的,也習慣留菜給言瑾,不然像他這種吃法,永遠只能餓肚子。”夏沐忍不住揶揄。

    “這也是為什麼他只和我們聚餐的原因,你們真以為他只有我們這些朋友?”秦宇商爆料著。

    說來說去,當事人卻像沒聽見一般,慢慢地吹涼碗裡的湯,一口一口喝下。

    每盤菜都被掃得差不多之後,大夥聊天的氣力都來了。

    “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案子?”也算是省話一哥的季悠堂突然起了個話題。

    “哎呀,整天不是追搶匪,處理車禍,就是追毒販,都快把我給累死了。”身為員警的阮秋桐率先喊累。

    “我整天都在忙著結案,假日還得到法院加班,根本沒空理別人的案子。”法官夏沐苦笑一聲。

    “我倒是聽到一件很特別的事。”季悠堂自己說了。

    “什麼?”大家同時精神一振。

    這個省話一哥是標準的不說則已一說驚人型的,每每閒聊時出自他口的事總是玄之又玄。

    大夥還常常起哄說他當法官太埋沒人才了,應該上電視節目去“講鬼”才對。

    手臂突然一緊,木言瑾低頭看著官允知抓在他臂上的白皙手指,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他想起了新鄰居那雙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她的手應該也這般好看吧?

    察覺到自己的出神竟然是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木言瑾抿了下唇,輕輕拍了拍官允知的手安撫她的緊張之後,藉著拿杯子喝果汁的動作,移開了手臂。

    “大家都知道罪犯側寫,但我聽院長說最近出現一種很特別的罪犯側寫師。”季悠堂神情嚴肅了起來。“叫做“臨終敘述師”。”

    “臨終什麼?”阮秋桐沒聽清楚。

    “聽說是一名光靠一張死者照片,就可以將死者死前最深刻的記憶如實完整敘述出來的人。”

    “那是靈媒吧?”一直到現在才有機會說話的檢查官謝欽展猜測著。

    “確實有許多人這麼認為。”季悠堂繼續說:“不過,根據敘述師提供的資料,讓監識專家確實找到不少相關跡證。坦白說,若不是有那位敘述師,那些跡證根本不會被注意到。”

    “這麼神?”

    “這麼玄?”有人忍不住低喃著。

    “那把所有破不了的懸案都交給這名敘述師去感應不就結了?”秦宇商開著玩笑。

    “沒有人知道敘述師的真實身份。”意思是,政府還真有意拿懸案這樣幹。

    “據說案件都經由一個神秘組織經手,就連報酬也是。”

    “保密成這樣,其中必定有鬼。”阮秋桐看著木言瑾,“言瑾,你怎麼想?”

    “法律講求證據,敘述師只能敘述無法提供的證據;事情真相是否真的如同敘述師說的那樣,若找不到證據便無從得知了。”木言瑾淡淡道出自己的看法。

    “院長也是這麼說。”季悠堂認同道:“但有些重大懸案,司法界仍是希望可以找到破案的契機,所以正透過各種管道尋找那名敘述師。”

    “……”氣氛一下子沉重了起來。

    過了會兒……“你們猜,那名敘述師是男是女?”阮秋桐真的有些好奇了。

    “誰知道!”謝欽展有感而發,“不過,要我天天拿著死者的照片去感應死者的資訊,就算報酬再豐厚,我也不想幹。”

    “如果是女人,那膽子也太大了吧!”

    “如果是靈媒之類的人,看多了也許就視為平常了。”

    “要是我,看再多也不會習慣。”

    “其實我滿佩服那些所謂“看得見”的人,換作是我,早就精神耗弱了,還配合辦案哩!”

    “我聽說另一個世界的人是用飄的,不是用走的,所以晚上走路不能踮著腳尖走,不然很容易被上身的。”

    “而且在外面過夜,床旁的拖鞋要一正一反的放,才不會被鬼壓床。”

    “我同事有次出差住了一間不乾淨的房,整晚燈跟電視被開開關關,嚇得他連夜退房,開夜車回家。”

    “我是小時候去同學家玩,晚上睡在他們家閣樓,整晚都聽見有人在樓梯來來回回地跑,吵得我根本睡不好。第二天問同學怎麼家人整晚都不睡在忙什麼,結果同學說他的家人早早就上床睡了。”

    “……”

    鬼故事一個接一個出籠,似乎都說上癮了。

    “喂!體諒一下這裡還有一個嬌弱的獨居女性好嗎!”官允知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們的討論,早在季悠堂說話的當下,她就有不好的預感,才會緊張地去握木言瑾的手。

    明明知道她最怕聽這種事,偏偏還討論得那麼起勁。“你們講得這麼盡興,就不怕我自己一個人不敢回家嗎?”

    “獨居女性是有,但是嬌弱的人在哪裡?”阮秋桐還故意站起來四處尋找。

    “阮秋桐!”官允知想找東西砸他。

    “真害怕,言瑾跟你比較順路,待會請他送你回去嘍。”夏沐隨口建議著。

    “那就麻煩你了。”官允知樂得順著話要求木言瑾。

    看著眾人齊聚在他身上的目光,木言瑾面無表情地說了聲“不麻煩”。

    “如果要言瑾留下來陪你過夜,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阮秋桐還真不怕死。

    “好,沖著你這句話,就算下藥我也要讓言瑾留下來過夜。”

    “凹嗚……”阮秋桐狼嚎一聲。“對嘛,這麼強悍又霸氣的女人才是我認識的官允知。說實在的,嬌弱形象真的很不適合你……”

    “阮秋桐,你給我閉嘴!”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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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2:3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大學時,我有男朋友,現在我們都單身,”女人清晰的聲音裡隱藏柔情,“我們試試好嗎?”

    “你單身好幾年了,為什麼現在想跟我試試?”男子低沉的嗓音裡平靜無波,仿佛現在被告白的人不是他。

    蹲在公園灌木叢旁撿東西的單純一聽,心裡聲聲唉歎著。

    老天爺,可憐可憐她吧!

    她知道的秘密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增加一件吧。

    更何況還是她那位俊美卻難親近的鄰居的秘密,她不要啊——

    左右觀察了下,看起來好像只有狗爬式可以逃離現場;只是,雙手雙腳並用爬了兩步之後,她被迫停了下來。

    靠!告白就告白,幹嘛擋住她的出路……

    “以前,我不敢開口。”再強勢的女人,面對愛情時也會變成一隻羔羊。“為什麼?”

    “怕連朋友都當不成。”

    “為什麼現在敢開口了?”男人平穩的聲調簡直像在詢問委託人案情一般。

    女人臉蛋透出了些微紅暈。“不想讓自己將來後悔。”

    一時間,兩人都沒再開口。

    “根據調查,情侶和平分手後,有八成五的民眾認為彼此可以繼續當朋友,但是情誼已不如以往。”男人沉默半晌後說出了這些話,“彼此心中有了芥蒂,有了尷尬,也許還有一些遺憾和不甘,更或許還有一些怨恨,相處起來當然就不如以往了。”他看著她,“這是你想要的?”

    “既然要在一起,就絕不分開。”女人立誓般地開口。

    像他這樣的男人,她想了好久,只能光看著他卻不能擁有他這點就讓她感到心痛。

    “感情是世界上最難厘清、最無道理可循,也最容易讓人失去理智的事。”男人半斂的眸因公園的路燈照射在臉上而拉出了睫毛陰影。“許多事情一旦牽扯到感情,我們便失去了主導權。”

    蹲累的單純乾脆席地而坐。

    雖然知道鄰居是位冷漠的男人,但是沒想到他面對認識多年同學的告白,仍是當作處理案件一樣,條理清晰,句句在理。

    這樣的男人未免太理智、太強大了。

    其實從他那一句“為什麼現在敢開口”時,她就已經明白鄰居的意思了。

    一遇愛情便失理。

    若真愛上了,還管什麼情誼、理智、倫理道德的,先愛了再說;可以這麼思路清晰地說教,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脖子好酸。

    頭一抬,單純隨即迅速低頭,心跳也不受控地加快許多。

    看見不該看的了!

    她一直以為接吻這種事要男人主動,畫面才美。

    男人用指輕輕抬起女人的下巴,將她仰起一個唯美的角度,再側首緩慢俯近,在雙唇貼合的瞬間,相互錯開的五官讓畫面形成完美構圖。

    沒想到由女人發動的接吻,竟然也有另一種掠奪的美感。

    尤其是女人踮起腳尖、雙手拉下男人頸項,幾乎仰成一直線的脖子線條,上半身緊密貼合的動作……說實話,還滿讓人臉紅的。

    “言瑾,別拒絕我,好嗎?”

    逸出女人唇畔的嗓音融著濃情與挑逗,聽得單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突然間,她把耳機戴上,將音樂的聲音開大,讓耳膜因音訊而震動,不讓自己聽見木言瑾的回答。

    她不想聽見他的回答。

    即使心中已有九成把握他會怎麼回答,仍是害怕那一成的意外。

    為什麼?

    她自問。

    還未及自答,卻已經悲從中來。

    心一酸、胸一揪,她注視著地面的雙眼已經滾出了淚來。

    為此,她也嚇了一跳,從沒想過自己竟有十秒掉淚的本事。

    胡亂地抹去淚水,她用手當扇,在自己臉上掮呀?的。

    一旦動情便失去。

    她清楚自己的能耐,也明白一旦動情的自己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其實,她很羡慕剛剛告白的女人,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敢、也不能做的事;她很害怕聽見木言瑾的接受,那是一件會讓她嫉妒跟傷心的事。

    如果今天她沒有來這座公園就好了,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就好了。

    鬱悶地,她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紛亂的思緒讓她失了神……

    那,是一雙手工訂制鞋,在路燈的照射下散著迷人光澤。

    單純看著那雙停在自己面前的鞋,一陣茫然。

    眨眨眼,再眨眨眼,那雙鞋還在。

    眼睫稍抬,她看見了對方的褲腳、小腿、大腿、合身的西裝外套下擺、領帶、襯衫,再到那雙有著漂亮眼瞳的眼。

    這人的臉,好熟悉。

    眼前一暗,對方朝她彎下了腰,塞在左耳的耳機被拿了出來,放到對方耳內。

    聽沒多久,對方又將耳機還她,只是沒有塞回她耳朵,而是讓它垂掛在她脖子上。

    “聽見了多少?”

    被發現了?單純微微一笑,沒有閃躲的打算。“幾乎全聽見了……我本來想走開的。”

    “我看到了。”所以才會在送官允知回家後又繞回公園,只因離開時,她那縮成一團的背影竟讓他覺得……於心不忍。

    “你女朋友很漂亮。”雖然她只看到了側臉。那是與她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成熟幹練又美豔。

    “她不是。”想也沒想,木言瑾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下。

    是啊,官允知確實不是。

    在官允知的央求之下,他沒有當場說出拒絕的話,豈知被單純一說,他便否認了。

    這代表什麼?

    木言瑾唇線淡揚。這代表著他心裡早已拒絕了彼此交往的可能。

    “怎麼?”木言瑾微眯起眼,“男人就不會被吃豆腐?”

    “噗。”單純忍不住,“同意。畢竟我是目擊證人。”

    “為什麼流淚?”他在她笑開時問了這句。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閃躲。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什麼?”木言瑾挑了下眉。怎麼突然念起詩詞了?

    “因為音樂太感傷了。”她重新揚起了笑容,“我這個人哭點很低。”

    音樂太感傷?

    木言瑾回想著剛才聽到的音樂,不就是優雅抒情的爵士樂嗎?這樣的音樂也可以感動到哭?

    “那你能看“螢火蟲之墓”、“我和狗狗的十個約定”、“美麗人生”等等這些片子嗎?”他知道她沒說實話,卻也不會再追問。

    “可以。不過要先準備好毛巾。”單純附加但書:“還有,只能我自己一個人看。”

    他疑惑地揚眉。

    “大哭起來很醜。”

    看著她那因淚水洗滌過而顯得特別清亮的眼,他忽然覺得和她相處似乎可以很輕鬆。

    “回家吧,一起走。”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靠近她,以前他可是連跟她搭同一部電梯都會離她遠遠的。

    “喔……喔。”怔愣過後,她連忙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塵土與草屑,拿起背包甩上肩,與他並肩而行。

    “單小姐有男朋友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問她這個問題,也許是他被告白一事被她撞見了,所以也要清楚她的狀況以示公平。

    “沒有。”她的表情有點遺憾、有點無奈,還有著更多的哀傷。“我不能愛上任何人。”

    木言瑾與秦宇商的事務所是一棟三樓半的透天外加一個小庭院。

    在這寸土寸金的繁華城市,能有這樣獨棟獨院的辦公室不是件容易的事。

    整個事務所經設計師巧手改造後變得寬敞明亮且具時尚感。繞著透天的庭院裡三面種竹,不僅能綠化環境,還能阻擋夏日的烈陽並形成天然的屏障,一舉數得。

    木言瑾的辦公室裡有一面書牆一面大窗,雖然性格冷漠卻喜歡乾淨明亮、陽光充足的環境。

    為此,秦宇商還曾笑說:“喜歡陽光的萬年冰塊,怎麼不見融化過?”

    窗外的綠竹是木言瑾最常看的風景,無關乎什麼“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種風雅之舉,他只是單純覺得竹子便宜又長得快,整體看來筆直、乾淨、清爽,還有就是竹子的那種綠,讓人覺得舒服。

    工作累了時,他會看看綠竹讓眼睛接觸綠色稍作休息,卻不曾像今天這樣站在窗前盯著竹子失神,連鄧助理敲門進來都沒察覺。

    鄧助理看著雙手環胸,斜倚在窗框望著窗外一動不動的木言瑾,心中頗為訝異。

    她不曾見過這樣的木言瑾。

    木律師自律甚嚴,公私分明,上班時總是善用著每分每秒,工作效率極佳,像現在這樣跟其他人一樣做著浪費時間的發呆模樣,讓她有一種原來他也是平凡人的想法,這點讓她心裡覺得平衡多了。

    “木律師,打擾了。”

    心一震,木言瑾迅速回神,隨即為自己的異樣自嘲一笑。

    “什麼事?”

    “有位委託人直接到事務所來了,指名要找您,您有空跟他談談嗎?”

    他看了下表,離下一個行程剛好有三十分鐘的空檔,這也是鄧助理會來敲門的原因吧。

    “可以。”他離開窗邊,就見鄧助理已替他取來西裝外套。

    接過西裝,他道了聲謝,在整理袖扣時動作頓了一下。

    “鄧助理。”

    “是。”她拿著木言瑾的筆電靜候一旁。

    “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他的語氣中難得藏著一絲不確定。

    鄧助理訝異睜眸,這可是破天荒的事。“當然。”

    她的義不容辭讓木言瑾猶豫了。

    “木律師,我想我除了是你的員工之外,應該也算得上是朋友。”

    “當然。”木言瑾明白她的意思。“我想知道,一般女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說出“我不能愛上任何人”這樣的話?”

    鄧助理聽得眉頭一皺。

    “不急。”木言瑾穿好西裝外套,“我需要你仔細研究清楚之後再告訴我

    答案。”

    “好。”都助理實在有些好奇,“木律師遇到了會讓你心煩的人了?”不然她根本看不到他失常的一面。

    聞言,木言瑾仔細思索了一下她的話。“我不知道那種感覺能不能稱之為心煩,我只是想弄清楚她說的話。”

    看著往會議室走去的木言瑾,鄧助理搖頭失笑。

    愛情果真是個奇妙的東西,該來時總是無孔不入,竟然連萬年冰塊都能滲人了。

    需要她的答案呀……意思是聰明果決的木律師這次竟然對自己的答案沒把握嗎?

    當局者迷!

    如果這樣不是喜歡上了,還會是什麼?

    走出捷運站的木言瑾被大雨止住了步伐。

    離開事務所時明明沒下雨,怎麼眨眼間就變了天?簡直就跟女人的情緒一樣,跟那位“新鄰居”一個樣。

    一秒鐘前,人明明還好好地坐在地上“偷聽”,幾秒鐘後竟就淚如雨下了。怪不得人說女人變臉跟變天一樣。

    已經連續三天沒遇見她了,有時他會故意錯過一班電梯延長等待的時間,想著她會不會也碰巧要出門。

    他不曾做過這樣刻意的事情,察覺自己的行為之後,他內心興起了一股莫名的焦躁,一種他厘不清的情緒。

    一定是她的淚影響了他。

    確定她沒事後,他就會恢復正常了。

    看了看灰成一片的天空,他退後幾步,退到不會被雨水噴灘到的地方。

    既然一時走不了,便利用時間想想剛才接的委託案——一件透著巧合與詭異的委託案。

    他的記憶力很好,可以將委託人剛剛說過的話還原百分之九十;他的觀察力也好,可以自委託人說話的神情研判是否有說謊。

    他不敢自居是正義的一方,也不會打包票說自己承接的案子中的被告人或嫌疑人都是無罪的。

    真相只有一個,偏偏真相只有當事人最清楚。當事人若有意說謊或隱瞞,身為律師的他也不是萬能的。

    雖然這稱不上是良心事業,但他總希望自己辯護的是真正受到不白之冤的人。

    今天的案子有些離奇,有些細節連委託人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死了一個人是事實,委託人是死者生前最後接觸的人也是事實。

    事情很棘手,證據很薄弱,可他卻相信了委託人說的話,接受了委託。

    看來,他得將案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查一遍,以便從中找出突破點才行。

    他想得專注,沒發現身邊站了一個人,直到他的西裝下擺被人輕輕扯了兩下。

    “木先生,這把傘借你。”

    不等木言瑾有所反應,單純已拉起他的手將傘柄塞入他掌中。

    他第一次碰觸到她的白手套。

    觸感跟他想像的很接近,但他沒想到的是,手套的溫度竟然跟體溫一樣?他不會裝客套的說不需要,他不想淋雨回家是事實,不然也不會站在這裡避雨。只是……

    “那你……”

    “我剛買了風衣式的雨衣,日本最新款。”她朝他晃晃手中的發燒物,“正好派上用場。”

    她抖開雨衣俐落地穿上身,戴好帽子,還順手把頭髮往雨衣裡面塞了塞。

    “這幾天傍晚都會下雨,別看早上出門時藍天白雲地被騙了,記得要帶把傘。”每天她都習慣先看氣象預報再出門。

    看著她身上那件不像雨衣的雨衣,他微蹙起眉懷疑著它的防水性,卻不好說什麼。

    “單小姐剛下班?”

    “沒。我只是出來閑晃。”她沒辦法整天窩在家裡。“我的工作時間很自由。”

    工作時間很自由?

    木言瑾聽得表情一僵,難道她的職業真的是……情色作家?!

    “走吧。”她自然地走向外側,讓木言瑾走在內側。

    他面容微凝,直接橫跨兩步將她往內側擠。

    見狀,單純趁他邁步向前時,又從他身後繞到外側去。

    “單小姐,你走內側。”

    “木先生,你走內側吧。”

    同時開口的兩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木言瑾停下腳步。“外側比較危險,我”

    “木先生,你看我腳上穿什麼?”單純對他微微笑著。

    垂眸,他看著她腿上那雙H品牌的塑膠靴,不明白她的意思。

    “看到沒?防水、防汙、不怕髒。我走外側,萬一有飛濺的污水我可以先幫你擋掉一部分。”

    頓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鮮少和女性單獨相處,但由他跟官允知相處的經驗來看,顯然不大適用於單純身上。

    這一猶豫,他已經被她往內側推去並肩走著。

    “木先生身高有一八二吧?”

    “嗯。”他低應了聲。沒想到她連身高這種事也可以猜中。

    “木先生穿西裝很好看,既優雅又有氣勢,很適合。”她側首看他,“沒有星探找上門嗎?”

    “就算有,我也不適合走那行。”木言瑾很清楚自己的個性。

    “真的有星探找上門?”單純眼睛一亮,“我還以為這附近的星探都瞎了眼了。”

    她的說法讓他莞爾。

    他不善於閒聊,也不做這種無聊的事,一路上都是她說他聽,倒也不覺得彆扭,反而覺得輕鬆。

    “木先生,”她在十字路口停下。“我餓了,要去覓食,你先回去嘍,晚安。”她揮揮手,說走就走,完全不等他反應。

    小跑步離開轉入巷道裡時,單純邊走邊拍著胸口。

    真糟!

    與他走得太近,他身上淡雅的古龍水香氣隨著體溫不斷竄進她鼻子,好幾次讓她聞得分神。

    還有她說話時,他側首傾聽的神情專注又迷人,讓她差點結巴。

    再加上有兩次她走得太外側,他自然伸手將她拉回的舉動,讓她的心臟差點跳出來。

    不行!不行!

    再不藉機離開,她肯定失態。

    這個男人真的太危險了。

    “阿姨,晚上好。”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家小吃店,雖然剛剛逃得有些狼狽,藉口卻不假。

    “單小姐,又這麼晚才吃飯喔。”年約六十的老闆娘熱情招呼著,“今天要吃什麼?”

    “給我一碗擔仔面加鹵蛋。”單純邊說邊脫雨衣。

    “沒問題。”老闆娘看著跟在單純後面走進來的客人。“先生要吃什麼?”

    “跟她一樣。”木言瑾抬了抬下巴,將傘放進傘架。

    “是單小姐的朋友呀。”老闆娘神情有異地看了單純一眼,“請裡面坐。”

    “咦!”單純回頭察看。

    “我也餓了。”不等她發問,他先開了口。

    “喔喔。”單純覺得自己的心臟又騷癢了起來,連忙低頭用面紙仔細擦了擦椅子。“木先生,坐。”然後自己坐的椅子只是隨便擦擦。

    小吃店不大,只擺了四、五張桌子,簡簡單單沒有什麼裝潢,雖然比不上餐廳,但空氣中飄散著的鹵肉香氣,讓木言瑾發現自己真的餓了。

    才剛坐下,就看見單純從她的背包中拿出兩個乾淨的玻璃保鮮盒給老闆娘。

    “阿姨,麻煩你了。”

    老闆娘接過保鮮盒,俐落地將剛煮好的面放進盒中。“哪裡麻煩了,我還要謝謝你讓我少洗兩個碗呢。”

    單純揚唇微笑,走去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給木言瑾。

    他道了聲謝謝。自己確實有點渴了,正想找免洗杯與她分著喝時,卻看見她從背包裡拿出了保溫瓶。

    “單小姐常來這裡吃面?”

    “嗯。閒逛時發現的好滋味,有媽媽的味道。”

    “我不知道巷弄裡開了這麼多吃的店。”在這一區住了四年,若不是剛剛跟著單純走,他還真的不曾走進來過。

    “我還知道幾間不錯的店,改天帶木先生去嘗嘗。”她又從背包裡拿出兩雙不銹鋼筷擦拭著。“這一雙我很少用,洗乾淨才收起來的,木先生不介意吧?”

    “謝謝。”他接過,沒放在桌上而是握在手裡,“小叮噹怎麼肯將這個包給你?”他竟然有點期待她還能從背包裡拿出什麼來。

    自從認識他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用玩笑的口吻對她說話。

    “小叮噹不肯,我跟大雄搶來的。”單純回得一臉認真。“糟糕,搶劫是犯法的。”

    他抿了抿唇,似乎忍住了笑。“原來單小姐這麼環保愛地球。”

    “我沒有這麼高尚的情操。”單純很誠實的,“我只是習慣用自己的東西。”

    “面來了。”兩個保鮮盒裡的面散發和著肉臊香味的熱氣,在這下雨的夜裡,讓人覺得身體一暖。

    兩人對看一眼,同時不客氣地開動。

    也許是餓了,也許是面太好吃,也許是兩人都不習慣在吃東西時說話,只聽見不銹鋼筷子輕輕撞在保鮮盒上發出的些微聲響。

    單純一向標榜吃飯皇帝大。

    她不會在外人面前裝淑女、裝氣質、裝作自己吃不下。當她的面快見底,正用筷子將鹵蛋分成兩半享用時,看見了那個吃相比她好看十倍的木言瑾。

    一個男人長得好看就算了,言行舉止還優雅得像個貴族,這是要逼死誰啊!

    “木先生的用餐禮儀真好。”看他用餐根本就是一場視覺饗宴。

    “習慣了。”

    “因為從小嚴格的要求與訓練,所以養成了習慣。”所謂的習慣,都是周而復始不斷演練而成的。

    他抬眸看她,不承認也不否認。

    “單小姐,”暫時沒客人要招呼的老闆娘開口跟單純聊著,“我打算將小吃店收了,把店面賣掉。”老闆娘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仍在猶豫,所以才想找相識的熟客問問。“你覺得好嗎?”

    單純放下筷子。“阿姨為什麼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我兒子說我年紀大了,叫我不要做得這麼辛苦,要我將店賣了,打算接我去美國一起住。”

    “這樣啊……”單純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阿姨你自己覺得呢?”

    “我今年六十,雖然不年輕了,但身體還算健朗,也還能動。這間小吃店我開了二十年了,許多客人都吃成好朋友了。到美國住,語言不通,也沒有朋友,我還真捨不得。”

    單純認同地點著頭;這確實是許多老人家不願搬去跟兒女同住的原因之一。

    “我原本打算做到哪天做不動了,就將店面出租,用租金來養老,這樣也不用拖累孩子。”

    “阿姨將想法跟您兒子說了嗎?”

    “說了。”阿姨面色一愁,“可兒子說他要換大一點的房子,房款不夠,要我將店面賣了將錢借他付房款。還說如果我不想搬去美國住也行,他每個月會匯三萬塊給我家用。”

    單純聽得臉色一沉,木言瑾則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

    “阿姨,你知道這間店面值多少錢嗎?”

    “我問過仲介,聽說可以賣三千萬。”

    單純心算了下。“如果你兒子每個月還你三萬,至少要還八十三年呢。”

    “那我就一百四十三歲了,沒辦法活這麼老啦。”話一說完,老闆娘好像察覺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如果阿姨打算一個人住,最後也是要留一些錢找居家看護或住養老院的。

    要是您兒子忙,忘記匯錢的話……”單純儘量將話說得保守,這種事她這個外人也不好干涉。

    “我知道單小姐的意思。其實我有幾個朋友也都勸我要為自己留老本,可是兒子都這樣開口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木言瑾也放下筷子,拿起礦泉水喝著。

    他的動作讓單純與老闆娘以為他有話要說,兩人同時看向他。

    “你們繼續。”

    單純想了想。“木先生覺得怎麼做好?”

    “這是老闆娘的家務事,只有老闆娘自己能決定,外人無從干涉;外人說的話,老闆娘也未必會聽。”

    單純在心裡歎口氣。

    這人說話,還是這麼的直接不修飾。虧她剛才還以為他那道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牆已經矮一點了說。

    老闆娘愣了愣,沒想到年輕人說話這麼一針見血。

    “木先生是從事什麼工作的?”老闆娘聽見單純這麼稱呼他。

    “一些比較涉及專業性的工作。”

    “喔……如果可以,我想聽聽木先生的意見。”老闆娘總覺得這年輕人五官俊美,眉宇間卻透著堅毅與剛強,這樣的人看起來冷漠,其實正直。

    也許,他會說出跟其他人不一樣的話來。

    “我?”木言瑾聲音淡揚。“老闆娘要向我諮詢?”

