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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雨不知何時已然停了。
佇立在正院中央的李眠一身尊貴大紅太子妃袍服,纏金線綴明珠的繡靴下,無聲無息踏著的是高大剽悍東宮精兵親衛,不知在何時悄悄鋪上的厚厚盤花縷銀鮫席一相傳,此乃鮫人所織,水火不侵價值連城,大內密藏不過十丈爾——沒想到卻被隨意鋪在太子妃腳下行踩。
趙玉太子寵妻至斯,可見一斑。
更不用提此刻護衛在李眠四周的近百名侍女太監親衛,一下子便將寬敞的侯府正院中庭塞了個滿滿當當,就連太子跟前第一近侍百福公公都來了。
——太子,這是不放心太子妃在德勝侯府!?
李炎緩緩松開了姚氏,眸底閃過了一絲什麼,隨即不動聲色地抖袖起身,暗暗提了姚氏一把,連忙迎了出去。
姚氏淚痕斑斑的臉龐隱約有絲被窺透的難堪感,恨恨暗咬了咬唇,卻迅速轉換了神色,一臉溫婉賢淑地緊跟著德勝侯上前福身行大禮。
「臣李炎拜見太子妃。」
「臣妾姚氏見過太子妃。」
李眠注視著面前這對「名動京師」的恩愛夫妻,小臉神色淡然,藏住了胸口翻騰溢涌的心緒,輕聲道︰「父親和太太請起。」
「謝太子妃。」李炎直起身子,聲音平靜而恭謹地道︰「太子妃鸞駕降臨,臣未能及時大開中門迎接,還請太子妃恕罪。」
李眠何嘗听不出父親恭順謹慎語氣里的提醒——太子妃回娘家是大事,就該按宮規皇典,先行頒下懿旨到德勝侯府,教侯府能妥貼預備接駕。
她忽然想笑了。
自己從來就看不懂也想不明白這個父親,若說他是最為不羈、不守世俗繁文褥節之人,于朝廷官場之上,又是行止有度步步慎嚴,可要說他耿直端正潔身自持,卻又能于十數年前,不顧世人議論,怠慢發妻新喪再娶,坐視嫡長女在後宅有一頓沒一頓地掙扎求生,受盡欺凌……
她唇畔露出一絲再掩飾不住的諷刺。
李炎目光銳利,如何會錯過長女那刻意顯露出的諷色,他隱于袖口的拳頭緊握,依然沉穩恭敬地道︰「太子妃請移芳駕前往正堂,容臣等依國禮參見。」
「依臣妾看,侯爺也太過拘禮了,這國法還不外人情呢,何況咱們德勝侯府家的女兒回門,自該是親親香香熱熱鬧鬧兒的,哪里用得著這許多冷冰冰的講究?倒像太子妃娘娘是故意回來耍皇家威儀做派,不把爹娘放在眼里了,可咱們家養出的孩子又哪會是那等不孝的?眠姊兒,你說是吧?」姚氏壓下心中不快,笑咪咪地上前殷勤又故作慈藹親和,就要去挽住李眠的手。
「大膽!」
「住口!」
前一句尖叱來自百福,後一句幾乎同時響起的低喝自然是德勝侯李炎了。
姚氏一震,臉一陣紅一陣白,哆嗦著嬌紅的唇兒望向丈夫,滿眼受傷。「侯爺……」
李炎眼神嚴峻,面色黑沉。「都胡說些什麼,還不快向太子妃娘娘賠禮?」
「妾又何嘗說錯什麼了?」姚氏本就心緒不佳,滿肚子的怨氣惱意尚未止息,還得被迫在這個曾于自己手下討食十數年的「女兒」面前行禮低頭,更是憋不住直上竄竄的憤恨,睨了一旁安靜如木頭的李眠,慣常地輕蔑一笑,月兌口而出,「自古孝順大過天,難道眠姊兒你做了這太子妃娘娘,還能不認父母了嗎?」
百福大怒,一擺拂塵就要發火,卻听得李眠輕輕笑了一聲。
「太太又迫不及待想把罪名套在本宮頭上了,」她神情淡然,似是嘆息、似是無奈。「可今時不同往日,太太想是忘了,若論天下何者為大,自然是當今聖明天子萬歲爺。」
饒是深沉如德勝侯,也不禁聞言臉色變了,冷厲地盯住了長女,大手迅速扯過猶滿月復怨憤、不知死活的妻子,一齊重重跪下。
「臣管家不當,縱容妻室失言,請太子妃降罪!」
「侯爺?!」姚氏又驚又怨地痛喊了聲。
李眠低眸看著跪在雨水泥地里的兩人。
就是眼前這兩人,一個缺席她生命中父親的位置,一個糟踐她貧苦零落的前半生。
