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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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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丹菁 -【任性娘子(梨園風雲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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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06:5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吃藥。」

一屁股坐在炕邊,衣無愁不容置喙地硬是把藥碗湊在他的唇邊,不給他逃開的機會。

逃啊,再逃啊!她直接把他鎖在新房裡,她就守在房門口,就不信他還能夠逃到哪裡去!

真是太混帳了,也不想想自個兒的身子骨差得隨便一個風寒都可以把他惡整那麼久,臉色蒼白得像是個藥石罔效之人,居然還想摸黑逃離新房,根本忘了那一天他到底是怎麼嚇她的。

先是欺負她,逼得她拔腿就跑,後來若不是她愈想愈不甘心,折回去想報復他兩下,說不準他就算病死在樹屋裡也沒有人知道。

真是的,一想起那時的情景,心還是一樣焦躁不安。

「這是第幾次同你說了?」歎了一口氣,修一念真是哭笑不得。「大夫不也同你說過,我吐出的血就是淤塞在筋絡上頭的汙血,倘若可以把這些汙血全都排出,反倒對我的身體好;也就是說,我沒有生病,而吐了汙血,這表示我的身體正在好轉之中。」

算算日子,他也靜養了近十日,倘若再不讓他起身活動筋骨,那他才會真的出問題。

只是這丫頭……愧疚又更深了,是吧?

不管是跟她說真的,抑或是他善意的謊言,她依舊只相信她所看見的景象,但他當時也沒料到她居然會踅回。

事情偏是發生得那麼巧。

「那又如何?」衣無愁勾人的媚眸凝睇著他。「大夫也說了,這藥汁是要給你養身用的,你不但要多休養個幾日,也得多熬幾帖藥補氣。」

想同她辯?把舌頭練尖點再來。

「秦大夫說的?」他挑起濃眉。

那個活膩的蒙古大夫!

「沒錯,所以不管這藥汁有多難入口,你還是得喝下,倘若你不喝,我就陪你耗在這裡。」她說得相當堅決,全然沒有商量的餘地。

以往都是他欺負她,現下總算可以換她嘗嘗欺負人的滋味了。

想要她放過他,那也得等她玩夠了。也不想想他欺負她多久,再加上前幾天那情景,嚇得她好幾天都睡不著,直守在他的炕邊,這口怨氣不趁現下討回,更待何時?

「你把我鎖在房裡,那麼府裡的營運要怎麼辦?」他壓根兒不睬她的恐嚇,舒服地躺平,全然不把她當一回事。

不可諱言的,這幾日下來,他果真覺得舒服多了。

不知道是因為有她,還是因為他不曾休憩過這麼多日,總覺得淤塞在他胸口的那股鬱氣彷似真散了,就如同他用來欺騙她的謊言——他吐出的真是汙血。

「有我和大白撐著,你儘管放心休養。」她拍了拍。

「你?」

他問得很驚訝。倘若是大白的話,他倒可以完全放心;但是她這被寵壞的小蠻女除了惹禍之外,到底還會些什麼?

「有什麼好訝異的?好歹我也幫無憂閣管了兩年的帳冊,修府旗下的生意怎麼可能難得了我?」衣無愁笑得很傲,開心自個兒總算做了一件令他刮目相看的事,當年苦學果真是正確的選擇,娘沒誆她。

娘說,只要她把該學的都學起來,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還有可能讓一念大吃一驚,果真不假。

「是嗎?那麼我就不需要再擔心你了。」他像是在喃喃自語。

真沒想到這個總是跟在他和無常後頭的傻丫頭居然這麼能幹。這十年來,她的改變真的看得見,唯一不變的八成就是她的固執。

「嗄,你說什麼?」她不禁又靠近他一點。

一手捧著藥碗,一手輕撫他的額際,將他散亂未梳成髻的長髮掠到耳後,壓根兒沒發現兩個人有多接近。

「我累了,你下去吧。」

微偏過頭,修一念硬是不讓她過分碰觸他的身體;一連數天受盡她的騷擾,饒是他這般八風吹不動之人也忍得難受。

他自認不是聖人,更受不了她夜夜待在他的身邊,他卻得愚蠢的拼命壓抑自己;她可是他八人大轎抬進府的妻子,他卻得可笑的躲著她,至少要持續到無常回來為止。

這豈不是在虐待自己?

「什麼你累了,這碗藥都還沒喝,你還敢趕我出去?」衣無愁把眉挑得極高,惡狠狠地湊近他仍嫌蒼白的俊臉。「一念,你搞清楚,這間新房是我的,因為那天大白把你帶來這裡,所以在你病情痊癒之前,這房間你是待定了,而且你還得聽我的話才成。」

她把藥碗再次推到他的眼前,不容置喙地等待著他乖乖把藥喝下。

「倘若我不想再待在這裡呢?」晦澀的雙眸直視著她的粉顏,心底暖暖的,卻引發另一波悸動。

人的忍耐總有限度,他不可能一退再退,但他也不想在一念之間造成了無法彌補的錯誤,故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辦法即是——趕緊離開這個房間,再找一個讓她找不到的地方藏匿。

「不可能,因為只要我在這裡,你就別想離開一步。」呵呵,這就是習武的好處,她現下總算信了娘的話了,只要把武功練好一點,一念就再也沒辦法欺負她了,相反的,可以換她來欺負他。

