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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就在月令還在贊嘆並好奇江皇後究竟是何時藏了這麼一支美煞絕倫的奇兵時,在皇宮正中央的朝堂大殿上,已是亂成了一團——
錢尚書去撞柱子想死諫,求皇上看在證據確鑿的份上,重懲太子。
太子卻還是一副「任群魔亂舞我自巍然不動」,且一臉「你們這些蠢貨耽誤孤回去夫妻恩愛」的冷笑不悅。
武帝神情難看至極地怒視太子,胸膛氣得劇烈起伏。
這個逆子!究竟還想把局勢搞砸摔攔到何種糟污程度?
「你還真當朕不敢廢了你嗎?」武帝咆哮。
殿上眾人精神一振,或見獵心喜或假意求情,支持太子的文武官員則是在太子的示意下,低首垂手,不敢貿然出口沖撞天顏。
二皇子趙珽則是在俞家家臣的悄悄提醒下,興奮卻又努力裝出痛心的表情,上前拱手道。
「父皇,東宮沆瀣一氣,著實令人齒冷,太子大兄草菅人命,太子妃表面賢良淑德,可未出嫁前就和錢尚書家的大公子不清不楚,今日所謂的『險些遭劫』,實情卻是,太子妃借著父皇恩準她回府探望德勝侯時,和昔日舊情人錢公子私奔……這不,人還是太子大兄親自從四皇弟的別院逮回來的呢!」
趙珽嘖嘖搖頭,掩不住滿臉的幸災樂禍。
殿上全場嘩然……
「想必這兩個跪著的女子,就是二皇弟試圖誣陷長嫂的『人證』了?」趙玉依然不動如山,銳利的鳳眸似笑非笑,落在百茶和百果身上時,卻令她們瞬間生起了股被冰冷寒刃橫在喉頭的可怖驚懼感。
百茶和百果哆嗦地相覷了一眼,瑟縮地偎近了彼此,這些時日來被有心之人假意接近、挑唆,令她們從防備、拒絕到漸漸相信了,她們的小姐已經變了,為了她自己滔天已極的富貴,拋棄了她們這兩個忠心耿耿的奴婢。
——如今她貴為一國太子妃,又即將成為一國之母,你們猜猜,她還會留下兩個曾經親眼見證過她當年最卑微狼狽不堪一面的人嗎?
——如果她對你們不是心存芥蒂,又怎麼會在東宮即將登基的前夕,把你們倆逐出皇宮,流落回民間?
——好處她享了,福分她受了,可你們多年一片忠心又落得什麼樣的結果?
一個是由俞家三爺刻意安排出的,俊俏又溫柔體貼的貴公子,一個是百果當年的痴情表哥,卻也被重金收買,不但日日蠱惑了她們的心,還得了她們的身。
對于某些女子而言,身子既已交付,那更是連心帶命全部系在對方身上了,內心深處那隱隱不安愧疚的良知,也一日日夜夜選擇催眠、說服著——是對方先對不起自己的。
所以才有今日百茶百果的叛主。
趙玉目光所到之處,百茶和百果寒顫瑟瑟難抑,那原來準備好的指證說詞,全卡在了咽喉間。
而二皇子趙珽志得意滿的話已經提到了眼前這兩人。「……這兩個昔日貼身服侍太子妃多年,又被太子妃惡意驅逐出宮的奴婢,百茶與百果,可以為證!」
百果年紀小,又是後來才進侯府服侍李眠的,情分本就不似百茶和小姐那般深厚,尤其在被莫名其妙打了二十棍後又被厚酬送出宮,她就覺得自己是被小姐遺棄了,就算百茶來相送的時候,苦口婆心地同她說了小姐的顧慮與不易,依然消減不去那一刻在她心頭種下的小小怨懟火焰。
後來,她嫁給了表哥,表哥待她好得跟什麼似的,便也常常替她抱不平。
再後來,就連百茶姊姊也被發落出來……
百果像是給自己找著了理直氣壯的勇氣,更不忘揪了下怔松恍惚的百茶一把,催促道︰「百茶姊姊!」
百茶如自夢中驚醒,臉色一陣白一陣青,手不自禁緊攥著陣陣被良心刺痛的胸口,吶吶道︰「奴婢……奴婢……」
她出宮後,便在安濟堂旁住了些日子,因緣際會之下也收養了幾個小孩子教習繡活兒,對于小姐的惦念牽掛也沒有一天淡忘過,直到……直到一天,一身白袍玉帶、笑容溫柔的蕭郎被大雪阻了路,借她家屋檐下躲雪……
百茶心頭又是甜蜜又是苦澀,眼眶紅了。
她何嘗不知,今日來到殿前作證,就是背叛小姐和奶嬤嬤,成為了她平素最為唾棄厭惡的無義之徒。
可是……半月前,她險些被采花賊下迷藥得了手,幸而蕭郎來得及時打跑了采花賊,可、可那之後,她就成了蕭郎的人了。
蕭郎幾個時辰前來找她,忽地緊緊抱住了她,一臉絕望噙淚地說起了這個叫她膽顫駭然的驚天消息——
太子妃和錢公子在四皇子別院私會被太子撞見,太子為了殺人滅口,要誅殺別院所有知情之人,而他父親蕭昶是四皇子別院的總管,也是蕭家唯一支持自己娶百茶的長輩,定是在劫難逃。
蕭昶一死,蕭家定然沒落,他母親若知父親是因東宮緣故喪命,那麼又如何會願意兒子娶百茶這個仇人家的貼身侍女做兒媳?