讓她自幼先是喪母,再而失父,苟且求生……
倘若能選,她自是寧可出身平凡鄉間,父母清貧卻相互扶持,待兒女最大的疼愛與指望,不過是兒子將來能多耕種上一畝田,或是把女兒嫁給能吃上飽飯的人家。
父母兒女,一家口子能好好兒的過著日子,即便吵吵鬧鬧,有這樣那樣的苦惱,但卻沒有陰謀算計,也沒有怨毒疏離。
……也許,德勝侯和姚氏及其兒女便是這樣的一家人。
但她李眠從來就不是他們其中之一。
如今,她有幸嫁得貴婿而成為人上人,站在峰巔之上俯視萬民百姓,包括面前這對「父母」,終能出盡一口憋屈了十多年的苦痛冤氣,讓曾經將她踩在腳下棄于牆角的人,也不得不跪伏在她跟前。
李眠心頭有說不出的悲涼,又有抑不住的快意。
殿下曾反復叮囑過她——他趙玉的妻子除卻當朝帝後外,便只有受盡天下人禮敬跪拜、俯首稱臣的份,再不需向任何人低頭,也再不必受任何一星半點的委屈。
她已是當朝東宮太子妃,更是未來大武的皇後!
人,若能當教人敬畏的強者,誰又願做欺凌同情的可憐蟲?
況且,欠債還債,天經地義……不是嗎?
李眠無視于姚氏對自己的怨毒目光,鳳儀端凝語氣清正地道︰「本宮忝為聖上兒媳,自該維護皇族宗室的威儀體面,如果今日認了太太這番無視國法宮規、皇室之尊的謬論,只把私情置于國體之上,本宮如何對得起聖上和殿下的信重?更是為德勝侯、府招來彌天大禍……父親,您說是嗎?」
李炎神情復雜地仰望著她,默然地拱手抱拳,重復道︰「請太子妃降罪,以正國體。」
姚氏這才驚惶了起來,窈窕如少女的縴腰瑟瑟顫抖,盛滿淚光地望向身旁的夫君……
不,她不信,不信炎郎護不住她!
李眠看著姚氏那副做派,自嘲地笑出了聲來,揶揄道︰「父親果然忠君體國,全無私心,連愛妻佳人幽怨楚楚、我見猶憐都顧不得了,為咱們德勝侯府的百年清譽祖宗基業,父親已然這般犧牲,本宮又哪里忍心不成全呢?」
李炎眼角重重抽搐了一下。
「侯爺——」姚氏狠狠倒抽了口涼氣。
「雖說太太言語不當,按重了說是沖撞皇室,目無王法,可太太總是德勝侯府現今主母,罰得過了,話傳了出去,恐要說本宮趁隙挾怨報復,」李眠微笑。「看在本宮和侯爺的面子上,來人,只賞太太戒尺一柄,《女誡》一部,在家廟中禁閉三個月,靜靜心也就罷了。」
姚氏臉上一陣火辣辣,有種被當揚掌摑的難堪,可又下意識松了口氣……總算,這小賤人還是不敢得罪侯府太過。
思及此,姚氏眉眼間浮現了一絲藏抑不住的得意。
百福忍不住上前,面上猶自為主子憤慨難當。「主子娘娘,請恕奴才多嘴,可奴才著實憋屈得狼了,有些話不吐不快,請娘娘容奴才放肆一回吧,回宮之後,奴才自向太子殿下請罪便是。」
李眠面露一抹遲疑,嘆道︰「……百福公公,你這又是何苦呢?」
李炎神色不動,心中暗暗嘆了一聲。
太子妃今日果然是有備而來,而夫人姚氏……也恣性太久,早忘卻當年的小意謹慎了。
「前回姚氏在輔國公太夫人壽宴上口出穢言辱及先夫人清名,殿下得知大感震怒,您忍著傷心卻還勸殿下一番,說姚氏身為德勝侯夫人,豈有帶頭污蔑侯府名譽的理,定當是有心人蓄意搬弄是非興風作浪……可您听听適才姚氏都說了些什麼?話里話外都忙著將不孝之名往娘娘頭上冠呢!」
「臣妾萬萬不敢有此悖逆之念,百福公公還請慎言——」姚氏淚漣漣地挺直了腰桿,「太子妃娘娘,臣妾好歹也是一品德勝侯夫人,您就許一個老閹奴這樣信口雌黃攀誣臣妾,這是想將臣妾往死里逼嗎?」
「放肆!」李眠冷了臉色,身後眾精兵親衛按劍怒目瞪視向姚氏,那張牙舞爪撲面而來的騰騰凜冽殺氣,嚇得姚氏花容失色慘白寒顫。
李炎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威嚴道︰「還請太子妃移步下臣書房一敘!」
——終于逼出你這只老狐狸了嗎?