太好了,練了十年果真沒白費,這下就讓他嘗嘗被人欺負的滋味。

「倘若我喚大白來呢?」他有點不是滋味地撇了撇嘴。

窩囊,他居然連她都無法抵抗,甚至還得喚自個兒爹身侍衛來。

「呵呵,那更不可能,因為我已經同大白說,這幾日我們睡在同一個炕上,早就有了夫妻之實,說不準肚子裡也已經有胖娃娃了,因此對我這個女主人的話,你以為他敢不聽嗎?」

一想到大白驚愕得下巴都快掉下來的模樣,她更是忍俊不住地放聲大笑,壓根兒不知道事情並非她所想的那樣。

「你是這麼同他說的?」連冷靜沉著的他也不禁瞠大了眼。

這傻丫頭胡亂同大白說這些話,可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這一番話要是經大白的嘴往外傳,到時候整個府裡的人便都會知道,當然也包括無憂閣,最後自然會傳進世無常的耳裡。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還是愚蠢得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不成嗎?我說的都是事實啊。」她還不忘用力地點了點頭。

有什麼不對嗎?

衣無愁天真地輕敲著自個兒的唇,回想著從哪一晚開始,她便和他一起在炕上睡覺。

因為不守在他身旁,她怕他會逃了;然而守著他守久了也會累,所以她只好爬到炕上和他一起窩啦。

算算日子,大概也有十日了吧,說不準她的肚子裡真的有個胖娃娃了。

「你……」修一念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一手接過她手中的藥碗,一口咽下難以下嚥的藥汁,隨即再把藥碗推還給她。「好了,夜已經深了,藥我也喝了,這下我應該可以休息了吧。」

真是個笨丫頭,居然把這種事情放在口中到處說,非得說得天下人皆知不可嗎?偏偏事情又不是她所說的那般。

衣無愁接過藥碗,轉身擱在茶幾上頭,睇了眼外頭奠色。「也好,都已經過了掌燈時刻,你累了也是應該的。」她推著他便往炕裡頭躺。

「你又在做什麼?」他連大吼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個丫頭!說什麼靜養,有她在身邊,他的身子是一日比一日虛弱,倘若再這樣下去,他可撐不到無常自宮裡回來。

「睡覺。」這不是廢話嘛……

她這動作還不夠明顯嗎?一連守著他這麼多天,白天又要幫他算帳,到這時辰,她也累了。

「你要在這兒睡嗎?」她非得再把他逼到吐血不可嗎?

「有什麼不對嗎?」她硬是湊到他的身旁躺下,雙眸直睇著他,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嗅到彼此的氣息。「這幾個夜裡,我不都是睡在這兒的嗎?倘若你不要我睡在這兒,又要我睡在哪兒?」

「隨便你!」他很累,連和她辯駁的力氣都沒有,但是……

才抓起被子為她蓋好,便聽到她淺細的呼吸聲,彷若已經夢鄉,這等於讓他再次經歷地獄般的折磨。

算算有幾日了呢?她總是在他的身邊心無城府地睡著,天真地以為他還是十年前的他,彷佛她和他的感情還停留在十年前的兩小無猜。十年了,他怎麼可能仍對她甜美的睡姿無動於衷?

然她偏是如此殘忍。她是這麼地惑人,他卻得硬生生地壓制自個兒勃發的慾望,扼殺心頭熾熱的念想。

唉,若他卑鄙一點,他還可以以自個兒的身子為由,硬是要她無條件且心甘情願地待在他的身邊,服侍他一輩子,但是他的尊嚴卻不允許自己做出這種丟臉的事情。

因此這一份心意是無論如何都要丟棄,他絕對不允許她因為同情而靠近他,他不需要以愧咎為由的奉獻;但是此刻,他卻貪婪地想要緊擁住她,儘管只有幾個夜晚,也足以安慰他的冀望。

只要不越界就可以了,是不?

「一念、一念,起來用早膳了,藥也快要熬好了。」

修一念艱澀地眨了眨眼,聽著她日復一日的甜美喚聲,即使想要無視她的存在,亦是另一種折磨。

再疲憊,他還是勉為其難地睜開眼,心猛地狂顫了一下,呼吸不由得亂了。

「現下是什麼時候了?」他問得有些駭懼。

正在桌邊忙著的衣無愁回頭睇著他,揚起一抹笑。「看看外頭的陽光,還猜不出現下是什麼時分?今兒個外頭的天氣出奇的好,待會兒用過早膳,我們到前院去走走吧,順便把你那蒼白的臉曬黑一點。」衣無愁回頭再把菜擺好,自顧自地說著,壓根兒沒發覺他的異狀。

「陽光?」他低問。哪裡有陽光了?現下不是還一片黑暗嗎?

「嗯,方才我到膳房去的時候經過前院。你知道前院的花開得有多美嗎?」擺好了菜,走到炕邊,她依舊遲鈍得沒有發現他向來蒼白的俊臉泛著一抹怵然的慘青。「杏桃李柳,一片花海,美得教我都不知道該把眼神往哪邊放。哪,你看,我還特地偷摘了一朵去年自江南移栽的紅灩牡丹,漂亮吧。」

她把大朵的紅灩牡丹湊在他的眼前,喜孜孜地等待他的讚美;然等了老半天卻一直等不到他的回應,但見他瞪大眼,慘青的俊臉佈滿細碎的汗水,她不禁抬手輕撫。

「一念,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的臉冰冷得像是寒冬的霜雪,嚇得她的心不由得失序。

不要嚇她,她真是受夠那種感覺了,她真的會怕。

修一念僵硬地把目光調至她的身上,然而眼前卻是一片無止境的漆黑,指引方向的是她拔尖的嗓音。

「吵死了。」

她以為他的身體正在恢復當中,甚至連他自己也是這麼以為;而今擺在他面前的卻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他以為至少可以再撐過一段時間的,想不到現下就已經復發了。

「你還好嗎?」她一顆心吊得老高,像是要跳出胸口似的。「你該不會又在捉弄我了吧?」

她不是很確定,因為他以往從不曾這般欺負她。

「你可以出去了嗎?」修一念憑著自身的習慣坐起身,怒眼朝她站立的方向瞪去。「我每見你一次就覺得煩悶!」

不該是在現下發作,且他從未在睡醒之際便陷於黑暗之中!