蕭郎的眼淚滴滴落在她的肩窩,百茶只覺自己一顆心都快被揉碎了……
蕭郎說,如果她願意上殿作證,小姐和錢公子當年確實有那麼一段,可見得太子才是後來橫刀奪愛之人,太子妃和錢公子于別院相會固然有錯,太子若因此動怒想牽連無辜,就是太子不佔理,連陛下也不會允許太子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舉的。
她又慌又怕,整個腦子渾渾噩噩、恍恍惚惚,听著這些似是而非的話,總覺得事情沒有他說得那麼容易了結,可蕭郎又用那雙溫柔又悲傷的深情眸子對著她,仿佛只要她不答應,此刻就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面了……
蕭郎說,東宮已經搖搖欲墜,太子廢立已是迫在眉梢,若太子妃能藉此和太子斬斷干系,以錢公子對她的痴心,過後想必會越發百般呵護疼愛太子妃的。
所以百茶在這一瞬告訴自己,縱然小姐曾逐她出宮,令她傷心欲絕,可她今日依然為小姐的幸福謀算著想,所以……所以這並不算背主的,對嗎?
「陛下在上……」百茶不敢看太子的方向,雙手劇烈地抖動著,深深地對武帝跪伏了下去。
「二、二皇子……方才所說,句句……實言,我家小姐,太子妃在未嫁前確實是先結識的錢家公子。」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復雜的、古怪的、嘲笑的、驚恐的眼神全望向了上首的太子。
這位百茶姑娘三個月前還是東宮中的百茶姑姑,亦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自一向忠心護主的她口中說出的話,不啻是一記最堅固沉重的釘子牢牢地釘死了太子妃!
趙珽大喜,囂張得意地輪番看著太子和四皇子——終究是本皇子棋高一著吧,一步棋就將死了兩個帥!
老大和老四這下子是大水也洗不清這一身污臭了。
三皇子趙琦目光奇異地瞥了這個有勇無謀性情莽撞的二皇兄一眼,心下暗自警惕——這樣的手段,不是趙珽使得出的,曲折毒辣,從人所不能防之處出劍,看來,像是那位棄武從文的俞家三爺的手筆了。
俞家,果然是文家最大的敵人。
趙琦正思忖盤算著將來登基後,該如何不著痕跡地削弱俞家兵權勢力,他可不想當一個被處處牽制左右的皇帝。
四皇子趙卻是被這一切氣得想殺人了。
好!好!原來俞家這竟是串連了二皇兄在耍他,什麼分江而治,共享天下,現在卻把這盆髒水潑到他的別院、扯到他的心月復頭上來,這豈是什麼合作,根本就是趁機狠狠捅了他致命的一刀!
高坐在龍椅上的武帝,自然將底下這些兒子臣子各有算計的神情和心思盡收眼底。
他胸口涌現一股窒悶痛楚至極的絞縮感,低聲喘了一口氣,死命咽下那口憤怒又悲哀的腥咸血味。
偏「冷眼旁觀」的太子趙玉又在一旁輕輕地笑了,也不知是嘆息還是傷感,用著只有父子兩人才听得到的聲音道。
「父皇,您看,有些人、有些事,縱然貴為一國天子,也無法掌握全場,希冀把控出個兩全其美的結局。」
一如他自己的前世,對自己的兄弟們還擁有最後一絲的親情與包容,所以才會在坐上皇位三年後,被委以重任的兄弟引外敵破開邊疆國門,讓無數保家衛國的大武將士無辜慘死在敵人和自己人的手上。
眼見大武岌岌可危,他忙于調兵遣將操勞國事,沒想到前朝失火,後宮向來受他信重的錢貴妃卻不知何時跟四皇弟勾搭上了,含著淚,卻下手無情地毒死了自己!