李眠不著痕跡地垂落濃密縴長的烏黑睫毛,掩住眸底一道精光。
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了。
書房內,李炎坐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經過刻意壓制,依然有隱隱掩不住的沙場血氣。
李眠居于主位,一身鳳釵華袍,眉目如畫,再不是昔日侯府後院那個蒼白黯淡的小影子了。
……一隅,有個小人兒笨拙攀著窗欞,對自己咧開個缺牙的憨然笑容……
「伯伯是、是誰呀?」
李炎眼神有一絲恍惚……
「娘娘有話請說。」他隨即回神,正色沉聲問。
李眠凝視著父親,面無表情,單刀直入地問︰「府上二小姐近日和成國公世子議親一事,是父親的意思嗎?」
李炎眉心劇烈地跳了跳,臉色微微變了。「並無此事。」
「本宮料想也是如此。」李眠雪白清秀面龐平靜而淡漠。「父親行事素來精明決斷冷眼旁觀,對于太子殿下尚且不願押上一碼,何況名不正言不順的二皇子姻親之家。」
「多謝娘娘提醒,」李炎胸口發沉,面上依然沉穩如故。「臣會好好督察府中內院,不叫殿下和娘娘費心。」
李眠笑了,嘴角那朵小小笑花有著嘲諷和悵惘。「侯爺果然和太太夫妻恩愛情深義重,縱有千斤重擔萬般錯,都願替太太扛了。」
你二人既然深情似海至死不渝,當初又何必將無辜之人牽連進爾等這團狂燒的愛火里,白白填了做祭品?
以愛為名,殺人無數……
「娘娘想要臣怎麼做?」他摩挲著套在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微冷。
李眠端起方才屏退眾人前,百福特地從宮中攜來暖壺斟上的一杯獨參茶,輕輕啜飲了一口,那自月復中漸漸燃起的熱意卻怎麼也暖不透心口的這處涼。
「這話該是本宮問您的才是。」她擱下參茶,微笑。「污蔑皇族,腳踏雙舟……為了替太太遮掩補過,侯爺又願意拿出什麼誠意來換?」
李炎目光幽深地注視著這個大女兒,半晌道︰「娘娘在東宮多年,果然進益了。」
「侯爺過譽,愧不敢當。」她挑眉,似笑非笑。
又是一陣長長的僵凝靜默……
「西山大營長蛟軍虎符,換此二椿事等一筆勾銷,足否?」最終,李炎聲音低沉道。
長蛟軍為西山大營右翼軍,兵員雖僅有八千,卻個個悍勇無雙,皆是以一當十的精兵強將,正統領為皇上心月復,可沒想到虎符卻在德勝侯手上。
她這個父親,果然藏了好幾手。
李眠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復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李炎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到多寶格上一處,隨手輕輕一拂,動作快得令人全然不及眨眼,就見手中多了一方溫潤古樸的黑色虎符。
她看著遞到自己跟前的大手,那掌心靜靜躺著的虎符,上頭描繪舞爪騰飛著的長蛟形狀……
——各方勢力爭相奪取的京師近郊幾股兵力中,最為驍勇善戰的長蛟軍就這樣落到自己手里?