他甚至開始習慣她在身邊,聽著她喋喋不休又不著邊際的絮叨耳語;儘管有點嘈雜,卻勝過他一人獨處的靜寂。他不想讓她發現他的異狀,更不想讓她因而更加內疚而獻上自己。

「嗄?」

衣無愁瞪大水眸,手中的紅灩牡丹不知何時早已掉落,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淡漠得教她駭懼的眼。

他常常戲弄她,從小到大,沒有上千亦有數百次,但是沒有一次像現下這般無情,更沒有一次比現下更教她心痛。

「出去,我不想見到你!」他悶吼一聲。

實則不然,他是不想讓她見到他的窘態,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已經悲慘得需要他人服侍;甚至,沒有人能夠向他保證,一旦失明之後,身體便能恢復正常。

自個兒的身體自個兒最清楚,一旦失明之後,伴隨而來的便是——原本身為他貼身侍衛的小白不辭千里地到西域尋找鬼面神醫夏侯淚,只因小白亦知強行運起內勁卻沖不破淤塞損毀的筋絡,其代價就得拿命來抵。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知道,但他就是不想讓她知道,不想讓她發現,只因他不想再見她因為愧疚而掉淚的模樣。

或許往後再也見不到了……

「修一念,倘若你是在戲弄我,我勸你適可而止,否則我可是會撕破臉的。」她雙手叉在腰上,水眸直瞪著一臉憤怒,看起來壓根兒不像是在同她開玩笑的修一念,一顆心惴惴不安地戰慄著。

可倘若他不是逗著她玩,他何必一睡醒便擺張臭臉給她瞧?

可她真的不記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會不會是她昨兒個夜裡累得打呼了,還是搶了他的被子所以惹惱了他?若真是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他犯得著發這麼大的火嗎?

「你當我會怕了你這一番話嗎?」他勾唇揚笑,一臉邪惡。「自小就愛跟在我的身後,害得我傷了筋絡練不了武;而後又要你娘強逼我娶你進門,硬要當我長安侯的夫人,死纏爛打的功力之高強,依我看,全長安城非你莫屬。且我每次見到你,就煩悶得什麼事都做不好。」

氣了嗎?惱了嗎?是的話就快走吧!

「修一念!」她怒吼一聲,淚水隨即在眼眶中打轉。「收回去,我要你把話收回去!我才不像你說的那麼不堪,我不管你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倘若你不把這些話收回去,我現下馬上走人!」

他沒這樣戲弄過她,她也不懂他眼中的怒意是真是假,但她發現自己的心很痛很痛,像是刀剮針紮似的,這是以往不曾有過的滋味。

「走啊!」他的神態看來十分迫不及待。

衣無愁一愣,淚水撲簌簌地滑落香腮,滴落他仍蓋在身上的被子,在他眼前呆愣了半晌才突地轉身飛奔而去。

聽著雜亂的腳步聲離去,他掀起被子欲起身,卻碰巧觸碰到她方才掉下的淚,心不由得被她狠狠地揪疼。

也好,橫豎他遲早都得離開,不過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今……正是時候。

「少夫人,你來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向少爺稟報,我……」白時晴走在碎石子路上時適巧見到朝他飛奔而來的衣無愁,抬手方要喚她,便見她像陣風似的刮過他的身旁,還飄下了幾滴雨。

下雨了嗎?白時晴不禁抬頭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隨即尾隨在她身後,連忙將她攔下。

「夫人?」雖說這個稱呼有點不習慣,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喊。

「誰是你家夫人?走開啦!」衣無愁胡亂地抹去臉上痕陳的淚痕。

「你……怎麼了?」這是廢話,天底下可以惹得她落淚的人,除了他家少爺絕不作第二人想;但這事不能明說,少夫人會翻臉的。

「你有什麼事?」她煩透了,心也痛極了,連想找個地方好好哭一場也不成嗎?

「小白寄了書信回來。」他揚了揚手中的書信。

「小白?信裡寫了什麼?」

「裡頭寫了一堆奇怪的事,說什麼少爺的病有救了,無性命之虞……我正想拿去問少爺,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知道碰巧見到她落淚呢?