    單純用膝蓋碰了碰木言瑾,用□形無聲說著:諮詢要收錢?

    木言瑾神色不變,卻用膝蓋撞了回去。“真要我說的話,那我希望我說的老闆娘能真的聽進去,而不是只當作一般的朋友勸說。”

    老闆娘盯著木言瑾看了一會兒。“我一定認真聽。”

    木言瑾雙手環胸,清冷的語調不疾不徐。

    “如果老闆娘打定主意就算兒子沒有依照約定定期匯錢回來也能過活,拿到錢後對老闆娘不聞不問甚至惡意遺棄也沒關係;花費心力養大的兒子在美國住豪宅過舒服日子,自己卻三餐不繼沒人照顧也無怨言;拿走了賣店面的錢,卻還想將老闆娘趕出住家、爭奪共有遺產也不會和兒子打官司的話。”他直直看著老關娘詫異萬分的眼睛。“那就把店面賣了吧。”

    “……”

    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雨滴一滴滴打在雨棚上的聲音。

    “不……我兒子應該……不會這樣的。”老闆娘聽得有些驚怕了。

    其實她聽過一些街坊鄰居的狀況跟木先生說的類似,就是不願相信這樣的事情也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應該不會?”木言瑾可不是那種會說安慰話的人。“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與其認為“不會”,倒不如要認為“會”。在靠國家的律法保護你之前,你就應該先保護自己。”

    “可是……可是我兒子說是借他,他會還的……”

    “老闆娘可知道,大部分的律師事務所是靠接什麼案件存活的?”

    “啊……我、我不清楚。”老闆娘心慌了。

    就見木言瑾淡淡扯唇,冷沉的聲音不含絲毫情感:“離婚跟爭產。”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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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2:5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喂。”單純閉著眼睛接手機,困極的她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若不是撥打電話的人比她還要有毅力,她根本不想接起來。

    “不單純小姐,你睡死啦,電話都響多久了!”

    對方的大嗓門聽得她皺了下眉。

    “我的大小姐,你知道我這裡現在幾點嗎?”單純迷迷糊糊地看了手機上的時間。“早上四點三十五分耶,我們之間有很久的時差好嗎。”

    “喲,這是在怪我嗎?”大小姐語帶嘲諷:“我們之間原本是毫無時差的,連一分鐘都沒有,是誰硬要跑到有時差的地方去的?”

    “……是我錯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大小姐聲音一軟,“明天打包回來吧,乖。”

    “你知道我目前都會待在這裡的。”不然她回國幹嘛。

    “聽你的意思是和鄰居處得不錯嘍?”

    “漸入佳境。”可以這樣形容吧。

    “漸入到哪個佳境?”大小姐可不是可以隨便唬過關的。“床上?”

    “怎麼可能!”單純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愛撫?”算……三壘?

    “沒沒……”

    “擁吻?”

    “也沒……”單純覺得額際快要冒汗了。

    “牽手?”

    “這……”

    “不單純小姐,你真的愈活愈回去了!”大小姐聽不下去了,“人家都是年紀愈大愈不要臉,你怎麼剛好相反?”

    “……”

    “十幾年前是誰邊掉淚邊發誓說,這輩子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結果呢?都當了兩個多月鄰居了,連牽手都沒有?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跟他連普通朋友都還稱不上吧?”

    “目前看起來是這樣子。”

    “不單純,你是在龜什麼?”這次連“小姐”兩個字都省了。“如果你還在顧忌那個妖言惑眾的什麼“動情失去”理論……”

    “一旦動情便失去。”單純替大小姐表達完整的句子。

    “失你的頭啦!既然這樣你就不該當他的鄰居。你看看你那位鄰居,論長相、氣質、身材、學歷、工作、薪資,哪一樣不會讓女人睜大眼睛搶?近水樓臺不動情?就憑你那一點定力,得了吧!”大小姐罵人都不換氣的,“東西收一收,今天就回來吧,我派車去機場接你。”

    “……唉,大小姐,別炮轟我了,說說你的目的吧。”單純連忙轉移話題,“一大早就被你打擊得徹底了。”

    大小姐停頓了下,好像在和別人說話。

    “好吧,我也沒時間轟你了,有人催我開會了,改天再找你促膝長談。”

    促膝長談?單純心中一歎。是促膝長轟吧。

    “說真的,我有件私事想拜託你。”

    “請說。”

    “私事的意思就是不給酬勞,純粹拗你做白工的。”

    “我知道,不用強調。”單純沒好氣地笑了聲。

    “有件命案,沒有證人,證據只有嫌疑人的自白,聽說已經委任律師了,但律師說必須找出強而有力的證據,否則很難洗清嫌疑。”

    “喔,照片寄來吧,我看看能不能記錄下什麼訊息。”

    “寄了,限時專送,十分鐘前你們大樓管理員簽收了。”

    “限時專送?”單純愣了下,“不是私事嗎?怎麼公器私用?”

    “喂喂,不單純小姐,我們爭權奪利、拚死拚活、流血流汗爬到現在的位置,不就是希望能在私事上有公器私用的權力嗎?不然我們爬這麼高幹嘛,吃飽撐著?”

    “……”要她說什麼好?

    “再說了,你用冠M堂皇的理由申請人暗中保護“他”多年,不也是一種公器私用?”大小姐掀底了,“不要跟我說你一點私心都沒有。”

    “……我很慚愧。”單純心虛了。

    “慚愧什麼?都跟你說了這是我們該享有的權利。”

    “是是,小的馬上去取件處理。”

    “乖,麻煩你加急。”

    “幹嘛?認識的人的案子?”單純關心地問。

    “我老媽的朋友的朋友的親戚,連一表三千里都稱不上的關係,我還要每天被奪命追魂CALL,你說我急不急?”

    單純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可以想像那樣的追殺畫面。

    “唉,又來催我開會了,不跟你說了,這事就拜託你了。”

    “你知道我只能如實記錄,萬一……”

    “廢話!你又不是閻羅王,掛了。”

    “噢。”手機一放,她閉著眼賴了一下床,然後才慢吞吞地掀被下床,刷牙洗臉換衣服,最後圍上一條圍巾、穿上羽絨外套、戴上手套,出門。

    等電梯時,她還困得閉著眼睛斜靠在牆上。

    當一聲,她沒有馬上動,還賴在牆上等電梯門打開,直到眼皮感受到電梯的燈光亮度才將眼睜開一咪咪。

    “早。”

    一陣風從她身邊飄過,有人從電梯出來時對她說了聲早。

    “早安。”她有氣無力地回了聲,看也沒看對方一眼,進人電梯按下樓層後又懶懶地斜靠著打盹。

    “單小姐。”

    “嗯?”這是她下意識的反應。

    “去買早餐嗎?”

    “嗯。”單純心想,取完件後是應該順便買早餐的。

    “買哪一家的早餐?”

    “今天想喝豆漿。”天氣冷了,喝豆漿暖胃。

    “麻煩你順便幫我買兩杯無糖豆漿,兩個紫米飯團,其中一個不要加蛋。”

    “好。”

    “你重複一遍。”對方的語氣好像有點飄,帶著笑音。

    “兩杯無糖豆漿,兩個紫米飯團,其中一個不要加蛋。”

    “很好,謝謝。”他鬆開撐在電梯門上的手。“去吧。”

    “言瑾,那位小姐是?”官允知訝異地看著木言瑾與對方的互動,心裡有些不悅。

    雖然兩人間的對話平常,也沒有親昵的肢體動作,她卻嫉妒了。

    她認識的木言瑾從來不會麻煩別人幫忙處理私事,尤其是買早餐這種私事中的私事;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木言瑾說話的樣子。

    那語氣透著輕快,神情帶點溫柔,話語間的用字遣詞毫不拘謹,自然得像老朋友一樣。

    而她這個稱得上是老朋友的人卻不曾聽他這樣對她說過話。

    “隔壁鄰居。”木言瑾開了門讓官允知先進去。

    “那房子何時賣掉了?”她一直想當木言瑾的鄰居,卻總是找不到屋主談價錢,沒想到竟然已經有人搬進去了。

    “不知道。”

    “那她搬來多久了?”

    “兩個多月。”

    才兩個多月彼此就可以這樣輕鬆談話?官允知心中警鈴大作。“你們好像很熟。”

    熟嗎?木言瑾想了想,跟她相處確實不需要想太多。“也許是因為她是個怪人。”

    “哈啾——”

    取完件站在大樓門□的單純摸了摸鼻子,轉頭張望了下,該不會有人在她背後說她的壞話吧?

    自嘲一笑,聳了聳肩,她依照計畫買了想吃的早餐後,速速打道回府。

    “單小姐,買這麼多早餐,有客人哦?”

    管理員的寒暄讓她步伐一頓,瞪著一手一袋的早餐,懵了。

    她這個人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沒睡飽時會有點小迷糊。

    是誰托她買早餐?她是答應了誰?

    她跟大樓住戶幾乎都是點頭之交,唯一比較有交流的就是她的鄰居木言瑾了。

    是木言瑾嗎?

    那個總是要她先開口找話聊,爾偶才回她一兩句的人,會托她買早餐?還一次買兩份?

    她從一樓想到十八樓,想到走出電梯,最後只好硬著頭皮去按電鈴。

    如果不是木言瑾托買的,她今天三餐就都是豆漿加飯團了。

    門一開,率先映人眼簾的不是木言瑾的身影,而是玄關那一雙裸色的三寸半高跟鞋。

    那雙高跟鞋她看過,跟向木言瑾告白的女人穿的一樣。

    人都帶到家裡來了,還說不是女朋友!

    突然間,一股莫名的不滿從心中滲了出來……她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

    拿著早餐的手一輕,清冷的聲音已響起:“還真買對了,謝謝。”隨即她手裡被塞進一樣東西。“不用找了。”門已經重新關上。

    她怔怔看著手裡握著的一百元,呆了五秒鐘。“泥馬的,我還倒貼二十五元!”

    不用找?

    這男人到底會不會算術?!滿腦子只記法律條文,所以連基本的算術都忘了?

    因不滿而起的火愈燒愈旺,燒得她渾身發熱,回身將電梯用力一按!

    不回家了!她要去頂樓吹風消火!

    電梯門關上的同時,木言瑾再次開門。原以為應該還可以在走道上看見單純,沒想到人已經不見了。

    抬頭,他看著電梯不斷往上跑的樓層數字,將手裡的五十元硬幣放回褲袋裡,關上了門。

    “我將灑了神仙水的棉花球塞入兩個鼻孔中,還在頭上套了一個大的透明塑膠袋。

    今夭和我來開房間的人有點擔心地看著我,問我:“這樣不會窒息嗎?”我得意地告訴他:“塑膠袋有挖幾個小洞透氣。”

    他點了點頭,開始脫衣服。

    說實在的,我壓根沒想到這個每夭跟我線上上一起拿著大刀砍怪的糾髯客,現實生活裡竟然是斯文白嫩的小鮮肉。

    在約好的捷運站見面時,我的小老弟就忍不住站起來了。

    只一眼,他就輕易激起了我的情欲,我興奮地想著,這次肯定要徹夜不眠了。

    為了掩飾我的衝動,我將背包拉到身前擋在胯下,一路上走路的姿勢顯得怪異又敝弓扭。

    他的皮膚白皙光滑,摸起來比女人的還要舒服。

    原本就情欲高漲的我,加上神仙水如夢似幻的催情,我達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我知道我的身體激烈顫抖,我聽到像我的又不像我的呻吟聲,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高潮時會叫得這樣淫蕩,像個女人一樣。

    我好像興奮得暈了過去……

    單純的表情有些困惑,剛要按下錄音停止鍵時突然被人握住手腕,往後一扯。

    來人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小,但這一扯的力道卻不大,只是讓她順勢半轉過身體,面對對方。

    “木先生?!”單純瞪大了眼,攻擊的手刀堪堪停在他的脖子旁,相距不到一公分。

    收手,她任他握著她的手,隨著他的目光落在剛剛被掃落地上的照片與信封上。

    照片上的男人臉色鐵青,全身赤裸,頭上套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身體呈現蹲姿般的蜷狀,右半邊的身體已浮現屍斑。

    木言謹撿起照片和信封,看著單純的眼神透著訝異與不確定。

    這張照片他見過——在法醫的驗屍報告裡。

    死者身高不高,體型削瘦,所以才能整個人被塞進行李箱裡,棄置在路邊的電線杆旁,等待資源回收的垃圾車收走。

    嫌疑人已遭檢方起訴,相關的照片、報告,他還是以辯護律師的身份才得以翻閱。

    而他的鄰居單純小姐,不是檢方,不是院方,不是家屬,是怎麼取得照片的?

    他靜靜地看著她,問題一個個從心裡冒出來,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但最讓他吃驚的不是照片,而是她剛才錄音的一段話。

    仿佛親臨現場的當事人,訴說著內心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聽過類似的情況描述,卻不及她剛才說的仔細與真實,詭異的是之前對他敘說的還是他的委託人,這次命案的嫌疑人。

    她到底是誰?

    為什麼每次見她都讓他對她有一種新的想法與改觀?

    她防身的動作很快,快到他只來得及看到她停在他脖子旁的手刀。

    他深信若不是她認出他而停手,現在的他已經躺下。

    那不是一般民眾學的那種防身術,而是特警或特務那種特殊單位才會學的高級作戰技能。

    他很清楚兩者間的不同,因為小時候父親曾教過他。

    “木先生,怎麼了?”單純將聲音放緩放柔,她不知道木言瑾的心境轉折,只訝異著他怎麼會上頂樓來,又怎麼會突“抓著她的手不放。

    她看著他撿起地上的照片,難道……他和死者有關?和她剛剛敘說的事情有關?

    他該不會就是大小姐說的案子已經委任的那位律師吧?這麼巧?

    “臨終敘述師。”他定定看著她,說得肯定。

    那語氣堅定得不容她反駁。頓了頓,她一臉無奈地認了:“噯,我明明說過我不喜歡那樣的稱呼的。”

    門一開,單純被推了進去,而木言瑾則雙手環胸,將背貼靠在門上,守著唯一的出口。

    她第一次進到他屋裡。

    跟她想像的一樣,簡單卻有質感的北歐風格,簡潔中藏著一絲暖度,跟他的人一樣。

    然後,她的眉頭一皺。

    三寸半裸色高跟鞋竟然還擺放在玄關,這就表示鞋子的主人仍在這屋裡。

    “木先生,你女朋友在家,我們改天再談……噢……”她用手壓著額頭揉著,驚訝地看著剛剛賞她一記爆栗的木言瑾。

    “都說她不是了,你的記憶力到底有多差。”

    “噯,不是我記憶力差,是木先生沒說實話好嗎?人都帶到家裡來了,還說不是。”

    “我也把你帶到我家來了,那你是嗎?”木言謹冷冷反問。

    “我們清況不同,怎麼可以混為一談。”

    “那你知道我和她之間是什麼情況嗎?怎麼可以直接斷言?”

    “……”單純一時語塞。

    怪不得呀!

    怪不得會走上律師這條路,而且還做得有聲有色,他那張嘴還真不是普通的會辯。

    “你在腹誹我什麼?”看她突然不說話,木言謹有此一猜。

    她瞪大眼看他,連內心的os都能被猜到,這人果真很適合做這種諜對諜的攻防工作。

    “我只是在想你和她是什麼情況。”當然是胡謅的。

    “為何這麼好奇?”

    “我怕自己不小心變成無知的第三者……噢……”她又吃了一記爆栗。他的力道不大,但痛的是她的自尊心。“就你這德行,也想當第三者?”

    “木言瑾!”

    “她在客房睡覺,你小聲點。”他的食指往唇上一比。

    “都睡到你家來了,還否認。”單純還真配合地降低了音量。

    “允知通宵熬夜,有些法律問題想找我討論。”

    “一大清早?”

    “今天是早了一點,不過也差不多是我的起床時間了,便下樓去接她上來。”其實他也有點意外。“我看她精神不佳,要她吃完早餐後先去睡一下,晚點再談。”

    “喔喔。”單純聽了聽,“那我不打擾她休息了。”說完就想推開門邊的他,閃人。

    文風不動。

    “客房隔音不錯,音量放低點就不會吵到她。”

    “沒辦法,我天生大嗓門。”單純甜甜笑著。

    沒想到他那雙漂亮的眼竟然瞪了她一眼。“我要你剛才的錄音檔。”

    “可以。”那本來就是為了這個案子錄的,多一個幫手,大小姐應該不會反對。“我馬上回去傳給你。”

    這麼乾脆?木言瑾有些吃驚。“我還有其它事要問你,你坐吧。”

    “不行的,我們是連“好”鄰居都稱不上的關係,怎麼好意思繼續打擾。”

    “記仇?”木言謹挑了下眉,對這種事記性就這麼好。

    “我只是有自知之明。”她伸手去推他。

    “單小姐。”

    “你看吧,我稱你木先生,你稱我單小姐,多麼生疏的兩個人啊,要談我們——”

    “單純。”口一張,單純兩個字已自然地從他嘴裡滑出,“還是要我稱你“單”?”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顫了下。

    “木先生,沒想到律師也這麼能屈能伸。”

    “只要能厘清案情找出證據還無辜的人清白,只是換個稱呼而已還談不上能屈能伸。”

    “木先生……”

    “言瑾。”他糾正。

    “啊?”

    “現在還稱我“木先生”就太見外了,對吧?單。”

    他那一聲“單”喊得又輕又柔,帶點笑意,帶點戲弄,帶點等她出招的期待。

    她卻聽得渾身一僵。

    他喚她的聲音低啞中帶著磁性,是她最喜歡的嗓音。

    看著眼前高大俊逸的他,她突然覺得大小姐說得沒錯,當他的鄰居好像不是明智之舉。

    可是怎麼辦呢?

    她答應過木大叔一定要救回他、救活他、保護他。

    前兩項她做到了,最後一項她也一直守諾著,但現在情況有變,沒親自守在他身邊她根本無法安心做事。

    但……倘若再繼續這樣接觸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

    “我能給的資訊都在錄音裡,其它的恕愛莫能助。雖然是“臨終敘述師”,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平凡百姓。”她聳聳肩,雙手一攤,“我先回去發給你吧,有不清楚的你再問我。”

    這次她沒有推開他,反而握上他的手腕將他向前一扯,企圖將他拉離門邊。突來的舉動成功地讓木言瑾往前一傾,但他隨即步伐一跨,手腕一翻,掙脫了單純的箝制。

    見狀,單純揚起了唇,再次出手的動作比先前要快上許多。

    不敢掉以輕心的木言瑾全神貫注地拆招。

    就見兩人站在玄關處你來我往,又是拳又是腳的,互有攻防,互有消長,但時間似乎誰也沒能贏過誰,因此兩人便一直處在玄關處。

    過招愈久,木言瑾眸中的驚訝愈炙。

    他習武多年,小時候是父親領入門,之後是自己有興趣,加上職業的關係,難免會有一些利益衝突或威脅警告,學著防身有備無患。

    單純的招式靈活輕巧,是女性慣有的打法,而他則穩健沉著。

    其實他很清楚目前兩人之所以會僵持不下,全因為單純沒有盡全力。

    也對,兩人並非仇敵,不需要打個你死我活。

    “言瑾,你們在……做什麼?!”

    話聲一出,單純與木言瑾同時停手,同時看向一臉訝異站在客房門口的官允知。

    “我們……”一開口,木言瑾便愣了下。

    交手的兩人,最後都使上了擒拿。

    此時的木言瑾一手勾著單純的後頸,一手扣住她的手腕,而單純的膝蓋則頂在木言瑾的腰際,另一手抓著他勾著她頸項的手。

    那姿勢,詭異又曖昧,上半身幾乎貼靠在木言瑾身上的單純,只要彼此稍稍一動就可能親上對方的頰。

    他連忙鬆手,而她又剛好推開他,一松一推之間,眼看她將重心不穩地摔出去時,他又反射性地去撈她的腰。

    碰!是兩人一起摔跌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一時間,鴉雀無聲……

    “噗嗤!”單純忍不住地噴笑出聲來,一想到剛剛兩人幼稚的舉動便笑得直不起腰來。

    她沒有聽見木言瑾的笑聲,不過在他紳士地扶住她的背幫她坐起來時,她看見了他抖動的肩膀與盈眼的笑意。

    “言……”官允知走向前想扶木言瑾一把時,堪堪定在了原地。

    只見木言瑾自然地抬起食指點了點單純的額頭,用著官允知不曾聽過的溫柔聲音道:“真是敗給你了……”

    官允知坐在咖啡廳面窗的角落沙發裡,桌面上了放了筆電與一些文件,而她正端著咖啡杯靠在沙發扶手上望著窗外。

    外面正下著毛毛雨;雨不大,雨絲卻綿密,還會隨風打斜了方向,潤濕了人的裙擺或褲腳。

    窗外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腳步都顯得有些急促,臉上也幾乎無表情。

    這是一個冷漠的世界,愈是發展繁榮的國家或城市,這種情況就愈顯著。

    相互的競爭利用讓人們更加小心地保護自己;為了怕無端惹禍上身,視而不見或漠不關心成為奉行的準則;如果有人過於熱心,還得防範對方是否是有目的的接近,騙錢?騙色?還是想人財兩得?

    太過忙碌的緊張生活,讓人的壓力不斷攀升,磨掉了大部分人的耐心與好脾氣,一點點摩擦,一點點衝突,一點點原本無關緊要的小事都可以因為一句話或一個眼神而釀成大禍。

    因此訴訟案件增加了,律師增加了,也因為市場需求,讓律師在擅長的領域做出區分,如同分門分科的醫師一般。

    官允知專打刑事案件。

    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原因很簡單——木言瑾專打刑事案件。

    她想跟隨他的腳步,想和他做一樣的事,想讓彼此間有共同的話題,甚至想借此成為約他見面的藉口。

    他是名出色的律師,頭腦清晰,理解、邏輯、分析、判斷能力都極為優秀,當然口才也令人瞠目,只不過沒有出庭時的他,幾乎是冷靜沉默的。

    她一直試著找出兩人間的共同話題、共同興趣,以期日後有共同生活的可能,只可惜努力了這麼多年,效果依舊不彰。

    唯有討論案情時,他精闢的分析往往聽得她佩服不已;但她更想聽的,是他對她的關懷與未來人生的規劃。

    他很忙,手上的案件很多,她不可能一直用討論案情的藉口約他見面,這樣會讓他對她的專業能力產生質疑。

    但有時候她真的很想見他,想聽聽他的聲音,想要他的陪伴,想得她好幾次忍不住直接殺到他住的大樓門口,卻遲遲不敢請管理員通報。

    “允知,怎麼來了?有事?”

    “哪個案件遇到困難了?”

    “我找了一些判例給你參考,你那個案子勝訴機率很大。”

    “刑事訴訟法最近新增與修改了一些條文,你有收到資料吧。”

    “……”

    每次跟他見面,他若主動開口,所談之事必定和法律或案件有關,不會談及私事,也不會過問她的私事。

    她一直以為他就是這樣一個冷情的人,直到她看到他與那位“鄰居”的相處情況,才知道自己根本大錯特錯。

    她不曾見過他那種既好笑又無奈的眼神,不曾看過他臉上出現過那樣溫柔的神情,更不曾見他與人有過肢體的衝突或接觸。

    那天的他,不是她所熟知的木言瑾,她甚至覺得自己根本就不認識他。

    “不是不談感情,應該是還沒有遇到那個能讓他想談感情的人。”

    幾年前,她纏著秦宇商問木言謹為什麼不交女朋友,什麼樣的人他才看得上眼時,秦宇商說了這樣的話。

    那些話讓她受了一些打擊,畢竟她是待在他身邊最久、接觸他最多的女性友人,也是最有機會近水樓臺的人,卻不是“那個能讓他想談感情的人”。

    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只可惜她不是對方認為對的人。

    她總是安慰自己說:“沒關係,從來沒有女人像她這樣接近過他,終有一天他會發現那個對的人一直就在他身邊。”

    直到她再也管不住自己那顆向他奔去的心,對他告白,要求他跟她試試。

    “允知,我希望我們一直是好朋友。”他委婉的拒絕宣告了她的失戀。

    “你拒絕是因為那位鄰居的關係嗎?”

    “不,與她無關。”他的眸中閃過訝異。“不過,你怎麼會這樣認為?”

    “感覺你們好像很合得來。”那種相處模式是她夢寐以求卻不可得的。

    “合得來?”他重複著這三個字,長指一下一下敲在桌上,那是他思索事情時慣有的習慣。

    他沒有再對這個問題做任何回應,而她突然察覺她剛剛那一問仿佛迫使他去想一個未來的可能性,這讓她懊惱不已。

    “你看,正在過馬路的那兩個男人好帥喔。”

    鄰坐年輕女孩的驚呼聲讓她收回思緒朝馬路望去。

    那兩個男人,身高突出,身形修長,西裝在兩人身上穿出了各自的風格;而那兩張臉,確實有迷倒眾人的本錢。

    朝咖啡廳而來的兩人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而被目光追隨的兩人似乎毫無所覺地邊走邊不斷低聲交談著。

    當他們走進咖啡廳時,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只聽見迷人的爵士歌手的歌聲不斷播放著。

    熟悉的音樂讓木言謹凝神聽了一下。

    “怎麼?”秦宇商將兩人的傘放進傘筒,回身時就發現了木言謹的異狀。

    “你聽聽這爵士樂。”

    秦宇商聽了幾句。“很抒情動人。”

    “會讓你有哭的衝動嗎?”

    秦宇商揚了下眉。“這是抒情爵士。”意思是怎麼可能會讓人想哭?“怎麼了?”

    “沒什麼。”木言謹語氣淡淡,“只是有人說過她聽了這種歌後感動得哭了。”語畢,朝官允知抬了下手後朝她走去。

    “說什麼呀,沒頭沒尾的。”秦宇商快步跟上,“允知,久等了。”

    “兩位男神願意賞臉,等再久也心甘情願。”她有點失望地看著木言謹坐到她對面的位子上而不是坐在她旁邊。

    “說那什麼話,我們又不是偶像明星。”秦宇商坐到木言謹旁邊。“怎麼突然想請我們喝下午茶?”

    “官司勝訴了,兩位是最大功臣。”當然,這只是官允知好不容易找到的藉口。

    “一份下午茶就想打發你口中所謂的大功臣?”秦宇商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們只是提供了一些法律見解,稱不上功臣。”木言謹低聲開口,並對服務生點了一杯抹茶拿鐵加一份Espresso。

    官允知困惑地看了木言瑾一眼。“你不是只喝美式嗎?”

    “我看朋友這樣點過,一時好奇喝了幾口,沒想到味道還不錯。”

    “哪位朋友?”秦宇商抓到了重點,“你除了我們這幾個朋友之外,還會跟別人去喝咖啡?”