交出得如此輕易,德勝侯又想動什麼心眼了?抑或是……
見李眠眼底的謹慎與驚疑戒備,李炎沉默了一瞬,將虎符再往她面前一送。
她驀然抬眼,清澈渾圓杏眸直勾勾地盯著他,李炎心一緊——
「本侯沒有陷害娘娘之意。」他僵硬地道。
李眠目光悠遠,隔著敞開的書房門望出去,雨幕不斷自屋檐落下,濕冷寒意團團襲來,她打了個冷顫,忽爾想起久遠前的過去。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午後,也是在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書房內,侯府二小姐李湉不小心砸壞了多寶格上一只珍貴的血玉狻狔,李湉的貼身丫鬟山茶卻誣陷是從來沒能「有幸」踏進過書房一步的她。
滿眼呆楞惶然無措的她,在高大威嚴冷漠的父親面前拼命搖頭,囁嚅吶吶試圖解釋,可下一剎甩在她臉上的熱辣辣劇痛,卻打斷了她所有的辯解與希望。
「——你愧為長姊,不知以身作則、維護弟妹,竟還有臉面說遭人陷害?」
那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年僅十二歲的李眠臉頰瘀血紅腫,足有半個月右耳幾乎听不見,更遑論被罰到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事後,德勝侯因公離府大半年未歸,她則高燒幾日不退,奶嬤嬤抱著她哭得險些斷氣,求到姚氏跟前找大夫,只換來姚氏身邊的劉嬤嬤淡然又輕蔑的一句——
……自來賤命最硬,燒不死便也就活了,何須看大夫?
後來還是奶嬤嬤拿她最後的隨身嫁妝——一只銀手鐲,買通了後門小廝,這才能偷偷弄幾帖藥進來,一點一點熬了給她灌下。
她李眠死不了,不是命賤,也不是拜他德勝侯血脈所賜,而是因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疼愛她。
李眠眨去眸底突然翻涌而起的熱霧和酸澀,竭力鎮定心神,對上德勝侯那雙黝黑深沉如淵的眼神,緩緩地站了起身,昂首擦肩而過欲走出書房。
「侯爺的『誠意』自向殿下交代吧,本宮,從來就信不過你。」
「娘娘——」他忽然疾聲喚了——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轉過身來。
「——娘娘也同樣該對殿下留一個心眼才是!」
她心一震,小臉冷冰冰地肅然回首,目光如寒霜。「德勝侯爺,你以為太子殿下是你這種薄情寡義絕恩之人嗎?」
李炎負手而立,眸光晦暗閃動,低啞道︰「娘娘永遠不要小看一個追逐權力的男人。」
她心跳得又急又重,太陽穴又似隱隱悸痛起來,聞言譏誚一笑。
「侯爺請放心,如果本宮錯信了殿下,至多下場便如同我那母親一樣,」她冷冷地道,「——再壞,不過如此。」
李炎僵住了。
直到李眠離去,他才微微動了動,低頭看著自己大掌里的兵符。
「……為何岳父總能辜負孤的托付?」
他猛然抬頭,虎軀繃緊,面色復雜地單膝跪下行禮。
「參見太子。」
高大頎長俊美無鑄的趙玉神情陰沉,緩緩自密室中走了出來,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只盯得身經百戰的德勝侯也冷汗涔涔。
趙玉慢條斯理優雅從容地在他面前主榻上坐下,冷光如電。「你答應過孤什麼?」
李炎喉結吞吐了一下,低沉地道︰「是臣無能。」
「你不是無能,」趙玉冷笑。「是太有能了,所以貪心過巨,總想著事事周全盡如你意,可岳父大人,你哪來那麼大的能耐呢?連孤都辦不到,得不到的,你又憑何能盡數到手?」
李炎不發一言,腰桿挺直如標槍。
「孤說過,誰讓眠娘不快活,就是跟孤過不去,今日孤是讓她上門來出氣的,你倒好,明知道她心軟,不幫襯著自己送上臉給她打,讓你屋里那個蠢貨讓她解一解恨,還讓她勞心又勞力?」趙玉直勾勾地盯視他,嗓音低了下去,狠戾而危險。「還有適才——你想告訴她什麼?」
李炎臉色變了。
「別忘了?」趙玉一字一句道︰「滿、門、抄、斬,也不過憑孤的一句話。」