「那你拿去問他。」她才不想再見到他。

「一道走吧,這事怪得很,路上我再同你解說。」白時晴正色睇著她。

衣無愁看著他古怪的神情,一番掙扎之後,便隨著他飛快的腳步再次回到新房前,卻舉步維艱。

「走了。」白時晴押著她走進房內,卻沒見到修一念的人。「少爺呢?」

「我不知道,他方才還在房裡,說不準這幾日悶壞了,所以到外頭走走。」為何他的神情竟如此嚴肅,連她都覺得不對勁。「有什麼不對嗎?」

「你先把信看完,我到外頭找找。」

白時晴把信扔給她,隨即像陣風似地竄出門外。

衣無愁一頭霧水地拆信看著,每見一字,心頭便狂顫一下,不解白時陰信中所提到的傷到底是什麼樣的傷,更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提到修一念的傷勢堪慮。

他不過是傷到筋絡,會這麼嚴重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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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07:13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修少,我同你說,聽說咱們玉門邊疆之地來了個城裡的名伶,這說學逗唱樣樣精,現下正在春滿酒肆裡唱著哩!今兒個就讓小的我作東,聽聽這城裡來的名伶是否真是好。」

春至,地近邊關的黃土飛揚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修一念微眯起幽邃的眼,唇上揚起一抹客套的笑。

「帶路吧。」

他客套得近乎淡漠,任由身旁頎長的男子帶領他走進胡同。

到玉門已有多少日子?他也算不清楚了。

那時候只記得先行離開長安再做打算,孰知車夫載著他便一路往北走,他也就打算到邊疆的幾個商行瞧瞧,沒有特意要到哪裡去,只是想遠離長安,至少也要等無常回無憂閣,他才會回到長安。

換句話說,他寧可死在異鄉,也絕對不會讓她發現他的異態。

況且待在這裡也沒有什麼不好,除了眼睛偶有不適,他待在這裡和待在長安沒有什麼不同,亦可以不用再見到她,他的心也會平靜些。

只是不知道她會作何感想。

更不知道他突離長安,是否惹得長安城內眾人皆知,是否會惹惱了她。

「客倌請到裡頭歇坐,咱們酒肆裡有長安城最有名的名伶吟唱,絕對包君滿意。」視線有些模糊,但光是辨其音便可確定是招呼客人的小二。

近來已愈來愈適應瞧不見的狀況了,至少他身邊的人沒發現他只瞧得見一、兩成的光線。

「修少,裡頭走,名伶正要開唱哩!」男子熱情招呼著。

修一念點了點頭,憑著聲音和感覺放緩了腳步。

而琴音卻在此時陡然迸裂,幽幽淒淒、哀傷幽怨、嘈嘈切切、鏗鏘有力,不禁令他微勾起唇,有點意外在這邊疆之地竟可聽見這等繞梁樂音。

尚未坐下,便已聽聞名伶吟唱:長相思,久離別。情郎之遠如雨絕。獨延佇,心中結。望云云去遠,望鳥鳥飛滅。空望終若斯,珠淚不能雪……

心中猛地一震,修一念抬眼睇向名伶,雖見得不真切,但這聲音……

「一念!」

果真是她!

還不及轉身離去,一抹纖細的身影便已如一只斑斕的蝴蝶撲進他懷裡,把他抓得死緊,像是怕他就這麼不見似的。

「一念,我總算找到你了。」衣無愁根本不管此時是在何處,也不管自個兒的舉動有多麼驚慌失措,只是用盡全力地擁住他,以彌補這個把月來的憂心駭懼。

她多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她不曾如此駭懼,更不曾為任何人長途跋涉;因為是他,她才敢騎著一匹馬遠離長安來到這邊疆之地。

「放開,我不知道你是誰。」

冷冷的,像是利箭般穿過喧囂的酒肆,刺進衣無愁的耳裡,心中又是一陣難以忍遏的痛楚掠過,震得她微松了手。

「一念,是我啊!我是無愁,你看不見我嗎?你的眼睛看不見了嗎?」雖放鬆了力道,但是抓住他袖子的手未放;她抬起綴滿擔憂的粉顏,瀅瀅水眸裡是無光的黯淡哀絕。「你不用怕,小白回報說他總算找到西域名醫,你的傷已經不要緊了,一定還有救的。」

難道他的情況真有那麼差嗎?

她是頭一次這般仔細地凝視著那雙掩在濃密眼睫下的眼眸,發現這雙懾人的魅眸早已無光,眸中是深不見底的黯沉。

她怎麼會笨到小白回報時才發現他的異狀?她早該知道事情不單純。

「你……是小白回報說的?」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該死,為何事情偏是這麼巧?不只讓她知道了所有的事,還讓她找到了他。

「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一念,我們回長安去吧,我們回去吧!」

雖說掉了盤纏,就連大白特地畫給她的地圖都不見了,她還是憑著自個兒的努力一步步地找到這裡來;想不到只是想為自己賺些盤纏,卻讓她意外地找到他,她總算可以帶他回去了。

「我不認識你!」

他猛地揮開她的手,一個箭步便想往回走,卻突覺有一堵人牆擋在前方。

「喂,你是什麼東西?竟讓我們無愁小姐這麼低聲下氣地同你說話。」三個彪形大漢中的一位率先開口。

「不幹你們的事,走開!」衣無愁走向前去,拉著修一念的手便要往一旁走去。「一念,我們走。」

修一念冷歛下看得模糊的雙眸,大手一扯隨即將她推開。

「一念?」她回頭睞著他,不敢相信他就這樣甩開了她的手,寒鷙的俊顏上頭淨是教人心寒的不耐。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戲弄她,更不是要逗著她玩,卻像那一次在新房裡一樣的認真,一樣地教她心碎,一樣地教她想掉淚;可也怪不得他,畢竟是因為她才會把他害成這個樣子。

她真的沒有想到不過是從樹上摔下,居然會造成這樣的結局。

「修少,這是怎麼一回事?」隨行的男人也趕緊出來打圓場,只因他們的舉動太引人注目,滿場的客人皆往這兒瞧來。

「嶽山,回去了。」他輕喊著,神情十分陰冷。

修一念隨即快步疾走,無誤地走出酒肆,從頭到尾沒正眼瞧過她。

笑話,他好歹是個男人,才不接受她的保護,他不願躲在她的身後,讓她保護著病入膏肓的他。

他寧可死也不願接受她的保護,唯有她是他絕對不願意的!