    木言謹一副“跟你無關”的表情。

    “是跟那位……鄰居?”官允知猜測著。

    “嗯。”他應了聲。

    那晚,跟單純吃完擔仔面回家時,雨已經停了。

    行經一家咖啡館時,她突然嚷著說老闆娘的事情讓她心情沉重,需要咖啡因讓自己快樂一點。

    當她點著Menu上沒有的飲品時,他微訝地看著店員,沒想到店員竟然微笑著結帳了。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很好喝的。”

    “我還沒喝,你喝幾口看看,包准你也會喜歡。”

    “為什麼還要加一份Espresso?”

    “我說了,我需要咖啡因。”

    “抹茶拿鐵已經有咖啡因了。”

    “你不知道?抹茶拿鐵是抹茶加鮮奶而已,不含有咖啡,想要喝咖啡。”

    “……”

    他確實不知道,也做了第一次的嘗試。

    “怎樣?好喝吧?口味不錯吧?”

    “嗯。”

    “我就說嘛,我喜歡吃喝的東西,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這麼篤定?”

    “不信?”她得意地看著他。“以後你就知道了。”

    “哪位鄰居?”秦宇商還是不明白,“你家隔壁有人搬進來啦?”

    “對。”

    “女的?”

    “嗯。”

    “年輕的還是老的?”秦宇商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年輕。”

    “美女?”這個問題雖然膚淺卻很重要。

    這個問題讓官允知的心提了起來;她很想知道木言謹對那個鄰居的感覺。

    “大眼挺鼻,皮膚白皙,身材纖細。”這就是木言謹的答案。

    “聽你這樣說,已經達到一半的美人標準了。”秦宇商有些訝異於木言瑾的形容,這表示他真的注意到了這個女人,“言謹,你終於開竅注意到女人啦,真是可喜可賀。”

    以前,女人對於木言謹而言就是與男人不同的另一個存在。

    每次拿當紅女明星的照片問他,這女人美嗎?

    他的回答都一樣——不都長得差不多。

    沒想到這次木言謹竟然還能形容得出來,不是開竅了是什麼?

    官允知的臉已微微變色。

    “跟允知比,誰美?”秦宇商真的很好奇。

    原本想開口要秦宇商別鬧了,卻觸及木言謹審視她面容的眼神。

    那眸,不含感情,冷靜且鎮定,眸光沿著她的額頭、眉眼而下直到下巴,仿佛審視案件一般地專注。

    雖然是不帶任何噯昧的注視,卻仍看得官允知雙頰漸紅。

    “她跟允知無法比較。”木言瑾下了結論。

    “是啊,當然比不上允知的美了。”秦宇商沒想到木言謹何時也學會說奉承話了。

    官允知聽得心都快要飛起來了。

    “每一個人都有只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容貌,根本不需要和別人比較的。”

    木言謹語調平穩地說著,“況且,允知見過她。”

    “……”

    秦宇商表情錯愕。

    官允知神情羞窘。

    歎口氣,秦宇商投降了,木言謹的情商連身為好友的他都看不下去了。

    “聽你這麼說,我更想見見你那位鄰居了,改天介紹給我認識吧。”秦宇商厚臉皮地要求著。

    “明天。”木言謹說著。

    “什麼?”秦宇商沒聽懂。

    “明天。”木言謹肯定地說:“我會帶她去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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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3:53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來自地獄的自白書?”

    單純看著會議室中那名俗稱小鮮肉的年輕男人,微訝地笑了。

    今天會到木言謹的事務所跟小鮮肉見面,不是基於鄰居的守望相助,也不是基於他想弄清楚她身份的妥協,更不是基於她對他的請求懦弱地喪失拒絕權,純粹是因為她也對這個案子感到有那麼一點點的好奇。

    雖然她百分之九十確定這件案子真的是一樁意外,但是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死者真的是被自己“玩”死的。

    畢竟是一條人命,這種事一般人比較難接受,更何況是家屬。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這通常是家屬要追查的理由。還有,家屬根本就不相信自己那有點內向的兒子竟然會是個同性戀。

    所以家屬不但要弄清楚死因,還要還死者“清白”。

    可是,人啊,其實是最會隱藏真性情的動物;人,通常也只會表現他想要讓你看見的那一面,尤其是在面對家人時。

    社會上有許多刑案的兇手被抓時,最震驚的莫過於兇手的父母。

    “不可能,我兒子連螞蟻都不敢打死,怎麼可能會殺人!”

    “不,我兒子很孝順,每個月都拿錢回家,怎麼可能會吸毒、搶劫。”

    “不會的,我女兒乖巧懂事,功課又好,怎麼可能霸淩同學,還將同學推下樓。”

    “你說謊!我老公明明每天準時上下班,就算出差也會定時跟我視訊報平安,怎麼可能會出軌。”

    這些話大家一定都聽過,聽在被害人的家屬耳裡也許覺得氣憤,但事實上卻透著難以言語的感傷。

    有朋友說過:“我自己都不瞭解我自己了,別人怎麼可能會瞭解我。”很中肯、很實際、很令人深思的話。

    人心難測,古今皆然!

    所以,小鮮肉的話也不能全信,因為他也是“人”。

    “來自地獄的自白書,是誰教你寫的?”單純輕聲問著,像循循善誘的親切輔導員。

    “我自己想的。”小鮮肉回答時,表情雖然羞窘卻不心虛,“沒有人相信我說的話,我只好代替死者發話,還我清白。”

    “自白書寄給誰了?”

    “法官。”

    “就一份?”

    小鮮肉的聲音小了:“寫完那一份,我已經緊張得滿身大汗,感覺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雖然不是造假,但就是覺得心裡毛毛的,好像有人在旁邊盯著他寫一樣,害他字字句句斟酌再斟酌。

    “拍照了?”

    “嗯。”小鮮肉從手機裡找出照片遞給單純。

    單純一看,唇邊的笑容更明顯了。

    那封自白書全部用毛筆寫在一張張的紙錢上,再用藺草?成一疊,連信封都是用紙錢摺成的。

    那畫面……有點驚悚,又有點惡作劇的意味。

    內容不外乎交代了死者與嫌疑人如何相識、相約,如何激情上演卻意外窒息而死,一切都不是嫌疑人的錯,純粹是意外中的意外。

    嫌疑人的錯,就只是因為太過害怕而企圖將他的屍體打包丟棄而已。

    自白書的內容與單純感應照片時接收到的訊息有許多地方不謀而合,可信度很高。

    “怎麼會想到要這麼做?”單純遞回手機。

    小鮮肉尷尬地笑了下。“出事後,害怕地待在家裡不敢出門,任由電視開著。一次抬頭看電視畫面時,正好重播包青天。”

    “包青天?”單純懂了。那確實是重播了n年的戲劇了,小時候她也很愛看的。“包青天日審陽、夜判陰,你的發想是這樣來的。”

    “你知道?!”小鮮肉有一種終於有人懂他的歡欣表情。

    “但,這不能當證據。”

    小鮮肉沮喪地垂下肩。

    “而且,你有兩個地方做得不夠完美。”單純用手指撫著下巴。

    小鮮肉抬頭看她。

    “第一,你應該用特殊墨汁,寫上去幹了之後就看不見字跡,要用火烤才能顯字的那種,這樣看起來會更神秘詭異;第二,你的信封用的是給神明的紙錢,這是很大的錯誤。”

    小鮮肉呆愣了下,一時無法反應。

    叩叩兩聲敲門聲,讓會議室裡的兩人同時望向門口。

    “單小姐,我是請你來研究怎麼製作自白書的嗎?”木言謹倚在門框上,冷靜的黑瞳裡閃過無奈。

    將她帶來會議室與委託人見面後,他便被一通電話耽擱了。

    原以為她會與委託人相對無言,怎麼知道兩人會討論得這麼熱烈,而且還是無關案情的雜事。

    他確實不該小看單純能與人迅速打成一片的社會化能力。

    “呵呵……”單純自知理虧地笑了笑。“將死者的網路ID寫給我。”她連忙遞出紙筆給小鮮肉。

    “這個之前木律師已經要過了。”

    “我已經提供給檢察官調查了。”木言謹看著單純將ID拍照並傳訊息。“你想做什麼?”

    “我只相信我自己人的辦事效率。”她撥通了電話。“是我。”她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我剛才傳了一個網路ID給你,我要這個人在所有網站上談論過“神仙水”的對話紀錄,還有與他談論之人的所有真真實位址。”

    木言謹揚了下眉,眸中透著審視。

    “要多久?”她半斂著眸、輕抿著唇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有些冷漠。“好。”

    她掛上電話。

    整個對話過程中,沒有寒暄,沒有“請、謝謝、對不起”這幾字禮貌必備的字句,怎麼聽都像是下達命令的長官。

    “你到底是……”木言謹頓下話來,眉頭微蹙。現在不是調查她身份的時候。

    聽著他的欲言又止,看著他那微惱的神情,單純突然覺得心情大好。

    據說這位人人口中的“冷峻貴族”,要看到他變臉,可是要燒香拜拜的。偏偏她不知道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既能看到他笑,又能看到他生氣,還能跟他打上一架。

    “明天早上給你消息。”她對他討好地眨了下眼睛,完全沒有方才講電話時的冷漠模樣。

    “明天早上?”這麼快?

    “不相信我?”單純一時興起。“打個賭如何?”

    他睨了她一眼。

    “我忘了。”她恍然,“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你從不賭的。”

    “這位小姐真瞭解言謹,不愧是言謹的好鄰居。”秦宇商終於如願見到這個讓他好奇得要死的“鄰居”了。“你好,我是秦宇商。”他對她伸出了手。

    “單純。”上前握上他的手,舉止落落大方。

    “言謹說會帶你來事務所,我就一直期待著。”

    “失望了?”單純打趣著。

    秦宇商搖了搖頭。“單小姐喚醒了我心底深處那塊純潔的靈魂,你的美很耐看。”

    “是稱讚?”

    “當然!”秦宇商又加了句:“你的美讓人看了很舒服、很吸引人。”

    “要維持這麼大的事務所,確實需要像秦律師這樣嘴巴甜的人。”

    “單小姐很有眼光。”秦宇商像找到了知己,“若不是言謹的實力有目共睹,誰願意花錢看一張撲克臉。”

    “秦宇商。”警告的語氣從木言謹嘴巴竄出。

    秦宇商舉手投降,換個話題:“言謹不賭,跟我賭如何?”

    “可以。”單純一口同意,“我贏了,你們請我吃飯;我輸了,我讓你們請吃飯。”

    “等等。”秦宇商喊了聲。“賭注不公平。”

    “怎麼會?”單純說得理直氣壯:“就算我輸了,我也是為你們的事情忙,不是為我自己喔,請我吃飯慰勞我的辛苦也是應該的。”

    原來如此。秦宇商看了木言謹一眼。

    好個伶牙俐齒、頭腦清晰又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怪不得木言謹會對她印象深刻。

    “合理。”秦宇商認了。

    “別一副吃虧的樣子。”單純瞄了眼雖然沒說話卻仍舊氣場強大的木言謹,“我既然插手了就會幫到底,真查不到有用的資料,我會下去一趟的。”

    “下去哪裡?”秦宇商隨口問著。

    木言謹仍是一臉深思地看著她。

    “已經過了七七四十九天了,只好下去見人。”

    小鮮肉聽得臉色一變。“該不會是要下去“那裡”吧?”

    “嗯。”

    “哪裡?”秦宇商突然覺得氣氛冷凝了起來。

    只見單純聲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道:“地獄。”

    看著手中季節限定的霜琪淋,單純忍不住含了一口,感受那酸甜濃郁滋味在嘴裡化開的感覺。

    “哇,真是太幸福了。”她感歎著,噴出口的熱氣遇上冷空氣,化成一團團白霧。

    “寒流來襲時吃冰,單小姐的?食習慣跟別人很不一樣。”秦宇商站在商店門口,看著一臉滿足的單純說著。

    “很過癮的,秦律師也試試,說不定會就此愛上喔。”單純說著又舔了霜琪淋一口。

    “恭敬不如從命。”他抬手去拿單純手上另一支還沒被吃過的霜淇淋。

    “這支是木律師的。”單純移開手且退開一步。

    “言謹的?”秦宇商挑了下眉,“言謹不喜歡吃零食。況且他先繞到法醫那邊拿解剖報告,不會這麼快到。”他繼續慫恿:“等他到了,霜淇淋都溶了,多可惜,我先替他吃了吧。”

    “不行,他就快到了。”

    “你怎麼知道?”

    “我買霜淇淋時問過他到哪裡了。”她做事情也是有規劃的。

    “喂,厚此薄彼了吧。”秦宇商抗議著,“我們三個約見面,你卻只買你們兩人的霜淇淋?”

    “我只有兩隻手。”單純晃了下兩隻手上的霜淇淋。“況且,我認識木律師的時間比秦律師早,木律師又是我的鄰居,就算我厚此薄彼也不為過吧。”

    “你——”

    “別理他。”話聲一落,單純手上的霜淇淋已經被人抽走了。“想吃的話快去買,我們在外面等你。”拿著霜淇淋的木言謹拍了下單純的肩膀,示意兩人到一旁的椅子坐著等。

    良好的教養讓木言謹做不來邊走邊吃這種事,他拉開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含著霜淇淋,當他因為太冰的霜淇淋而微眯起眼時,那模樣還真是……好看啊!

    “秦律師快點去,要排隊的。”單純笑著提醒。

    秦宇商愣在原地。眼前這兩人太過自然的相處模式,讓他有點驚□。

    “我從來不知道你喜歡吃霜淇淋。”

    木言謹看了秦宇商一眼,淡淡應著:“有時候會吃。”

    “那單小姐怎麼知道你喜歡吃?” 這話雖然是問木言謹,秦宇商看的卻是單純。

    “我喜歡吃的,他一定喜歡。”單純說得自信十足,“我們對食物的偏好幾乎一模一樣。”

    這句話讓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太多,她趕快繞開話題:“木律師若不吃,還有秦律師;秦律師如果也不吃,我就自己再吃一支,沒問題的。”

    此時,木言謹與秦宇商對看了一眼,交流著彼此才懂得的默契。

    “木言謹,及跟我說你對人家沒那個意思,人家連你喜歡吃什麼都摸得一清二楚了,你若不喜歡人家,會跟她說這麼私密的事?”

    而木言謹則是一副“我真的沒說,愛信不信,隨你”的表情。

    “你沒說她就一清二楚了?這叫什麼?心有靈犀嗎?”

    木言謹不理會他,斂下了眸。

    “秦律師,你到底還買不買?我都快吃完了。”單純將最後一口甜筒塞進嘴裡。

    “不吃了。”秦宇商搖了下頭,“看飽了。”不僅看飽了,還大開眼界。

    他所認識的木言謹,從不白吃人家的東西、不會托別人買東西,就算忙到餓肚子,也不會請助理幫忙買便當。

    這樣一個自律嚴謹的男人,剛剛竟然白吃了一支霜淇淋?而且還吃得那麼理所當然。

    真要說木言謹對單純完全沒有那種心思,那他秦宇商才是真的瞎了眼了。只是這麼一來,那個官美人可就要徹底死心了。

    也對。

    感情的事一點也勉強不來,倘若木言謹對官允知有意思的話,早就已經是一對了,也不會到現在還是單身。

    “那走吧。”木言謹吃完霜淇淋站起來,“回事務所討論。”

    “好。”單純跟著站起來。

    一早,她已經將查到的資料都列印出來了,確實需要一張大的辦公桌來討論。

    看著說走就走的兩人,秦宇商突然覺得自己匆匆結束會議特地趕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突然,走在前面的兩人同時回過頭看他,那一副“你在磨菇什麼”的表情,讓他更加悲催了。

    “秦律師,要點下午茶嗎?”一進事務所,鄧助理的詢問讓秦宇商頓覺人間處處有溫情。

    豪邁地點了幾樣點心後,他大器地說,今天公司的下午茶全算他的。

    進會議室時,單純已經把資料擺滿了整張桌子。

    “你看,從網站上的對話紀錄可以看出,“神仙水”被當成助情劑使用已經流行一陣子了。”單純指著一份份整理好的資料。

    “依它的成分來看,還不到被列管的三級毒品,只要有管道,私下取得並不難。”木言謹看著另一份成分分析表。

    “可惜查到的對話中,無人談及是否有過量致死的可能性。”

    “有些事沒辦法公開討論,尤其是死亡這種事情。”木言謹看著單純查到的ID地址。“只好一一去拜訪這些人了。”

    單純認同地點頭。“這些人分佈在北中南,不然中部以北歸你,以南歸我,我們分開問,這樣比較快。”

    “不行。”木言謹拒絕得直接,“太危險了,這些人的背景複雜,我不放心。”

    “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不分工合作,要花很多時間的。

    “不行,要查就一起行動,不然你退出。”

    “什麼?!”過河拆橋!

    “原本是想請你透過你的特殊能力尋找一些蛛絲馬跡,結果卻透過你的關係找到不少線索。既然線索有了,就不該讓你涉險。”木言謹神情嚴肅。“接下來是我和員警還有檢察官的事。”

    “好啦!”單純投降了。“一起、一起查,可以了吧”

    “我還是覺得—”

    “閉嘴!”單純雙手環胸。“我都妥協了,你還想怎樣?”

    看著她那氣鼓鼓的臉,還有眼中那躍躍欲試的光芒,他突然明白他若再不同意,她便要暗自行動了。

    她到底是誰、到底有多少能耐,他還沒有弄懂;若細查下去,也許他會發現她根本就不需要他的擔心也說不定。

    但是……他就是無法安心,無法在他看不到的情況下,任她四處去調查。這種心情很奇妙,他說不上來,也無法形容;總覺得只要看到她,他的心情就會輕鬆不少。

    “絕對不許擅自行動。”他不答應也不行了。

    “收到。”單純滿意地笑了。

    “不過,有件事可以先查。”木言謹拿出法醫的解剖報告,“從死者胃裡殘留的食物成分與神仙水的成分一起分析。”

    單純腦筋一動。“你想查神仙水是否會跟某些食物一起引起過敏反應,進而造成休克?”

    木言謹眼中光芒耀動。“不笨。”

    “那當然!”單純一頭湊過去看他手中的解剖報告。

    她靠他很近。

    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拂過他的手指,還有嗅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花香味,更感受到她的體溫透過毛衣散了出來。

    倏地,他的胸口仿佛被人拿著逗貓棒輕輕撓著,又癢又熱又麻。

    他發覺自己放輕了呼吸,端坐得手腳有點僵硬,胸口的熱氣不斷向上與向下擴散著……

    “木律師,你的……”未竟的話被突然擦過嘴唇的微溫唇瓣打斷。

    “睫毛好長”這幾個字被單純含在嘴裡,她瞪大眼看著因為她說話、因為他回頭而觸在一起的唇,一時動彈不得。

    他的唇好軟、好暖。

    那美妙的觸感超乎她的想像。

    她承認自己幻想過他親吻她的模樣,卻遠遠不及親身經歷的美妙,即使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吻。

    還不算是吻,是……擦邊球。

    率先回過神的他,上身往後挪了下,看著紅唇微張、一臉茫然的她,不知道為什麼,心情竟然莫名地感到愉悅。

    抬手,他修長的食指支上她的下巴,拇指則輕輕撫過她的唇。

    她震了下,卻沒有避開,黑白分明的眼裡寫滿了困惑、訝異,還有那不容錯辨的動情。

    “我不會道歉。”他的嗓低沉醇厚得仿佛低音大提琴。

    “嗯。”好半晌,她才聽懂似地回神,只覺得臉上熱度直升。

    “我想順其自然的發展。”木言謹將這話說得溫軟卻堅定。“如果你不反對。”

    他身上淡雅的香味隨著熱氣包圍著她,烘得她的臉更紅了。

    “嗯。”腦中暈暈然的她只是一逕點頭。

    “單,你知道你答應了什麼嗎?” 她此時的模樣,是他不曾見過的迷惘模樣。

    “啊?”眨眨眼,她咬了咬唇逼自己鎮定一點,然後用一種哀怨無比又無法抗拒的表情道:“我知道……我被美色所迷了。”

    悅耳的來電鈴聲若在天未亮時響起就一點都不美妙了。

    “喂……大小姐,你饒過我吧,我這裡天都還沒有亮呢。”單純抓過電話看也不看,閉著眼睛嘟囔著,愛困的嗓音啞啞的。

    在她認識的人中,會不長眼、不管有沒有時差拿起電話便打的人,除了“大小姐”之外沒別人了。

    豈知對方竟然沉默了幾秒鐘。

    “單,是我,很抱歉吵醒你了。”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木言?!”她驚得一把從床上坐起,瞌睡蟲全跑了。“怎麼了?半夜摔下床,摔得動彈不得嗎?”不然怎麼會在這時候找她?

    “……不是。”他略顯疲憊的聲音裡夾雜了不顯的笑意。

    “還是夢遊跑了出去,迷路了?”

    “也不是。”木言謹輕抿的唇揚起了淺淺弧度。

    真不知道這女人滿腦子都是什麼奇怪的想法,怎麼說出來的話總是跳脫一般人的思考模式。

    不過,也許就是因為如此,讓他原本有些沮喪與挫敗的心情好上許多。“那你……”單純急得整個人都快冒汗了。

    都說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她最怕在清晨和半夜接到電話了,因為這時候撥來的電話要傳達的通常不會是什麼好事。

    “你可以馬上到一個地方來嗎?”他低聲開口。

    “可以的。”單純馬上跳下床。“要帶多少贖金?開支票可不可以?我身上沒多少現金。”

    “呵。”木言謹這次真的被逗笑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給你地址,你抄一下。”

    掛上電話,她用最短的時間整裝出門,快到目的地時,還坐在計程車裡的她遠遠就看到一名瘦高挺拔的男人已站在人行道上等著了。

    計程車一停,木言謹便上前將車費遞給計程車司機,然後握著她的手腕便走。

    一股冷寒從木言謹的外套散了過來,讓單純冷得顫了下,側首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心想他該不會從撥電話給她時便一直待在外面等了吧?

    “出什麼事了?” 她上下掃過他一眼,沒有受傷,只是臉上的表情有著她不曾見過的焦慮。

    他沒說話,握著她的手也沒放,直到進入電梯才哄口:“我母親去年中風後行動有些不便,原本照顧她的看護家裡出了點事,臨時請假兩天。”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著該怎麼措詞。“半夜母親上廁所時弄髒了自己,我想幫她清理,卻說什麼也不讓我碰,最後還將我趕出房。”

    聽到這裡,單純已經懂了。

    國家已經邁入老人化社會,有些老人遭子女惡意遺棄,每個月靠著微薄的政府津貼過日子;有些老人則希望與子女分開住,找個看護或菲傭照顧,讓彼此有自己的生活空間;有些老人則安排自己住進養老村,既有同伴又有專業的醫護人員照顧,日子過得較安心自在。

    但不管是哪一種選擇,都需要金錢的支撐,愈富有的人便能過愈好的晚年生活。

    無奈所謂的金字塔,人數最多的總是最下層的基礎結構,政府相關的老人福利措施若沒有做好,民眾就只能自求多福。

    木言謹的收入不低,要送母親住進有規模的養老村不成問題,所以應該是他母親的選擇。

    只是居家養老有時候就會發生這種人力不接的情形,通常都是由子女請假照顧居多。

    不過這也突顯了另一個問題。

    “我是她兒子,又不是外人。”木言謹皺眉說著,母親說什麼也不讓他動手的生氣模樣,讓他無法理解。

    “如果我有這麼英俊又出色的兒子,我也會把你趕出房的。”單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困惑地看著她。

    “道理很簡單。”這是一般人都會有的心態,“大部分的母親在小孩眼中都是堅強、溫柔的存在,即使年老了也不希望破壞孩子心中的印象。”


    “小時候母親照顧我,年老了換我照顧母親,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單純微微笑著,“但是為人父母總希望自己在孩子心目中永遠是不倒的巨人,一旦她承認自己老了、倒下了,就會覺得自己沒用了,是負擔了,傷害到的是她的自尊心,還有拖累孩子的歉疚。”

    木言謹拉著她走出電梯,停在母親家門口,卻沒有立即進去。

    “這是很微妙的心情轉換,需要一些時間,不能急。”她將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而且男女有別,就算是自己的兒子,畢竟還是男人,心裡的障礙會更大一些。”

    木言謹點了下頭。“抱歉,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找誰好,所以——”

    “明智之舉。”單純打斷他的話。“若不找我,你會後悔的。”伸手拉開大門,她和他進入屋裡。

    屋裡燈火通明,東西雖多,卻都收拾得乾淨整齊,沙發上還放著一顆枕頭和一件棉被,想必是他不放心母親,所以睡在主臥室門口。

    單純用手指了指主臥室。

    木言謹點點頭。

    就在單純向主臥室走去時,手腕被扯了一下。

    回頭,她對上他的眼。

    “別說,我知道。”單純的聲音低低的,卻柔和。

    “知道什麼?”

    “你的愧疚、不好意思跟不知所措都寫在臉上了。”單純戴著手套的手撫上他的臉,拇指劃過他眼下的青影。“交給我,一切包在我身上,你去休息一下。”

    “單……”

    “別太感動。”她的食指壓在他的唇上。“知道我這個好鄰居有多好用了吧。”

    微笑轉身,她敲了敲主臥室的門。

    “木阿姨,我是言謹的朋友,我進去看看你好嗎?”

    門外的兩人屏息以待。

    過了十幾秒鐘,裡面終於傳來一聲“請進”。

    她得意地回頭朝木言謹抬了抬下巴,開門進去。

    木言謹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好久。

    遲疑了一會兒,他才移步到房門口靜靜凝聽裡面的動靜。

    父親在他十五歲時因執行任務而喪生,之後他便與母親相依為命。

    在他記憶中,母親一直是獨立堅強的,除了他被救回,還有父親喪禮的那天,他不曾見母親掉過一滴淚。

    而剛剛母親竟然哭了。

    推著他的手要他別碰、要他別看、要他出去,一時間,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母親在房裡啜泣,心裡紛亂得一塌糊塗。

    母親與他的個性一樣,向來不願麻煩別人,中風後只同意他請看護照顧她,不願意他搬回家同住。

    發生了這樣的事,他根本束手無策。

    等意識到自己撥了電話給單純,想掛斷時電話已接通了。

    而她真的趕來時,他終於松了一口氣,即使當時她什麼話都還沒說,什麼事都還沒做,他便覺得心裡踏實不少。

    這種依賴的感覺他並不陌生,小時候他便是這樣依賴著父親,直到父親離開,他在一夕間被迫獨立、被迫堅強。

    現在他對單純竟然也有了這樣的感覺,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畢竟連一起相處奮鬥過來的秦宇商都不曾讓他有過這樣的感覺。

    單純。

    這個他仍舊未弄清楚她真實身份的女人,真的讓他愈來愈招架不住了。

    “呵呵呵……”

    此時房裡傳出的笑聲讓他愣了下,聲音最大的當然是單純,但是母親的笑聲確實也融在裡面。

    母親如此開心的笑,他真的好久不曾聽見了。

    至此,他一直緊握成拳的手才緩緩鬆開。

    許久後,他抬手按壓上自己的眉眼,抿緊的唇緩緩揚起一抹抒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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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四周一片混亂。

    一開始他還覺得奇怪,大白天的,學校裡怎麼會有鞭炮聲。

    然後,講臺上的老師跑了出去,遠處開始有尖叫聲響起……當老師又沖回教室時,臉色既蒼白又驚恐。

    老師扯著喉嚨大喊著:“危險!快逃!”