武帝閉上了眼,高大身軀微不可見地隱隱顫抖。
「他們,終究是朕的兒子,你的親兄弟。」
「自古皇家親緣雖淺薄稀微,可也絕不是半點無親情,只不過您身下的那把龍椅太過誘人,而人心又是最不經試探,也最是易變的。」趙玉感慨完了,恢復面無表情地道︰「就像——您對母後,不也因為這把龍椅,變了嗎?」
武帝龍軀一震!
「父皇,時辰也差不多了吧?」趙玉笑笑。
武帝睜開眼,深沉犀利老辣的蒼眸底,有著隱隱淚光和一抹絕不容錯認的危險霸氣。
三皇子趙琦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上首的父皇和太子互動,他爾雅謙和的面容漸漸地冷了下來,恍若自失地一笑。
果然,他猜測的,也是最不願見的揣度終于成真了……
父皇是永遠不會放棄太子的,無論他們底下這些兒子兄弟們鬧騰得多厲害,搜羅盡天下所有對太子最不利的證據,也敵不過憚然如鐵的「帝心」。
「父皇!」趙琦忽然不想再忍了,不只是因為在看到武帝和太子之間流露的那份渾然天成的默契,還有父子酷似的那股威嚴氣勢,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月復方才悄悄對他致意的那一頷首。
——成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皇子突然揚高的嗓音引了過去,有些愕然迷茫地看著在這一瞬間渾身氣質大變了個樣兒的趙琦。
武帝心緩緩地沉了下去,但面色依然況穩。「老三,你有話要說?」
「父皇英明。」趙琦一改平素的溫煦,凜冽傲然而成竹在胸地抿唇一笑。「兒臣要說的是——請父皇今日便退位吧!」
全場詭異地安靜了好幾息,下一刻全炸了!
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文閣老低嘆一聲,是感觸,也有再抑制不住的情緒高張激昂……文家,幾代人的犧牲和盼望,今日終將所求成真了。
「三皇子請慎言!」
「今日所議之事是太子之罪真假與否,三皇子竟敢放此狂言,就不怕陛下治罪嗎?」
文武百官有群情激憤的,有議論紛紛的,自然也有連聲附和的。
二皇子趙珽大吃一驚,起初用看瘋子的眼神瞪視趙琦,可後來會意過來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對!老三這個假道學今日倒也說出了本皇子的心聲來!」趙珽對著上首的武帝,笑聲里有著滿滿憤慨和不甘。「父皇,您都老昏庸了,是該退位讓賢給兒臣做這個皇帝了,兒臣性子雖然急躁了些,起碼不會像您一樣昏聵識人不明,趙玉有什麼好,他不過白白長了一張漂亮精致的臉,論能力論武力,哪樣及得上我,您居然還不廢了他?」
「……」明明是緊繃危險的一刻,為何眾人听了這話卻有種荒謬離奇想笑的沖動。
武帝和太子還沒有開口,三皇子趙琦已經受不了這個蠢蛋了,淡淡然地一揮手。
大殿內原來配械護守的蟠龍衛隨即听令,刀劍齊出,朝向了眾臣,就連立于龍椅十步距離外,本該護衛帝王的八名蟠龍衛高手也殺氣騰騰地對準了武帝。
「陛下小心!」百官們登時愀然變色,驚恐地動了起來。
「大膽!竟敢脅持陛下?!」
「三皇子,你這是想造反嗎?」
趙珽震驚地後退了兩步,驀然回過神來,一聲獰笑道︰「來人!」
話聲方落,又不知從哪兒冒出的一支身穿重甲軍隊大舉涌了進來,瞬間包圍住了所有文武百官。
百官們這下是連動也不敢動彈了,個個面如死灰,罵也罵不出……
今晚,二皇子和三皇子竟然都存了謀逆之心?
鸞凰宮內外,已是殺聲震天了!