原是鋼鐵般的漢子,在這一瞬,寬肩厚背俱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李眠匆匆一出了書房,百福和百茶迫不及待替她打傘,精兵護衛們更是密密麻麻地簇擁上來,不教半點雨絲打濕了她頭臉身上。
「回宮吧!」她神情蒼白而疲倦。
這個地方,這些人……令她有說不出的煩厭。
「娘娘,奴才看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不如在這德勝侯府歇上一歇,教通府上下人等來好好伺候您一番才好。」百福熱心提議。
他是奉了主子之命服侍娘娘到德勝侯府好好出口氣的,只沒想到還不疼不癢的稍稍教訓了那不長眼的老婆娘,就讓德勝侯攔了去……唉,說到底,終歸是娘娘一心只為主子,才將這好不容易逮著的機會用來同德勝侯博弈一場,替主子換來更多的好處。
李眠側首低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娘娘?」百福面露疑惑。
「聖上病重,殿下現今代理國事,里外多少眼楮看著,倘若自德勝侯府中傳出本宮折辱繼母的風聲出去,便給了人可乘之機,彈劾殿下縱容妻室不孝無德,」她目光溫和。「殿下心疼我,可我也想替殿下清名著想。」
百福感動地嘆了口氣,卻依然為她不服。「娘娘?主子不在意這個的?再說了,本就是德勝侯夫人失言,落了把柄,哼哼,娘娘想重重懲戒于她,她就該得好好受著!」
「把事兒做絕了,人逼急了,打的就不只是太太,而是德勝侯的臉。」她眼神幽微。「德勝侯此人行事滑不溜手卻狠辣果決,若說他命脈有二,一便是德勝侯百年爵位權柄,二便是太太了……當年他能為了太太坐視我娘不明不白地血崩而亡,今日為了太太還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來,誰也不知。」
百福想到這個就生氣,咬牙切齒道︰「娘娘只管放心,德勝侯本事再大?還能大得過咱們殿下去嗎?」
她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恍惚,卻也沒有再多加解釋些什麼。
今日這番訓斥,夠了。
況且,一次將人打死了又豈能解氣?德勝侯府帶給她娘親和她……甚至是奶嬤嬤及百茶、百果的,是層層疊疊腐蝕累加的恐懼陰霾和傷害……
慢慢來,日子還長著。
就在此時,一陣威嚴冷喝聲響起——
「什麼人?」
一個容貌清麗出塵,宛如高山峻嶺孤生絕世蘭花的少女攥緊了手中的墨花傘,小臉隱隱透白,卻又有著處變不驚的清傲,對著直指向自己喉心的鋒利劍尖恍若無睹。
李眠眸光閃了閃。
「大姊姊近來可好?」李湉清淺一笑。
「大膽,見了太子妃娘娘敢不行禮?」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百茶再忍不住了,搶在百福開口前冷斥道︰「李二小姐這閨中禮儀倒是越學越回去了。」
李湉聞言,卻是不卑不亢地行了個完美無瑕的宮禮。「多謝百茶姑姑提點,是妹妹見了大姊姊歡喜,竟一時失儀了。」
李眠輕蹙眉頭,止不住心頭油然升起的厭惡,冷漠地微頷首,款款行步,眉抬也不抬便率眾欲越過她而去。
「大姊姊難道真不怕人言可畏嗎?」李湉揚高了清脆如玉石交擊的動人嗓音。
東宮眾人聞聲頓時怒了……
「來人!掌嘴十記!」李眠清清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注足凝視著愀然變色不敢置信的李湉。
「李——大姊姊,」盡避被人押住了,李湉還是竭力穩住,一臉心痛搖首,語帶蕭瑟。「罷了罷了,若是妹妹今日這番受罪,能叫大姊姊消氣,莫再遷怒娘親,妹妹願領……只求大姊姊放過娘親,也別讓太子姊夫難做人了。」
百福和百茶听得氣沖斗牛,尤其是百茶,更覺惡心透頂幾欲作嘔。
就是這故作清高賢明事理的做派,雖跟她那個矯揉造作楚楚可憐的娘不同,卻更加能迷惑世人眼,舉凡外頭交好的貴冑名門世家,抑或是德勝侯府里頭各房大大小小人等,誰人不說二小姐性情高潔可貴,遠比大小姐更適合坐上東宮太子妃的位置?