「可是修少,你真不識得這位名伶嗎?」只要看得見的人都瞧得出這位姑娘鐵定是識得他的。

「你以為依我的身分會識得身分卑微的唱伶嗎?」他冷哼一聲,也沒回頭。

因為知道他的病情,所以趕著前來邊疆同情他嗎?她大可以不用這麼做,他壓根兒不需要她的同情,他怎能忍受她多此一舉的愧疚?

「但是她好像識得你。」嶽山不禁又回頭睇了一眼,見到那三位彪形大漢將她團團圍住,彷似在安慰她,而她好像掉淚了。「修少,那位姑娘哭了,還哭得好不傷心哩!」

看這情況,再蠢的人也能猜得一二,只是不能說。

「干我何事?」

聲量不大不小,就那麼剛好地讓身後不遠處的衣無愁聽得一清二楚,淚水更是掉得囂狂。

修一念緊握著拳頭,硬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夜色深沉,夜涼如水。玉門第一客棧西廂的房裡傳來斷斷續續嘆息聲,淡淡的幾乎難被聽聞,卻可以自每一聲歎息中感受到聲音所傳遞的無奈。

那個傻丫頭怎會在酒肆裡吟唱?

從未聽過她的吟唱,更沒聽她撫過琴,但今日她的表現竟然令他震懾不已,難以相信昔日總是跟在身後的野丫頭竟在不知不覺中出落得如此標緻,一般女孩子家該會的,她無一不熟稔。

修府若要一個當家主母,絕對非她莫屬,然而,他卻受不了她用那種愧疚不已的眼神盯著他瞧。

他不需要她抱著贖罪的心態待在他的身邊,尤其在她已經得知一切以後。

然要怪誰呢?倘若真要怪,就怪小白那傢伙偏在這個當頭回報,就在他打定主意拋下一切的時候。

老天怎會這麼捉弄人呢?

他都已經逃到邊疆,為何還能遇見她?是緣未盡嗎?

這一份孽緣啊!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他不過是無法允許自己狼狽的一面讓她盡收眼底罷了。

然只要一想到她又落淚……

她根本不需要把他的事擱在心上,也不需要為他掉淚;她只要好好的待在長安,等著無常自大內回去,等著和他雙宿雙棲便成,何苦追著他來到邊疆?

她一個女孩子家儘管有一身高深的武學,奔波跋涉到邊疆來,也定是累極了,為何還是要到這兒來呢?

他又不是廢人,可以照顧自己,不需要她為他擔心。

笨丫頭就是笨丫頭!

「修少!」

房門突地被撞開,嶽山修長的身影隨即竄入房裡,打散一屋子的相思。

「失火了?」坐在窗邊的修一念輕抬眼眸,儘管看得不夠真切,但光從他的嗓門和身形也猜得出來者是誰。

只見負責玉門商行的嶽山氣喘吁吁地沖到他身旁,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修少,你知道嗎?」

「什麼事?」他不禁微蹙起眉。

嶽山不錯,有交際手腕,也知道怎麼拿捏進退;然壞就壞在他這躁進的性子,來去像陣風似的。

「聽說啊……」太喘了,真的是太喘了。「在胡同尾的酒肆……」

「到底發生什麼事?」聽及關於酒肆之事,不安的情緒油然而生。

處於邊疆之地的酒肆可不能和長安城裡的無憂閣相提並論,裡頭牛鬼蛇神雜處,會發生什麼事,大夥兒都心知肚明。

「那位姑娘被那天那三個男人給擄走了,他們可是咱們玉門的地痞,倘若讓他們給擄去,那可真是糟了!」他喘得快要呼吸不過來了,但面對主子的咄咄逼人,他就算斷氣也得先把事情給說明白。

那天他瞧見那三個人的時候,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修一念倏地站起身,怒眸瞪視著他。

「修少定是認識那位衣姑娘的,是不?」他試探性地問。

瞧他的神色,定是如此的。唉,還好,他趕緊過來通報消息,要不真發生了意外,可不知道修少會怎廝的惱怒了。

「那三個人住在哪裡?」他沉聲問道。

修一念走到炕邊取出掛在炕邊的長劍,隨即回過身怒視著嶽山。

他知道依她的身手,那些男人連要近她的身都難;可現下她被帶走了,定是那群無賴利用了她的單純。她可以單臂力抗眾人,但卻天真的不會防人,她根本不懂世間險惡。

「你要去嗎?」不妥吧!