    快找地方躲起來!

    快跑去防空洞藏起來!

    快快!

    同學們驚恐地奪門而出時,爆炸聲響起。

    四濺的瓦礫塵土擊傷了許多人,爆炸的衝擊震碎了很多玻璃。

    “不要停下來!跟老師來!”

    他背起被石塊砸到頭的女同學,邁開步伐拚命地跟著老師跑。

    燃燒的熱氣四竄,漫天的塵土飛揚,他感覺到汗一滴滴順著鬢角而下,胸口與背後早已濕成一片。

    他奮力跑著,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孔在眼前閃過,眼角甚至瞄到不少突然倒下的身影。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下,只想著哪裡可能會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當他跟老師還有一些同學躲進一間不起眼的倉庫時,他背上女同學的血已經染濕了他的肩頭。

    “快!快躲到地下室去!”老師用力拉起一個跟地板無異的木板,木板下出現了一座階梯。

    當他將女同學背到地下室安置好,同學也陸陸續續進來時,倉庫外響起了槍聲。

    “同學快點,老師去引開他們,你們千萬要躲好。”

    他記得老師的身體在發抖,說話時嘴唇還被咬得出血,卻仍是在深吸一口氣之後毅然決然地跑了出去,還故意哇哇大叫企圖吸引槍手們的注意。

    然後,槍聲響起,叫聲停止……

    一瞬間,大家都驚呆在原地。

    當叫囂、咒駡跟槍聲又逐漸靠近倉庫時,他趕緊從地下室往上跑,低聲催著同學動作快,然後將木板放下。

    “同學,你也快進來!”

    他看著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孔,輕輕說著:“我去引開他們,你們千萬不要出聲。”

    許多人因為他的話而哭了出來,他們知道剛剛這樣沖出去的老師再也回不來了,而他……

    合上木板,他將倉庫裡擺放的雜物搬來,然後看似隨意地擺放在木板附近,企圖遮掩地下室的入口,再一鼓作氣地跑了出去。

    他沒有故意嚷叫,因為他沖出門時槍手已經離倉庫很近。

    他蹲低身體做Z字形的路線奔跑,子彈打到他身邊的地上時,他被激起的石屑擦得傷痕累累。

    當他的眼睛被血遮蔽住視線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受傷了,直到他感覺到自己向前撲跌出去,感覺到一股灼痛從左肩炸了開來……黑暗降臨……

    不知道過了多久,渾渾噩噩中,似乎有人緊緊地抱住了他,不斷在耳邊跟他說話。

    “木言,別怕,我找到你了,我抱住你了,我一定救活你,別怕,別怕……”

    那聲音很陌生,音量不大,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想開口問,為什麼叫他“木言”?他的中文名字是木言謹啊……

    他想睜開眼看清楚抱住他的人是誰,為什麼他會莫名地感到心安?

    他還想知道,剛剛是恐攻嗎?結束了嗎?他的同學們都還好嗎?老師是不是已經……

    太過疼痛與虛弱的身體模糊了他的意識,當他掙扎著想清醒時,耳中傳來“啾啾啾啾”的聲響……

    睜眼,他盯著房間裡熟悉的天花板,有短暫的時間裡他仍處於發呆狀態。

    剛剛,竟然……夢到以前的事了。

    啾啾啾……他聽到了,有人在按他家的門鈴,可是他現在卻渾身虛軟得爬不起來。

    鈴鈴鈴……這次響的是他的手機。

    勉強撐起上半身從床頭櫃拿到手機接通後,對方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

    “木言,你在家吧?生病了嗎?秦律師說你今天沒上班也沒請假,電話也沒有接,要我馬上過來看看。”單純焦急地問著,她已經在他家門口按了十分鐘的門鈴了。

    “嗯……”他伸手摸著自己發燙的額頭,整顆頭像被灌了鉛一樣重。“好像發燒了。”他的聲音又啞又虛。

    “我就知道!”單純的口氣變得有點火爆。“喂,大門密碼,快說!”

    說出一串數字後,他又無力地倒回床上。

    不過……木言?她剛剛是這樣叫他的。

    他記得,那天淩晨撥電話請她到母親家時,她好像也是這麼叫他的。

    會這麼叫他的人,他只聽過一個,難道……他的眉心蹙了蹙,可能嗎?

    然而,這個急著要大門密碼的人並沒有馬上開門進來,反而在五、六分鐘後,才聽見大門被開啟的聲音。

    進到他房間的單純,一樣背了一個大背包,一樣戴著一雙白手套,只是臉上沒有慣常的笑容,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怒氣。

    背包一放,她什麼話也沒說,拿出紅外線體溫計往他額頭掃去。

    “三十九度半?!”單純瞪著他看,“退燒藥吃了嗎?”

    他搖了下頭,在此之前他根本都在昏睡。

    “再燒下去會變白癡的。”她看了下房間四周,“有衣帽架嗎?”

    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他仍是回答了。“在更衣室裡。”

    只見她當自己家一樣,不客氣地進去更衣室抱了支衣帽架出來放在床頭邊,再從包包裡拿出點滴掛上,又加了一劑針劑進去。

    然後她往床邊一蹲,止血帶、軟針管、酒精、消毒棉花,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床頭櫃上。

    “我幫你打點滴。”也不等他反應,她已經拉高他的衣袖,綁上止血帶,找出血管,下針。

    看著她一連串熟練的動作,無力氣反抗的他只能任人宰割,當然他也沒有要反抗的念頭。

    說來奇怪,他跟她相識不久,對她卻沒有什麼防心。

    以前他從不讓不熟的人進他家,就連秦宇商跟官允知也是近兩三年來才能進到他家坐坐,更別說直接告訴對方大門密碼,讓人來去自如了。

    甚至連相交多年的好友們也都不知道他母親的身體狀況,他卻直接將她帶到母親面前,對家裡的狀況毫不隱瞞。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發現,他喜歡她的碰觸。

    也許只是拍拍肩膀,或並肩而行時的手臂磨擦,或不經意間的輕觸,都可以讓他的心產生一種形容不出的異樣感覺,仿佛整顆心都柔軟了起來。

    尤其是——那個不能算是吻的吻。

    “被我的能幹嚇到了?”他的安靜讓她自我吹捧著。

    聽她這麼說,他倒是默認了。“我怎麼覺得如果有什麼事情是你不會的,我才要感到驚訝。”

    控制好點滴的速度後,她才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看她的目光不同於以往,少了以往的敏銳,帶著隱隱的暖意。“什麼都會的人,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能走到今天?”

    她怔了下,因為他的話。

    他說得沒錯,她是吃了不少苦。不過,只要是組織裡的人,誰不是這樣苦過來的。

    要活命就要學,就要訓練,就要忍受各種磨難,就要憑藉意志力咬牙撐下去。

    微微一笑,她不打算多做解釋。“拋下我,大雨天去拜訪那些知道“神仙水”的人,可得到你要的資料了?”

    她語氣裡的埋怨,他聽得一清二楚。

    真是不知好歹的女人,將別人的體貼全當成了驢肝肺。

    “差不多了。”他閉上眼睛低聲道:“再將所有資料整理一下,應該可以讓法官改判過失致死。”

    她點點頭。人雖然不是小鮮肉殺的,但確實因為兩人一起做了一些事情才鬧出人命的,在法律上都是有過失的。

    “那就好,我還真不想“下去”一趟。”

    木言謹突然睜開眼看她。“你說的“下去”是說真的?” 他一直覺得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嗯。”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然後在床沿坐下。

    他想了想。“怎麼去?”

    “你聽過觀落陰嗎?”她似笑非笑地看他。

    “小時候去鄉下外婆家時,聽鄰居說過。”

    “跟那個很像。”

    他知道這種玄妙的事情她根本無法說清楚。“這樣的說法我可以接受,但你要先想想到時候要怎麼應付秦宇商,他可是對這件事情念念不忘。”

    光想到秦宇商一臉好奇地追問她的模樣,她就想笑了。

    “很難想像那樣的人會跟木言你合得來。”

    她笑時,眉眼會彎成一個柔和的弧度,很吸引人。

    “你……”他猶豫了下仍是問出□:“為什麼叫我木言?”

    看著他疲憊的面容與跑出血絲的眼睛,她心中一抽一抽地疼著。

    她的身份遲早要讓他知道,她也沒有要刻意瞞他,只是要她對著發高燒的男人說自己的秘密,好像不是那麼的恰當。“這件事說來話長。”事情確實如此。

    “長話短說。”他也不是這麼好打發的。

    抬眸盯著他黑幽深邃的眼睛,讓她想起第一次看見他的照片時,也是先被他的眼睛所吸引。

    歎口氣,她輕聲道:“第一次從木大叔口中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就這麼叫你了。”

    “啊?”她長話短說之下濃縮出的重點讓他有點吃驚,她竟然認識他父親?

    他訝異的表情取悅了她。

    “你先睡一會兒吧,點滴里加的藥劑會讓人想睡覺。”她替他將棉被拉好,“等你醒了,燒退了,我跟你說個故事。”

    他的眸裡有著難掩的激動與不妥協。

    “現在我說到一半你就會因為藥效而睡著,而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她狡猾地開口。

    他瞪了她一眼。

    雖然不甘心,但是愈來愈沉重的眼皮讓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手一伸,他抓住了她的手,還順勢一拉,將兩人的手一起放置在他肚子上。

    “怎麼?怕我逃跑?”經他一拉,她的身體被迫往前傾,只好一手撐在床上穩住重心。“真要跑,你睡著時我多的是時間。”

    發著高燒的身體因為近距離的接觸,輕易地讓她感受到了熱度。她克制著自己,不讓那些綺麗的幻想畫面佔據腦海,最重要的是不讓自己無恥地“趁人之危”。

    哼一聲,他微惱地側過臉去閉上眼睛,不理她。

    這一幕看得單純可樂了。

    原來平時冷冷的、酷酷的人,生病時竟然像個小孩一樣需要人哄。

    “木言,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像小孩子,好可愛喔。”

    他依舊沒有理她,不過耳根與臉頰卻變得更紅了,呼吸也有些不大穩。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他咬牙切齒般地說:“單純小姐,請不要調戲你的病人。”

    而她則報以隱忍不住的大笑。

    “第一次見到大叔是在總部的茶水間裡,而我是被茶香吸引過去的。

    總部的人幾乎人手一杯咖啡,沒有人喝茶的,更不會有人泡茶,何況泡的還是有名的東方美人茶。

    我以為我會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沒想到會是一名高帥的大叔。

    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不知道大叔有沒有兒子?

    大叔看到我時表情有一點驚訝。“美麗的小姐在FBI工作?”

    “我來協助調查。”

    聽了我的話,大叔又多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猜測我的身份。

    我大方地對他伸出手。“木警探您好,我是不單純小姐。”

    不單純小姐,是我所屬的組織同事給我起的外號。

    她說我做的明明就是不單純的事情,偏偏中文名字卻叫做單純,真是太不搭了,所以硬要叫我不單純小姐。

    從此,同事都開始稱呼我不單純小姐,久而久之連其他有接觸的機構或單位竟然也都這樣稱呼我,我也就懶得更正了。

    “你就是不單純小姐?”大叔有點無法置信,“我一直以為會是有點年紀的女人。”但是年紀這麼輕也未免太……“我那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兒子還在學校念書呢,沒想到你已經協助FBI辦案多年。”

    原來真的有兒子!

    聽到這句重點的我,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之後,因為合作辦案的關係,我們幾乎夭夭見面,當然閒話時最常聊的就是大叔的兒子。

    木言謹,這個名字我當夭就從大叔口中問到了,從此我都叫你木言。

    “為什麼叫木言?”大叔也很好奇。

    “因為不會有人這樣叫,所以會這樣叫他的人只有我,這是獨屬於我和他之間的名字,這叫做特殊關係的建立,從稱呼對方開始。”

    “不單純小姐的心思果然不單純。”大叔一臉打趣地看著我。“你也喜歡我兒子?”

    我知道大叔強調了“也”這個字,但是我一點也不在意。

    大多數人都想要爭取的東西,就是個好東西,是搶手貨。至於最後由誰搶到,就得各憑本事了。

    “大叔,你兒子那種長相與身材,還有你所誇耀的聰明才智,誰不喜歡?”是的,我纏著大叔看過你的照月。

    那是一張三人的全家福照,站在大叔身邊的你,身高都快追上大叔了。

    你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肘上,面向陽光的眼睛微眯,輕抿的唇揚著淺淺的弧線,樣子看起來有些青澀,卻不難想像以後會長成什麼樣的俊美模樣。

    我死纏爛打地要大叔生出一張你的獨照給我,他總跟我說這次任務結束後,回去偷拍寄給我。

    其實,我應該將大叔當時那得意的笑容拍下來留給你看的,那麼你就會知道大叔有多麼以你為傲。

    辦案時,常常都是沒曰沒夜的,我們往往三餐外加宵夜都是一起吃的。吃飯時最常問的問題就是:“木言喜歡吃這個嗎?”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和你有了相同的飲食習慣與偏好,這應該是我在不知不覺中只挑你喜歡的東西吃,想像著我們一同分享著食物一般。

    我和大叔相處起來感情異常融洽,也許是因為我的年紀與你相仿,大叔把我當成女兒一樣照顧,不知情的人還真的誤以為我們是父女。

    “爸。”有一次我真的這麼叫大叔,大叔的火眼金睛盯著我笑。

    “這一聲爸是用什麼樣的身份叫的?”

    “媳婦。”

    大叔笑岔了氣,剛喝的水都噴出來了,我拍著他的背順氣,還不忘捕充:“既然以後都要這麼叫了,不如提前叫,讓大叔提早過幹癮。”

    “咳咳……我是沒意見。”大叔順順喉,“可我那兒子從小到大沒有不受歡迎過,現在也快高中畢業了,我還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被別人給追走了。”

    “爸,先說好了,木言如果突然跟您說他要結婚了,您可千萬別答應,押著他先跟我見一面再說。”

    “這麼強悍?”

    “這叫積極主動爭取。”

    “這麼有把握?”大叔誇張地從頭到尾把我瞄過一遍。

    “人需自重而後人重之。”我搖頭晃腦地咬文嚼字。“同理可證,人需自信而後人信之。”

    “嗯嗯。”大叔很給面子地點點頭。

    “爸,我覺得不妥,什麼時候先安排我們見面吧。”

    “看你急的。”大叔調侃著。“這樣吧,這次任務結束,言謹也畢業了,他會回國陪他媽媽住一個月,我帶你一起回國玩玩。”

    “一起住?”我的眼睛在發亮。

    “一起住。”

    “萬歲!爸,我最愛您了!”

    從那時起,我協助得更認真了,只想著快點將這個任務搞定,早早去見你。

    部署了好幾個月,終於要行動了,每個人的神情都嚴肅且警戒,因為這次要緝拿的犯罪集團以窮兇惡極、火力強大著稱,是非常兇險的任務。

    沒想到開始行動時,你就讀的學校竟然發生了恐攻事件。

    消息從總部傳來時,能離開崗位前去救援的只有我和我所屬的組織精英。大叔熱切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說:“找到他、救活他、保護他。”語氣中的請托以及對你的擔憂我深深感受到了。

    我立誓般地猛點頭,緊緊擁抱了大叔後,快步離開。

    沒想到,那是我和大叔的最後一次對話。

    當你脫離險境從加護病房出來時,我趕回總部去見大叔最後一面。

    雙方火拼之下,傷亡慘重,雖然行動成功了,但是大叔卻為了救下屬傷重不治。

    大叔翻在平臺上,蓋著白布。

    即使我已經很用力地想控制,我的雙手還是抖個不停。

    掀開白布,大叔已經被清洗整理過,身上也已經換好乾淨的制服。那個樣子就跟平時在會議室的沙發上打盹的時候沒兩樣。

    “大叔,我回來了,您怎麼不起來歡迎我?”

    “大叔,木言救回來了,已經沒事了,您快誇獎我呀!”

    “大叔,別睡了,任務結束了,您說好要帶我一起回國的,您起來呀。”

    “大叔……您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說走就走!您叫木言怎麼辦?您叫木媽媽怎麼辦?您叫我怎麼辦……”

    好歹,您也留些話給我吧,什麼都沒說,算什麼!

    我抬起抖到不行的手,好不容易脫下手套握著大叔的手,結果大叔留給我的訊息竟然就只有短短的兩句。

    “做得好,媳婦!”

    我崩潰大哭的聲音據說連FBI總長的辦公室都聽得一清二楚。”

    故事說完了。

    我常在想,如果大叔還在,我們應該在你高中畢業那年就會正式見面了,而不是拖到現在。P.S.我救你時不是正式見面,那次不算。

    為什麼會拖到現在才來見你,我想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勇氣。

    不過……木言,我說過“我不能愛上任何人”……

    錄音有好幾秒鐘沒有聲音,過一會兒才再冒出一句:“這樣……你還想要順其自然嗎?”

    按下停止鍵,木言謹將錄音筆緊緊握在手中,仰靠在沙發上。

    “木言,我要緊急飛美國一趟,大概兩星期才會回來,答應你說的故事我已經錄在錄音筆裡了,有空你再聽。”將錄音筆往他手中一塞後,她就一溜煙地跑了。

    而故事,他現在聽了。

    一時間,太多需要消化的事情讓他無法思考。

    他在沙發上呆坐了很久,等回神時,外面的天色早已暗了。

    深吸口氣,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在腦海中將聽到的事情想過一遍又一遍。

    她與父親相處的細節,是他特別珍視的部分,那是除了她之外,不會再有其他人能告訴他的事。

    而每想過一次,他都會在那句話上盤桓許久……

    你還想要順其自然嗎?

    這個女人,真的是……

    連父親都拿她沒轍地妥協了,而身為父親兒子的他可有辦法拒絕?

    “木律師,你感冒好了?”鄧助理驚訝地看著提著早餐來上班的木言謹。

    “聽說高燒到三十九度多呢,怎麼不再多休息一天?”

    “打了點滴之後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單純都給他輸了什麼液體,他只知道第一袋點滴打完時,他的高燒已經退了;第二袋點滴也滴完後,他的體力與精神已經慢慢恢復。

    鄧助理看了下木言謹的氣色,確實與平常無異。“有在健身運動的人,身體果然復原得快。”

    木言謹沒有否認。

    “有什麼重要留言嗎?”

    “泰聯公司的許特助說,你要他準備的資料他有一些問題要請教,麻煩再回電給他,法院的吳檢察官想跟你約時間打球;張先生的車禍肇事逃逸案,對方想要和解,對方律師想和您談談和解金額。”鄧助理翻著記事本說著,其它她能處理的事情已經先處理掉了。

    “車禍和解的民事部分請秦律師出面去談。”他下了指示,準備進辦公室。

    “另外……”鄧助理等木言謹回頭,隨即補充:“官律師說她要去美國出差幾天,若電話聯繫不上她,請發簡訊給她。”

    “嗯。”他應了聲,舉步離開。

    這麼巧,大家都去美國出差。

    不過,連官允知都知道請助理留言給他告知行蹤,那個在他面前溜走的女人怎麼連一通報平安的簡訊都沒有?

    拿出手機,他翻看著來電顯示、簡訊、即時訊息,完全沒出現過她的名字,一股悶氣激得他想立即撥電話過去罵人。

    忍了忍,歎了歎,他還是認命地發了封簡訊給她。

    安全登陸?

    然後,手機就響了。

    欣喜的眼神在看清楚來電顯示的人名之後,恢復冷靜。

    而後,他的電話就沒停過,眼睛也沒有離開過電腦與檔案資料。

    所有事情都像講好似地一起來,加上又臨危授命接了一件大案,案子大到需要另外派兩名律師協助他,即使如此,他仍是每天忙到十一、二點才回到家。出電梯時,他習慣性地瞄了單純家的大門一眼。

    黑漆漆的貓眼,表示屋內沒有亮燈,表示屋主還沒有回來。

    突然間,他覺得有些煩躁,因為見不到她而起的空虛與失落。

    她離開這幾天他才意識到,原來他很想念她對著錄音筆說著那些神秘、詭異又引人遐想的話的聲音;想念她迷迷糊糊地被指使去買早餐的神情;想念她不按邏輯的對話;想念她嚴肅地說著老人安養與社福措施的話題;還有想念她照顧他時那不滿語氣下的溫柔……

    等等,他該不會是……早就喜歡上她了吧?!

    他僵愣在原地。

    什麼順其自然的發展!到底是在騙誰呀?!

    是騙自己、說服自己只是“剛剛”開始想要喜歡她而已,好讓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撫慰?

    還是,不想嚇到她,想讓她有充分的時間、最好的心理準備,慢慢發展?

    揉揉疲憊的眉心,不管當時他說出那句話時的心態是什麼,他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開門進屋,習慣性地先將手機充電。

    太好了,連簡訊也不給他回一下。他瞪著手機螢幕中那行簡訊之下,依舊空蕩蕩沒有任何訊息進來的地方,微眯起了眼。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愛丟卡慘死。

    在愛情的世界裡,總有人比較傷神;而現在看來,這個人好像註定非他莫屬。

    “單純,十五歲就想當木家媳婦的你,這樣的表現,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他對著手機喃喃自語。

    進浴室洗澡時,心裡想的仍是這兩個星期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他,一定是生病了。

    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的他,竟然會覺得時間過得慢?

    更氣人的是,他還要平撫自己因為沒收到她任何訊息而產生的不滿。

    哼!這樣的木言謹,不是他所認識的木言謹,連他都要對自己嗤之以鼻了。

    鈴鈴鈴……的聲音響起,他猛然關掉水龍頭,豎耳傾聽。

    鈴鈴鈴……真的是他的手機響了,這麼晚打來,該不會是……

    拿起浴巾胡亂擦了擦,抓起浴袍就往客廳沖。

    “喂。”怕沒接到電話,他連是誰打來的都沒來得及看。

    “言謹,睡了嗎?”官允知的聲音裡有著幾分討好。

    不是單純。

    “還沒。”他的語氣頓時低沉不少。

    感覺到木言謹的異樣,她關心道:“怎麼了?心情不好嗎?還是感冒還沒好?”

    “已經好了。”他不想多說,“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

    “沒有急事,我明天就回國了,不知道木媽媽有沒有需要什麼,我從這裡買回去。”

    “應該沒有。我沒聽母親提起,不過謝謝你的好意。”他客氣地致謝。

    “喔。”官允知的心擰痛了一下,“那我就自己看著辦好了。”

    “允知,不用特地買東西,母親不習慣收禮,她會覺得不好意思。”

    “這樣啊。”她苦笑了下,“那我幫你買了禮物,回去送給你,你可不能拒絕。”

    “允知……”

    “好了,你那邊很晚了,早點休息,晚安。”為了不讓木言謹拒絕,官允知急著掛斷電話。

    放下手機,他斂眸沉思了下,而後摸摸仍在滴水的頭髮,歎口氣,轉回浴室。

    單純回國後,帶她約允知一起吃個飯好了。

    這麼做雖然有點殘忍,但若能讓允知就此放下重新開始的冀望,就是最好的方法。

    愛情的世界是自私且獨斷的,若參雜了一絲勉強,是不會幸福的。

    而他,想擁有幸福。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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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5:05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木律師,上次你問我,一般女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說出“我不能愛上任何人”這樣的話。”一早鄧助理趁其他同事還沒上班之前,找了木言謹談話。

    “我認真想了很久,還找了我的閨密一起討論,我想我可以給你答案了。”

    木言謹放下早餐,認真地看著她。“請說。”

    “就邏輯上來看,這句話說的“任何人”,可以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而不是一般狹義的單單指男人。佛家說凡事有因必有果,可見一定是曾發生過什麼讓人切身之痛的因,才會造就這種自我束縛的果。”

    她看木言謹沒有開口的打算,便繼續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我想,在心裡留下的傷痕痊癒之前,這種自我要求的定律會被當事人嚴格地遵守著。不過……另外兩個字“不能”也是重要的關鍵。”

    ““不能”,不是不願,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可以。想愛卻不能愛、不可以愛,這其中的曲折,恐怕也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了。”

    “不都是這樣說的嗎——愛情來時,擋都擋不住。嘴裡說不能,心裡卻阻擋不了時,該怎麼辦?”

    木言謹的心悸動了下。

    “這點,就需要木律師親自去確認了。”

    鄧助理緩口氣。“以上,純粹是我自己個人的想法,不代表什麼,木律師聽聽就好。”

    “是,很謝謝你的分享。”木言謹對她這番理性十足的分析很重視。

    “不過,有一個問題我很好奇,所以也想問問男性的觀點。”

    “你說。”

    “許多人都說,女人是先愛後性,男人是先性而愛。”她大方地看著木律師。“木律師認為,愛上一個人需要多久的時間?又或者說,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知道,你是愛對方的?”


    愛上一個人需要多久的時間?木言謹自問著。

    以前他或許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清楚答案;但是最近他被“某人”逼得不斷檢視自己焦躁與等待的情緒時,不得不花時間去想。

    後來,他得到了一個結論—當我們察覺到自己喜歡或愛上一個人時,愛情的種子其實已經早早在心田?了根,而人往往要等到種子發芽茁壯時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它的存在。

    當然,這也是他想了很久才想通、想懂的。

    “我認為……”他雙手互握,優雅地撐著桌子。“當然這也只是我個人的觀點。”

    “是。”鄧助理笑了。“我洗耳恭聽。”

    “愛上一個人,只在轉眼瞬間。”

    看著窗外被雨打濕而顯得更加翠綠的竹葉的木言謹,又再次將心思飄到早上和鄧助理的談話上。

    愛上一個人,只在轉眼瞬間。真不知道她對他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

    忍不住又去點看了下手機訊息,而後一樣冷著一張臉將手機往桌一丟,沒想到這一丟手機就響了。

    看了眼來電顯示,木言謹臉色一變。

    “媽?”母親很少在他上班時間撥電話給他,除非有緊急的事情。“怎麼了嗎?”

    “言謹,打擾到你了嗎?”木媽媽的語氣罕見地帶著藏不住的愉悅。

    “不會。”

    “今天下班到媽這裡一起吃晚飯好嗎?”