站在高處的文淑妃滿意足地看著鸞凰宮方向已有火光四起,再也忍不任暢快地笑了起來。
「江紅啊江紅,你當年弓馬嫻熟,能在陛下面前立下軍功搶佔風光,可如今你已經老了,不中用了,現在本宮倒要看看,經過此夜,你江紅如何還能有命在?」
「本宮自然是性命無憂長命百歲的,不過你就不一定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熟悉女聲在文淑妃身後突兀響起。
「你、你怎麼會在這里?你——竟不在鸞凰宮?」文淑妃猛然回頭,嚇得花容失色,失態地尖叫了起來,顫抖地指著她。
一身紅衣勁裝英姿颯爽的江皇後手持玄弓,腰系兒媳親手為她綎制的弓弦,素手搭箭,拉開了強健的弓弦,箭矢對準的,正是冷汗涔涔兩股顫顫的文淑妃。
保護在文淑妃身邊的護衛和奴婢見狀大驚,就要拔刀撲上去襲擊江皇後的當兒,陡地一陣黑影掠過,下一瞬所有人已然轟然倒地,身首異處。
「啊——」文淑妃的尖叫變成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些頭顱滾到她腳邊,熱熱的鮮血還噴得她滿頭滿臉都是,原來清雅細致的臉龐哪里還有半分昔日淑妃娘娘的書卷味和憐人氣質?
「我一直很好奇,」江紅也不自稱本宮了,因為這二十多年來她已經對皇宮的一切厭倦透頂,嘲弄好笑地問︰「你們這些中原的名門世家貴女面上溫良嫻淑知書達禮,私底下個個心狠手辣陰毒無算……可靠陰謀詭計、教唆使喚殺人又有什麼意思?既然真這麼愛叫人死,怎麼不干脆自己挽袖子露胳膊地操刀子上呢?」
「你……你不要過來……皇、皇後姊姊……你冤枉我了……」文淑妃嚇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再顧不得形象顏面,哆嗦地跪了下來,渾身發抖。
「哦?」江紅側首,似在思索她話里的真實性,搭箭開弓的手卻穩健得一絲未動,完全沒移開目標。
「我、我不過是長夜無聊……閑步到這附近……沒想到正好撞見有賊人到姊姊宮中作亂……我也怕得很,可這一切當真與我無關啊……求姊姊明鑒……」文淑妃雙手合十頻頻擺拜。
「是嗎?」江紅眉頭斜挑,有說不出的迷人瀟灑。「喔,那我也是長夜無聊,閑步到這附近,沒想到正好撞見你在這里壓陣,我倒是不怕,就是手癢……我說你怎麼就會笨到以為隨便說說兩句,我就會相信這一切與你無關?」
文淑妃被江紅這一通戲謔氣得胸口血氣翻騰,一口腥咸堵在了喉頭,險些嘔了出來。
「你……江紅,難道你當真敢殺我?」文淑妃心一冷,恐懼到極致也被激起了一股血性,當下再也不求她手下留情了,猛然起身,滿面狠戾地道︰「我畢竟為皇上誕育兩位皇子,于皇室居功甚偉,你雖貴為皇後,也不能任意傷我性命!」
「誰稀罕做這個皇後了?」江紅又笑了,不過笑得令文淑妃一陣激靈。「老娘還真不奉陪了,今晚是幫兒子媳婦出口氣兒的,有你們這些礙眼的在,將來還不知道會怎麼想方設法給新皇皇後添堵,不如都殺干淨好了!」
「等等,你——」文淑妃話還沒說完,事實上,她也已經無法說完底下的話了。
因為江紅俐落地一松指,箭離弦疾射而出,在人來不及眨眼的電光石火間,已然正中了文淑妃的心口,炸開了一朵黑夜中依然絢麗的血花!
