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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個半月後——
時節進入立春,雨水將至。
幾匹快馬在北京城的大街上馳騁,而居中的烏勒袞一面控制手中的韁繩,一面想著皇帝速召他回京,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烏勒袞不禁心裡又想,自從那天順利救回了姮貞,那些亂黨便像是從蘇州,甚至整個江南蒸發似的,從此銷聲匿跡,他派出不少探子追蹤,還是一無所獲,無法完成皇帝所交辦的事,得為此事負荊請罪才行。
待一行人先回到睿親王府,烏勒袞大步地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打算換好朝服便即刻進宮覲見皇帝。
「原來是王爺回來了,咱們還在想怎麼府裡突然熱鬧起來了……」瓜爾佳氏含諷的笑說。
烏雅氏笑哼一聲。「主子回來了,奴才們自然不敢偷懶了……」
瞥見她們迎面走來,烏勒袞頷了下首,即便沒有正式的名分,他在口氣上還是給予了敬重。「兩位姨娘這幾個月身子可安好?」
「怎麼會好呢?」烏雅氏撇了撇嘴。「想說公主媳婦兒從蘇州回來了,要去給她請個安,結果吃了閉門羹,這架子還真是大,擺明了就是瞧不起咱們,害我氣得連東西都吃不下了。」
瓜爾佳氏冷笑一聲。「那是當然了,咱們烏勒袞的爵位再高,也比不上一個高高在上的和碩公主,只能被她踩在腳底下,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兩個女人就是希望離間他們夫妻,見不得什麼好處都給了烏勒袞,反正就是吃定他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兩位姨娘又是用什麼身分去的?公主沒有宣召,就好好的待在王府裡。」烏勒袞了解她們愛興風作浪的個性,之前容忍,是看在長輩的情分上,可是不代表願意聽見她們用這種口氣和態度來侮辱姮貞。
被烏勒袞的話這麼一堵,兩個女人頓時都呆住了,只能乾笑兩聲,也不敢再說下去。
不再看她們的嘴臉,烏勒袞很快的回到寢房,換上蟒袍之後,便即刻進宮。
當他進入紫禁城,經過遵義門前,每每都會不由得屏住氣息,感受到那股肅然起敬的氛圍,而在太監的引領之下,烏勒袞來到了養心殿。
御案後的皇帝正在等他,年輕的臉上顯得嚴肅。
「臣烏勒袞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烏勒袞啪啪兩聲,甩下箭袖,然後跪拜行禮。
皇帝從親政到現在,儘管還不到兩年,但俊秀的臉上已經漸漸褪去少年的青澀。「愛卿一路辛苦了,起喀吧。」
「謝皇上。」烏勒袞站直挺拔的身軀,一面退到旁邊,一面折起箭袖。
「朕已經看過愛卿的奏章,對日月會的膽大妄為也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這蘇州知府果真愚昧到了極點,當真死有餘辜,朕也就更加明白要將這群亂黨鏟除,不是區區幾個月就能辦到。」御案後的皇帝口氣益發地凝重。
烏勒袞深深一揖。「臣這趟去蘇州,卻未能抓到日月會的副總舵主,完成皇上交付的事,懇請皇上降罪。」
「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不過……」說到這裡,皇帝口氣頓了一下,擺明了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讓公主遭人劫走,這點你可就難辭其咎了。」
「臣知罪。」烏勒袞曲下雙膝,對此責無旁貸。
皇帝緩緩地從龍椅上起身,來到他面前站定。「你可知道她為了去蘇州,來求過朕幾回?整整十天,她每天都進宮來求朕,不管朕跟她說有多危險,她還是堅持要走這一趟路。」
聞言,烏勒袞的心都擰了。「臣知錯。」
「到最後朕實在拿她沒辦法,便問她為什麼非去不可,她說儘管你只當她是妹妹,但是也想珍惜跟你相處的每一刻,即便是龍潭虎穴也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就算你還是無法愛上她,到了最後,也會親手結束這一段婚姻,好讓你能迎娶自己喜歡的女子……」皇帝瞪著伏跪在眼前的烏勒袞,嗓音透著不悅。