    他看著滿桌的文件猶豫了下。

    “今天中午小單就來家裡了,忙了一整個下午沒停過,媽媽留她吃晚飯,你有空過來嗎?”木媽媽又問了一次。

    “媽說的小單是?”木言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許多。

    “單純小姐啊,你那天帶來的朋友,她說叫她小單就好。”木媽媽突然壓低聲音:“言謹,小單今天給媽媽帶來了不得了的禮物,你可得代替媽媽好好謝謝她。”

    “媽,她現在還在家裡嗎?”他握著手機的手都冒汗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在在!說什麼我都要好好請她吃一頓才能放她走。”不然她可過意不去。

    “媽,我現在馬上回去,幫我留住她。”

    電話一掛,他收了電腦就走,這是他第一次沒收拾好桌面便離開事務所。前往捷運站時,他甚至小跑步起來,就算去法院開庭也沒這麼趕過。

    按電鈴時,他的手指還因為用力過度而顯得僵硬,然後才想起母親行動不便,應該要自己開門進去才對。

    心神不寧、魂不守舍!他自嘲地在心裡罵了自己幾句。

    剛拿起鑰匙,大門已經被打開了。

    “言謹,你看!”木媽媽坐在一台新的電動輪椅上,正開心地示範前進、後退、轉圈等動作給木言謹看。“很棒吧,小單送給我的。”

    母親那充滿自信與歡喜的笑容是他不曾見過的。

    “媽……”他喊了一句便硬生生哽住。

    家人的幸福是無價的,這句話他此刻總算深切體悟到了。

    “小單說得沒錯,家裡目前只有我與看護阿姨住而已,不需要的傢俱收起來,活動空間果然寬敞了不少。我整個下午駕著輪椅到處走,都沒有撞到東西呢。”木媽媽主動拉起木言謹的手。“來,媽媽再帶你去房間看樣東西。”母親的手,仍和他記憶中的一樣,手掌不大卻溫暖。他一言不發地跟著走,大衣與公事包都還來不及放下。

    “你看,小單幫我準備的最新型電動床兼按摩床,睡覺時床會發出微量電流刺激血液迴圈,還可以躺著按摩。”木媽媽獻寶般地說不停。“我下午試過了,按起來真的很舒服,兒子,要不要躺上去試試看?”

    他研究般地看著那張質感與科技感兼具的床,眸光澄亮了起來。

    母親中風後,他想過購買一張電動床方便母親上下床,只是市面上的電動床都太大了,功能也不大符合他所要的。

    雖然他當時也無法明確指出自己到底想買怎樣的一張床,不過現在看到眼前這張床,他知道自己對單純的感激又多了一點。

    “媽。”木言謹按住母親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蹲下身看著她,黑眸中蘊藏著溫柔。“我很高興看到你這麼快樂。”

    木媽媽微訝地看著他,眼裡一下子便浮出激動的水光。“言謹……很抱歉,之前媽媽讓你擔心了。”

    “木媽媽,看護阿姨問你想要吃什麼水果,她順便買……回來?”單純一手拿著電動床的操作手冊,一手拿著電話,詫異地看著房裡的木言謹。

    他什麼時候來的?

    而她剛剛是不是被他瞪了?

    “櫻桃好了,買一些回來。”

    “喔喔。”單純連忙低頭。“阿姨,買一些櫻桃。”然後又說了幾句話之後,掛上了電話。

    忙了一下午的她,盤起的頭髮落下了幾根髮絲,為了方便搬東西,她也只穿著單薄的棉衫,袖子還卷到肘部。

    眼前的她,不是令人驚豔的大美人,不是幹練知性的女強人,不是嬌滴滴的千金,卻特別特別地順他的眼。

    “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確定他沒有漏看她剛剛那心虛的眼神。

    “中午剛到。”單純刻意放柔語氣,他看起來好像很生氣呢。

    “是啊,一下飛機就到媽這裡來,忙到現在呢。”木媽媽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跟我出去一下。”話一落,他已走向門口,一把握上她的手腕,拉了就走。

    “歎!言謹……”木媽媽擔心地喊了聲。

    “媽,我們說說話就回來。”

    行經客廳時,他將公事包往沙發一丟,拉開大門直接將她帶到樓梯間去,而後將她推靠在牆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把她困在他的方城之間。

    她很配合,乖乖地受擺佈,不敢掙扎。

    “單純,你到底知不知道手機除了接電話之外,還要用來報平安?”他的語氣冷淡,眼神含怒,圈住她的身體散發著獨屬於他的好聞氣息,讓她呼吸一窒。

    她咬著唇沒有說話,只是睜著那雙美麗的眼睛看著他。

    “無話可說?”他輕哼一聲,“所以是我活該自作多情?”

    那句話裡面隱含的情意,讓單純臉色一喜。“你說——”

    他打斷了她。“既然是我自作多情,你為什麼還要幫我母親買那些設備?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我會認為你是在討好我的母親嗎?”

    “就算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也會準備的。”單純噘著唇說得小聲且委屈。

    “因為我父親的關係?”他的語氣略帶嘲諷。

    “還有你。”

    她的話聲一落,原本還滿腔惱火的木言謹仿佛突然被潑了一盆水,降火不少。

    “你——”他截住到口的話,而後將所有不滿的情緒化作無奈的歎息。“真狡猾。”

    手一環,他將她纖細的身體壓入懷裡緊緊摟抱著。

    他突來的舉動讓她僵了下,隨即自動自發地將微顫的手環上他的腰。

    這樣,是不是表示,他想要繼續順其自然?

    “為什麼不給我訊息?”他將下巴擱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說來奇怪,一將她抱在懷裡,所有的焦躁不安與空虛竟然一下子便消失無蹤了。

    她的聲音從他懷裡悶悶傳出:“我想給你充分的時間思考,不受影響。”為了怕自己會忍不住撥電話吵他,所以還沒上飛機前,她就關機了。

    他聽得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是,我要不要和你順其自然,會因為你跟我通電話而受到影響?”

    他口氣裡的質疑讓她撇了下唇。“我就會啊。”一聽到他的聲音、一看到他的人,就什麼也不想管,只想陪在他身邊了。

    她埋怨般的聲明,意外地讓他很受用。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向來備受稱讚的自製力與冷靜沉著,現在竟然淪落到在她面前連屁也不是,根本不堪一擊。

    不可思議的是,他竟一點也不在意。

    “你帶給我母親這麼好的禮物,我的禮物呢?”他取下她盤發的髮夾,讓長髮披散下來,伸手順著。

    “啊?”他親密的舉止與問題雙雙讓她發怔。

    “沒準備?”他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項,讓她的心發癢。

    “那個……”忙著協助調查又忙著木媽媽的東西,真的沒時間準備呀。

    “你說,官允知出差時特地幫我帶的禮物,我要收不收?”他的唇離她的耳朵很近,那似有若無的親昵觸碰,讓她渾身開始發軟。

    不過,官允知還不死心?

    “木言……”

    “我想要一個禮物。”他稍稍鬆開她,拇指與食指抬著她的下巴。“你肯給嗎?”

    抬眸,她看著他因俯首看她而垂落的劉海,看著他長睫下帶著一絲笑意與柔情的眼瞳,看著他輕抿的唇上那抹誘人的弧線,她被誘惑般地點頭。

    “呵。”

    只聽他輕聲一笑,她的唇已經被溫柔地吮吻住……

    他的唇很軟、很暖,這個她上次就知道了。

    可是他的吻好輕柔,像舔嘗霜淇淋那樣,慢慢地含,細細地舔,仿佛想把她的每一寸皆細細品味。

    此時她的瞼已紅透,心臟跳動得連胸腔都微微震動了。

    而當他的舌緩緩探入觸及到她的時,她終於忍不住踮起腳尖迎向他,誘他將自己纏得更深……更深……

    秦宇商雙手環胸,一副研究奇珍異寶般地看著木言謹。

    早已察覺到他的注視的木言謹也不理會,自在地寫他的訴狀、回他的信。“我總覺得今天你辦公室裡的空氣飄著一股戀愛般的香甜氣息。”說這話的秦宇商,眼睛沒有離開過木言謹的臉。

    木言謹依舊面無表情,雕刻般俊美的面容不露一絲端倪。

    “喂,大家都是身心健全的正常男人,就算你昨天跟女人上床了,也是自然不過的事情,只是談戀愛而已,不需要瞞著我吧?”

    “沒有瞞。”木言謹淡淡地說了聲。

    他確實沒有瞞,不過也不會主動說;他注重隱私,不管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

    “真的戀愛了?”秦宇商這下子是真的意外了,他剛剛不過是隨口探探的呀。

    木言謹低頭,在檔上簽字。

    “是……我們那位美麗的單純小姐?”

    ““我的”那位。”木言謹出聲更正。

    “哨——”秦宇商吹了聲口哨。“木言謹,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的佔有欲這麼強大。”

    “這不叫佔有欲,這叫對所有權的主張。”

    “嘖嘖嘖。”秦宇商滿口同情,“還好單小姐不是從事法律相關工作的人,不然你們兩人一天到晚都要互相主張來聲明去了。”

    木言謹一聽,蹙了下眉。

    不會吧?秦宇商察言觀色地問了聲:“法律相關?”

    靜默半晌,木言謹才說:“她是“臨終敘述師”。”

    “誰?”秦宇商回想了下,突然瞪大眼睛。“聚會時,季悠堂說的專門看死人照片的那位?”怎麼可能?!

    “嗯。”

    “嗯?”秦宇商激動得兩手撐在木言謹的辦公桌上。“嗯是什麼意思?”木言謹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放下筆。“你要我說什麼?”

    “木言謹,這麼重要的消息,你怎麼現在才說?!”

    他將身體往椅背一靠。“她不喜歡那樣的稱呼。”

    “喂!”秦宇商不滿地叫了聲。“你會不會太過保護你的女人了,難道大家不是好兄弟嗎?”

    “怎麼了?”木言謹審視般地看著秦宇商有些反常的態度。

    他冷靜的目光讓秦宇商自覺失態。

    “抱歉。”秦宇商歉疚一笑,深吸口氣後才再開口:“不久前的晚上悠堂喝醉後撥了電話給我,說他一直探聽不到那位元什麼敘述師的消息。他很想找到她,很想知道兩年前他論及婚嫁的女友為什麼自殺。”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已帶著感傷。“他一直想不通到底為什麼。是他哪裡做錯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的事情?最後,他都哭了……”

    “……”木言謹靜靜聽著,神情凝重。

    “言謹,你說單小姐……”秦宇商沒將話說完,他知道木言謹懂得。

    “我問問看她的意願。”

    “好。”秦宇商欣喜一笑,隨即又感到抱歉地說:“讓你為難了。”

    “不,大家都是多年的好友。”

    “是沒錯,但我知道你最討厭欠人家人情。”

    欠人情?木言謹淡淡一笑。若論欠人情,他欠她的人情可多了。

    “不差這一次了。”

    “什麼?”

    “沒什麼。”木言謹搖頭。“先不要告訴悠堂。”

    “我知道。”情況不明之下,不能先給人希望。“話說回來,你最近在躲允知嗎?”

    “她對你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就抱怨我把太多工作丟給你,連喝個咖啡的時間都沒有。”秦宇商有滿腹委屈要吐。“我問你,允知真的沒希望嗎?”

    “會有更適合她的人出現的。”他的聲音平靜和緩。“這種事情強求不得,這點你應該很有經驗。”

    “過獎。”秦宇商不客氣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但光躲她不是辦法。”

    “不是刻意要躲她,真的是最近案子太多,沒心思找她好好談。”他看著秦宇商。“你有空的話,先幫我以朋友的立場跟她聊聊。”

    “這沒問題。只是這種事情,除非她自己想通然後放下,不然有得糾結了。”

    木言謹低歎一聲。“我以為我之前已經跟允知說清楚了。”

    秦宇商一副你還太嫩的表情。“除非你結婚生子,而且夫妻還恩愛得不得了,不然以你這樣的貨色,你以為女人甘願輕易放手?”

    這樣的貨色?木言謹搖頭了,這是什麼形容?

    “雖然很高興你有了喜歡的物件,我還是替允知覺得可惜。大家都知道她喜歡你好多年了,沒想到你仍然不動心。”秦宇商有感而發:“我還以為有志者事竟成、鐵杵磨成繡花針的典故會在你身上重現。”

    他冷冷地睨了秦宇商一眼。

    秦宇商雙手一攤,笑了笑。“單小姐那邊就麻煩你了,允知這邊我來想想辦法。”

    此時室內的桌機響起,木言謹對他比了個手勢。“就先這樣吧。”

    “言謹……”

    女人模糊的發音,讓木言謹皺起眉頭。

    “允知,你喝酒了?”他看了手錶一眼。

    “對。”官允知打了一個酒嗝。“言謹……我喝多了,你可……不可以來接我?”因為喝多了,她的話已經說得不大清楚了。

    伸指揉壓著略顯疲憊的眉眼。“你在哪裡?”

    “真的可以來接我?”她的語氣開心了起來。“我在……”停頓了下。

    “Luxury酒……吧。”

    “我馬上過去。”

    長呼口氣,他松了松領帶,斂眉思索了下,隨即關上電腦,離開事務所時還邊走邊撥了通電話……

    略顯吵雜的音樂聲與人聲一直是木言謹不喜歡去酒吧的原因。


    他喜靜,工作閒暇時最常待的地方是書房,有時候甚至可以待上一整天不出門。

    目光慢慢掃視過酒吧一遍後,他找到了閉著眼睛斜靠在沙發椅上的官允知,身邊還坐著四個他不認識的男男女女。

    “打擾了,我是她的朋友,來接她回去。”木言謹清冷的嗓音穿過音樂聲傳了出去。

    “哇!你就是她的男朋友啊,長得真好看!”一名短髮濃妝女人毫不害羞地猛盯著他看。“原來她沒有騙我們呢。”

    他沒有接話,逕自伸手搖著官允知的肩膀。“允知醒醒,允知。”

    “……言謹。”看清是誰之後,官允知隨即張開雙手向他抱去。“你真好。”拉開她環抱著的手,他彎下了腰。“你可以走嗎?我送你回去。”

    “嗯。”她點了下頭,渾身酒氣,撒嬌地說著:“你抱我。”

    “太犯規了,下次我也要裝醉。”短髮女人笑著調侃。

    “要裝醉你也要有對象才行。”在座的年輕男人笑著說。“不然我讓你練習。”

    “去你的!”

    在他們對話的當下,木言謹已經攙抱起官允知。

    “嗯……”官允知懶懶地將頭靠在他肩上,對在座的人揮揮手。“各位……我男友來接我了,我……先走了。”她的咬字模糊,表情卻滿是愉悅。“太放閃了啦!”短髮女人嚷了句。“親一個,就讓你們走。”

    此話一出,其他三人竟然馬上跟著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木言謹不理會地抿了抿唇。“我們先走……”

    “親就親,誰怕誰!”也不知道官允知是真清醒還是假清醒,只聽她話聲一落,雙手突然環上木言謹的脖子,紅唇湊了上去……

    頭一偏,他閃過了唇卻閃不掉臉頰,溫熱的紅唇重重地印在他的頰上。

    “喔喔!”鼓噪聲傳了出來:“親嘴!親嘴!”

    這次木言謹已經將她的雙手跟身體緊扣在懷裡不讓她亂動,然後冷著一張臉半抱半扶地將人帶出去。

    門口,單純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的神情冷漠,原本就抿起的唇似乎又抿得更緊了一些。

    雖然明明知道官允知喝醉了,所以木言謹才會如此貼身地抱著她,但單純心裡還是隱隱覺得不悅。

    吃醋?

    算是吧,只要夠在意,怎麼可能不吃醋。

    腳一抬,她快步上前幫忙將官允知扶進車後座躺好。

    “言謹……言謹……不要離開我……”

    那一聲聲深情的囈語聽得單純忍不住挑眉看他。

    他卻仿佛沒聽見似,逕自鬆開西裝鈕扣,將外套脫下交給單純,只說了句:“我來開。”

    剛脫下的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那暖度熨著她的手臂,慢慢往身體暖去,她低頭看著做工精細的西裝外套,暗笑自己竟然因為單單只是將外套交給她的動作,心情就好了不少。

    輕應了聲,她乖乖地上車。

    一路上兩人無語,倒是官允知迷迷糊糊地喚了好幾聲“言謹”……

    開車到官允知家時,她已經睡著了。

    他背著她,單純則從她的皮包裡找了鑰匙開門進屋;他小心地將她放倒在床上時,她又醒了過來。

    “言謹。”她雙手抓住他的手臂,“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突來的愛的宣言,讓木言謹臉色一變,而單純則尷尬地笑了笑。

    “允知,你醉了。等你清醒了我們再談。”他拉開她的手。

    “沒醉,我很清醒。”官允知的手又抓了過去。“就是因為太清醒了,心才會這麼痛。”她的聲音哽咽了。“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為什麼看不到我的心?而她憑什麼?憑什麼一出現就把你搶走?”

    她的指控來得突然,讓單純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幫忙。

    “允知,她沒有搶走我。”木言謹平緩的語調帶著幾分嚴肅。“是我自己喜歡她的。”

    嗯?單純微訝地看他。這句話她還沒聽他當面對她說過呢,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聽見。

    “不是!”官允知極力否認,“一定是她勾引你的,然後逼你對她負責對不對?”她眼中的淚已經忍不住滑落。

    他臉上的表情愈來愈冷凝。“你睡吧,以後再說。”掙脫她的手,他轉身就走。

    “言謹!”也不知道官允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便下了床追上前去。匆忙間,她踢到了床腳,往前摔出去時被一旁的單純及時扶住。

    “官小姐,小心站好。”

    抬頭,張口的道謝尚未說出,認出眼前人是誰之後,她已經臉色一變,一巴掌隨即甩了出去。“狐狸精!”

    “啪”的巴掌聲在安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頓時,三人仿佛都遭到定格似,誰也沒動。

    “官允知!”木言謹音量不大,卻絕對惱怒地叫著她的名字。

    “木言。”身體一擋,單純急忙攔住他。“她喝醉了。”原本白皙的臉此時已經紅腫成一片了。

    “你……”他心疼地伸手向她,卻在看見唇上的血跡時頓住。

    “我沒醉!”官允知尖聲嚷著,“別以為你騙言謹上了床,就能擁有他!你等著,我會讓言謹知道他其實是愛我的!是愛我的!”

    深吸著氣的木言謹此時的唇已抿緊成一直線。

    他向來自製,從不出口傷人,也許是因為職業的關係,也許是明確知道言語傷人也是一種暴力,一旦說出口便收不回,所以總是謹言慎行。

    就算如此,他仍是控制不住語氣裡的嚴厲與冷寒。

    “允知,酒精讓你的理智與風度盡失,現在請不要再說出任何會讓你後悔的話。”語畢,伸手牽住單純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們沒有馬上開車回家,反而先去了附近的便利商店找個沒人的角落坐下,並買來一包冰塊跟一條毛巾。

    當包著冰塊的毛巾貼上單純那腫痛的面頰時,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然後伸手按上那握著冰塊替她冰敷的修長手指。

    “我不該要你過來幫我的。”他語氣中有顯見的懊悔。“對不起。”

    是啊,沒過來就不會白白挨這一巴掌;不過,沒過來的話,誰知道今晚的事情日後會被官允知影射成多曖昧。

    “不怪你。”單純語氣柔和輕快。“是我自己輕忽了,我沒想到她會動手才沒防備的。”

    “是我沒有將事情處理好,是我的錯。”

    單純微笑看著一臉歉疚與心疼的木言謹。

    雖然是女人打的巴掌,她卻嘗到了血的味道,不用照鏡子也知道,唇一定咬破了。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為了一個男人吃這種悶虧,但眼前男人疼惜的心意她確實感受到了,然後竟然覺得——好像也不虧了。

    不過……抬手,食指輕輕抹過他的臉頰,果然在她的白色手套上看到一抹桃紅——官允知嘴唇上的口紅顏色。

    “被偷襲了?”她調侃的語氣中還參雜了幾許同情與醋意。

    這樣的戲碼她之前親眼看過,這次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卻比那一次還令她感到不悅。

    隨手抹了下自己的頰,木言謹垂下眼眸。“抱歉,沒能躲過。”

    “親到嘴了?”單純不甘地問,他的嘴連她都沒能親上幾次呢。

    “唇上有口紅殘留?”

    沒想到她還真的湊近仔細查看。

    “單小姐,你對我還真有信……心……”話才說了一半,她的唇已經主動吻上他的頰。

    “扯平。”

    他微訝看她,原本積聚在黑眸中的惱意與煩躁慢慢消散。

    “單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性騷擾既遂,而且犯行全程都被錄了下來?”

    “哦?”抬頭,她看了看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監視器,不但沒有矜持一點,還對他微仰起唇。“那你也親我一下,兩個互相性騷擾既遂犯,不就變成了你情我願,不必互告了?”

    聞言,他低笑一聲,聽話地傾身就朝她吻去,雖然只是雙唇一碰就離,卻是連碰了兩次。

    “嗯,你騷擾得比較嚴重。”單純微赧地撫著唇喃喃說著,雖然是她主動要求的,可也是會害羞的。

    失笑一歎,有時候她真的讓他覺得好氣又好笑。

    “木言,如果我告她傷害,你會當我的目擊證人吧?” 突然閃過的念頭,讓她問了出口。

    靜靜看了她幾秒後,他突然放開冰敷的手扶她站了起來。“走。”

    “去哪?”被冰得有點僵的臉頰,已經沒那麼痛了。

    “開驗傷單。”他撥開她的髮絲看著面頰,“冰敷前應該先拍照的,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也只能去急診室等了。”

    “等等。”她停下腳步,“真的要幫我告她?不打算要這個朋友了?”她剛才真的只是隨口說說,沒那麼壞心的。

    “她傷害了你是事實。”

    他的神情認真又嚴肅,她終於知道以後不能在他面前隨便討論法律相關事情,他會當真去處理。

    人真的很奇怪,當你氣得要命時,如果有人因為你的事情比你更氣、更抱不平,你的心情就會意外地好上許多,似乎所有的怒氣都透過那個人而得到了宣洩。

    “重色輕友。”單純笑著指責他,還不忘用食指刮刮他的臉,心情大好。

    心口一動,他握住她的指拉到唇邊印上。“是重色重友。”

    “嗯?”他溫柔的舉動讓她的心發暖。

    “女朋友也是“友”。”

    “噯,跟律師說話真麻煩……噢……”她吃了一記彈額。

    她觀察過,他只會對她做出這種動作,一種表示親密、憐愛與無奈的動作。

    瞭解到這點後,每次他對她這麼做時,心裡總是會無法控制地泛出絲絲甜意。回握住他的手,手指與他互相交纏著。“木言。”

    “嗯。”

    “不去醫院了,請我喝咖啡吧。”

    他看著她的頰猶豫著。他不否認自己確實有不顧舊情誼幫單純告官允知的衝動,不曾像剛剛那樣感情用事的他,連自己都覺得訝異。

    這個女人啊……不知不覺中,到底已經在他心中占了多大的份量?

    迎視上她眸中的盈盈笑意,被她撒嬌模樣蠱惑的他忍不住舒臂將她攬進懷裡轉個方向。“好。”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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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5:1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走出法庭,當事人臉上那再也忍不住的笑容已經大大揚起。

    “木律師,你真的太厲害了,剛剛一連串的提問跟反擊將對方律師逼得啞口無言。”當事人激動得臉都紅了。“好像看電影一樣精采刺激。”

    “過獎了。”木言謹語氣平穩冷靜。“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木律師,下次是不是再開一次庭就會宣判了?”當事人的父親詢問著。

    “依目前案子的進度來看是如此。”

    “木律師,宣判後請務必讓我們請你吃頓飯,表達我們的感謝之意。”當事人的母親先邀約。

    “不必破費。”木言謹禮貌地拒絕,“這不符合我們事務所的規定。”

    “這樣啊……”女士有點失望,“私底下私人的聚餐也不可以嗎?”

    “很抱歉。”

    “其實……”女士親切地微笑著,“我是想介紹我侄女給木律師認識,她剛從國外回來,人長得漂亮又有能力,我想你們年輕人應該談得來。”

    又是相親宴?木言謹聽得眉頭微蹙。

    以前面對這種事,他總是一笑置之地拒絕;最近面對這種事,他竟然覺得自己愈來愈不耐煩了。

    “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啊?”這個消息讓女士頗感訝異,“可是我最近才問過……”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木言謹冷淡卻堅持地表態。

    “呵呵……”女士尷尬地笑了笑。“那真的好可惜……”

    “我還有事要先走,就不送三位了。開庭時間定下來後,我會請助理通知您們。”他客氣地道別。

    “好好。”當事人的父親用手肘撞了下老婆,“木律師客氣了,那我們先走了,下次見。”

    “再見。”他頷首致意,目送三人離開。

    “嘖嘖……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事務所有規定不能私下聚餐?”秦宇商一臉看戲地倚在車門旁。

    瞪了秦宇商一眼,他走向前去。“事情辦完了?”

    秦宇商今天也是來開庭的,不過他喜歡自己開車,不愛搭捷運。

    “正好趕上看戲。”秦宇商又補了句:“我看你乾脆在額頭上寫著“已婚”好了,這樣應該可以省掉不少麻煩。”

    聞言,他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你說,戴個戒指應該有同樣的效果吧?”

    “真的假的?”秦宇商怪叫一聲。“你想結婚了?” 太快了吧?“你們才認識多久?”

    “六個月又零八天。”

    “……”秦宇商一時辭窮,會這樣計算日子的人,心思可不一般呀。

    “走吧,坐你的車回去。”他拍拍秦宇商的肩膀,逕自上車。

    認命地上車當司機,行駛一段路後,秦宇商想到了一件事。“允知昨天撥電話給我,要我幫忙約你見個面。”

    “嗯。”

    “那你打算約什麼時候?”

    “我不打算再跟她私下見面。”

    “啊?”秦宇商愣了下,兩人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糟的?“就算交了女朋友,也是可以有女性朋友的嘛,難道是怕單小姐生氣?”