文淑妃不敢置信,瞠目地瞪著江紅,又緩緩低頭想看那沒入自己心口,痛得她完全無法呼吸的致命一箭……
不!她還沒當上皇後、太後……她、她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江紅冷眼看著文淑妃手捂著血流如注的胸口,死不瞑目地倒地……
「娘娘,那些毛賊都料理干淨了。」戴嬤嬤悄然無聲地出現在江紅身邊,微笑稟道。
「眠娘那兒呢?無恙吧?沒有驚著孩子吧?」
「娘娘放心,有東宮和咱們的人馬在,就是十萬大軍也別想撬開東宮的大門,嚇著咱們的小眠兒。」戴嬤嬤笑了起來。
江紅頓了頓,意味悠長道︰「是啊,想來長蛟軍此刻應該也已長驅直入,自外頭把東宮護得嚴嚴實實了。」
「娘娘,沒想到長蛟軍的虎符居然一直在德勝侯手中,德勝侯竟又將它送到鸞凰宮,可德勝侯他……不是一直偏愛繼室母女倆嗎?」
若是有長蛟軍在手,于二皇子的奪宮之舉也會添上三分勝算,可萬萬沒想到德勝侯卻命人秘密送進了鸞凰宮,呈與向來支持東宮的皇後娘娘。
提起德勝侯這一手,江紅也沉默了良久,最後低低地嘆了口氣。「我雖未生養過,卻也能體會『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當年阿爹,又何嘗不是為了我傾盡所有?」
德勝侯向來是個叫人看不清深淺的,他在戰場上的運籌帷幄、縱橫捭闔,舉國驚艷崇敬,可正因如此,他在後宅上的行事竟如此昏聵無為可笑,簡直令人咋舌。
確實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長年無視嫡長女的德勝侯,最後竟會把如此一支精悍的保命之軍送給了長女。
「這也是個蠢的,」江紅極目遠望,神情恨然。「若說趙徽蠢了二十多年,他就起碼蠢了十六七年……」
戴嬤嬤也不勝唏噓。
如今歲月老去,再多的追悔又能挽回什麼?
江紅嘆息過,美眸又是一挑,興味濃厚地道︰「不過總還有更蠢的,俞氏和姚氏巴巴兒地把富貴榮華情愛身家全系于男人之手,眼下男人是不中用了,我還真想親眼看看,她們又落得什麼樣的『好下揚』?」
「小姐會看到的。」
江紅搖了搖頭,眸中隱隱有可惜,可更多的是重現多年未見的光芒熠熠、燦爛飛揚。
「不了,咱們也該回家了!」
大殿這頭,已是陷入了一片刀光劍影兵荒馬亂……
眾臣有的被驅趕如牛羊,有的宛若刀下待宰雞鴨,依附三皇子趙琦及文家的,則是同聲連氣地「懇求」武帝退位,把皇位交給英明新主趙琦。
二皇子趙珽和俞家的人則是難得聰明了一把,狂吼著「護駕」,沖上去金階之上揮舞著刀劍,邊和已投入三皇子陣營的十名蟠龍衛高手廝殺,邊藉機想給「手無寸鐵」武帝和太子抽冷子來個亂中錯殺!
太子趙玉修長身姿飄逸美妙地閃過了一名蟠龍衛狠厲刺來的一劍,還有心情對武帝挑眉拋了個眼色。
「父皇,如何,這一局是兒子賭贏了吧?」
武帝雖已是中年之人,可早年也是馬上打天下的,強健身軀動作矯健,武技走大開大闔之風,三兩下奪過一位蟠龍衛高手的寶刀,看似隨意的橫砍重劈就當場將其人自肩到腰,斬成了兩半!
其他蟠龍衛高手震撼驚悸地下意識退開,可想到今日他們已經是沒有後路了,如若武帝不死,他們就是誅九族的可怖悲慘下場,瞬間又赤紅著眼圍殺了上來!
「聞隴兒竟敢背叛朕?」武帝神情陰沉如雷雨欲來,一拳擊飛了個試圖自他背後下手的侍衛。
聞隴兒是他一手提拔,陪著他數十場戰役浴血殺將出來的愛將,和李炎、寶春和、晁則及圖公公都是他最為信重的心月復之人,卻沒想到今日給了他這麼沉重的一記「驚喜」。
「父皇倒是冤枉聞大人了,他對您一片丹心唯天可表,只可惜去年新納的美妾在今晨毒殺了他,聞大人此時此刻能來的也只有一條忠魂了,老四的手筆還是這麼不入流卻有用啊。」趙玉笑咪咪的,低頭避過寒光凜凜的刀鋒,隨手摘下腰間瓖嵌的一塊玉石,一彈指就擊碎了對方的喉骨!
「你怎知——」連老四都是條潛伏狠辣的毒蛇,武帝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悲憤和蒼涼感齊齊涌了上來。
「老三和老四最擅長的,我這個大哥可沒少領受啊!」
尤其是上輩子……
武帝咬緊牙關,一時心灰意冷,連問也懶得追問自己這個大兒子又是何時練就了這一身精妙無雙,絲毫不遜于自己的武功?
他自然不知,趙玉蒙天之幸能重生回來,步步精心籌劃布局,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再度淪為上輩子那個熟讀聖賢之道和治國之策,卻僅僅精通武藝的太子?