「說!」晦黯的眸底迸射出懾人的危險光痕。

「呃,在……」

一路上足不點地的狂奔,在黑暗的大地上揚起了陣陣黃沙。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這般瘋狂地狂奔了?胸口刺痛得彷若快要破裂,眼前暈黑得幾乎看不見路面,但他卻不敢停下腳步。

怕自己稍作停留,就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怎麼能夠忍受這種事情發生?他才不想嘗到這椎心的滋味,也不要目睹她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慘遭不測,他寧死也不願見到那一幕;因此即使快要昏厥,他亦緊咬著牙,狂奔而去。

胡同就快到了,憑藉著微弱的月光,眯緊幾乎快要看不見的雙眼,燥熱的氣息淤塞在喉間,彷若吸進了一大把的黃土,磨得他神智幾乎潰散,痛得他踉蹌了腳步,卻仍不放棄。

就快要到了,只要再撐一下……

邪俊的面容佈滿細碎的冷汗,才躍上屋簷跳下胡同尾,便見黃土地上躺著四、五個彪形大漢,一名女子正亭亭玉立地背對著他。

「無愁?」是她嗎?冰冷的汗水沿著鬢髮滑落,他幾乎快要狼狽地倒下。

「一念?」衣無愁錯愕地轉過頭來,便見到一臉慘青的修一念,她連忙快步跑到他的面前,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你怎麼會在這兒?身子又怎會如此冰冷?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還好她方才已先把這些人解決了,要不若是讓一念突地竄進其中,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你……」身子一滑,修一念窩囊至極地倒在她的懷裡。

到底是誰有事?他以為她會天真的不懂男人的意圖,孰知……

是他想太多了,衣大娘調教出來的徒弟們,不可能讓人有機可乘。

他真是太蠢了,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她。

「一念、一念!你不要嚇我,在這種天氣,你怎麼會一身冷汗?是不是哪兒又不舒服了?」衣無愁抱緊他,以手絹拭去他額上的汗,嬌俏的小臉滿是驚慌。

嗚,怎麼辦?她只想著要找他,卻沒想過一旦他病發了,她要怎麼幫他。

晌午托人傳口信回長安,也不知道小白回長安了沒,更不知道他會不會一路往這裡來,還有一念到底願不願意和她回長安……

唉,只要他別再當她是陌生人便成了。

「我以為你會天真的讓男人佔便宜……」嘖,他在說什麼?他幹嘛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訴她?

「嗄?」她一愣,隨即笑得掉出淚來。「你擔心我嗎?我同你說,我這一路從長安到玉門,可精得很。雖說丟了盤纏,也丟了大白特地畫給我的地圖,但我還是安然無恙地來到這裡,還找到了你。」

「你啊……大白怎會要你來,他……」眼前一黑,滿肚子的疑問和懊惱全都浸在夜色裡。

「一念!」尖銳的嗓音穿透了黑夜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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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07:30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下雨了嗎?可這雨水怎會是溫的?

抱著疑問,艱澀地睜開疲憊得彷若膠著的眼皮,昏暗不明的視線中只見到一雙噙淚的水眸,還有突地揚笑的嬌俏唇瓣。

「一念,我們回長安好不好?」她笑著,淚卻一串串地淌在他的臉頰上,串串皆帶著她椎心的思念。「小白說他已經找到神醫了,我們趕緊回長安好不好?你不會有事的。」

嗚,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怎能在這個當頭有所閃失?

不管他答不答應,就算是用綁的,她也要把他綁回長安,她絕對不會讓他再恣意妄為地漠視自個兒的身體。

「這裡是哪裡?」低嗄的嗓音聽來有些模糊。

修一念撐起沉重的身軀,稍稍往後挪,微微拉開彼此的距離;他想要甩掉那滴落在他心頭的淚,想要忘掉淚水在他心的鹹澀。

想不到他非但沒救了她,反倒讓她給帶了回來。身為男人,他真是窩囊到連自己都唾棄自己

「這兒是我暫住的酒肆客房,這兒的掌櫃收留我在這兒吟唱又供我吃住,他是一個好人,對我真的很好。」說真格的,和其他人比起來,他真的是好多了……

不對,她現下不是要和他談這件事。

要趕緊回長安才成,要不然若是延宕了病情該如何是好?

「他待你好?」他難受地倚著床柱,慢慢地調節呼吸,淡淡地勾唇哂笑。「倘若他真待你好,又怎會任你讓人帶走卻毫不吭聲?」

這算哪門子的好?話說回來還不是因為她的歌喉不錯,粉顏傾城,尚有利用價值,否則誰願意待她好?倘若不是她自個兒有武學底子可以自保,她的下場真教人不敢想像。

「可算來算去也不干他的事啊,他沒有必要保護我。」她說著說著,卻突地發覺他……「你很擔心我對不對?所以你才會來找我。」

是這樣子的,是不?

衣無愁笑開了杏唇,噙淚的水眸裡有著絢美的光痕,教他看了傻眼。

「你……傻瓜!」他別過臉去,有點手足無措。「可就算真要找我,也不該是你來啊,大白呢?」

「他要留在府裡打理各個商行,因而只好由我來。」這不能算是謊言,而且……「我好想你、好擔心你,不知道你到底到哪裡去了,才一轉身你就不見了;倘若不是大白猜想你可能往北走,我就算找上一輩子也找不到你。」

然即使現下找到他了,她懸著的心還是著。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和她一道回去,不知道他會不會再用話傷她……

但是傷她也無妨,只要他願意陪著她回長安,即使要休了她也無妨。

她只要他好好的,其餘的都無所謂了,倘若沒有他,說再多亦是無用。

「你……」心狂然震了一下,卻又咬牙忍著內心的悸動。「你好好的長安不待,來這兒作啥?你壓根兒不需要擔心我,你該擔心的人是潛入宮中的世無常而不是我!」

真是個笨丫頭,大白要她來她便來了嗎?