    “允知打了她一巴掌。”他雙手環胸往後靠向頭枕。

    “啊……喔……”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秦宇商沉默了一會兒。

    木言謹個性穩重、思慮周密,會讓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應該是官允知踩到他的底限了。

    這樣的狀況倒也教秦宇商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咦!說曹操,曹操到。那不是“你的”單小姐嗎?”停紅綠燈時,秦宇商眼尖地看見對面馬路邊的小公圜裡,單純正快步向前走去。

    抬眼一看,木言謹正想下車喚她時,卻見她張開雙臂抱住一名高大英挺的男人……

    “伍大哥!”單純開心地叫了聲。“好久不見了,你怎麼……”歡欣的聲音戛然而止,抱他的手改捉住他的雙臂,一臉驚慌地抬頭。

    “小玖,你還真會讓人傷心,我們的情誼竟然值不了一句完整的問候。”被叫伍大哥的男人氣定神閑地看著她的慌張。

    小玖,是對她的昵稱。

    組織裡不隨著“大小姐”亂叫的人也是有的,只不過有資格這樣叫她的人,寥寥無幾。

    “伍大哥,我很想你的,可是說實話我真的不想在此時此地見到你。”她突然想到,伍大哥會出現表示情況有變,會特地來見她,表示木言謹恐怕有危險了。

    “小玖,說話這麼老實怎麼交得到朋友。”

    “伍大哥……”她沒心情開玩笑了。

    “FBI把人跟丟了。”他直接切入話題,“頭兒指示其他被恐怖組織鎖定的人讓FBI自己去保護,但你的“那位”我們要自己保護,免得讓FBI搞砸了。”

    真的出狀況了?單純的心糾結了下。

    雖然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她卻還是希望別這麼快到來,至少……至少再讓她和木言謹多一點甜蜜的相處時光。

    “那現在……”單純悶聲開口,心裡煩躁得不知該從何問起。

    ““三”親自出馬去搜集情報了,“柒”正安排武器運送,我負責武力部署。”

    “啊!”單純詫異地叫了聲。

    X組織裡有“九大騎士”,為了這件事連同她在內竟然就動用了四個來處理,可見組織對她是多麼的愛護了。

    “頭兒對我真好。”單純感動得眼眶微紅。

    “頭兒說十五年前讓你痛失未來的公公這筆帳都還沒跟FBI算清,這次說什麼也不讓FBI插手。”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拿。”伍大哥將手上的金屬手提箱交給她。““柒”特別趕制給你和他的防彈衣。她說,如果你沒有心猿意馬量錯尺寸的話,應該合身。”

    單純聽得心虛了下。

    木言謹的身材尺寸是她趁他發高燒昏睡那次偷量的。她量得很仔細,每個地方都量了兩遍,應該不會錯的。

    只是……過程中她又幾度忍不住偷偷吃了他一些豆腐,但應該沒影響才對。

    “小玖,他今天是不是穿銀灰色的西裝跟黑色襯衫?”伍大哥突然問道。

    “嗯。”早上一起吃早餐時,他是這麼穿的。

    “那麼現在正過馬路朝我們走來的人就是他了。”如此一來,對方盯著他看也算合情合理了。

    “咦!”單純正想轉頭看去,卻被伍大哥阻擋。

    “有時候也該讓他緊張一下,這樣他才會把你抓得更牢。感情間的拉扯,你還太嫩了。”

    “他的個性不是這樣的。”

    “是嗎?”伍大哥挑眉。“我也是男人,聽我的不會錯。”

    單純微窘地笑著。“伍大哥,我介紹他給你認識。”

    “下次吧,總有機會見面的,這次要讓他吃醋一下。”

    “你想太多了。”

    “拭目以待。”伍大哥說完,伸手壓上她頭頂,親昵地揉了兩下,而後刻意俯身在她耳邊說:“保持聯繫。”

    微笑著目送他上車離開,剛轉身的她便被摟進一副溫暖懷抱中……

    “他是誰?”木言謹清冷的語調有些壓抑。

    “同事。”單純順勢將臉埋人他的肩窩嗅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很要好?”

    “認識很多年了。”

    就是“很要好”的意思了。木言謹忽然覺得胸口一堵,抱著她往公園裡走去。

    “你喜歡他?”她見到那個男人時臉上欣喜的表情騙不了人。

    “嗯,就像親……唔……”

    話才出口,她的唇已被堵得密密實實,灼熱的唇舌隨即探入她口中與她交纏……

    不同於以往的溫柔纏綿,這次的吻挾帶著一絲急切與不安,有些激動、有些用力,雖然廝磨痛了她的唇舌,卻讓她捨不得推開他。

    在她覺得快換不過氣時,他帶火的唇已沿著她的頸項一路吻下,而後咬上她裸露的肩頭……

    “嗚……”她吃痛地悶哼一聲,卻仍乖乖窩在他懷裡不動,任他啃咬。

    如此激烈的木言謹她第一次看到,難道真的被伍大哥說中了,男人有時候要讓他緊張一下?

    “我要在你身上留下記號,讓別人知道你是我的。”鬆開牙齒,他發湯火的唇舌舔吮著他印在她微涼肩上的完整齒印。

    她還是第一次聽見他說出這麼佔有欲十足的話。

    輕聲一笑。“那你要咬到見血才會留症,記號才能維持長久。”她的手環抱上他的肩,鼓勵般地建議著。

    “你……”他挫敗地在她肩頭重重地吮兩下。“你怎麼這麼會撩撥我……”

    他炙人的氣息粗重地噴在她頸項,冷熱交叉的空氣,挑逗著她的感官。

    “木言,你……在吃醋?”她不確定地問著。

    環在她腰上的手刻意收緊了些。“我是正常男人。”他的嗓音啞得性感。

    “可他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她的語氣帶點調笑,帶點得意。

    說真的,看見向來冷靜沉著的他為了她吃醋、為她亂了心緒,她真的覺得很受用。

    “沒有血緣關係。”他微惱的語氣像在控訴。

    “木言,”她似笑非笑道:“十五年來我只看著你,而你不僅不知道我的存在,還有這麼多人覬覦你,我喝的醋都已經飽到喝不下了。”

    “我……”辯才無礙的他面對她時,總有吃癟的時候。

    “醋繼續吃不要停。”單純笑得更加愉悅了。“至少要吃到跟我一樣飽才行。”

    “單純小姐……”

    “那個……言謹,很抱歉,我……”突然介入的男聲讓兩人的對話終止。

    回過身的木言謹自然而然地將單純往身後一擋。“悠堂?”

    季悠堂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抱歉,我剛剛去事務所找你,宇商說你在這裡,所以……”他看著和他對上視線的單純點了下頭。“打擾兩位了。”單純也對他點了下頭,靜靜地站在木言謹身後沒說話,臉頰有些發燙。若非親眼看見,季悠堂絕不會相信木言謹有一天也會因為情不自禁而當街擁吻女人,而他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那個……”季悠堂假裝咳了一下。“我……把照片帶來了。”

    “我不會離開你,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季悠堂已經在陽臺抽了一下午的煙,從單小姐告訴他照片裡的訊息後,他的煙就不離手。

    雖然曾經想過女友可能會留下什麼樣的訊息給他,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兩句話。

    說實在的,他很震驚——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驚嚇。

    以前,他總是癡笑自己的胡思亂想,現在,他卻覺得心裡有點毛毛的。說實話,他一直覺得女友沒有離開過他,沒有離開過這個家。

    他常常覺得家裡不只他一個人,好像有人陪在他身邊一起生活,一起吃宵夜,一起睡覺。

    他常常夢見她。

    夢中的她跟生前一模一樣,一樣的說話方式、一樣的語調、一樣的表情、一樣的愛誘惑他……

    他總在夢中和她做愛。

    從一個挑逗的吻開始,到火熱觸碰,到欲望呻吟,到……筋疲力盡。她的肌膚如此溫暖有彈性,她的吻如此令人著迷,她的嬌喘如此令人難耐,她的哀求如此令人難以抗拒。

    他常常在弄濕褲子後醒來,進浴室梳洗後再回到床上睡覺。

    春夢。

    是的,欲求不滿的人容易做春夢,他總是這樣說服自己並拒絕接受“鬼纏身”、“鬼勾魂”等等這類怪力亂神的念頭。

    畢竟他的精神狀況很好,氣色不錯,運氣平平,身體健康檢查報告也都沒有什麼問題,所以絕對不會是被什麼“髒東西”給纏上。

    但是……他有時候真的會感覺到……身邊有人……

    怕嗎?

    有一點。

    人對看不見、摸不到的未知神秘領域總會心生恐懼,但不至於害怕到吃不下、睡不著,畢竟……那也算是自己的親人。

    可是,想歸想,一旦想法被人證即時,他開始感到不安了。

    他記得為女友做七時,師父不止一次提到招不到女友的魂魄,或女友並沒有來聽經、聽法等等。

    當時,他難過到無法思考,根本沒去在意師父說了什麼。

    現在想想,不尋常的生活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人鬼殊途。

    從小,不管是電視劇、電影、小說、戲劇,都是這樣演並告誡世人的。人與鬼不會有好結果,就像神與魔不兩立一樣。

    “你想清楚再告訴我你的決定。”單小姐這樣對他說時,他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她……會怎麼樣?”他錯愕許久後,才問出這個問題。

    “等你想清楚了,你再問我。”

    “那她現在……好嗎?”

    人總想從別人安慰的話語中尋找到那一句能說服自己、並讓自己安心的話,即使明明知道,那只是毫無根據的安慰詞。

    單純誠實說:“我不知道。”

    當時,他的臉色有點難看、有點怨慰、有點不知道為什麼而惱怒的失控。直到木言謹推了他一下,然後用帶著冷意的聲音對他說:“悠堂,別讓我後悔幫你。”

    他看到言謹將單小姐護在懷裡,即使單小姐對他的失態一點都不在意,他還是注意到了言謹眼中的防衛與呵護,一如他之前守護自己的女友一樣。

    他的心突然刺痛了起來。

    無力地蹲跪在地上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自殺時的她,心裡不知道有多驚慌、多無助、多痛!

    一心求死,需要有多大的勇氣與決心?

    在生死邊緣掙扎時,可曾後悔?

    她的答案,他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但他知道他想盡可能地陪伴她。

    將手上的煙撚熄在滿是煙灰的煙灰缸裡,看看手錶,拿起鑰匙,下樓接人。

    私人俱樂部的包廂中坐著四個人,此時的氣氛並不歡樂,反而透著一股淡淡的憂傷。

    “玉婷很嘮叨。”季悠堂端著紅酒慢慢啜飲著,“也許是身為家中長姊照顧弟妹慣了,也總把我當成弟弟一樣照顧,其實我還大她三歲呢。”

    他自顧自地回憶著,現在的他需要的是聽眾,而不是心理師或輔導師。“她是個能幹又勤勞的女人,因為食安問題,堅持三餐都自己煮。她會在晚上將晚餐跟明天午餐的便當一起準備好,然後一大早起來幫我做早餐。”

    “所有食材都是她精挑細選過,假日甚至會沿著蔬果的生產履歷去實地查看是不是真的有機無毒。”

    “她總是叮嚀我不要抽煙,也要避免吸二手煙,而每當我要出門時便主動幫我戴上口罩,說外面空氣髒,吸了有害健康。”

    “剛開始同居時,她便把我家裡所的塑膠器皿丟光,全部換成玻璃、不銹鋼與瓷製品,然後氣呼呼地對我說,塑膠會溶出有害物質影響健康,電視都有在宣導,我怎麼都當成耳邊風。”

    “她最不喜歡我帶外食回家,因為外食幾乎都是用塑膠袋或塑膠碗盛裝的,她看了就會直皺眉頭。”

    “我們兩人都是上班族,難免也會有需要外食的時候,當時我總是半開玩笑地說,人的身體裡總需要一些不好的東西來刺激身體增強抵抗力。就像我小時候住的眷村,哪個小孩不是拿到東西也不管幹不乾淨先往嘴裡塞再說,大家也都養得頭好壯壯的。”

    說著說著,他微微一笑。

    “我永遠記得每當我說這些話時,她總會反駁我說:“以前那個年代商人的心還沒有這麼黑,造假與化學調劑還沒有這麼被廣泛運用,不像現在檸檬汁裡沒有檸檬,愛玉冰裡沒有愛玉,連咖啡都可以用香料和色素調出來,那些東西你也敢吃?””

    他舉杯抿了一口紅酒。

    “她說的是事實,但大家都是這樣吃喝的,除非過著完全自給自足的生活,不然與毒為伍在所難免。”

    忽然,他抬頭看著其他三人。“我看你們也都是三餐老是在外的,對吧?”

    三人同時點了點頭。

    他垂下頭,長長歎了一口氣。

    “肺腺癌,只剩三個月時間。”他直到剛才才從單純口中知道女友選擇自殺的原因。“她是我見過最重視養生、最注意身體健康的人,結果卻是最先罹癌的人,說真的我不大能接受。”

    其他三人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我會要她別忌口,我會帶她上山下海四處去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只要開心就好,只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

    他將酒杯舉向單純。“單小姐,真的非常謝謝你幫我解開我心中的困惑,關於婚期就麻煩你了。”

    “你謝言謹吧。”單純平靜地開□,臉上表情淡漠。

    她的意思其實很明顯——若不是木言謹請托,她根本不會管。

    她確實很少插手管這種事,通常這種“家務事”牽扯太多個人情感在裡面,死者有死者的意願,活人有活人的想法,一旦介入就要當雙方溝通的橋樑,很麻煩。

    木言謹看著單純冷沉的側顏,眸底浮出些許歉意。

    沒多想,他逕自握起她擱在腿側的手,輕輕收緊兩下,無聲地表達謝意。

    “言謹——”

    “以後再說吧,先把事情處理好。”木言謹打斷季悠堂致謝的話。

    “冥婚的日期選定後我會讓言謹通知你。”單純的語氣莊重且冷靜,“我尊重季先生的選擇。”她定定看他。“但日後,若季先生要交女朋友或組織一個家庭時,請務必先得到“她”的同意,那麼一切都會順利。”

    “我不會……”“再結婚”三個字被季悠堂隱在嘴裡,他雖然心意已決,但他的父母親卻仍盼望著抱孫子。“怎麼徵詢“她”的同意?”

    天底下沒有絕對的事情,該問的還是先問清楚得好。“攤茭。”

    點頭表示明白,季悠堂再開口時語氣猶豫:“單小姐,我真的沒辦法再見到她嗎?”

    這話讓秦宇商猛然睜大一雙眼盯著單純不放。

    單純疑惑地回看他。“季先生常常見到她不是嗎?”

    季悠堂眼裡有著不確定。

    單純想了想。“或許……季先生以為那是作夢。”

    瞬間,季悠堂滿臉通紅。“我……我真的以為……”他說不下去了。沒想到連這種事情她都知道……他心裡真的是又驚又窘又喜。原來,他是真的和玉婷在……

    “作夢怎麼了嗎?”秦宇商看出端倪地打趣著。

    掩飾地將杯中紅酒一口喝完,季悠堂連脖子都紅了。“抱歉,我想回去……陪她了。”既然知道夢中的她都是真的,他突然很想回家了。

    “悠堂。”秦宇商不放心地說:“你可要想請楚。”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我想活在當下。”他坦然地看著三人。“她願意陪我多久,我就陪她多久。”

    他的話讓單純不自覺地看向木言謹,正巧他也看著她,兩人的視線碰個正著,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流竄,相視一笑。

    離開?樂部時,秦宇商忍不住問出心裡的疑問:“小單,說真的,你真的看得見另一個世界的朋友?”

    “這世界上,有陰陽眼的人幾乎都看得見,沒什麼好訝異的。”

    “不會害怕嗎?”

    “習慣就好。”單純語氣平平道:“不想看時,不要看就好。”

    秦宇商詫異了。“這種事還可以選擇的嗎?”

    “有修練過就可以,而我修練得還不錯。”

    別有深意地看了單純幾眼後,秦宇商決定揮手道別了。

    自從知道單純就是“臨終敘述師”,而季悠堂動用了所有人脈都找不到她之後,他可不會真的以為她就只是個記錄亡者訊息的人。

    那塊領域太神秘、太詭異、太封閉,而他只要知道萬一遇到什麼科學無法解釋的靈異事件時要找誰幫忙即可,其它就不需要瞭解太多了。


    剩下兩人時,木言謹將她的手拉進衣服口袋裡交握著,慢慢散步回家。

    到家門口時,他側轉過身與她面對面。“單,怎麼了?”一路無話的她心情顯得有些低落。

    他關懷的語氣與擔憂的神情讓她心頭一暖,往前一跨,偎人他懷裡,環緊他的腰。

    “木言。”她的聲音軟軟的,帶點依賴意味。

    “嗯。”

    結果她只喚了他一聲就沒了下文。

    他沒有催她,只是伸手撫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耐心十足。

    她的異樣從見到季悠堂開始持續到現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不懂,但他相信他也可以是很好的傾聽者。

    “季先生的女友沒有罹癌,是醫院誤診了。”半晌,她說出了令人震驚的事實。

    木言謹的手停頓下來。

    “檢查報告被錯置,後來醫院也察覺了,正打算通知她再回醫院重新檢查,沒想到……”單純嗓音低低的:“後來醫院怕惹事,偷偷將報告換掉,當作沒這回事。”

    木言謹聽得心情沉重。

    因為罹癌,怕拖累季悠堂,怕季悠堂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邁向死亡卻無能無力,所以選擇提早結束自己的生命,沒想到卻是……

    ““她”跟你說的?”

    “嗯。”單純閉上眼睛,“她要我不要告訴季先生實情,怕他難過自責,也怕他去告醫院,惹得官司纏身,生活不得安寧。”歎口氣,“她只怪自己太衝動,如果當初有再去另一家醫院檢查的話,應該就不會這樣了。”

    低頭,他溫柔地吻上她的額。“人的一生總是不斷地在做選擇,也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所以才說人生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是他父親對他說過的話,“這樣的事實雖然令人感到遺憾,但我們也只能藉以警惕自己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就算最後真的活不了了,至少已經為自己的生命做了最大的努力。”她抬頭看他。“就像當年你努力活下來一樣。”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不能死,不能讓母親與父親傷心。”他用手指將她的發勾到耳後。“如果那時候就知道你的存在,我的意志力應該會再強一分。”

    單純被他逗笑了。“你都不知道我把你抱進懷裡時,身體抖得多厲害。”她解開他的大衣鈕扣,手沿著他的胸膛滑上他左肩。“你那血肉模糊的肩膀看得我的心都涼了。”她順著他的鎖骨一直摸到肩頭。“還好組織裡的醫生確實頂尖,才能讓你恢復得這麼好。”

    他伸手按著她停留在肩膀上的手。“光用摸的就知道我恢復得好?”

    “不然你要脫給我看嗎?”

    “有何不可?”他的聲音醇厚中帶著誘惑意味。“想看嗎?”

    話語中噯昧的暗示她聽得懂,也就因為聽懂了,所以臉頰不受控地慢慢紅起來。

    他看她的眼神,專注中融著不容錯辨的情欲,像一張朝她撒過來的網,慢慢罩住,緩緩收攏,而她既躲不開也不想躲。

    “你別看我兒子長得一副萬人迷的樣子,他的個性可是完完全全遺傳到我,死心眼一個。”

    “一旦他認定的人,就不會變,打死他都不會變心,跟他老爸一模一樣。”

    木大叔之前說過的話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從她心頭冒了出來,讓她忍不住笑了聲。

    “怎麼突然笑了?”她甜美的笑容讓他看得人迷。

    搖搖頭,抬手撫上他的頰,將他勾人心魂的容貌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容貌,不過分陰柔,也稱不上陽剛,就像古代那種氣質優雅出眾的書生,讓人想一看再看。

    最後,她的目光與他交纏,而後狀似不經意地問出那一句:

    “看了,要負責嗎?”

    大冬天的,單純卻不得不降低水溫洗澡。

    她需要冷靜,需要平心靜氣,不然從頭到腳因為情欲而泛紅的身體,怎麼出門見人?

    等一下她還要到樓下商店買東西,再不快點平復心緒,約好在木言謹家裡看電影的時間就快到了,她可不想在買東西的時候被逮個正著。

    而當她背著鼓鼓的背包準備按門鈴時,門卻開了。

    “木言?”單純看著穿上外套的他。“要出去?”不是要看電影嗎?

    尷尬之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我去買個東西。”

    “吃的我都買好了。”她獻寶般地拍拍背包。“夠我們兩個吃了。”

    “我……”他抿抿唇。“買別的。”他有些不自在地調開視線。

    看著他略帶赧色的異樣神情,單純好似想到了什麼,抿嘴偷笑著。

    “不用買了。”她扳過他的身將他往屋裡推。“我買了。”

    木言謹愣了下。“你……你買了……”他欲言又止,懷疑單純說的是他所想的。

    “嗯。”看著他一副困擾的模樣,她走到他身邊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句:“保險套。”然後不再看他,快步進屋去。

    驀地,木言謹的耳朵紅了。

    看著急急躲進屋去的單純,他的眉心皺了皺——讓女人去買這種東西,實在不大應該。

    進屋,他脫去外套放在沙發上,而單純已經將零食全搬出來放滿整張桌子。

    “你怎麼知道要買哪一種保險套?”

    “噗……咳咳……”單純被水嗆紅了臉。

    他拿開她手中的杯子,遞上面紙輕拍著她的背。“上網查過?”

    “沒查過。”她的額頭抵著他胸口,聲音還帶啞:“看過電視廣告,憑印象買的。”

    “如果是樓下商店買的,我記得只有一種品牌。”

    “你買過?”單純訝異反問。“跟誰用?”這一句就說得哀怨了。

    然後,她如願收到一記彈額回饋。

    “話怎麼聽的!”他的手指扣著她下巴。“我看過。”

    “喔。”單純松了口氣,笑了。“那你剛剛要下樓去買這個,想跟我做?”

    木言謹無奈地抬手扶額,這女人說話,還真是……

    “那你買這個,想跟我做?”

    “想。”回答得真乾脆。

    他又被她的話堵得啞口無言,感覺耳朵又熱了起來,他投降般地舉手,退離她兩步。“先看電影。”

    揚唇一笑,單純乖乖到沙發坐好。

    今天看的是一部名為“stillAlice”的片子。

    片中描述一名認知心理學教授兼語言學家,被診斷罹患遺傳性基因變異的阿茲海默症後,如何堅強起來、如何承認身為精英分子的自己需要自助也要求助。

    她勇敢地面對自己的病,持續以各種工具訓練記憶力、從事各種活動,持續跟醫生溝通,設法瞭解與疾病有關的知識並參加相關研討會,甚至在女兒的協助下完成演講稿,反覆練習,只為了在聽眾面前發表演說分享自己的情況。

    因為記憶力的下降,剛念過的句子可能下一秒自己就忘記剛剛念過,所以當她用螢光筆劃過每一句念過的句子好提醒自己時,單純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

    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她偷偷瞄了身旁專心看電影的木言謹一眼,然後拿起棒子餅乾慢慢啃著轉移情緒。

    她真的是用啃的。

    像兔子啃紅蘿蔔一樣,用門牙一點一點地咬著。

    餅乾很扎實,啃起來聲音特別清脆,不知道啃到第幾根時,她咬在嘴上的另一半餅乾被人一口吃掉了。

    “你讓我無法專心。”吃了她餅乾的木言謹嘴唇仍貼著她的沒有移開。

    這句既像埋怨又像寵溺的低語,讓單純的心跳不爭氣地加快許多。

    “再來一根。”

    “嗯?”呆了兩秒,她趕快又咬了一根餅乾在嘴裡,還自動自發地噘唇向他。

    臉一湊,他咬著餅乾的另一端,眼眸深深地注視著她,然後一口一口地向她吃來,吃得她口乾舌燥。

    雙唇觸碰時,他沒有停下,火熱的舌直接探人她口中將她含在嘴裡的餅乾一併卷走吞掉……

    接下來,電影在演什麼,他們已經沒空理會了。

    他的舌與她的緊緊糾纏,舔吮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時才鬆開她,往下掠奪。

    修長的指不知何時已經解開了她線衫的鈕扣,灼熱氣息噴在她裸露的胸口上,讓她忍不住輕顫了下。

    緊張的手觸碰到他胸膛時,才想起要看看他的肩傷,手指已自有意識似地順著他的襯衫鈕扣一顆顆解著。

    他的肌膚很熱,肌肉結實有彈性,線條誘人。

    當她戴著手套的指探詢似地慢慢撫觸那片皮膚顏色稍淺的傷疤時,他的身體倏地緊繃起來,原本在她鎖骨舔吻的唇舌一路滑下,烙在她雙乳之間。

    “嗯……”忍不住的呻吟逸出了口,麻熱的感覺一下子從胸口蔓延開來,

    讓她不自覺地挺起上半身,想要得更多。

    撫摸著她腰身的手慢慢滑到她胸口下緣,修長手指勾下她的蕾絲內衣時挑逗地碰觸著她挺立的乳尖。

    他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氣,不等她有其它反應,他張口含住了那抹誘人的粉桃……

    “木言……”她的聲音柔媚中帶著渴求的嘶啞,眼神逐漸變得迷濛,身體更因為情欲而泛起粉紅色澤。

    當他伸手摸向保險套的盒子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兩人的身體同時一僵。

    天底下最殺風景的,莫過於此。

    他的唇回到她唇上繼續纏綿,等著惱人的鈴聲停止,不料那鈴聲仿佛跟他們作對似地停了又響,毫不死心。

    最後還是單純先笑了出來。

    “唉。”無奈一歎,木言謹起身撈過單純的背包,幫她拿出手機,而後又趴回她身上,將頭埋在她肩頸處。

    “喂。”單純的聲音帶笑。

    “抱歉,小單,言謹有沒有跟你在一起?”秦宇商的口氣有點急,“他的手機撥不通,我有急事找他。”

    兩人靠得這麼近,不用單純轉達,木言謹也聽見了。

    他靠著單純沒動,她直接將手機貼上他的耳。“什麼急事?”

    他的聲音有一種……被人破壞好事的沙啞與微惱,讓秦宇商驚覺到自己好像破壞了什麼事。

    “那個……”秦宇商猶豫了一下,“你現在抽得了身嗎?”他的雙關語問得木言謹給他一聲冷哼。“說吧。”

    “你現在能不能馬上到醫院來?”

    “你受傷了?”木言謹按著手機坐了起來。“車禍嗎?”

    “不是,我沒事,別擔心。”秦宇商想了下。“是允知。”

    “嗯?”他用肩膀夾著手機,伸手幫單純拉妥衣服扣上扣子,還溫柔地順了順她的發。“她怎麼了?”

    頓了頓,秦宇商才開口:“她服藥過量。是她父母將她送醫的。因為她一直叫著你的名字,所以她父母從她的手機查到你的電話,一直撥不通後改撥通話紀錄裡的電話號碼,聯絡上了我。”

    木言謹沉默了。

    “她父母說想跟你見一面。”秦宇商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言謹你看……”愛情這種事,如果有一方堅持不放手,對彼此都是一種折磨,對另一方更是極大的困擾。

    木言謹的為人他很清楚,也知道這根本只是一廂情願的愛情,但兩人都是多年好友,他總希望能妥善地解決。

    只是……為難了木言謹,抱歉了單純。

    仍然冷著一張臉沒說話的木言謹,嘴唇突然被單純輕輕吻了一下。

    抬眸,他看進她含笑的眼中。、“我陪你去一趟。”語畢,她仰唇又親了一下。

    她的吻像有魔力似,讓他心裡的不悅一掃而空。

    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他的回吻落在她的眉心。“我一會兒到。”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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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5:30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官允知雙眼緊閉地躺在病床上。

    她的臉色蒼白,臉龐憔悴消瘦,病懨懨的嬌弱模樣與平時的精明幹練相差很多,看得允知媽媽直掉淚。

    這個女兒一直是官媽媽的驕傲。

    從小到大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不但聰明伶俐、個性獨立,而且能幹又會賺錢,從不曾讓官媽媽擔心過。

    官媽媽唯一擔心的就是怕女兒眼光太高,找不到合適的物件。

    允知只在大學時交過一個男朋友,是她的學長,官媽媽也見過那個男生幾次,印象還不錯。

    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兩人就分手了,只聽允知說她遇到了更喜歡的人,覺得這樣對學長不公平,所以選擇分手。

    允知一直沒有說出那個更喜歡的人是誰,後來也沒聽說她和誰在談戀愛,直到幾個月前接到允知的電話,說她向喜歡的人告白了。

    她第一次聽到女兒像情竇初開的小女生一樣,嬌羞、緊張、興奮地對她說她喜歡的人有多麼出色。

    因為允知自身的條件不錯,所以她知道女兒的眼光與要求有多高。一個能讓女兒心心念念又誇讚不已的男人,她也很好奇。

    允知給她看過對方的照片,那是在一個聚餐場合拍的照片。照片裡有六個男人,她卻一眼就看出女兒會喜歡哪一個,畢竟那一個的容貌出色、氣質出眾,而且目光坦蕩,給人很正派的感覺。

    她一直要允知安排飯局,好讓雙方家長彼此見見面認識一下,既然連戒指都送了,喜事應該也近了,她也好提早作準備。

    但沒想到會是在醫院見到他的面。

    說實話,他本人比照片上更出色,就算只是靜靜站著不動,就已經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一看見他,原本因為女兒受委屈而積了一肚子的埋怨與惱怒竟然就消失了大半。

    她心裡突然有些不安,卻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安,也許是因為他的表情太過平靜,也許是因為他看允知的眼神,完全沒有男女朋友間該有的情意與擔憂,只有淡淡的關懷。

    “你就是允知的男朋友吧?”官媽媽先開口,向木言謹走去,“我是允知的媽媽。”

    聞言,木言謹蹙起了眉。

    “我說,年輕人談戀愛爭吵難免,但你對我女兒不聞不問,任她消瘦僬悴成這樣,甚至害她差點想不開,男朋友是像你這樣當的嗎?”一見到木言謹,允知爸爸可沒有老婆的好脾氣,忍不住先開罵了。

    他的寶貝女兒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雖然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條件很不錯,但他的女兒可是一點都不差啊,怎麼可以這樣讓人欺負!