「父皇!您還是認了吧!」趙琦在無數護衛簇擁保護下,還有閑心興致喊話。「即便是您和太子僥幸逃出了這大殿,可九門之外,皇城之中,韃靼和羌奴的兵馬已經和兒子的人馬會師,如果您不想看見京城百姓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您就退位吧,兒子成了一國之君,自會愛護百姓,定不叫父皇失望。」
「孽子!」武帝冷笑,胸口劇烈起伏。「你如此狼子野心,妄想弒父殺兄奪皇位,這個位子給了你,天下人會服嗎?」
「父皇當真老胡涂了,自古皇帝便是有能者居之,頭大的人說了算,遍數千百年來歷代皇朝,盡皆如此,就連父皇當年能登上皇位,不也是靠打下來的嗎?」趙琦哈哈大笑,儼然勝券在握。
武帝終于一口腥紅的鮮血噴了出來,腳步踉蹌了一下,蟠龍衛高手刀光趁機就要收割了他的頸項性命去——
趙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終究還是疾躍過去扶了一把,揚聲道︰「圖公公,父皇頂不住了,你還是出來吧!」
「臭小子你!」武帝怒目。
「得了得了,您老還是保重龍體,孤也還不忙著卸任這個太子,」趙玉笑吟吟的說,「後著還憋著不出,難道您真想今日把命搭在這兒?」
「九門皇城……不能失!」
武帝執掌天下權柄,又如何察覺不到軍隊和各路異動,早已布防妥當,可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有兩支該死的外敵是自己的三兒子從關外引進來,直刺京師帝國心髒!
仿佛應證了武帝最憤怒驚懼的,外頭轟隆隆的不祥巨響連番裂天地而來,就連大殿也幾乎被震得嗡嗡作響,腳下隱隱站不住,文武百官驚恐的面面相視。
「父皇!你听到外頭的殺聲震天和火炮聲了嗎?」趙琦無視趙和趙珽或鐵青或蒼白的臉色,就是看見了也只會覺得痛快至極。
——象盡,士出,將軍(奪帥)!
殿中的文武百官里,已有貪生怕死或是逐利之輩投入三皇子趙琦的陣營了。
武帝不知是否該慶幸,所叛投者不過七成中之一成……
可文家原就勢力龐大枝繁葉茂,這數十名的朝臣相投,所激起的效應和蠱惑震蕩的人心終將若漣漪般逐漸擴大。
然,是忠是奸,人心試練,金石何出就端看此朝。
趙玉有一絲悲憫地瞥了武帝一眼,嘴角長駐的微笑也消失了。
今日,無論是對帝王或是身為父親而言,都是至沉痛的巨大打擊。
二皇子趙挺終于也會過意來了,今晚老三是想將他們所有人都跟包餃子似的全部包圓一鍋子煮了,韃靼和羌奴那是什麼狠角色好玩意兒,老三這一手是通敵叛國啊!
趙珽再想奪宮造反,也沒敢喪心病狂到這種程度,何況他的外祖長年在北方抵抗外敵,他骨子里有一半俞家將門的血液,自己人關起門來打得你死我活也就罷了,可通敵……娘的!老三這個混帳王八蛋是失心瘋了!
「兒郎們,趙琦這狗東西竟敢通敵叛國,咱們先殺了他這個不配做大武之人,皇位再議!」趙珽振臂高呼。
「……」武帝也不知該欣慰還是該再吐一口血。
「……」趙玉除了同情,已經沒有別的眼色可以給自家父皇了。
大殿內因著這一手,局面越發混亂,打殺成了一團,斷肢殘臂飛舞,慘呼痛叫此起彼落,有不長眼挨刀的,有無辜喪命的……
百茶和百果就是在此役中失去了性命的,但無辜與否,就見仁見智了。
德勝侯府世子李曜一邊護著母親姚氏,一邊護著妹妹李湉,左支右絀狼狽盡顯,後來一陣刀光劍影砍來,他及時拉住了李湉往後一閃,姚氏就活生生被背後一刀子捅出了前月復來!