「我怎麼能不擔心?當年若不是因為我害你摔落樹下,你今日……」

「倘若小白在信上寫得夠仔細,你就該知道我的眼睛即將失明是因為我自個兒不認輸。是我要小白到你娘房裡偷秘笈,不聽你娘的教訓,硬是要以內勁衝破淤塞的筋絡,逼著自個兒走火入魔;這事兒完全不幹你的事,你犯不著老是在我面前擺張愧疚不已的臉,你不需要再因此而對我愧疚不已。你回去吧!看是要待在修府也好,回無憂閣也好,怎樣都好。」

他怒不可遏地打斷她千篇一律的說辭。他受夠了她謙卑得教他厭惡的舉止,更惱她夜闖修府只是為了他虛弱的身子。

沒道理自己犯的錯誤,到了最後卻要由他人承擔。

「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因為我先害你掉到樹下,你不得已才想要以內勁強行突破淤塞的筋絡,導致走火入魔的,是不?」淚水再次氾濫成災。

說來說去還不都是因為她?

倘若不是她的緣故,他這長安城的貴公子又怎會如此痛苦,甚至命在旦夕?

「不干你的事,當初若不是你掉下樹便是我掉下樹,你以為我是那種寧可讓你摔死,也貪圖自保之人嗎?」喉頭乾澀得像是著火一般,即使只是這樣倚著床柱,亦讓他覺得疲憊萬分。「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否則我們兩個人在這種地方獨處之事若是傳回長安,饒是無常也無法相信咱們之間是清白的。」

聽他一次吧,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我們之間何來的清白?況且咱們兩人獨處一室又有何不對?你是我的夫婿,而我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為何又會談到無常?」她不解地湊近他,偏不讓他再度閃躲。

「你不是喜歡無常嗎?倘若你和我在同一個房間裡頭過夜,又有誰會相信我們的清白?你不會想讓無常誤會你吧?」別過眼,他有點微喘,卻又不想讓她知道他定力早已在之前的狂奔中耗盡。

「這跟無常有什麼關係?」她不解得很。「我們之間的事為什麼要提到無常?更何況我們之間早就不清白了,是不?」

「我們之間何來的不清白?」

無法理解的心悸在壓迫著他的呼吸,修一念感覺自己不管怎麼吐納氣息,都無法拋開體內莫名的躁進。

為什麼要他說這麼多?難道她真的一點都不懂嗎?

這個笨丫頭怎會如此地愚蠢!

「你親了我、抱了我,我們還同睡在一張床上!」她本是想說得更理直氣壯,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對上他深沉的眸,她就再也提不起志氣。「是夫妻才能這麼親昵的,是不?」

難道這樣還不算親昵嗎?難道真要如大白所說的……

俏臉羞得如錦霞團簇,然她卻沒發現。

「那……」他不禁語塞。她說的沒錯,一點錯都沒有,但是……「你喜歡無常的,是不?橫豎我們之間還沒有行周公之禮,你大可放大膽回去找他,帶著他一道離開長安,我絕對不會怪罪你們。」

送佛都送上西天了,他所能做的極限便是如此,只希望她真的懂了。

「是誰說我喜歡無常來著?」衣無愁一愣,彷佛忘了他的舊疾似的撲到他的身上。「我從沒說過我喜歡無常的不是嗎?為什麼你老是要無常帶我離開長安?是因為我真的那麼惹你厭惡嗎?還是因為我害你受傷的關係?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了嗎?」

是這樣子的嗎?是因為她造成了他身上的傷,所以他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將她趕離他的視線之外?

「你、你別以為你騙得了人?以往咱們三個人在一起時,你的眼神便總是放在無常的身上,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丫頭是蠢得不知道自個兒的感情嗎?「我大人大量有成人之美,你根本不需要擔心我;況且……我不知道已經說過多少次了,那件事不幹你的事,你不需要再擱在心上,畢竟已經過了十年了。」

至今他仍慶倖那一日他接住了她,要不他會恨自己一輩子。

「既然你都說你已經原諒我了,為何還要趕我走呢?」她幾乎把整個身子貼在他身上。「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況且我和無常之間根本就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我會一直跟著他是因為從小他便在我的身邊,就像我大哥一樣。」

這是在他消失不見的那天,她才猛然醒悟她對無常是一種雛鳥心態,反倒對一念卻是一種刺骨的相思……

對了,方才他說他發現她的眼神老是放在無常身上,這是否意味著他一直在看著她?否則他怎會知道?

「你這丫頭根本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懂!」他疲憊地閉上眼,不想再辯解這無謂的問題,更不想再讓她靠近他。

「我怎麼會不懂?」她探出纖手輕捧著他冰涼而蒼白的臉。「雖說你老是喜歡逗我,說盡狠話傷我的心,但那一天我找不到你的時候,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我以為我快活不下去了。我對你的心,不是因為內疚,也不是因為虧欠,而是因為當我看到你因舊疾復發而蹙眉的模樣,我就跟著難受,但是當我看見你勾唇淡笑著,儘管那只是對我的譏諷,我也會感到開心。一念,這種感覺跟面對無常時不一樣,真的不一樣。我沒有辦法想像若是有一天你又不見了,我到底該怎麼辦。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告訴我,不要再放我一個人在後面追,你不等我的話,我會跟不上的。」

淚水落在他冰涼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熱,蔓延到他的雙眼。

修一念睜開雙眸,理智被她這一席不知是天真還是真心的話語襲擊得潰不成軍,讓她滾燙的淚水溫熱了受凍的臉。

半晌他才道:「那只是因為你愧疚,倘若是我,我也會誤解這份感情。你回去吧,無常就在大內,你回去等他。」

不管是真是假,對於現下的他都已經太晚。

他不知道西域的鬼面神醫是否真如華佗再世,但當初方走火入魔時,大夫便同他說了一個時限;如今大限已過,讓他仍不舍離開的原因,是他還沒有見到她走進無常的懷裡。

倘若他的身子不是這樣,他是不會放棄的,但……要他怎麼忍心耽誤她?