又有誰知,這位二小姐美如天仙卻心如鬼域,自小架橋撥火挑弄是非的本領堪稱一絕,時時害得自家小姐吃盡了苦頭。
偏偏府內上至侯爺,下至僕役,哪個不贊二小姐才是淑德高貴的好姑娘?
李眠止住了氣憤填膺的身邊人,雪白清秀卻妝容端莊雍華的臉龐揚起笑容,走近了她跟前,居高臨下俯瞰,指尖輕挑起了李湉精致小巧的下巴。
李湉眼底深處有一絲壓抑的驚悸與怨毒,卻飛快地掩飾了去,留下的唯有隱隱浮現的淚意。
一副舍身取義,舍己為人之態。
「李湉,你總是忘了,如今本宮是什麼身分?你又是什麼身分?」她想起過去種種,無數陰霾痛苦經歷翻涌而上,身子微微輕晃……她極力克制住,厭惡地收回了手,果不其然看見李湉眸中的憤恨。
「大姊姊……」
她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住這個,更何況這些年被太子的把手地教導著、寵溺著,舉手投足談吐間也染了幾分他的毒舌……嗯,鋒芒,想也不想便月兌口而出——
「本宮如今要你性命易如反掌,留著你母女二人不是為惡心自己,不過是懶得理會罷了,可你們母女卻總像是粘答答的兩只癩蛤蟆,盡往人跟前蹦竄,你說,本宮是該髒了自己的手收拾一番的好,還是視而不見拿你們當跳梁小丑的好?」
李湉自小被嬌寵捧慣著長大,又是京師有名品貌雙全的才女,更是德勝侯夫婦心尖尖兒的掌中珍寶,幾時何曾被人這般毫不客氣地指著鼻頭,輕蔑譏諷地罵上一頓過?
她臉蛋瞬間難堪地漲紅了,淚水撲簌簌落下,便是在這時,仍不忘顫聲地道︰「大姊姊……你罵吧打吧,只要、只要能讓大姊姊歡喜,出了這口惡氣後,往後別再視一家人如寇仇,讓爹爹娘親傷心……便好……」
不知何時德勝侯府的下人奴僕都在角落門梁邊擠蹭著,忍不住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滿面皆是敢怒不敢言,俱是對自家大仁大義委曲求全的二小姐憐惜心疼不已。
東宮精兵個個都是大男人,卻對美人落淚紛紛的我見猶憐樣兒視若無睹,大手緊扣刀柄,殺氣騰騰,像是只等自家主子娘娘一聲令下,立時可拔刀了結了面前梨花帶雨美人的性命!
李湉瑟瑟哭著哭著……心底一片冰冷發顫……
「娘娘!」一個清朗又威儀無雙的嗓音響起。
眾人在看清楚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的高大尊貴玉袍美男子時,盡皆大驚,猛然跪了一大片。
「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世上又有誰能活上千歲,都是些虛頭巴腦的蠢話。」趙玉低低淺笑輕嗤了一聲,喃喃自語,似笑非笑地望向身邊之人。「你信?」
隨侍在趙玉身側的正是面色陰郁肅然緊繃的德勝侯,面對此刻情狀,他臉色黑得可怕,更感頭大如斗。
「你們還鬧什麼?」李炎習慣性地怒斥一聲,卻感覺到身旁氣溫驟降如萬載玄冰刺骨,不由一震,喉頭窒住,頓了頓,僵硬笨拙地改口道︰「灩兒,你還不快向你長姊——還不快向太子妃認過賠罪?」
李湉淚眼婆娑,咬著豐潤如花瓣的下唇,當著太子和父親的面,委委屈屈又近乎淒楚地對李眠哽咽賠禮道︰「大姊姊……太子妃娘娘,都是灩兒不好,是灩兒惹你生氣了,千錯萬錯都是灩兒的錯……」
見德勝侯面上掠過一抹心疼和寬慰,還有李湉低低飲泣還不忘偷偷瞄趙玉,李眠心中沒來由劃過一波幾乎喘不過氣的惶恐與劇痛,小臉血色褪盡,再對上李湉含淚卻得意挑釁的精光時,她腦子嗡地巨響,下一瞬顫抖著再抑不住斑高揚起小手——