「娘——」李曜淒厲大吼,死命想飛撲過去抓回母親。
可李湉卻緊緊地攀阻住了他的腳步,哭叫道︰「哥哥別去,我怕!我不想死啊!」
李曜滿眼血紅,不敢相信地回望妹妹。
姚氏倒在地上艱難地爬行,掙扎抽搐著,鮮血和腸子流了一地。
「救我……」
姚氏瞳孔中的生機漸漸散了,驚悸恐懼還殘留在風韻猶存的臉上,不知怎地,她臨死前腦中驀然閃現的是盛氏的血崩,還有李炎喝下的那一碗下了斷腸草的解酒湯……
這是報應嗎?
斷腸……斷腸……寸斷肝腸……
「炎郎……是你負了我……是你……我、我本就該過這富貴……人上人的日子……我沒錯……」姚氏停止了呼吸,卻至死也不悔改。
而在金階上首的武帝和太子,自然更是被殺紅了眼的三皇子人馬齊齊圍攻,想搶在這一刻一舉擊斃,摘下在「新帝」面前的頭一份滔天功勞。
忽地,眾人眼前一花,大殿憑空落下了數百名玄衣甲衛,身手鬼魅如閃電似稍縱即逝的光,幾息間就一一抹斷了大殿上作亂之人的頸子。
就連剩余的七八名蟠龍衛高手也只多抵御了少許辰光,後來同樣伏首倒地。
趙珽和趙驚呆了,連手上兵器被繳械了也不知。
趙琦更是驚駭萬分,總算猶在幾名剩余的高手保護下,還有余暇大喊︰「住手!通通住手!難道你們就不怕韃靼和羌奴大軍壓境,通通戮殺了你們嗎?」
武帝緩過了一口氣,在趙玉和玄衣甲衛之一的圖公公攙扶下,挺直了高大身軀,威嚴沉痛又冰冷地開口。
「縱然大軍壓境,朕也要在那之前先殺了你這個目無君父家國的逆子!」
趙琦壓抑住滿胸的莫名心慌與顫抖,大笑道︰「父皇,您就別再做垂死掙扎了,有韃靼和羌奴為我驅使,京城今夜若不奉我為主,大家就一起死吧!」
「誰要跟你這蠢蛋一起死?」趙玉嘆了一口氣,深邃的鳳眸越過他和大殿眾人,遙遙地落在出現在大殿門口的兩人,不禁笑了起來。「來了。」
眾人不由自主跟著太子的目光移挪到了大殿口,看著兩個高挑修長男子自漆黑夜色里走進宮燈焰火通明的大殿內。
「曲禮?」趙眼楮一亮。
「柳愛卿?」趙琦轉驚為喜。「還有文湛表哥,是文伯父命你自江南前來馳援本王的嗎?」
趙琦沒有看到角落中的文閣老驚疑不定的老臉有些發白。
柳曲禮溫雅從容地拱手,單膝跪下稟道︰「啟稟皇上,稟太子,微臣盛清揚幸不辱命,攜韃靼王國書回朝復命,轉達韃靼願與我大武永結兄弟邦盟之決心。」
此話一出,全場靜得針落可聞。
下一刻,百官欣喜欲狂地歡呼起來!
「天佑大武,吾皇英明!」
文武百官都以為是武帝運籌帷幄暗地里布的局,用層層陽謀擊破了三皇子的陰謀。
唯有武帝心里滋味復雜萬千,難以言喻地瞥了身邊的太子一眼。
趙玉微笑,低聲道︰「還要多謝父皇當年讓盛家辭官歸了故里,那個故里離韃靼只有百里遠,而盛家兒郎風姿皎如清風朗月,韃靼王愛女一見鐘情……韃靼王疼寵公主天下皆知,又怎麼可能會遠女婿而近外人?」
三年前,自尋到盛家人起,這一盤縱橫四海八方的棋就開始了。
「你——竟敢朦騙我?」趙琦指著盛清揚,大口喘息著,臉色幾乎滴出血來。
「好說好說。」盛清揚欠身一笑。
「柳曲禮……不對,盛青揚,你忘了在本皇子的別院中做下的事嗎?若是叫韃靼公主知道了,難道你以為你的盤算還能得逞嗎?」趙明知自己不該暴露,可柳曲禮竟然是父皇的人,那他這些時日來的暗中算計,父皇豈不是早就一清二楚?