    “官伯伯、官阿姨好。”木言謹點頭致意,語氣客氣卻疏離:“我跟宇商一樣,是允知的朋友。”

    “啊?”官氏夫妻都愣住了,他的意思他們應該沒有聽錯。

    “你不是允知的男朋友?”允知爸爸不相信。

    “不是。”

    “……”夫妻兩人對看了一眼,臉色凝重。

    允知媽媽看了眼注射鎮定劑後熟睡的女兒,又沉默了一會才開口。

    “木先生,允知的個性我知道,好強又愛面子,但其實她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如果你們吵架了、鬧分手了,能不能看在官媽媽面子上,多讓讓她,好嗎?”

    “官阿姨,”木言謹神色平靜無波,“我沒有和允知交往,沒有吵架,也沒有分手的問題。”

    “官阿姨,言謹真的沒有和允知交往,我可以作證。”秦宇商幫忙澄清。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真是讓人意外。

    “可是……可是允知給我看過你的照片,還說你送了她戒指,那戒指她現在都還戴在手上,不曾取下過。”允知媽媽指著官允知手上的戒指。“怎麼會這樣?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允知跟您說了什麼,也許其中有什麼誤會。”他說話的語氣一直都是平穩低沉的,但秦宇商知道,他其實已動怒。

    “允知跟我說過她很喜歡你,也跟你告白了。”

    “允知是各方面條件都很優秀的人,”木言謹眸色淡淡,“我希望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允知爸媽聽懂了,他確實是允知喜歡與告白的人,但一切說白了都只是女兒的一廂情願,人家根本只把她當成好朋友而已。

    “木先生,感情這種事是需要經營培養的,沒有交往過是不會知道合不合適的,你是否能試著——”

    “官阿姨,”木言謹打斷她的話。“我有女朋友。”

    “啊……”允知媽媽臉色更難看了,她突然察覺到,女兒似乎有可能扮演著想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

    “木先生,”允知爸爸的神情從剛剛的激憤、驚愕到現在漸漸轉為沉重。

    “我想拜託你在允知住院期間多來陪陪她、開導她。”

    “身為朋友,能幫得上忙的事,我很樂意去做。”意思是,就僅止于“朋友”的關懷而已。

    允知媽媽心疼地看著女兒蒼白的臉;同樣身為女人,愛而不能得的苦楚,她可以體會。“允知一直把你當成她的男朋友,能不能請你在這段期間假裝是她的……”

    “官阿姨,請不要再說下去。”木言謹的語氣已帶上冷意。“我不可能這麼做。”

    “是怕你女朋友不高興吧!沒關係,我和你一起去拜託她,請她幫這個忙,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只要讓允知想開、想通,走出來即可。這是做好事,她一定會答應的。”允知媽媽急切地說著。

    “呵。”意外地,木言謹竟然輕笑出聲。

    秦宇商聽得心急死了。別人看不出來,他卻很清楚,木言謹愈是惱火就會笑得愈開心。“官——”

    “宇商。”木言謹低緩的阻止聲讓秦宇商心頭一震。

    秦宇商無奈地乖乖閉嘴,話都已經說這麼明瞭,以木言謹的個性,先別說他已經不願私下見她,日後就算是共同的聚會恐怕也不會參加了。

    “官阿姨,有些明知不該說出口的要求,就應該好好收在心底別吐露出來。”他看了病房門口一眼。“我知道您心疼女兒,但我心疼我的女人。”

    “這……”允知媽媽被堵得啞口,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只是被一個晚輩當面說出來確實有些難堪。“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若您願意聽我的意見,我建議您讓允知去看心理醫師。”

    “你這話什麼意思?!”允知爸爸震驚了。“你的意思是說允知精神有問題嗎?”

    “我不是醫生,有沒有問題需要由醫生評估。”木言謹微斂著眸,臉上似乎罩著一層寒冰。“我只是認為允知可能有將幻想跟現實搞混的狀況,這點若透過專業醫師的幫助應該很快就能康復。”

    允知爸爸張了張口,無法反駁。

    從剛才的對話聽下來,他知道木言謹說得沒錯,允知在精神上可能真的出了狀況了,但是……他實在是難以接受啊……

    “木先生,你就是允知的心理醫生啊,只要你願意,允知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允知媽媽仍不死心地請求著。

    凝滯的氣氛讓秦宇商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抿了抿唇後,木言謹再開口時嘴角竟意外地揚起一抹笑。“官伯伯與官阿姨想見我的原因與目的都已經有答案了,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等等!”允知媽媽喊了聲。“允知還沒醒,等允知醒了再走好嗎?” 她承認她很自私,但是為了女兒,她不得不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然允知醒來後沒見到期盼的人,會有多難過呀。

    木言謹唇上的笑意更明顯了,笑得秦宇商都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不好意思,我已經讓女朋友在外面等太久了,告辭。”語畢,他微微躬身致意,轉身離開。

    一離開病房,木言謹那雙深沉的黑眸已自動尋找著那抹想念的身影。

    她,靠在窗戶邊。

    面容白皙、唇色粉紅、眸光淡然。她的視線像是投向前方的病房,又像在發呆;倘若氛圍能用肉眼看得見的話,自她四周散出的是一種哀傷的感覺。見到她這個模樣,他剛剛在病房裡所積壓的怒火已經無關緊要了。

    靜靜走到她身邊挨著她的肩站著,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仿佛尚未從思緒中回神。

    “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語氣又輕又柔,俊逸臉龐上攏著憂心。

    定神看了看他後,她才揚起唇:“木言。”

    “嗯。”他靜靜等著,只是讓她知道有他陪著。

    “那間病房裡的爺爺剛剛走了。”單純的聲音緩緩響起。“肝癌末期。走時腹水嚴重、右腎腫大,無法代謝點滴的鹽水與葡萄糖水,也無法攝取高蛋白食物補充營養。就這樣慢慢步向死亡。”

    木言謹伸手將她的頭壓靠在自己肩上。

    “爺爺才剛閉眼,那一家人就開始為了財產爭吵,沒有人傷心難過,滿心滿眼只有錢財。”單純將視線投向另一間病房。“那間病房裡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婦女,乳癌末期,已經陷入肝昏迷,十分鐘前出現了死亡哮喘,想來時間不多了,而他的丈夫卻坐在一旁和小三熱線了一個晚上。”

    木言謹抬眸看向單純所說的病房。當然,房門關著,他什麼也看不到,但是他相信她所說的。

    人命短暫、人性本惡、人生無常。這些在醫院裡似乎特別容易感受到。

    “不該讓你來醫院的。”異于常人的她,感受會更深。

    “你知道人的五感中最後喪失的是聽覺嗎?”她側過身半摟著他。“他們都聽見了。”聽見了子孫的不孝,聽見了丈夫的不忠。

    情何以堪!

    “抱歉,請回避一下。”病房裡,護理師正幫忙將蓋上白布的爺爺推出來,身後跟著的子孫還在互相拉扯。

    木言謹的手捂在單純眼上並攬著她半轉過身去。“我們走吧。”

    “我想跟你說個故事。”她的手抓著他的外套口袋。

    他垂眸看她。“在這裡?現在?”

    “嗯。”世事難料,有些事、有些話既然遲早都要說,最好趁早,以免……遺憾。

    他看了下四周,找了個角落坐下,並讓她坐在他腿上,輕輕擁著。

    她將臉頰貼靠著他的胸□,聽著他沉穩安定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有一個小女孩出生時就能看見一般人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因為從小看到大,所以她並不會感到害怕;一直到她懂事後才知道,原來只有她看到的世界和別人不一樣。

    七歲時,她遇到了她的師父。師父說她資質好,好好修行可以做很多事,也打算將一身本事傳授給她。

    不過,有得必有失。師父說學會他的本領後,她會被上天收走一樣珍貴之物,至於會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只能事後自己慢慢找出答案,要她想清楚。


    她的父母親贊成她學習。神鬼之事太過神秘,希望她能至少習得保護自己的本事。

    她學得很快,就像師父說的資質好,所以事半功倍,十歲時她就已經能替人消災解厄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被上天奪走的是什麼,放學後天天跟師父到處忙得不可開交,讓她沒時間去在意那件事。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相繼意外過世時,她心裡隱約有所覺卻仍不願相信,直到木大叔去世時,她終於確定自己被奪走的是什麼。”

    聽到此,木言謹的身軀一震,心跳也突然跳快了許多,手心發熱。

    “當時,我將大叔當成自己的爸爸一樣看待。”她的手緊抓著他的衣襟,“我是真的愛他,真的。”她的聲音哽咽,眼眶泛起濕意。

    “我知道。”他用手指抹過她眼下,輕聲安撫著。

    隱約知道她將對他說什麼,他雖然緊張,但對她的心疼卻更多。

    只見她突然雙手捧著他的臉,神情肅穆、眼神專注,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木言,我不會愛你,絕對不會。”

    他凝視她的眸逐漸睜大,難隱的疼惜在眼瞳浮現,環在她肩上的手有些用力過度。

    “我不能愛上任何人!”

    她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還認真研究過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是由這麼多傷痛集結而成。

    說這句話的她,心裡會有多痛?!

    緊抿的唇被她咬得泛白,晶瑩淚珠在她眼眶打轉,捧著他臉的手隱隱發顫。

    “木言……我不能再失去你,不可以,絕對不行!”

    木言謹的眼眶也紅了。也許愛情真的會讓人失去理智,他怎麼覺得說不會愛他的她,比說愛他還更讓他悸動?

    歎口氣,他傾身將唇落在她眼上,溫柔地吮去她的淚。“單,不要愛我。”他的唇順著淚痕而下,輾轉舔上她的唇角,烙在她唇瓣上。“我愛你就夠了。”

    張口,她熱切地迎人他炙人的唇舌,激烈地與他糾纏繾綣,只想就此緊緊噙著他不放—冰遠都不放!

    洗完澡的單純,頭髮也沒吹,便抱著一顆枕頭去按木言謹家的門鈴。

    開門的木言謹穿著一件浴袍,似乎也是剛洗完澡,手上還握著一條擦頭髮的毛巾。

    “大冬天的,頭髮怎麼沒吹幹就出門?”他看著她皺眉,讓她進屋後,拿了條乾淨的毛巾給她。

    她用毛巾將頭發包起來,慵懶地躺靠在沙發扶手上,視線隨著他進房間而後見他換了套休閒服出來,拿著吹風機走到她身邊。

    “我比較喜歡你穿浴袍。”單純喃喃說著,語氣帶點遺憾。

    領口微敞的浴袍可以一眼看見他性感的鎖骨以及肌肉勻稱的胸口,很養眼。

    伸手擰了下她的頰,他拍拍沙發扶手。“頭靠這裡,我先幫你吹幹頭髮。”

    聽話地挪了一下位置,心裡頓時湧起一股被疼惜的喜悅,畢竟已經好久都不曾有人幫她吹幹頭髮了。

    從小,她就不愛吹幹頭髮。

    夏天嫌天氣熱,會吹得滿頭汗;冬天嫌天氣冷,吹好久都還不幹。她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像現在這樣,等它自然幹。

    記憶中,父親常常看不下去便自動自發地替發懶的她吹幹頭髮,而母親則一副“看看這位爸爸把女兒寵得連吹頭髮都不會了”的無奈表情。

    “頭髮不吹幹容易感冒,也容易頭痛,你不知道嗎?”他的聲音夾在吹風機的聲音裡,聽起來很不真實。

    刹那間,她仿佛聽見父親在叨念她,帶點責備、帶點寵溺、帶點無可奈何。

    她驚訝抬頭,看見他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笑,嘴角忍不住漸漸上揚。

    “躺好。”他將她的頭重新壓回扶手上。

    他的手指細長,指腹溫暖,隨著吹風機撥動梳理她的頭髮時,舒服得讓她昏昏欲睡。

    當頭髮吹幹時,她還真的睡著了。

    忍不住伸指撫過她伴著微笑的唇,他俯身將吻落在她發上而後進浴室吹幹自己的頭髮。

    小眯一下的單純被廚房發出的輕微聲響吵醒,隨手用指梳理了一下頭髮,看了看在廚房裡的身影後又軟若無骨地窩回沙發裡。

    當他坐到她身邊將手裡的杯子遞給她時,她才慢慢坐起來。

    “是什麼?”她將杯子湊近聞了聞。

    “黑糖拿鐵。”

    “那你那杯呢?”她的身體靠了過去。

    “抹茶拿鐵。”他乾脆將杯子遞到她唇邊。“想喝?”

    “就兩口。”粉唇抵上杯緣時,他順勢喂了她兩口。“好喝。”她舔了下沾在唇上的奶泡,又低頭喝自己的那杯。“也好喝。”

    她那滿足的模樣讓他忍不住開口:“真好養。”

    “確實不難養。”她笑著倚靠上他的肩膀。“今晚收留我。”

    側眸,他看著那個點了火後又不敢承認、偷偷裝作沒事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喝著黑糖拿鐵的她。

    單純的心跳逐漸加速。

    主動“這種事”她根本就是新手菜鳥,上次雖然中途被打斷,但好歹是木言謹起的頭,也不知道她剛剛的暗示會不會太過不要臉。

    感覺到他的眸光一直盯著她不放,這種無言的審視簡直比任何言詞都還令人緊張,害她羞窘的紅暈不受控地悄悄爬上頰。

    唉呀,做這種事,簡直比她出任務還難。

    是誰跟她說什麼坐懷不亂、氣定神凝;眼觀鼻、鼻觀心;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

    那誰來告訴她,現在她到底是要動還是不動?

    “一定要睡你自己的枕頭才睡得著嗎?”

    “嗯?”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他開口,結果問得她一愣。“……喔,不是,只是順手拿的。”

    她知道木言謹的意思。

    有些人會依賴從小陪伴的東西,那東西有可能是枕頭、小毛巾、布偶或一條繩子等等。

    睡前只要摸著或抱著它們就可以很快入睡,否則怎麼也睡不著,因此就算是出國也要帶上那些東西。

    不過……她等的不是這句話呀!

    “我去整理一下客房。”

    “咦!”她一手扯住他的衣袖,脫口而出:“不能和你一起睡嗎?” 她確定自己的臉很紅。“你的床夠大的。”

    “我知道我的床夠大。”木言謹微微一笑,“但我怕我整晚都會睡在你身上。”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劉海,流連在她耳垂上。“這次,我無法像上次一樣停下來。”

    剛剛幫她吹頭髮時,他的身體已經起了反應,好不容易隱忍下來,可禁不起、而再、再而三的誘惑挑逗。

    男女之間情欲誘發的速度通常快得令人吃驚,從香味、撫觸、眼神、話語等等,皆可輕易撩撥起人性最原始的衝動。

    “不需要停下來。”她的手指從他的衣袖慢慢上攀,而她也緩緩自沙發起身,一寸一寸地貼靠向他、摟抱住他。“這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停下來。”

    她溫暖的氣息吹拂過他的頸項,獨屬於情人間的低語回蕩在他耳畔,不需要再有其它的動作,他已經被她撩撥起。

    當他的手托上她的腰臀時,她的腿已自動張開環上他的腰……

    從客廳到臥室這段路他們走得緩慢,中途她還被壓制在牆柱上,被一個炙熱又纏綿的吻,吻得差點透不過氣來,吻得渾身發軟地抱不住他。

    她被輕輕放在床上時,她的眼眸已染滿欲望,她的身體因渴求而輕顫,當她不自覺地伸舌舔著他的鎖骨時,仿佛聽見他壓抑的呻吟。

    迷亂間,他的唇似乎緊隨著他的手一一烙在她裸露的肌膚上,讓已渾身赤裸的她感覺不到絲毫冷意。

    她知道自己的手被他輕扣住,每當她想掙脫時他就會加重力道。

    “單,別動。”他微啞的嗓音隨著熱氣拂進她耳中,讓她的心又顫了下。

    而當她終於掙脫雙手撫上那副跟她一樣發燙的身軀時,她聽見他脫口的喘息,仿佛隱忍著極大的痛楚,又似乎難掩歡愉。

    一個巧勁,她與他互換了位置,她的腿壓著他的腿,她的手扣著他手腕,女上男下的姿勢,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旖旎與媚惑。

    如法炮製著方才他用在她身上的一切技巧與動作的她,聲音柔媚:“木言,別動。”

    她的唇舌會故意在他的敏感部位流連,因為她喜歡聽那來自於他唇縫間的喘息,喜歡見他因她而失控的模樣,更喜歡聽他動情時喚她名字的喑啞音色。

    “單……給我。”

    那融著濃濃情欲的一喚,讓單純的心震了下,就此兩人已易位。

    他的肘撐在她身體兩側不讓她承受他所有的重量,相觸的身軀熾熱且濕滑,滴落的汗水暈濕了床單。

    “單。”他啞聲低喚,迷人的黑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我會慢慢來,你如果覺得——”

    未竟之語全數被單純吞沒,一字不留……

    這裡是哪裡?

    一閃而過的念頭讓單純隨即抱著棉被坐了起來。

    “噢……”逸出口的呻吟來得直接,還好房裡目前只有她一人。

    縱欲過度的下場,她總算是體會到了——全身肌肉酸痛不說,身上還留有不少激情痕跡,私密處也有點腫脹與不舒服。

    折磨了身體,取悅了靈魂。

    “大小姐”曾經有感而發的兩句話,讓現在想起來的她佩服得猛點頭。想起昨夜種種,她不得不害羞地雙手掩面——床上兩次,浴室一次。若不是她後來累得靠在他身上就睡著了,恐怕真的就如同木言謹說的“整晚都會睡在她身上”。

    放下手,眼角餘光瞄到放在床頭櫃的白色棉質襯衫與一張紙條。

    泡個熱水澡身體會舒服一些,衣服先穿我的

    看著看著,她覺得自己的臉又快要燒起來了,連忙跳下床沖進浴室。

    頭髮淩亂、嘴唇微腫、眼神迷濛、雙頰酡紅,鏡中的她怎麼看怎麼像剛被滋潤過的女人。

    滋潤。

    對,就是這兩個字—滋潤。

    她還是她,容貌沒變、氣質依舊,但就是有什麼無形的地方不一樣了,讓她變得更嬌媚、更風情,舉手投足間皆散發著成熟的魅力,就像是吸收了足夠養分的花蕾終於綻放出豔麗奪目的花瓣,恣意妖嬈。

    梳整好頭髮,她給了鏡中的自己一個飛吻後,躡手躡腳地往廚房走去,原本想嚇一嚇他,卻被他挺直的背影所迷惑。

    他的姿勢儀態優美中帶著貴族般的尊貴氣息。身形比例完美的他,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好看,即使只是簡單的運動服照樣吸睛,讓她忍不住伸手環抱住他。

    “醒了。”木言謹側首看著從身後抱著他的女人,正在攪拌白粥的手停了下來,把火關小。“若還是覺得累,吃完早餐再去睡。”

    “嗯。”她將頭靠在他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獨屬於他的氣味與溫暖。這種無言的撒嬌方式讓他放下湯勺,將手覆在她環著他的手上。

    那雙手,誠如他之前所想像的——纖細盈白。

    他記得清晨時浴室的花灑在兩人頭頂溫暖地落下,他嬉鬧地用唇齒咬著她的手套幫她卸去。

    她沒有阻止,沒有閃躲,反而用一種松了一口氣的口吻說:“我以為你不會好奇呢。”

    當她手背上那紋著複雜圖紋的赤紅映入他眼中時,他有些意外地握起她的雙手仔細看著。

    “刺青?”那圖紋裡有古文、有圖騰,比他所見過的刺青都美。

    “是我們這一派傳人的象徵。”她默默注視著他的神情,“師父親手幫我刺的,我是第二十七代弟子。”她突然問了一句:“很醜?”

    擰了下眉,他的拇指輕輕撫著她手上的圖紋。“誰說的!”語畢,他面容一沉。“戴手套是因為覺得醜嗎?”

    “你不覺得醜?”

    搖了下頭。“雖然有點意外,但它絕對不醜。”垂首,他吻了吻她手背的圖紋。“反而讓你顯得特別。”

    “真會說話。”她仰唇回吻著他,“我很喜歡這個刺青,戴手套是為了避免麻煩。”

    木言謹有些疑惑地看她。

    “師父總是志得意滿地誇口說,認他當師父是我三生有幸,能當我派傳人是我十世所修。”想起師父當時說話的表情她便想笑。“我派所學天下為尊,覬覦者比比皆是,還是低調行事得好。”她學著師父的口吻說著師父說過的話。

    她那老氣橫秋又逗趣的表情讓他忍俊不禁又親了她好幾口,而後……一發不可收拾。

    輕輕拍拍她的手背,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條藥膏放在她手心裡。

    “什麼?”她從他身後探過頭來。“這粥還要再熬一下,趁此空檔你先去上藥。”

    “什麼藥?”她鬆開他,看著手裡的藥膏。

    男人的襯衫穿在女人身上,長至大腿、蓋過臀部,寬鬆間又有隱約的線條起伏,怎麼看怎麼性感。

    瞬間,木言謹只覺得下腹一熱。

    垂眸,他拿起湯勺繼續慢慢攪著,呼吸之間已有些不穩。“昨夜我把你累壞了,這藥可以讓你舒服一些。”

    單純張了張嘴,既感動又覺得難為情。“你……怎麼買到的?”這是要怎麼跟藥劑師形容才能買到這條藥膏的?

    看到單純的表情,他也臉熱了。

    “宇商給我的。”

    “啊?”這個答案比木言謹自己去買還令她感到害羞。“他……他……”她口拙了。

    “他說你遲早會需要的。”他手撫上她的臉頰。“抱歉,我昨晚沒能控制好。”

    別說了!她的臉都快紅透了。

    這男人怎麼這樣!明明跟她一樣沒經驗,怎麼說起這種話來竟然臉不紅、氣不喘的。

    “還是等我一下,我幫你上藥。”

    “你幫我?”單純握緊藥膏後退了一步。

    “嗯。”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你看不到。”

    “……”她無言以對。

    “單。”他喚住偷偷離開的她。“我馬上來。”

    “不用,我自己可以,我現在就去!”她快要用跑的離開了。

    “你……”

    只聽她的聲音已遠從客廳傳了過來:“我會用鏡子!”

    “呵。”忍不住的輕笑從木言謹唇中逸出,看著臥室那扇被快速關上的門,心中竟覺得無比歡樂與滿足。

    怎麼辦?

    他已經無法去想日後沒有她相伴的日子了。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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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2 00:25:5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師父,教我禁術。”年輕的單純抱著一本古籍興匆匆地跑到師父面前要求著。

    沒想到師父的眼睛連抬都沒抬,逕自悠哉地與自己對弈。

    “師父。”手一伸,她握住了師父下棋的手。“別裝作沒聽見啦。”

    “聽見了又怎麼樣?”師父掙脫開她的手。“都說是禁術了,你想師父會嗎?”

    “我的師父這麼厲害,沒有他不會的。”

    “拍馬屁也沒有用的。”師父絲毫不受影響。“禁術不能學。”

    “不能學的話為什麼會寫成冊傳下來?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你是在質疑先人的做法?”

    “不是!”單純急忙搖頭。“我是質疑師父的說法。”

    “嘖!”師父瞪了她一眼。

    “師父,教我啦,拜託!”單純雙手合十高舉過頭。

    “為什麼想學這個?”

    這一問,把單純唇角掛著的微笑給問平了。

    她在師父對面坐了下來,視線落在黑白棋子上,思緒紛亂。

    “師父,我想要愛一個人。”

    那小心翼翼、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口吻聽得師父眉頭一皺。

    “想要和他一起白頭到老,想要過著有他相伴的日子。”她的願望看似簡單,卻困難重重。

    “身為我派傳人,你就只有這點出息?”師父嗤之以鼻。

    “那師父呢?您的出息不就只有收我為徒而已。”

    “至少師父我傳承了,對得起我的師父了。那你呢?你的徒弟在哪裡?你對得起你的師父我嗎?”師父的食指都快在她額上戳出紅印子了。

    “禁術都沒教我,還敢說已經傳承了,師父你要不要臉啊!”

    “你——”師父被激得頻頻深呼吸。“不是跟你說別開口對他說“愛”就行啦,學什麼禁術!”

    “師父能保證這是萬無一失的做法?”單純擺明瞭拆臺。“這根本就是鴕鳥心態。”

    就這樣,師父跟她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

    半晌,師父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棋子。“你知道我派為什麼地位崇高卻人口凋零嗎?”

    單純也坐了下來,靜靜聽著不說話。

    “都是這個禁術害的。”師父重重歎了一口氣。“為師多麼希望你永遠都用不到。”

    “師父……”單純的心不斷下沉著。

    “懷有慈悲心是我派傳人的必要條件之一,加上本事高這個缺點,一旦有牽扯較深的緣分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那種要不得的念頭就產生了。”師父看著單純。“就跟你一樣。”

    “不一樣的,師父。”單純解釋著:“我這麼做純粹是為了我自己。”

    “少來!”師父可沒這麼好騙。“誰不知道你想用禁術裡的“過命”這一招。你想要放膽去愛一個人,卻又怕他可能會因你而死,所以走極端想將他會遭連的劫數過到自己身上,好保他安然無恙。”

    “師父英明。”單純大方承認。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會不會死?什麼時候死?只有老夭爺知道;你硬要將所愛之人的死歸咎到自己身上,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

    “我知道這個道理,但是我不敢賭。”單純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一旦動情便失去”,這種事我絕對無法再承受一次。難道師父寧願看我孤單一人自責內疚地過一輩子?”