「眠娘住手!」趙玉眼神一凜,輕喝一聲,高大身形箭般疾射向她姊妹二人所在之處,大手快如閃電地抓住了妻子的手腕。
「姊夫……」李湉又驚又喜,淚漣漣地哆嗦嬌喊,仿佛弱不勝衣的縴柔身子軟軟地朝趙玉方向一倒,虛弱得像要暈過去,嘴上不忘輕顫求情。「別怪大姊姊……都是灩兒不好……」
李眠則是呆呆地望著抓住自己手的丈夫,迷茫惶惑得好似突然被遺棄在鬧市中的孩子,不知發生了什麼,連哭都不知道該哭……
趙玉低頭凝視著妻子,心口深深絞疼了起來,連忙溫柔地將她一把緊緊擁進懷里,身形一退,恰恰好避開了李湉倒下的方向,專注地瞅著他心愛的女人,輕輕呵斥道︰「說了幾次都不听,骯髒的東西別拿手踫,教百福打也就是了,孤養了他們那麼一大群人是白吃干飯的嗎?竟還眼巴巴地在一旁看戲,半點不懂得替主子娘娘分憂解愁,通通想死嗎?」
話聲到最後,已經是寒眸冰冷如電地掃向了東宮眾人——
「奴才領命!」百福一抖,立馬跳出來,厲聲指著地上滿臉柔弱不敢置信的李湉。「來人,還不快把這個沖撞主子的李二小姐拖下去掌嘴十記外加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是!」東宮精兵訓練有素,又巴不得在主子面前爭臉求表現,三兩下就將個窈窕天仙玉人兒捆成了只毛蟹似的,眨眼間就拖到角落去發落了。
德勝侯連攔都不及攔阻,他臉色鐵青又煞白,大手伸出的剎那又只能死死地緊握成拳,收回了後背。
那喀喀直響的指關節隱隱顯露出了他內心波濤洶涌的極力克制壓抑。
趙玉嘲謔地暗暗瞥了德勝侯一眼,眸中冷硬一片……
真真好一片「慈父心腸」,只可惜全喂了狗了。
說到他這便宜老丈人于朝政上的精明與眼力,用在私情內宅中卻是爛污得一塌胡涂。
他冷哼一聲,也懶怠再理會德勝侯此刻究竟是憋得嘔血還是恨得想殺人,只要他趙玉一朝是帝國儲君,是這天下未來的雄主,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更何況,他今日也只不過是隨便找個由頭打罰了兩個骯髒東西罷了,能值多大點事兒?
「你呀你,孤是讓你回來撒撒氣練練膽的,怎麼沒出著氣,反叫人氣著了你?」他低下頭,摟著懷里的小妻子溫柔笑哄著。「眠娘,孤親自來接你回宮,你歡喜不歡喜?你……還好嗎?」
她仰望著滿面柔情的丈夫,茫然驚惶逐漸褪去,繼而涌現的是滿心滿胸深深的羞愧和慚疚,一喉的苦澀。
朝中已不知有多少暗潮洶涌的陰謀詭計及國家大事令他勞神勞力,自己非但沒能幫得上忙,就連回趟娘家都還得他趕來救場……這一刻,李眠真恨自己為何至今仍是瞻前顧後,學不會殺伐決斷?
她垂下目光,腦中有無數情緒閃過,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對深沉鳳眸里掩不住一絲憂心的趙玉,溫暖地淺淺一笑。
玉郎,你那麼好,我也要很好很好。
要站在你身邊陪著你迎戰刀光劍影,再不成為你的負累。
「回殿下,臣妾安。」她溫和道,看見他眼中的焦灼霎時消失,灼灼如烈日驕陽的明亮笑意涌現,自己心下也是一暖,嘴角淺笑蕩漾得更明顯了。「多謝殿下來為臣妾做主撐腰。」
他心神激蕩,深邃的雙眼愉悅地眯了起來。「你很歡喜嗎?」
「臣妾很歡喜。」她小手在寬大袖子遮掩下,悄悄攥緊了他溫暖的大手。
「歡喜好,孤就愛看你歡喜。」他大笑。
听著太子掩飾不住的暢然笑聲,跪伏在地的眾人戰戰兢兢憋著的畏懼終于一松,卻也難抑深深的震驚詫異——
太子殿下……竟對太子妃娘娘寵愛至斯?