如今他和三皇兄已是一根草上的螞蚱,只能聯手,這場仗,輸不起了。
「明知四殿下喜歡听壁角,微臣又怎能不假裝中了計,隨便叫兩聲滿足一下四殿下的喜好?」盛清揚連氣人的時候都是翩翩雅致,一派風華。
「文湛表兄,那你呢?」趙琦憤恨難當地轉望向另一名沉默寡言的高大男人,心中淒涼冰冷透骨。「你是文家子弟,體內流著文家的血,你背叛文家,以為就能保住性命嗎?」
「屬下檀弓,奉主上之命,成功于半月前,天山腳下盡霞關殲滅羌奴一萬大軍,更衣換裝,晝夜潛行,于今日酉時末抵達京城九門外,會同晁則大人狙殺俞、文兩家叛軍共一萬八千人,叛軍全數瓦解。」文湛——東宮隱衛檀弓——單膝跪下朗聲稟道,「臣等,幸不辱命!」
這下不只趙琦、趙,就連趙珽也面無人色地晃動著身子,撲通一聲腳軟跪下了。
「父皇、父皇饒命,兒子只是一時胡涂啊!」
趙也嚇得臉色慘白,俊秀面上再無往日的疏闊,更無近日的陰郁深沉,而是像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年般倉皇跪地,痛哭失聲。「父皇……兒子知道錯了……」
唯有趙琦還有幾分梟雄的孤絕悍勇,鄙夷地看著身邊的兩個兄弟,大笑一聲,昂首道︰「父皇要殺要剮,只管下手便是,但母妃是無辜被我牽連的,她畢竟是您曾經寵愛過的女人,您就饒她一命吧!」
武帝心里又如何不疼楚難抑?
眼前這三個孩兒,不管當初是為了什麼樣的利益權衡而選擇誕育出世的,他們都是他一點一滴地看著、照管著,也疼愛著養大的。
明知皇家就是一個狼虎圈,這些小狼崽有朝一日定是也逃不出這個爭權奪位生死廝殺的循環,可他這幾年小心翼翼地防著、拉著、抑著,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武帝閉上了眼,老淚出……
紅兒,朕侮了。
當初你為了保護朕,肚月復中刀傷及宮房,致使此生再不能有孕,朕就該只牢牢握住你的手和你共白首便好。
江山後繼,自能擇選賢能者居之。
那麼,是不是今日令朕痛徹心扉,也讓你對朕心死的局面,就不會發生了?
可一切都太遲了……
不,只盼朕與你之間,還不會太遲!
武帝低沉的嗓音里有著隱隱傷痛與釋然,石破天驚地宣布道——
「朕即日起宣布退位為太上皇,太子趙玉智勇賢德無雙,繼朕之位,即刻登基為大武新皇。逆子趙珽、趙琦、趙,及其一干黨羽,交由新皇全權處置,爾等不得違逆有二語!」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玉有一絲詫異,卻在看見武帝急往後殿方向離去,不禁低聲笑了。
「可憐的父皇啊……現在,怕已是茶都涼了。」
不像自己,這殿上一團亂糟糟結束後,還有他心愛的妻子眠娘在東宮等著他回家呢!
——就在黎明破曉前夕,一直坐在寢殿門口,任誰來勸也不願先歇下休息的李眠小臉蒼白疲憊,精神卻依然縮緊如弓弦,她要的丈夫平安歸來!
終于,在曙光乍現的剎那,一個熟悉的高大翩然如謫仙的身影由遠至近而來,她眼前一片熱淚模糊,顫抖著掙扎起身,跌跌撞撞飛撲進這個溫暖寬大如天地、靜好安穩似歲月的懷抱中。
「玉郎,你終于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是,你的玉郎回來了,往後再也不離開你,不叫你擔驚受怕了。」他抱緊了她,眼眶發熱,喉頭喑啞。
「對不起,我竟然認不出你,把你給忘記了……」她抬頭,淚光晶瑩,帶著久別重逢的歡喜與愧疚。「大哥哥。」
趙玉帶著一絲徹夜奔波疲色和心滿意足的俊美臉龐呆住了,他低眸凝視著她,屏息得一動也不敢動。「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你、你不怪我?」他喘了一口氣,仍有幾分焦灼地急道︰「你听我解釋,不對,是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會坦然以告,我再也不會瞞你任何一分一毫了!」
李眠含淚地仰望著他,笑容軟甜嬌憨又滿足。「好,玉郎想說的,我都听呢……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你好好說,我細細听。」
趙玉狂跳不安的鼓噪心髒,在這一瞬間奇異地安然寧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和美好喜悅。
「是,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說,說一個關于我和你,我們的前世和今生,失去與復得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苦很長,也曾經很悲傷……
可感謝上蒼啊,最後終究讓玉郎和眠娘收獲了最幸福圓滿的結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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