烏勒袞聽得都愣住了。
「睿親王,你這額駙該當何罪?」皇帝質問。
「臣罪該萬死……」烏勒袞不曉得姮貞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那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口上,痛到無法呼吸。
只因自己對這段感情醒悟得太晚,讓姮貞吃了這麼多苦,烏勒袞多希望現在她就在眼前,讓他能告訴她,這一生絕不負她。
皇帝哼了一聲。「她雖然不是朕的親姊姊,不過卻跟朕的感情最好,是朕最喜歡的姊姊,也就是因為這樣,當她選擇要下嫁給你,朕二話不說便同意了,結果你卻沒有好好的保護,要知道她有可能因此死在那些亂黨手中,早知如此,朕當初就不該允婚。」
「臣惶恐。」烏勒袞願意接受所有的指責,毫無怨言。
「你是應該惶恐。」皇帝兩手背在身後,一步步的踱了開來,有片刻都沒有開口說話,那股詭異的沉默讓烏勒袞開始不安起來。
「……雖然君無戲言,是朕親口答應將她下嫁給你,不過見自個兒的姊姊受了莫大的委屈,又怎能裝作毫不知情,所以朕打算中止這門婚事。」皇帝不期然地扔下這番令人震撼的話。
聞言,烏勒袞俊臉丕變,立刻掉轉身軀,抬起頭,不敢置信的看著皇帝。「皇上的意思是說……」
「朕已經說得很明白,既然你不懂得珍惜她,這段婚姻再維繫下去也沒有意義了。」皇帝滿意地看著他慘白的俊臉,不過口氣依舊不容轉圜。「朕自會再幫她挑一個更適合的額駙,希望這次能帶給她幸福。」
烏勒袞心中升起陣陣的寒意,讓他全身冰冷。「啟稟皇上,臣的確是錯了,錯在沒有早一點發現自己的心意,才讓公主受苦,不過如今臣與公主彼此相愛,至死不渝,懇請皇上開恩。」
他怎麼能夠眼睜睜的看著姮貞改嫁給他人?怎麼能夠就這麼放手讓她走?她是他的命,他這輩子唯一的幸福啊……
「朕不想再聽你這些解釋,你可以跪安了。」皇帝面無表情地低喝。
「皇上……」烏勒袞啞聲地吼道。
皇帝索性袍袖一甩,在離開養心殿之前又丟下一句話。「對了!就算你這會兒去公主府也沒用,朕讓她住進慈寧宮,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看著,沒有朕的允許,你是見不到的。」
看著皇帝拂袖離去的尊貴身影,烏勒袞頓時面如死灰,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只有不斷地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又該怎麼保住婚姻、保住自己心愛的女人?但是皇帝都開口了,又有誰能幫得了自己?
烏勒袞掄緊拳頭,從金磚地面上爬起來,決定去求太皇太后讓他見姮貞一面,相信姮貞也同樣不願意被拆散。
待烏勒袞來到慈寧宮,果然被擋下來了,連太皇太后的面都見不到,更別說姮貞的影子了。
不過他不會就這麼死心,就算今天見不到,明天還是會再來,烏勒袞知道這次輪到他要用真心來感動皇帝了。
※ ※ ※
慈寧宮——
「公主!」當晚戌時左右,冉嬤嬤匆匆忙忙的奔進春禧殿,這座偏殿距離太皇太后的寢殿很近。
姮貞聽見她的叫聲,停下手上的穿線動作,將縫了一半的男性長袍擱在桌上,柔哂地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奴婢聽……聽說額駙回來了……」冉嬤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聞言,姮貞一臉驚喜地起身。「真的嗎?他現在人呢?還在皇上那兒嗎?我現在就去找他……」
「公主,額駙已經走了。」冉嬤嬤見主子這麼興衝衝,想讓她先冷靜下來聽自己說完。「奴婢還聽說額駙有來慈寧宮,不過太皇太后不讓他見公主。」
「為什麼?」姮貞狐疑地問。
冉嬤嬤搖了搖花白的頭。「奴婢也不清楚。」
「我不信,太皇太后沒理由這麼做。」姮貞想到她從蘇州回來,便進宮向太皇太后和皇帝請安,結果太皇太后就說既然額駙不在北京城,就要她回宮住一陣子,也好有個說話解悶的伴,怎麼突然之間就說不讓他們夫妻見面了?