    師父抿著唇不說話了。

    “師父,以我的聰明才智自學也是可以的,我只怕萬一不慎走火入魔壞了師父的名聲就不好了。”

    “你威脅我?”師父警告地喊起眼。

    “不是,”單純笑了。“有師父在一旁指點,我心裡才會踏實,才能突飛猛進。”

    “哼。”師父用鼻孔出氣。

    “師父,”單純放軟音調。“我認真學習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現在才擁有學習禁術的能耐,再不加緊腳步,說不定等我能去找他時,他都娶妻生子了。”那她多冤啊。

    “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娶妻生子了,你什麼也不必做。”

    “還沒喔。”單純眼角帶笑,“我有眼線的。”在她還不能出現在他面前時,安排人保護他這點,是不容許有任何差錯的。“師父一定也希望我過得快樂幸福的,是吧?”

    師父的臉很臭很臭。

    “心意已決?”

    “是。”單純鄭重點頭。

    “一旦過命,他的劫數都得由你來擔,萬一他並不愛你,你不是——”

    “就算如此,我也希望他能好好活著,這是我答應木大叔的事,不能失約。”

    “蠢。”師父下了結論。

    單純嚅嚅唇。“師父收我時,明明誇我是萬中選一、不可多得的奇才。”

    “誰知道你學成後就變蠢了!早知道就不收你了。”

    “您說過我們是術者,不是算命師,沒辦法所有事情都早知道的。”單純嘻嘻笑著。

    師父咬牙切齒道:“敢情我是收一個徒弟來氣死自己的。”

    “是收一個徒弟來傳承的,師父剛剛自己說的。”她將禁術的書籍攤開來。

    “所以,您現在開始妤好傳承吧。”

    師父氣呼呼地直跺腳卻又拿她沒轍,只能用力地將棋子下在棋盤上,生悶氣。

    而後她看見古籍上那一段字:

    過命者,承他人之厄,亦承己之厄,宜多行善,積無量福德以消災解厄。

    他人之劫將近時,過命者當心痛與日俱增,元氣耗損過甚,宜靜心養氣,持符護身以度難關。

    按壓著胸□的單純閉上眼睛坐落床沿,刻意拉長呼吸的時間以減輕胸口的疼痛。

    時機將至?!

    學習禁術時與師父間的對話一下子全部回籠,她從不後悔,卻難免擔心……擔心自己扛不下他的劫難,從此再也見不到他。

    若此,他會很傷心吧。

    就像她根本不敢想像她離他而去的那天他會是如何的肝腸寸斷。

    “木言……”她在心中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仿佛只要這麼做,她就能提起更多的勇氣繼續前行。

    “我發誓,屆時一定拼盡全力努力讓自己活下來,倘若不行……”她微勾的唇泛起濃濃苦澀。

    倘若不行啊……她眨眨眼,試著消減眼眶漸凝的熱氣。

    “倘若不行,你不要愛我,不要恨我,我只希望你能永遠永遠地……忘了我。”

    將車開進事務所停好時,單純被事務所裡傳出的轟天嬉鬧聲嚇了一跳。

    明天除夕,事務所依照慣例只上半天班,所以她工作一結束就往這裡趕,當起標準的“夫奴”。

    “小單。”面對門口而站的秦宇商率先看到她。“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來試試手氣,你是最後一個名額。”

    背對著她在白板上寫字的木言謹聞言回過頭來,對她招了招手。

    “試試看,統統有獎。”木言謹指著俄羅斯輪盤要她轉轉手氣。

    輪盤上的獎金從一萬到十萬都有,堪稱年度大放送,散財來著,怪不得剛才的歡呼聲都快掀頂了。

    “我不是員工。”單純小聲地對木言謹說。

    “放心,你轉到的獎金全部由言謹一人提供,跟事務所無關。”秦宇商離得近,聽得清清楚楚。

    “快去。”他推了一下猶豫的單純一把。

    絢麗的色彩隨著輪盤轉動,所有人全都興奮地看著。

    “特別獎!”指針下的這三個字又贏來一陣歡呼。“這個特別獎只有一個,偏偏就讓你給得了。”秦宇商將貼著特別獎的小盒?拿在手上,一臉的不可思議。“特別獎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我手裡的盒子,一個是言謹的吻,你選哪一個?”

    “吻!吻!吻!”事務所的同事喊得可熱烈了。

    這種事情果然是看戲的人最激動。

    “盒子!”單純大聲說著,伸手向秦宇商。

    “噢……”失望的聲音同時竄了出來,眾人的目光全落在木言謹身上。

    而木言謹則微笑地看著單純,那眼神溫柔中透著關懷。

    “單小姐,你還真是不解風情。”秦宇商調侃著,“多少女人想花錢買言謹的吻都買不到呢。”

    “木律師,我剛剛轉中的五萬元換你一個吻吧!”實習小妹紅著臉喊著。

    “可以換嗎?那我也要換!”

    一時間,現場大亂。

    “給我。”向前一步逕自取走秦宇商手上的盒子後,單純一個旋身巧妙地撲進木言謹懷裡,仰首便送上一個熱吻。

    她的吻來得直接,一沾唇便探舌入木言謹的口,吮纏著他的舌。

    尖叫聲與□哨聲轟得單純耳朵嗡嗡作響,她閉著眼睛不敢看他,卻知道他的手環上了她的腰,將她擁得更貼近。

    雙唇分開時,她看見他帶笑的眉眼與那句無聲的“再找你算帳”。

    她討好般地對他笑得開懷,將他寵溺的包容納入眼底。

    “單小姐,真有你的,擺明瞭人財兩得一點虧都不吃呢。”秦宇商揶揄著,“像你這種人不從商真的太可惜了。”

    “再一次!再一次!”眾人的熱鬧還沒看夠。

    “唉呀,我的心都碎了!”同事之中爆出的話語又成功地惹來一陣大笑。

    “好啦,獎也拿了,戲也看了,快點收拾東西,回家的回家,趕車的趕車,動作快!”秦宇商催促著大家,再晚恐怕就要開始塞車了。

    “木律師,秦律師。”鄧助理來到他們面前。“律師公會的春酒邀請卡今天送來了。”

    “謝謝。”兩人一一接過,打開看著。

    此時,秦宇商狀似不經意地想起了什麼。“我記得去年會長喝醉了,拉著你不讓你走,硬要你當他的女婿,有這件事對吧?”

    聞言,木言謹看了單純一眼。“所以是建議我不要參加春酒了?”

    “不是。”秦宇商搖搖手指,“我要說的是,聽說會長的女兒考上律師了,我敢打賭這次一定會安排她坐在你身邊,信不信?”

    木言謹睨了他一眼。“我很樂意跟你換位置。”

    “我很樂意為朋友效勞。”秦宇商呵呵笑著,“不過,我建議你乾脆發信通知大家說你要訂婚了,這樣效果可能會好一點。”

    “我親愛的單純小姐,”木言謹馬上側首看她。“我們訂婚好嗎?”

    “好。”這一聲回答得毫不遲疑。

    “喂喂!小單,你怎麼連一點女人該有的矜持都沒有啊!”秦宇商哇哇叫著。

    “矜持什麼?”單純反問,“我確實想把他訂了,不讓別人覬覦。”

    “不愧是我的女人。”木言謹笑著賞她一個頰吻。

    “真是……”

    “木律師、秦律師、單小姐,我們先下班了,祝你們新年快樂,安康發財!”同事們自動排成一排,一起喊話的聲勢驚人。

    “嚇我一跳!”秦宇商一手撫著心臟笑駡著,“大家快樂,大家發財,快離開!”

    眾人笑嘻嘻地揮手互道再見,相繼離開。

    “兩位,誠摯邀請你們過年期間到寒舍走走吃個便飯,順便談談訂婚的事。”秦宇商對單純眨了下眼,提出邀約。

    “我再跟你確認時間。”木言謹環在單純腰上的手收攏了下。

    “OK。”秦宇商向後退開兩步。“那麼不打擾二位,我先告辭了,也不免俗地祝二位新年發財、幸福美滿。”

    秦宇商前腳才剛踏出門,單純便一個側身靠在木言謹身上,下巴擱在他的肩頭,頭靠著他的頸項,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丟給他。

    “木言,我累了……”

    早已察覺她的不對勁的他,順勢將她攔腰抱起,快步走進辦公室,將她安置在沙發上。

    才從櫃子拿出毛毯替她蓋上,她竟然已經睡著了。

    看著她臉上無法遮掩的蒼白與疲憊,他依著沙發蹲下,手指拂開她頰畔的髮絲,欲將她看得更仔細一些。

    她親吻他時,就知道她累壞了。

    嘴唇不似平時水潤還帶點涼意,眼下暗影明顯,氣息淺短不穩,站立的身姿也不若平時挺立。

    才由著她去工作兩三天不見而已,她就可以把自己累成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這個女人,難道就不能乖一點、自知一點,好讓人放心嗎!

    凝視著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他仍是心疼地俯唇吻了下她的唇,而後坐回辦公桌前,邊等她睡醒邊辦公……

    單純醒來時,窗外天色已暗,辦公室裡只有辦公桌上的檯燈亮著,木言謹卻不在。

    看了一下表,才知道自己這一睡竟然睡了快三個半小時,讓她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醒了?”木言謹走過來伸指撫平她的眉心,遞上一杯巧克力牛奶。“先喝幾口,暖暖胃。”

    她微笑接過,邊喝邊注意他的神情。

    而後,她的眉心又有溫暖的指腹撫上。

    “出什麼事了?”他的聲音低緩堅定。“與我有關的話,是不是要先告訴我一切,好讓我做準備?”

    她點著頭,卻沒有說話。

    “出門要穿特製的防彈衣,家裡的玻璃全部換成防彈的,上下班、出庭時由你接送或由你安排的人接送。”有時候他真的很好奇單純在他們組織中的地位。“這種總統規格的禮遇,我是不是可以猜測有人想要殺我?”雖然他並不清楚自己得罪了什麼人,但顯然單純是知道的。

    她放下杯子,表情凝重。“你十五年前遭遇的那場恐攻,之後由美國FBI接手,這些年來FBI陸陸續續剿了幾個恐怖組織的據點,在其中一個據點搜出一些照片。”她拉過他的手,雙手合握。“你的照片也在裡面。”

    “一般恐攻的對象都是隨機的,所以當初你的學校才會逢劫。他們為什麼會留有你後來的照片,我們也查不出原因。”

    “依照片背景來看,是你就讀大學時在校園被拍攝的,那是近身拍攝的照片,所以組織先從你的同學跟學校教授調查起。”

    “而你所屬的組織從那時候起就派人暗中保護我?”他猜測著。

    單純搖頭。“更早。”救起他的那一刻起,她便無法不去在意他的安危。木言謹訝異地怔了下。“十五年前我們都還小,而你竟然已經參與了這麼多危險任務。”他開玩笑地說:“那不是非法使用童工嗎?”

    “我算是後勤單位,組織裡真正危險的工作由伍大哥負責。”

    伍大哥?他微眯起眼。“上次摸你頭的那個男人?”

    “對。”而她永遠忘不了那次他吃醋的模樣。

    那聚集在她眼底的竊笑讓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

    “組織最近抓了幾個恐怖分子,逼問出了一些消息。”她與他交握的手隱隱出汗。

    “確實有人針對你而來,而且不允許他人介人,說是個人恩怨,其他人也不想多管。”

    木言謹聽得皺眉,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與恐怖分子有恩怨。

    “木言。”她輕柔地喊著。

    “嗯?”

    “木言。”她又喊了聲。

    “嗯。”雖然不大清楚她的心思,他卻很配合。

    “答應我,保護好自己。”她知道,他的劫難將至,畢竟她日益加重的心痛正無聲地宣告著殘忍的事實。

    而她……

    而她呀……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她擔憂的神情讓他忍不住想安慰。

    “說到做到。”她認真地盯著他看。

    “說到做到。”他舉著手宣誓。“你也——”要她也保證的話未及說出口便被單純給截斷。

    她急切地索吻,激烈地嘗到了唇舌裡的血腥味,此時的她無法緩下心中的不安與日漸濃厚的不舍。

    她不後悔,但她卻害怕遺憾。

    “單,怎麼哭了?” 他的唇溫柔地吻去她落下的淚,紅腫的唇滿是她纏吻的痕跡。

    搖頭,再搖頭,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地印上他的唇,要他只為她柔情似水……

    她真的懷疑過官允知。

    只是,在證實了官允知對木言謹的心意為真,加上這麼多年來並沒有任何“異常”狀況發生,所以單純對她的戒心變成了情敵間的攻防。

    因此,當官允知、木言謹與秦宇商三人一同搭乘電梯前往酒店頂樓的空中花園時,負責監視的她還刻意錯開電梯搭乘,好讓他們可以有較多的時間把話

    說開。

    這次,她真的希望是官允知對木言謹的最後一次糾纏。

    而她內心的期盼在收到“三”傳到她手機裡的重要線索照片時,化成粉碎。

    頃刻間,她感覺到血液似乎迅速在她體內凝結,凍得她手腳發麻。她知道,她將為了自己的疏忽而付出代價。

    一秒鐘也無法等的她,捨棄了仍在緩慢下降的電梯,直接推開安全門,拚命地踩踏上每一層階梯。

    一口氣奔上頂樓的她重重地喘了兩口氣,而後靜下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找到你了,秦宇商。”單純笑著走進空中花圜。“借一步說話。”直接調離木言謹的話意圖太明顯,只好想辦法先將“不相干”的人支開。

    “我?”秦宇商指著自己的鼻子,看了木言謹一眼。

    “怎麼?我就不能找你說話?” 單純冷靜的眸悄悄注意著官允知的一舉一動。

    她不敢迎上木言謹探詢的目光,怕被他輕易看出她的緊張與驚慌。

    雖然好奇不是律師的單純今天怎麼會出現在律師公會春酒的酒店裡,秦宇商仍是聳了下肩,一副有何不可的表情朝單純走去。

    “被發現了呀。”在秦宇商行經官允知身邊時,她突然開口。

    而後就仿佛電影情節一般,官允知俐落地扭過秦宇商的手臂讓他擋在她身前,一把手槍也悄無生息地抵上他的背,而單純則已經護在木言謹身前舉槍對著官允知。

    “允知?!小單?!”意外的發展,驚得秦宇商臉色大變。

    “單,你……”未竟之語戛然而止,木言謹猛然抬頭看向官允知,心中已了然。

    “確實有人針對你而來。”

    “你放心,組織一定能把人挖出來,就算死了,也非找到遺骸不可……”

    “X組織確實了不起。”官允知眼中浮現恨意。若不是親眼看見單純與木言謹的那場過招,她不會調查單純的身份。“當時年輕,一時好奇便參加了行動。我只參加過那麼一次,沒想到還是被X組織給扒了出來。”她的目光移向木言謹。“原本,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的身份,到死都不想的。”

    “官允知,秦宇商是你的好友。”單純動之以情。

    “確實是。”官允知輕聲笑了,“所以,想活命就別亂動。”她的聲音在秦宇商耳邊響起,音雖輕,卻字字威脅:“這是你逼我的。”語畢,她按下握在手中的遙控器。

    轟!一聲巨響,塵煙沖天,警鈴四起。官允知炸掉了電梯與通往空中花園的樓梯。

    “千萬別小看X組織。”官允知略顯得意地笑著,“我這是自保。”她又按下一顆遙控器的按鈕。

    轟!又炸掉了飯店一角,頓時濃煙上竄,尖叫與哀嚎聲隱約可聞。

    “允知,快住手。”木言謹沉聲開口。

    “住手?”官允知似笑非笑地看著木言謹。“你是以什麼身份要我住手?我的同學?我的好友?還是我的愛人?”她突然大笑起來,“我給過你機會的,木言謹。很多很多次機會。結果呢?你只是一再地拒絕我,對我視若無睹,從來都沒有珍惜過我。”

    “允知……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秦宇商不敢相信自己所見,認識了十幾年的朋友,怎麼一夕之間就變成了他不再熟悉的陌生人。

    是他對她的瞭解不夠深,還是她從未對他們展露過真實的自己?

    “怎麼,怕了?還是嚇到了?”官允知語氣一轉,“喔,忘了告訴你們,今天春酒的地點是我建議會長的。”她用下巴對單純抬了下。“你猜,我準備了多少炸彈?”

    此話一出,秦宇商倒抽了一口涼氣,而單純跟木言謹則抿緊了唇。

    單純沒有回答,保持暢通的通訊設備讓組織的人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當然她也可以聽見組織的指示與回報。

    “空中花園在制高點,加上現在濃煙影響視線,狙擊手不好出手。”耳麥傳出的聲音清晰,內容卻令人高興不起來。

    “被設置的炸彈目前已發現三枚,除了遙控引爆之外還可以定時引爆,而且炸彈設置的方法與爆炸時間皆不相同,需要花一點時間拆除。”“儀器顯示整棟大樓仍有另外四枚炸彈待尋,已派人前往中。”

    “小玖,我不得不說,她很聰明、很狡猾、很懂人性……”

    “怎麼了,姓單的?”官允知表情愉悅地看著單純。“想必你的同伴為了避免傷及無辜,正為了炸彈的事忙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你吧?”她嘲諷著,“知道你們口裡說的恐怖組織為什麼總是無法根除嗎?還不是因為你們那些愚蠢的正義心、救護心、同理心,還有維護那可笑的人權。”

    單純聽見耳麥裡傳來一聲嗤笑。

    “好了,把槍放下,踢過來。”官允知加了一句:“你不想看到秦宇商死在你面前吧。”

    “你放過他,我把槍給你。”單純提出條件,“我相信你並不想傷害他跟言謹的。”

    “不對!我今天就是計畫跟言謹同歸於盡的。”官允知目露同情,“而秦宇商只是讓言謹不好拒絕我的邀約而扮演的倒楣鬼。”她的眼神漸漸轉為瘋狂,“我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更不可能讓你如願。”

    單純確實沒料到官允知竟然有這種玉石?焚的想法。

    “單,不可以。”木言謹在她身後低聲道:“她已經失去理智。”一旦她丟開手裡的槍,他怕官允知會立刻對她開槍。

    “快點!別想拖時間等人來救,我數到三。”官允知開始計數。“一。”

    只見木言謹往前一站,將單純擋在身後。“允知,放了他們,我跟你走。

    你本來就只要我陪你,不需要扯進其他人。”

    “木言!”單純有些氣惱地瞪著他挺直的背脊。

    幾天前還信誓旦旦說他不會有事,答應她會保護好自己的人,現在是在做什麼?!

    看著木言謹眼裡的堅決與不妥協,官允知突然笑了。

    “言謹,你知道在狙擊鏡裡你那堅毅不退縮的表情有多麼吸引人嗎?”

    聽及此,木言謹與單純皆愣了一下。

    “沒錯,是我。”事到如今,官允知自認沒什麼好隱瞞的了,“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行動,第一次對人開槍,第一次看見你。”她的目光落在木言謹的左肩上。“我沒想到你竟然沒死。在大學新生訓練看見你時,我還不敢相信,直到上游泳課看到你肩上的傷時,我才不再懷疑。”

    單純此時也往前一跨,並肩站在木言謹身邊。

    “其實,我後悔過對你開槍。”官允知的神情一柔,“當時我對自己說,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好好對你、補償你。”她埋怨地介面:“是你將自己逼上絕路的,怨不得我。”

    看著官允知那愛恨交織的神情,木言謹心中沉重地歎了口氣。“當年你開槍殺我,可知道最後是誰救了我?”

    直直盯著木言謹看的官允知,眼中閃過一絲不快。“別跟我說是單純,我不會相信的。”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情。

    “確實就是單純。”木言謹字字堅定。“允知,我絕不能讓你傷她。”

    “好,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官允知瘋狂地大笑著,“沖著你這句話,我一定先殺了她,讓你後悔!”

    “啤。”是裝上消音器手槍的槍聲。

    “啪。”是裝上消音器狙擊槍的槍響。

    單純與官允知同時倒地!

    “單!”木言謹臉色刷白,單膝跪地傾身向她。“單。”他輕喚,看著她蹙緊眉頭逸出一聲痛哼時,心臟猛地一縮。

    此時,一架直升機緩緩靠近,機艙口坐著一名手持狙擊槍的男人。

    經此變故,秦宇商連忙撿起官允知掉落的手槍,並從她手中取走遙控器後,驚魂未定地快步趕到木言謹身邊。

    “小單怎麼樣了?”秦宇商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沒……事。”她痛得岔氣,被木言謹小心地攙扶起來。雖然有穿防彈衣,傷處肯定瘀血了。“她呢?”

    “只是射穿了她的右肩,死不了。”回答她的是坐在直升機上的男人。

    “伍大哥,你的槍會不會開得太慢了?”

    “小玖,你知道為了不讓你們察覺到有直升機的存在,需要多遠的距離嗎?”

    “……”單純噤聲兩秒鐘。“是我錯了。”她討好般地仰首對著伍大哥笑了笑,隨即被一隻手扳回臉,面對木言謹那張帶著譴責與驚憂神色的面容。

    才想對他用微笑蒙混過,卻在刹那間無法呼吸——仿佛有一雙手緊緊掐捏著她的心臟,讓她絞痛得渾身發顫。

    劫難!

    她搭在木言謹手臂上的手指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單?!”她毫無血色的臉龐讓他反手扣攏住她。

    “快……走……”她的聲音艱辛地自牙縫裡擠出。

    察覺有異的伍大哥立即將繩梯一拋,喊著:“你們!快上直升機!”

    “言謹,你和……”

    “宇商,快走。”木言謹的語氣不容反駁,他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對秦宇商說過話。

    “哈哈……哈哈……”勉力撐坐起來的官允知笑出了淚來。“別以為你們贏了。”她高傲地抬起下巴,一瞬不瞬地看著木言謹。“我說過,會讓你後悔的!”

    這些話讓秦宇商忍不住從攀爬的繩梯上回頭看官允知一眼,而這一眼,竟然讓他覺得掛在她唇邊的笑容看起來既詭異又殘忍。

    “木言謹,為什麼你不愛我?”

    淒厲的嘶吼聲突然在空氣中回蕩,危險的氣息從四周聚攏。

    心有所感的單純只來得及將手搭上木言謹的腰,刹那間……天崩地裂!

    近在耳邊的爆炸聲瞬間轟得秦宇商的魂落失了大半,他只記得自己僵硬地轉頭,隨即被人一把拉到直升機上,而那美麗的空中花園已經在他眼前崩塌殆盡……

    手術中的紅燈已經亮了十三小時未滅,而木言謹也已盯著它看了十三小時未歇。

    他靜靜坐著,背貼在椅背上,頭仰靠在牆上,微抬的下巴正好讓他的視線落在手術室門口與那盞燈上。

    他什麼都沒想,腦海中只是一再重複著爆炸時的畫面—她用盡全力,將他推拋到一旁樑柱邊的空地上,讓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隨著崩塌的地面摔落,消失在石塊瓦礫堆中……

    他永遠忘不了當時她對他綻開的笑容——如此甜美、如此安慰、如此無怨無悔。

    這算什麼?

    因為他的安然無恙而歡欣?

    那他呢?

    她可有想過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她的墜落?

    那是他這輩子都不曾想像過的恐怖畫面,他的大腦瞬間停擺,身體仿佛掉入極凍的冰窖中,無法動彈。

    他就這麼雙手撐地呆望著單純消失的地方,慘白著一張臉,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不記得怎麼起身,不記得怎麼來到坍塌處,他只知道瘋狂地徒手搬挖土石,弄得雙手鮮血淋漓也不覺得痛,直到一陣黑暗襲來,倒了下去。

    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單!”他驚坐而起,渾身冒汗。

    急著下床去找單純的他,在掀開棉被時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十指皆纏上繃帶。

    “言謹。”他的身體被秦宇商按住。“先聽我說。”

    木言謹的身體頓時僵住,注視著秦宇商的眼睛裡有著他不曾見過的慌亂。

    “單……”他的聲音破碎。“不會的!”他搖著頭否認著填塞在心中的恐懼。“不會的,不會的!”

    “小單還在手術,你別慌,先聽我說。”秦宇商握住他雙肩,“救我們的男人,還有醫院的醫生跟小單的關係很不尋常,他們接手了所有事情,一切都安排得有條不紊,我們根本插不上手。”

    他一直沒弄清楚單純的真正職業,但經歷了這次的事件之後,他更不想問清楚了。

    手槍、炸彈、狙擊手、直升機、X組織、恐怖分子,他隱約猜中了什麼,卻不想讓自己深入思考。

    不管單純是什麼身份都好,他只希望她能撐過來、活下去,否則……他真的不知道木言謹會如何。

    “小單傷得很重。”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就只剩一口氣而已。但秦宇商絕對不敢告訴木言謹實情,“手術還要花很長的時間,你的傷在你昏迷時先大致處理過了,你戴上防水手套去梳洗一下並檢查身體還有沒有哪裡受傷。”他將乾淨的衣服遞給木言謹。“臨時買的,應該合你的尺寸。”

    木言謹搖頭,聲音艱澀:“我去等她。”

    “言謹。”秦宇商不放手,“你現在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就算小單手術出來,你這髒兮兮的樣子也不能碰她。”他放緩語氣:“先去梳洗,我再陪你去等小單。”

    簡單的話,卻讓木言謹沉默了許久才點頭。

    而這一等,已過了十三小時。

    秦宇商拿給他的食物他都沒碰,唯獨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

    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手術室,當大量的血袋往裡面送時,他那早已泛出血絲的雙眸蒙上了瑩亮水光。

    他沉靜得嚇人,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盯著手術中的燈看著,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單純的名字。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已經讓她一步步走入心裡……

    “木先生光聽我剛才的敘述,能猜出我的職業嗎?”

    “我這個人哭點很低。”

    “木先生穿西裝很好看,既優雅又有氣勢,很適合。”

    “噯,我明明說過我不喜歡那樣的稱呼的。”

    “我就說嘛,我喜歡吃喝的東西,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明智之舉……若不找我,你會後悔的。”

    “我說過“我不能愛上任何人”……這樣……你還想要順其自然嗎?”

    “我想給你充分的時間思考,不受影響。”

    “木言,你……在吃醋?”

    “木言,我不會愛你,絕對不會。”

    “我確實想把他訂了,不讓別人覬覦。”

    “答應我,保護好自己。”

    情到濃時,只怕失去。

    一想到這句話,他的心就再也無法平靜。

    他交握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已有血色慢慢從繃帶中滲出來,身體也因為過度緊繃而僵硬發麻。

    緩緩地,他低下了頭,將視線落在光潔地板上,從地板的反射中看著自己模糊的影子。

    直到有什麼東西滑出他的眼眶落在地板上之後,他才發現,模糊的是自己的眼睛。

    他深知與死神搏鬥的感覺,他只希望她別忘了,他還在苦苦守候著她。

    “單純,已經答應跟我訂婚的你,我可不容許你失約。”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近似呢喃。

    “父親,”他在心中喊著,“您可以聽見我嗎?”他不曾求過父親什麼,現在卻真的希望父親能聽見他的希冀,“請您保佑單純平安醒來,保佑她能如她所願當我們木家的媳婦,保佑她能笑著對您兒子說:“木言,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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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4 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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