對此德勝侯府的奴僕們險些嚇掉了眼珠子,無不驚疑面面相覷。
這府中大姊兒,不,是太子妃娘娘過去十數年來壓根兒是後宅的小可憐,缺衣少食、人皆可欺,不說稍體面些的管事婆子大丫頭能在她面前甩臉子了,就連二三等的丫頭都嘲笑過她——「草雞就是草雞,別以為搶先出生了就能當上鳳凰,呸,連給咱們家灩小姐提鞋兒也不配!」
可現如今……
奴僕們直到此時此刻才真正驚覺到,李眠已然是金尊玉貴高高在上的一國太子妃,是隨意一彈指就能要了他們狗命的大貴人。
奴僕們開始蹭著往後退,便是生怕被太子妃娘娘瞧見了,記起曾經在他們手上吃過的苦頭,娘娘頓時一個恨上心來,趁機挾著太子凌厲無匹的威勢,抬抬手就滅了他們!
李眼環顧四周奴僕或惶惶不安或討好乞憐的嘴臉,嘴角隱隱諷刺地微揚,卻是心下一片平靜。
世人攀高踩低本是尋常,尤其奴僕這類人,自是看著主子的眼色行事爭相表忠心的。
她望向面沉如水神色復雜的德勝侯李炎,全無情緒起伏地淡淡道︰「侯爺好本事,縱得侯府後宅里什麼魑魅魍魎牛鬼蛇神都有,本宮如今雖已是皇家婦,可畢竟出自李家門,沖著這個姓氏血脈的份上,本宮再多事提點侯爺一句……侯爺可還記得自己府上歷年來死了多少未出生的庶子女?」
李炎神色嚴峻難看,嘴唇抿得極緊。
她驀然笑了,眸中冰冷詭譎更盛。「或許侯爺早知道,但本就分毫不在意……嗤,本宮還真是傻,到如今竟還以為你會是一個『父親』。」
此話一出,猶如巨大銳利飛矢直直砸進了李炎的胸口——
「娘娘這話毀的豈是侯府聲譽,更于自己清名絲毫無益。」他肩背挺得更僵硬昂直,面無表情地沉聲道。
「侯爺能以他人血肉成就自己的情愛幸福,又何須畏懼區區聲譽受損?」她挑眉。
李炎沉默了。
她也沒有打算得到他的回答,略顯疲倦地搖了搖趙玉的手。「殿下,我們回宮吧。」
「這就罷了嗎?」他溫柔地凝視著她,睥睨地掃視了包含德勝侯在內的侯府諸人,微微勾了勾唇。「莫怕,現如今你要他們站著死,他們絕不敢坐著活!」
李炎背脊一僵。
「多謝殿下,臣妾知道……」她輕聲地道,「臣妾只是累了。」
這座氣派端貴的宅邸處處藏著污穢混濁和冤魂四伏,便是再多待一刻,于她都是折磨。
如此骯髒不堪之地,既不能一把大火焚了燒了付之一炬,就該遠遠地離了再不看一眼才好。
她知道殿下對自己的心意,盼著讓她揚眉吐氣快活一場,可德勝侯如今依然軍權在握,近不得、遠不得也動不得,那麼她又何必為殿下的大事多添麻煩橫生枝節?
絕不能逼迫太過,反將德勝侯逼到了旁的皇子陣營中。
趙玉如何不知她的顧慮,想說些什麼寬慰,卻也知道再多的言語也釋懷不了妻子對他境況的如履薄冰。
他最後只憐惜地模了模她的頭,牽緊了她的小手,溫聲道︰「好,咱們回家。」
是啊,回家……如今她也有家了,殿下和東宮就是她的家。
她心頭泛起無限溫暖,仰頭對他嫣然一笑。
趙玉心神一蕩,若非眼下一堆礙事礙眼的太多,真想將小人兒親親熱熱摟進懷里好生搓揉一頓。
——而此際抱廈一角,板子落下的沉重聲響和女子竭力壓抑的悶悶淒厲痛哭聲,仿佛一記記驚雷狠狠砸在侯府眾人的心髒上,人人均是面色慘白兩股戰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冷汗涔涔地跪地恭送太子夫婦和東宮一行人浩浩蕩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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