「奴婢也不信,是問了慈寧宮其他的太監和宮女,他們也都是這麼說。」冉嬤嬤口氣很肯定。
姮貞想了又想,還是想不通。「我這就去問太皇太后……」
「不必問了!」一道身穿龍袍的身影踏了進來。
見到皇帝突然到來,姮貞和冉嬤嬤立刻上前行了個蹲安禮。
「皇上吉祥!」
皇帝微微一笑。「起喀吧。」
「謝皇上。」姮貞才站直嬌軀,便馬上開口。「皇上方才說不必問了,姮貞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朕請太皇太后不要讓你們見面的。」皇帝落坐之後,才跟她說明原由。「姊姊為了他做了那麼多,還差點丟了性命,總也得讓睿親王吃點苦頭,這是朕這個當弟弟的該為你做的。」
姮貞總算明白皇帝的用心,不禁失笑。「這些都是姮貞自願的,明知危險,還執意要去蘇州,那麼出了事也怨不得人,不是他的錯,更何況睿親王很快的就把姮貞救了回來。」
「好,這件事不能怪他,那麼姊姊要朕收回和碩公主的封號,這又該算是誰的錯?」皇帝反過來問她。「這是皇阿瑪賜予的恩寵,他生前是那麼疼愛姊姊,如今姊姊為了他,連這一點都可以忘記嗎?」
「姮貞沒有忘,也不敢忘,即使不當這和碩公主,也會永遠感念皇阿瑪,能被他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的寵愛,只要姮貞還活著,就會一直記在心頭。」姮貞真情流露地說。「只是這和碩公主的封號卻是這麼沉重、這麼寂寞,即便享有再多的榮華富貴,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皇帝還是有些不滿。「姊姊想要的東西,難道朕就給不起?」
「姮貞想要的只是睡同榻、死同穴的夫妻生活,不必顧忌身分禮制,不必只能在夜裡召額駙進房,天亮了卻見不到他,更不能早晚與他同居一室,姮貞只想當他的福晉,而不是公主。」姮貞柔柔地哂道。
「朕可以破例讓你們夫妻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將來百年之後也能葬同穴。」皇帝讓步地說。
姮貞笑嘆一聲。「多謝皇上恩典,可是此例一開,只怕會引來非議,畢竟其他幾位固倫公主以及和碩公主全都遠嫁了蒙古,唯獨姮貞沒有,這已經是莫大的榮寵,若再縱容下去,皇上也會難做人。」
「誰敢說朕的不是?」皇帝冷哼。
「如果姮貞今天是真正的金枝玉葉,是皇阿瑪的親生女兒,那麼不會有問題,可是姮貞卻是漢人,是皇阿瑪的養女,姮貞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連累了皇上。」姮貞每一字一句都說得合情合理,讓皇帝很難反駁。「皇上費盡了千辛萬苦才得以親政,剛建立起來的威信可不容許受到一點挑戰。」
皇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姊姊真是聰慧過人,已經把事情看得這麼遠了,那麼朕還能說什麼,只不過……朕還是要先看看睿親王的表現,看他是否能真正的珍惜姊姊的一片心意,這樣才能放心。」
「皇上想做什麼?」姮貞有些膽戰心驚地問。
「朕方才對睿親王說打算中止你們的婚姻,要將姊姊你改嫁給別人,就看他會怎麼做。」皇帝得意地笑說。
「皇上……」姮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朕想要親眼看看睿親王是不是真的愛姊姊,為了姊姊,什麼都願意做。」皇帝見姮貞眼圈都急得泛紅,還是堅持要這麼做。「只要他能通過眼前的考驗,朕就答應收回和碩公主的封號,要是沒有通過……就真的把你改嫁給別人,朕可是跟你說真的。」
「皇上不能這麼做!」姮貞大驚失色地叫道。