「我不走!」衣無愁緊緊地擁住他,用身體圈住他冰涼的臉和冰冷的身體。「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倘若沒把你帶回長安,我絕對不走!要走我們一起走,要不我就留在這裡!」

他永遠不知道她有多麼擔憂他,她是多麼地死心塌地的愛著他。

「放開我,不要這樣抱著我。」修一念痛苦地撥開她的手,硬是不讓她再輕易地接近他。好歹他也是個男人,她這樣靠近他……

「不要!」愈是推開她,她偏要再撲到他身上去,壓住他的身子。「既然你不承認我是你的妻子,那我就……」

她咬緊下唇,隨即拉扯衫襦上頭的結繩,大片的雪脂凝膚瞬即出現在他眼前,眼看著連抹胸都快要落下……

「你在做什麼?」他難以置信自個兒的大掌底下竟是一片細膩的肌膚。

「我要你。」衣無愁粉頰羞紅得宛如桃李。

這是下下策了,但只要有了這一層關係,他就不能不認她。

「你……無恥蕩婦!」不甚清晰的視力,卻可以隱約瞧見她惑人的同體,向來噙著冷笑的俊臉不禁泛著薄薄的紅暈。

他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做。

「那又如何?」說啊,再說啊!再傷人的話她都無所謂了,只要可以留在他的身邊,再難聽的話她都不在乎。

鼓起勇氣,壓抑著如擂鼓般的心跳,她俯下身吻上他的唇。

「你……」他又惱又氣,卻又貪戀著她一身的香氣。

他的心再次狂烈地動搖,卻又極力阻止自己想用雙手圈住她的。

「只要能夠讓你相信我,不管要我怎麼做都無所謂。我只要你相信我,只要讓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只想待在你的身邊;絕對不只是愧疚,而是因為我想待在你的身邊,很單純地想看著你的笑,就算你天天欺負我都無妨,我都甘之如飴。」

她的吻生澀卻多情,笨拙的順著他略薄的唇滑下他堅毅的下巴,放肆地輕啄著他上下滑動的喉結,一路如入無人之地,直搗黃龍……

「你跟著我做什麼呢?倘若有一天我……」

蠱惑他靈魂的香氣繚繞在他的鼻息之間,倘若能夠擁抱她,他便覺得此生無憾,一切都值得了;但要因為一己之私而誤了她嗎?儘管她是如此多情地訴愛,如此絕豔地挑誘著他。

「那麼你要記得告訴我。」或許鬼面神醫治不好他,或許……世事無常,但她仍想跟在他的身邊,直到最後一刻。「我們一起回長安,我可以當你的眼睛,不管要到哪裡,我都會牽著你的手。」

「這倒顯得我很窩囊。」他哂笑道。

放在身側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抬起,在半空中摸索著她的身軀,緩緩地圈住她纖細的柳腰,再緊緊地把她箍到自個兒胸前,聽著彼此的心跳。

「誰敢說你窩囊,我找一票人讓那人再也說不出話來。」她順從地貼在他的胸膛,任淚水緩緩暈濕了他的胸膛。

他總算相信她了。

當他這張刻薄的嘴滿是嘲諷的時候便是他最正常的時候,這是否意味著他總算答應和她一起回長安了?

「那我不就更窩囊了。」堂堂六尺之軀居然要躲在女人身後?他不敢想像那種畫面會有多滑稽。

「那咱們就別踏出府,永遠待在府裡。」

「生意放著荒廢,人家會說我為了女人誤了正事,會說你是紅顏禍水。」

冰冷的軀體因為她的存在慢慢地熱了起來,圈住她的雙臂貪婪地摩挲著她細膩如水的雪肌。

「生意可以叫大白去做,再要小白留在府裡當總管。」她喜孜孜地笑著。

「你想得可美了。」充滿的嗓音陡然低嗄,溫熱的氣息彷佛透著某種暗示。

「那我們明兒個便回長安,你說……」

衣無愁突地抬起粉臉,未竟的話盡數被吞進他的口中,任他放肆地挑誘著她羞澀的丁香小舌。

外頭突地傳來淩亂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便聽到房門被強烈撞擊的聲音。

「無愁!無愁,少爺在不在你這兒?我一回長安得知消息後,又馬不停蹄地趕來這裡,沿路在各個商行找著,方才才在玉門商行打聽消息說少爺在你這兒……」

「小白?」她了一聲。

「別睬他。」他的吻迫切而渴求,灑落在她羊脂玉般的胸前。

「但是……」

砰的一聲,大門洞開外加幾縷冷風,闖進一抹挺拔的身影。「無愁、少爺!還要不要請大夫……」

看來是不太需要了,至少現下不用。

「你看我現下需要嗎?」修一念咬牙怒瞪著不速之客,依舊不忘趕緊為她拉上被子,遮去惑魂的軀體。

他需要大夫指導他如何行房嗎?

「不用、不用,少爺萬福,當然不用。」嗚,一年多不見,好冷漠喲。

「那你還不快滾!」

「是是是。」

白時陰沒命似地往外跑,在關上門之際卻聽到衣無愁如銀鈴般的笑聲,就如同黃鶯啼唱,刹那間又恢復了黑夜的靜謐……

【本書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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