皇帝一臉嚴肅,為的就是要讓姮貞相信他不是說著玩的。「朕是皇帝,沒有什麼不能做的事,姊姊若想跟他當對睡同榻、死同穴的夫妻,就要看睿親王的表現了,何況收回和碩公主的封號是何等大事,朕豈能隨隨便便的答應,當然要你們付出代價,這樣朕將來才有臉去見皇阿瑪。」
「皇上……」姮貞淚眼婆娑地說。
「除非姊姊也不相信他對你的心意,知道睿親王一定無法通過考驗。」皇帝這番話讓她為之語塞。
「姮貞自然相信他。」姮貞回答得毫不考慮。
「那麼你還擔心什麼呢?」皇帝一副「我說了算」的態度。「朕的條件就是這麼簡單,只要睿親王的表現能說服得了朕,朕自然讓你們夫妻團聚,不然……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聞言,姮貞也只能被迫接受。「皇上要他怎麼做才算通過考驗?」
皇帝沉吟一下。「就要看睿親王有多大的毅力和決心了,好了,朕要去陪太皇太后用膳了。」
「送皇上。」姮貞又行了個蹲安禮。
直到皇帝走遠了,一旁的冉嬤嬤才敢開口說話。「公主,皇上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你就忍一忍,再說為了額駙,你連這個公主都不想當了,要他吃這麼一點苦頭也是應該的。」
姮貞咬著下唇,卻止不住奪眶的淚水,多想現在就去見烏勒袞,就算只是一眼也好。「只要想到他現在有多憂急,又怎麼忍耐得下去?」
而就如同姮貞所預料的,烏勒袞回到自個兒的王府之後,也只能在寢房裡來回踱著步子,卻是無計可施,除了爵位和性命,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可以拿來跟皇帝交換的。
不過無論發生什麼事,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不能失去姮貞!烏勒袞在心中大聲嘶吼,即便要他拋棄所有的尊嚴,也非要試試看不可。
這個想法支撐著烏勒袞,也度過了一個漫長的黑夜。
待第二天早上來臨了,烏勒袞再次來到了慈寧宮,不由分說地便在寢殿外頭跪下,只希望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答應讓他見姮貞一面。
「哎呀……王爺這是在做什麼?」太監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跟著想起差不多兩年前發生的事,當時皇帝身邊人稱「四大貝勒」之一的伊爾猛罕貝勒也是這麼跪著,只為了救自己心愛的女人,這件事到現在還讓人印象深刻。
「只要幫本王進去請示太皇太后就好。」烏勒袞跪得直挺挺地說。
太監搖了搖頭,也只能趕緊去跟太皇太后稟告了。
跪在外頭的烏勒袞一動也不動,也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心裡、腦裡只有姮貞的一顰一笑,想著若沒有她,他的後半輩子就如行屍走肉,心也跟著死了。
雖然已經是春天,不過早晚的氣溫還是很低,會讓人不禁打起了哆嗦。
烏勒袞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就算今天見不到,明天還會再來,明天見不到,後天一樣會來,直到太皇太后肯見他為止。
過了快半個時辰,方才的太監才去請示回來。
「這……王爺,太皇太后說她有些頭疼,所以今兒個不見任何人。」太監面有難色地說。
烏勒袞不為所動地繼續跪著。
太監照著太皇太后的囑咐又開口勸道:「王爺今兒個就先回去吧,否則太皇太后說她的頭會更疼的。」
聽太監這麼說,烏勒袞緊閉了下眼皮,慢慢地起身,免得太皇太后以為自己不在乎她頭疼不疼,更不會想見他了。
不過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明天還要再來。
就這樣,過了一天,烏勒袞又來了。
太皇太后雖然已經有些心軟了,可是愛孫還是很堅持要這麼做,也只能硬下心腸拒絕接見睿親王了。
於是,連著五天下來,慈寧宮都上演著同樣的場景,睿親王的事傳遍了整個宮裡,不過皇帝那兒還是不為所動。
到了第六天,來看熱鬧的人也變多了。
「……我還以為時間倒流,又看到伊爾猛罕跪在那兒了。」長相俊美依舊,但眉眼之間的輕佻盡去,多了幾分穩重的毓謹,站在遠處觀望了半天,不禁揶揄地看著身旁的俊酷男子。「想當初就是這樣的景象,鬧得整個宮裡雞飛狗跳的,不過這一招還是生效了。」
伊爾猛罕沒有開口,不過兩眼直視著跪在太皇太后寢殿前的烏勒袞,自然能夠體會對方的心情,可以讓男人捨棄自尊,這樣的愛是不可能假得了的。
「難不成皇上真的打算拆散烏勒袞和公主?」哈勒瑪搔了搔粗獷的臉龐,還是相當不解。「我就在想要是烏勒袞真的做錯了什麼,可以讓他將功贖罪,也不至於要這麼棒打鴛鴦,看這個情況,烏勒袞對公主的感情應該很深厚才對,硬是要將兩人分開,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他可不敢說皇帝無情。
「除非……烏勒袞犯的錯太過於離譜,那就另當別論了。」毓謹大膽猜測。「該不會他背著公主碰了府裡的婢女?還是在外頭金屋藏嬌?」
「烏勒袞可不像你!」哈勒瑪不給情面地吐槽。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毓謹哼了哼。「本貝勒現在可是好丈夫,只抱府裡的心愛女人,外面的野草連看都不看一眼。」
「最好是這樣,不然等你的女人又被氣跑了,咱們可不會幫你。」哈勒瑪念在多年的交情上,警告地說。
毓謹啐了一口,接著才又把目光調到烏勒袞的身上。「那這件事咱們到底幫不幫?要不要我去探探老祖宗的口氣,問問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皇上有他的想法,還是先靜觀其變。」始終保持沉默的伊爾猛罕這才開口表達意見了。
「也只能這樣。」哈勒瑪兩手環胸地說。
就在這時,太監正在寢殿內請示太皇太后的意思,而姮貞也正巧在裡頭,聽到烏勒袞來了,馬上跪在身分極為尊貴的老婦腳邊,語帶懇求。
「求太皇太后讓姮貞出去見他一面……」她真的很想念烏勒袞。
太皇太后伸手牽起了姮貞。「我也想讓你們夫妻見上一面,只是皇上那兒就是不肯答應,不過你這孩子也真是的,犯不著為了個男人,居然連和碩公主這個封號都不要,先帝在天之靈,想必會很難過。」
「姮貞沒有忘記皇阿瑪的恩情,只是為了下嫁給睿親王的事,皇上還恩准用固倫公主的儀仗,聽說有不少人因此來跟太皇太后抱怨,一個漢人養女居然能享有這樣的榮寵,姮貞實在不想再增加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困擾,所以這也是最好的辦法。」姮貞的話讓太皇太后聽得很入耳。
「你這孩子也識大體,朝中的確有不少老臣對皇上的做法頗有微詞,所以這麼做也好。」太皇太后頻頻點頭,滿口讚許,也因為姮貞的知所進退,為自己的愛孫設想,讓她想不幫這對夫妻都不行,至少可以偷偷安排他們見上一面。
於是,太皇太后把太監召到跟前,小聲地交代幾句,然後要他將自個兒的意思傳給外頭的睿親王知道。
「太皇太后真的這麼說?」聽了太監傳達的懿旨,烏勒袞也因這一線希望,俊眸多了些光彩。
太監用手捂著嘴。「這可是太皇太后的恩典,王爺可要記著。」
「本王自然會牢牢記住的。」今晚就可以見到姮貞了,烏勒袞激動地忖道。
※ ※ ※
當晚亥時——
烏勒袞換上太監的服裝,悄悄的被太皇太后身邊的太監帶進了慈寧宮的花園,經過一道白玉石橋,最後來到橋上的臨溪亭。
「王爺,公主就在裡頭等你。」太監舉高手上的燈籠說。
當烏勒袞瞥見亭內的纖弱身影,對方似乎也見到自己,馬上飛奔而來,而他更是三步並作兩步的衝上前去,狠狠地一把抱住柔軟的嬌軀。
「烏勒袞……真的是你……」姮貞嗚咽地喚著他。
「是我……」烏勒袞眼眶發熱地回道。「姮貞……姮貞……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再也聽不到你這麼叫我了……」
「我也是……」姮貞淚如雨下地說。
烏勒袞用力地吸了吸氣,雙手捧著她的小臉,即便只有昏暗的月光,也能在心中描繪出姮貞的容貌。「我想過了……要我眼睜睜的看著皇上把你改嫁給別人,還不如咱們一起逃走……」
「逃走?」姮貞驚訝地問。
「我已經準備好馬車,只要待會兒能順利出宮,咱們馬上就出發,看是要去江南,還是要去東北,只要離北京城愈遠愈好……」烏勒袞瞥了方才那名太監一眼,見他站在亭外不遠處,應該不至於聽見兩人的談話。「我什麼都不要……爵位、身分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我只要你就好……」
姮貞聽他這麼說,淚水掉得更凶了。
「不管皇上要把你改嫁給誰,我都不會放手……」烏勒袞將她緊緊地嵌在胸前。「你是我的……我誰都不給……就算是皇上也沒有權利拆散咱們……」
「真的嗎?你真的要帶我一起逃走?」聽到烏勒袞為了自己,居然這麼衝動,這麼失去理智,彷彿全都豁出去了,一點都不像他原本的個性會做的事,讓姮貞既感窩心,又高興。「有你這番話,就是死我也心甘情願……」
烏勒袞親著她的面頰。「要死就一起死,我又有何懼?」
「可是咱們不能逃,也逃不了,這點你比誰都明白,烏勒袞,咱們要證明給皇上看,沒有人可以把咱們分開。」姮貞用袖口拭去淚水,稍稍冷靜了些。「難道你認為自己沒辦法做到?」
「我只怕還沒證明之前,皇上已經把你改嫁給別人。」烏勒袞就是擔心這一點,所以他寧可冒險。
姮貞將面頰貼在他的心口上。「那麼對方只會得到我的屍首,得不到我的人、我的心,咱們陰曹地府再見。」
「……好。」烏勒袞收緊了雙臂。「真到那個時候,你不要走太遠,我隨後就會去找你。」
「嗯。」姮貞喉頭哽到說不出話來。
這時太監靠過來催促。「王爺,咱們該走了。」
「再等一會兒……」烏勒袞還有好多話要說。
「不行!不行!」太監猛搖著頭
「烏勒袞……」姮貞也有很多話想告訴他,可是時間不允許。
「快點走!」太監索性拖著睿親王離開了。
烏勒袞只能依依不捨的頻頻回頭,直想再多看姮貞一眼。
兩顆心在今晚的分離後更是受盡煎熬……
※ ※ ※
三天後,又到了升平署在重華宮東側的漱芳齋裡演戲的這一天,這是宮裡在每個節令裡都會有的傳統。
此刻,戲台上正在上演著「八仙過海」的戲碼,皇帝自然也陪在祖母的身邊,祖孫倆有說有笑的,而姮貞則被安排坐在太皇太后的另一邊,不過她的心思卻是在和自己遙遙相對的男人身上。
他瘦多了……
姮貞眼中布滿了心疼,那天晚上光線太暗,所以沒有看清楚,她微啟紅唇,想說些什麼,可是皇帝又在身旁,只能把話吞了回去。
同樣的,和其他王公貴族坐在這一頭的烏勒袞,也只能用灼熱急切的眼神吞噬姮貞的身影,多想衝過去狠狠地抱住她,那天晚上的短暫相見根本不夠,他要的是日日夜夜、生生世世。
兩人互相深情凝望的眼神,就像火焰般濃烈,讓人想要不注意都很難。
到了最後,在場有不少人乾脆就不看戲,而是靜待他們接下來會怎麼發展,這可是比戲台上的「八仙過海」有趣多了。
而坐在另一邊的女眷們早就交頭接耳的在討論起睿親王跟和碩公主的事,還小聲地數落起皇帝的殘忍。
「他們明明這麼相愛,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要他們仳離……」恭親王的福晉托羅從座椅上跳起來,就要去為這對苦命鴛鴦伸張正義。
怡親王的福晉烏蘭也看不下去,掄起粉拳,嬌吼一句。「我也跟你一塊去好好的痛罵皇上……不!再去踹他的屁股……」
「不可以去……」哈勒瑪貝勒的福晉寶齡急白了小臉,死命地抱住要衝上前去的托羅。
伊爾猛罕貝勒的福晉芮雪也趕緊挽住烏蘭的手臂。「你們冷靜一點,否則沒幫上忙反而有可能壞事……」
「恭親王和怡親王正在看你們……」毓謹貝勒的福晉璇雅美眸往旁邊一瞥,想到有人可以壓製她們。
托羅和烏蘭聽到這句話,本能地往旁邊看去,發現她們的夫婿果然正朝這裡瞪過來,馬上乖乖地坐回原位。
而此刻的烏勒袞沒有去在意周圍的騷動,他的眼裡只有姮貞,只希望自己的眼神能夠完全傳達出自己的心意,能夠讓她明白。
記得他和姮貞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漱芳齋的戲台前,那時便疼惜瘦弱的她在這座後宮之中孤立無援的窘境,不由自主地想多關心她,如今姮貞成為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比他的性命還要重要,又怎麼能沒有她呢?
你懂我的對吧?
彷彿可以聽見烏勒袞此刻腦子裡的想法,姮貞朝他揚起嘴角,露出安撫的美麗笑靨,像是在說——
我全明白。
對於兩人之間的眉目傳情,皇帝早就看在眼裡,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皇上,也該夠了吧。」太皇太后小聲地說。
「孫兒自有分寸。」皇帝自然聽得懂祖母的意思。
他在心裡算了下日子,當初姊姊來求了十日,自己才不得不答應讓她去蘇州,那麼也該讓烏勒袞花同樣的時間來回報,而明天就是最後的考驗了,皇帝在心中琢磨著忖道。
「姮貞先告退一下……」姮貞接收到烏勒袞的視線,知曉他的意思,便打算趁皇帝和太皇太后正專心看戲之際,可以藉故離開,好跟他說上幾句話。
而那一頭的烏勒袞也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見姮貞起身離開座位,也坐不住了,很快地離席。
皇帝豈會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也不打算讓兩人如願,於是喚來身邊的太監,交代了幾句話。
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姮貞踩著花盆底,只想著快點到漱芳齋外頭,就能和烏勒袞見面了。
「公主要上哪兒去?」皇帝身邊的太監找來了幾位宮女,一下子就攔下姮貞。「皇上有旨,請公主回到座位上。」
「我……」姮貞看著也跟出來的烏勒袞,兩人就近在咫尺。
「請公主回去看戲!」太監朝那幾個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們便半押半攙住姮貞,讓她怎麼也掙不開來。
「烏勒袞!」姮貞大聲喚著正要衝過來的男人。
而烏勒袞也立刻被幾名大內侍衛給架住,不讓他再前進,他只能看著姮貞又被帶走了。「姮貞!」
他大吼著,那聲音撕裂了姮貞的心。
看著姮貞泛紅的雙眼,烏勒袞的心也整個都碎了,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才能向皇帝證明自己有多愛她。
誰能告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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